第61章 师兄

    于是,晚膳过后,季云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静思苑,破天荒地没有留宿,而是回了自己那许久未曾踏足的寝殿。

    静思苑内,宋小珀看着季云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了。

    【宿主大人,您瞧瞧季云那副被榨干了的模样,啧啧,真可怜啊。】007的咸鱼干本体在宋小珀的识海里幸灾乐祸地抖动着。

    宋小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哼,这才哪到哪儿。他欠我的,可不止这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了进来,拂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将整个上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静谧的光晕之中。

    宋小珀眯了眯眼,心情倒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种将曾经高高在上,对自己颐指气使的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就在宋小珀准备关窗就寝的时候,一道几不可察的细微波动,自院墙外传来。

    他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来了。

    他的“好师兄”,动作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夜色更深,静思苑外,一道青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暗影之中。

    凌微的动作轻盈至极,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白日里便察觉到这静思苑的禁制有些古怪,外松内紧,季云的手笔他认得,但那内里隐隐透出的另一股气息,却让他心惊肉跳。

    他直接解开了季云布下的外层禁制,如同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轻易便进入了静思苑的院内。

    他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朝着那唯一还亮着微弱烛火的房间走去。

    越是靠近,他心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悸动便越是强烈。

    是沈瑜的气息……不会错的。

    凌微的心,在胸腔内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他的肋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缓缓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房间内,烛火摇曳。

    宋小珀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尚有余温的清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一般。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眼波流转间,带着七分戏谑,三分慵懒,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的怯懦与不安?

    “师兄,深夜造访,别来无恙啊?”宋小珀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昨日才刚刚分别。

    凌微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化作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宋小珀”截然不同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眼前这个人,分明还是“宋小珀”的皮囊,可那眼神,那气度,那说话的腔调……

    分明就是……就是他那个早已“魂飞魄散”的师弟,沈瑜。

    “沈……沈瑜?”凌微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一般。

    宋小珀,或者说,此刻的沈瑜,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到凌微面前。

    他比凌微略矮一些,微微仰着头,那双桃花眼直直地望进凌微那双盛满了震惊与混乱的清冷眸子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我的好师兄,这才十几年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你……你当真是沈瑜?!”凌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四肢百骸都因为这巨大的冲击而微微颤抖起来,“你……你没有死?那你当年……为何.....?!”

    这个问题,如同巨石般压在他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不通,他实在想不通,他那个风光霁月的师弟,为何要抛下一切,策划一扬那般惨烈的“意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沈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为何?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曾问过自己。

    那晚,月色很好。

    他处理完万华峰堆积如山的卷宗,已是深夜。路过凌微的洞府时,却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带着几分痛苦的呓语。

    他以为凌微修炼出了岔子,心下一紧,便推门而入。

    却见他这位素来清冷自持,严于律己到近乎苛刻的师兄,竟独自一人喝得酩酊大醉,俊美的脸庞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平日里总是抿得紧紧的薄唇,此刻却微微张着,不断地呢喃着什么。

    他走近了些,才听清了那断断续续的,如同梦呓般的低语。

    “沈瑜……小瑜……”

    “别走……不要离开我……”

    “我……我喜欢你……我想要你……”

    后面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那些露骨的,带着浓烈情欲的字眼,从他这位清冷如高山白雪般的师兄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沈瑜的心上。

    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从未想过,他敬重的师兄,竟然对他存着这般……这般龌龊的心思。

    那眼神,那语气,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恶寒与……恐惧。

    他落荒而逃。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直视凌微的眼睛。

    他怕,怕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到那晚醉酒后毫不掩饰的、令他作呕的情潮。

    凌微对他而言,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兄长,甚至可以是他敬仰的长辈,唯独……唯独不能是恋人。

    那种被当成禁脔一般觊觎的感觉,让他浑身不适,如芒在背。

    所以,他逃了。

    逃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这些深埋在心底的,连007都不知道的隐秘,沈瑜自然不会对凌微说出口。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语气平淡无波:“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凌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翻腾的情绪,却在确认了他还活着的事实后,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其他的,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回来就好……”凌微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你还活着……就好……”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去碰触沈瑜,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虚虚地拢了拢衣袖。

    “慢着。”沈瑜却在他话音刚落之际,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瞬间迸射出两道锐利如刀的寒芒,语气也陡然变得冰冷起来,“我的好师兄,你怕不是……把一些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凌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解。

    沈瑜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怨怼。

    “看来,师兄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他缓缓踱步,语气不疾不徐,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凌微的心,“那我便替师兄好好回忆回忆。”

    “我顶着‘宋小珀’这个身份,在青峰宗的这十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师兄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

    “‘天资平平,性情孤僻,惹是生非’?这是谁给我安的评语?”

    “‘克死恩人的扫把星,不祥之人’?这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任由那些流言蜚语遍布宗门?”

    “罚我抄书,动辄便是数百遍,稍有错漏,便要重头再来。那冰冷的戒尺,打在手心,是什么滋味,师兄可还记得?”

    “还有贺麟那厮,抢我的任务,夺我的资源,对我呼来喝去,师兄你作为他的师尊,又是如何‘管教’的?”

    “至于季云……”沈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情,师兄难道也一无所知吗?”

    每一个质问,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凌微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凌微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清冷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慌乱,痛苦,与浓浓的愧疚。

    “我……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那是因为……因为我以为,宋小珀……是你害死了沈瑜!”凌微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与深深的懊悔,“我恨他……我恨他夺走了你……我……”

    “那又如何?”沈瑜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质问。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竟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委屈。

    “就因为你这句话,我过去十几年所受的那些委屈,那些痛苦,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与绝望,就可以一笔勾销,不复存在了吗?!”

    “凌微!你告诉我!凭什么?!”

    他过去很少连名带姓地喊凌微,除非是真的动了怒。

    凌微被他这番声嘶力竭的控诉,震得心神俱裂,那颗向来坚硬如铁的心,此刻像是被无数把淬了毒的刀子,反复切割,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对不起……对不起……”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沈瑜的手,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变得嘶哑变形。

    “小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骂我,怎么样都好……求你……求你别再这样……”

    他宁愿沈瑜像从前那样,对他使小性子,也比现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浑身是刺的模样要好。

    “我错了。”凌微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悔恨。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弥补这十几年来,宋小珀所受的苦。

    沈瑜看着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却并没有因此而消散多少。

    反而,因为他这干脆利落的认错,而涌起一股更加莫名的烦躁与……不甘。

    他的好师兄,什么都好。

    家世好,天赋好,相貌好,性子也好。

    以往,无论他沈瑜闯了什么祸,惹了什么麻烦,凌微总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替他摆平,然后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他,无奈又纵容地说一句:“下不为例。”

    就连现在认错,也是这般快,这般干脆。

    快得让他觉得……敷衍。

    快得让他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来所受的苦楚,在他这里,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可他究竟在不快意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堵得慌。

    沈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情绪,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与疏离:“既然你知道我还活着,那你,走吧。”

    “我引你过来,也只不过是希望你之后不要妨碍我的事情。”

    他不想再看到凌微。

    至少现在不想。

    凌微闻言,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沈瑜这是在赶他走。

    他犹豫再三,看着沈瑜那张带着几分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沈瑜现在不愿意见到自己。

    更别提,让他带他离开这里了。

    “你如今……修为境界大跌,万事小心。”凌微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递到沈瑜面前,“这是‘九转护心玉’,可抵挡化神期修士三次全力一击,你贴身戴好。”

    他又取出一枚小巧的传讯玉简:“若季云那厮敢欺负你,或者……你遇到任何危险,随时捏碎它,我会立刻赶到。”

    沈瑜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凌微也不以为意,只是将那玉佩和玉简,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瑜,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不舍,有担忧,有愧疚,更有浓浓的压抑的情感。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瑜看着桌上那枚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佩,以及那枚精致的传讯玉简,沉默了许久。

    【宿主大人,这凌微……还是一如既往关心您的嘛。】007的咸鱼干本体小心翼翼地冒了个泡。

    沈瑜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他拿起那枚九转护心玉,入手一片温润,隐隐还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以及……一丝熟悉的,属于凌微的气息。

    这家伙,倒真是舍得下血本。

    这九转护心玉,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沈瑜,想要弄到一块,也颇费周折,没想到凌微竟然随手就拿了出来。

    沈瑜将玉佩收好,至于那传讯玉简,他只是瞥了一眼,便随手丢进了储物戒的角落里。

    用得到才怪。

    他沈瑜,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救了?

    ……

    寂静的上京城,夜色深沉。

    一道格外矫健的黑色身影,正飞快地穿梭在空旷的街道与漆黑的巷弄之间。

    霸天的毛发因为长途跋涉而沾满了灰尘,显得有些杂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执拗而坚定的光芒。

    它从桃花村一路追寻着那股熟悉又令它安心的气息,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这座繁华得令它有些眼花缭乱的都城。

    它停下脚步,用力地嗅闻着空气中那纷繁复杂的气味。

    食物的香气,脂粉的俗气,马粪的臭气……各种各样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它那灵敏的鼻子给熏坏了。

    但它还是努力地分辨着,寻找着那缕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宋小珀的气息。

    忽然,它那双眼睛猛地一亮!

    是了!

    就是这个方向!

    虽然那气息很淡,很淡,几乎被这污浊的空气所掩盖,但它绝对不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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