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赏花宴

    奕州城里如李沐这般消息灵通的到底是少数。

    盛锦水到时,蒋府外马车已排起长龙,女眷们以扇遮面,在丫鬟搀扶下迈下马车。

    一手搭在寸心腕上,熏陆帮她提起衣裙一角,露出鞋面上缀着的珍珠流苏。

    平素没那么多讲究,今日随俗,盛锦水也以扇遮面,只露出精致的眉眼。

    遮面的扇面绘着白梅,米粒大的珍珠点缀其间,与头面交相辉映,立时吸引不少女眷驻足。

    快盛锦水一步下车的女眷瞧着年长几岁,见状走到她身侧,亲昵道:“不知夫人是哪家的,怎从未见过?”

    她的身份来历想必蒋家早已打听清楚,没什么好隐瞒的。盛锦水垂眸,眉目清冷却不让人感到疏离,“夫家姓林,近日才到奕州。”

    “我夫家姓王,做的是典当生意,林夫人家里是做什么的?”王夫人也算见过世面,方才余光一瞥,便觉她的珍珠头面特别,这才停下多问了几句。

    “王夫人,幸会。”盛锦水客气回道,并不打算接话。

    不过王夫人好似没觉察出话里的拒绝,始终与她并肩而行。且不时偏头,执着地等一个回答。

    盛锦水无法,自谦道:“我名下有家铺面,平素做些香粉香丸之类的小买卖,上不得台面。”

    这话显然没哄住王夫人,她眸光一闪,追问道:“那夫家呢?”

    “夫君是读书人。”盛锦水偏头,对王夫人的无礼回以淡笑,之后便不再开口。

    王夫人这才觉得自己冒犯,后知后觉地露出个满是歉意的笑容,“一时情急,若是冒犯还请林夫人海涵。”

    她这般开口,盛锦水不好再计较,向她点头后径自进了蒋家大门。

    奕州繁华,蒋家富贵。

    一进门便有容貌姣好的丫鬟上前,为受邀前来的宾客引路。

    进了后院又穿过几条游廊,入目就是片波光粼粼的池塘。

    一路上宾客众多,相熟的结伴而行,笑意盈盈。也有如盛锦水这般初次受邀,光顾着欣赏沿途景色,未来得及与人交谈的。

    不过盛锦水一行,又与旁人有些不同。

    自朱门缓行而来,她眸光始终清正,眼底除了欣赏,并无歆羡或惊诧的情绪。

    且不止她本人,便是陪在身侧的丫鬟也是如此。

    这般沉得住气,反倒更让人侧目。

    建造之初,蒋府便以四时之景布置了四处院落。

    方才盛锦水经过的是代表夏景的池塘,再往里便是冬景梅园。

    此时梅园里栽种的梅花已陆续长出花苞,零散开了些。

    为欣赏这景色,蒋夫人特命人在梅树下安置席面。

    “此地随处可坐,夫人不必拘谨。”丫鬟留下这样一句,就恭敬退了出去。

    天气渐凉,梅园又无处避寒。

    蒋家便财大气粗地在各处点了炭盆,燃着奢侈的银丝碳。

    炭盆上温着黄酒,盛锦水轻轻皱了皱鼻子。

    浓郁酒香里交融着浅淡的梅花香,再有小四合香的气息,三种香味相互纠结缠绕,复杂得让人不禁想要掩鼻。

    见此,不难猜出蒋夫人不是爱香之人,而蒋家也无人擅长此道。

    “夫人,蒋夫人在那。”红桥眼尖,凑到盛锦水耳边小声提醒。

    将遮面的团扇随手搁

    置在桌上,盛锦水顺着红桥的目光望去,立时便在人群里瞧见了一身华服,被人团团围住的蒋夫人。

    韩初静、梁青絮,还有方姨娘,此时环绕她身边的竟都是些熟面孔。

    盛锦水想了想,复又拣起扇面,带着丫鬟朝几人走去。

    她来时,韩初静不知说了什么,便连与她不怎么对付的方姨娘和眼高于顶的梁青雪都掩唇轻笑,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今日盛锦水光彩照人,蒋夫人看到她时,弯起的笑意还未散去,惊艳便爬上眼角。

    她笑容一顿,似是凝眉细思了一瞬才想起盛锦水的身份来。

    推开围着自己的几人,她走到盛锦水面前,以扇稍作遮掩,“方才还在惊叹是哪位美人,原是林夫人来了。此前走得匆忙,未曾见面,冒昧送上请柬,还要多谢夫人赏光前来。”

    “夫人客气,我才要多谢蒋夫人明理,否则那日怕是见不到问心湖的好景色了。”盛锦水颔首,在对方打量她时,她同样在打量对方。

    早前匆匆一瞥,盛锦水只依稀看到她模糊的侧脸和背影,如今对面而站,才发觉蒋夫人与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她身形圆润,肤色偏白,开口时眉眼带笑,轻易便能让人生起亲近之心。

    蒋夫人是梅园主人,自然也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她主动上前与盛锦水搭话,周遭目光自然都落在了她身上。

    蒋夫人笑笑,亲昵地拉住盛锦水的手腕。

    她养尊处优惯了,双手被养得细腻,白嫩的手指上戴着数枚戒指。其中一枚上正嵌了颗珍珠,日光一照,似有粉色光华流转。

    余光在珍珠戒指上停顿刹那,盛锦水总算明白萧南山为何替自己准备这副珍珠头面了。

    蒋夫人将她往人群里带,收回目光的盛锦水含笑望着眼前面色各异的几人,心里突然升起股看戏的悠然来。

    韩初静年纪小,尚不能完美掩饰情绪,嘴角看似挂着笑,眼中暗藏的狠戾却几乎要将人撕碎。

    梁青雪的神色就复杂多了,见到盛锦水时她是又恼又怕,毕竟做了亏心事,这样的变化并不奇怪。

    与她相比,倒是一无所知的方姨娘与旁人一般,除了好奇探究便再没什么其他的了。

    “诸位,这位是林夫人,”蒋夫人笑着对众人道,“林夫人,这几位都是今日宾客……”

    蒋夫人看向几人,脸上仍笑意盈盈,盛锦水等了几息,见她没接下去的意思,暗道一声老狐狸,主动开口道:“我与韩小姐有过一面之缘,至于梁家十一小姐与方姨娘,也是见过的。”

    除却方姨娘眼露狐疑,韩初静和梁青雪都变了脸色,其中尤以梁青雪的最为精彩。

    不过此行与韩初静无关,盛锦水对她未曾理会,只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梁青雪,意味深长道:“说起来,我与梁家还有些渊源。”

    梁青雪张了张嘴,本想出声,却没想到她先停了下来,眼下视线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反倒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道:“是见过几面。”

    一个落落大方,另一个则左闪右避,蒋夫人顿时来了兴趣,玩味道:“哦?是什么渊源。”

    “我在云息镇经营了家名为佩芷轩的香铺,梁家门路广,存有不少香材,这一来二去的便就认得了。”盛锦水轻笑,“可惜与我做生意的管事出了事,与梁家也怕是再难合作下去了。”

    “佩芷轩竟是你的?”韩初静惊呼,随即才觉失态,慌忙将嘴捂住。

    佩芷轩的名气,可不止是卖出了许多香粉香丸。连见多识广的蒋夫人都为之侧目,多半还是因着真鹿书院的学子,以及如崔馨月这般来自中州的贵女。

    盛锦水含笑点头,随即自谦道:“我无甚才能,唯独喜爱调香,这才有了佩芷轩。初到奕州,便得蒋夫人的赏花帖,既是荣幸又觉忐忑。为谢夫人慷慨,我思索几日,准备了份薄礼,望夫人能够喜欢。”

    蒋夫人闻言立时来了兴致,好奇问道:“林夫人准备了什么?”

    “今日赏花宴赏的是梅花,我便借花献佛,合一味梅花香,请各位夫人赏玩。”怕她们觉得无趣,盛锦水开口强调,“此香十分得崔小姐的喜欢,她便常用来熏衣。”

    崔馨月出身世家,连她都赞不绝口,拿来熏衣的合香,众人自然好奇,何况这里还有个即将迁至中州的蒋家,当然要先了解些中州贵人的喜好才是。

    说话间,寸心和熏陆已布好香案。

    盛锦水刚跪坐下来,以蒋夫人为首的宾客纷纷围上前来。

    方才梁青雪一直沉默不语,生怕被瞧出端倪,正咬唇不知如何应对时,方姨娘已走到她身后,慌乱道:“怎么连佩芷轩的东家都来了,若是让蒋夫人晓得我们有所欺瞒可怎么办!”

    看她似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梁青雪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盛锦水都已坐下合香了,自己再做什么显然不合时宜。

    她本就心烦意乱,又有方姨娘在耳边不停念叨,忍不住低声道:“够了!姨娘是生怕旁人瞧不出来吗,别自乱阵脚。”

    方姨娘抿唇,神色瞧着并不服气。但看梁青雪眉心紧蹙,还是听话地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盛锦水已再次开口,“梅花香淡雅,蒋夫人能否先熄了宴上燃着的熏香?”

    佩芷轩的东家,又与中州贵女相熟。

    光是这两点,盛锦水就已让在坐诸位望尘莫及,蒋夫人此时心底想的全是如何与她交好,好在贵女面前露脸,闻言无有不应,立即让人将熏香都撤了下去。

    梅园开阔,熏香被撤后,又有寒风吹过,纠缠交织的复杂香气顿时消散,连周遭的气味都清新了不少。

    若是她闻出熏香有问题,该当众指出让自己没脸才是,怎还会让蒋夫人将熏香撤下?

    本来还有些惊慌忐忑的梁青雪定了定神,望着盛锦水在一片素色中依旧明艳夺目的容貌,暗道此事没有她想象中的糟糕。

    在她说服自己的时候,盛锦水恰好抬眸,目光穿过人潮与她在半空交汇。

    大概是

    梁青雪心中有鬼,她只觉对方眸光里带着戏谑嘲弄的笑意,好似在讥讽她的天真和无知。

    梁青雪的心绪时起时落,她就像是被判了死刑,罪大恶极的犯人,明明已压赴刑场,可偏偏等不来利落的一刀,甚至在时间流逝中逐渐生出了求生的意志。

    盛锦水想要的就是这样,比起一击毙命,在希望中灭亡反倒更叫人绝望。

    她收起思绪,专心合香。

    松灰、压灰、填香……

    盛锦水十指纤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弦上跳舞,赏心悦目。

    取走香篆,只余梅花状的印香铺陈灰上。

    盛锦水点燃香粉,一缕烟气升腾,蒋夫人最先回神,学着她的动作将烟气扇到鼻尖。

    梅花香扑鼻而来,蒋夫人双眸一亮,惊喜道:“果然是梅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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