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春闱

    春闱会试从二月初九开考,分三场,共九天,每场都要三天两夜。

    二月里京城的倒春寒正是厉害,今年又是极寒天气,不仅明州遇到了百年难遇的大雪,京城二月里也是飘起了鹅毛大雪。

    贡院里天寒地冻,应考的举子们的号房内仅有一盆碳火御寒,在这大雪天里,根本不起作用,考生们的咳嗽声是一个传一个,第一场还没考完,就抬出去好几十个。

    抬出去的人里,又以南方来的举子们减员的最为严重。

    没办法,南方的举子,本都是文弱书生,好些甚至连雪都没见过,哪里能经受这种冻法。

    比不得北方来的那些糙汉子,年年这么冻过来的,天生就扛冻些。

    这可把今年的主考官,礼部尚书崔大人给急坏了,南方可是科举大省,本朝甚至前朝,八成的状元都来自南方,这么冻下去,可别把那些好苗子都给冻倒了。

    怕什么来什么,今年最热门的状元人选,江南今年的解元吴大才子倒下了。

    崔大人病急乱投医,给文曲星老爷连上了三柱香:

    “文曲星老爷保佑,这雪可不能再下了。”

    显而易见,崔大人拜错了菩萨,文曲星老爷不管下雪,第二场的雪下得更大了,抬出去的人更多了。

    到第三场考完,号房应考的举子们十之去三,南方的举子们尤其惨烈。

    贡院门口,挤满了来接考生的马车,基本上都是全家出动,马车上更是早就备好了厚衣裳,汤婆子,热茶点心,起码四个抬人的壮实汉子,就等着人一出来,就给抬马车上去,赶紧抢救抢救。

    这其中,有一清瘦小厮,牵着匹马,倚着贡院前的一棵树,抱臂而立,格外的鹤立鸡群遗世独立。

    隔壁马车的人看不下去了,问这小厮:

    “这位小哥,你也是来接人的?你家何人在里面?”

    小厮点点头,言简意赅:

    “正是,我家公子。”

    就没话了,比这冬日的大雪还高冷。

    反正在等人,闲着也是闲着,都是一起应考的举子,以后说不定还是同科,不如结个善缘,隔壁马车的人好心提醒这高冷的小厮:

    “这个小哥,下了这么大雪,你就带匹马来接人,你是准备让你家公子骑马回去吗?你四下看看,别人都准备的什么呢?”

    最起码遮风挡雨的马车总该准备一辆吧?

    小厮继续点头,总算多说了几个字:

    “路远,不好走路,人多,骑马快。”

    话不投机半句多,隔壁马车的人这下真是聊不下去了,这怕不是个勺的,算了算了,不跟他说了,春闱这么大的事,这家连正经主家都没来一个,就派了个小厮来接,这么不重视,这么随意,这样的人家,能考上就有鬼了。

    不仅隔壁马车的人在打量树下的小厮,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内,一个侍女悄悄撩开帘子,说道:

    “七姑娘,你看那是不是江二公子的小厮霜降啊?”

    宋七姑娘也悄悄靠过来,小声说道:

    “倒是像。”

    侍女跟隔壁马车人一样着急:

    “霜降怎么就带了匹马来,待会儿江二公子出来,别说骑马了,上马都费劲,可怎么好?咱们是偷偷跑出来的,总不能上去帮忙吧?”

    宋七姑娘倒比自家侍女淡定得多:

    “他又不是一般的读书人。”

    两人正说着话,贡院的门突然就开了。

    做贼心虚的主仆二人赶紧躲到帘子后面,拉上了帘子。

    侍女小声道:

    “姑娘,咱就偷偷看一眼,这里这么多人,咱可不能上去打招呼,你藏好,我给你看着,看到人,我叫你。”

    贡院的门一开,从考场上出来的举子们个个跟逃荒的难民似的,几乎都是爬着出了贡院的大门,一出门就被家里人抬手的抬手,抬脚地抬脚,抬上了马车。

    人人都想赶紧抢了自家公子回去,担心这慢上一点,自家公子可别冻死了。

    贡院门口马车挤着马车,乱成一团。

    不仅是已经出来的举子的家人,还没出来的家人也在往前挤,势要为自家公子抢个好位置。

    在这热火朝天,堪比菜市场的喧闹中,在树下抱臂入定的小厮,依旧稳得一匹,除了眼睛盯着贡院的门口看,连步子都没动一下。

    直到看到江远,霜降以他清瘦的身板所不符的沉稳声音,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

    “公子,这里!”

    声音穿过嘈杂混乱的人群,依旧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江远的耳朵。

    和旁边个个跟只剩半条命,一出贡院就倒下的众考生相比,江远状态好得像是早起出门遛弯般,几步绕过汹涌的车马,走到了树下,问道:

    “你的马呢?”

    霜降道:

    “在街头。”

    江远点点头:

    “好,街头见,咱们回去。”

    隔壁马车那四个抬人的壮汉已经上去抬人了,只剩刚刚和霜降搭话的人在,搭话的人暗戳戳地想着:

    “呵,回去,逞什么强,你能上马我敬你是条汉子……”

    还没想完,江远翻身上了马,单枪匹马从层层叠叠马车中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地。

    隔壁马车的人傻眼了,这小厮说得倒没错,这确实比那些接到了人还挤成一团浆糊的马车要快上许多。

    江远这边一出现,宋家侍女就赶紧拉了宋七姑娘看。

    结果江远动作太快,宋七姑娘刚到窗口,掀开帘子,迎面一个骑马少年,飞驰而来。

    两人正好,四目相对,看了个真真切切。

    不好!被发现了!

    宋七姑娘赶紧放下帘子,吓得心里砰砰直跳。

    侍女也是吓惨了,这被发现了,可怎么好?

    定完亲的未婚夫妻,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甚至七姑娘现在都不该出门,被发现了,会不会影响七姑娘在江家的风评。

    江远没有停下来打招呼,马儿已踏踏地跑远了。

    宋七姑娘听着远去的马儿,心里既觉得幸运,又觉得失望。

    幸运的是,他没停下来打招呼,多半是没认出自己。

    失望的是,他没停下来打招呼,多半是没认出自己。

    侍女见早上还兴高采烈偷偷策划着出门的七姑娘好像有些情绪低落,哄着她道:

    “姑娘,人也见了,咱们回去吧?”

    他人都走了,留这里也是无用,宋七姑娘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如江远单枪匹马灵活,宋家的马车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贡院那条街挤出来。

    宋七姑娘靠着马车,那失望的情绪还没下去,就有些闷闷不乐。

    正郁郁中,窗外有人问道:

    “恕江某冒犯,车内可是宋七姑娘?”

    从他刚刚离开到现在,起码过去两刻钟了,他怎么还在?

    他总不会是专门在这里等着吧?

    宋七姑娘一时都记不得有不能见面的规矩,掀开帘子,笑道:

    “是我,江二公子,好巧。”

    似乎每次见她,她都笑得像春日初放的海棠似的,不是像,是尤胜。

    因为这个笑容,江远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不是巧,是我在等你,刚刚那里人太多,我想等你出来,跟你打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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