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好玩

    距离三皇子府不远的那条僻静巷弄里的客栈,此刻也早已打烊,只余下几间客房还亮着微弱的烛火。

    贺麟在房间里烦躁地踱着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扰得人心神不宁。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拳捶在简陋的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跳。

    “师尊!那季云小子分明是在撒谎!那静思苑的禁制古怪得很,小师弟……宋小珀那家伙,八成就在里面!”

    贺麟浓眉紧锁,语气中充满了不甘与怒火,“我们为何就这么走了?直接闯进去,把他揪出来问个清楚不就行了!”

    在他看来,季云那番惺惺作态,简直是欲盖弥彰。什么“管教下人不严”,什么“至今杳无音信”,分明是做贼心虚!

    凌微端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背脊挺直,月光透过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漠的阴影。

    “师尊!”贺麟见他不语,愈发急躁,“您倒是说句话啊!”

    他话未说完,便被凌微一个清冷的眼神制止了。

    “贺麟,”凌微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听不出喜怒的平淡,“我自有打算。”

    “那……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贺麟语气中充满了憋屈。他一想到宋小珀可能在季云手里受苦,心里就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慌。

    凌微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孤寂的弦月,眼神幽深。

    “那静思苑的禁制,确实有些古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贺麟精神一振:“师尊也看出来了?我就说嘛!那禁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路数!”

    “禁制有两层。”凌微缓缓道,指尖的枯叶被他捻成了齑粉,“外层是季云的手笔,不算精妙,但颇为隐蔽,足以隔绝寻常修士的探查。但内里……还有一层更为精巧的禁制。”

    贺麟一愣:“两层?那内里一层是谁布下的?难道季云还找了帮手?”

    凌微摇了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浓浓的困惑与……难以置信。

    “那内层禁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几分……沈瑜的气息。”

    “什么?!”贺麟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骇然,“沈师叔?!这……这怎么可能?!沈师叔他不是已经……”

    “魂飞魄散”四个字,他终究是没能说出口。沈瑜的死,是整个清虚峰,尤其是凌微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凌微的脸色愈发凝重:“我亦不知。那气息虽然微弱,且夹杂了其他法力,但我绝不会认错。那是我师弟独有的布阵手法。”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贺麟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沈瑜?怎么会是沈瑜?他不是为了救宋小珀才死的吗?为何他的禁制会出现在季云的府邸,还和宋小珀牵扯在一起?

    凌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此事,蹊跷甚多。”他声音低沉,“在弄清楚真相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凌微的目光再次投向三皇子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会再寻机会,亲自去探一探那静思苑,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故弄玄虚。”

    无论是谁,胆敢利用沈瑜的名义行事,他凌微,绝不轻饶。

    而如果……如果那真的是沈瑜留下的一线生机……

    凌微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

    太子府,内书房。

    姬衡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经义,但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烛火摇曳,将他俊朗的面容映照得有些晦暗不明。

    季云那张狂而讥诮的脸,以及那句“了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案一角,那个被季云随手抛下的香囊上。

    素色的棉布,针脚细密,梅花结打得齐整而雅致。

    此刻,当他再次看到那个香囊,尤其是那个熟悉的梅花结时,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伸出手,将那个香囊拿了起来。

    入手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是宋小珀身上常有的味道。

    姬衡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梅花结。

    这结……为何如此眼熟?

    忽然,一道尘封已久的画面,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不受父皇重视,在宫中处处受排挤的落魄皇子。他记得,那是一个初春的午后,阳光正好。他因为功课不佳,被太傅责骂,独自一人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偷偷抹眼泪。

    是沈瑜找到了他。

    那个白衣胜雪,温润如玉的青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嘲笑他的无能,也没有居高临下地训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方干净的手帕。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同样是素色棉布的香囊,递给了他。

    “这是凝神香,有助你静心。”沈瑜的声音,如春风般和煦,“这梅花结,是我闲暇时琢磨出来的打法,寓意‘梅花香自苦寒来’,希望小殿下,莫要因一时困顿,而失了本心。”

    那个香囊,他一直珍藏着。

    姬衡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内室,打开了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已经有些发黄变旧的素色香囊。香囊上的梅花结,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松散,但那独特的系法,依旧清晰可辨。

    他将两个香囊并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无论是梅花结的样式,还是收尾处的细微处理,都分毫不差!

    这绝不是巧合!

    这种独特的梅花结系法,姬衡可以肯定,除了沈瑜,他不曾见第二个人会打!

    那么,宋小珀手中的这个香囊……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姬衡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宋小珀……是沈瑜教他打的梅花结?

    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师徒?不对,沈瑜从未收过弟子。

    亲人?更不可能。宋小珀的身世,是个来历不明的小孩。

    那……

    姬衡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如果……如果宋小珀对沈瑜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甚至关系亲密到可以亲手教授这种手艺的人……

    那么,沈瑜为了救他而死……

    似乎,就说得通了。

    姬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我……我怎么这么愚钝……”姬衡喃喃自语,脸上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他想起了宋小珀那双总是带着怯懦与不安的眼眸,想起了他那副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人生厌的模样。

    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软弱与卑微,此刻想来,却是那般令人心疼。

    在沈瑜死后,那个孩子,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下,度过了这漫长的十几年?

    被视为不祥,被师门嫌弃,被同门欺凌……

    姬衡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沈瑜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他如此对待那个他拼了性命也要救下的孩子,该有多失望?

    “宋小珀……”姬衡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他不能再让宋小珀待在季云那个疯子身边!

    ……

    三皇子府,静思苑。

    这几日,宋小珀的日子过得可谓是多姿多彩。

    继“亲手做羹汤”、“亲自洗脚”之后,他又想出了新的“花样”来折腾季云。

    此刻,他正歪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季云则黑着一张脸,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处理着一些琐碎的公务。名义上是处理公务,实际上,他的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宋小珀身上,生怕这小祖宗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季云……”宋小珀忽然放下话本,抬起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向季云。

    季云心中一突,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又怎么了?”他的语气有些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我这几日看话本子,发现里面写了好多有趣的玩意儿。”宋小珀眨了眨眼,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话本里有一种‘骑马’的游戏,可好玩了!”

    “骑马游戏?”季云的眉头狠狠一跳。

    “是啊是啊!”宋小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色,“就是一个人趴在地上,扮作马儿,另一个人骑在他背上,可威风了!”

    季云:“……”

    他现在严重怀疑,宋小珀看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话本,而是某些不入流的志怪杂谈!

    “我也想玩!”宋小珀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那双清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季云,充满了期待,“季云……你给我当马儿,好不好?”

    “宋!小!珀!”季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那双阴鸷的眼眸中,怒火翻腾。

    季云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那张俊美的脸庞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你休想!”

    宋小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那双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你……你又凶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迅速红了起来,豆大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

    “呜……你答应过我的……会对我好……不会再让我受委屈……”宋小珀抽噎着,声音哽咽,带着无限的委屈与伤心,“你……你是不是……还在讨厌我?”

    他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季云心烦意乱,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宿主大人,您这演技,不去拿个星际奥斯卡小金鱼都屈才了!】007在识海里疯狂鼓掌。

    宋小珀在识海里翻了个白眼:【少贫,盯紧点,别让这条狗真发疯。】

    “别哭了!”季云烦躁地低吼,可那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大有水漫金山之势。

    季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见不得的,便是宋小珀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偏偏这人又像是水做的一般,芝麻大点事都能掉眼泪,而且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仿佛要把这十几年来受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我……”季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他确实答应过要对宋小珀好,也确实……不想再看到他寻死觅活的模样。

    可是,让他趴在地上学马叫,给这小子骑……

    季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呜呜呜……我就知道……你们都是骗子……都讨厌我……都欺负我……”宋小珀哭得更凶了,一边哭还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不忍。

    “行了行了!我给你当!我给你当马还不行吗!别哭了!”季云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语气中充满了屈辱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宋小珀的哭声戛然而止,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眸,眨巴眨巴地望着季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真……真的?”

    “真的!”季云没好气地应道,心中却在滴血。

    他季云,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窝囊气!

    宋小珀闻言,脸上立刻雨过天晴,破涕为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那……那你快趴下呀!我要骑大马!”

    季云:“……”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诫自己,这是为了稳住宋小珀,是为了不让他再做傻事,是为了……

    为了个屁!

    他就是被这小混蛋给拿捏住了!

    最终,在宋小珀那充满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季云还是万分屈辱地,缓缓地,弯下了他那高贵的膝盖,双手撑地,摆出了一个……四肢着地的姿势。

    “噗——”宋小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努力憋着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显得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季云,你这马儿……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季云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突突狂跳,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阴鸷的眼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宋小珀!你别太过分。”

    “我……我没有啊……”宋小珀立刻又摆出那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话本里的小马儿……都会……都会叫的……”

    季云:“!!!”

    【宿主大人,悠着点,我看他快炸了。】007友情提示。

    宋小珀见好就收,连忙道:“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我们开始吧!”

    说着,他便毫不客气地爬上了季云那宽阔而僵硬的脊背。

    入手的感觉,有些硌人,显然季云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紧绷到了极致。

    宋小珀却毫不在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季云的背上坐稳,然后伸出那双纤细的手,轻轻拍了拍季云的脑袋,像是在对待一匹真正的坐骑。

    “驾!”他发出一声清脆的呼喝,语气中充满了孩童般的雀跃。

    季云的身体猛地一僵,脸黑得如同锅底。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僵硬地,一步一步地,在房间里爬行起来。

    宋小珀的身体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与柔软。他坐在自己背上,那微弱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竟让季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

    他甚至能闻到宋小珀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混杂着一丝药草的气息,以及……独属于这个人的,干净而温暖的味道。

    季云的脚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沉重,仿佛要将背上那个人甩下去一般。

    宋小珀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依旧在他的背上笑得前仰后合,时不时还伸出手,在他头上胡乱揉搓几下,嘴里嚷嚷着:“快点跑!季云马儿!再快点!”

    “吁——”

    不知过了多久,宋小珀终于玩腻了,他从季云的背上跳了下来,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玩!好玩!”宋小珀喘着气,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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