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添妆

    由春入夏不过眨眼功夫,等再回神已是最为燥热的时节。

    高门嫁娶,非比寻常。

    几日前,崔家就挂上了灯笼红绸,装饰一新。

    今日天蒙蒙亮,阖府上下就忙碌开来,生怕出一点纰漏。

    寅时过半,崔馨月被丫鬟唤醒,伺候着梳妆,到如今已过两个时辰。

    出嫁在即,她瞧着并无多少困意,双眸澄澈,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一别半年,再见时崔姐姐都要出嫁了。”少女嗓音清脆,其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惆怅与不舍。

    唇边勾起一股笑意,抬手让给自己挽发的丫鬟停下,崔馨月转身,抬眼就见笑容满面的林妙言,以及同她一道过来的盛锦水。

    “妙言、阿锦,你们来了!”今日大喜,见到好友的崔馨月漾开笑容,被折腾了两个时辰的疲惫尽数散去。

    见她想起身,林妙言赶忙上前,搭着肩让她重新坐下,“今日可是崔姐姐的大日子,哪有让你起身相迎的道理。”

    崔馨月眼中闪过一丝羞恼,嗔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都学会拿我逗趣了。”

    今次她穿的仍是前世那套嫁衣,不过为她挽发上妆的却不再是前世的盛锦水。

    见到熟悉的一幕,盛锦水在原地呆愣片刻,等林妙言已含笑送上添妆才上前来。

    此时,盛锦水也取出了早已备好的添妆。

    她出嫁之时,崔馨月也曾送上妆奁添妆。不过那时,两人身份天差地别,碍于崔梦鱼开口,她才送上添妆。

    如今再看,那副妆奁实在寒酸,与已是萧家少夫人的盛锦水并不相称。

    后来得知萧南山就是闻名中州的萧家大公子,崔馨月也曾犹豫,是否要再送上一份合乎盛锦水身份的添妆。

    不过此事过去许久,再提及稍显刻意,有攀附之嫌,她也因此作罢。

    如今见盛锦水为自己准备的添妆,崔馨月抿唇,只恨不得回到那时。

    林妙言垂眸,粗瞧了眼自己的添妆,又偏过头去,仔细端详盛锦水的,忍不住好奇道:“阿锦怎的备了两份?”

    盛锦水手里有一大一小两个匣子,她拍了拍大的那个,回道:“这是萧家少夫人准备的。”

    崔馨月与林妙言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至于这份,是我作为好友为馨月准备的。”盛锦水继续解释。

    两人一愣,终于明白过来。

    如今的盛锦水已今非昔比,在外她是萧家少夫人,送出手的东西定然要合乎身份。可作为旧友,她又想送上自己的心意。

    崔馨月眼眶一热,心底涌现感动。

    盛锦水准备两份添妆可不是为了让她自责,见崔馨月神色不对,她赶忙道:“怎不瞧瞧我们的添妆,看是否和你的心意?”

    崔馨月的眼角已闪着泪光,等打开木匣后就是一顿。

    巴掌宽,小臂长的木匣里装着两个细腻的白瓷罐。

    木匣中空,填上了丝绸做的软垫,两者之间严丝合缝。软垫并不平整,从中掏出两个圆底,正好能让瓷罐嵌入。

    乍一眼,两个瓷罐并无分别。

    可若细看,就能发觉瓷罐上装饰了不同的流苏,一红一绿相得益彰。

    盛锦水伸手,先是取出装饰绿色流苏的罐子,解释道:“这是清茉香膏,茉莉做的。用时取一点涂在耳后腕间,会有茉莉花的香气。”

    林妙言好奇心重,崔馨月还没动作,她就已凑上前去,深吸一口道:“确实是茉莉花的香味,可又淡雅一些,好闻!”

    崔馨月也很喜欢这香气,可惜她今日衣裙已熏过香了。

    为免气味交融显得繁杂,盛锦水没让她试用,而是把罐子放回木匣,取出另一个来。

    “这是胭脂,原料用的红蓝花,你瞧瞧喜不喜欢这颜色?”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崔馨月一顿,用香扑蘸取罐中胭脂,随即轻点双颊,“透亮,轻盈,这胭脂的颜色我很喜欢!”

    这话不算恭维,林妙言上前细看,点头赞道:“崔姐姐本就貌美,如今点了胭脂,瞧着愈发娇艳可人,保管把李家公子迷得走不动道!”

    崔馨月一张脸通红,颜色竟比她手上的胭脂还要深上几分,“胡说什么呢!不害臊,你就会打趣我!”

    林妙言见好就收,打趣过后立即讨饶,直把崔馨月哄得轻笑连连。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陆续有别家的夫人小姐前来添妆。

    崔家不比其他人家,崔馨月嫁的又是侯府,不管从前私交如何,今日凡在中州有头有脸的人家全都来了。

    盛锦水不喜交际,萧家从不勉强,因此除与萧家沾亲带故的,中州诸多贵女,大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今次听闻她要为崔馨月添妆,自然是满心的好奇,想着见上一面,看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崔馨月对盛锦水送来的胭脂爱不释手,笑着应付完来此道喜的贵女之后,就命丫鬟为自己上妆。

    丫鬟生就一双巧手,可却从未用过红蓝花做的胭脂,思量片刻后动手,一下没控制好力道,留在脸上的痕迹就重了些。

    要紧的时候却出了这样的变故,随侍在侧的暮婵脸色一变,上妆的丫鬟更是直接吓白了一张脸差点当场跪下。

    正无措时,身后袭来一阵香风。

    “我来吧。”盛锦水道。

    大喜的日子,崔馨月着实不想因此动怒,可此时的妆容又实在叫她不能满意。

    好在盛锦水及时开口,她没多犹豫就点头应下,显然十分信任。

    盛锦水伸手,掌心向上。

    她的肤色如羊脂玉般细腻温润,指节修长,指尖处还透着浅淡的粉。

    丫鬟赶忙将香扑放在她掌心,弯腰后撤两步。

    崔馨月和林妙言清楚她的脾气秉性,若无十全把握不会贸然开口。有人却以为她不自量力,主动揽下此事,惊讶之余不忘交换个看戏的眼神。

    盛锦水伸手,轻抬起崔馨月的下巴。

    眉若柳叶,眼含秋水。

    她的容貌本就不差,太过浓重的妆容非但凸显不了清冷娴静的气质,反让美貌削减几分。

    说来也是可笑,比自己的脸,盛锦水更为熟悉的却是崔馨月。

    扬手抖落香扑上的余粉,盛锦水伸手,缓缓将两颊的胭脂晕染开来。

    “咦?”近处的林妙言最先发觉此中变化,一双眸子瞪得滚圆,心道阿锦究竟会什么神仙法术,不过用香扑游刃有余地轻扫几下,就让人焕发出不一样的气质来。

    本想作壁上观的贵女们被惊呼声吸引,余光不自觉地向她们所在的方向瞥去。

    此时盛锦水全神贯注,哪有闲心理会她们心里是如何想的。

    上完胭脂,她又仔细端详片刻,循着前世习惯取出螺子黛,为崔馨月画眉。

    林妙言眼中惊艳更甚,盛锦水并未细细描摹,可就是看似随意的几笔让人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胭脂、黛眉、面靥、斜红、口脂……

    等盛锦水停下,崔馨月揽镜自照。

    从林妙言的神情中她已猜到自己的变化,但真等看清镜中的自己时才知这变化有多大。

    崔馨月怔愣的片刻,林妙言已经迫不及待地捧起盛锦水双手,仿若在看无价的珍宝,“快让我瞧瞧阿锦的手与我的到底有何不同,怎的连上妆都信手拈来!”

    “香丸、香膏、绒花、胭脂……”她感慨着数了一遍,“阿锦,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我不过是爱钻研罢了,算不得什么。”今日崔馨月才是主角,盛锦水收回手,自谦几句想将此事揭过。

    哪只崔馨月对此浑不在意,回过神后附和道:“妙言说的都是实情,阿锦不必自谦。从前我以为自己在合香一事上颇有天分,与你一比才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盛锦水行事低调,在贵女之间颇为神秘。

    消息不太灵通的只知她小户出身,因为攀上萧家才一飞冲天,有了今日富贵。

    在众人想象中,她该是目不识丁,粗鄙不堪的乡野女子。可今日一见,才觉传闻可笑。

    容貌尚且能靠衣着撑起,谈吐气质却不是那么好改变的,更何况她那一身连崔馨月都自叹不如的合香本事。

    高门大户教养女儿,除中馈是定要传授的,还免不了学些琴棋书画陶冶情操。

    香道便是其中之一。

    崔馨月出身名门,中州贵女人人皆知她爱香懂香,谁人合香能得她一句“不错”已是罕见,如今见她不吝夸赞,再看向盛锦水时已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郑重。

    贵女中或许有瞧不上盛锦水出身,不愿与之为伍的,自然也会有不在意这些的。

    “萧夫人真是贴心,不仅备了厚礼,还亲自做了香膏胭脂为馨月添妆。如今想来,我就该迟些出嫁,厚着脸皮也要向你求一份添妆才是。”其中一位夫人顺势恭维,恨不得将盛锦水捧上天去。

    有人自恃身份,不愿主动交好,可见旁人抢占了先机又觉吃亏,纷纷附和起来。

    “夫人小姐们折煞我了!”盛锦水脸上带笑,心中却是无奈,只庆幸崔馨月对此并不在意。

    她不愿再掰扯下去,忙道:“若诸位喜欢,晚些时候我让人准备些香丸香膏送到府上,望勿嫌弃。”

    众人闻言对视一眼,心道盛锦水也就看着冷傲,其实并不难相处。她们只是想与之交好,不会真的傻到得罪崔馨月,闻言见好就收,终于将心思再次放在了新嫁娘身上。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忽然传来喧闹之声,原是来接亲的李静尘到了。

    崔馨月举起喜扇,在喜娘簇拥下迈过门槛。

    盛锦水无意再凑热闹,与林妙言慢了众人一步,走在最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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