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和离

    都说久病成医,跟在萧南山身边多年,怀人和成江都学了些粗浅医理,只是平日有孙大夫在,一直没找到用的机会。

    现下倒是让金大力捡了漏。

    号完脉的怀人起身,“一时气极晕过去了,死不了。”

    听到他只是气晕过去,盛锦水稍稍松了口气。

    虽恨极了对方,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在自己面前消逝。

    确认金大力无事,怀人便找了几个人将他从酒楼后门抬到了医馆。

    此时城门已关,看时辰定然是回不去了,萧南山索性也留了下来,明日再走。

    刚在酒楼闹了一出,几人都没有闲聊的心思,互道一声后便各自回房去了。

    翌日,盛锦水收拾妥当从客栈二楼下来时,萧南山已经坐在大堂里。

    他的面前摆着一碗熬出米油的小米粥,手边则是各式小菜,粗略一数,足有七八种。

    盛锦水刚现身,和郑管事另坐一桌的怀人就殷勤起身,“盛姑娘想用些什么?方才我去后厨瞧了眼,看着虽然简陋,但常见的几样朝食都有。或者姑娘有其他想用的,现下去买也来得及。”

    “不用了。”盛锦水赶忙推辞,“粥还有吗,我和林公子用一样的就行。”

    怀人应了声,没多久小二便送来了小米粥。

    米粒粘稠,粥香浓郁。

    喝了口温热的小米粥,连肚子都暖了几分。

    见她吃得津津有味,萧南山对眼前的小米粥没再那么抗拒,慢条斯理地用了起来。

    一直偷觑两人的怀人松了心弦,心道昨日果然不是错觉,与盛姑娘同桌用饭后,公子连胃口都好了不少。

    他瞧了眼便坐下继续用饭,身侧的郑管事却像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余光频频瞥向另一侧。

    怀人皱眉,轻咳一声警告道:“郑管事是府中老人,该晓得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多谢怀人小哥提醒,是我僭越了。”

    之所以让郑管事出面办事,除了是萧家人外,就是因着他知进退,懂分寸。

    方才一时惊讶才做出失态之举,有了怀人提点,

    他立刻将本就不怎么多的好奇心压了下去,埋头吃自己的饭。

    盛锦水和萧南山都是容貌极盛之人,若说其中一个是玉石盆中开出的娇艳牡丹,另一个就是高悬于顶的皎皎明月。

    即便不发一言,光是坐在那都叫人心驰神往。

    萧南山并不喜欢周遭或是光明正大欣赏,或是打量窥探的目光,只是因着盛锦水才生生忍了下来,没有发作。

    见她用完饭后,赶紧跟着放下了筷子。

    “盛姑娘打算何时出发?”萧南山细问她的打算。

    面对询问,盛锦水已少了许多防备,“等兄长和姐夫赶到县里,怎么说也该过午时了,我正好趁着这空当去探望阿洄。等兄长他们到了,再一道出城前往州府。”

    萧南山听着她的计划皱眉,“若是午时出发,夜里定然到不了投宿的地方。”

    盛锦水前世从未去过州府,对沿途经过的几个镇、县并不熟悉,听他这么说也思量起来。

    “那就再留一晚,后日一早出发。”

    她沉吟后点头,计划改得十分干脆。

    可萧南山仍觉不妥,“陆路难走,坐马车一两日倒还勉强,再长些就太颠簸了。”

    盛锦水笑道,“前次兄长和姐夫去州府,也没坐多久马车,大半路程都是靠一双腿走过去的。我不用步行,只是路上颠簸些,已经很好了。”

    萧南山的目光不觉在她的笑上流连,最终驻足在粉白的侧脸。

    在中州,如她这般年纪的贵女,该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便是在府中赏花都要有丫鬟婆子前呼后拥,断不用受这样的苦楚。

    见萧南山没再开口,一旁看似不在意,实际却竖着耳朵仔细听的怀人忍不住开口道:“咳,盛姑娘,郑老板也要回州府了,他走的是水路,不如你们一道?”

    清泉县偏南,多山也多水。

    若是行船,不用在山林里绕道,确实能省下些功夫。

    被点到名字的郑管事赶紧将嘴里吃食咽下,开口相邀,“说得没错,坐船去州府确实便利许多。况且近日顺风顺水,路上也不颠簸,只要姑娘不晕船,绝对比陆路舒服。”

    见她心动,郑老板继续道:“我在州府多年,对那地界熟的很,姑娘有什么想知晓的,路上尽管问我。”

    闻言,盛锦水粗略在心里算了笔账,既然走水路比陆路便利,她也不再纠结,开口道谢。

    定下行程后,盛锦水便出了门。

    郑管事想着难得来一趟,听说酥月斋的糕点是清泉县一绝,便想买一些带回去。

    再没有人比盛锦水更熟悉酥月斋的糕点,心想反正顺路,她便一道去帮着挑了些老少咸宜的。

    本以为郑管事只是买一些作为土仪送给家人,没成想尝过味道后赞不绝口,差点没把酥月斋搬空。

    “让您见笑了。”看盛锦水面露惊奇,他也觉得不好意思,“我在县里待了这么久,竟不知晓竟有如此美味的点心。看金大力每日殷勤,孝敬不断,看来也没几分真心。”

    盛锦水接过自己选的几样糕点,不知如何向他解释,金大力之所以避着酥月斋都是因着自己的缘故。

    不过郑管事也只是随口一提,转头让店里伙计将包好的糕点搬到马车上。

    这次买的量委实不少,引得铺子内外的食客驻足。

    “阿锦,你何时到县里的,怎么也不来找我玩?”

    想着看望盛安洄不能空手,盛锦水便也带了些糕点。

    此时她正提着包好的糕点候在一边,听到熟悉的女声后回头,一眼便瞧见了穿着草白色衣裙,雀鸟般向自己快步走来的林妙言。

    几日不见,她依旧活泼烂漫。

    经历过朱桧那事,盛锦水同她亲近了些,虽还没到直呼姓名的地步,但开口时已多了几分亲昵,“好巧啊,林姑娘。”

    “这话该我说才是。”林妙言笑起来时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瞧着格外讨喜,“还好我没去镇上找你,不然可就错过了。”

    闺秀们难得出门,去佩芷轩就那么几日,每月大差不差。

    “找我?”盛锦水不解。

    看她疑惑,多半是还不知道消息。

    林妙言见状谨慎地四下瞧了瞧,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后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是朱桧,不知他得罪了什么人,连夜收拾行囊,灰溜溜地去了中州。瞧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逃命的呢。”

    朱桧果然和前世一样,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眼见自己赌赢了,盛锦水悄悄松了口气,那日对方虽被她镇住了,可到底是个隐患。

    如今确定他不会再来找麻烦,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似是察觉到盛锦水变化的情绪,林妙言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朱家也真是的,自家子弟不好好管教,反倒听之任之,纵人到偏远之地作威作福。他要是到了中州还不知收敛,迟早会出大事。”

    感慨之后,她还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瞧着老气横秋。

    盛锦水失笑,“这话是林老夫子说的吧。”

    “阿锦真聪明,我是不是学得很像。”林妙言歪头问道。

    “虽未见过林老夫子,但想来是十分像的。”

    说着说着两人就将朱桧抛到了脑后,远远瞧着两人背影,像极了私语的闺中密友。

    见时辰不早了,盛锦水开口向林妙言道别。

    买来的糕点早已放置妥当,只是看她和林妙言聊得投机,郑管事便没出声打扰。

    怀人陪萧南山留在客栈,郑管事架着马车本想送盛锦水一程。

    不过他还要将东西送到码头,这一来一回要费不少功夫,盛锦水谢绝了他的好意,自己提着糕点自行去找盛安洄。

    私塾所在的巷子一如既往地嘈杂。

    盛锦水提着裙子,露出一点绣花的鞋面,小心避开被两侧人家随手泼在青石板上的污水。

    “这巷子又不止住了你一家!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扔!”

    “怎么,我自家的门口想怎么扔就怎么扔,你又不住这,多管闲事!”

    ……

    隔着老远盛锦水就听到了争执声,妇人嗓音尖利,又带着浓重的乡音,她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听出争执的缘由。

    等走到近处,果然不出她所料,争执的两名妇人中,有一人单手叉腰,正指着巷子中间一堆秽物骂得难听。

    许久未见,没想到她还是这般中气十足,盛锦水无奈摇头,上前打断二人,“木大娘。”

    木大娘偏过头,见是盛锦水,当即把气势汹汹的模样一收,“来看阿洄的?他正在里面读书呢,自己进去吧。”

    交待好之后,她再次单手叉腰,看架势似要和对方理论到底。

    盛锦水无法,上前将自己手里的糕点塞给她,温温柔柔地对与木大娘争执的那人道:“大娘,院子里住的除了刘秀才外都是些半大孩子,您将秽物扔在这确实不妥。”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人面对一点就炸的木大娘时没什么好脸色,看盛锦水一个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倒是做不出凶相来。

    一撇嘴不再开口,但看神色该是不服气的。

    那人看着年纪比木大娘小上一些,盛锦水笑容和煦,继续道:“我家幼弟就在私塾里念书,时常会听他提起刘夫子。听说刘夫子乐善好施,见学生家中困难总会帮扶一二,免去束脩。只要得空还会帮近邻书写家书,年节时甚至将亲手所写的春联送到各家,帮着省下不少银钱。”

    “只不过刘夫子也曾担忧,巷子里住了太多人家,喧嚣嘈杂会惊扰学生读书,用饭时又常闻到恶臭。为学生着想,他也打算过搬走,只是想到远亲不如近邻,就又犹豫不决了。”

    盛锦水说得还算委婉,但该提点的都提点了。

    那人听明白了七七八八,当即臊得脸都红了,嘟囔道:“我也没说不收拾,就是院子里放不下,暂且

    放在门口罢了。”

    说完也不管两人信不信,回身进院子拿了扫把,将青石板上的秽物清扫干净,而后又用清水冲刷了两遍。

    看她利落干活的模样,木大娘满眼惊奇,自己同那人不知吵了多少回都没解决的事,没成想盛锦水三言两语就摆平了。

    等两人回了院子,听着耳边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木大娘压低声音道:“还是你厉害,这段时日我日日要同她吵上两回,有次甚至气得把东西重新扔回她家院子,可还是没用。你一来,倒是将她说服了。”

    看她好奇,盛锦水解释道:“我也是借了刘秀才的名头。他识文断字,性情又和善,平日里只要有人开口就会帮忙,住在这的人家大多受过他的恩惠,自然要给几分薄面。何况刘夫子要真因她扔的脏污搬走,那才叫得不偿失。她家有个快到启蒙年纪的孩子,日后说不得要进私塾读书,自然不能得罪刘夫子。”

    “啧,还是你看得明白。”木大娘一脸佩服地看她,“不过你也没来几次,是怎么晓得她家有个快到年纪的小子的?”

    “我猜的,那人看起来年纪比您小些,方才争执时又瞧见院子角落里放着木刀木剑,这才那么说的。”

    听她这么一解释,木大娘叹道:“你还真是长了颗玲珑心。”

    盛锦水笑笑,并不接话。

    没有谁天生就有一颗玲珑心,这都是她多年谨言慎行,察言观色练成的本事。

    这次盛锦水来的不是时候,看盛安洄还在上课,也就没多打扰,同木大娘一起将糕点放到了后厨。

    她正寻思碗碟在哪时,木大娘已经熟稔地取了出来。

    盛锦水不解,“木大娘,近日您常留在私塾?”

    方才见识了她说话的本事,木大娘一边放好糕点一边摇头,“你啊有话就直接说,不要和我绕弯子。”

    “好,那就直说了。”盛锦水偏头看她,“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遇到了难处?”

    木大娘就不是个能憋住话的人,她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道:“老匹夫不知羞耻你是晓得的。”

    想起之前不算愉快的经历,盛锦水点头。

    “那日小兔崽子闯了祸,竟将我放在屋里的铜板摸走了。小小年纪不知跟谁学的,我实在看不过去教训了他一顿,结果他那亲娘一哭二闹三上吊,差点把家给掀了。至于我,自然比不过老匹夫的心肝宝贝,加上那段时日他为巴结前任县令下了血本,心情本就不怎么好。因此大骂了我一顿,我也不算好脾气,自然不肯,立刻骂了回去,然后就被赶出了家门。”

    说起这些事时她神色平静,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离开那里之后我就暂住在女儿家,但到底是外嫁的女儿,我不好总待着吧。想着反正无事,就到这来帮忙,给学生们做些吃食,也好让刘秀才省些银钱。”

    盛锦水是个绝佳的倾诉对象,一直静静听着,并没有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而催促对方。

    说完这些,木大娘也不觉吐露出心里真正的想法,“说实话,一开始离开蔡家我并不后悔,可在女儿家住了两日后就有些后悔了。旁的我都不怕,只怕她因我遭受旁人闲言碎语。可让我回去又不甘愿,再说要是又吵起来,我怕是真的会一刀剁了那老匹夫。”

    看着木大娘手里捏碎的点心,盛锦水真切感受到了她的决心。

    片刻后,盛锦水问道:“木大娘可愿和离?”

    有些念头,未被提起时总是会被忽略,可一旦提起,那便如春种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和离?想,我当然想,但那之后呢?”向来爽利干脆的木大娘迟疑了,其实更早之前她就有过念头。可每每想到嫁为人妇的女儿便退缩了,“我能受旁人指点,可我的女儿外孙有什么错,为何要承受这些?”

    盛锦水无法替她女儿回答,只能劝道:“既然如此,大娘不如问问她。若是您下定决心和离,担心之后无处可去,可以来云息镇帮我,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

    “我那正缺人手,香丸又是佩芷轩的命脉,旁人我信不过,若是您愿意来帮忙,那再好不过。”

    这话算是给她留了条退路,木大娘是个受了委屈宁肯同人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愿落泪的性子,可此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

    垂眸想了片刻,她突然抬袖擦去眼尾水痕,豁达笑道:“那就一言为定,若是我无处可去就去找你,到时你可不能赖账。”

    “那是自然。”看她远离了阴霾,盛锦水也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盛锦水要前往州府几日,这段时日正好留给木大娘好好打算未来。

    临近午时,盛安洄还没下课,盛锦水来不及与他道别,只站在屋外匆匆看了眼便动身前往码头。

    码头上,除了萧南山等人,还有赶到客栈却没找到人的盛安云和吴辉。

    “可算是来了。”见她现身,盛安云松了口气,“幸好在客栈遇上林公子,否则就要错过了。”

    被提到的萧南山不发一言,只抬眸淡淡看了眼郑管事。

    小心翼翼了这么久,临行前却犯了大错。

    郑管事心慌的厉害,顶着萧南山冷凝的目光,对待盛家人越发殷切。

    自己同郑管事一道合谋坑害过金大力,盛锦水不想将盛家人搅和进来,只说他与萧南山相熟,此次也要去州府,便顺道一起了。

    郑管事领路,盛安云和吴辉先上了船,盛锦水特意慢了一步,留下对萧南山道:“林公子,我这一趟来回要十多日的功夫。金大力损失不小,我怕他会将主意打到佩芷轩,我不在这段时日,还望您能照拂一二。”

    面对金大力,盛锦水是不怕的。

    只是她不在,铺子里就只剩盛安安和春绿,还有家中干活的老弱,若是金大力存心要闹,只怕她们应付不来。

    萧南山应下,“好,定不负所托。”

    盛锦水知晓他一诺千金,并不怀疑。

    道别后,她正要转身上船,身后萧南山却又突然开口,“多谢盛姑娘信我。”

    闻言,盛锦水回头看他。

    此时微风拂面,两岸杨柳依依,日光落在水面,照出粼粼的波光。

    回想初见时的生疏,现下竟已能托付身家。

    春光下,盛锦水不觉露出明媚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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