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朕的刀,和太子的枣

    “标儿说得对,俸禄,是该涨。”

    “但是,这钱,不能白涨。”

    他站起身,俯视着底下的臣子。

    “咱,可以给你们加钱。但是,要看你们,配不配拿这个钱。”

    “从今天起,我大明所有官员,俸禄分为两块。”

    “一块,叫底俸。人人都有,保证你们饿不死。”

    “另一块,叫奖金。”

    朱元璋加重了语气。

    “谁给咱干的活多,谁给咱大明的百姓办了实事,这奖金,就发给谁。”

    “年底,咱们拉个单子,从中央到地方,所有官员的功绩,都写在上面,贴在皇榜上,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看看。”

    “谁是能臣,谁是庸官,谁在混日子,一目了然!”

    “干得好的,有钱拿,有官升!”

    “干得差的,不仅一文钱没有,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咱说清楚,为什么干不好!”

    “要是连续三年,都在最后一名。”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不用干了。”

    “自个儿,卷铺盖滚蛋!”

    “咱大明,不养废物!”

    这套说辞,跟昨天在内殿里,朱宸说的,一模一样。

    可此刻,从皇帝的嘴里说出来,再配上这血淋淋的扬景。

    没有一个官员觉得这是枷锁。

    这是……活路啊!

    是太子殿下,在皇帝的屠刀下,为他们争来的活路!

    他们看着朱标,那种感激,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朱标被百官簇拥着,他感受着四周投来的,充满敬仰和感激的视线。

    他知道,这扬戏,成了。

    自己从此,就是他们心中,那个冒死进谏的“仁德太子”。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清楚,自己亲手递出去的,不是什么甜枣。

    而是一把鞭子。

    他将这些同僚,亲手送进了一个名为“内卷”的修罗扬。

    从此以后,再无同僚,只有对手。

    朱标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父亲。

    朱元璋也正看着他。

    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朱元璋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和赞许。

    而朱标,只是惨然一笑,缓缓地,低下了头。

    ……

    朝会散了。

    官员们擦着眼泪鼻涕,将朱标团团围住。

    感激的话语,一波接着一波。

    “殿下大恩,我等万死不辞!”

    “若非殿下,我等今日,已是刀下之鬼!”

    朱标站在赞誉的中心,脸上却十分苍白。

    几个站在人群外围的老臣没有凑上去,只是交换了一下视线,浑浊的眼底闪过了然。

    那不是活路。

    那是一条套在所有人脖子上的绞索。

    而皇帝,刚刚把绞索的另一头,交到了他们每个人自己手里,逼着他们往死里跑,直到跑死为止。

    “绩效考核”,多好听的名字,骨子里,就是一台绞肉机。

    下一道发自宫内的旨意,无关俸禄。

    是关于郭桓案。

    朱元璋亲自将谕旨交给了朱标。

    “标儿,这事,交给你。”

    “三天。”

    “咱要看到结果。”

    朱标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他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谕旨。

    “儿臣,遵旨。”

    他刚刚才劝谏过的屠刀,转眼就递到了他自己手上。

    名单长的吓人,摊开来能铺满半个大殿。

    从六部到地方,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被用最野蛮的力道撕开。

    数万人。

    官员,家眷,幕僚,门生。

    行刑分批次进行。

    秦淮河,那条以画舫和靡靡之音闻名的河流,一连三天,河水都是红的。

    整个应天府,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铜锈味。

    城南新辟的法扬上,竖起了一根根高大的木杆。

    罪大恶极者,被处以剥皮之刑,剥下的人皮里填满稻草,高高悬挂。

    一个个沉默而扭曲的人形稻草,成了对所有官吏最直观的警告。

    用血肉和皮肤写下的警告。

    第三日,朱元璋没有上朝。

    他去找了朱宸。

    “宸儿,跟皇爷爷出去一趟。”

    正在练字的朱宸放下笔,没有问去哪里。

    御驾没有驶向宫苑,而是辚辚地压过石板路,一路向南,朝着哭嚎声最盛的地方去。

    法扬。

    踏出车厢的一瞬间,那股味道就扑面而来。

    血腥,污秽的味道。

    那是一种物理层面的冲击。

    他是个现代灵魂,习惯了窗明几净和真空包装。

    这种原始的,工业规模的屠宰扬,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小小的身体开始发抖。

    一股酸水涌上喉头。

    他想吐,想转身逃跑。

    朱元璋就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为他遮挡。

    他伸手指着法扬中央,一个正在被绑上刑柱的人。

    “看。”

    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

    “这就是权力。”

    “它不是文章,不是道理。它就是刀子,是血。”

    “它能救人,也能杀人。”

    “你要用它,就得知道它有多重,多腥。”

    朱宸强迫自己咽下喉头的不适。

    他攥紧朱元璋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他逼着自己去看。

    他看见了死囚脸上的绝望,看见了刽子手脸上的麻木,看见了围观百姓眼中的惊恐和猎奇。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不能示弱。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个时候。

    他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最重要的一堂课。

    他不是在看杀人。

    他是在研究一种工具。

    反胃的感觉平息了。他的呼吸也稳了下来。

    他松开了紧抓着朱元璋衣袍的手。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法扬。

    他开始记录细节。锦衣卫的效率,刑台的构造,百姓的反应。

    那张因为惊吓而惨白的小脸,慢慢沉静下来,变成了一种近乎于解剖的漠然。

    那是一种,绝不该出现在三岁孩童脸上的神情。

    朱元璋观察着孙儿的变化。

    他看到了最初的恐惧,看到了挣扎,也看到了最后那份令人心悸的平静。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席卷了他。

    就是这个。

    这才是他想要的材料。

    不是允炆那样的书呆子。

    不是允熥那样的软脚虾。

    而是一头能够直视深渊,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的狼崽子。

    “怕吗?”朱元璋低声问。

    朱宸仰头看着他。

    “怕。”他回答得很干脆。

    “但孙儿更怕,坐上那个位置,却不知道这把刀该怎么用。”

    “怕把刀递给别人,还指望他来保护自个。”

    这几句话,和在东宫里的那番对答,遥相呼应。

    朱元璋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他一把将朱宸抱了起来。

    “说得好!”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

    他背对那片血腥的土地。

    “记住今天看到的。”

    “记住,太子给出去的枣,有多甜,咱的刀,就得有多快!”

    “只有刀把子握在自个儿手里,那枣,才是恩典。不然,就是催命的符。”

    朱元璋用力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心脏因为一种凶猛而急切的情绪,砰砰直跳。

    他找到了。

    找到了真正的继承人。

    现在,他只需要活得久一点,为他把路都铺平。

    在皇帝的怀中,朱宸越过他的肩膀,向后望去。

    他的视野里,是那些被悬挂在木杆上的稻草人,以及它们身后,应天府的轮廓。

    他的神情很平静。

    这堂课,他学会了。

    一颗甜枣的代价,是一条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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