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再往奕州(捉虫,可不……

    闲话完家常,几人回到各自船舱时夜色已深。

    平日盛锦水虽是和萧南山同住,但一个睡床,一个睡榻,倒也相安无事。

    今日却是不同,垂眸盯着船舱里仅有的一张床榻,盛锦水懊恼地拍拍脑袋,怎么就忘了这茬。

    就在她暗自苦恼时,萧南山推门走了进来。

    舱内不大,除了床榻就只摆着一套桌椅,如今又多了个人,霎时变得拥挤。

    莫名的,盛锦水有些不自在。

    但很快,她就将心里的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心道萧南山是正人君子,自己怎能不信他的品行。

    想到这,她轻咳一声,“难得有了空闲,我要将游记读完,今晚就不睡了。”

    说完,从放着随身行李的箱子里取出游记,借着舱内微弱的烛光,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

    萧南山没有回话,而是在床边坐下,微一偏头,就能看清她的侧脸。

    昏黄烛火下,柔和的光影落在明艳的眉目间,似是撒了层细碎的金粉。

    盛锦水不是一无所觉的木偶,何况心里本就藏着事。

    这样的情景下,当然早已觉察对方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翻过一页游记,她看似在品读书上壮阔的风景,可心思始终不曾落在上面。

    轻咳一声,终是抵不过好奇,一边心痒地想用余光偷瞄,却又怕被瞧出端倪。

    就在她挣扎时,眼前突然一暗,一道阴影落在书页上。

    萧南山伸手取过游记,将之合上,“舱内昏暗,小心伤了眼睛,等到了奕州再看也是一样。”

    见他神色从容,与往常别无二致,盛锦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借摆弄桌上茶具的功夫掩饰自己的局促。

    片刻后,见他站在近处无甚变化,反倒是自己,只因一张床榻就心思百转,惶惶不安。

    大概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盛锦水决定不为难自己了,索性道:“舱里只有一张床榻,且没个落脚的地方,怕是连地铺都打不了。”

    过了心里那关,再说接下来的话就顺畅多了。

    她继续道:“出门在外,一切从简。不如将就一晚,今日我们同榻而眠?”

    听到这,萧南山脸上终于多了丝笑意,“这就是你装作翻看游记不愿入睡的缘由?”

    都说看破不说破,盛锦水没想到他直接点了出来,闷闷夺过他手里游记,嘴硬道:“读山川游记,不觉心向往之,这才不愿早早就寝,林公子想多了。”

    听她称呼自己为林公子,萧南山便知她是真的恼了,声调不觉柔和下来,言语间带了丝哄劝的意味,“好了,不逗你了,把手伸出来。”

    盛锦水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伸出了右手。

    袖子落下,她这才看到对方手里握着的一截红绳。

    如玉的指节扣住红绳两端,在盛锦水还在疑惑时,萧南山已将红绳缠在她的手腕上。

    “这是?”盛锦水问道。

    萧南山并未回她,而是道:“等到了奕州才是真正开始忙碌的时候。今夜早些就寝,我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便是。”

    听他说不与自己同房,盛锦水顿时愣住,等舱门被关上后才轻哼一声,嘟囔道:“真是一肚子坏水。”

    盛锦水没有刻意压抑声量,站在门外的萧南山自然听到了。

    平素他不会有如此幼稚的举动,可近来却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就像今晚,其实他早就以晕船为由命怀人多定了一间房。

    也知道盛锦水会因自己的到来而局促,可他就是起了逗弄的心思,想看看对方反应。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盛锦水竟起了与自己“同榻而眠”的心思。

    难以避免的,因她全然的信任,萧南山向来不起波澜的情绪因她荡起层层涟漪,可等心湖平静,刹那的心动褪去,留下的就成了淡淡的苦涩。

    在这之后,大船又疾行了一日。

    翌日清晨,终于在奕州靠岸。

    下船时,盛锦水就颇觉意外,没想到会在码头瞧见郑管事。

    此次他并非独自前来,身边还多了个气质儒雅的青年。

    郑管事并不知晓盛锦水已与萧南山完婚,见她做妇人装扮时十分惊讶,张着嘴迟迟无法合上,甚至连基本的礼仪都差点忘了。

    等一行人下了船,走到近前才赶忙道:“林公子,盛老板,许久未见,二位可还安好?”

    真是再寻常不过的开场白,不过盛锦水并未接话,而是看向萧南山。

    在外,萧南山是她的夫君,何况他与郑管事相熟,由他开口更为合适。

    萧南山抬眸,不疾不徐道:“多谢记挂,此行我陪夫人前来,并不会在奕州久留。”

    “夫、夫人?”尽管早有猜测,郑管事还是惊得结巴了。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就成亲了?

    比他更为惊讶的则是方才未曾开口的儒雅青年,“你成亲了?”

    见他震惊,萧南山没有立刻回话,反倒先向盛锦水介绍起他的身份。

    他偏过头,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道:“这位是郑管事的东家,姓袁,阿锦可称他为袁先生。”

    盛锦水十分给面子地行礼叫人,“袁先生。”

    此时,袁毓也冷静了下来,心道萧南山并未点名自己与郑管事身份,反倒向盛锦水介绍他是郑管事东家,还称他为袁先生,其中必有隐情。

    既然对方如此打算,袁毓自然要配合,笑道:“弟妹无需客气,我与琢玉相熟,听闻他落脚在云息镇后便数次写信相邀,可惜他都未曾应邀。此次前来,定要让我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

    如此热

    情,盛锦水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她和萧南山只是逢场作戏,成亲之事自然越少人知晓越好。而眼前的袁先生自称萧南山好友,若是日后知晓他们和离,免不了要问上几句,添些波折。

    “那就麻烦袁先生了。”萧南山淡淡开口,如此轻易便答应,倒让袁毓有些奇怪。

    作为地头蛇,袁毓准备的十分周到。

    坐上马车后也未曾冷场,和张管事一唱一和,介绍起沿途景色。

    盛锦水坐在萧南山身侧,一边听袁毓引经据典,一边神游。

    说是好友,但萧南山脸上没有一丝好友相见时的热切,反倒对这位袁先生不冷不热,虽不至于冷场,但回应的次数甚至不及盛锦水。

    对此,这位袁先生瞧着倒不怎么在意,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周到的让人找不到错处。

    “二位成亲,方才竟忘了道声恭喜。”本还在介绍沿街铺子的袁毓突然话锋一转,一双带笑的眼落在盛锦水脸上,“不知婚期定在何时?我本该亲到观礼,奉上贺礼的。”

    此举有些唐突,且听着像是在套话。

    盛锦水面露狐疑,正想着该如何应付时,萧南山回道:“不久,观礼自是不成,但贺礼倒是可以奉上。”

    袁毓一噎,没想到他如此不客气。

    坐在对面的盛锦水也看到了他的神色,垂眸轻咳一声,以防让人看到自己眼中笑意。

    “这是自然。”袁毓僵笑了一下,之后的路便沉默了许多。

    至于郑管事,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只鹌鹑,只当车里没他这个人。

    马车最后在一条长街停下。

    盛锦水搭着萧南山的手腕下了车,此前匆忙,她到奕州后无心闲逛,不知州府竟还有如此清幽的街巷。

    “此处清净,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到了住处,袁毓总算恢复了之前的热情,在前领路。

    朱色大门,门口两座石狮子,门上则悬着一块牌匾,上书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凉风小筑。”盛锦水念出匾上提字。

    等进了院子,入目便是一片荷塘,塘边一道长廊,穿过长廊就是一座小院。

    此时院中整齐站着十数名下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严肃女人,见有客人一板一眼地行了礼。

    袁毓道:“她是红桥,凉风小筑的管事,若有什么事吩咐她就是了。”

    红桥眼观鼻鼻观心,开口唤人,“公子,夫人。”

    一路行来,盛锦水心中早就疑云密布,可碍于外人在场,都被她压了下来。

    除她之外,便连盛安安都察觉出了其中异样,她紧跟在盛锦水身后,等见了以红桥为首的下人后不觉小声喃喃,“妹夫的这位朋友究竟是什么来头?”

    盛锦水虽也疑惑,但没有头绪,只能对她轻轻摇头。

    姐妹间的悄悄话并未引起旁人注意,带红桥见过客人后,袁毓道:“一路行来舟车劳顿,想必几位贵客都累了,先请回房稍事休整,我在花厅备宴,为诸位接风。”

    佩芷轩和作坊都离不开人,此行盛锦水便只带了寸心。

    比起春绿等人,眼下寸心反倒更像是她的贴身丫鬟。

    管事红桥很是干练,早为几人备好了热水。

    坐了两日的船,现下能舒舒服服地泡澡,盛锦水自然高兴。

    这一高兴,疑惑的事就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等他们全都收拾齐整已是午时,她换了身衣物,简单挽了发髻便起身赴约。

    盛安安比她快些,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小声道:“我沐浴时,这些小丫鬟还要进去伺候,这阵仗实在太大了,有些吓人。”

    见她心有余悸的模样,盛锦水笑道:“咱们只是普通人家,不习惯也是寻常。像常来佩芷轩的几位小姐,那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身边几个大小丫鬟,除梳头上妆,还有专司衣物首饰的,比在这还要讲究许多。”

    盛安安听得啧啧惊叹,“从前我单觉得她们富贵,眼下才晓得富贵和富贵之间也是有差别的。你身边的春绿瞧着已十分气派,只是与方才的红桥一比,竟也显得生涩。”

    说话间,两人已被领着到了花厅。

    此时萧南山已经等在这里,他不知与袁毓说了什么,神色越发淡漠。

    倒是袁毓,一如既往的热情。

    “两位快请坐。”袁毓邀二人坐下后,侃侃而谈道,“不知贵客口味,便准备了些奕州的特色菜。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奕州水路四通八达,最有特色的便是河鲜了。”

    云息镇虽隶属于奕州,平素吃食也有鱼虾,可到底不如州府,不仅种类多样,烹调手法更是闻所未闻。

    饶是在船上吃了数顿河鲜,一桌美味还是勾起了盛锦水和盛安安的馋虫,也就是萧南山不重口腹之欲,对此兴致缺缺。

    见客人喜欢,袁毓也放下心来,提起酒壶为几人斟满,“此酒唤作罗浮春,酒色如玉,芬芳馥郁,入口蜜甜。

    酒盏中酒液澄澈,盛锦水端起其中一盏道:“家姐身体不适,此杯便由我代饮了。”

    说完,一饮而尽。

    罗浮春果然如他所说,入口蜜甜,不似其他酒那般辣口。

    见她喝完,袁毓哈哈一笑,“爽快!”随即也饮尽了杯中酒液。

    推杯换盏间,盛锦水不觉喝下了五六杯。

    萧南山看她异于往常的豪迈作态,不觉蹙眉,等她再次举起酒盏时果断拦下,“量力而行。”

    宽大手掌包裹住她拿捏着酒盏的手指,手背只觉一片干燥的暖意。

    盛锦水的酒量算不上好,此时已有些恍惚,猛地被萧南山拦下,神情呆呆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她抿唇,迟缓地放下了酒盏。

    盛安安看她这模样,一惊道:“阿锦是醉了!”

    白日喝醉,别说萧南山和盛安安,便是劝酒的袁毓也是始料未及,方才见她如此干脆,还以为酒量不错,没成想竟是个半杯倒。

    袁毓尴尬地笑笑,默默收起酒盏。

    他这人没什么爱好,唯一称得上喜欢的就是杯中之物。

    不过他身居要职,就算平日小酌也知晓分寸。

    今日虽劝酒,但也不会太放肆,一直在暗中观察,可没想到会遇到盛锦水这个喝酒不上脸的。

    一杯接一杯,越喝越面不改色。

    “既然阿锦醉了,今日接风宴就到这吧。”萧南山开口时,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按袁毓原本的打算,是想与三人畅饮,等酒过三巡,酒酣耳热时再打听其中细节。

    前边倒是好好的,可没想到盛锦水酒量如此之浅,才五杯就醉了。

    这时候再留人就有些不识相了,他赶忙叫来红桥,让人将盛锦水扶回去。

    而盛锦水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此时的感觉,她并未完全地醉,而是介于清醒与迷蒙之间。

    她清晰记得自己在做什么,接下来又要做什么。但另一边,理智又好像在被什么蚕食,平日里不想去做或是不敢去做的事一件件在脑海里冒头。

    这大概就是酒壮怂人胆了。

    “阿锦!”萧南山无奈地出声唤她。

    盛锦水听到了,也想要回应,只是她醉酒后的反应慢了许多,片刻后才愣愣地转过头,望进他深沉的

    眸底。

    就在萧南山猜测她要做什么的时候,盛锦水突然粲然一笑,随即歪着头嘟囔道:“南山,我好晕。”

    这句话她说的极为含糊,盛安安只听到了最后一个晕字。

    早知萧南山身份的袁毓却是一顿,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

    见她纯真里透着几分可怜的眼神,心里就算有再多责怪的话语也不舍得说出口了。

    萧南山长叹一口气,温声道:“起来,回房躺下就不晕了。”

    盛锦水的酒量虽不怎么样,但酒品还不错。

    听到萧南山开口,她凝眉细思了片刻,等理解透话里的意思才晃晃悠悠地起身。

    见她起身,红桥和寸心赶忙上前搀扶。

    盛锦水勉强站好,抬眸盯着萧南山半晌,突然有些生气地开口道:“别动,我晕!”

    被她盯着的萧南山无奈,“我没动,是你醉了才会晕。”

    和一个醉鬼讲道理显然是行不通的。

    盛锦水哼哼唧唧了一阵,就是不承认自己是因为醉才晕的。

    看她站都站不稳的可怜模样,要让两个丫鬟搀回去不知还要磨蹭多久。

    挥退红桥寸心,萧南山伸手一揽,将盛锦水拦腰抱起。

    脸贴着萧南山的胸膛,听着他比平日急促些许的心跳,盛锦水蹙眉,不知是嫌被抱得不舒服还是被心跳声吵得烦闷,她伸出手臂,环住了萧南山的颈项。

    大概是觉得舒服了,盛锦水放松了下来,侧脸则抵靠在萧南山的肩上。

    温热的呼吸落在侧脸,带着淡淡的暖意和几分酒香。

    用力抱紧怀中的盛锦水,萧南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花厅。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盛安安不觉红了脸,袁毓则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们竟真的成亲了?”

    盛安安回头看他一眼,奇怪道:“三书六礼俱全,还在亲朋见证下拜过天地,怎会是假的?你这话好没道理。”

    “盛姑娘见谅,”从震惊中回神的袁毓赶忙道歉,“我只是有些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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