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三娘子

    望着他无神浑浊的双眸,盛锦水沉默片刻,思绪复杂。

    恻隐之心对现下的她来说显然是不合时宜的,眼前这对爷孙确实可怜,可天下可怜人何其之多,便连她也是堪堪找到生路。

    今日盛锦水自然可以买下他们,可往后呢,她不能次次都依着内心一点热血行事。

    沉默后她抬眸,最终决定给对方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我见老人家谈吐得宜,条理明晰,可曾读过书?识字吗?”

    “识字的,只是不曾读书考取过功名,就是在酒楼做了二十多年的账房先生。”他说得极慢,仿佛字字都在心里仔细斟酌过。

    就算是在安稳富饶的奕州,如他这般经验丰富的账房都该是各家抢着要的,断不会到卖身为奴的境地。

    似是察觉到了她心中的疑惑,老人伸手指了指,“眼睛不行,看不清了。”

    就算眼睛看不清也够了,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盛锦水笑道:“今日我的运气不错,他们我也买下了。”

    已定下六

    人,盛锦水算了算手里的银子,又买了五个年纪各异的女子。

    其中除一个厨艺不错外,另有两个手巧的丫头,和两个沉稳的中年女人。

    总共十一人,除那对爷孙半买半送外,共花去一百二十两。

    盛锦水将银钱交给牙人,收下卖身契时,盛安云数次欲言又止。

    盛锦水猜到他的顾虑,收下卖身契后让牙人重新唤来那对爷孙,“老人家可认识一道从北地来的那对夫妻?”

    “不敢不敢,姑娘喊我老范就是。您既已是我们爷孙的主家,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盛锦水还未给他们改名,他便以旧姓自称。

    老范一顿,片刻犹豫后才缓缓道,“我和他们半道上见过,那时老妻已经病逝,我们一家只剩六口,他们也带着一双儿女。同行几日后,他们身边的孩子便换了样貌,那时儿子儿媳染病,阿满六岁的姐姐和不满一岁的弟弟每日饿得号啕大哭,我守着他们已是心力交瘁,要不是后来出了些事,也未必记得如此清楚。”

    他开口时,牙人并未离开,毕竟是自己买下的人,自然要弄清楚二人底细。

    老范说得隐晦,但话里已隐约透露出了些内情。

    盛锦水抿唇,眼中只剩一片冷意,再看牙人脸色,更是沉的可怕。

    “某日午时,那对夫妻突然来寻我,说看我家孙女伶俐可爱,想拿自己女儿与她交换。”说到已逝的家人,老范不觉眼中含泪,“一路上我也听到些传闻,晓得一些人将幼儿唤作两脚羊,拿他们充当货物买卖或是交换。可那时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莫说儿子儿媳,便是我和老妻,宁愿自己饿死也绝不会去动孩子。那日过后,我们不敢久留,当即带着孩子上路。没成想路遇大雪,我运气好逃过一劫,儿子儿媳拼命护着孩子,但最终只保下阿满。”

    连冬日极少下雪的云息镇都连下了几日大雪,更何况本就滴水成冰的北地。

    众人闻言唏嘘,不知是为他们一家的遭遇还是那对没有人性的夫妻。

    两人正值壮年,若不主动提及,怕是谁也不会发现他们曾是从北地逃难来的灾民。

    再看老范和阿满,饿得瘦骨嶙峋,即便之后穿的暖吃得饱,那段艰辛的日子还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老范和阿满卖身为奴是迫不得已,那他们呢,有手有脚正值壮年,还没有拖累,只要愿意吃苦,随便找个活计就能养活自己,可偏偏要卖身为奴,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身谄媚的本事。

    这本是盛锦水不愿留下两人的缘故,只是没想到,他们看似寻常的表象下竟藏着如此深的恶意。

    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别说她不敢留,便连买下他们的牙人都后悔不迭。

    不过这对夫妻之后如何,与盛锦水已无干系。但看牙人神情,往后不会过得多舒坦就是了。

    现下盛锦水住在客栈,不好安顿下人。

    她又另给了牙人五两,让这些人再留一日,明日直接带去码头。

    照计划,盛锦水只在州府停留四日,算上来时的那日,明日便要离开了。

    这四日安排的满满当当,好在遇上梁青絮,提前采买好香材,多了半日空闲。

    反正已经出来了,看时辰尚早,盛锦水便想着再去趟镖局。

    开在州府的镖局就那么几家,几人没有停留,径直去了吴辉打听好的那家。

    昨日梁青絮到访,打断了他的话。现下才有机会继续,吴辉回头,对坐在车厢里的盛锦水道:“昨日没来得及细说,那女镖师原是总镖头的妹妹,因天生力大无穷,离家拜了名师,也在江湖上闯出了些名声。可惜好景不长,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却不慎毁了容貌,现下只能留在镖局教导些年岁小些的弟子。”

    “为何毁容?”毕竟要看顾一家子女眷,若毁容的缘由是争强斗狠,那么镖局也不用去了。

    “女镖师不肯说,不过总镖头倒是提了两句,似是为了救人才不慎被山匪划了脸。”吴辉也用心,“我向街坊四邻打听过,说那女镖师自小便古道热肠,被救的一家还曾来家中道谢。”

    若真如他打听的那样,这位女镖师倒是令人敬佩。

    就在她思量的间隙,马车停在了镖局门口。

    吴辉下车后,立即有镖师迎了上来,应是昨日见过的,不过如此殷勤倒让盛锦水感到意外。

    镖局里都是男子,但还算知晓分寸,见有女客纷纷避让。

    三人在厅堂落座,领路的镖师告了声罪,转身去请总镖头。

    不过片刻,身形魁梧的总镖头便匆忙赶来,对于自家妹妹的这份差事,他显然十分上心,明明是习武的粗人,平日不太讲究,今日却牢记礼仪,还未看清来人便先抱拳行礼,“让贵客久等了。”

    他不甚熟练地说着客套话,等做完这些才发现为首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家。只能露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容,生怕把人吓跑了。

    好在盛锦水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什么见识的小姑娘,也不在意对方言行,开口就是正事,“家中女眷甚多,我想聘请一位镖师,姐夫先前该是同总镖头谈过的,可否请那位女镖师前来?”

    平日见的不是贩夫走卒,就是草莽山匪,便连自家妹妹都异常彪悍,哪见过如盛锦水这般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当即压低声音,“三娘在校场,请跟我来。”

    临近校场,还未看清眼前情形便先听到一道爽脆的女声,“别弯腰,收肚子。叫你扎马步,没叫你学地里的葱,直愣愣站着傻不傻,韧性在哪呢?”

    等走到近前,盛锦水才看清总镖头口中的三娘子。

    一身便于施展的劲装,手持戒尺,边盯着扎马步的弟子边校正他们的动作。

    总镖头刚想叫人,三娘子手里的戒尺便“啪”的一下砸在其中一名弟子肩上,被砸的弟子抖了抖,忍痛站稳。

    “咳,三娘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三娘子转过身来。

    不同于盛锦水的白皙肤色,因常年在外行走,她的是更深些的麦色。

    第一眼,让人最先注意到的是她英气却冷肃的眉眼,随即才是从眉尾到腮边的伤痕。

    指长的疤痕,无论放在谁的脸上都是醒目而不和谐的,可在这位三娘子脸上,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丑陋。

    “就是他们想聘请女镖师?”三娘子的目光落在盛锦水脸上,开口问总镖头。

    总镖头轻咳了一声,示意她客气些。

    “三娘子。”盛锦水叫人,“昨日姐夫来得匆忙,今日我来与你细谈。”

    三娘子双手抱胸,“那是他找护卫还是你找?”

    “是我。”盛锦水回道。

    自小在一群莽汉中长大,说话行事也习惯了直来直往,三娘子点头道:“行,除了要随你们去云息镇外还有什么要求?”

    听她这么说,是有意随自己离开了。

    盛锦水稍定了定,回道:“我在云息镇开了家香铺,来往的多是女客,未免有人扰了清净,这才想请一位会武的女护卫。我包吃住,月银三两,白日里三娘子只用守着香铺,夜里则与我们同住,为期一年。”

    不等她说完,三娘子就点头,“听着不错,我应下了。”

    盛锦水哭笑不得,心道这位三娘子还真是个急性子,“等等,我还没说完呢。从云息镇到州府,往返一趟至少要六七日,所以接下来的一年,三娘子都要住在镇上,除非我这有其他事吩咐。不过放心,香铺每月都有三日的假,除守卫外也无甚杂事需要你做。”

    在云息镇,三两月银已是天价。可在州府,寸土寸金的地界,未必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想到这,盛锦水希冀地看向三娘子。

    本以为知晓这些条件后,她会再思量片刻,没成想三娘子想都没想就点头道:“可以。”

    “三娘子这就应下了?”她应得干脆,反倒让盛锦水产生了些不真实感。

    “知道女镖师为什么这么少吗?”见她不解,三娘子顺手将右手攥着的戒尺递给总镖头,随之

    搭着腰间软鞭问道,“先不提女子天生力气不如男子这些乱七八糟的,最要紧的还是不需要。寻常人家用不上,养在深闺的小姐出门前呼后拥的,就更用不上了。眼下有个好机会摆在眼前,既能赚钱又能发挥所常,我干嘛不答应。”

    三娘子说话还真是直接,盛锦水点头,越发欣赏她的果决,“既然如此,明日我们就要回云息镇,三娘子是要一道走还是需要些时日交待清楚?”

    “我这也没什么事,明日就能跟你们一道走。”

    聘请女镖师这事比盛锦水想象中的顺利许多,只用一刻钟便定了下来。

    与三娘子约好在码头碰面后,三人便告辞离开了。

    眼看着要回云息镇,盛锦水要提前整理香材,免得明日手忙脚乱丢下些什么。倒是盛安云和吴辉无事,下了马车后转头就去市集挑选要带回去的土仪。

    “枇杷,新鲜的枇杷!”

    刚下马车,盛锦水便被叫卖声吸引了去。

    偏头望去,一个中年妇人手提竹篮,正沿街叫卖自家种的枇杷。

    枇杷?似是想到了什么,本打算回客栈的盛锦水

    停了下来,朝卖枇杷的妇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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