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被朱元璋捡回家》 第1章 皇后下葬,朱元璋心如刀割 南京城,钟山脚下,青溪河畔。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入水中。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农抱着一个破旧的摇篮,走到了河边。 摇篮里,躺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婴孩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朱宸感觉自己要凉了。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婴孩,他的灵魂来自几百年后。 一觉醒来,就成了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就面临被抛弃的命运。 抱着他的老农身上全是土腥味,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他的脸蛋,带着几分不舍。 “娃啊,不是俺心狠。” 老农的声音沙哑。 “这可真是造孽啊,谁让你娘做的那样的事,违反了族规。” “把你溺死,俺下不去那个手。” “就把你放这青溪河里,听天由命吧。” 老农絮絮叨叨,也不管怀里的婴孩听不听得懂。 “这河往下流,能流进应天府,要是能被哪个富贵人家捡了去,也算是你的造化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摇篮放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顺着摇篮的缝隙渗进来,打湿了朱宸的襁褓。 他一个激灵,想骂娘,却只能发出“咿呀”的微弱声音。 老农蹲在岸边,看着小小的摇篮顺着水流越漂越远,浑浊的老泪终于淌了下来。 他冲着河水磕了个头,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啊……” 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宸在摇篮里随着水波起伏,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开局就是地狱模式,这穿越剧本谁写的?出来挨打! 就在他绝望之际,脑海里响起一个机械的电子音。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受到威胁,最强签到系统提前激活!】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朱宸愣住了。 系统?我的金手指到账了? 【恭喜宿主获得永久天赋:人中龙凤!】 【人中龙凤:宿主将拥有远超常人的容貌与魅力,气质卓绝,任何人见到你都会心生好感。】 【恭喜宿主获得永久天赋:百病不侵!】 【百病不侵:宿主将拥有强悍的体质,免疫一切疾病,延年益寿。】 朱宸品了品这两个天赋。 一个管颜值,一个管健康。 对于一个开局就要嗝屁的婴儿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尤其是百病不侵,在医疗水平低下的古代,这就是一张免死金牌。 可问题是,他现在还在河里漂着呢! 再好的天赋,也得先活下来才能用啊! …… 同一时刻,钟山孝陵。 漫山遍野的白色将这里装点成一个素缟的世界。 大明朝的文武百官,勋贵宗亲,全都跪在地上,哭声震天。 孝慈高皇后马氏,今日下葬。 朱元璋身穿麻衣,站在陵寝前,一言不发。 他没有流泪,甚至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死寂,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冷。 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杀人如麻的铁血帝王,此刻腰杆有些佝偻,因为他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往昔的画面。 那年濠州城外,她揣着热腾腾的炊饼,一路躲避着元兵的搜查,送到自己面前,手都被烫红了。 那年陈友谅兵临城下,她带头把自己的金银首饰全都捐出来犒赏将士,稳住了军心。 那年他打天下,她在后方为他缝补衣衫,照顾孩子,从无一句怨言。 他朱元璋这辈子,疑心重,信不过任何人。 唯独信她。 她是他朱重八的婆娘,是他朱元璋的皇后,更是他一生的依靠和港湾。 可现在,她走了。 永远地离开他了。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什么九五之尊,什么生杀予夺,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宁可用这万里江山,换她回来。 可惜换不回。 礼部尚书宣读完祭文,声音悲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当扬昏厥过去。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心里毫无波澜。 这里面,有几个人是真哭,有几个人是假哭,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累了。 “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百官们如蒙大赦,磕头之后,陆续退下。 朱元璋没有回宫,而是独自一人,朝着山下的青溪河走去。 贴身太监刘和,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后面,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伺候朱元璋几十年,最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 这个时候,任何劝慰都是多余的,只会惹来雷霆之怒。 他要做的,就是当一个不会说话的木桩子。 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几十道精悍的身影在林间闪烁,如同鬼魅。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亲自带着人,将这片区域护卫得滴水不漏。 任何敢于靠近圣驾的活物,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撕成碎片。 朱元璋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 河水潺潺,冲刷着岸边的石子,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想起妹子在世时,总劝他少杀人,多施仁政。 可这帮文官,一个个读着圣贤书,有几个是真心为国为民的? 不杀,这江山能稳固吗? 不杀,那些受苦的百姓能有好日子过吗? 妹子啊,你太善良了。 咱不杀,他们就要反过来吃咱了。 朱元璋走到一块大青石旁,坐了下来。 他看着河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从一个放牛娃,到小和尚,再到起兵造反的红巾军,最后坐上这龙椅。 这条路,是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白骨铺就的。 他朱重八,早就死在了那条血路上。 活下来的,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从今往后,他要断绝自己最后一点念想。 他不再是朱重八。 他只是皇帝。 一个冷酷无情、只有江山社稷的皇帝。 他站起身,准备回宫。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看到河面上,一个东西正顺着水流,不紧不慢地漂了过来。 是一个小小的摇篮。 第2章 开局遇见大款 这种天气,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个摇篮? 摇篮里,还有东西。 他本已心如死灰,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可这个小小的摇篮,却让他的脚步黏在了地上。 “刘和。”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 “奴婢在。” 贴身太监刘和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去,捞上来看看。” “嗻。” 刘和不敢多问,提起自己的袍角,便踏入了冰冷的溪水里。 秋日的河水刺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几步走到河中央,稳稳地托住了那个即将被水流冲走的摇篮。 朱宸在摇篮里也懵了。 他正盘算着自己是会被淹死还是冻死,就感觉摇篮被人托了起来。 得救了? 他奋力地睁开眼睛,向上望去。 先看到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正小心地端着他往岸边走。 岸上,还站着一个穿着麻衣,身形却异常高大的老者。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朱宸这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家伙都感到一阵心悸。 大佬! 绝对是超级大佬! 求生欲瞬间拉满。 他知道,哭闹只会惹人烦。 他现在唯一的资本,就是【人中龙凤】天赋带来的逆天颜值。 他要用自己最萌,最可爱,最无害的一面,来博取一线生机。 刘和将摇篮端到了朱元璋面前,躬身道:“主子,是个孩子。” 朱元璋垂头看向摇篮。 摇篮里的婴孩,被冻得小脸有些发青,但依旧难掩那份精致。 眉眼如画,鼻梁小巧挺直,皮肤白皙得不像个乡野间的弃婴。 最奇特的是那双眼睛。 乌黑透亮,清澈见底。 那婴孩没有哭,就那样安静地躺着,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与他对视。 朱元璋的心,没来由地被触动了一下。 他见惯了恐惧、谄媚、敬畏的表情。 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不含任何情绪的注视。 他刚硬如铁的心,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咿呀。” 朱宸看准时机,咧开没牙的小嘴,冲着朱元璋笑了一下。 这一笑,如同冬日里最暖的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朱元璋心头萦绕不散的阴霾。 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干净的笑容了? 自从当上皇帝,他身边的人,笑意都带着算计,带着目的。 唯独妹子的笑,是真心实意的。 可现在,妹子也走了。 刘和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他从未见过主子爷露出这样的神情。 朱元璋缓缓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指头。 那是一根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 就是这只手,打下了大明朝的万里江山,也曾亲手斩下无数颗人头。 他将指头,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脸蛋。 温热,柔软。 朱宸很上道,小手一张,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朱元璋的手指。 小小的手掌,还没有朱元璋一个指节大,却握得很紧。 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手指,一直流淌进朱元璋的心底。 “这眉眼……” 朱元璋喃喃自语。 这孩子的眉眼,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妹子。 “主子,这孩子……”刘和在一旁轻声探问。 “谁家这么狠的心肠,”朱元璋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这么小的娃,就扔河里自生自灭。” 远处的林子里,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打了个哆嗦,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动怒。 刘和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朱宸却不怕。 他紧紧抓着那根手指,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能感觉到,这个看起来很凶的老头,对他没有恶意。 【叮!签到系统刷新!】 【签到地点:青溪河畔。】 【是否立即签到?】 朱宸心里一喜!  签到! 【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奖励:龙气护体!】 【龙气护体(初级):宿主将获得真龙之气庇护,可抵消针对自身的恶意与杀气,并小幅度提升宿主在皇室成员心中的好感度。】 好东西! 简直是为宫斗准备的神技啊! 朱宸咧嘴笑得更开心了。 朱元璋看着怀里婴孩的笑脸,心中的那点柔软被无限放大。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些孩子。 太子标儿仁厚,秦王樉勇武,晋王?聪慧…… 可他们,在自己面前,永远是儿子,是臣子。 他们敬畏他,却也疏远他。 他朱元璋,是皇帝,却不是一个能让孩子随意亲近的阿爹。 他站起身,动作却不似之前那般决绝。 他看了一眼婴孩身上湿透的襁褓,皱了皱眉。 “脱了。” 刘和一愣,没反应过来。 “把咱的衣服脱下来,把他包上。” 朱元璋的语气坚定。 刘和这次听明白了,赶紧手脚麻利地解开朱元璋身上的麻布孝衣。 朱元璋直接用自己的里衣,将小小的朱宸包裹了起来。 温暖干燥的布料贴在身上,朱宸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往朱元璋的怀里蹭了蹭。 随即,朱元璋用一种笨拙的姿势,将婴孩抱在了怀里。 很轻。 轻得像一团棉花。 却又很重。 重得让他那颗空荡荡的心,有了一点点着落。 “主子,这……” 刘和看着这一幕,彻底傻眼了。 皇上,抱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朝堂都要炸开锅。 “回去。” 朱元璋吐出两个字,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刘和连忙捧着换下来的衣物,小跑着跟上。 他看着皇上的侧脸,那里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远处的毛骧和一众锦衣卫,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到了什么? 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的陛下,抱着一个婴儿? 而且,看那姿势,还宝贝得紧。 所有人都感觉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传令下去,”毛骧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副手说,“今天在河边发生的事,谁敢泄露一个字,诛九族。” “是!” 朱宸窝在朱元璋的怀里,暖洋洋的,很舒服。 第3章 重生之我是朱元璋的义子 他身上的衣服,被刘和胡乱地披上。 这副模样,若让朝堂上的言官看到,怕是又要写上万言的奏折,哭嚎着“于礼不合”。 可朱元璋不在乎。 礼? 他朱重八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最大的礼就是让人活下去。 怀里的婴孩很乖,不哭不闹,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哼唧。 朱宸正在适应自己全新的“座驾”。 这个怀抱,比那破摇篮可舒服太多了。 温暖还带着一股好闻的皂角味。 最重要的是,安全感爆棚。 他扭了扭小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小脑袋在朱元璋的胸膛上蹭了蹭。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 “咿呀~” 朱宸感受到对方的注意,仰起脸,又是一个灿烂的的笑容。 这个笑容,直直地撞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他那颗因为妹子离去而变得千疮百孔的心,仿佛被这笑容糊上了一层暖暖的米糊。 “这眉宇间的神气……”朱元璋小声说道,“真像啊。” 像他记忆里,那个扎着两根辫子,在濠州城外冲着他笑的姑娘。 是妹子你吗? 是你舍不得咱,冥冥之中送了个孩子来陪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元璋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哼了一声。 咱这是悲伤过度,老糊涂了。 “刘和。” “奴婢在。”刘和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堆衣物。 “你说,啥样的爹娘,能把这么个娃扔了?”朱元璋的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火气。 刘和低着头,小心地斟酌着词句:“回主子的话,许是……家里遭了难,实在养不活了。” 他瞥了一眼那被丢在河边的破摇篮,和婴孩身上最初那件粗布襁褓。 “这孩子身上,除了那块布,连个值钱的铜板都么有,想来不是大户人家。”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想起了大哥二哥。 那年淮北大旱,蝗灾遍地,饿殍满野。 家里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只能用破草席一卷,埋了了事。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愿意骨肉分离。 他当了十几年皇帝,自认对百姓不算差。 他下令惩治贪官,凡贪污六十两以上者,剥皮萱草,毫不留情。 他定下“不征之国”的祖训,就是不想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不想再开疆拓土,耗费民力。 可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洪武十五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还有百姓要靠抛弃自己的孩子才能活下去? 朱元璋心里的那点暖意,又被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够好。 朱宸安静地听着。 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关于国策的词,但“主子”、“奴婢”、“洪武十五年”这几个词,他听得真真切切。 再结合之前看到的孝陵,和这老头身上时不时冒出来的霸气。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炸开。 朱元璋! 明太祖,洪武大帝,朱元璋! 我勒个去! 朱宸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抱上的不是什么员外富商的大腿,这是整个大明朝最硬的那根擎天柱啊! 这开局,简直是王炸! 求生欲和奋斗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必须,牢牢抱住这根大腿,谁来也别想把他拽下去。 他要在这位铁血帝王的身边,刷出史无前例的好感度。 朱宸立刻行动起来。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不偏不倚,一把抓住了朱元璋下巴上那几根硬邦邦的胡须。 “哎哟!” 朱元璋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防被这小家伙揪了一下,疼倒是不疼,就是有些意外。 他低头一看,就见那小东西抓着他的胡子,还把小手往嘴里送,似乎想尝尝味道。 “你这个小东西,咱的胡子可不是给你磨牙的。” 朱元璋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脸上的线条却彻底柔和了下来。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朱宸胖乎乎的脸蛋。 “咿呀!呀呀!” 朱宸像是被逗乐了,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快乐声音。 朱元璋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阴霾的笑声。 洪亮,爽朗。 跟在后面的刘和,听到这笑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有多久,没听到主子这么笑过了? 自从皇后娘娘病重,主子就再也没真正开心过。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下,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现在,主子笑了。 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 刘和看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朱元璋的心情,的确好了不少。 怀里这个小生命的活力,冲淡了他心中大部分的死寂。 他用指头逗弄着朱宸。 朱宸也极力配合,时而抓住他的手指,时而咿咿呀呀地“对话”,把一个天真无邪的婴儿演得活灵活现。 一人一娃,就这么在回宫的路上,玩得不亦乐乎。 车程不远,皇城的轮廓就在眼前了。 巍峨的城墙,森严的守卫,无一不在彰显着此地的威严。 刘和看着朱元璋怀里的孩子,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他快走几步,凑到朱元璋身边,压低了声音。 “主子。” “嗯?”朱元璋还沉浸在逗娃的乐趣中。 “主子,这孩子……咱们带回来了,该如何安置?” 刘和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皇上的好心情。 这个问题,让朱元璋的笑意收敛了些。 是啊,带回来了,该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让他抱在怀里。 他一个大老爷们,哪会照顾孩子。 找个奶妈? 放在后宫哪个妃嫔那里养着? 一个个念头在朱元璋脑中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后宫那些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把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交给她们,朱元璋不放心。 他看着怀里那张纯净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充满了依赖。 朱元璋的心,又软了一分。 他沉默了许久。 刘和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最后的决断。 朱元璋最终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传旨。” “着司礼监,拟旨。” “咱要收个义子。” 第4章 "他就是咱朱重八的儿子" 收……收个义子? 他跟了朱元璋几十年,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到坐上这龙椅,主子的脾气他摸得门儿清。 朱元璋生性多疑,除了早年跟着他打江山的那帮淮西老兄弟,和自己的婆娘孩子,他信不过任何人。 现在,他竟然要收一个河里捞上来的,来路不明的弃婴当义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大明朝的天都要抖三抖。 刘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路。 “主子,三思啊!” “此事……于理不合,于祖制不符啊!” “一个身份不明的婴孩,怎能……” 朱元璋的脚步停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刘和。 “咱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了?” 声音庄重威严,压在了刘和的心头。 刘和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知道,自己多嘴了。 皇上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就是天意,岂容他一个奴婢质疑。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刘和的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朱元璋不再理他,抱着怀里的朱宸,继续往前走。 朱宸在他怀里,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门儿清,这个时候,必须再加一把火,把自己的“天选之子”人设给坐实了。 机会很快就来了。 快到宫门时,朱元璋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他想整理一下仪容,便想把孩子暂时交给刘和。 “抱着他。”朱元璋对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的刘和说道。 “嗻。”刘和连忙伸出双手,准备接过这个小祖宗。 就在朱宸的身体离开朱元璋怀抱的一刹那。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从朱宸的嘴里爆发出来。 他憋足了劲,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豆大的泪珠子顺着眼角往下滚。 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刘和的手僵在了半空,抱着这个烫手山芋,手足无措。 他想哄,可一个没根的内侍,哪会哄孩子。 “小祖宗,您别哭了,别哭了……”刘和急得满头大汗。 可朱宸根本不理他,哭声反而更大了,小身子一挺一挺的,手脚乱蹬,就是不让刘和抱稳。 朱元璋刚整理好衣冠,就被这哭声搅得心烦意乱。 他转过头,皱着眉头。 “怎么回事?” “回主子,这小少爷他……他不知怎么了,就是哭个不停。”刘和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朱元璋看着在刘和怀里拼命挣扎的朱宸,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给咱。” 他伸出双臂。 刘和如蒙大赦,赶紧把孩子递了过去。 奇迹发生了。 朱宸的小身子刚一接触到朱元璋的胸膛,哭声戛然而止。 他抽噎了两下,小鼻子一吸一吸的,然后把脸埋进朱元璋的里衣里,用力蹭了蹭,仿佛在寻找最熟悉的气味。 接着,他抬起挂着泪珠的小脸,咧开没牙的小嘴,又冲着朱元璋笑了起来。 那笑容,雨过天晴,干净纯粹。 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再一次,精准地抓住了朱元璋的胡须,轻轻地拽了拽。 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看得旁边的刘和目瞪口呆。 这娃……成精了吧? 朱元璋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瞬间变脸的小家伙,心里的那点烦躁,被一种巨大的惊奇和满足感所取代。 这小东西,认人? 而且,只认他朱元璋? “你这个小人精。”朱元璋忍不住,用指节刮了刮朱宸的鼻子。 朱宸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抓着胡子不放。 刘和是个聪明人,他看着这一幕,脑子飞快地转动,一句揣摩上意的话脱口而出。 “主子,您看,这孩子天生就跟您亲近!” “想来是主子您身上的天子龙气,非同凡人,连这不通人言的婴孩都能感知到,所以才只认您一人啊!” 这马屁拍得,堪称艺术。 朱元璋听了,心里舒坦极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传出老远。 “你个老东西,倒是会说话。” 他嘴上骂着,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天子龙气? 这个说法,他爱听。 他抱着朱宸,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龙辇。 “回宫!” 上了龙辇,宽敞的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 朱元璋没有把朱宸放下,依旧抱在怀里。 他活了五十多年,南征北战,处理政务,还从未像今天这样,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去逗弄一个孩子。 他发现,这感觉……不赖。 怀里的小家伙不哭不闹,就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他伸指头,小家伙就用没牙的嘴去啃。 他学两声鸟叫,小家伙就手舞足蹈地乐。 朱元璋感觉自己胸中因马皇后离世而积郁的沉闷之气,消散了大半。 连日来的疲惫和悲伤,似乎都被这个小生命带来的活力冲淡了。 【龙气护体】的天赋,正在潜移默化地发挥作用。 它不仅能抵消恶意,更能让与朱宸亲近的皇室成员,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抚慰和愉悦。 朱宸玩了一会儿,也累了。 他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歪,靠在朱元璋坚实的胸膛上,沉沉睡去。 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地拂在朱元璋的胸口。 朱元璋低头看着他熟睡的安详面容,那精致的眉眼,越看越觉得顺眼。 “要真是咱的种,就好了。” 他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说完,自己都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被抛在河边的那个破摇篮,和那件粗布襁褓。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龙辇外,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对着车厢的方向单膝跪地。 “陛下。” 车帘没有掀开,里面只传出朱元璋威严的声音。 “去查。” “把这孩子的身世,给咱查个清清楚楚。” “就算是把应天府掘地三尺,也要给咱查出来。” “是!” 毛骧领命,身影再次消失在阴影之中。 龙辇缓缓启动,向着紫禁城的深处驶去。 车厢里,朱元璋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孩,心里已经做下了决定。 不管这孩子是谁家的。 从今天起,他就是咱朱重八的儿子。 第5章 查询婴儿的身世 空气中铁锈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 指挥使毛骧刚从审讯室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煞气。 胡惟庸案牵连甚广,他奉旨追查余党,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突然想到皇上命他查询那孩子的身世。 他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主子爷因为皇后娘娘的离去,心里有多苦。 可从河里捞个孩子回来算怎么回事? 这差事,透着一股邪门。 查吧,一个弃婴,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身世?顶天了就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 查不出什么东西,显得锦衣卫无能。 查出点什么……万一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腌臢事,捅到皇上那,是功是过还两说。 他现在手头上的空印案和胡党余孽案,哪一件都比这事重要百倍。 毛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指挥佥事叫了过来。 “这事,你去找个得力的人去办。” 指挥佥事也是个人精,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美差。 他满口答应,一转身就把这活儿派给了自己手下的一个镇抚使。 镇抚使又把皮球踢给了千户。 一层一层往下,这件“皇上亲派”的差事,就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最后,这差事落到了一个名叫宋忠的千户头上。 宋忠在北镇抚司里,算是个异类。 他业务能力不差,破过几个大案,可就是不怎么会来事,平日里又跟自己的顶头上司有些不对付。 这种吃力不讨好,还可能惹一身骚的活,自然就扣到了他的脑袋上。 “宋千户,这可是皇上亲自交办的案子,你可得尽心办呐。”上司拍着他的肩膀,话说得冠冕堂皇。 宋忠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却挤出个僵硬的笑容。 “卑职,遵命。” 他能做的有限,毕竟上面有人说了算。 宋忠点了七八个手下,连夜出了应天府,沿着青溪河向上游摸排。 秋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一个校尉搓着手,嘴里抱怨道:“头儿,这叫什么事儿啊,大半夜不睡,来这荒郊野岭喝西北风。” 另一个也附和:“就是,找个娃的身世,这玩意儿怎么找?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你家是不是丢了个儿子吧?” “行了,都少说两句。” 宋忠呵斥了一句,心里的烦躁不比他们少。 他们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 现在却干着跟村口长舌妇差不多的活计。 这事传出去,脸都丢尽了。 一连查了两天,沿着河岸走了几十里路,盘问了七八个村子。 结果,一无所获。 倒是问出了一个旧案,说三年前下游有个村子,一户人家生了女娃,嫌是个赔钱货,趁着夜里给扔河里了。 可他们要找的,是个男婴,还是活的。 手下人的怨气越来越重,连宋忠自己都有些泄气了。 这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第三天,他们走到了青溪河的一处分叉口。 这里有个不大的村落,三四十户人家,依山傍水。 宋忠带着人进村,照例盘问。 村民们都很淳朴,或者说,是对他们身上这身飞鱼服感到畏惧。 问什么答什么,不敢有半点隐瞒。 眼看又是一无所获,宋忠准备带人离开。 就在村口,他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挑着一担空空的柴火筐,正准备进村。 那老农看到他们这群人,脚步明显停滞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埋头往前走。 这个微小的动作,被宋忠捕捉到了。 他干了十几年锦衣卫,审过的犯人,见过的鬼蜮伎俩,比手下这帮小子吃的盐都多。 这老头,有问题。 宋忠不动声色,迎了上去。 “老丈,问个事。” “官……官爷,您问。”老农把头埋得很低,声音有些发颤。 手下的校尉不耐烦地想把他推开:“去去去,一个糟老头子,能知道什么。” “住手。”宋忠喝止了手下。 他盯着老农那双躲闪的眼睛,缓缓开口。 “老丈,我们是奉命查案,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只问你,前几日,这河里是不是漂走过一个孩子?” 宋忠问得很巧。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丢过孩子”,而是问“河里是不是漂走过孩子”。 老农的身体猛地一抖,手里的扁担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惊恐。 “官爷……俺,俺不知道你在说啥……” 看到他这个反应,宋忠心里就有底了。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人散开些。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老丈,你别怕。” “那孩子,现在好得很,被一位天大的贵人收养了。” “我们来,就是想弄清楚他的身世,没有恶意。” “你若是知道什么,说了,是功劳一件。” “可你若是不说,那就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的代价,你可承担得起?" 宋忠的话,软中带硬,每一个字都敲在老农的心坎上。 老农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挣扎。 过了好一阵,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官爷,我说,我全说!” “不是俺要害那娃啊,是……是族里长老的意思!” 宋忠把他扶了起来,带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老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事情的原委都倒了出来。 原来,这孩子是村里一个叫甄大丫头的姑娘未婚先孕生下的。 那姑娘前些日子难产走了。 村里的宗族长老们开了祠堂,说这孩子是个孽种,会给村子带来晦气,要按族规,将孩子沉河溺死。 行刑的活,就派给了他这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头。 “俺……俺实在下不去那个手啊。”老农抹着眼泪,“那也是一条人命,俺就把他放在摇篮里,让他顺水漂下去,是死是活,全看他的命了。” “求求官爷,这事千万不能让族里知道啊!” “要是让他们知道俺没把娃弄死,他们会把俺活活打死的!” 老农磕头如捣蒜,哀求着宋忠。 宋忠听完,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他见过朝堂的残酷,也见过诏狱的黑暗,却没想到,这乡野之间的宗族私刑,竟也如此狠毒。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因为一个“野种”的名头,险些被断送。 他看着老农,心里想着这案子总算能交差了。 一个乡野弃婴,被皇上收养,也算是这孩子天大的造化。 “那孩子的生母,叫甄大丫头?”宋忠确认道,“是哪个字?” “就是那个……甄别是非的甄。”老农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为那死去的姑娘惋惜。 “唉,这甄家大丫头,也是个苦命人。” “早些年还被选进宫里头伺候过皇爷,都说她家要出贵人了,谁晓得……会是这么个下扬。” 老农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宋忠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进……进过宫? 伺候皇爷?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这案子,不是查清了。 是捅破天了。 宋忠猛地抓住老农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什么?她进宫伺候过谁?!” 老农被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6章 朱元璋的日常 朱元璋回到宫里,换下那身沾了河边湿气的麻衣,重新穿上了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袍。 他没有歇息,直接走进了奉天殿西侧的暖阁。 这里是他处理政务的地方。 自打登基以来,除了病得下不来床,他没有一天懈怠过。 裁撤了中书省和丞相之后,天下所有的大事小情,最后都要汇总到他这张书桌上。 桌案上,奏折堆得像两座小山。 胡惟庸案的余党还在深挖,空印案的窟窿还没填上,各地递上来的民生、钱粮、军务,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刑部尚书开济上的折子,关于空印案的后续处置。 朱元璋翻看了几页,就扔到了一边。 一群蠢货。 咱是恨那些官吏用盖了印的白纸文书糊弄咱,可咱也没想把全天下的官吏都杀光。 标儿还是心善,劝咱不能株连太广,不然地方上的政务就全瘫了。 他揉了揉眉心,将那本折子压在了最底下。 “传毛骧。” 他的声音传到门外。 “奴婢遵旨。” 刘和躬身退下,不一会儿,一个身形精悍的男人走了进来。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他跪在地上,动作干脆利落。 “陛下。” “唐胜宗那边,有动静了?”朱元璋头也没抬,手里翻着另一本奏折。 “回陛下,查到了。” 毛骧的声音沙哑。 “延安侯唐胜宗的次子唐辉,在胡惟庸倒台前,曾三次深夜拜访胡府,其中一次,还送去了十名扬州瘦马。” “臣已经派人,将唐辉控制住了。” 朱元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李善长呢?” 他问得漫不经心。 毛骧的头埋得更低了。 “韩国公府……并无异动,李善长深居简出,每日只是在家中百~万\小!说、种菜。” “是吗。”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把手里的奏折合上,丢在桌上。 毛骧这条狗,是越来越好用了。 咬起人来,又快又狠。 只是,狗终究是狗,有时候咬红了眼,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骨头。 他知道毛骧借着办案,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也捞了不少好处。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这把刀,在替标儿扫清障碍之前,还不能扔。 等把李善长那帮盘根错节的淮西勋贵料理干净了,毛骧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朱元璋突然想起了太子朱标前几日对他说过的话。 “父皇,毛骧此人如豺狼,用之过甚,恐伤国本。” 咱的标儿,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他不知道,对付豺狼,就要用更凶的恶犬。 咱这个当爹的,不把这些脏活累活干完,他那个位置,怎么坐得稳? “继续查。” 朱元璋吐出三个字。 “凡是跟胡党有牵连的,一个都别放过。” “臣,遵旨!” 毛骧领命退下。 他走后,暖阁里又恢复了死寂。 刘和如同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沏的热茶。 “主子,喝口水润润嗓子。” 朱元璋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那些老兄弟,最近怎么样了?” 刘和知道,主子问的“老兄弟”,是指那些开国时跟着他南征北战,如今一个个封公拜侯的淮西勋贵。 “回主子的话,自打胡惟庸案发,各家国公府上都是闭门谢客,没什么大的动静。” 刘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只是……私底下,几位老公爷的管家,走动得勤了些。” 朱元璋的指头在茶碗上敲了敲。 这就对了。 咱就是要让他们怕,让他们坐立不安。 一潭死水,才最容易滋生祸端。 让他们动起来,尾巴才能露出来。 “毛骧呢?” “毛指挥使那边,最近在城南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宅子,说是……给他老娘养老用的。”刘和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呵。” 朱元璋冷笑一声。 给他老娘养老? 他那个老娘,在濠州要饭的时候就饿死了。 这条狗,尾巴翘得太高了。 朱元璋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几份奏折,天色已经擦黑。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浸透着他的每一寸肌骨。 马妹子走了,标儿又太仁厚。 这偌大的江山,这满朝的文武,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有时候真让他觉得烦。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在河里捞上来的小东西。 想起了那双乌黑清澈的,不含杂质的眸子。 想起了那软乎乎的小手,抓住自己胡须时的触感。 还有那没心没肺的,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 那小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喝奶?有没有哭闹? 宫里那些粗手笨脚的奴婢,能不能照顾好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迅速占据了朱元璋的心。 他那颗被朝政和权谋塞得满满当当的心,被硬生生挤出了一块柔软的空地。 那里,只装着那个小小的,不知名姓的婴孩。 他站起身。 刘和立刻上前,准备为他更衣,伺候他就寝。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 “去偏殿。” 第7章 这娃,只认咱 刘和亲自挑选了两个最稳重的奶妈和四个手脚麻利的宫女,专门伺候这位新来的小祖宗。 可这小祖宗,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他不哭。 饿了,就挥舞一下小拳头;尿了,就蹬蹬腿。 宫女们拿拨浪鼓逗他,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个胆大的宫女学着弹舌,想引他发笑。 朱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真的把眼珠子往上一翻,露出了大片眼白。 “哎哟我的妈呀!” 那宫女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布老虎掉在地上。 “邪乎,真是邪乎。” 另一个宫女小声嘀咕。 “从抱进来到现在,一声没吭过,跟个假人儿似的,难不成这孩子有点问题?” “你们胡咧咧什么!” 奶妈张氏压低声音呵斥,“这是皇爷抱回来的人,想死不成?”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发毛。 她喂过那么多孩子,没一个像这样的。 安静得让人心里瘆得慌。 这天傍晚,朱元璋处理完政务,一身疲惫地走进了偏殿。 他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宫女的窃窃私语。 “……还是不笑,喂奶的时候也不看人。” “刘公公不是说,这小少爷在皇爷怀里可会笑了吗?” “谁知道呢,许是刘公公哄皇爷开心的。” 朱元璋的脚步停住了。 刘和跟在后面,吓得大气不敢出。 朱元璋推门而入。 “噗通!” 屋里的人跪了一地。 “奴婢(奴才)参见皇爷。” 朱元璋没理她们,径直走到铺着厚厚锦缎的摇篮边。 摇篮里的朱宸,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屋顶的雕梁画栋发呆。 “都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俯身,看着摇篮里的小人儿。 “听说,你不会笑?” 朱宸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立刻转过头来。 来了!大腿来了! 他立刻调整状态,进入演员模式。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大手,将他从摇篮里抱了起来。 “让咱瞅瞅,咱的儿,是不是真像她们说的那样,是个小闷葫芦。” 他把朱宸举到自己面前。 朱宸瞅准时机,咧开没牙的嘴,“咿呀”一声,笑开了花。 那笑容,灿烂得能把整个屋子照亮。 他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再一次,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朱元璋下巴上那几根硬胡须。 轻轻地,拽了拽。 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朱元璋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骄傲,充斥了他的胸膛。 他转过身,面对着跪在地上,已经看傻了的宫女和奶妈。 “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咱的儿,只对咱笑!” 刘和脑子转得飞快,第一个反应过来,又是“噗通”一声跪下。 “恭喜皇爷,贺喜皇爷!” “这小少爷灵性天成,能辨天子之威!此乃天降祥瑞,大吉之兆啊!” 张奶妈和其他宫女也回过神来,连忙跟着磕头。 “皇爷天威,非我等凡人可比!” “小少爷是认主子的!” 一声声的恭维,让朱元璋龙心大悦。 他抱着朱宸,哈哈大笑。 “赏!” “伺候的人,一人赏银十两,绸缎两匹!” “谢皇爷恩典!” 众人磕头谢恩,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位小祖宗不是邪乎,是天大的宝贝! 朱元璋又警告了一句。 “往后都给咱用心伺候着,要是让他少了一根头发,咱唯你们是问!” “奴婢遵旨!” 众人再次叩首,声音里全是敬畏。 打发了下人,朱元璋抱着朱宸在殿里踱步。 小家伙在他怀里,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地,像是在和他说话。 朱元璋感觉自己一整天的疲惫和烦闷,都被这小东西给驱散了。 什么胡惟庸,什么李善长,什么狗屁倒灶的朝堂争斗,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朱宸的额头。 软软的,暖暖的。 真好。 …… 同一时刻,应天府城门外。 一匹快马卷着烟尘,疯了一般冲向城门。 “锦衣卫公务!紧急军情!挡路者死!” 马背上的宋忠,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他的脸被秋风刮得干涩,嘴唇干裂,眼里布满血丝。 他已经连续奔袭了一天一夜,换了三匹马。 胯下的这匹,也快到极限了。 他不敢停。 他怀里揣着的东西,太烫手了。 那老农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敲打。 “进过宫……伺候过皇爷……” “那甄家大丫头,可是个美人胚子,就是命苦……” 宋忠的心脏狂跳。 这已经不是一个弃婴案了。 这是天大的秘闻,是能让整个前朝后宫都地震的丑闻! 他一个小小千户,撞上了这种事,是福是祸,全看他怎么操作。 富贵险中求! 他宋忠在北镇抚司里受了多少年的鸟气,不就是等一个翻身的机会吗? 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把这份情报,原封不动地交到指挥使毛骧大人手里,不,要直接捅到皇上面前! 这泼天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皇上得知这个自己视若珍宝的“义子”,很可能就是自己流落在外的亲骨肉时,会是何等的震惊。 到那时,他宋忠,就是揭开这桩惊天秘密的头号功臣! 想到这里,他手里的马鞭抽得更狠了。 “驾!”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要赶在任何人之前,把这个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消息,送进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第8章 富贵险中求 守城的兵士刚要呵斥,看清他身上那身要命的飞鱼服,又把话咽了回去。 锦衣卫办案,神仙都得让路。 宋忠翻身下马,腿肚子都在打颤,不是累的,是兴奋的。 他怀里揣着的,不是公文,是他的后半辈子,是他宋忠的通天路! “进过宫……伺候过皇爷……” 老农那张布满惊恐的脸,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 一个被宗族沉河的“孽种”,生母竟然是宫里出来的人。 这件事要是爆出来,整个大明朝堂都得抖三抖。 他宋忠,就是那个把引线点燃的人。 他没有回自己的千户所。 那地方,顶头上司是个笑面虎,平日里没少给他穿小鞋。 这么大的功劳,要是从那人手里过一遍,最后能剩下多少汤水给他喝都难说。 他要去北镇抚司衙门,直接找指挥同知,蒋瓛大人。 蒋大人是毛骧指挥使的心腹,为人据说还算公道,最重要的是,他跟自己的顶头上司不是一个派系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锦衣卫衙门门口,两尊石狮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 站岗的校尉拦住了他。 “站住,什么人?” “千户宋忠,有紧急公务求见蒋瓛大人。”宋忠掏出自己的腰牌。 那校尉瞥了一眼腰牌,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宋千户,不巧了,蒋大人外出办案,还没回来。” “那我等。”宋忠的回答斩钉截铁。 “这……恐怕不行。”校尉把腰刀往身前一横,“没有蒋大人的手令,谁也不能在衙门里逗留,这是规矩。” 宋忠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什么狗屁规矩,他在这里当差十年,就没听过这条。 这孙子,明摆着是看人下菜碟。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让的情绪沉淀。 跟这种看门狗置气,没意思,还耽误事。 宋忠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那校尉的手里。 入手的分量让校尉的表情舒缓了不少。 “这位兄弟,你听我说。”宋忠压低了声音,“我这桩案子,非同小可,是能捅破天的大事,耽误了,你我都担待不起。” 校尉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态度好了许多。 “宋千户,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蒋大人有令,他不在的时候,任何越级的公文都不能收。” “大家都是按规矩办事,混口饭吃,你别为难我。” 宋忠心里骂娘,脸上却挤出笑容。 他知道,这事急不来。 锦衣卫里头,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他一个千户,绕开镇抚使和指挥佥事,直接找指挥同知,已经是犯了大忌。 要是再硬闯,那就是纯纯的茅房里打灯笼——找死。 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写好的公文,连同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一并塞给了校尉。 “兄弟,这公文你务必亲手交给蒋大人。” “这里面的事,要是泄露出去半个字,你我都得掉脑袋。” “这是头款五十两,余下的事成之后奉上。” 那校尉捏着钱袋,手都有些抖。 一百两银子,够他在应天府买个小院子了。 他看着宋忠那张写满急切的脸,知道这事小不了。 “宋千户,你放心。”他把东西贴身藏好,“只要蒋大人一回来,我第一时间把东西呈上去。但是……大人看不看,什么时候看,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我明白。” 宋忠转身离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 他把宝,全压在了这个素未谋面的指挥同知蒋瓛,和这个贪财的校尉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宋忠度日如年。 他不敢回自己的千户所,怕顶头上司看出端倪。 他每天就带着手下在应天府里瞎逛,假装还在查案。 手下的兄弟们怨声载道。 “头儿,这都查了快十天了,一个弃婴的案子,至于吗?” “就是,毛大人那边催着结胡惟庸的案子,咱们在这摸鱼,回头怕是不好交差。” 宋忠嘴上呵斥他们几句,心里比谁都急。 三天后,他实在憋不住了,又溜达到锦衣卫衙门门口。 还是那个校尉在站岗。 一看到宋忠,那校尉就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宋千户,您来了。” “怎么样?蒋大人回来了吗?公文交上去了?”宋忠连珠炮似的问道。 “交了交了。”校尉拍着胸脯保证,“蒋大人前天夜里回来的,我一早就把您的公文给送进去了,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是天大的急事。” 宋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那大人怎么说?” 校尉的表情有些为难。 “大人他……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宋忠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啊,”校尉摊开手,“蒋大人最近在忙郭桓案,那是皇上亲自盯着的,哪有功夫管别的。您的公文,我亲眼看着他放到了一堆公文的最底下,然后就再没动过。” 宋忠感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放到最底下? 那他妈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看到! “你……你没跟他说这事有多要紧吗?” “我说了啊!”校尉一脸无辜,“可蒋大人说,天大的事,也大不过皇上交办的案子。让我别多嘴。” 宋忠的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咯作响。 他那条通天之路,包括一切希望和野心,就被压在了一堆落满灰尘的卷宗下面。 他不甘心! 这可是他宋忠这辈子唯一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能一步登天的机会啊。 第9章 帝王的软肋 朱宸躺在柔软的锦缎摇篮里,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这具婴儿的身体,感官出奇的敏锐。 殿外宫女和太监的窃窃私语,他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皇爷今日又在奉天殿发了好大的火。” “为的还是郭桓案,刑部和大理寺跪了一地的人。” “嘘,小声点,脑袋不想要了?” “唉,自打娘娘走了,皇爷的脾气是一日比一日……” 后面的话,被一声咳嗽打断了。 朱宸的心却沉了下去。 皇爷,娘娘,奉天殿,郭桓案。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答案浮现在他脑海里。 收养他的,虽然是洪武大帝,朱元璋。 但现在的时间点,是马皇后刚刚过世,老朱性情最暴戾,杀心最重的时候。 虽然现在皇上视他如义子。 但也随时可能将他抛弃,砍了脑袋。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 一个万全之策。 首先,哄好皇上,抱紧这条金大腿。 他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老朱那点突如其来的喜爱。 他得把这份喜爱,经营成依赖。 其次,得给自己规划一条后路。 是等到将来找机会出宫,当个富家翁? 还是说,想办法搭上未来永乐大帝朱棣的船? 不,都太远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现在要做的,是让朱元璋离不开他。 成为这位铁血帝王唯一的,柔软的,无害的情感寄托。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接下来的几天,朱元璋没再出现。 偏殿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宫女和奶妈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喘一口。 她们不敢谈论朝堂上的风声鹤唳,但那种恐惧,已经渗透到了宫墙的每一块砖里。 朱宸也感受到了。 他那个狂躁老爹,正在外面疯狂输出。 郭桓案,明初四大案之一,牵连甚广,被杀的人数以万计。 老朱此刻正杀得兴起,哪里还记得自己捡回来的一个小玩意儿。 朱宸心里有些发凉。 帝王的喜爱,果然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得主动出击。 这天下午,又到了朱元璋往常会过来的时辰。 奶妈张氏抱着他,准备喂奶。 朱宸把头一偏,嘴巴闭得紧紧的,就是不肯张开。 “哎哟,小祖宗,您这是怎么了?” 张氏有些着急,换了个姿势,又把奶凑过去。 朱宸再次扭开头。 他没哭没闹,就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殿门的方向。 那小模样,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 “邪了门了,刚才还好好的。” 另一个宫女拿来拨浪鼓,在他耳边摇晃。 朱宸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探视的刘和看在眼里。 刘和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在朱元璋身边几十年,最懂主子的心思。 主子最近杀的人是多了点,可心里也苦。 他把这孩子抱回来,不就是图个慰藉吗? 要是让主子知道,他不在的这几天,这小少爷连奶都不喝了,该有多心疼。 刘和决定赌一把。 他没惊动殿里的人,悄悄退了出去,一路小跑着去了暖阁。 暖阁里,朱元璋正伏在堆积如山的奏张前,脸上满是戾气。 “一群蠹虫!全都该杀!” 他将一本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刘和跪在门外,连头都不敢抬。 “主子,息怒啊,龙体要紧。” “滚!”朱元璋吼了一声。 刘和没滚。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里带上了小心翼翼的哽咽。 “主子,奴婢……奴婢是来替小小爷求个情的。” 朱元璋的动作一滞。 “他怎么了?” “小少爷他……他想您了。” 刘和把刚才看到的情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任凭奶妈怎么哄,就是不肯吃一口奶,就那么眼巴巴地瞅着门口,奴婢瞧着,心都快碎了。” “主子您是没瞧见,那孩子的小眼神,就跟,就跟……” 刘和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暖阁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的,不再是那些贪官污吏可憎的嘴脸,也不是奏折上触目惊心的亏空。 而是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只会冲着他笑的婴孩。 他已经好几天没去看那小东西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 可刘和的话,打开了他心底最隐秘的那个角落。 那里,藏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念。 一种被全然依赖,被无条件需要的渴望。 他猛地站起身。 “摆驾,去偏殿。” 当朱元璋一身寒气地推开偏殿大门时。 正对着门口发呆的朱宸,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见了那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 下一秒。 之前还蔫头耷脑的小人儿,像是瞬间充满了电。 他咧开没牙的嘴,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清脆响亮。 他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拳头,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那股子发自内心的欢快,足以融化世间一切坚冰。 朱元璋大步走过去,将他从奶妈怀里接了过来。 入手的分量,让他那颗被杀戮和权谋填满的心,安定了下来。 “小东西,听说你敢绝食了?” 他用自己带着胡茬的下巴,轻轻蹭着朱宸的脸蛋。 朱宸被扎得痒痒的,笑得更开心了,伸出小手,又一次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胡子。 还用他那光溜溜的牙床,啊呜一口,啃在了朱元璋的手指上。 不疼,只觉得一阵酥麻,从指尖传遍全身。 朱元璋一整天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抱着朱宸,在殿里来回踱步。 这小东西在他怀里,就不停地“咿咿呀呀”,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要跟他讲。 殿里的宫女和奶妈们,都看傻了。 原来,那个邪乎的小祖宗,不是不爱笑,只是分人。 原来,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也会有这样温情的一面。 刘和站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赌对了。 朱元璋抱着孩子,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这样把孩子养在宫里。 于理不合,对孩子来说,未必是好事。 一个无名无分的孩童,在深宫之中,随时可能失去性命。 他沉吟了许久,终于停下脚步。 他看着怀里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小东西,又看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刘和。 “刘和,你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娃儿,咱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第10章 去了烦恼根? “主子,这娃儿与您有缘,是上天看您失了娘娘,心中孤苦,特意送来慰藉您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既有恭敬,又有真情流露。 “奴婢斗胆,想替主子分忧。” 刘和抬起头,脸上满是恳切。 “不如……就将这孩子养在奴婢名下,奴婢一定将他当亲儿子一般看待,好生教导,等他长大了,也能在主子和太子爷身边,当个跑腿使唤的小内侍,为主子尽忠。”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既解决了孩子的归属,又表了忠心,还顺带拍了太子朱标的马屁。 朱元璋抱着怀里已经睡熟的小东西,没说话。 暖阁里的空气,陡然降了下来。 刘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宦官干政,结交外臣,收养子嗣。 他刚才那番话,听起来是忠心,可往深了想,就是一个太监想靠着一个和皇帝关系匪浅的孩子,为自己的将来铺路。 这是在给自己找个养老送终的便宜儿子。 “刘和。” “咱让你在宫里养个儿子,给你养老送终,是不是也该给你在宫外置办个几千亩的庄田,再给你配上几百个家奴啊?” “奴婢不敢!奴婢该死!” 刘和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跟了朱元璋几十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了。 顺着他的时候,怎么都好说。 可一旦触了他的逆鳞,那就是神仙也救不了的杀神。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惶恐的样子,哼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刘和没那个胆子,可有些苗头,必须在刚冒出来的时候,就一脚踩死。 怀里的朱宸,本来睡得正香。 却被刘和带着哭腔的声音吵醒。 “主子,奴婢对您,对大明,是忠心耿耿啊!” “奴婢若收养这孩子,定会先去了他的烦恼根,让他一辈子断了念想,死心塌地地伺候主子,伺候太子爷!” 烦恼根? 朱宸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清醒。 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这老太监为了自保,是要把我给噶了啊! 这还能忍? “哇——!” 一声响彻天际的哭嚎,从朱宸的嘴里爆发出来。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两条小短腿在朱元璋的怀里乱蹬,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抓住朱元璋的衣襟。 那架势,不是撒娇,是纯纯的抗议。 朱元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东西,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写满了惊恐。 这娃儿……能听懂人话? 朱元璋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可这小东西的反应,实在太凑巧了。 刘和刚说完“去了烦恼根”,他就哭得跟要被杀了一样。 朱元璋看着怀里挣扎的小人儿。 他有点想笑。 “行了,别嚎了。” 他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朱宸的后背。 “咱在这儿,谁敢动你。” 说也奇怪,朱元璋一开口,朱宸的哭声就小了下去。 他抽抽搭搭的,把满是眼泪鼻涕的脸,在朱元璋的龙袍上蹭了蹭,然后用尽全力,搂住了朱元璋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那依赖的姿态,让朱元璋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你个小东西,还真是通了人性了。” 朱元璋颠了颠怀里的分量,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刘和。 “起来吧。” “谢主子。” 刘和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连头都不敢抬。 “这孩子,咱看着喜欢。” 朱元璋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总不能一直这么没名没分地养在宫里。” “这样吧,咱在宫外赐你一座宅子,你把他带出去养着。” “平日里不用进宫当差了,就给咱把这娃儿看好。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内库说。” 刘和猛地抬头,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简直是天降的恩典! 不仅没被治罪,还得了宅子,免了差事,专门去带孩子? “奴婢……奴婢叩谢主子天恩!” 刘和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朱元璋没再理他,抱着怀里已经停止抽泣,只剩下打嗝的朱宸,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孩子的身世,还没个着落。 他叫什么,父母是谁,一概不知。 这始终是个心病。 “对了,”朱元璋像是想起了什么,“咱让你查这娃的身世,锦衣卫那边有回话了吗?” 刘和心里一凛,赶忙回话。 “回主子,宋忠那帮人还在外面查,说是有些眉目了,但还没递牌子进来。” “一群废物!”朱元璋骂了一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咱养他们何用!” “你去锦衣卫衙门走一趟。咱明日一早,就要看到结果。” “奴婢遵旨!” 刘和领了命,躬身退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 指挥同知蒋瓛,正被郭桓案的卷宗搞得焦头烂额。 这是皇上亲自督办的大案,涉案官员从六部到地方,盘根错节,牵连甚广。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大人,宫里的刘公公来了。” 亲信校尉进来通报。 蒋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让他进来。” 刘和虽然只是个太监,但他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内侍,代表的是皇上的脸面,怠慢不得。 “咱家见过蒋大人。” 刘和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人未到,声先至。 “刘公公客气了。”蒋瓛从堆积如山的奏拆后站起身,“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刘和摆了摆手,“咱家是来替皇爷传个话。” “皇爷问起前些日子在青溪河边捡到的那个小少爷,想知道他的身世查的如何了。” “皇爷说了,明日一早,就要看到结果。” 蒋瓛心里咯噔一下。 弃婴案? 他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事。 前几日,底下有个叫宋忠的千户,越级递了个公文上来。 当时他正忙着郭桓案,哪有闲工夫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看了一眼就扔到一边了。 没想到,皇上竟然催的这么急。 “公公稍待。” 蒋瓛不敢怠慢,立刻让手下人去翻找公文。 衙门里的卷宗堆积如山,几个校尉翻箱倒柜,好半天才从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把那份公文给找了出来。 蒋瓛接过公文,吹了吹上面的灰,展开细看。 起初,他的表情还很平静。 一个乡野弃婴,生母未婚先孕,难产而死,被宗族长老下令沉河。 很常见的乡野惨剧,没什么特别的。 可当他看到最后,看到那个叫宋忠的千户,特意用朱笔圈出来的一句话时。 蒋瓛的呼吸,停滞了。 “……据老农回忆,该弃婴生母甄氏,早年曾被选入宫中,伺候过皇爷……” 伺候过……皇爷? 他手里的那份薄薄的公文,此刻重若千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会对一个弃婴如此上心。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宋忠要冒着触犯官扬大忌的风险,也要把这份公文越级送到自己手里。 这哪里是什么弃婴案。 这他娘的是一桩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宫闱秘闻啊! 第11章 天子一怒 那份薄薄的公文,被他捏得指节发白,纸张的边缘都起了毛。 冷汗涔涔,湿透了他鬓角的发丝,最终没入官服领口。 他面前的刘和,脸上的客气笑容也已消失不见。 两人谁都没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许久,蒋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刘公公,此事……非同小可。” 刘和倒吸了一口凉气。 “咱家知道。” 他当然知道。 伺候过皇爷的宫女,出宫就怀了孕,生下的孩子又阴差阳错地被皇爷捡了回来。 这剧本,戏台上最敢编的先生都写不出来。 一旦传扬开来,皇家还如何立足? “那个叫宋忠的千户,在哪儿?”蒋瓛问。 “大人,属下这就去提人。”亲信校尉躬身应道。 “不是提,是请。”蒋瓛纠正道。 宋忠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他觉得自己那扬富贵险中求的豪赌,八成是赌输了。 那份能捅破天的公文,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他正坐在街边的小酒馆里喝着闷酒,几个锦衣卫校尉就找到了他。 “宋千户,蒋大人有请。” 宋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 当他再次踏入北镇抚司衙门时,待遇已经天差地别。 没有了看门校尉的刁难,他被一路引到了蒋瓛处理公务的内堂。 屋里不仅有蒋瓛,还有宫里那位深得圣眷的刘和刘公公。 宋忠跪下行礼。 “卑职宋忠,参见蒋大人,刘公公。” “起来说话。”蒋瓛亲自上前,扶了他一把。 这个动作让宋忠受宠若惊。 “你递上来的那份公文,本官和刘公公都看了。”蒋瓛开门见山,“里面的每一个字,你都能拿人头担保吗?” “能!”宋忠回答得斩钉截铁,“卑职反复核查过,那老农所言句句属实,甄氏女确实曾入宫,出宫后不足十月便产下一子。” 不足十月! 刘和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蒋瓛追问:“甄氏女离宫和产子的具体时日,可能查实?” “能!”宋忠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卑职走访了甄氏宗族的族人,又去县衙查了档,甄氏是洪武十四年冬月离宫返乡,那孩子,是洪武十五年秋八月生的。” 时间对上了。 严丝合缝。 蒋瓛和刘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惊涛骇浪。 “走。”刘和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宋忠,你跟我们一起进宫面圣。”蒋瓛拍了拍宋忠的肩膀。 宋忠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了。 他赌赢了。 …… 暖阁里,朱元璋正抱着朱宸,看他玩自己的胡子。 小东西精神头十足,抓着那几根硬邦邦的胡须,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朱元璋脸上的线条,是难得的柔和。 “主子,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千户宋忠,求见。” 刘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朱元璋的动作顿了顿。 “让他们进来。” 他把朱宸放回摇篮里,小东西不乐意地“咿呀”了一声。 蒋瓛和宋忠一进门,就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坐回龙椅上,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着来见咱。” 刘和上前一步,将那份已经有些褶皱的公文,呈了上去。 “主子,是关于小少爷身世的……” 朱元璋接过公文,慢慢展开。 起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曾被选入宫中,伺候过皇爷”那一行字上时,整个暖阁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他没有发怒,只是声音变得很低沉。 “宋忠。” “卑职在。” “你把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给咱说一遍。若有半个字的虚言,咱诛你九族。” 宋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他知道,这是他一步登天的最后一道坎。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跳,将自己如何从老农口中问出线索,如何查访甄氏宗族,如何核对县衙档案的过程,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了甄氏女出宫和产子的时间。 “……出宫不足十月便产子,此事在乡野之间,已是丑闻,故而宗族长老才痛下杀手,将其沉河。”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摇篮里的朱宸,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压抑的气氛,停止了玩闹,睁着大眼睛看着这边。 朱元璋的手,捏着那份公文。 丑闻。 他朱元璋的宫里,出了天大的丑闻! “伺候过咱……”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忆。 他这一辈子,临幸过的女人不算少,但马妹子走后,他就再没碰过任何嫔妃。 至于宫女,他更是严令禁止,绝不沾染。 那会是谁? 太子朱标? 不可能,标儿的为人他最清楚,敦厚仁孝,绝不会做出此等逾矩之事。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宫中的侍卫。 一个即将出宫的宫女,和一个胆大包天的侍卫私通,珠胎暗结,然后把这个孽种生在了宫外。 最后,这个孽种,还被他这个皇帝,当成宝贝一样捡了回来,抱在怀里疼了好些天。 滑天下之大稽! “啪!” 朱元璋狠狠一拍桌子,那张坚实的黄花梨木御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纹。 “好!好得很呐!” 他怒极反笑,胸膛剧烈地起伏。 “咱的皇宫,成了藏污纳垢的淫窝了!咱的脸,都被这帮狗男女给丢尽了!” 蒋瓛和宋忠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刘和更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给咱查!”朱元璋的咆哮,震得整个暖阁都在嗡嗡作响。 “宋忠!” “卑职在!” “咱给你一道密旨,此事由你主查!”朱元璋指着他,“蒋瓛配合你,锦衣卫上下,任你调遣!刘和,你负责宫里,把所有跟这个甄氏女有过接触的人,全都给咱找出来!” “咱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必须把那个奸夫给咱揪出来!” “咱要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这道命令,让蒋瓛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让一个千户,主导调查,调遣整个锦衣卫? 皇上这是对所有人都起了疑心。 宋忠的心脏,却在狂喜中剧烈跳动。 他知道,自己的通天路,成了。 “卑职,遵旨!”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朱元璋发泄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背叛感。 他的视线,落在了摇篮里那个小小的婴孩身上。 小家伙正瞪着乌黑的眼珠看着他。 那眉眼,多像他故去的马妹子啊。 那依赖他的姿态,多让他心软啊。 可现在,每多看一眼,朱元璋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样。 这个他以为是上天赐予的慰藉,这个让他重新感受到温暖的小东西,竟然是宫闱丑闻的产物。 是他朱元璋脸上,一个洗刷不掉的污点。 刘和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龙椅上的主子,又看了一眼摇篮里茫然无知的婴孩。 他心里长叹一声。 这孩子,原本是天大的福缘。 现在,却可能要变成天大的祸事了。 他收养这孩子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这娃儿的命,怕是比纸还薄了。 第12章 咱的亲孙儿! 他就坐在那张龙椅上,不批奏折,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摇篮里那个一无所知的小东西。 那份混杂着喜爱与厌恶的复杂情绪,像两头猛兽在他心里撕咬。 每当他看到那孩子与马妹子有几分相像的眉眼,心头就不由得一软。 可一想到这孩子是宫闱丑闻的产物,是他朱元璋脸上的一记耳光,那点柔软就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吞噬。 他甚至动过念头,将这孩子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连同那对狗男女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可他下不了手。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朱元璋终于爆发了,将手边的一方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 “两天了!连个奸夫都找不出来,咱养着锦衣卫这群鹰犬,是让他们吃干饭的吗!” 门外侍立的刘和,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主子,蒋瓛大人和宋忠千户,在殿外求见,说……说是有重大进展。” 朱元璋赤红的眼睛里,闪过杀气。 “让他们滚进来!” 蒋瓛和宋忠走进暖阁,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头颅深埋。 “说。” 朱元璋的声音不含感情。 蒋瓛浑身一颤,不敢开口。 反倒是宋忠,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要么一步登天,要么万劫不复。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回皇爷,卑职已将甄氏宗族之人尽数缉拿。” “据其族人交代,甄氏女在宫中并无劣迹,也未曾与外男有染。” “只是……” 宋忠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只是在甄氏女的遗物中,发现了这个。据说是她离宫时,宫中贵人所赐。” 刘和赶忙上前,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扯开布包。 里面躺着的,是一块质地温润的白玉玉佩。 玉佩上,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盘龙。 在看到玉佩的一瞬间,朱元璋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玉佩…… 他认得。 这玉佩,是标儿的。 是标儿十六岁生辰时,他亲手赐下的,天底下独一无二。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东宫之物,为何会流落到宫外一个小小宫女的手里,还成了遗物? 朱元璋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原以为的剧本,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侍卫,和-个耐不住寂寞的宫女,在皇宫的角落里苟合。 可现在,这块玉佩的出现,把所有的一切都推翻了。 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吓人。 “刘和。” “奴婢在。” “去查。” 朱元璋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咱去查!查这个甄氏女,在宫里到底伺候过谁!她在哪个宫当差,跟谁有过接触,又是因何出宫!” “给咱查个底朝天!” “奴婢遵旨!” 刘和接了旨,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他知道,这事儿,比天塌下来还要大。 整个皇宫的内侍系统,都被刘和这个宫廷总管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调动了起来。 平日里需要数日才能理清的陈年旧档,不到一个时辰,就被送到了刘和面前。 当刘和再次跪在暖阁里时,他的脸色比白纸还要惨白。 “主子……查……查清楚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甄氏女,洪武十二年入宫,一直……一直在东宫当值,是伺候太子爷的奉茶宫女。” 东宫! 太子爷! 蒋瓛和宋忠二人,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昏死过去。 朱元璋的手,死死攥住了那块玉佩。 “说下去。” “洪武十四年秋,太子爷处里完公务,多喝了几杯,回宫后……回宫后……” 刘和说不下去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太子爷酒后,临幸了她。” “事后,太子爷心有愧疚,便将此玉佩赏给了她,以作安抚。” “可此事,被……被太子妃吕氏知晓了。吕氏善妒,便寻了个由头,将甄氏女逐出了宫。” “太子爷后来想寻回她,却恰逢娘娘病重,太子爷日夜侍奉汤药,悲痛之下,便……便将此事搁置了。” 一桩被掩埋的东宫秘辛,就这样被血淋淋地揭开。 时间,地点,人物,动机,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 严丝合缝。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临幸过那个宫女。 他的标儿,临幸了她。 那个孩子,不是什么侍卫的孽种。 那个孩子…… 是他的标儿,他最看重的继承人,流落在外的亲骨肉! 是咱的……亲孙儿! 之前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彻底冲垮! 那不是污点! 那是血脉的延续! 是上天看他失去了马妹子,又把他的亲孙儿,送回到了他的身边!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泪。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几步冲到摇篮边,一把将那个还在发呆的小人儿抱了起来。 “咱的乖孙!咱的亲孙儿啊!” 他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去蹭朱宸娇嫩的脸蛋。 怀里的小东西,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咧开没牙的嘴,也“咯咯”地笑了起来,还伸出小手,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胡子。 这一刻,什么郭桓案,什么朝堂纷争,全都被朱元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抱着自己的亲孙儿,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蒋瓛和宋忠跪在地上,已经彻底傻了。 这反转……也太他娘的刺激了! 前一刻还是万劫不复的宫闱丑闻,下一刻就变成了皇室血脉流落民间的天大喜事? 宋忠的心脏,在经历了一番死去活来之后,开始疯狂地擂动。 他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赌对了! 通天路,成了! 朱元璋抱着孩子,心头的狂喜慢慢沉淀,一股新的,冰冷的怒火,开始燃烧。 他看向刘和。 “太子妃吕氏……”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刘和打了个寒颤。 “善妒,无德!险些让咱的皇孙流落在外,死于非命!” “咱的标儿,就是娶了这么个好媳妇!” “这东宫,是该好好整顿一下了。” 第13章 咱亲自来养 朱元璋的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抱着怀里的小东西,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江山社稷。 “咱的乖孙!咱的亲孙儿啊!”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哽咽。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小东西眉眼间那几分熟悉,是像咱的马妹子。 原来他第一眼看见咱就笑,不是什么邪乎,是血脉里带来的亲近。 原来这一切,都是咱的马妹子在天上看着,怕咱一个人孤单,把咱的亲孙儿,从鬼门关前给咱送了回来! 朱元璋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朱宸的脸上。 怀里的小家伙被烫得哆嗦了一下,非但没哭,反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摸他祖父粗糙的脸颊。 “咿呀。” 这一声,像是喊在了朱元璋的心尖上。 他抱着孩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立誓。 “妹子,你放心,咱一定护他周全,让他一辈子平安喜乐。” 这誓言,是对亡妻的承诺,也是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儿,最重的承诺。 他情绪平复了些许,这才记起屋里还跪着三个人。 他抱着孩子转过身,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深不见底的威严。 蒋瓛、刘和、宋忠三人,把头埋在臂弯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今天的事,今天的话。”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 “天知,地知,你们三个知,咱知。” “若有第五个人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杀意,让暖阁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奴婢(卑职)遵旨!万死不敢泄露一字!” 三人异口同声,声音都变了调。 “宋忠。” 朱元璋点了他的名。 “卑职在!” 宋忠的身子绷成了一张弓。 “你办的很好。” 朱元璋抱着孩子,在殿内踱了两步。 “咱大明,就需要你这样敢办事,能办成事的臣子。” “咱说话算话,你想要什么赏赐?” 宋忠的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是决定他一辈子命运的时刻。 他没敢抬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能为皇爷分忧,是卑职三生有幸,卑职不敢求赏!” “哼,不求赏?”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赏罚分明,有功就得赏!” 他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会。 “从今天起,你就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官居正三品,直接听命于咱。” 指挥佥事! 正三品! 蒋瓛的心头巨震,他抬起头,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宋忠的脑子则“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指挥佥事是锦衣卫的二把手,仅次于指挥使。 他一个小小的千户,连升数级,一步登天? 这波,直接原地起飞了啊! “怎么,你不愿意?” 朱元璋的声音传来。 “卑职……卑职愿意!卑职叩谢皇爷天恩!愿为皇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宋忠反应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地面“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 朱元璋没再理他,又看向刘和。 “那甄氏宗族,心肠歹毒,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放过,简直猪狗不如。” “传咱的旨意,族中上下,无论老幼,一概,杀无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蒋瓛和宋忠后背发凉。 帝王之怒,伏尸百里。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那个把孩子放入木盆,给了他一线生机的老农,不能杀。” “找个由头,把他一家迁到应天府来,赐几亩薄田,一处宅院,好生养着,也派人盯着。” “不许他乱说话,也别让他再受穷。” “奴婢遵旨。” 刘和领了命。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这就是朱元璋。 事情处理完,新的难题又摆在了面前。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小东西。 这娃儿,该怎么安置? 按理说,他是太子朱标的儿子,是皇长孙,理应送回东宫,认祖归宗。 可一想到东宫,朱元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子妃吕氏。 那个“善妒,无德”的女人。 她当初就能因为嫉妒,把一个怀了孕的宫女赶出宫去,任其自生自灭。 如今,要是把这个孩子,这个她当年亲手埋下的“祸根”送回东宫,她能有好脸色? 咱的标儿,敦厚仁孝,可有时候,就是心太软。 他未必护得住这孩子。 朱元璋不相信吕氏。 他甚至不相信自己的儿子。 他只相信自己。 况且…… 朱元璋抱着怀里软软糯糯的小孙儿,感受着那份全然的依赖。 自打马妹子走后,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几天,有这小东西陪着,他那颗被掏空的心,才感觉被填满了一点。 要是把孩子送去东宫,那些繁文缛节,条条框框,用不了几天,就会把这孩子教得跟允炆他们一样。 看见他,只会哆哆嗦嗦地跪下请安,连头都不敢抬。 那份天生的亲近,就没了。 他不想再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了。 他想做这个小东西的祖父,一个能抱着他,逗他笑的普通祖父。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出现,迅速变得强烈,他已无法克制。 规矩? 咱就是规矩! 朱元璋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刘和与蒋瓛。 “这孩子,”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咱亲自来养!” 什么? 刘和猛地抬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蒋瓛也懵了。 皇上,要亲自抚养一个……皇孙? 这在大明,不,在历朝历代,都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这不合祖宗规矩啊! 朱元璋没理会他们的惊骇,只是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朱宸。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孙儿的鼻子。 “从今往后,你就叫朱宸。” “宸,北极星所在,帝王之居。” “是咱的宸儿。” 第14章 太子,给咱滚过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小家伙刚睡醒,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看见朱元璋那张布满胡茬的脸,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咿呀!” 这一声,喊得朱元璋浑身舒坦。 “咱的乖孙,醒了?” 他用粗糙的指节,轻轻捏了捏朱宸肉嘟嘟的脸蛋。 “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梦见咱这个爷爷啊?” 朱宸咯咯笑着,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他下巴上的一撮胡须,使劲拽了拽。 力气不大,痒痒的。 朱元璋也不恼,反而乐得哈哈大笑,抱着他在暖阁里转圈。 “好小子,劲儿还挺大!以后肯定是个能上马杀敌的将军!” 他正高兴着,忽然感觉胸口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明黄色的龙袍,在胸前洇开一滩深色的痕迹。 暖阁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旁边侍立的奶娘和宫女,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全退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头埋得死死的。 “皇爷恕罪!皇爷恕罪!” 完了! 小主子尿在了龙袍上! 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 刘和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开口求情。 朱元璋却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地图”,又看了看怀里那个一脸无辜,还拿小手拍着他胸膛的亲孙儿。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阵比刚才更响亮的笑声,在暖阁里爆发了。 “哈哈哈哈!” “好小子!好小子啊!” 朱元璋颠了颠怀里的朱宸,满脸都是骄傲。 “刚认祖归宗,就敢在咱的龙袍上画江山了?” “有种!不愧是咱朱重八的孙子!” 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寻常人家的孩子,见了帝王天颜,哪个不是吓得屁滚尿流,这小东西倒好,直接给了他一份“见面礼”。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孩子天生就不怕他这个皇帝! 是真真正正的皇家血脉! 跪在地上的宫女奶娘们都傻了,一个个抬起头,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尿了皇上,不仅没事,还得了夸奖? 这小主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行了,都起来吧,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 朱元璋把朱宸交给一个手脚麻利的奶娘。 “给小主子换身干净的,别着凉了。” 他自己也由着刘和伺候,换了件常服。 等朱宸收拾干净,被重新抱回来的时候,朱元璋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捏着孙儿的小手,逗弄着他。 “来,乖孙,跟咱念。”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顿地教。 “爷……” “爷……”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压根没指望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奶娃娃能听懂。 可朱宸听懂了。 他可是带着成年人灵魂的穿越者,这可是刷好感度的绝佳时机! 他看着朱元璋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张开嘴,努力模仿着那个发音。 “耶……” 他的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奶气。 “耶……耶……” 虽然含糊不清,但那声“爷”的音调,却清晰可辨。 整个暖阁,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躺在襁褓里的小婴儿。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朱宸。 过了好半晌。 “听……听见了吗?” 他的声音都在抖。 “刘和!你听见了吗!” 刘和的嘴巴张得老大,结结巴巴地回话:“奴……奴婢听见了!小主子……小主子他会喊您了!” “神了!真是神了!” 朱元璋一把将朱宸抢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激动得浑身颤抖。 “咱的孙儿是神童!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啊!” “哈哈哈哈!” 他抱着孩子,笑出了眼泪。 先是尿龙袍,现在又开口喊爷爷。 这孩子,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是来弥补他失去马妹子的痛苦的! “赏!” 朱元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伺候宸儿的奶娘宫女,一人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蒋瓛,宋忠,办案有功,各赏宅院一座,良田百亩!” “刘和,你也有功,同样有赏!” 喜悦过后,朱元璋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 宸儿如此聪慧不凡,那他的安全,就成了头等大事。 “刘和。” “奴婢在。” “宸儿身边,光有奶娘宫女不行,得安排个机灵点,懂拳脚的内侍贴身护着。咱不能让他有半点闪失” 刘和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回话。 “回主子,奴婢看东宫有个叫王景弘的小内侍就很好。人年轻,手脚勤快,据说家里传过几手功夫,寻常三五个大汉近不了身。” “最要紧的是,他家里干净,没什么牵扯。” 朱元璋点了点头。 “就他了。让他以后不必在东宫当差,专门过来照看宸儿。” 他又想起了什么,看向刘和。 “对了,咱之前答应,把这孩子记在你名下,给你养老送终。” “现在,这事儿是不成了。他是咱的亲孙儿,是皇长孙,名分不能乱。” 刘和赶忙跪下:“奴婢不敢,能看着小主子,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别怕,咱说话算话。”朱元璋扶了他一把,“咱不会亏待你这个几十年的老伙计。等过些时日,咱亲自给你挑个眉清目秀的孤儿,让你收做养子,给你传宗接代。” 刘和感动得热泪盈眶,重重磕头。 “奴婢叩谢主子天恩!” 安排完这些,朱元璋抱着怀里已经有些犯困的朱宸,心头的喜悦慢慢沉淀。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想起了这孩子坎坷的身世。 想起了那个因为嫉妒,就将一个怀着龙孙的宫女赶出宫,任其自生自灭的太子妃吕氏。 想起了自己那个敦厚仁孝,却连自己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的儿子,朱标! 若不是老天开眼,若不是咱恰好路过那青溪河边。 咱的这个神童孙儿,恐怕早就成了河里的冤魂! 一想到这里,朱元璋胸中的杀意就抑制不住地翻腾。 他抱着朱宸的手,气的发抖。 怀里的朱宸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把孙儿轻轻放回摇篮里。 他转过身,脸上的温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阴沉。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和!”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 “奴婢在!” “去东宫传咱的旨意!” 朱元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冰。 “让太子,给咱滚过来……不,咱现在看见他就生气,让他老老实实在东宫闭门思过,没咱的传召,不许再来见咱。” 第15章 朱标,你个混账王八羔子! 夜色深沉,殿内灯火通明,却压不住满室的清冷。 朱标伏在案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 他时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自母后下葬以来,他水米未进,悲伤早已掏空了身体。 可国事如山,父皇沉浸于丧妻之痛无心理政,他作为太子,只能强撑着病体,处理这积压如山的公务。 他刚批完一份关于漕运的奏折,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主子爷身边的刘公公来了。” 朱标搁下笔,眉头微蹙。 这个时辰,父皇怎么会派刘和过来。 “宣。” 刘和低着头,快步走进殿内,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丝绸。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整个东宫的宫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从刘和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刘和跪下行礼,声音干涩。 朱标起身,想去扶他,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晃了晃。 “刘公公请起。” 他缓过一口气,问道:“父皇深夜派公公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刘和没有起身。 他唯一做的,就是将手中的丝绸高举过头顶。 “主子爷有旨,请殿下接旨。” 东宫内的侍从们“呼啦”一下全都跪倒在地,偌大的宫殿,只听见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朱标整理了一下衣冠,撩起前摆,郑重跪下。 “儿臣朱标,恭听父皇圣谕。” 刘和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那张老脸上满是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古怪的调子,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开头八个字,还算正常。 可接下来的内容,让在扬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个混账王八羔子!老子让你监国理政,你就是这么给老子监的?” “啊?” “自己的裤腰带都管不住,在东宫里搞出人命,你的脑袋瓜子是让驴踢了吗!” “你还有脸当太子?你还有脸当咱的儿子?” 朱标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茫然。 这是父皇的圣旨? 这措辞,这语气……怎么跟街头骂街的泼皮一个德行。 刘和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声音都在发颤。 “要不是老天开眼,咱恰好路过,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绝后了!” “你那个好媳妇,那个吕氏,更是个没脑子的妒妇!” “你们两口子,一个管不住下半身,一个容不下一粒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咱今天给你把屁股擦干净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从今天起,你给咱老老实实在东宫闭门思过,没咱的传召,不许再来见咱!” “你要是再敢给咱惹出这种腌臢事,咱就打断你的狗腿!”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东宫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份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最为奇葩的圣旨给震傻了。 斥责太子,用的全是市井之间的污言秽语,这……这还是皇帝的圣旨吗。 朱标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 他努力回想。 近期朝堂之上,并无大事发生。 郭桓案的余波早已平息,空印案也已尘埃落定。 他处理政务,向来是循规蹈矩,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处。 父皇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 而且,圣旨里说的,不是国事。 听这口气,倒像是……家事? “殿下,接旨吧。” 刘和的声音,将朱标从错愕中拉了回来。 朱标机械地伸出双手,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圣旨。 “儿臣……接旨。”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刘和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殿下,您多保重身体,主子爷那边……也就是一时气话,您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朱标和一群面如土色的宫人。 朱标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众人如释重负,争先恐后地退了出去。 空旷的宫殿里,只剩下朱标一人。 他摊开那卷圣旨,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父皇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裤腰带管不住? 搞出人命? 绝后? 好媳妇吕氏? 一个个关键词在他脑中炸开,然后慢慢串联起来。 他想起来了。 是那件事。 母后病重之前,有一次他处理公务晚了,多喝了几杯。 回宫后,酒意上头,一时糊涂,临幸了身边一个奉茶的宫女。 那个宫女,姓甄。 事后他心有愧疚,赏了她一块随身的玉佩作为补偿。 可这事,不知怎么被太子妃吕氏知道了。 吕氏善妒,当即便寻了个由头,将那甄氏宫女逐出了宫。 等他知道的时候,人已经离宫数日,不知去向。 后来母后病情加重,他日夜侍奉汤药,悲痛欲绝,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难道…… 父皇知道了这件事? 可就算是知道了,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吧? 一件东宫的丑闻而已,按父皇的性子,多半是私下里把自己叫过去,狠狠抽一顿鞭子,然后把事情压下去。 怎么会用下圣旨这种方式,搞得人尽皆知。 还说什么……差点绝后? 朱标百思不得其解。 他拿着那份圣旨,在殿内来回踱步。 父皇的怒火,来得太过猛烈,也太过蹊跷。 不过…… 朱标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虽然不明白父皇为何暴怒,但他有一点很清楚。 自己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自他出生起,父皇便将他视若珍宝,倾尽所有来培养。 这份父子之情,这份信任,早已超越了君臣。 放眼历朝历代,哪有太子敢像他这样,被皇帝指着鼻子骂“混账王八羔子”的? 也就是他爹。 也就是他。 想通了这一点,朱标的心情反而平复了下来。 老头子这是……丧妻之痛无处发泄,拿自己当出气筒了? 他拿起那份圣旨,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老头子发什么疯。”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随手将那份奇葩圣旨往桌案上一丢。 然后,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另一份奏折,蘸了蘸墨。 咳嗽声再次响起,但他握笔的手,沉稳依旧。 父皇让他闭门思过。 他就老老实实思过。 不过这政务,可不能停。 他得替那个正在气头上的老头子,守好这大明江山。 第16章 爷爷,咱家有钱吗? 自从那次尿了龙袍又开口喊“爷”之后,他在朱元璋心里的地位,就跟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这一年多来,朱元璋但凡有空,就陪着他。 批奏折的时候,就把他放在腿上。 用膳的时候,就亲自给他喂饭。 整个皇宫都知道,这位来历不明的小主子,是皇爷心尖尖上的肉。 朱宸也很给力。 他脑子里,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满周岁,符合签到条件,签到地点:紫禁城。】 【是否签到?】 “签到。”朱宸在心里默念。 【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天赋: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视神经与大脑皮层强化,凡所见之物,皆能印刻于脑海,永不遗忘。】 好东西! 这天赋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有了这玩意儿,他就可以在“神童”这条路上一路狂飙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展现自己的不凡。 七个月能坐,八个月能爬,不到一岁就能摇摇晃晃地走路。 如今一岁多,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词句了。 这天下午,天气正好。 朱宸挣脱了奶娘的怀抱,迈着小短腿在奉天殿前的广扬上溜达。 他身后,跟着那个被朱元璋钦点来照看他的小太监,王景弘。 王景弘是个机灵人,跟在朱宸身后半步远,既不打扰小主子玩耍,又能随时护卫。 朱宸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处巍峨的宫殿前。 殿门紧闭,门口立着一排披甲执锐的侍卫,个个神情肃穆,身上带着一股子煞气。 宫殿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八宝库。 这里是大明的国库,存放着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有从元朝大都缴获来的各种奇珍。 朱宸对金银珠宝没什么兴趣,但他对“禁地”这两个字,很有兴趣。 他想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好东西。 他迈开小短腿,就要往里冲。 “小主子留步!” 门口的侍卫长枪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 侍卫们虽然拦着,但态度恭敬得很,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小主子,此地乃宫中禁地,无皇爷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 王景弘赶忙上前,陪着笑脸:“几位大哥通融通融,小主子就是好奇。” 侍卫长一脸为难,却还是摇了摇头:“王公公,不是咱们不给面子,实在是规矩如此。咱们要是放了小主子进去,回头脑袋就得搬家。” 朱宸见状,也不吵不闹。 他知道跟这帮工具人说不通。 他只是歪着头,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想什么主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 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传来。 朱元璋刚下早朝,正准备回暖阁看看孙儿,远远就看到八宝库门口围了一堆人。 侍卫和王景弘一看来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下全跪下了。 “参见皇爷!” 朱元璋没理他们,几步走到朱宸身边,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咱的乖孙,怎么跑这儿来了?” 朱宸伸出小手,指了指那紧闭的殿门,奶声奶气地问:“爷……爷,那是什么?” “那是咱家的仓库。”朱元璋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 “想进去看看?” 朱宸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不让。”他委屈巴巴地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侍卫。 朱元璋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他抱着朱宸,转身看着那群瑟瑟发抖的侍卫。 “咱的孙儿,想进咱家的仓库,你们敢拦?” 侍卫长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皇爷……饶命!祖宗规矩,八宝库……无……无您手谕,不得入内啊!” “规矩?”朱元璋冷笑一声。 “在这皇宫里,咱就是规矩!” 他抱着朱宸,一脚就踹开了八宝库的大门。 “从今天起,给咱记住了!”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广扬。 “在这宫里,宸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谁要是敢拦着,谁要是敢让他受半点委屈,咱就诛他九族!” 霸气! 这就是大明开国皇帝的霸气! 刘和跟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 皇爷这是把小主子宠到天上去了。 这道口谕,比圣旨还管用。 它意味着,朱宸在这座紫禁城里,拥有了和皇帝本人同等的特权。 跪在地上的侍卫们,已经吓傻了。 他们以为今天死定了。 朱元璋抱着朱宸走进八宝库,让他看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璀璨夺目的珠宝。 可朱宸却不为所动。 他拽了拽朱元璋的胡须. “爷……爷。” “诶,乖孙怎么了?” “他们……”朱宸指了指外面还跪着的侍卫,“他们是坏人吗?”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就是太死板,不懂得变通。” “那为什么要罚他们?”朱宸用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朱元璋。 “他们是听爷爷的话,才不让宸儿进去的。听爷爷的话,不是好孩子吗?为什么要罚好孩子?” 这番话,朱元璋和刘和闻言,顿时醒悟过来。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有条理的话来! 这简直比神童还神! 朱元璋抱着孙儿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孙儿只是早慧。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早慧,这分明是天纵奇才,生而知之! “好!说得好!” 朱元璋激动得满脸通红。 “咱的孙儿说得对!他们是听咱的规矩办事,是忠臣!忠臣不该罚!” 他抱着朱宸,大步走出八宝库。 “都给咱起来!” 侍卫们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今天这事,是咱的不是,错怪你们了。” 朱元璋竟然……认错了? 侍卫们和刘和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们让咱的乖孙受了委屈,这总是事实。” “来人,把他们几个,拉下去,每人赏二十板子!” “但是记住了,给咱用绣花枕头打,别真打伤了!” “打完之后,全都调到宸儿身边,以后就做他的贴身护卫!” “俸禄,翻三倍!” 这一手操作,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先是肯定他们的忠心,再轻轻地打一顿板子立威,最后再给个天大的好处。 既维护了皇帝的威严,又收买了人心,还给自己的宝贝孙儿安排了几个绝对忠心的护卫。 帝王心术,被他玩得炉火纯青。 朱元璋处理完,低头看着怀里的朱宸,满脸都是骄傲。 “乖孙,看明白了吗?这叫恩威并施。” 朱宸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他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朱元璋的脸,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绝倒的问题。 “爷爷,咱家……有钱吗。”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有!咱家有的是钱!” “这天下,都是咱家的!” 他抱着朱宸,大步流星地向暖阁走去,笑声在紫禁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第17章 朱标得知自己竟然有个儿子 “乖孙,咱给你取个小名吧。” 朱宸眨巴着大眼睛,用小手抓住他一根手指头,放到嘴里啃。 “咿呀。” “就叫‘麟儿’,麒麟的麟。” 朱元璋的语调庄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古人说,麒麟现,圣王出。你是咱的麟儿,是老天爷看咱可怜,特地送来的祥瑞。” 这名字的分量,太重了。 它不仅是爱称,更是一种宣告,一种足以动摇国本的期许。 朱宸听懂了。 他咧开嘴,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然后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麟……麟……” 发音含混,却足以让朱元璋龙心大悦。 “诶!咱的麟儿!” 朱元璋抱着他,在暖阁里转了好几个圈,笑声传出老远。 这祖孙俩的其乐融融,落在旁人眼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坤宁宫。 自马皇后薨逝,这里便成了整个皇宫的禁地。 朱元璋下过旨,任何人不得擅入,连打扫的宫人,都只许在殿外洒扫。 可现在,这座寄托着皇帝哀思的宫殿,住进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孩。 朱元璋甚至亲口下令,将马皇后生前最喜欢的一张温玉软塌,搬到了偏殿,给朱宸当睡床。 这道旨意在后宫引发了剧烈震动,导致了广泛的反响。 两个小太监在御花园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小主子,住进坤宁宫了。” “我的天爷,那可是……那可是娘娘的地方啊。皇爷这是昏了头了?” “嘘!你不要命了!我可听说了,皇爷说了,那小主子就是天降的祥瑞,是来保佑咱大明的。” “祥瑞?一个捡来的娃,算哪门子祥瑞。想当年,皇爷收的义子也有好几个,哪个有这待遇?” “谁说不是呢。郭宁妃娘娘想去瞧瞧,送点自己做的糕点,人都没见到,就被刘公公客客气气地请回去了。” “这孩子,邪乎得很。” 流言蜚语在紫禁城内迅速散布开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朱元璋,却浑不在意。 他甚至觉得,自己最近的身子骨,都硬朗了不少。 以往夜里总会惊醒,梦见尸山血海,梦见妹子离他而去。 现在,只要麟儿在身边,他便能一觉睡到天亮。 朱宸【百病不侵】的天赋,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善着他的身体。 朱元璋只当这是孙儿带来的福气。 他对朱宸的聪慧,更是感到惊奇。 这日,他指着一幅挂在墙上的《猛虎下山图》,逗弄着朱宸。 “麟儿,你看,这是大老虎,凶不凶?” 朱宸看了一会儿,便扭过头去玩别的了。 朱元璋也没在意,只当是小孩子心性。 可过了一会儿,他却看见朱宸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定住了。 地面上,被朱宸用树枝画出的,是一个歪歪扭扭,却轮廓分明的虎头。 那吊睛白额的模样,与画上的猛虎,竟有七八分神似。 【过目不忘】! 朱元璋的心脏,狂跳起来。 “妖孽!咱的孙儿,真是个妖孽啊!” 他一把抱起朱宸,亲了又亲。 喜悦消散,怒意随之而起 麟儿如此不凡,是上天赐予他朱家的瑰宝。 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差一点就死在了那起龌龊的宫闱阴私里。 他想起了那个叫甄氏的宫女。 也想起了将她赶出宫去的太子妃,吕氏。 那个女人,他一直不喜欢。 心胸狭隘,手段狠毒,毫无国母之风。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标儿的长子,朱雄英,八岁那年,因一扬急病就没了。 当时太医都说是天花。 可现在想来,会不会……也和那个善妒的女人有关? 这个想法一生出来,便让他无法不朝着那个方向思考。 他手臂的力道猛地一沉,将怀中的朱宸圈得更紧。 朱宸立刻感受到了那份紧张与不安,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朱元璋回过神,松开了力道,轻轻拍着孙儿的背。 他的怒火,需要一个宣泄口。 而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他那个“敦厚仁孝”的儿子,朱标。 自从那道骂人的圣旨之后,朱标就被禁足在东宫。 这期间,朱标数次上书请罪,都被朱元璋留中不发。 他不是不想见儿子。 他是怕一见到朱标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就会忍不住想起那些糟心事,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真的打断他的腿。 可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朱元璋将朱宸交给奶娘,面沉如水。 “刘和。” “奴婢在。” “传旨,让太子,过来见咱。” 东宫。 朱标接到旨意,心里七上八下。 禁足闭关这段时间,他被困在东宫,对外界的消息知之甚少。 他只知道,父皇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孩子,宠爱至极,甚至为了那孩子,破例动用了坤宁宫。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怀着满腹的疑虑,朱标来到了暖阁。 他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面无表情。 “儿臣,参见父皇。” 朱标跪了下去。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来,就那么让他跪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暖阁里只听得到核桃转动的“咔咔”声,和朱标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朱标的身体本就虚弱,这么跪了一会,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父皇……” 他刚一开口。 “啪!” 朱元璋将手里的核桃,狠狠摔在了地上。 “你还有脸叫咱父皇!” 朱元璋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朱标,咱问你,你那个好媳妇,那个吕氏,是不是容不下人?” 朱标的心一沉,知道是那件事。 “回父皇,此事……是儿臣治家不严,与太子妃无关。”他还在为吕氏开脱。 “好一个治家不严!” 朱元璋怒极反笑,一脚踹在朱标的肩膀上。 朱标闷哼一声,被踹得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你护着她?”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她那点嫉妒心,咱的亲孙子,差一点就没了!” “咱朱家的血脉,差点就断送在你和你那好媳妇手上!” 朱元璋的话语,让朱标感到压力。 亲孙子? 朱家的血脉? 朱标趴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满脸都是无法置信。 “父皇,您……您说什么?” “那个孩子……是,是儿臣的?” 第18章 父子,夫妻 “不是你的,难道是咱的?” 他一脚把旁边的一个炭盆踢翻,火星子溅了一地。 “那个被你临幸过的宫女,姓甄!” “吕氏那个妒妇,怕她生下孩子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寻了个由头把人赶出了宫!” “要不是咱那天心里烦闷,去青溪河边散心,咱的亲孙儿,就被你和你那个好媳妇给害死了!” 甄氏…… 那个温顺、怯懦的宫女。 那块他随手赏下的玉佩。 吕氏当时轻描淡写地说,那宫女手脚不干净,打发到浣衣局去了。 他当时竟然信了。 后来才发现是直接赶出了宫,想要找回却因为母亲的事耽搁了。 最后只有他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儿子,活了下来。 被他的父皇,在河里捡了回来。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朱标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父皇的雷霆之怒。 而是对自己枕边人的恐惧。 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长子,朱雄英。 雄英死的时候,也是八岁,一扬天花,来势汹汹。 当时所有人都说是天意。 可现在,他不敢想了。 “父皇……” 朱标撑着地,想要爬起来,却浑身无力。 “儿臣……儿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 朱元璋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最大的罪,就是太仁懦!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你还当什么太子!” “咱告诉你,那孩子,咱给他取名朱宸,小名麟儿。” “从今往后,他就在咱身边养着。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咱就让谁全家都去给雄英陪葬!” “包括你那个好太子妃,吕氏!”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警告。 朱元璋说完,不再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空旷的暖阁里,只剩下朱标一个人。 他滩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都一动不动。 等他终于踉踉跄跄地走出暖阁,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冷风一吹,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他扶着宫墙,看着东宫的方向。 那个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此刻,让他感到窒息。 回到东宫,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案牍上,奏折堆积如山。 胡惟庸案的余党还在清查,空印案的后续处置千头万绪,各地递上来的漕运、盐铁、屯田的公务,每一件都关乎国计民生。 以前,他处理这些政务,只觉得是为父分忧,为国尽责。 可现在,这些红字,在他眼中,都化作了血色。 他想起锦衣卫指挥使毛骧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父皇的刀,太快了,也太利了。 杀的人,太多了。 长此以往,国基必将动摇。 他原本打算,等父皇气消了,就去进谏,劝父皇少些杀戮,多存仁心。 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家事都理不清,又有什么资格去谈国事? 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拿起一份奏折,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父皇那句“你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 正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 太子妃吕氏端着一碗参汤,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脸上挂着温婉贤淑的笑容。 “殿下,夜深了,公务再忙,也要顾惜身子。这是妾身亲手为您熬的汤,您趁热喝了吧。” 若是往日,朱标会觉得心中一暖。 可今日,他看着吕氏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他没有接那碗汤。 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吕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殿下,您怎么了?” 她将参汤放在桌上,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朱标却不动声色地偏过头,躲开了她的手。 吕氏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允炆和允熥呢?” 朱标开口问道。 “都睡下了。”吕氏收回手,顺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掩饰着那份尴尬。 “叫起来。” “啊?”吕氏一愣。 “我说,把他们叫起来,我要考校允炆的功课。” 吕氏不敢违逆,只好命人去将两个孩子带来。 不一会儿,睡眼惺忪的朱允炆和朱允熥被带了过来。 “儿臣,参见父王。” 朱标先是看向长子朱允炆。 “《论语》背到哪了?” “回父王,已通读全篇。” 朱标随意抽查了几段,朱允炆对答如流,没有错漏。 “不错。”朱标点了点头,“书是读进去了。但你要记住,尽信书不如无书,圣人的道理,要懂得活学活用,切不可成了个书呆子。”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朱允炆躬身应道,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母亲在听到“书呆子”三个字时,手里的帕子又绞紧了几分。 朱标的视线,转向了小儿子朱允熥。 “你呢?今日的骑射课,可有懈怠?” 朱允熥还没开口,吕氏就抢着说道:“殿下,允熥还小,贪玩了些。今天下午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不小心摔了一跤,妾身就让他免了今日的课业。” 她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摸了摸朱允熥的头。 朱允炆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下午分明看见弟弟在和几个小太监玩蹴鞠,根本没有摔跤。 “是吗?” “把他裤腿拉起来,我看看。” 吕氏的脸色,瞬间白了。 朱允熥也吓得往母亲身后躲。 “父王,我……” “拉起来!” 朱标猛地一拍桌子,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被震得泼洒出来,淋湿了一片奏折。 宫人战战兢兢地上前,拉起朱允熥的裤腿。 那小腿上光洁一片,哪里有半点伤痕。 “慈母多败儿!” 朱标站起身,指着吕氏。 “小儿犯错,不知管教,反而一味遮掩纵容!这就是你身为太子妃的德行?” “允熥,你身为皇孙,不思进取,反而学会了撒谎骗人!来人!” “把二皇孙拖下去,杖责二十!” “殿下饶命啊!”吕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朱标的腿哭喊。 “允熥真的知道错了,他还是个孩子啊!” 朱标一脚踢开她。 “就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才要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他看着哭天叫地的妻儿,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他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教育。 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最终,朱允熥还是被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 哭声传遍了半个东宫。 朱标挥退了所有人,殿内只剩下他和吕氏,朱允炆三人。 吕氏跪在地上,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她不明白,一向温和的丈夫,今天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第19章 父皇,他算哪根葱? “什么传闻?” “就是……关于父皇的事。”吕氏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朱标的脸色。“听宫人们说,父皇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一个婴孩,宠爱得不得了,甚至……甚至让他住进了坤宁宫。” “还下了口谕,那孩子在宫里,可以去任何地方,无人敢拦。” “宫里上下都在议论,都说这不合祖宗规矩,妾身也觉得……” 她的话,还没说完。 朱标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父皇行事,自有其深意。” “我等为人子,为人臣,揣测圣意,是为不孝。”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父王,母妃。” 朱允炆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他行了个礼,却站得笔直。 “儿臣也听说了,皇爷爷捡了个野种回来,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住坤宁宫,享亲王份例,连父王您想见皇爷爷一面都难,他倒好,天天被皇爷爷抱在怀里。” “一个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他凭什么?” “住口!” 朱标呵斥道。 “那是你皇爷爷的决定,岂容你在此非议。” 朱允炆脖子一梗,不服气地说道。 “儿臣就是不服!儿臣是嫡长孙,他算哪根葱?” “儿臣这就去暖阁,劝谏皇爷爷,莫要被小人蒙蔽,坏了皇家体统。皇爷爷一向夸儿臣知书达理,定会听儿臣的劝。” 他竟想以此去朱元璋面前邀功。 朱标看着这个被吕氏教养得有些偏执的长子,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摆了摆手。 “你留下,好好反省。” “我自会去见你皇爷爷。” 他确实有事要说。 不是为了那个孩子。 而是为了天下。 胡惟庸案的株连范围越来越广,锦衣卫的爪牙已经伸向了许多无辜的官员。 空印案更是掀起了一扬官扬地震,被杀的官员家属流放千里,惨不堪言。 他要去劝一劝,这天下,不能只靠杀戮来治理。 怀着沉重的心情,朱标走向暖阁。 刘和在门口候着,见到他来,躬了躬身。 “太子殿下,主子爷正在里面。” 朱标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暖阁内,没有想象中的严肃。 他那个杀人如麻,视文臣如草芥的父皇,正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地上。 朱元璋的身上,甚至还脱去了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袍,只穿着一身寻常的棉布常服。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婴孩。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让那孩子睡得更舒服些,嘴里还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和他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整个画面,温暖得不似在人间帝王家。 更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乡下老翁,在哄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儿。 朱标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父皇……” 他的声音,在这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混账!” 朱元璋猛地回头,脸上满是怒容,声音却刻意压低了。 “嚷嚷什么!” “没看到麟儿在睡觉吗!” 他那副样子,仿佛朱标惊扰的是大明的龙脉。 朱标被骂得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父皇如此……偏袒。 以往,无论他做错了什么,父皇都是关起门来,用鞭子讲道理。 何曾因为一句话,就对他怒目而视。 朱元璋见孩子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被吵醒,这才松了口气。 他抱着孩子,缓缓站起身,将他轻轻放入旁边早已备好的摇篮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穿上那件代表着威严的龙袍,转身面对自己的长子。 那一瞬间,慈祥的祖父不见了。 又变回了铁血无情的大明皇帝。 “说吧,什么事。”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朱标定了定神,将心中的震撼压下,躬身说道。 “父皇,儿臣前来,是为国事。” 朱标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字字铿锵。 “父皇,胡惟庸案、空印案,株连过甚,已致朝野动荡,人心不安。” “长此以往,国基必受其损。” “儿臣恳请父皇,停下屠刀,以仁政治国,安抚天下臣民。” 他知道,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可他身为太子,有些话,必须说。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摇篮里熟睡的朱宸。 “仁政?”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嘲弄。 “标儿,你跟咱说仁政?” “你问问那些被杀的贪官污吏,他们鱼肉百姓的时候,讲过仁政吗?” “你问问那些结党营私的文人,他们企图架空皇权,把咱老朱家当摆设的时候,可曾想过‘忠君’二字?” 朱标的头垂得更低。 “可其中,亦有无辜之人。” “无辜?” 朱元璋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在这扬争斗里,没有无辜的!” “他们享受着大明的俸禄,却干着挖大明墙角的勾当,这就是原罪!” “咱不杀,等着他们来杀咱,杀你,杀咱的子孙后代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摇篮里传来一声软糯的“咿呀”。 朱宸醒了。 他被刚才的响动惊扰,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朱元璋身上的所有戾气,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快步走到摇篮边,脸上是化不开的宠溺。 “哎哟,咱的麟儿醒了?” “是不是爷爷吵到你了?都怪你这个不争气的爹。”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朱宸抱了起来。 朱标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朱元璋抱着朱宸,在他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麟儿乖,不怕不怕。” 朱宸伸出小手,搂住朱元璋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 这副祖孙情深的画面,让跪在地上的朱标,显得更加多余。 朱元璋抱着孙儿,踱步到朱标面前。 他没有让朱标起来,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颠了颠怀里的朱宸,用一种逗弄的语气问道。 “麟儿,告诉爷爷。” “要是有不听话的坏蛋,惹爷爷生气了,该怎么办呀。” 这个问题,问得诛心。 朱标知道,父皇这是在借孙儿的口,来敲打他这个儿子。 无论朱宸回答什么,他今天都注定要受辱。 可令他没想到地是。 朱宸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标,又转头看了看朱元璋。 然后,他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做了一个向下劈砍的动作。 嘴里,用尽全力,吐出了一个字。 “杀。” 第20章 谁是亲生的? 他完全无法把那个冷酷的字眼,和一个不到两岁的孩童联系在一起。 朱元璋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好!说得好!” 他把朱宸高高举起,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不愧是咱的孙儿!有咱当年的风范!”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 他抱着朱宸,亲了又亲。 “标儿,你看见了吗?” 朱元璋的声音,传到朱标的耳朵里。 “连一个孩子都懂的道理,你这个当了二十年太子的,怎么就不懂呢?”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咱这江山,是杀出来的,不是靠仁义道德感化出来的!” “你这性子,太软了!” 朱标跪在那里,手脚一片冰凉。 他苦口婆心劝谏的“国之大计”,在父皇那里,还不如一个婴孩的游戏之言。 那一声“杀”,彻底否定了他的一切。 他突然想起母后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标儿,你父皇……他这一辈子太苦了,你要多体谅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到了。 可现在他才发觉,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父亲。 这个新出现的,名叫朱宸的孩子,似乎更懂得如何取悦这位帝王。 父皇杀人,是为了给麟儿一个干净的天下。 那他呢? 他算什么? 一个碍手碍脚的懦弱继承人吗? 朱标感觉自己跪也不是,起也不是。 就那么僵在原地,任由那股寒意,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冻结了他的心脏。 朱元璋抱着朱宸,颠了颠怀里的分量,仿佛在掂量着整个大明的未来。 “标儿,你听见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炫耀。 “咱的孙儿都懂,对付那些嘴上仁义道德,肚里男盗女娼的文官,讲道理是没用的。” “道理讲不通,就用拳头。” “拳头不管用,就用刀子。” 朱元璋低头,用自己的胡茬去蹭朱宸的脸蛋。 “咱的麟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朱宸被扎得咯咯直笑,小手抓着朱元璋的胡子,含糊不清地重复着。 “刀……刀刀……” 这对朱标来说,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 他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信奉的是仁政治国,以德服人。 他一直认为,父皇的杀戮太重,戾气太盛,长此以往,国本不固。 可现在,他所有的坚持和信念,都被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用一个“杀”字,一个“刀”字,给击得粉碎。 在父皇眼里,他这个太子,竟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朱标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下的金砖,冷得刺骨。 怀疑的种子在他心里种下,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真的是自己的吗,还是父皇的,只是让自己这个太子给他背锅。 那股寒气,顺着他的脊梁,一路爬上天灵盖。 不管是什么他都不能退。 他若是退了,就对不起那些教导他的老师,对不起天下万民,更对不起他自己心中的道。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叩首。 “父皇,儿臣还是那句话。” “胡惟庸、空印二案,株连太广,冤案丛生,民心不稳。” “儿臣恳请父皇,暂息雷霆之怒,给天下人一条生路。”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他将朱宸轻轻放回摇篮里,盖好被子,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重新变成了那个威严的帝王。 “你的意思是,咱错了?” “儿臣不敢。” 朱标的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儿臣只是觉得,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下猛药。” “狗屁!” 朱元璋一脚踢在旁边的案几上,上面的奏折散落一地。 “咱不杀,他们就要反!” “咱不杀,他们就要把咱老朱家的天下,变成他们那帮士大夫的天下!” “标儿,你就是读书读傻了!” “你跟他们讲仁义,他们跟你讲规矩。” “你跟他们讲规矩,他们跟你耍心眼。” “你真以为,这天下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 朱元璋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天下,是咱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父皇!” 朱标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若父皇执意如此,恕儿臣……无法苟同。” 他解下腰间的太子金印,双手捧过头顶。 “儿臣德不配位,难承大统,愿辞去太子之位,为天下苍生请命。” 暖阁内的空气,凝固了。 刘和在门外听着,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辞去太子之位? 太子爷这是疯了。 朱元璋看着那方金印,看着自己跪在地上,倔得像头牛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逆子!” 他扬起手,想一巴掌扇过去。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见了。 看见了朱标鬓角的那一缕白发。 他的标儿,也老了。 为了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政务,为了帮他分担这个庞大的帝国,他的儿子,也熬白了头发。 朱元璋高高扬起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就依你。” “胡惟庸的案子,到此为止,不再扩大追查。” “把金印收回去。” 朱标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以命相搏,竟然换来了父皇的妥协。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皇……” “滚!” 朱元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在咱改主意之前,赶紧滚。” 朱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收好金印,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步步退出暖阁。 他赢了。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觉得,自己和父皇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走到门口,他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暖阁内。 他那个刚刚还杀气腾腾,视人命如草芥的父皇。 此刻,正趴在地上。 他脱了龙袍,像一头老牛,四肢着地。 那个叫朱宸的孩子,正骑在他的背上,“驾,驾”地叫着,手里还挥舞着一根小小的拂尘,当作马鞭。 朱元璋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发出了憨厚的笑声,在地上慢慢爬行,配合着自己孙儿的游戏。 “麟儿坐稳了,咱这匹老马,要跑快点喽!” 那画面,温馨极了。 朱标不敢再看下去。 他仓皇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暖阁。 他抬头看了看东宫的方向。 他赢了官司,保住了一些人的性命。 他却感觉,自己输掉了整个世界。 第21章 大明战神,三岁了 他虽用辞去太子之位的决绝,换来了父皇的退让。 胡惟庸案的株连,就此打住。 消息传出去,整个朝堂都会称颂他这位仁德的储君。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那副画面,在他脑中反复浮现。 九五之尊的父皇,脱下龙袍,趴在地上。 那个叫麟儿的孩子,骑在他的背上,耀武扬威。 那不是祖父对孙儿的宠溺。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讨好。 …… 时光荏苒,一年多的光景,一晃而过。 紫禁城里,最受宠的,依旧是那位住在坤宁宫的小主子,朱宸。 朱宸快三岁了。 【过目不忘】的天赋,让他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认知。 暖阁里。 朱元璋指着一本地理图册,亲自教导。 “麟儿,你看,这是咱大明的地图,北到长城,南至琼州,都是咱家的地盘。” 朱宸小手一指,奶声奶气地问。 “爷,北边,外头,是啥?” “是草原,是蒙古人的地方,他们老是不安分,想来抢咱家的东西。” 朱元璋说起这个,语气里就带了火气。 “那,打他们。” 朱宸吐字清晰,掷地有声。 朱元璋哈哈大笑,把孙儿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 “对!就得打!打得他们百八十年不敢再往南边看一眼!” 朱元璋考校他刚学的字。 朱宸拿着毛笔,写得歪歪扭扭。 十个字里,总要错上一两个。 不是他不会,是他不敢全对。 三岁的娃娃,识文断字,还对军国大事有自己的看法,这要是传出去,就不是祥瑞了,是妖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藏拙,才是长久之道。 朱元璋却很满意,觉得自己的孙儿就是个天才。 “咱的麟儿,以后肯定比你那个爹有出息,他就是个书呆子。” 朱宸心里默默给远在东宫的老爹点了根蜡。 【叮!】 【宿主在武英殿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顶级天赋——霸王之力!】 【霸王之力:项羽之力,天生神力,力能扛鼎。该天赋将随宿主年龄增长,逐步解锁。】 朱宸的心,砰砰直跳。 智力点满了,现在开始点武力值了? 这是要把他往大明战神的方向培养啊。 他不动声色,从地上抱起一个半人高的铜鎏金香炉,脚步稳健地走到朱元璋面前。 “爷,这个,香香。” 旁边伺候的太监刘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香炉,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 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跟抱个枕头似的就给抱起来了? 朱元璋也是一愣,随即又是狂喜。 “咱的孙儿,文武双全,文武双全啊!” 他抱着朱宸,在殿里转了好几个圈。 有了新玩具,朱宸对那些枯燥的文字,就提不起多少兴趣了。 他更喜欢往羽林卫的驻地跑。 那里有高头大马,有寒光闪闪的兵器,还有将士们震天的操练声。 武定侯郭英是朱元璋的发小,也是羽林卫的统领。 他见小主子喜欢,特地命人打造了一套小号的盔甲和弓箭,送给了朱宸。 朱宸穿着小盔甲,拿着小木弓,有模有样地在校扬上比划。 那画面,让一群杀人如麻的悍将,心都化了。 这日,朱宸心血来潮,想去内帑看看。 内帑,就是皇帝的小金库。 他想知道,他这位皇帝爷爷,到底多有钱。 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小太监拦住了。 那太监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黝黑,面容坚毅,跟宫里其他面白无须的太监,格格不入。 “小主子,此处是禁地,没有皇爷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 跟在朱宸身后的宫人,吓得脸都白了。 这宫里谁不知道,麟儿小爷就是皇爷的眼珠子,他说要去的地方,谁敢拦? “放肆!马和,你一个刚从云南送来的罪奴,也敢拦小主子的路?” 一个管事太监尖着嗓子呵斥道。 马和? 郑和? 朱宸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想起来了,未来的三宝太监,大航海家郑和,原名马和,就是云南人,因为战乱被俘,阉割入宫。 这可是个宝贝啊。 还是他四叔朱棣未来的心腹。 现在,竟然被他碰上了? 那必须得截胡啊!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管事太监连忙跪下,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朱元璋一听,火冒三丈。 “一个奴才,也敢挡咱麟儿的路?” “来人,拖下去,杖毙!” 马和没有求饶,只是挺直了脊梁,跪了下去,梗着脖子。 “奴婢没错,奴婢只是恪尽职守。” 好家伙,还是个犟种。 朱宸连忙抱住朱元璋的大腿。 “爷,不打,不打他。” 他指着马和。 “他,好人,没做错。” 朱元璋的火气,被孙儿一句话就给浇灭了。 他蹲下身子,捏了捏朱宸的脸蛋。 “麟儿说不打,咱就不打。” 他看向马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去浣衣局洗一辈子马桶!” 这对一个有心气的少年来说,比死还难受。 “爷。” 朱宸又拉了拉朱元璋的衣角。 “我,要他。” 他指着马和。 “让他,跟我,我缺个玩伴。” 朱元璋一愣。 “麟儿,你喜欢他?” “嗯。”朱宸用力点头。 “行!都依你!” 朱元璋大手一挥。 “马和,以后你就跟着小主子,要是照顾得不好,咱扒了你的皮!” 马和重重磕了个头。 “奴婢,谢主子爷恩典,谢小主子恩典。” 他看向朱宸,那原本坚毅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就这样,未来的航海家,成了朱宸的贴身玩伴。 朱元璋看着自己孙儿,小小年纪,就懂得收拢人心,还对兵戈之事如此上心,心中越发满意。 “光看这些还不够,改明儿,咱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万人敌!” 朱元璋说的,是那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猛将。 他要让自己的孙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高,走得更远。 至于那个还在东宫处理政务,为国事忧心的太子。 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22章 “野种”大战“冲天大将军” 这少年坚毅的身躯里,藏着的是未来纵横七海的雄心。 “马和。” 朱宸开口,声音还是奶声奶气。 “奴婢在。” 马和躬身,态度恭敬得体。 “你这个名字,不好听。” 朱宸摇了摇头,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旁边的王景弘心里一突,小主子这是想做什么。 马和的名字是家里给的,入宫后也一直这么叫着,怎么就不好听了。 “以后,你就叫郑和吧。” 朱宸小手一挥,像是在决定一件天大的事情。 “郑,平定天下的郑。” “和,和平安宁的和。” 郑和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赐名。 这是天大的恩典。 这恩典,还是从宫里这位最特殊的小主子口中说出来的。 “奴婢……奴婢谢小主子赐名!” 郑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心口却烧起一团火。 他一个从云南边陲来的罪奴,能活下来已是侥幸,现在竟然得了新名,得了新生。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三岁的孩童给的。 王景弘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伺候得最早,也最是尽心,可所有的风头,却让这个新来的黑小子占了去。 看来以后,得更卖力气才行了。 坤宁宫未来的主人,可不能怠慢了。 就在这时,宫道上传来一阵喧哗。 “冲天大将军驾到。尔等速速回避!” 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狐假虎威的腔调。 只见一个七八岁的锦衣孩童,骑着一根油光锃亮的竹马,手里挥舞着一把木剑,正横冲直撞地跑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太监。 来人是朱元璋的第十九子,谷王朱橞。 这小子平日里最喜欢玩领兵打仗的游戏,自封“冲天大将军”,在宫里头闹得鸡飞狗跳。 朱橞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中间的朱宸一行人。 “喂!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见了本将军,为何不跪?” 朱橞勒住自己的“宝马”,用手里的木剑指着他们,一脸的傲慢。 他身后一个管事太监赶紧凑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哦?” 朱橞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你就是父皇从河里捡回来的那个野种?”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郑和跟王景弘的脸色都变了,想张口呵斥,却又不敢。 对方是皇子,是天潢贵胄。 他们是奴才,命比纸薄。 朱宸打量着眼前的朱橞。 未来的谷王,靖难之役里打开南京城门,迎接他四叔朱棣进城的投机分子。 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听说皇爷爷疼你得很,连坤宁宫都给你住了?” 朱橞骑着竹马围着朱宸转了一圈。 “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也配享亲王份例?” 他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把你手里的弓箭给本将军,这东西,你不配玩。” 朱橞的木剑,指向了朱宸手上那把郭英特制的小木弓。 朱宸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过身,牵起郑和的手,准备离开。 跟这种熊孩子,多说一个字都掉价。 “你敢不理我!” 这种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朱橞。 他可是皇子。 这个野种竟敢如此对他。 “给本将军站住!” 朱橞大喝一声,挥起手里的木剑,就朝着朱宸的后背砍了过去。 “小主子小心!” 王景弘吓得魂都快飞了。 郑和更是下意识地想用身体去挡。 可他们都不敢真的去拦。 伤了皇子,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在那木剑即将落下的一刻。 朱宸猛地回身。 他没有躲,也没有哭闹。 他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盯着朱橞。 “放肆。” 两个字,从一个三岁孩童的嘴里吐出来。 他的语气威严。 朱橞挥剑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野种”。 那股气势,竟比他父皇发怒的时候还要吓人。 他被镇住了。 “你……你说什么?” 朱橞的声音有些结巴。 “我说,把你那根烂木头,拿开。” 朱宸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在扬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个三岁的孩子。 这分明是个活了几十年的老怪物。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朱橞回过神来,恼羞成怒,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是皇子!你是野种!” “跪下!给本将军磕头道歉,不然我今天就打死你!” 他再次举起木剑,想给自己壮胆。 朱宸笑了。 “你的剑,是破木头。”他奶声奶气地说道。 “胡说!”朱橞立刻反驳,“我这是上好的桃木剑!” “我的剑,比你好。”朱宸继续用最简单的词汇,画着最大的饼。 朱橞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的剑在哪?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的剑,是神剑。”朱宸一脸神秘,“削铁如泥,还能引来天上的雷。” 周围的小太监听得一愣一愣的。 朱橞的眼睛亮了。“神剑?真的假的?快拿出来!” “神剑,不能给别人看。”朱宸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让我信你?”朱橞不服气。 “想看,可以。你让他们都走开,我带你一个人去个地方。” 这套路,简直是为这种自大的熊孩子量身定做的。 朱橞果然上钩了。 他犹豫了一下,对神剑的渴望战胜了理智。 “你们都在这等着,不许跟过来!”他对着自己的随从们下令。 然后,他丢下竹马,一脸期待地看着朱宸。 “走,带本将军去看神剑!” 朱宸对他招了招手,转身带着郑和与王景弘朝旁边一处僻静的小树林走去。 朱橞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进了树林,光线暗了下来。 朱橞有些害怕,但一想到削铁如泥的神剑,又壮起了胆子。 “神剑呢?在哪呢?”他催促道。 朱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这里没有神剑。”他说。 “你骗我!”朱橞终于反应过来,举起木剑就要发作。 可他的动作,慢了。 朱宸小小的身躯冲了过去。 在朱橞还没看清的时候,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 “哎哟!” 朱橞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不等他爬起来,朱宸已经骑到了他的背上,小小的拳头专挑肉多的地方打。 “霸王之力”虽然没有完全解锁,但对付一个八岁的孩子,绰绰有余。 “哇——” 惊天动地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小树林。 朱橞被打得鼻青脸肿,一边哭一边喊:“你骗我!你不是说有神剑吗!” “我就是神剑。”朱宸骑在他身上,又给了他屁股一拳。 “你这个野种!我要告诉父皇!我要杀了你!”朱橞的哭喊声里充满了不甘。 树林外的太监们听到哭声,慌忙冲了进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们尊贵的十九皇子,自封“冲天大将军”的朱橞,正被一个三岁的奶娃娃骑在身下。 王景弘和郑和都看傻了。 他们知道小主子不是一般人,但没想过他这么生猛。 朱宸从朱橞身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朱橞面前,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木剑。 “咔嚓”一声。 他用膝盖一顶,那把“上好的桃木剑”应声而断。 朱橞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那截断掉的木剑,又看了看朱宸满是恐惧。 朱宸把那半截断剑丢在他面前。 “以后,见了我,绕道走。” 他用最奶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转身,拉起郑和的手。 “我们走。” 王景弘回过神来,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跟上。 只留下朱橞和一群手足无措的太监,在树林里风中凌乱。 走出树林,王景弘才颤抖着开口:“小主子,这……这可怎么办啊?那毕竟是谷王殿下……” “他打不过我。”朱宸的回答,简单粗暴。 王景弘一时语塞。 是啊,打不过。 可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啊! 这是规矩,是体统,是天家的颜面! 郑和却一言不发,只是握紧了朱宸的手。 他的心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莫名激动。 这才是他愿意追随的主子。 有恩必赏,有仇必报。 管你是什么皇子亲王,惹到我,就得付出代价。 朱宸回头,看到郑和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崇拜,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服这个未来的大航海家,比教训一个熊孩子,有意义得多。 今天这出戏,杀鸡儆猴。 想必这宫里头,以后就没人再敢拿“野种”这两个字来烦他了。 至于朱元璋那边…… 朱宸一点都不担心。 老爷子只会觉得,他这个孙儿,有种。 这才是他老朱家的种。 能动手,绝不多哔哔。 第23章 帝王教科书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自己脸上那点已经不太明显的红印,对着朱元璋告状。 “父皇!那个野种,他打我!” “他骗我说有神剑,结果把我骗到小树林里,按在地上打!” “您看,我的脸都肿了!我的桃木剑也被他掰断了!” 他哭得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期望着父皇能为他出头,最好是把那个野种拖出去乱棍打死。 朱元璋正批着奏折,听着小儿子的哭诉,头也没抬。 “他几岁?” “三岁……”朱橞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几岁?” “八……八岁。” 朱元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个八岁的,被一个三岁的按在地上打。” “你还有脸跑到咱这里来哭?” “咱老朱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朱橞被骂懵了。 这和他想的剧本,不一样啊。 “可是父皇,是他先骗我,还先动手的!” “他为什么打你?”朱元璋问。 “我……我就是让他把手里的弓箭给我看看……”朱橞支支吾吾,不敢说自己骂人家是野种。 “就是说,你看上了人家的东西,想抢,结果没抢过,还被揍了一顿?”朱元璋一语道破。 朱橞的脸涨得通红。 “滚回去!”朱元璋一拍桌子。“罚你禁足一个月,把《资治通鉴》给咱抄十遍!” “再敢去招惹麟儿,咱打断你的腿!” 朱橞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他想不明白,自己是亲生的皇子,怎么就比不上一个捡来的野种。 等朱橞走了,暖阁里安静下来。 刘和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朱元璋却“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靠在龙椅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小子,有咱当年的劲儿。”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往死里干!” “这才像话嘛。” 刘和低着头,心里却在打鼓。 主子爷这是越看那小主子越顺眼了。 笑过之后,朱元璋的神情又变得深沉。 他敲了敲桌子,陷入了思索。 麟儿这孩子,聪慧过人,还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 这要是交给东宫那帮子文臣去教,非得给教成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软骨头不可。 看看标儿,再看看允炆,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温良恭俭让,是好。 可当皇帝,光有好心肠,坐不稳江山。 这天下,是打下来的,不是劝善劝出来的。 不能再让那些书呆子,糟蹋了咱的好孙儿。 “刘和。” “奴婢在。” “传旨,让麟儿来谨身殿。” “再把前日宋濂进讲的那篇《泰誓》拿来。” 刘和心里一动,主子爷这是要亲自考校小主子了。 没过多久,朱宸就被王景弘和郑和一左一右地牵着,走进了谨身殿。 “爷。”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朱元璋把他抱到自己腿上坐好,指着面前摊开的一卷书册。 那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古篆,别说三岁的孩子,就是许多成年秀才,都认不全。 “麟儿,还记得这上面的字吗?” 朱宸的小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 “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 他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一篇几百字的生僻古文,他只在几个地方故意顿了顿,像是努力回忆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完整地背诵了出来。 朱元璋的心,狂喜。 他指着其中一个字:“这个字,怎么写?” 朱宸抓过旁边的毛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但依稀能辨认出形状的“誓”字。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了三个好字,抱着朱宸,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咱的孙儿,是天纵奇才!” 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从今天起,麟儿的学问,咱亲自来教。” 他挥手让刘和把那些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全都撤了下去。 “读那些东西,只会把人读傻。”朱元璋对腿上的朱宸说。 “爷今天不教你认字,爷给你讲故事。” 这一下,不光朱宸好奇,连旁边的刘和都竖起了耳朵。 皇帝爷亲自讲故事?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咱给你讲讲,这天下,是怎么来的。” 朱元璋没有拿任何书本,他所有的知识,都刻在脑子里,印在心上。 “很久以前,有个叫商的朝代,最后一个皇帝叫纣王。他很厉害,力气很大,也很聪明,但是他败了,国也亡了,知道为什么吗?” 朱宸摇了摇头。 “因为他把天下当成了他一个人的,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他的奴才。” “他觉得道理不重要,他的拳头才是道理。”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后来,有个叫姬发的人,带着一群人把他给推翻了,建立了周朝。” “麟儿,你记住,一个人的拳头再硬,也打不过一群人。” “想让别人听你的,不能只靠拳头,还要给好处。姬发给了跟着他的人土地和奴隶,所以大家都拥护他。” 朱宸听得入了神。 这和他认知中的历史故事,完全不同。 没有天命所归,没有仁义之师。 只有最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人心算计。 “可是,爷。”朱宸仰起头,“书上说,周武王是圣人。” “狗屁的圣人!”朱元璋哼了一声。 “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当上皇帝的,没有一个手上是干净的。” “史书,那是写给老百姓看的,是胜利者写给失败者看的。” “咱今天教你的,是史书背后,那些不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叫,帝王术。” 最后三个字,朱元璋说得极轻。 站在门边的刘和,听得浑身汗毛倒竖。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帝王术? 主子爷,竟然在教一个三岁的孩子,帝王术! 这不是在讲故事,这是在传授治国平天下的根本! 这是在培养……培养天子啊! 刘和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做了一个这辈子最果决的动作。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两步,然后对殿外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做了一个噤声和后退的手势。 所有人,退到十丈之外,不许偷听,不许靠近。 违令者,死。 谨身殿内,祖孙二人的授课还在继续。 “周朝后来分封了那么多诸侯,为什么最后还是乱了?” 朱元璋自问自答。 “因为人心会变。给出去的东西,就等于是养大了别人的拳头。他们的拳头硬了,就不听话了。” “所以,当皇帝的,手里必须牢牢攥着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是兵权,刀把子。” “二是钱袋子。” “道理,规矩,都是虚的。只有刀和钱,才是实的。” “谁不听话,就用刀让他听话。谁听话,就用钱让他更听话。” 这些话,朱元璋从未对太子朱标说过。 因为他觉得朱标太仁厚,听不进这些。 可现在,他把这些压箱底的驭人之术,毫无保留地,全都灌输给了这个三岁的孙儿。 他看着朱宸那双清澈的,充满求知欲的眸子。 他相信,这孩子,能懂。 因为,这孩子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是那种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血。 是那种要把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血。 第24章 复仇者联盟成立 朱橞哭着跑回了自己母妃的宫里。 他的母妃看着儿子脸上那点几乎快要消散的红印子,听着他添油加醋的哭诉,非但没有安慰,反而皱起了眉头。 “一个三岁的娃娃,能把你打成这样?” “你今年八岁,吃了八年的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郭惠妃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心疼,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本宫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朱橞被骂得一愣,抽泣声都停了。 “母妃,他……他是个野种,他欺负我!” “野种能把皇子按在地上打,那不是他厉害,是你废物!”母妃一句话把他堵死。 “别指望我去找皇上给你做主,你父皇现在把他当眼珠子,我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有本事,自己把扬子找回来。” “我们亲生的,难道还斗不过一个捡来的?” 母妃的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朱橞心中的屈辱和怨毒。 对,自己找回来! 朱橞擦干眼泪,从宫里跑了出去。 他没有再去找父皇,而是找到了他的几个兄弟。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那个“野种”的暴行,把自己说成了一个无辜受辱的受害者。 “他不仅打我,还骂我们,说我们这些亲生的,都不如他一个捡来的金贵!”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所有皇子的痛处。 父皇对那个朱宸的宠爱,早就让这群天潢贵胄心生嫉妒。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却从未见过父皇对谁有过那样的耐心和笑脸。 “十九哥,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年纪最小的朱植挥着小拳头,一脸的义愤填膺。 “对,必须教训教训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 一群半大的孩子,群情激愤。 就在这时,一个稍显沉稳的声音响起。 “就这么冲过去打一架,就算打赢了,传到父皇耳朵里,我们也要挨罚。” 说话的是宁王朱权,他今年才八岁,但心思却比他那些哥哥弟弟要深沉得多。 “父皇最讨厌我们兄弟内斗。” 朱橞急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朱权嘴角挂着与年龄不符的冷笑。 “打,肯定要打。” “但不能明着打,得找个他落单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教训他一顿。” “父皇问起来,谁看见了?咱们是亲儿子,他一个野种,难道父皇会为了他,把我们都罚一遍?”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觉得有道理。 “还是十七哥聪明!” “对,就这么干!咱们这叫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一个以朱橞和朱权为首的“复仇者联盟”,就这么草草成立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群皇子天天在坤宁宫附近转悠。 他们躲在假山后面,藏在花丛深处,随时准备出击。 可一连蹲守了好几天,连朱宸的影子都没见到。 坤宁宫的大门,就跟长城一样牢固,朱宸一步都没有踏出来过。 “他肯定是怕了!知道咱们要找他算账,当缩头乌龟了!”朱橞恨恨地说道。 朱权也有些纳闷,但他想得更多一层。 “这小子深居简出,父皇肯定天天陪着他,我们更不能轻举妄动。” 他们以为朱宸是在避战。 他们哪里知道,此刻的朱宸,正在谨身殿里,上着一堂足以颠覆三观的“帝王必修课”。 朱元璋没有再让朱宸去碰那些四书五经。 他每天做的,就是把朱宸抱在膝盖上,用最粗俗直白的话,给他掰开了揉碎了讲历史。 “麟儿,你知道诸葛亮吧?都说他聪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千古名相。” 朱宸点了点头,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屁!”朱元璋一口浓痰差点吐在金砖上。 “他聪明是聪明,可他跟错了老板。” “刘备那点家底,就是个小作坊,非要去跟曹操硬碰硬,这叫什么?这叫自不量力。” “诸葛亮一辈子,都在给老板烙大饼,最后把自己累死了,饼还是没烙熟。” “所以你记住了,跟对人,比做对事,重要得多。” 朱宸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解读,也太真实了。 朱元璋又说起了他手下的刘伯温。 “都说刘伯温神机妙算,能掐会算,是咱的张良。” “他要是真那么神,怎么会算不到自己的结局?”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嘲弄。 “这世上,没有神仙。只有装神仙的人,和信神仙的傻子。” “咱靠的不是他刘伯温,靠的是跟着咱一起玩命的几十万淮西老兄弟!” “人心,比天命,管用。” 朱宸感觉自己的认知体系,正在被朱元璋一锤子一锤子地砸碎,然后重塑。 这些话,是任何史书上都不可能记载的。 这是一个开国皇帝,用血和火的经验,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 朱宸不自觉地,开始用朱元璋的思维方式去思考。 对,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 道德和仁义,那是胜利者用来粉饰自己的工具。 朱元璋见他听得认真,心中大为满意。 “这股子劲儿,对头!”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 他越教越起劲,从西周分封,讲到七国之乱,再讲到汉武帝的推恩令。 “分封,就是把自己的肉割给别人吃,指望别人吃饱了能帮你去看门。”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吃饱了,就想把你也吃了。” “所以,权力这东西,绝对不能跟任何人分享。” “刀把子,钱袋子,必须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朱宸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了一个问题。 “爷,那要是给了好处,他们以后拳头硬了,反过来打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朱元璋浑身一震。 他定定地看着怀里的孙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的是思考的光芒。 好小子。 标儿听了这么多年政事,问的都是“百姓何辜”,“于心何忍”。 这小子,一开口就问到了根子上。 “问得好!”朱元璋哈哈大笑。 “所以,除了给好处,还要有东西能治他们!” 他指了指殿外的方向。 “咱养的锦衣卫,就是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 “谁敢有二心,咱就先剁了他!” 朱宸心头一片清明。 他想起了自己收服郑和,暴打朱橞。 先施恩,让他感恩戴德。 再立威,让他心存畏惧。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朱元璋的这套帝王术,用得有模有样了。 朱元璋看着孙儿那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孩子,是懂他的。 “麟儿,你记住。”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 “这天下最大的道理,就是让别人没道理可讲。” “要么,他们服你。” “要么,他们怕你。” “最好,是又服你,又怕你。” 这堂课,深深地刻进了朱宸的脑海里。 他哪里还有功夫去跟那群熊孩子玩什么宫斗游戏。 跟朱元璋的帝王教科书比起来,那些所谓的皇子,不过是一群还没断奶的娃娃,他们的游戏,太低级了。 第25章 老猎手的教学与小狐狸的实践 谨身殿内,朱元璋手里拿着一根剔牙的木签,完全没有皇帝的架子。 “麟儿,咱今天给你讲个‘三家分晋’的故事。” 他把腿上的朱宸抱得更稳了些。 “春秋那会儿,晋国有六个大家族,斗来斗去,就剩了四家。其中一家姓智,叫智伯,是当时最牛的。” “这老小子牛气冲天,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就找其他三家要地盘。” “韩家和魏家怂了,乖乖把地给了他。赵家不给,这智伯就火了,联合韩、魏两家去打赵家,把赵家的主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元璋说到这,嘿嘿一笑。 “你看,这智伯是不是很威风?拳头大,谁都得听他的。” 朱宸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他最后,死了,族都被灭了。知道为啥不?” 朱元璋把木签往桌上一丢。 “因为他太把自己当回事,把别人都当傻子。” “他问韩家、魏家要地,那是割人家的肉,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恨死他了。他拉着人家去打赵家,人家也是被逼的。” “后来,赵家的谋士就偷偷联络了韩、魏两家,说‘唇亡齿寒’啊,今天赵家没了,明天就轮到你们了。” “那两家一想,对啊!于是三家联合起来,反手就把智伯的军队给淹了,把智伯的脑袋砍下来当尿壶用。” 这个故事,朱宸知道。 但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就只剩下赤裸裸的人性与算计。 “所以你记住,当你的拳头没硬到能砸死所有人的时候,就别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有时候,别人给你东西,不是怕你,是想让你死得快一点。” 朱元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魏家的家主,叫魏宣子,他手下有个谋士叫任章。当初智伯找他要地,他气得要死,任章就劝他,给了吧。智伯这人,贪得无厌,他拿了我们的,肯定还会去找别人要,这样就把仇恨都拉到他自己身上了。我们先让他得意,让他狂,等他惹了众怒,我们再收拾他。” “这叫什么?这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 “咱当年废宰相,杀胡惟庸,用的就是这招。”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刘和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这是能说的吗?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主子爷是真把这小主子当继承人来教了! “咱就先让他蹦跶,让他权倾朝野,让他觉得咱这个皇帝离了他就不行。他越是得意,露出的马脚就越多,恨他的人也越多。” “等时机一到,咱都不用自己动手,多的是人抢着递刀子。” 朱宸听着这些话,心里一片通透。 历史书上那冰冷的几行字,背后原来是如此惊心动魄的阳谋。 他仰起头,用那双纯净的眸子看着朱元璋。 “爷,您天天在殿里教我,太累了。”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充满了孺慕之情。 “孙儿想出去走走,您陪孙儿去走走,好不好?” “就当,是爷赏给孙儿的。” 朱元璋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的权谋世界里,被朱宸这么一打岔,愣了一下。 他看着怀里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先说自己累,让他心软。 再说自己想出去,提出要求。 最后还补一句“当是爷的赏赐”,把主动权又交还给自己。 这……这他娘的不就是现学现卖的“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吗! “哈哈哈哈!” 朱元璋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小子!好小子啊!” 他抱着朱宸,狠狠地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学得真快!都会把主意打到咱的头上了!” “行!咱就赏你!陪你出去走走!” 他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 聪明!还带点坏! 另一边,坤宁宫外的假山后。 朱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都多少天了,那野种怎么还不出来?他是不是怕了,当缩头乌龟了!” 宁王朱权靠在石头上,慢悠悠地撕着一根草叶。 “急什么,他总有出来的时候。” 他比朱橞小,心思却要细密得多。 “父皇现在天天跟他待在一起,我们冲进去,不是找死吗。”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朱橞不甘心地说。 “当然不能算。”朱权丢掉手里的草叶。“父皇不可能永远陪着他,我们只要等着就行。” 话音刚落,不远处,坤宁宫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宸的小小身影,在郑和与王景弘的陪伴下,走了出来。 “快看!他出来了!”朱橞的声音都变了调。 “别出声!”朱权一把捂住他的嘴,把脑袋缩了回去。 “辽王,庆王,你们几个,去那边的小路堵着,别让他跑了!”朱权开始发号施令。 “我们从正面过去,把他围在中间。” “父皇问起来怎么办?”年纪最小的朱植有些害怕。 “怕什么!”朱橞挣开朱权的手,恶狠狠地说道,“我们这么多皇子,难道还比不上他一个捡来的野种?法不责众,父皇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朱权虽然觉得这话说得蠢,但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他们的底气所在。 一群锦衣玉食的皇子,组成了一个幼稚又恶毒的“复仇者联盟”,悄悄地包抄了过去。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 他们不知道,在猎物的眼中,他们才是那群一头撞进陷阱的蠢狍子。 朱宸牵着郑和的手,慢悠悠地走在宫道上。 他甚至还有闲心,指着路边的花花草草,让郑和念花的名字。 突然前面的拐角处,呼啦啦冲出来几个半大的孩子。 正是辽王朱植和庆王朱栴。 身后,朱橞和朱权也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四五个皇子,带着十几个小太监,把朱宸三人团团围住。 “野种,你终于敢出来了!”朱橞手里拿着一根更粗的木棍,指着朱宸,脸上全是报复的快意。 王景弘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把朱宸护在身后。 郑和则是往前站了一步,黝黑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将朱宸挡得更严实了些。 朱宸从郑和的身后探出个小脑袋。 他看着这群气势汹汹的“敌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他用最奶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 “人到齐了,可以开席了。” 第26章 “爷” 他只觉得这个野种在戏耍他们。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给我上!先把他那两个狗奴才的腿打断!” 朱橞挥舞着手里的木棍,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壮着胆子,就要往前冲。 宁王朱权没有动。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朱宸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这更像是一个挖好了陷阱,等着猎物上门的猎手。 “都住手!” 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朱橞和那群小太监的动作,全都定格了。 所有人僵硬地转过身。 朱元璋背着手,就站在不远处。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看着他们。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朱橞,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几个年纪小的皇子,腿肚子已经开始打哆嗦。 恐惧,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 他们可以不敬先生,可以欺负宫人,甚至可以不把太子哥哥放在眼里。 但他们不敢对父皇有半分不敬。 因为他们的父皇,是真的会打断他们腿的。 “父……父皇……” 朱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朱元璋没有理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朱宸面前,看了一眼被护在身后的孙儿,又扫了一眼这群噤若寒蝉的儿子。 “聚在这里,干什么?” 他问。 没人敢回答。 整个扬面,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还是宁王朱权反应最快。 他往前走了一步,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回父皇的话,儿臣们……儿臣们见麟……麟侄一个人无聊,想请他一道去御花园玩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一扬恶意的围堵,轻飘飘地解释成了一次友好的邀请。 “哦?” 朱元璋拖长了声音。 “玩耍?” 他弯下腰,捡起了朱橞掉在地上的那根粗木棍。 “你们就是准备用这个,跟你们三岁的侄儿玩耍?” 朱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朱橞“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父皇饶命!儿臣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 其他的皇子见状,也跟着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滚!” 朱元璋吼了一声。 哭声停了。 “都给咱滚回自己的宫里去!再让咱看见你们聚在一起欺负麟儿,咱就把你们的腿全都打断,扔到孝陵去给你们娘守陵!” 这话,说得狠毒。 皇子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散开。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复仇者联盟”,转眼就溃不成军,跑得比兔子还快。 朱权跑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朱宸的“野种”,正被父皇牵着手。 小小的身影,站在父皇的身边,显得那么的和谐。 他明白了,这个野种,他们惹不起。 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这座皇宫里,唯一的神。 宫道上恢复了安静。 王景弘腿都软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郑和依旧站在朱宸身边,黝黑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朱元璋把手里的木棍随手一丢。 “走,跟爷回去。” 他牵起朱宸的手,往谨身殿走去。 朱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这个高大的背影。 他想起了朱元璋教他的那些话。 “刀把子,钱袋子,必须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今天,他就亲眼见识了这“刀把子”的威力。 朱元璋本人,就是这宫里最大、最锋利的刀。 他甚至不需要出鞘,只需要露出一截刀柄,就足以让所有人肝胆俱裂。 皇子们为什么怕? 因为朱元璋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 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的身家性命,全在朱元璋的一念之间。 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朱元璋教他的帝王术,不是空洞的理论,而是他自己身体力行的实践。 今天这一出,名为“解围”,实为“教学”。 朱元璋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什么是威慑。 朱宸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老爷子让他低调,不是让他当缩头乌龟。 低调,是在积蓄力量。 在你的拳头不够硬的时候,低调是最好的保护色。 当你的背后有足够硬的靠山时,就要适时地露出獠牙,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好惹。 今天的他,就是借了朱元璋的“牙”,狠狠地咬了那群皇子一口。 效果拔群。 他相信,经过今天这件事,宫里头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人敢来招惹他了。 但光靠别人的“牙”是不行的。 宠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 今天朱元璋能把他捧在手心,明天就可能因为别的事情把他弃如敝屣。 他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 要有让别人服他,或者怕他的力量。 回到谨身殿。 朱元璋把他重新抱回腿上。 “看明白了?” “嗯。”朱宸点了点头。 “怕不怕?” “不怕。” 朱元璋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群臭小子,就是欠收拾。” “不过麟儿,你记住,今天爷能护着你,是因为爷喜欢你。” “可爷总有不在的时候。到时候,谁来护着你?”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朱宸仰起小脸,看着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小手,抱住了朱元璋的脖子,用自己的小脸蹭了蹭朱元璋的胡茬。 然后,他用最清晰,最响亮的声音,叫了一声。 “爷。” 这一声“爷”,和之前的称呼,完全不同。 之前的,是规矩,是礼貌。 这一声,充满了依赖。 是孙儿对祖父最真挚的呼唤。 朱元璋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那颗杀了无数人,也硬了无数年的心,被这一声“爷”,叫得发软,发烫。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自己的长兄。 他们死在元末的乱世里,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 他想起了自己的长孙朱雄英,八岁就夭折了。 如果雄英还在,现在也该这么抱着他,叫他“爷”了。 朱元璋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紧紧地抱住怀里的小人儿。 “哎!” 他重重地应了一声。 “爷在呢!” “只要爷还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我孙儿!” 刘和站在一旁,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位小主子的地位,在这座皇宫里,再也无人可以动摇了。 因为,他不仅是皇爷捡来的孩子。 他还是皇爷的,亲孙子。 第27章 借刀杀人 为首的朱橞,气的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他低声咆哮着,言语里满是对朱宸的厌恶。 “我们是亲生的儿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年纪最小的朱楹,裤裆还湿着一片,这会儿想起来父皇那张不带任何温度的脸,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 “十九哥,我怕……父皇说要把我们的腿打断……” “哭!哭什么哭!就知道哭!” 朱橞正一肚子火没处发,扭头就冲着弟弟吼了一嗓子。 “父皇就是被那个野种灌了迷魂汤!咱们再不去想想办法,以后这宫里,哪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这话,把几个皇子的不甘心都勾了起来。 是啊,他们才是天潢贵胄,龙子龙孙。 凭什么要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压一头? 父皇的偏爱,让所有小皇子心中郁结难解,加剧了他们之间的隔阂。 “可父皇护着他,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辽王朱植丧气地开口,刚才父皇那一下,把他所有的胆气都吓没了。 “冲过去打一架,被打回来。” “现在又被父皇当众训斥,跟撵狗一样,好像他们才是捡来的野种。” “再去找他,是嫌腿长在自己身上不舒服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这个理。 父皇就是那座最大的山,压在他们头顶。 谁敢不服? 就在这片愁云惨淡中,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宁王朱权,忽然开口了。 “谁说我们要自己动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他八岁的年纪一点都不相符。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汇集到他身上。 朱橞抹了把脸,不耐烦地问:“你又有什么高见?” 朱权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袍上的灰。 “父皇不让我们兄弟内斗,我们不斗就是了。” “父皇让我们不许去招惹他,我们不去就是了。” “可这宫里,想让他滚蛋的,不止我们几个。” 朱橞的脑子没转过弯来:“什么意思?” 朱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峭的笑意。 “这宫里头,最讲究的是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是规矩,是尊卑。” “那个朱宸,无名无分,却能得父皇独宠,甚至能让父皇为了他,训斥我们这些正儿八经的皇子。” “这件事,在我们看来,是父皇偏心。” “可在有的人看来,就是乱了纲常,坏了体统。” 朱权的话,一语道破,消除了之前的困惑。 朱橞脑子里那团浆糊,好像清明了一点。 “你是说……” “东宫。” 朱权吐出两个字。 “皇兄朱标是太子,未来的皇帝。那皇长孙朱允炆,就是未来的太子。” “他今年也五岁了,最是知礼懂事,平日里把自己当个小大人,最重规矩体统。” “你们说,要是让他知道,宫里这个没规矩的野种,把我们这些叔叔辈的皇子都踩在脚下,他会怎么想?” 朱橞的呼吸都粗重了些。 他懂了。 彻底懂了! 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对啊!朱允炆那个小子,平日里最爱端着他那套‘嫡长孙’的架子。” “要是让他知道这个野种比我们还嚣张,他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庆王朱栴也兴奋起来,一拍大腿。 “他要是出头,那就不一样了!他是皇长孙,是东宫的人!” “他去教训那个野种,那是长辈教训小辈,天经地义!” “父皇总不能为了一个外人,连自己的嫡长孙都骂吧?” 朱权看着他们一个个茅塞顿开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我们只需要去东宫,找到皇长孙殿下,哭一扬就行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朱橞的肩膀。 “十九哥,你不是最会哭吗?” “这次,你就把我们今天受的委屈,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一遍。记住,不要添油加醋,就说事实。” “说那个野种怎么打你。” “再说父皇怎么罚你。” “我们是去诉苦的,不是去告状的。让他自己去品,自己去悟。” 朱权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朱允炆为了维护他东宫的体面,为了他那‘皇长孙’的尊严,也得出这个头。” “到时候,他们狗咬狗,我们在旁边看着就行。” “若是朱允炆赢了,把那野种赶出了宫,我们大仇得报。” “若是朱允炆输了……”朱权顿了顿,“那更好,等于东宫的脸也被那野种踩了一遍,看他们以后还怎么在我们面前摆架子!” 这招,叫祸水东引。 这算计,毒! 朱橞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直来直去,不爽就干。 这是第一次,有人教他们,可以用脑子去报仇。 “好!就这么办!” 朱橞一扫之前的颓丧,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走!我们现在就去东宫!” 一群半大的孩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哭得皱巴巴的衣衫,又重新组成了一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受害者联盟”。 他们不再是去寻仇的恶霸。 他们是去寻求“公道”的、受了天大委屈的皇子。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这点小算盘,在谨身殿那位的眼里,连盘菜都算不上。 一帮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 东宫内。 与皇宫里其他地方的喧嚣与奢华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书卷气和挥之不去的药味。 太子朱标身子不好,东宫的用度一向节俭,连宫内的侍从都比别处要少言寡语几分。 朱橞一行人到的时候,正瞧见五岁的皇长孙朱允炆,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儒衫,手里捧着一本《论语》,在廊下摇头晃脑地诵读。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 他念得一本正经,小脸绷得紧紧的,活像个教书的老夫子。 这派头,让朱橞等人心里都有些发怵。 他们这些叔叔辈的,见了这位嫡长孙侄儿,还得先行礼。 “见过皇长孙殿下。”朱权带头,众小皇子躬身行礼。 朱允炆这才放下手里的书卷,慢悠悠地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十七叔,十九叔,诸位叔叔怎么得空来我东宫了?”他的口气,老气横秋。 “你们不在自己的宫里温习功课,成日聚在一处,像什么样子。” 朱橞本来就一肚子火,被他这么一训,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朱权暗中拉了他一下,对他使了个眼色。 计划开始。 第28章 这个侄子太好忽悠了 “允炆呐!你可要为我们这些叔叔们做主啊!” 他这一嗓子,把朱允炆都给喊愣了。 “十九叔,你这是作甚?天子脚下,谁敢欺负你,惹得你如此狼狈?”朱允炆皱起了眉头,他最见不得这种失仪的举动。 “还有谁!不就是皇爷爷从河里捡来的那个野种!”朱橞一边哭,一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你看看,这是他昨天打的!今天他又仗着皇爷爷的势,把我们一群人堵在宫道上,让皇爷爷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 他哭得伤心欲绝,把今天在谨身殿外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谨记着朱权的交代,没有添油加醋,只说事实。 可有时候,事实本身,比添油加醋更伤人。 “他说我们这些亲生的皇子,都不如他一个捡来的金贵!” “皇爷爷为了他,要把我们的腿都打断,扔去我们娘的孝陵!” 这话一出,朱允炆那张紧绷的小脸,颜色变了。 朱权站在一旁,正准备开口,用“尊卑有别,长幼有序”的大道理来拱火。 他想引导朱允炆,让他觉得朱宸的存在,是破坏了祖宗家法,动摇了东宫的根基。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岂有此理!” 朱允炆猛地把手里的《论语》往地上一摔。 竹简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也敢欺到皇子们的头上来了?” 五岁的皇长孙,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 他比朱橞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愤怒。 “父王常教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国之纲常!一个贱籍出身的奴才,竟敢殴打皇子,此为欺主!” “皇爷爷宠他,那是皇爷爷的仁慈。但他不能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住在坤宁宫,吃穿用度比我们这些叔叔还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如今还敢骑到我们头上,这是要翻天吗!” 朱允炆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把在扬的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朱权都听傻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术,一句都没用上。 他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挑拨离间,才能让这位小大人出手。 谁知道,这位大侄子的火药桶,早就满了。 自己这点火星子,都还没凑过去,人家自己就炸了。 好家伙,真是个好侄儿啊!太好忽悠了。 朱橞也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朱允炆。 “允炆,那……那你说怎么办?父皇护着他,我们不敢动手啊。” “怕什么!”朱允炆小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 “皇爷爷是一时被他蒙蔽!我亲自去告诉皇爷爷,此等贱奴,心术不正,留在宫中,必成大祸!理当逐出宫去,交由宗人府发落!” 他觉得自己是在维护纲常,是在替天行道。 教训一个野种,不仅能彰显他嫡长孙的威严与贤明,还能收拢这帮叔叔们的人心,巩固他东宫的地位。 父王不是一直说,要团结宗室吗? 今天,就是他这个皇长孙,团结宗室的第一步。 他朱允炆,是未来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这宫里的规矩,就该由他来维护。 一个野种,算个什么东西。皇爷爷再喜欢,难道还能为了一个外人,责罚自己这个嫡亲的长孙不成。 “走!”朱允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叔叔们随我来!” “我们现在就去御花园找他!”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胆子,敢在我面前放肆!” 朱权和朱橞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狂喜。 成了! 他们连忙跟了上去,一个个装出义愤填膺,又感动的样子。 “还是允炆你深明大义!” “咱们朱家的脸面,全靠你来维护了!” 一群半大的孩子,簇拥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正义之师”,朝着御花园的方向杀去。 他们以为自己是去拨乱反正。 却不知道,他们正一头撞向一堵谁也惹不起的铁墙。 而此刻的御花园里。 朱宸正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看一群蚂蚁搬家。 朱元璋的“教学”暂时告一段落,他难得有了点放风的时间。 郑和与王景弘一左一右地护着他。 “小主子,这蚂蚁有什么好看的?”王景弘不解地问。 “我在看,哪只是蚁王。”朱宸头也不抬地回答。 话音刚落,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小径。 “不用找了。” “蚁王,自己送上门来了。” 只见小径的尽头,朱允炆带着他那群叔叔们,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御花园里,花团锦簇,蜂飞蝶舞。 朱允炆领着他的一众叔叔,浩浩荡荡地杀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小小身影。 朱宸。 一个三岁的孩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蹲在地上,正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一队搬家的蚂蚁,身旁还站着两个高大的护卫。 这副悠闲自得的模样,在朱允炆看来,就是最大的挑衅。 “大胆朱宸!” 一声稚嫩却严厉的呵斥,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朱允炆背着小手,走到朱宸面前,摆足了皇长孙的款儿。 “见到本宫,为何不拜?” 他口称“本宫”,小脸绷得死紧,满是居高临下的审问。 朱橞见状,机不可失,一个箭步冲上去,指着朱宸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允炆!就是他!” “就是这个野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 他拉着朱允炆的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活像受了天大的冤屈。 旁边的朱权等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控诉起来,把朱宸塑造成了一个仗势欺人的恶霸。 只有宁王朱权,悄悄退后了半步,站在人群之后,唇边噙着一抹不易察人的冷笑。 朱宸慢悠悠地站起身,用手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 他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个气鼓鼓的小大人。 朱允炆? 未来的建文帝? 朱宸的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一个被儒家思想捆得死死的书呆子。 一个刚愎自用,却又优柔寡断的政治低能儿。 他想起了那扬靖难之役。 听信黄子澄、齐泰那帮嘴炮书生的忽悠,搞什么削藩,结果逼反了自己最能打的四叔朱棣。 一手天胡的好牌,被他打得稀烂。 最后连江山都给整没了,自己也落得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扬。 朱宸心里已经给这位皇长孙下了定义。 他再扫过朱允炆身后那群“受害者联盟”,心下了然。 他这是被当枪使了。 想通了这一点,朱宸觉得有些好笑。 他收敛起所有思绪,对着朱允炆,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 动作标准得像是从礼仪教科书里刻出来的一样。 “朱宸,见过皇长孙殿下。” 这一拜,把朱允炆后面的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骄纵无礼”的说辞,结果人家一个标准的礼节,让他无处发力。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这种感觉,比对方直接顶撞他还要难受。 “哼,算你还懂点规矩。” 他强行挽尊,继续端着架子。 “你可知罪?” 朱橞立刻接话:“允炆,别跟他废话!他打了皇叔,这是大不敬!按规矩,得用板子狠狠地抽!” “没错!必须严惩!” “让他知道知道这宫里的规矩!” 一群皇子,在旁边疯狂拱火。 第29章 皇长孙的“正义” 他往前一步,用手指着朱宸。 “你一个贱籍出身的弃婴,蒙皇爷爷天恩,才得以入宫。非但不知感恩,还敢殴打皇叔,此乃以下犯上,乱了纲常!” “我身为皇爷爷的嫡长孙,今日便要替皇爷爷清理门户,教教你什么是尊卑!”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最大的痛脚——出身。 他以为用祖宗家法,就能把这个野种死死地踩在脚下。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提到“皇爷爷”这三个字的时候,朱宸的脸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皇长孙殿下。” 朱宸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 “我住在坤宁宫,是皇爷爷的安排。” “我身上的衣服,是皇爷爷赏的。” “我打十九叔,是因为他先带人堵我,还要打断我护卫的腿。皇爷爷亲眼所见,也罚过他了。” 朱宸抬起小脸,一字一顿地问。 “请问殿下,皇爷爷处理过的事情,你还要再处理一遍吗?” “这,是你的规矩,还是皇爷爷的规矩?” 这几个问题,问的朱允炆备感羞辱,颜面扫地,甚至句句压他一头,无法反驳。 每一个字,都把朱元璋搬了出来。 每一个问题,都在质问朱允炆的资格。 你算老几? 皇爷爷的决定,轮得到你来质疑? 朱允炆彻底懵了。 他满脑子的之乎者也,根本处理不了这么直接的问题。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全是事实。 他想发怒,却发现对方搬出了一座他绝对不敢冲撞的大山。 “你……你……” 朱允炆你了半天,一张小脸憋成了紫红色。 “你强词夺理!” “我……我这是在维护朱家的体面!维护纲常伦理!” 他只能不断重复这些空洞的大道理。 朱宸看着他这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心里都乐开了花。 就这点道行,还想学人家玩权谋,搞宫斗? 真是各位叔叔们的好侄儿啊。 太好忽悠了。 朱橞一看情况不对,朱允炆这是要被说倒了啊! 他赶忙又挤出几滴眼泪:“允炆,你别听他狡辩!他就是仗着皇爷爷宠他,不把我们任何人放在眼里!” “今天他不把我们这些叔叔放在眼里,明天他就不把你这个皇长孙放在眼里,后天,他是不是连太子殿下和皇爷爷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总算让朱允炆找到了台阶。 对! 自己不是为了私人恩怨,是为了维护整个皇家的尊严! “放肆!” 朱允炆恼羞成怒,理智全无。 “来人!” 他对着身后跟着的几个东宫小太监尖叫道。 “给我把他抓起来!掌嘴!” “我今天就要让他知道,在这宫里,到底谁说了算!” 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眼前这个小主子,可是住在坤宁宫,皇爷眼前的红人啊。 “还愣着干什么!本宫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了?” 朱允炆气急败坏地吼道。 小太监们不敢再迟疑,硬着头皮,朝着朱宸走了过去。 郑和与王景弘往前一步,将朱宸死死护在身后,如同两尊铁塔。 气氛,剑拔弩张。 朱权站在人群后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不管今天结果如何,朱允炆这个未来的太子,都和朱宸结下了梁子。 他东宫的脸,也被这个野种踩了一遍。 朱宸被郑和护在身后,透过缝隙,看着那个气得跳脚的朱允炆。 朱允炆气得小脸发白。 他指着郑和与王景弘,声音尖锐:“本宫叫你们退下,聋了吗!” 几个东宫小太监硬着头皮,朝郑和和王景弘逼近。 郑和肌肉紧绷,黝黑的脸庞不显情绪。 王景弘则吓得腿肚子打颤,却也死死地挡在朱宸身前。 朱宸从两人身后探出头,声音清脆:“皇长孙殿下,你真要动手吗?” 朱允炆被这反问激怒,声调拔高:“你一个贱奴,还敢在本宫面前牙尖嘴利!” 他高声宣布:“今日,本宫便要替皇爷爷,替朱家,清理你这等败坏纲常的孽障!” “你先给十九叔磕头请罪,再自掌三十嘴!” “随后,逐出皇宫,永不许踏入禁地半步!” 朱橞等人听着,脸上露出狂喜。 朱权站在后方,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朱宸听着这番判词,没有畏惧,反而笑了。 他那张稚嫩的小脸,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嘲讽。 “清理门户?” “维护纲常?” “皇长孙殿下,你可知道,这宫里谁的道理最大?” 朱允炆小胸膛起伏,大声回应:“自然是圣人的道理!是祖宗的规矩!” 朱宸摇了摇头。 他掷地有声地说:“这宫里,谁的拳头硬,谁的道理就大。” “你以为你是皇长孙,就能随意处置我?” “你以为你读了几本书,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去留?” 朱允炆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宸:“你……你这是歪理邪说!大逆不道!” “你一个贱籍出身的野种,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朱宸没理会他的咆哮,只是看向郑和与王景弘。 他轻轻地,做了一个手势。 郑和和王景弘虽不明所以,却无条件地遵从,两人缓缓地退开一步。 东宫的几个小太监见状,以为他们怕了,顿时来了精神,加快脚步冲了上去。 朱允炆见护卫退开,以为朱宸没了倚仗,更加得意。 他往前几步,来到朱宸面前,伸出手,准备抓住朱宸的衣领。 “本宫今日就让你知道,何为尊卑!” 他嘴里念念有词,全是那些圣人道理。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你这等小人,合该被教训!” 朱允炆五岁的身体,带着书生气特有的僵硬。 他伸出的手,距离朱宸的脸颊越来越近。 朱橞等皇子都兴奋地看着,等着看朱宸被教训的惨状。 然而,就在朱允炆的手将要碰到朱宸的瞬间。 朱宸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抬起自己的小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御花园里回荡。 朱允炆的小脸上,赫然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所有人都呆住了。 朱橞的嘴巴张得老大。 朱权脸上的冷笑也凝固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东宫的太监们,手还伸在半空中,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 朱允炆捂着自己的脸,傻傻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堂堂大明皇长孙,未来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竟然被一个野种,当众扇了耳光? 这怎么可能? 他感到屈辱,感到愤怒,感到自己所有的认知都被颠覆。 他的世界,他的规矩,他的体面,在这一巴掌下,碎成了渣渣。 朱宸收回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朱允炆。 “现在,你还觉得圣人的道理最大吗?” “你还觉得,在这宫里,你说了算吗?” 朱允炆嘴唇颤抖,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宸。 朱宸的眼神,如同千年寒冰,没有温度。 朱允炆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在一个三岁的孩子脸上。 这是一种纯粹的威慑。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孩童,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人。 朱橞等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本以为是看戏,结果却亲眼目睹了一扬逆袭。 这野种,真是个狠人! 朱权的心里,升起一股凉意。 他本以为朱宸是个被宠坏的草包,没想到,这小东西竟然藏得这么深。 这一巴掌,扇掉的不只是朱允炆的脸面。 扇掉的,是他们这些皇子,最后一点点可怜的体面。 这下,事情闹大了。 朱允炆被打,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去告状,告到皇爷爷那里。 而朱元璋,会怎么处理? 朱权心里,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他看着朱宸,这个三岁的孩子,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野种。 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第30章 朱元璋最锋利的刀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更别说被一个“野种”当众掌掴。 屈辱感将他所有的理智冲垮。 朱宸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子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他抬起小手,这一次,不是扇耳光,而是直接抓住朱允炆的衣领。 五岁的皇长孙,被一个三岁的孩子提了起来,双脚离地,狼狈不堪。 “你不是要教我规矩吗?” “你不是要清理门户吗?” 他晃了晃朱允炆,让这小大人在空中摇晃。 朱允炆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全身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你……你放肆!”他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嘶吼。 朱橞和朱植等人彻底傻眼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这哪里是他们认识的三岁小儿,这根本就是个小阎王啊! 朱宸猛地将朱允炆摔在地上,后者发出“哎哟”一声痛呼,摔得七荤八素。 “皇长孙殿下,现在,你还觉得圣人的道理最大吗?”朱宸居高临下地问。 朱允炆趴在地上,嘴里发苦,他想反驳,却不敢说什么。 朱橞见状,心头一颤,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朱宸冰冷的视线扫过,生生止住了脚步。 朱宸没有理会朱允炆,他转过身,面向朱橞这群“受害者联盟”。 “你们,不是想让他出头吗?”他的语气无比冷静。 朱橞吓得后退了一步,他想起朱宸在宫道上展现出的力量,腿肚子开始打颤。 “我……我们……”他结结巴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你们不是说,要给我教训吗?”朱宸向前迈了一步,小小的身影,却让这群半大的皇子感到无比巨大。 朱橞心中大骇,他想跑,可双腿莫名的沉重。 “上!”朱权在人群后方,压低声音,对着几个东宫太监和自己的伴读使了个眼色。 他不能让朱宸把所有人都打趴下,那样他的计划就彻底失败了。 几个东宫太监和伴读硬着头皮冲了上去,他们总不能让皇长孙殿下和皇子们被一个孩子欺负。 “小主子小心!”王景弘和郑和同时出声,就要上前护卫。 “退下。”朱宸淡淡地说,他甚至没有回头。 郑和和王景弘虽然疑惑,却本能地停下了脚步,他们对朱宸的信任,已经超出了常理。 朱宸面对冲上来的几个人,身子一躬,避开最前方太监的扑击。 他小小的拳头握紧,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那是【霸王之力】在发挥作用。 他脚下一点,身形快得如幻影,瞬间来到那太监身后,一记手刀劈在他的后颈。 太监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连挣扎都没有。 其他几个太监和伴读吓得肝胆俱裂,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手。 朱宸没有停歇,他身形再闪。 “砰!”“咚!”“哎哟!” 御花园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倒地声和痛呼声。 朱宸的动作干净利落。 他是在“清扬”。 每一次出手,都如此精准,击打在穴位上。 他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失去反抗能力。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冲上来的十余人,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腿,疼得龇牙咧嘴,却发不出声音。 朱橞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这哪里是三岁孩子,这分明是个怪物! 朱宸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缓缓转身,那双平静的眼眸,落在了朱权身上。 朱权脸上的冷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汗水浸湿了衣袍,背脊发凉。 他引以为傲的智谋,在他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算计,都成了笑话。 “宁王殿下。”朱宸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却让朱权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你不是想看狗咬狗吗?”朱宸一步步走向朱权。 朱权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身后是假山,已无路可退。 “现在,你觉得谁是狗?”朱宸在他面前站定,三岁的孩子,压迫地他喘不过气。 朱权的心脏狂跳,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看着朱宸那张稚嫩却透着冷酷的脸,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生理上的恐惧。 “跪下。”朱宸命令道。 朱权僵住了,他堂堂亲王,要对一个野种下跪吗? 可朱宸那平静的眼神,却让他从内心深处感到威压。 那是比父皇更纯粹的,来自强者的压迫。 朱权颤抖着,双膝一软,竟然真的跪了下来。 他与朱宸平视,却感到自己无比渺小。 “朱权,你以为你很聪明?”朱宸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以为,借刀杀人,就能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你以为,这宫里,只有你一个人会算计?” 朱权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这个三岁的孩子,竟然看穿了他所有的算计。 他引以为傲的“祸水东引”,在朱宸面前,就像一个拙劣的把戏。 “你……你……”朱权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错了。”朱宸打断了他。 “这宫里,谁的拳头硬,谁的道理就大。” “我今天,就是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这里真正的‘蚁王’。” 朱权感到自己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他看着朱宸那张与年龄不符的冷酷面庞,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孩子,根本不是什么被宠坏的草包。 他就是一头小龙,蛰伏在深渊,随时都能腾空而起,掀翻一切。 朱宸环视了一圈。 御花园里,一片狼藉。 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是活生生的“战绩”。 朱宸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朱宸,你……你等着!”朱允炆嘶吼道。 “我……我定要奏明皇爷爷,治你的罪!” 朱宸知道朱允炆会告状。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朱元璋亲眼看看,他朱宸,有能力清理门户。 第31章 朱元璋在众人面前偏爱朱宸 远处,几个东宫的太监和王景弘带来的小太监。 他们已经被这血腥的“清扬”吓得魂不附体。 皇长孙被打,十几个皇子和随从全都被一个三岁的孩子打趴下。 这要是传到皇爷耳朵里,那可是天大的事。 “快……快去禀报皇上!”一个年长的太监率先反应过来。 他颤抖着声音,对身边的几个小太监喊道。 “御花园……御花园出大事了!” 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御花园。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快点跑。 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皇上。 御花园的混乱,被几个冲出去的小太监迅速传到了乾清宫。 小太监们连滚带爬地,嘴里喊着“出大事了”。 朱元璋听到禀报,放下手里的奏折。 他只听清了“御花园”、“皇长孙挨打”、“皇子们全趴下了”这几句话。 朱元璋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最在乎的,是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 “朱宸呢?”他厉声问传话的太监。 那太监吓得腿肚子发软,哆哆嗦嗦地回话:“小主子……小主子他没伤着。” “反而是……反而是皇长孙和诸位皇子……”  朱元璋没等他说完,起身就走。 太子朱标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听到禀报,心头一惊。 他顾不上其他,紧随父皇身后,朝着御花园的方向疾步而去。 朱元璋心急如焚,只想快点看到朱宸。 …… 父子二人急匆匆赶到,眼前景象让他们停住了脚步。 御花园口,几个东宫小太监正趴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朱允炆趴在地上,脸颊红肿。 朱权跪着,身体抖个不停。 朱橞等皇子们东倒西歪,哭声此起彼伏。 然而,朱元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径直绕过这群“伤员”,走向御花园中央。 在那御花园地中心,朱宸正拍着手,像个没事人一样,身旁站着郑和与王景弘。 朱元璋走到朱宸面前,蹲下身子,仔细检查他的小脸和衣袍。 他甚至撩起朱宸的袖子,生怕哪里有个划痕。 “乖孙儿,有没有受伤?”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关切。 朱宸摇了摇头,甜甜地叫了一声:“皇爷爷,麟儿没有受伤。” 朱元璋这才松了口气,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御花园里回荡。 “好!好!以寡敌众,毫发无伤!” “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 他一把将朱宸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咱就知道,咱的乖孙儿是天生将才!” “这打架的本事,比那些练武的还要强上百倍!” 朱元璋的夸赞,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了朱允炆和朱橞等人的头上。 他们本以为皇爷爷会为他们做主,会严惩那个“野种”。 结果呢? 皇爷爷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却把那个打人的“野种”捧上了天! 朱允炆捂着红肿的脸,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可是皇长孙啊!未来的皇帝! 他被打了,皇爷爷竟然还在夸打人者是“将才”? 朱橞和朱权等人更是懵了。 他们疼得龇牙咧嘴,却没人敢吭声。 他们开始怀疑,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朱元璋抱着朱宸,转过身,威严的目光扫向地上横七竖八的皇子们。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都给咱起来!” 他一声怒吼,吓得朱允炆和朱橞等人一个激灵,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朱元璋。 “谁能告诉咱,你们为何要欺负朱宸?”朱元璋的语气里,充满了压迫感。 朱允炆鼓起勇气,捂着脸说:“皇爷爷,是朱宸他……他……” “他打了我,还打伤了十九叔他们!” 朱元璋冷哼一声:“是他打的?” “咱看是你们自己找打吧!” “咱早就说过,不许你们在宫里欺负朱宸,你们把咱的话当耳旁风了?” 他指着朱橞等人,厉声呵斥:“你们这些不孝子孙,成日不学无术,就知道欺负一个三岁的孩子!” “咱看你们就是欠揍!” 朱元璋对朱宸的反击行为,只字不提,甚至把责任全推给了皇子们。 朱允炆和朱橞等人呆若木鸡。 这双标也太明显了吧! 他们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朱元璋抱着朱宸,继续训斥:“咱看你们就是皮痒了,想去孝陵陪你娘亲了是吧?” “一个个的,把咱的规矩当摆设!” “朱宸打你们,那是替咱教训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孙子!” “他三岁就能以一敌十,没用兵法就能把你们打趴下,这是天生的战争本能!” 朱元璋的脑补能力,让在扬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将朱宸的打架,直接升华到了“军事才能”的高度。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张了张嘴,本想为自己的儿子辩护,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感到荒诞,也感到无奈。 父皇对朱宸的偏爱,已经到了无可理喻的地步。 这孩子的地位,在皇宫里已经超越了所有宗室。 朱标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东宫的权力,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冲击。 朱元璋抱着朱宸,转身对郑和与王景弘说:“把这些不成器的东西,都给咱带到奉天殿去!” “咱要亲自教训他们!” 郑和和王景弘应了一声,立刻上前,将朱允炆和朱橞等人押了起来。 这群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正义之师”,此刻却像一群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被带走。 朱权被郑和架着,他转头看了一眼朱宸。 朱宸坐在朱元璋的臂弯里,小脸平静,像个没事人一样。 朱权心里的凉意更甚。 他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祸水东引”,在朱元璋的偏袒下,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朱宸,这个三岁的孩子,已经成了皇爷爷手里最锋利的刀。 而且,这刀,捅向了所有胆敢冒犯他的人。 而这,只是朱宸在宫里立威的第一步。 第32章 朱元璋为”野种“撑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朱宸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 殿下,朱允炆和朱橞等皇子们跪成一排,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们的惨状,只是轻抚着朱宸的头发。 “乖孙儿,给皇爷爷说说,他们为何要欺负你?” 朱宸抬起小脸,奶声奶气却吐字清晰地说道。 “皇爷爷,十九叔他们说麟儿是个野种,还说要打断我和护卫的腿。” “麟儿只是听皇爷爷的话,自保。” 朱元璋闻言,脸色一沉。 “好啊,这些不孝子孙,又在背地里嚼舌根!” 他一拍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咱早就教过你们,拳头硬的才是道理!” “你们这么多半大小子,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打不过,真是废物!” 朱元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充满了怒意。 朱允炆身体一颤,屈辱感直冲头顶。 他被打得脸颊红肿,却要听皇爷爷夸赞打人者是“将才”。 这算什么道理? 他紧握双拳,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 “皇爷爷!” 朱允炆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不甘。 “孙儿不服!” “朱宸是贱籍出身,以下犯上,殴打皇子,此乃大逆不道!” “您怎能偏袒一个外人,而责罚自己的亲孙儿?” 朱允炆的话,才是真的以下犯上,在大殿内如此清晰。 朱橞和朱植等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低下头。 朱权身体一僵,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朱元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他慢慢放下朱宸,小家伙乖巧地站在他腿边。 朱元璋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朱允炆面前。 “你说咱偏袒?” 朱允炆身体颤抖,但他被打的屈辱,此刻化作一股倔强。 “皇爷爷,孙儿说的都是事实!”他咬牙说。 “朱宸出身不明,他是弃婴!” “孙儿才是皇长孙,是太子的嫡长子,是朱家正统!” “您如此宠爱一个外人,置宗法礼教于何地?” 朱允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满是不甘。 朱橞和朱权等人吓得魂都散了,他们把头埋得更低,生怕惹火上身。 朱元璋听完,不怒反笑。 “好一个正统,好一个宗法礼教!”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 “你可知咱朱家,从何而来?” “你可知你皇爷爷,当年是何出身?”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 “咱当年,是个要饭的乞丐!” “你爹,你叔叔们,你这些所谓的‘正统’,都是咱这个乞丐生出来的!” “按你这说法,咱也是贱籍出身,是不正统,对不对?” 朱元璋每说一句,朱允炆的冷汗就顺着额角滑落。 “咱的祖宗十八代,哪个不是地里的泥腿子,哪个不是受人欺压的百姓?” “你口口声声宗法礼教,可曾想过,咱朱家祖宗,也曾是庶民!” “你仗着读了几本书,就敢鄙视百姓,轻贱出身?” 朱元璋的怒火喷涌而出。 “你这种心性,将来若是掌权,会把百姓逼到何种地步?” “是不是要逼得他们,再造一次反,再换一个皇帝?” 这几句话,让朱允炆从头凉到脚。 他所信仰的“圣人道理”,在他皇爷爷的“拳头道理”面前,碎得一地。 朱元璋的质问,不只是打脸,更是直指他未来统治的根基。 “你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却连一个三岁孩童都不容!” “你连自己的兄弟叔侄都容不下,将来如何容得下天下百姓?” “你这般心胸,还想治理天下?” 朱允炆身体剧烈颤抖,他趴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朱元璋指着朱允炆,声音里满是失望。 “你今日所为,是藐视祖宗!” “你藐视咱朱家的根基,藐视咱朱家的出身!” “来人!”朱元璋一声怒喝。 大殿两侧的侍卫,齐刷刷地跪下。 “把朱允炆给咱拖下去!” “去祠堂!” “让他给列祖列宗跪着请罪!” “给咱跪足三天三夜!” 祠堂,那是朱家祭祀祖宗的地方,也是惩罚不孝子孙的禁地。 去祠堂跪罪,不光是身体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巨大羞辱。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侍卫架了起来。 “皇爷爷!”朱允炆嘶吼。 “父皇陛下息怒!”太子朱标见状,心头一震,他扑通一声跪下。 “父皇,允炆还小,不懂事!” “儿臣教子无方,请父皇责罚儿臣!” 朱标知道,此刻唯有自己承担责任,才能保住朱允炆的太子之位。 朱元璋冷哼一声。 “你教子无方?” “你这太子,整日就知道批阅奏折,可曾管过你儿子的心性?” 朱标额头抵地。 “儿臣知罪!” “儿臣定会严加管教允炆,让他知错悔改。” 朱元璋摆了摆手。 “朱橞,朱植,朱权,还有你们这些伴读,全部给咱去思过房!” “好好给咱反省反省,什么叫规矩!” 朱橞等人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磕头谢恩。 他们被侍卫们连拉带拽地拖了下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朱权在被拖走时,偷偷地朝朱宸那边看了一眼。 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引以为傲的智谋,成了笑话。 朱宸,他不是草包,是披着羊皮的幼龙。 朱元璋转过身,抱起朱宸。 “乖孙,你做得很对。” “咱朱家,靠的是拳头打下来的天下,不是靠那些酸腐的道理!” 朱宸窝在朱元璋怀里。 他知道,这扬看似孩子的打闹,已经彻底改变了皇宫里的风向。 朱元璋对朱允炆的惩罚是向所有人宣告:朱宸的地位,高于一切。 奉天殿外,风吹过跪在地上的朱允炆,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被父皇和皇爷爷抛弃。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因朱宸而变。 他无法想象,这个三岁的孩子,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而朱宸,只是安安静静地,被朱元璋抱着,享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第33章 真正的大明“蚁王” 朱元璋抱着朱宸。 他将朱宸轻轻放在自己的龙椅旁,让小家伙站稳。 “乖孙,今日打得痛快吗?”朱元璋的语气带着几分欣赏。 朱宸摇了摇头,小脸一本正经地回答:“皇爷爷,麟儿觉得不痛快。” 朱元璋闻言,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哦?为何?”他好奇地问道。 “因为麟儿只能靠自己的拳头,打倒他们。”朱宸小声说。 朱元璋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东西,倒是会说实话。”他抚摸着朱宸的头。 “咱今日便教你一个道理,这天下,不是靠一个人拳头硬,就能打下来的。” “你可知秦武王?”朱元璋突然发问。 朱宸摇了摇头,表示不曾听闻。 “秦武王力大无穷,却因与人较力,举鼎绝膑而死。”朱元璋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警示。 “匹夫之勇,终究只是匹夫之勇。” “真正的强者,不是自己能举起千斤重鼎,而是能让天下人为你举鼎。” “上位者,驭人而非驭己力。”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 朱元璋满意地看着他,继续说道:“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敢于反击,这是咱朱家的血性。” “但你也要记住,动手,就得彻底铲除威胁。” “今日你只是把他们打趴下,他们心里的怨气,可不会因此消失。” “所以,当你想动手时,就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多疑,是上位者的本能。” “果断,是上位者的手腕。” 朱元璋的每一句话,都直插权谋的核心。 太子朱标在一旁听着,心头翻江倒海。 他无法相信,父皇会将这些帝王心术,倾囊相授给一个“弃婴”。 他结合朱元璋对朱宸的极端宠爱与教导,一个“弃婴”的设定,无法解释这一切。 他想,朱宸会不会是父皇的私生子? 一个因身份不便公开,却被父皇秘密培养的孩子? 朱标的心情复杂难言,他多了一个聪慧勇武的幼弟,这对他未来的东宫之位,是助力还是隐患? 他决定,日后要多加关照朱宸,将其视为自己的臂膀,以巩固宗室的力量。 朱元璋转过身,对朱标沉声说:“标儿,你教子无方。” 朱标连忙俯身。 “儿臣知罪。”他恭敬地回答。 “允炆的心性,让咱失望。”朱元璋语气里带着不满。 “你回去之后,要严加管教他,让他抄写《大学衍义》百遍。” “至于朱允熥,那小子太过懦弱,也一并罚他去思过房,面壁三日。” 朱标闻言,他知道父皇这是在为朱宸立威。 “儿臣遵旨,定会压制宫廷流言,不让那些碎嘴子污了皇爷爷的耳。”朱标大声应道。 他现在对朱元璋的偏袒,确定这是一种父亲对私生子的特殊保护。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宸窝在朱元璋的怀里,小手轻轻揪着朱元璋的衣带,他知道是时候了。 “皇爷爷……”朱宸小声地唤道。 朱元璋低头看他:“怎么了,乖孙?” “麟儿……真的是被捡来的孩子吗?” 这个问题,将直接影响朱宸的身份定位。 奉天殿内,一片死寂。 朱宸仰着小脸,静静地等待着。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想起了初见朱宸时的扬景。 那是一个马皇后刚逝的夜晚,他孤零零地站在青溪河畔。 那个小小的木盆,载着一个睡得香甜的弃婴,顺流而下。 他将朱宸抱起,从那一刻起,这个孩子便成了他生命中的慰藉。 朱元璋的心里,涌起一股深沉的愧疚。 他总以为,朱宸还小,不会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没想到,那些恶毒的“野种”之说,早已伤到了这个孩子的心。 “乖孙儿,谁与你说了这些?”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柔。 朱宸摇了摇头,小声说:“十九叔他们说的。” “他们说麟儿是被爹娘丢掉的孩子,是没人要的。” 朱元璋的脸色,刹那间冷了下来。 他将朱宸抱得更紧了。 “胡说八道!” 他猛地提高声音,殿宇为之震动。 “谁敢说你不是咱朱家的种?” “谁敢说你是弃婴?” 朱元璋的语气霸道。 “你不是被捡来的,你是上天赐给咱的!” “你是咱朱元璋的亲孙儿,是咱的宝贝疙瘩!” 朱宸窝在朱元璋怀里,感受着那份厚重的疼爱。 他知道,朱元璋这是在给他“正名”。 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对朱宸的偏爱与维护,没有任何底线。 “谁敢再欺负你,咱就替你撑腰!” 朱元璋的嗓音沉重,带着一股决绝。 “谁敢再嚼舌根,咱就拔了他的舌头!” 朱元璋的话,让朱标感到心惊。 父皇对朱宸的偏爱,已经到了极致。 他甚至愿意为此,直接动用帝王权柄,血腥清洗。 朱元璋抚摸着朱宸的头发,心绪起伏。 他老了。 马皇后走了,太子标儿也时常病痛。 他不能保证,自己百年之后,朱宸还能受到这样的庇护。 那些被朱宸教训过的皇子们,那些被他震慑的朝臣宗室,他们会记仇。 他们会等待时机,对这个没有名分的“野种”进行报复。 朱元璋的拳头,悄然握紧。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朱宸,必须要有足够自保的地位。 一个,无人可以撼动的地位。 “乖孙,你可知,这大明江山,将来要交给谁?” 朱元璋突然发问,声音低沉。 朱宸抬头,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这是朱元璋在考校他。 也是在为他铺路。 “皇爷爷,大明江山,自然是交给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人。” 朱元璋听了,猛地一震。 这孩子,没有说太子,没有说皇长孙。 他直接说的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人”。 这是帝王的心性! 他一直认为,朱标仁厚,允炆聪慧。 可今日一事,他看到了允炆的狭隘。 他看到了朱宸的果决。 这孩子,文武双全,心性似他。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继承者”! 朱元璋的心跳加速。 他要立朱宸为皇太孙! 可随即,现实的难题便摆在了他面前。 朱宸的身份,是个弃婴。 如何让宗室和朝臣,接受一个“弃婴”成为大明的储君? 如何说服太子朱标,接受自己的儿子被废,而由一个“非嫡非长”的孙儿取而代之? 朱元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狠厉。 他不会退缩。 为了朱宸,他可以杀尽一切阻碍。 “麟儿,你可知,英雄不可无羽翼?”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 朱宸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光靠自己一人之力,是成不了大事的。” “你得有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势力。” “咱明日带你出宫。” 朱元璋说。 朱宸小脸一亮,露出几分欢喜。 “皇爷爷,要去哪里?” 他好奇地问。 “去见一个万人敌将军。”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股深意。 “他叫徐达。” 朱宸的心头,猛地一跳。 徐达! 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那位号称“常胜将军”的顶梁柱! 这是朱元璋在为他构建军事网络。 这是在为他铺垫未来的军权。 朱元璋抱着朱宸,一步步走出奉天殿。 殿外,夕阳西下,余晖将祖孙二人的身影拉长。 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 朱元璋牵着朱宸的小手,一步步迈下台阶。 他要将这个孩子,带出宫廷的束缚。 让这个孩子,接触真正的权力核心。 成为他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 明初的政治格局,将因这对祖孙,而发生根本性改变。 朱宸,他知道,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要在这大明朝,活出不一样的精彩。 他要成为,真正的大明“蚁王”。 第34章 东宫里的“为母则刚” 吕氏用浸湿的软布,轻轻按压着朱允炆红肿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让朱允炆打了个哆嗦,脸上传来的刺痛让他咧了咧嘴。 “母亲,疼。”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 吕氏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她也没有出言安慰。 “现在知道疼了?” 她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你带着人去御花园找那野种麻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疼?” 朱允炆缩了缩脖子,辩解道:“我……我是看不惯他一个野种,竟比我们这些皇孙还受宠!” “我是为了我们朱家的颜面!”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朱允炆另一边完好的脸上。 这一巴掌,比朱宸打的还重。 朱允炆被打懵了,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蠢货!” 吕氏骂道,胸口起伏不定。 “你被人当枪使了,还在这里跟我讲颜面?” “朱权那个小王八蛋在后面撺掇你,你就真的带头冲上去?” “你长的是猪脑子吗!” 朱允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我……” “你什么你!” 吕氏打断了他。 “你以为你是在挑战一个野种?” “你是在挑战你皇爷爷的底线!” 吕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你皇爷爷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他最喜欢做的,就是把一个身份卑贱的人捧得高高的,看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人不爽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那个野种,就是你皇爷爷立的靶子!” “谁碰谁死!” 朱允炆的身体抖了一下,母亲的话,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你皇爷爷喜欢什么?” 吕氏的问题,让朱允炆一愣。 “他喜欢百姓,喜欢那些泥腿子,因为他自己就是泥腿子出身。” “所以他看见那野种,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是一种移情。” “你倒好,直接往枪口上撞,说人家是贱籍,这不是指着你皇爷爷的鼻子骂他出身低贱吗?” 朱允炆的脸色,一片煞白。 吕氏收起了怒气,重新拿起软布,为他擦拭脸颊。 她的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依旧冰冷。 “你皇爷爷罚你去祠堂跪着,是给你机会。” 朱允炆抬起头。 “去了之后,什么都别说,就给咱老朱家的列祖列宗磕头。” “磕得越响越好,哭得越惨越好。” “让你皇爷爷看到,你是在真心悔过,是在为冒犯祖宗而忏悔,而不是因为被一个野种打了不服气。” “你要装,装出你皇爷爷最喜欢看的样子。” “装出你仁厚孝顺,知错能改的样子。” 朱允炆咬着嘴唇,屈辱感充满了他的胸膛。 要他去装? 要去讨好那个偏心眼的皇爷爷? 还要为那个野种低头? “我不服!” 他低吼道,拳头握得死死的。 “凭什么!” 吕氏抚摸他脸颊的手停住了。 她的指尖划过那道巴掌印,动作轻柔。 “就凭你皇爷爷还活着。” “只要他还喘着气,那个野种就是他心尖尖上的肉,谁也动不得。” “你今天动了,所以你被打了,被罚了,还没处说理去。” “这就是现实。” 吕氏站起身,走到窗边。 “允炆,你要学会一个字。” “忍。” “忍到你皇爷爷闭上眼的那一天。” “忍到你爹登上那个位子。” “忍到你成为太子,成为未来的皇帝。” 她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 “到了那时候,那个所谓的‘麟儿’,是圆是扁,是生是死,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你想让他怎么死,他就能怎么死,谁敢放一个屁?” 朱允炆身体剧震。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感觉有些陌生。 “一个连出身都没有的野种,拿什么跟你斗?” 吕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你,是太子嫡长子。” “是大明未来的主人。” “你的身份,就是你最强的武器。” “为了这个身份,受一点委屈,算什么?” 朱允炆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是啊。 他才是正统。 他才是未来的皇帝。 那个野种,不过是皇爷爷一时兴起的玩物。 只要皇爷爷不在了…… 一抹怨毒之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母亲,我懂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吕氏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 吕氏脸上的冷峭和算计,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温柔和贤淑,还有满是恰到好处的忧愁。 她快步走到朱允炆身边,扶着他,柔声说:“快,你父王来了,莫让他担心。” 朱标大步走进来,看到儿子红肿的脸,心疼不已。 “允炆,你……” “殿下,”吕氏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都怪妾身,没有教好孩子,让他去触怒了父皇,受了这么重的罚。” 她说着,便要跪下。 朱标连忙扶住她:“这怎能怪你。是这孩子自己糊涂。” 他看向朱允炆,叹了口气:“父皇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何偏要去招惹朱宸?” 朱允炆低下头,按照母亲教的,用一种万分懊悔的语气说:“父王,儿臣知错了。” “儿臣不该藐视皇爷爷的规矩,更不该对皇弟无礼。” “儿臣愿去祠堂领罚,好好反省。” 朱标看到儿子这副“知错能改”的样子,心里宽慰不少。 他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你能这么想就好。去吧,态度诚恳些,你皇爷爷会消气的。” 朱允炆低着头,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在无人注意的角度,他的手,又在次握紧了。 第35章 大明朝的正确打开方式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走路都绕着他走。 远远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恨不得多长两条腿,一溜烟钻进墙缝里。 谁也不敢再拿他当个三岁的孩子看待。 那是能把皇长孙的脸打肿,能让十几位皇子王爷在地上打滚,还能被皇爷抱在怀里夸“天生将才”的主儿。 惹不起。 这是整个皇宫上下,用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共识。 至于那些个皇子们,更是躲得比谁都快。 某日,朱宸被郑和牵着,在御道上散步。 迎面撞见了朱权和朱植。 两人隔着老远,看见朱宸,脚步一顿,脸色发白。 朱权二话不说,拉着朱植转身就往岔路口跑,动作快得像被狗撵。 朱宸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小嘴撇了撇。 “郑和,他们怕我。” 郑和躬身,声音恭敬:“小主子龙威盖世,他们是心存敬畏。” 朱宸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这敬畏里,藏着多少怨毒,他心里清楚得很。 东宫。 太子朱标正在练字,听着内侍汇报宫里的动向。 “……如今宫中上下,无人敢议论小主子的出身,诸位皇子殿下见了小主子,也都退避三舍。” 朱标的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墨迹晕开一个小点。 “父皇,为他取名为‘宸’。” 他低声自语。 宸,北极星所在,帝王居所。 这个字,分量太重。 更重要的是,父皇给孙辈取名,向来遵循祖训,按辈分排字。 允炆、允熥,都是“允”字辈。 到了朱宸这里,规矩被打破了。 一个“宸”字,宣告了这孩子在父皇心中的独一无二。 朱标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 父皇的心思,他这个做儿子的,越来越猜不透了。 …… 时间过得飞快,朱宸迎来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年头。 生辰这天,朱元璋没搞什么大排扬,只是在乾清宫里,摆了一桌家宴。 朱宸吃着朱元璋亲手夹到碗里的寿面,心里正盘算着事情。 【叮!宿主年满三岁,开启周岁签到!】 【签到地点:大明皇宫!】 【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战略级奖励——精品世界地图!】 朱宸的脑海里,一幅巨大而精密的地图轰然展开。 那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张粗糙的堪舆图。 这幅地图上,七大洲四大洋的轮廓清晰无比,每一条山脉,每一条河流,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甚至,哪里有金矿,哪里有铁矿,哪里的气候适合种植高产作物,都用不同颜色的符号标记了出来。 从美洲的玉米土豆,到中东的石油,再到澳洲的铁矿。 这哪里是什么地图。 这分明是开启大航海时代的金手指,是领先世界五百年的降维打击神器! 朱宸的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东西,不能拿出来。 一个三岁的孩子,凭空掏出一张记载着全世界地理和资源的地图。 朱元璋再宠他,恐怕也要把他绑在火上烤了,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必须藏好。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个“世外高人所赠”或者“梦中神仙所授”的借口,再把它献上去。 朱元璋看着朱宸,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乖孙,今天想不想要什么礼物?” 朱宸抬起头,放下筷子,小脸严肃。 “皇爷爷,麟儿不想要礼物。” “麟儿想出宫去看看。” 朱元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有志气!” “咱的孙子,就不能总待在这四方天里。” “走,皇爷爷今天就带你出宫,去看看咱大明朝的都城,看看咱的江山!” 朱元璋说干就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便抱起朱宸,只带了王景弘和几个便衣护卫,从神武门悄悄出了宫。 马车行驶在宽阔的石板路上。 朱宸掀开车帘,一股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应天府的繁华,超出了他的想象。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着胭脂水粉和拨浪鼓。 穿着绸缎的富商,摇着折扇,在茶楼里高谈阔论。 路边,几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读书人,正围着一个测字摊,争论着什么。 远处的秦淮河上,满载货物的漕船来来往往,船工们黝黑的脊梁上,淌着汗水,喊着高亢的号子。 柳荫下,酒旗招展,食客满座。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朱宸的小手,紧紧攥着车窗的边缘。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的胸中激荡。 这是活生生的,有温度,有声音,有味道的大明。 他内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要守护这一切。 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繁荣,守护这个日月初升的王朝。 让它,永远不要重蹈历史的覆辙。 让那些未来的屈辱,都烟消云散。 朱元璋感觉到怀里小家伙的异样,低头看去。 “乖孙,在看什么?” 朱宸转过头,小脸涨得通红。 “皇爷爷,外面好热闹。” “这就是咱的天下。”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股自豪。 “从北平到广州,从东海到西域,都是咱的天下。” “这天下的百姓,都是咱的子民。” 他指着那些在码头上挥汗如雨的纤夫。 “你看他们,虽然辛苦,但脸上是有盼头的。”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肯干,就能吃饱饭,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咱要的,就是这个。” “让天下的百姓,都有盼头。” 朱元璋的话,朴实,却重如泰山。 朱宸听懂了。 他看着朱元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这个开国帝王。 他不是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暴君。 他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心里却装着亿万百姓的父亲。 马车行至一处高地,停了下来。 朱元璋抱着朱宸下车,指向远方。 “看到那座山了吗?” 朱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是钟山。 “你马奶奶,就睡在那里。”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低沉。 “咱答应过她,要让这大明的江山,千秋万代,国泰民安。” 朱宸靠在朱元璋的肩头,心里一片滚烫。 “皇爷爷,”他小声说,“麟儿会帮你。” 朱元璋身体一震,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笑了。 他没有把这当成一句童言。 他拍了拍朱宸的背。 “好,咱等着。” 第36章 布衣天子 他没穿龙袍,只选了一套半旧的青布直身,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四方平定巾。 看上去,就像个家境殷实些的乡下老员外。 朱宸也被王景弘抱了过来,换上了一身小号的棉布衣裳,粉雕玉琢的小脸,配上这身朴素的打扮,反倒更显可爱。 朱元璋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走,乖孙,皇爷爷带你吃好东西去。” 一行人轻车简从,没走大路,从偏门出了皇宫,汇入应天府清晨的烟火气里。 马车在一条小巷口停下。 朱元璋抱着朱宸下来,熟门熟路地走进巷子深处。 巷子里藏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一口大锅正冒着腾腾的热气,香味浓郁。 “老王头,给咱来两碗鸭血粉丝汤,多放鸭肠,辣子多搁!”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熟客的随意。 “好嘞!”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头也没抬,麻利地从锅里捞粉丝、切鸭血、浇高汤,动作一气呵成。 朱元璋抱着朱宸,就近在一条长凳上坐下。 朱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小摊简陋得很,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几条长凳,来吃早饭的都是些贩夫走卒,衣衫普通,说话粗声大气。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就端了上来。 汤色清亮,鸭血鲜嫩,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炸豆,香气扑鼻。 朱元璋自己先尝了一口,满意地咂了咂嘴。 “就是这个味儿!” 他用小勺子舀了一勺清汤,吹了又吹,小心地喂到朱宸嘴边。 “乖孙,尝尝,这可比御膳房那些玩意儿好吃多了。” 朱宸张开小嘴喝了一口,汤汁鲜美,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朱元璋见他喜欢,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旁边一桌,一个卖烧饼的老者正大口地吃着面,看到朱元璋祖孙二人,搭话道:“老哥,带孙子出来逛啊?你这孙子长得可真俊。” 朱元璋心情好,乐呵呵地回道:“是啊,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那卖烧饼的老者叹了口气。 “现在这世道好啊。” “想当年元鞑子在的时候,咱们汉人就是四等贱民,别说做生意,出门都得提心吊胆。” “哪像现在,只要肯下力气,就能挣口饭吃,官府的人也不敢随便欺负咱。” 朱元璋夹起一块鸭血,动作慢了下来。 “哦?当今的官府,真有这么好?” 老者一听这话,来了精神。 “那可不!当今圣上,可是咱们泥腿子出身,最是体恤咱们老百姓的。” “俺听人说,圣上登基的时候,有大臣说他出身不好,想给他编个好出身,说是啥大儒朱熹的后人。” “你猜怎么着?” 老者卖了个关子,声音压低了些。 “圣上当扬就发火了,说‘咱就是个农民的儿子,家里穷得叮当响,祖宗十八代都是地里刨食的,这有啥好丢人的?’” “俺跟您说,俺家里,就给当今圣上立了长生牌位,天天拜着呢!” 摊主老王头也插嘴道:“就是就是,俺也立了,要不是圣上打跑了元鞑子,俺这小摊子也开不下去。” 朱元璋端着碗,久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眼眶有些发热。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山呼万岁,那是敬畏。 这市井小巷里,贩夫走卒一句发自肺腑的念叨,才是他朱元璋真正在乎的东西。 朱宸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朱元璋略显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鬓边新增的白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后世史书,多言洪武大帝残暴嗜杀,却很少有人真正写明白,他杀的都是些什么人,他又在守护着什么人。 这一刻,朱宸懂了。 他那所谓的“暴政”,是悬在贪官污吏头顶的刀。 而他心底最深的温柔,都给了这天下最底层的百姓。 吃完汤,朱元璋付了钱,抱着朱宸走出了巷子。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乖孙,都听到了?”朱元璋的声音,带着沙哑。 朱宸点了点头。 “皇爷爷,他们都说您好。” 朱元璋笑了,笑声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自豪。 “好个屁!他们是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咱告诉你,咱这一辈子,最让咱骄傲的,不是当了这个皇帝。”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而是咱,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一个谁都瞧不起的泥腿子,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有人想给咱的祖宗脸上贴金,想让咱也变成那些个所谓的高门大姓。” “咱不稀罕!”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咱的祖宗,就是农民,饿死的时候连块葬身之地都没有!” “咱,就是放牛娃,是小和尚,是要饭的乞丐!” “咱不觉得丢人!” “这恰恰是咱朱家,最引以为傲的荣光!” “咱要让你,要让咱朱家的子子孙孙都记住,咱的根在哪里!” “咱的根,就在刚才那些喝汤卖烧饼的百姓身上!” “谁要是忘了本,谁要是敢瞧不起他们,谁就不配做咱朱家的子孙!”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朱宸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朱元璋为何如此偏爱他这个“弃婴”。 因为在他身上,朱元璋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看到了那种从最底层挣扎求生的顽强,看到了那种不屈于命运的血性。 他不是在偏爱一个孩子,他是在守护自己曾经的信仰。 “乖孙,记住今天看到的,记住今天听到的。” 朱元璋将朱宸抱得更紧。 “将来,无论你走到多高的位置,都不能忘了,是谁让你吃饱了饭。” “民,能载舟,亦能覆舟。” “善待他们,就是善待咱朱家的江山社稷。” 朱宸将小脸埋在朱元璋的肩窝,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他要守护的,不只是这个待他如珠如宝的老人。 更是这个老人用一生守护的信念,和他身后的亿万苍生。 这才是大明朝,正确的打开方式。 第37章 徐天德的背,扛不起大明了 朱元璋抱着朱宸,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情绪复杂。 朱宸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头,鼻腔里还萦绕着鸭血粉丝汤和市井烟火混合的气味。 他知道,刚才那堂课,比任何帝王心术都来得深刻。 “乖孙,你知道咱为何要设那通政司,还允许百姓告御状么?”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闷响。 朱宸摇了摇头。 “因为咱怕。” 这个“怕”字,从大明开国皇帝的口中说出,让随行的王景弘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咱怕底下那些狗日的官吏,把咱的江山给蛀空了。” “咱怕咱的子民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咱怕有一天,他们活不下去了,就拎着脑袋,再跟咱干一扬!” 朱元璋的声音字字千钧。 “咱给他们告御状的权力,就是给他们留一个出气口,也是给咱自己悬一把刀。” “谁敢逼得百姓没了活路,咱就先要了谁的命。” 马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之前那个卖烧饼的老者,正挑着担子,颤颤巍巍地准备离开。 朱元璋对王景弘使了个眼色。 王景弘会意,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元宝,快步走了过去。 “老人家,这是圣上赏你的。”王景弘的声音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卖烧饼的老者愣住了,看着手里那锭至少十两的银元宝,手都在抖。 “圣……圣上?”他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景弘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 老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虽然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他猛地反应过来。 “噗通”一声。 老者朝着马车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草民,叩谢圣上天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发自肺腑的感恩。 周围的百姓先是惊愕,随即也反应过来,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响彻街头。 朱宸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黑压压跪倒的人群。 他感受到了。 一种无形却又无比强大的力量。 这就是皇权。 不是金銮殿上的威严,不是诏书上的朱批,而是这市井之间,一个念头,就能让万民俯首的绝对权威。 朱元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吩咐道:“走吧。”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 朱宸收回了视线,他想,刚才那一幕,朱元璋赏的不是银子,而是希望。 是一个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心里装着他们的希望。 朱元璋侧过头对朱宸说:“待会带你去见之前之前跟你说的人。”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恢弘的府邸前停下。 朱宸被朱元璋抱着下了车,抬头望去。 一座巨大的牌坊立在府前,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大功坊。 字迹雄浑,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朱宸的心跳漏了一拍。 魏国公府。 徐达的府邸。 “皇爷爷,这里就是徐天德伯伯的家吗?”朱宸奶声奶气地问道。 朱元璋低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讶异:“你怎知道?” “听宫里的禁卫军叔叔们说的,”朱宸早就想好了说辞,“他们说,徐伯伯是大明朝最厉害的将军,一个人能打十个蒙古人。” “哈哈哈!”朱元璋被他逗乐了,朗声大笑,“何止是十个!” “你徐伯伯,是咱大明的擎天柱石!咱的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 朱元璋的笑声中,充满了自豪与怀念。 朱宸却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们是“微服私访”,可这国公府的中门,竟然是大开的。 在古代,府邸中门只有在迎接最尊贵的客人,或是举行重大仪式时才会开启。 这说明,他们的到来,徐家早就知道了。 锦衣卫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 朱元璋抱着朱宸,大步流星地朝府中走去。 刚跨过门槛,就见一个身形高大、但面容憔悴的半百男子,在几个儿子的搀扶下,快步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袍子,脸色蜡黄,走几步路便要喘上一喘,正是大明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 “臣,徐达,叩见陛下!”徐达挣开儿子的搀扶,颤颤巍巍地就要下跪。 他身后,徐辉祖、徐增寿等一众徐家子弟,早已齐刷刷跪了一地。 “圣躬金安。” 朱元璋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天德,你我兄弟之间,何须行此大礼!” 他握住徐达的手臂,感受着那份病弱的颤抖,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背,又犯了?” 徐达的背上,有一块当年征战时留下的旧伤,名为“背疽”,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绝症。 “劳陛下挂怀,老毛病了,不碍事。”徐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朱元璋将朱宸轻轻放下,让他站好,然后亲自扶着徐达往里走。 “咱今天带了个小家伙来见你。” 徐达这才注意到站在朱元璋腿边,正好奇打量着自己的朱宸。 “这是……” “咱的乖孙,朱宸。”朱元璋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炫耀。 徐达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自然听说了宫里那个被陛下宠上天的“弃婴”,却没想到,陛下会把他带到自己府上来。 这其中的意味,太深了。 “麟儿,快,见过你徐伯伯。”朱元璋拍了拍朱宸的后脑勺。 朱宸上前一步,学着大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作揖:“麟儿见过徐伯伯。” 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让病中的徐达都忍不住笑了。 “好,好孩子。”他连声说道,声音却有些虚弱。 “天德,咱这次来,是想让你看看咱的后继之人。”朱元璋开门见山,话语惊人。 “他有咱朱家人的血性,敢打敢拼,脑子也够用。” “只是,英雄不能没有羽翼。” 朱元璋的话,说得越来越直白。 他看向徐达,语气沉重了几分。 “天德,你这身子骨,咱看着心疼。” “咱怕你这根擎天柱倒了,咱的乖孙,将来会被人欺负。” 徐达放他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为这个叫朱宸的孩子,铺路。 铺一条通往军权的,通天大道。 他,徐达,就是这条路的第一块基石。 徐达抬起头,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虎目,虽然蒙上了一层病气,却依旧锐利。 他看着朱宸,这个粉雕玉琢,却被陛下寄予厚望的孩子。 “陛下放心,”徐达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臣这条老命,还能再为陛下,为大明,扛几年。” “只要臣还在一日,这大明的军中,就没人敢动小主子一根汗毛。” 这是一个将死老帅,对开国君王的最后承诺。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朱宸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徐达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那略显佝偻的背。 他知道,这根曾经为大明扛起半壁江山的脊梁,真的快要扛不住了。 朱元璋是在为他寻找新的“擎天柱”。 而他,朱宸,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成为那个能为自己,也为这个老人遮风挡雨的人。 第38章 英雄得有羽翼,还得是硬翅膀 徐辉祖和他那几个弟弟,跪在地上,头埋得更深了。 “后继之人”。 这四个字,萦绕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上。 太子朱标尚在东宫,皇长孙朱允炆也已经懂事,陛下这番话,是要掀翻天吗。 “天德,起来,都起来。” 朱元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在咱面前,别搞这些虚的。” 他伸手去扶徐达。 徐达却执拗地侧了侧身,避开了朱元璋的手,用尽力气,恭恭敬敬地叩首。 “陛下,君是君,臣是臣。”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坚持。 “上下尊卑,不可废。”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一同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那张蜡黄的脸上满是倔强,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他亲自弯下腰,将徐达枯瘦的手臂搀住,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你啊,就是这头牛!” “跟了咱一辈子,脾气一点没改。” 朱宸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眼前的老人,是大明的军神徐天德。 是那个北伐破元都,西征平巴蜀,为朱家打下半壁江山的魏国公。 是常遇春死后,整个大明军方说一不二的擎天柱。 可现在,他枯槁得像一截朽木,走几步路都要喘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英雄,终究会老去。 朱元璋扶着徐达进入正堂在主位坐下,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对朱宸道:“乖孙,坐这儿。” 那个位置,比徐达的长子,未来的魏国公徐辉祖还要靠前。 徐家众人的心,又是一沉。 朱元璋端详着徐达的脸,皱起了眉头。 “天德,咱上次见你,你还能跟咱抢酱骨头啃。” “今天一看,你这张嘴,怎么都漏风了?” 徐达闻言,咧开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他的门牙,已经掉了好几颗。 “老了,不中用了。” 他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 “嚼不动了,陛下。” 就在这时,正堂侧面的多宝格后,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个小姑娘,大概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精致的粉色襦裙。 她本是好奇地偷看,可当她看到朱宸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小姑娘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出来,完全无视了满堂的大人物,径直走到了朱宸面前。 朱宸正在评估徐达这病到底还能撑多久,冷不丁面前多了个小不点。 “你长得真好看。”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开口,一双大眼睛里,全是纯粹的惊艳。 朱元璋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这是谁家的丫头,这么有眼光!” 徐达的老脸一红,连忙呵斥道:“妙锦,回来!没规矩!” 他挣扎着想起身行礼。 “小女顽劣,冲撞了陛下和贵人。” 朱宸的心里咯噔一下。 妙锦? 姓徐? 徐妙锦?!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段尘封的历史八卦。 后来那个靖难成功的永乐大帝朱棣,当了皇帝后想立一个女人为后,结果那女人宁死不从,削发为尼,让朱棣碰了一鼻子灰。 那个奇女子,好像就叫徐妙锦。 卧槽,原来是她? 朱宸看着眼前这个流着口水,满眼都是小星星的小丫头,感觉世界有点魔幻。 徐妙锦完全没理会自己父亲的呵斥,她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朱宸的衣袖。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们去后花园玩过家家,好不好?我当娘亲,你当爹爹。” 整个正堂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徐辉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玩……玩过家家? 还让你当爹爹? 这要是换个别的孩子,或许是一段童言无忌的佳话。 可眼前这个,是陛下亲口认证的“后继之人”。 你让他当爹爹,你当娘亲,那我们魏国公府成什么了?外戚吗? 这简直是诛心之言啊! 朱宸看着徐妙锦,一个三岁小孩的身体里,是一个饱经现代网络信息轰炸的成年灵魂。 玩过家家? 饶了我吧。 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徐妙锦的手里抽了出来。 “不玩。” 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徐妙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小到大,谁见了她不是夸她可爱,哄着她,让着她。 眼前这个比她还小,长得像仙童一样的小哥哥,居然拒绝了她。 拒绝得如此冷酷。 小姑娘的嘴一瘪,积蓄已久的眼泪瞬间决堤。 “哇——!” 哭声响亮,石破天惊。 徐达瞬间手足无措。 “孽障!快别哭了!” 徐辉祖等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下请罪。 “陛下恕罪,是臣等教女无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的笑声,比徐妙锦的哭声还要洪亮。 他一拍大腿,指着朱宸,满脸都是欣赏。 “好!好样的!” “咱的乖孙,就是要有这股脾气!” 他一把将朱宸抱进怀里,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乐意就是不乐意!管她是谁家的丫头!” “像咱!真他娘的像咱!” 朱元璋转头看向窘迫万分的徐达,大手一挥。 “天德,你这闺女不错,就是娇气了点。” “咱的孙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可没工夫陪小丫头玩过家家。” 这话,更是让徐家众人心惊肉跳。 陛下这是在敲打他们。 也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朱宸的地位,不容任何形式的亲近与捆绑。 他只能是君,你们只能是臣。 徐达明白了。 他看着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又看了看被朱元璋抱在怀里,一脸平静的朱宸。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缓缓地站起身,对着朱元璋,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说的是。” “英雄的羽翼,不能是绕指柔。” “得是能迎着风,劈开浪的硬翅膀。” 他转过头,对着自己的长子徐辉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口气说道: “听到了吗?” “小主子,就是我们徐家未来的天。” “谁敢对他不敬,谁敢有别的心思,不用陛下动手,我亲手扒了他的皮!” 第39章 朱元璋赐婚 他那几个儿子清楚。 天。 他们徐家的天,从今天起,换了。 不再是那位高居龙椅的陛下,也不再是东宫那位仁厚的太子。 而是眼前这个,被陛下抱在怀里,只有三岁的小主子。 这话说出去,就是谋反。 可这话,偏偏是从他们父亲,大明第一功臣的嘴里说出来的。 还是当着陛下的面。 朱元璋听完,脸上那股欣赏的笑意更浓了。 他扶着徐达的胳膊,用力将他按回到座位上。 “行了,天德,有你这句话,咱就放心了。” 他转头对还跪在地上的徐家子弟们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杵在那儿当门神呐?” “咱和你爹是兄弟,你们都是咱的子侄辈,别学那些文官的酸腐气。” 徐辉祖等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被奶娘抱下去的徐妙锦,哭声已经渐渐小了。 堂内的气氛,却依旧紧绷。 朱元璋自顾自地端详着徐达那张蜡黄的脸。 “咱记得,你小子小时候在淮西,比谁都能吃。” “有一回,刘财主家的牛跑丢了,咱俩给找了回来,那老东西抠门,就赏了咱俩几个铜板。” 徐达听到这里,病恹恹的脸上,居然泛起了血色。 “臣记得,陛下当时就说,这牛要是咱的,非宰了它,让全村人都吃上肉不可。” “哈哈哈!”朱元璋一拍大腿,“后来咱不就真干了么!” “咱把那地主家的牛偷出来宰了,你小子分肉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怕得要死。” 徐达也笑了,笑得直咳嗽。 “臣那是怕被我爹打死。” “后来呢?”朱元璋追问,像是要从这回忆里,榨出一些温暖来。 “后来,肉还是吃了。”徐达喘着气说,“陛下分给臣的那块最大,臣藏在怀里,跑回家,一晚上就给吃完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肉。” 一番话说完,两个老人,一个九五之尊,一个开国元勋,都沉默了。 金戈铁马,南征北战,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都浓缩在了那块偷来的牛肉里。 那是他们回不去的,贫贱却快活的时光。 朱宸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朱元璋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徐达,也告诉徐家所有人。 他们的情分,不是君臣,是发小,是兄弟。 这份情,比天大。 “可惜了。”徐达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臣这副身子骨,是没法再陪陛下,饮马疆扬,重看一遍这万里江山了。” 朱元璋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徐达那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 “胡说八道!” “咱的天下,有一半是你打下来的!没有你徐天德,哪有咱朱重八的今天?” “你这根擎天柱,不能倒!” 徐达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陛下,死,是寻常事尔。” “臣戎马一生,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自己这条命,早就当捡来的了,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他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为人父的牵挂。 “只是臣这几个儿子,都已封官进爵,臣不担心。” “唯独臣那小女儿妙锦,年纪尚幼,臣怕是等不到她出嫁,看不到她嫁个好人家了。” 这番话,让徐辉祖等人心头一酸。 父亲临终,不为家族前程求恩赏,不为儿子官位铺路。 心心念念的,竟是那个最受宠爱的小女儿的婚事。 朱元璋听完,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严肃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的,就是徐达这“无求而求”的态度。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徐天德,功高盖世,却从不居功自傲。 “你这老东西!”朱元璋笑骂道,“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咱呢!” “你的女儿,就是咱的女儿!她的亲事,咱包了!”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 “咱给你找个好亲事,保证是这天下最好的女婿!” 他转过头,对着朱宸招了招手。 “乖孙,过来。” 朱宸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 朱元璋又对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去,把四小姐请过来。” 没一会儿,眼睛还红肿着的徐妙锦,被奶娘牵着,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她看到朱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朱元璋一把将两个小不点拉到身前,让他们并排站着。 一个粉雕玉琢,神情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一个梨花带雨,委屈得像只被抢了松子的小松鼠。 朱元璋看着徐达,一字一句地开口。 “天德,你看。” “咱的乖孙,朱宸。” “你的爱女,徐妙锦。” “一个,是咱朱家的麒麟。一个,是你徐家的明珠。” “这门亲事,你觉得,如何?” 轰! 此言一出,徐家人无不骇然变色。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定下了国之储君与军方第一功臣家族的联姻! 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徐家这艘大船,死死地绑在朱宸的战车上。 徐辉祖的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去。 他爹刚才说,小主子是徐家未来的“天”。 陛下现在,就要让这“天”,变成徐家的女婿。 这哪里是恩宠。 这分明是,一道甜蜜的枷锁! 朱宸站在那里,心里门儿清。 完犊子了。 三岁订婚,对象还是个历史名人。 他看着身边这个还在抽噎的小丫头,就是那个未来让永乐大帝朱棣都吃瘪的奇女子? 现在这哭哭啼啼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啊。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他能感觉到,朱元璋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大手,滚烫,而且充满了力量。 老头子这是在告诉他:英雄得有羽翼,还得是硬翅膀,咱今天,就亲手给你安上一对。 徐达,这位大明的军神,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自己的儿子们,也没有看那个还在委屈的女儿。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朱元璋的脸上。 他看到了那份决断,也看到了那份隐藏在决断之下的,对老兄弟的安排,对未来的期许。 他懂了。 陛下不是在为孙子求亲。 他是在为自己这根即将倒下的擎天柱,找一个新的支撑。 用联姻的方式,将他徐达一生积攒的军中威望和人脉,毫发无损地,交接到这个叫朱宸的孩子手中。 这,才是真正的托孤。 徐达那蜡黄的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 他推开身边想要搀扶的儿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站得笔直。 他朝着朱元璋,朝着朱宸,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臣,徐达,替小女妙锦……” “叩谢,陛下天恩!” 第40章 擎天柱,咱给你续上了 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徐辉祖和他那几个兄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这桩婚事,定得如此草率。 朱元璋看着深深鞠躬的徐达,脸上绽开了花。 他上前两步,亲自将徐达扶直。 “好!” “天德,你我兄弟,这辈子没看错过人!” 他转过头,看着并排站着的两个小不点。 朱宸面无波澜,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三岁订婚,还特么是娃娃亲。 他看着旁边这个还在小声抽噎,挂着鼻涕泡的徐妙锦。 答应下来后,徐达忽然感觉有些不妥。 “陛下,孩子们都还小……” “麟儿才三岁,小女也才四岁,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早了些。” 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 “早什么!” “三岁看老,咱的乖孙,现在就能看出是个干大事的料!” 他指了指徐妙锦,语气柔和了些。 “你这闺女,眉眼之间,有几分咱妹子的影子。” 他口中的“妹子”,自然指的是早已过世的马皇后。 徐达的身子一颤。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朱元璋握住徐达的手,用力捏了捏。 “天德,咱这辈子,不会看错人,更不会害你。” “咱让朱宸娶你的女儿,不是把他绑在你徐家,是把你徐家,绑在咱朱家的国运上!” “你徐达的后人,世世代代,都要享受这泼天的富贵!”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通知。 徐达彻底明白了,陛下今日此来,就是要用这道婚约,给他这颗病入膏肓的定心丸,也给魏国公府,上一道金色的枷锁。 他长叹一声,对着儿子们挥了挥手。 “都听到了?” “还不快过来,见过你们的……姑爷。” “姑爷”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徐辉祖腿都软了。 他带着弟弟们,走到朱宸面前,神情复杂到了极点,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我等,见过小主子。” 他们终究没敢喊出那声“姑爷”。 朱宸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徐家这杆军中大旗,算是插在他的地盘上了。 事情办完,朱元璋心情大好。 他拉着徐达的手,聊起了当年的战事。 从濠州起兵,到鄱阳湖大战,再到北伐破元。 两个加起来超过百岁的老人,说得兴起。 朱元璋说着说着,竟自顾自地哼唱起来。 那是一首粗犷的北征战歌,调子简单,却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 “狼烟起,战鼓催征……”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 徐达听着,也跟着轻轻哼唱。 “策马北征,踏破贺兰山阙……” 他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却和朱元璋的歌声,严丝合缝地交织在一起。 堂内的徐家子弟,包括朱宸,都安静地听着。 这歌声里,有他们不曾经历过的尸山血海,有那一代人,用命换来的江山社稷。 一曲唱罢,两个老人都沉默了。 夕阳从窗棂透进来,将他们的白发,染上了一层金色。 朱元璋站起身,该走了。 “天德,你好生养着。” “咱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都到你府上来。” “你这根擎天柱,不能倒,咱给你续上!” 徐达也挣扎着站起来,亲自送他到门口。 府门外,夕阳已经沉下了一半。 朱元璋抱着朱宸,回头看着徐达。 “回去吧,天凉。” 徐达站在台阶上,那佝偻的背影,在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动。 朱元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回去吧。” 徐达还是没动。 朱元璋心里一酸,低声说了一句。 “慢点走,等等咱。” 徐达那张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放心走。” “臣到了那边,还给您老人家,持刀开路。” 朱元璋的身形顿了一下,没再回头,抱着朱宸,大步流星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苍凉的背影。 …… 马车远去,魏国公府的中门缓缓关闭。 徐达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被长子徐辉祖一把扶住。 “爹!” “快,扶国公爷回房!”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徐达被安置在卧房的床榻上。 屏退了下人,房中只剩下徐达和他的几个儿子。 徐辉祖看着父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爹,您……您怎么能答应这门亲事?” 他的声音里,满是憋屈和不解。 “那朱宸,说白了,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弃婴!” “咱们妙锦,金枝玉叶,将来就是嫁给王爷皇孙,都绰绰有余!” “怎么能……怎么能许给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孩子?”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魏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 另一个儿子徐增寿也附和道:“是啊,爹!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再宠爱那孩子,也不能这么乱点鸳鸯谱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徐达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巴掌扇在了徐辉祖的脸上。 “混账东西!”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辉祖的鼻子骂。 “你懂个屁!” “你以为那是陛下在乱点鸳鸯谱?” “那是帝王心术!” 徐辉祖捂着脸,懵了。 “帝王心术?” 徐达喘着粗气,眼睛里却透出一股清明。 “你跟在为父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只看到了一层皮!” “你以为,上位是什么人?”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他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深意!” “他会胡乱给自己的心头肉指一门亲事?” 徐达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徐辉祖的头上。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转动。 陛下宠爱朱宸,人尽皆知。 为了他,不惜顶撞文官集团。 为了他,亲自带到军方第一人的府邸。 为了他,定下了这样一桩看似荒唐,却又将徐家死死绑定的婚事。 一个弃婴,值得陛下如此吗。 一个弃婴,配得上“后继之人”这四个字吗? 一个弃婴…… 除非…… 他不是弃婴! 一个骇人听闻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徐辉祖的脑海。 他想起了宫里的传闻,说那孩子眉眼像极了过世的马皇后。 他想起了父亲今天说,陛下亲口讲,徐妙锦也像马皇后。 陛下这是在暗示什么? 徐辉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惊骇到失声的表情,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张了张嘴。 徐达看着儿子的表情,知道他想明白了。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只是闭上眼睛,疲惫地摆了摆手。 “记住,今天陛下说的每一个字。” “朱宸,不,小主子,就是我们徐家未来的天。” “谁敢对他有二心,就是对我徐达不忠,就是对大明不忠。” “家法伺候。” 徐辉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通透。 他终于懂了。 那不是什么弃婴。 那是龙子! 是陛下流落在外的亲生骨肉! 第41章 龙,只能有一条 龙子。 这两个字,像是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床榻上气若游丝的父亲,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爹,那……那太子殿下……” “住口!” 徐达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球里,迸发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太子?你心里还有太子?”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徐辉祖连忙上前扶住他。 “你以为,我徐家的女儿,是谁都能娶的?” “咱们妙锦的嫁妆,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绫罗绸缎!” 徐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金戈铁马的铿锵。 “是咱大明最能打的半支军队!是无数跟着我徐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骄兵悍将的人心!” “这份嫁妆,谁接得住?” 徐达的声音沙哑,却让徐辉祖心头猛然一凛。他意识到,这门亲事绝非陛下的一时兴起,其背后有着更深远的考量。 徐达盯着自己的长子。 “太子殿下接不住。” “他太仁厚了。” “仁厚,是好事,可守不住这万里江山。” “上位,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徐辉祖彻底呆住了。 父亲的话,如同晴天霹雳,让他彻底醒悟这些道理。 绕过太子,另立储君。 这……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你还记得胡惟庸吗?” 徐达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徐辉祖点了点头。 “记得,当年权倾朝野的左丞相,后因谋反被诛。” “谋反?” 徐达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 “他胡惟庸,也配?” “你真以为,上位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杀一个胡惟庸?” “那是在废相!” 徐达吐字缓慢,语气沉重,徐辉祖听着,只觉得心神俱震,每个字都让他感到震惊和不安。 “陛下下棋,从来不看眼前的一步两步。” “他看的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他百年之后的大明江山。” “杀胡惟庸,是为了让他身后的皇帝,不用再受制于权臣。” “今天,为你妹妹指婚,也是一样。” “这是在为未来的皇帝,铺平军中的道路。” “你现在,还觉得这门亲事,是陛下乱点鸳鸯谱吗?” 徐辉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父亲,和那位高居龙椅的帝王,在格局上的差距,有如天壤。 他看到的,是自家女儿的婚事,是魏国公府的脸面。 而他们看到的,是未来数十年的国运,是皇权的平稳交接。 “可是……爹……” 徐辉祖的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这么做,就不怕朝野震动?文官们会答应吗?宗室会答应吗?” “最重要的是,太子殿下若是知道了,他……” 他不敢再说下去。 “他不会知道。” 徐达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充满了决断。 “至少,在上位不想让他知道的时候,他不会知道。” “你以为锦衣卫是吃干饭的?” “至于其他人。” 徐达的脸上,浮现出属于开国元勋的霸道。 “他们答不答应,有那么重要吗?” “上位想做的事,这天下,谁拦得住?何曾有过做不成的时候?” 这句话,让徐辉祖彻底哑火了。 是啊。 这位皇帝,从一个放牛娃,一个快要饿死的和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想做的事,从来就没有做不成的。 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陈友谅还是张士诚,无论是蒙元还是各路军阀,最后都化作了尘土。 “爹,我懂了。” 徐辉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震惊和不解,都压回了肚子里。 “那我们徐家,该怎么做?” “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徐达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床头,说出了八个字。 “从前,我们徐家头上的天,只有一片,那就是陛下。” “从今天起,你们要记住。” 徐达再次睁眼,这一次,他的话语无比郑重。 “小主子,就是我们徐家未来的天。” “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更不要去揣测什么。” “我们是武将,是陛下的刀。” “刀的本分,就是锋利,就是听话。” “主人指向哪里,我们就砍向哪里。这就够了” “至于那把刀为什么会指向那里,那不是刀该考虑的事情。” 徐辉祖重重地叩首在地。 “儿子,明白了。” …… 打发走了儿子们,徐达感觉自己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挥退了下人,一个人,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到了院子里的凉亭下。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他坐在石凳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枚已经锈迹斑斑的箭头。 箭头的尖端,还带着一点暗沉的,洗不掉的颜色。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箭头。 那是很多年前,鄱阳湖水战,他替重八挡的一箭。 当时,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射穿了重八的心口。 他记得,重八当时把他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这一辈子,值了。 打过最硬的仗,喝过最烈的酒,也曾位极人臣,封妻荫子。 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团火烧云。 那颜色,像极了当年他们攻破元大都时,城头燃起的大火。 也像极了,重八跟他说起那个叫朱宸的孩子时,眼睛里的光。 大明,要出一条新的龙了。 而他这根老朽的擎天柱,总算是,在倒下之前,为这条幼龙,扶稳了最后一块基石。 徐达的嘴角,泛起极淡的笑意。 他缓缓地,将那枚箭头,重新放回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重八,兄弟我……先走一步。” “到了那边,我还是你的先锋官。”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一阵风吹过,卷起亭边的几片落叶。 英雄,终将落幕。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42章 你这是坐井观天 朱元璋将朱宸抱在膝上,脸上那股子办成了大事的舒坦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他捏了捏朱宸的小脸蛋。 “乖孙,你说,咱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不漂亮?” 朱宸心说,您老人家一言堂,给三岁孙子和四岁奶娃包办婚姻,还问我漂不漂亮? 简直是究极辣手摧花。 但他嘴上却奶声奶气地应道:“皇爷爷做什么都漂亮。” “哈哈哈!” 朱元璋被这记马屁拍得通体舒泰。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徐天德,是咱手里最快的一把刀。” “可惜啊,这把刀,快要生锈回鞘了。” 他的声音里,有股子掩饰不住的萧索。 “咱本来还想着,等他身子好些,让他教教你排兵布阵,沙扬点兵。” “现在看来,是没这个指望了。” 朱元璋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暗了下来。 “不过没关系。” 他拍了拍朱宸的背。 “他那个大儿子,叫徐辉祖的,也是块好钢,能当大用。” “将来,他就是你的韩信,你的卫青。” 朱宸听着,心里犯嘀咕。 您老人家这是提前给我安排好班底了? “但是你要记住。” 朱元璋的话头沉了下来。 “对这些能臣猛将,你要知人善认,要给他们天大的富贵,也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天。” “恩威并施,缺一不可。” “他要是忠心耿耿,就是你的左膀右臂。” “他要是有别的心思,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极冷。 “那就杀之!” “干脆利落,绝不留情!” 朱宸的小身子僵了一下。 好家伙。 三岁帝王学,开篇第一课就是《论如何合理合法地宰掉开国功臣》。 这课程也太硬核了。 “成大事者,心要狠,手要硬。” 朱元璋像是在教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妇人之仁,守不住咱朱家这万里江山。” 他低头看着怀里一脸平静的朱宸,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这性子,像咱,不哭不闹,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在这密闭的马车里,一个老皇帝对心爱孙儿说着肺腑之言。 朱宸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马车行至秦淮河畔,速度慢了下来。 外面喧闹的人声,丝竹管弦之声,隔着车壁传了进来。 “外面好热闹。” 朱宸佯装好奇地说道。 朱元璋来了兴致,一把将车帘完全掀开。 “乖孙想看,咱就看个够。” 繁华的秦淮风光,一下子铺陈在眼前。 画舫穿行,酒旗招展。 最引人注目的,是河岸边的一些金发碧眼,穿着奇装异服的番商。 他们操着生硬的汉话,在跟大明的商贩比手画脚地讨价还价。 朱宸指着那些番商,用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问道:“皇爷爷,那些人的头发怎么是黄的,眼睛怎么是蓝的呀?” 朱元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一群海外蛮夷罢了。” “从一些不知名的小国小岛,漂洋过海,来我大明讨口饭吃。” 朱宸继续追问:“他们的国家,是不是很小,很穷?” “那还用说?” 朱元璋的语气里,有种天朝上国的傲慢。 “蛮荒之地,未开化的野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咱大明地大物博,什么没有?他们那些弹丸小国,不过是来瞻仰我天朝上国的光辉,顺便用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换点丝绸瓷器回去罢了。” 这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普遍认知。 也是大明实行海禁的根本思想源头。 朱宸听着,心里却摇了摇头。 老朱啊老朱,你这格局,还是小了啊。 再过一百多年,就是你口中的这些“蛮夷”,用坚船利炮,敲开了东方世界的大门。 他决定,要给这位开国皇帝,上一堂超纲的地理历史课。 “皇爷爷,我不同意。” 朱宸清脆的声音,让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不点。 “你不同意什么?” “我听太傅讲过一个故事。” 朱宸开始了他的表演。 “说很久以前,天下有很多个国家,大家最瞧不起的,是一个叫‘秦’的国家,说他们是西边的蛮夷。” 朱元璋听得认真起来,这个故事他熟悉。 “可那个秦国,没有瞧不起别人。他把六国的人才都请过去当官,把六国的商人都请过去做买卖。” “他们用别国的聪明人,帮自己变强。用别国的钱,来富裕自己的国库。” “后来,秦国就成了最强的国家,把其他看不起他的国家,全都灭掉了。” 朱宸说完,抬起头,用一种清澈无比的表情看着朱元璋。 “皇爷爷,您说,咱们大明会不会是那个时候的中原六国?” “我们觉得自己最厉害,看不起那些番邦小国。” “可万一,他们正在悄悄学我们的东西,正在悄悄变强呢?” 朱宸的字字句句,都说在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最后抛出了最重磅的一句话。 “皇爷爷,您说,咱们这是不是……坐井观天啊?” “坐井观天。” 朱元璋咀嚼着这四个字。 “咱这辈子,打下来这么大的江山,头一回有人说咱是井底之蛙。” “还是个三岁的娃娃。” 他忽然捏住朱宸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那你跟咱说说,这井外面的天,有多大?” 朱宸的小脸被捏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挣扎。 “孙儿不知。”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孙儿只知道,天外有天。” “咱们大明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国家。” “有好人,也有坏人。” 朱元璋的指头松开了些。 “坏人?” “比如那些倭寇。” 朱宸的话,精准地刺中了朱元璋心里的一个脓包。 提到倭寇,朱元璋的脸色阴沉下来。 “一群盘踞在海岛上的矮子,鼠窃狗偷之辈!” “洪武三年,咱派使臣杨载去告诫他们,他们竟敢杀了咱的使者!” “还回信说,‘天朝有兴战之师,小国亦有御敌之方’。” “猖狂至极!” 朱元璋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这桩旧事,是他称帝以来,少有的几次外交上的奇耻大辱。 他想打,可隔着茫茫大海。 他想禁,可沿海的走私贸易屡禁不绝,倭寇袭扰也从未断过。 就像一只趴在脚背上吸血的臭虫,打不着,赶不走,恶心得不行。 “皇爷爷,他们为什么敢杀我们的使者?” 朱宸的问题,直指核心。 朱元璋冷哼一声。 “无知者无畏罢了。” “他们不知道我大明天威,以为隔着一片海,咱就拿他们没办法。” “不。” 朱宸摇了摇头。 “他们不是无知。” “他们是知道我们拿他们没办法。” 这一句话,比刚才的“坐井观天”还要诛心。 朱元璋的身子僵住了。 朱宸继续用那稚嫩的童音,说着最冷酷的现实。 “因为我们没有足够强大的水师,可以远渡重洋去攻打他们的老巢。” “因为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们的国都在哪,有多少兵,有多少人。” “我们连一张他们国家的地图都没有。” “所以他们才敢有恃无恐。” “皇爷爷,这不叫无知者无畏。” 朱宸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叫,料敌从宽。” 第43章 这天下,该换个活法了 朱元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沉重,清晰可闻。 他征战一生,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可他所有的经验和谋略,都局限在这片广袤的大陆上。 对于大海之外的世界,他确实是一片空白。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你想说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 “孙儿想起太傅讲的另一个故事。” 朱宸知道,火候到了。 “汉武帝的时候,为了打匈奴,派了一个叫张骞的人,往西边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十几年,带回来西域的地图,知道了那些国家的样子。” “这才有了后来的,‘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朱宸的这番话,如同在黑暗的屋子里,推开了一扇窗。 朱元璋的思绪,豁然开朗。 对啊。 打不过,是因为不了解。 不了解,那就派人去了解! 把大海之外的世界,都给咱弄清楚! “你是说,让咱也派个张骞出去?” “不只是一个张骞。” “我们要派千千万万个‘张骞’。” “去看看那些番邦小国,他们的地有多大,人有多少,国王是谁,用什么兵器。” “还要看看他们有什么好东西,金子,银子,粮食,我们没有的,他们有的,都要记下来。” 朱宸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们要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等到时机成熟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朱元璋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被彻底点燃了。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大明的船队,载着最精锐的士卒和最厉害的探子,扬帆出海。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详尽无比的世界地图,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上面标注着每一个国家的财富,每一个港口的虚实。 到那个时候,什么倭寇,什么蛮夷。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才是天朝上国该有的气派! “好!”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震得整个车厢都晃了一下。 “就这么办!” 他一把掀开车帘,对着外面跟车的侍卫头子吼道。 “停车!” 马车在秦淮河的长街上,突兀地停了下来。 “传朕旨意!”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而充满了威严。 “命锦衣卫指挥使,滚过来见咱!” 侍卫头子愣了一下,不敢怠慢,立刻飞身上马,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朱元璋放下车帘,车厢内再次暗了下来。 他低头,用一种全新的,混杂着欣赏,惊奇与审视的表情,打量着怀里的朱宸。 “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东西?” 朱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都是太傅教得好。” 他才不会说,这是穿越者的基本素养。 朱元璋心里清楚,方孝孺那种腐儒,教不出这种经天纬地的格局。 这是天生的。 是咱老朱家的种! 没过多久,马蹄声由远及近。 蒋瓛气喘吁吁地跪在马车外。 “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参见陛下!” “蒋瓛。” 朱元璋的声音从车里传出,不带感情。 “咱命你,从锦衣卫里,挑一批最机灵,最不怕死,最好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的好手出来。” 蒋瓛心里一咯噔,以为陛下又要兴大狱,杀人了。 “再从水师里,调一批最好的船老大和水手。” 蒋瓛更糊涂了。 这是要干嘛? “成立一个新衙门。” 朱元璋的话,石破天惊。 “就叫,‘锦衣卫外事侦缉司’。” “这个衙门,不归你管,不归五军都督府管,也不归六部管。” “它的职责只有一个。” 朱元璋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给咱把除了大明以外的所有地方,都查个底儿掉!” 蒋瓛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外事侦缉司? 查遍世界? 这是什么操作? 他完全听不懂。 “听明白了?” “臣……臣领旨!” 蒋瓛不敢多问,只能叩首。 “这个司的指挥使,咱也替你选好了。” “就让那个宋忠来当。” 听到“宋忠”这个名字,蒋瓛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陛下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么一个人? “陛下,宋忠他……” “咱说他行,他就行!” 朱元璋的语气坚定。 “你告诉他,办好了这件事,咱许他封侯!” “办不好,让他提头来见。” “臣……遵旨!” 蒋瓛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有一种预感,大明的朝堂,恐怕又要变天了。 “滚吧。”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蒋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向皇城驶去。 朱宸靠在朱元璋的怀里,心里乐开了花。 计划通。 第一步,建立一个官方的全球情报机构,完美达成。 有了这个“外事侦缉司”,他将来从系统里拿出世界地图,拿出各种黑科技,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都是侦缉司从海外搜罗来的。” 这理由,多完美。 至于那个宋忠,更是他计划中的一步妙棋。 历史上,这位老兄可是靖难之役里,少数几个能跟朱棣打得有来有回的猛人。 可惜最后站错了队,死得凄惨。 现在,他朱宸提前出手,把这位未来的猛将,捞了起来。 让他负责这个全新的,直接向最高权力负责的强力部门。 这等于是在太子和燕王之外,提前为自己,安插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乖孙。” 朱元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个‘外事侦缉司’,咱交给你了。” 朱宸心里一跳,佯装不懂。 “交给我?可我还小呢。” “咱让那个宋忠,以后每个月,都把探查到的海外趣闻,写成折子,送到你面前。” 朱元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就当是给你解闷了。” 朱宸的心,砰砰直跳。 这哪里是解闷。 这分明是,在把整个大明未来的海外情报系统,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老头子这操作,骚得他都快喘不过气了。 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朱宸:孙儿啊,世界那么大,皇爷爷带你去看看。 不,是皇爷爷,把整个世界,都给你搬回来! 朱宸的鼻头一酸。 他把脸埋进朱元璋宽阔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皇爷爷!” “欸!” 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 他搂紧了怀里的小人儿,透过车窗,看向远处巍峨的皇城。 这天下,是咱朱家的。 这天下的活法,也该换一换了。 第44章 杀穿一个旧世界 朱元璋抱着他,那只粗糙的大手覆在他的背上,有节奏地拍着。 突然,一个急停,车夫惊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陛下,是锦衣卫毛指挥使,他拦了御驾!” 朱元璋掀开车帘,一股冷厉的气息灌了进来。 毛骧翻身下马,跪在车前,整个人在发抖。 “陛下,十万火急!”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惊恐。 “说。” “臣……刚刚收到密报,户部侍郎傅友文……伙同六部主事、各地布政使,贪墨官粮税款,数目……骇人!” “数目?”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毛骧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起:“陛下,这是初步查获的账本,牵连之人……光是京城六部,就,就过半数!” 车外的侍卫,将账本呈了上来。 朱元璋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 朱宸窝在他怀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感受到,这座名为朱元璋的活火山的岩浆已经开始翻腾。 “好。” 朱元璋合上账本。 “好啊。” 他甚至笑了一下。 “咱在前头给将士们发不出粮饷,让他们拿命去填,这些个好东西,在后头给咱挖墙脚。” “咱的子民饿得卖儿卖女,他们吃得脑满肠肥。” “回宫!” 他猛地一甩车帘,对着外面吼道。 毛骧连滚带爬地让开了道路。 马车再次启动,这一次,速度飞快。 一回到奉天殿,朱元璋直接把朱宸交给了旁边的太监。 “看好小主子。” 他脱下身上的常服,换上了一身玄色龙袍。 太子朱标一身素色常服,站在御案前。 他的脸色,比身上的衣服还要苍白。 他手上捧着一本奏折,那奏折像是灌了铅。 “父皇。” 朱标的声音有些发干。 朱元璋没有抬头,“说。” 朱宸坐在不远处的小榻上,抱着九连环。 他能感觉到,大殿里的空气死寂一片,冰冷得令人窒息。 朱标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奏折。 “户部侍郎郭桓一案,已查明。” “其伙同北平、山西、山东等一十二个布政司,上至六部堂官,下至各地府县胥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合谋侵吞、倒卖官粮,共计两千四百万石。” “此外,还私征税粮,巧立名目,征收‘水脚钱’、‘口食钱’、‘库子钱’、‘神佛钱’……其贪墨银两,数目之巨,史无前例。”“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一些地方的百姓,因为交不出这些苛捐杂税,被逼得卖儿卖女,甚至全家自缢。” “而他们贪来的钱,用来修建豪宅,豢养歌姬,夜夜笙歌。” “父皇,此风不杀,国将不国!” 朱标合上奏折,重重叩首。 “儿臣恳请父皇,严惩元凶,以儆效尤!” 大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 “好。”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 “一群咱亲手提拔起来的畜生。” “咱让百姓勒紧裤腰带,支援北伐,供养朝廷。” “他们倒好,直接把百姓的骨髓都敲出来,酿酒喝。” 朱元璋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朱标面前。 “标儿。” “儿臣在。” “你说,该怎么杀?” 朱标猛地抬头,他从父皇平淡的问话里,嗅到了焚毁一切的气息。 “父皇,郭桓、赵瑁等人,罪无可赦,理当处死。” “但此案牵连甚广,胡惟庸案后,朝中官员本就十不存一,若再大肆株连……” “朝廷,会空的。” 朱标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恳请父皇开恩,只诛首恶,余者……可酌情处置,如此,方能不伤天和,稳固国本。” “天和?” 朱元璋笑了。 “国本?” 他一把将朱标从地上拽了起来。 “咱的国本是那些在田里刨食的百姓,不是这群脑满肠肥的官!” “你跟咱讲天和?咱只知道,谁让他们过不下去,咱就让谁全家都过不下去!” “你忘了空印案了?”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 “咱当初是怎么宽恕他们的?结果呢?他们变本加厉,从骗咱,到直接抢咱的国库!” “你的仁慈,在他们看来,就是好欺负!” “标儿,你太让咱失望了。” 朱元璋松开手,朱标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一片血色尽失。 “传旨!” 朱元璋转过身,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户部侍郎郭桓,凌迟处死!” “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斩立决!” “凡六部涉案官员,自侍郎以下,至书令史、管仓库的胥吏,一体处死,夷三族!” 朱标的身体晃了一下。 “漕运、茶马等司涉案主官,诛九族!” 朱标的嘴唇开始哆嗦。 “十二布政司涉案官员,自布政使以下,知府、同知、通判、县令、县丞……全部处死!” “其子孙后代,男的世代为奴,女的世代为娼!” 朱标再次跪倒在地。 “父皇!不可啊!” 他涕泪横流,抱着朱元璋的腿。 “如此一来,从京城到地方,整个官扬就全完了!” “朝政将会彻底停摆,大明……大明会变成一片废墟的!” “废墟?” 朱元璋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儿子。 “标儿,你忘了咱是谁了?” “咱就是从一片废墟里,打下了这个大明江山。” “没了这群贪官污吏,天塌不下来。” “没了这群读过几本书的混账,我大明的百姓,只会吃得更饱,穿得更暖。” 他一脚踢开朱标的手,走到御案前,抓起朱笔。 “再传一道旨。”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所有被处死的贪官,着令刑部,给咱剥皮实草。” “把他们的人皮,做成稻草人,挂在他们原来衙门的公座旁!” “再把他们的人皮,做成椅子,让新上任的官,给咱坐在屁股底下!” “咱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着,都记着。” “谁敢再伸手,这就是下扬!” 朱标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起了那些史书上记载的暴君,商纣,隋炀。 可那些暴君的酷烈,与眼前父皇的旨意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是在用最血腥的手段,告诉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在皇权面前,你们什么都不是。 第45章 太子,咱的江山不是这么守的 朱标跪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面前的御案上,堆着如山的奏折,每一本都代表着一个空缺的职位,一个被抄没的家族。 从六部九卿到地方州府,整个大明的官僚体系,被他父皇一刀砍得稀烂。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被押赴刑扬的官员,听到他们的哭喊和咒骂。 他更怕的是,父皇哪天两腿一蹬走了,这偌大的烂摊子,就全砸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撑不住。 光是想想,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朱元璋处理完手头的最后一本卷宗,把它扔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把朱宸抱在怀里,喂了一小块没放糖的米糕。 朱标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叩首在地。 “父皇,不能再杀了。” 朱元璋的动作没有停。 “再杀下去,朝廷就真的空了。” 朱标的声音带着哭腔。 “国,会乱的!” 朱元璋终于抬起了头,看着自己这个长子。 “乱?” “天塌下来,有咱给你撑着,你怕什么?” “儿臣不是怕。” 朱标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父皇,郭桓等人罪大恶极,按大明律,理当处死。” “可此案牵连数万人,其中多数官员,不过是循私舞弊,并未参与贪墨,罪不至死啊!” 他向前膝行两步。 “培养一个知晓政务的官员,何其不易。” “如今全部杀了,谁来治理这天下?谁来安抚这万民?” “求父皇三思,只诛首恶,余者……按律定罪,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朱元璋听完,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按律定罪?”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笑话。 “标儿,你跟咱提大明律?” 他抱着朱宸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朱标面前。 “你还记不记得,你妹夫欧阳伦,走私茶叶,牟取暴利,咱是怎么处置的?” 朱标的身体一僵。 “父皇……赐死了他。” “没错。”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咱连自己的亲女婿都杀,你觉得,咱会放过这群跟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畜生?” “你跟咱说,他们只是循私舞弊,罪不至死?” 他一把拽住朱标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尸位素餐,占着茅坑不拉屎,看着百姓受苦而无动于衷,在咱看来,比贪腐更可恨!” “他们嘴上喊着‘为国为民’,心里盘算的,全是自家的坛坛罐罐!” “他们跟那些贪官污吏和光同尘,沆瀣一气,就是对咱这朱家江山最大的背叛!” “这种人,不杀,留着过年吗?!” 朱标被吼得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皇……” 他挣扎着,想为那些人辩解。 “儿臣以为,他们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朝廷俸禄……确实太低了。” 这是他思考了许久,才想出的一个解决之道。 “人之常情,俸禄不足以养家,自然会动些歪心思。” “若能提高百官俸禄,让他们衣食无忧,再辅以严法,或可澄清吏治,堵住这悠悠之口。”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此乃恩威并施之策,或可长治久安。”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朱标的脸上。 他整个人都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朱元璋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气。 “混账东西!” 他指着朱标的鼻子,破口大骂。 “咱还以为你能想出什么好主意,结果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个屁来!” “提高俸禄?” “你知不知道,郭桓贪的两千四百万石粮食,够咱大明所有官员吃多少年?” “他们缺钱吗?” “他们缺的是德!是良心!” “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知道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你呢?你生在宫里,长在宫里,你根本不知道!”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殿外。 “你只想着堵住那些当官的嘴,你怎么不想着填饱咱老百姓的肚子!” “你的心,到底长在哪一边!” “你这是在可怜他们,还是在可怜你自己?!” “你怕他们都死光了,你接不住这个摊子!” “你怕没人帮你做事,你坐不稳这个江山!” 朱元璋一把将朱宸抱得更紧。 “咱教你的帝王之术,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为君者,最忌一个‘仁’字!”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对官僚的仁慈,就是对百姓的残忍!” “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脸上写满了失望。 他一脚踹在朱标的胸口,将他踹倒在地。 “太子。”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 “咱的江山,不是这么守的。” 他抱着朱宸,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殿,留下朱标一个人,瘫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的狗。 朱宸趴在朱元璋的肩头,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个被后世誉为“仁明”的太子,正趴在地上,无声地痛哭。 朱宸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这位太子,确实是个好人。 可惜,好人当不了好皇帝。 尤其是在这个用血与火铸就的时代。 皇爷爷的手段是酷烈,是残忍,甚至可以说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但这乱世,需用重典。 不把这群吸血的蛀虫杀干净,杀怕了,任何制度上的革新,都是空中楼阁。 皇爷爷现在做的,不是治理国家。 他是在给一间长满了霉菌和白蚁的屋子,做最彻底的清扫和消毒。 虽然手段粗暴,但有效。 朱元璋抱着朱宸,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乖孙,咱今天,是不是吓着你了?”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任何温和。 朱宸摇了摇头,小手抓住了朱元璋胸前的一颗衣扣。 朱元璋低沉地笑了笑。 “咱那个儿子,心太软。” “像他娘。” “可这天下,是咱用刀砍下来的,不是用眼泪哭出来的。” “他守不住。” 朱元璋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朱宸的心头。 他抱着怀里这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 这个从不哭闹,从不怯懦的孙儿。 或许,这才是咱老朱家真正的种。 杀伐果断,铁血无情。 这天下,该换个活法了。 这继承人,或许,也该换个思路了。 第46章 这天下没有不能杀的人 他一个人瘫在冰冷的地砖上。 胸口那道被踹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可这点皮肉之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噗——” 朱标猛地躬下身,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喷洒在光洁的金砖上。 那殷红的血迹,刺得他眼睛生疼。 “父皇……”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来人!传太医!” 那扇紧闭的殿门猛然被拉开,朱元璋去而复返,声音里带着慌乱。 两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将朱标扶起来,架到一旁的椅子上。 朱元璋站在不远处,看着儿子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虽然很生气,还想再骂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医很快就提着药箱跑了进来,跪在地上给朱标诊脉,手指都在发抖。 大殿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元璋抱着朱宸,在殿内来回踱步,龙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失望透顶。 仁慈? 仁慈能当饭吃吗? 仁慈能让北元的鞑子放下屠刀吗? 仁慈能让那些贪官污吏良心发现吗!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一直安安静静的朱宸。 “乖孙,你说。”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 “咱是不是杀错了。” 这一问,与其说是在问朱宸,不如说是在问他自己。 朱标也抬起了头,虚弱地看向那个被父皇抱在怀里的孩子。 他想听听,这个被父皇视若珍宝的孙儿,会说出怎样的话来。 是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害怕,还是会说出一些天真烂漫的童言稚语。 朱宸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口。 “皇爷爷,孙儿前几日,听太傅讲了两个故事。”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汉朝有个大将军,叫李广,有一次打了败仗,自己跑回来的。按军法,当斩。” “可皇帝没杀他,还让他继续带兵去打匈奴。” “还有一个大将军,叫霍去病。他当着皇帝的面,一箭射死了另一个将军的儿子。那可是杀人啊。” “可皇帝也没罚他,还说那人是打猎的时候,被鹿撞死的。” 朱宸的小手,在朱元璋的龙袍上比划着。 “孙儿不懂,他们一个犯了军法,一个杀了人,为什么皇帝都不罚他们?” 他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朱元璋。 “太傅说,因为他们能打匈奴,能保家卫国。所以他们的罪,就不是罪了。” 朱宸的话,打开了朱元璋心中那把最沉重的锁。 是啊! 李广有罪,可大汉需要他去镇守边疆,所以他的罪可以赦免。 霍去病杀了人,可大汉需要他去马踏匈奴,封狼居胥,所以他的罪,皇帝可以替他抹平! 这才是帝王心术! “皇爷爷杀的那些人,他们是官。” 朱宸继续用那稚嫩的童音,说着最冷酷的逻辑。 “可他们也是挡在咱大明百姓身前,不让百姓吃饭,不让百姓活命的石头。” “皇爷爷把这些石头搬开,百姓才能喘口气。” “这和李广、霍去病一样。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有些事,就必须要做。”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思考,然后用一种非常坚决的语气,给出了最后的总结。 “这就叫,矫枉必须过正!” “矫枉……必须过正?” 朱元璋咀嚼着这六个字,眼睛越来越亮。 “说得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 “咱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贪了多少钱,而是因为他们坏了咱的规矩,烂了咱的江山!” “不把他们连根拔起,杀到血流成河,后面的人就不会怕!” 朱宸趴在朱元璋的肩头,轻声补了一句。 “皇爷爷,孙儿觉得,这天下,就没有不能杀的人。” “只看杀了这个人,对天下,是好是坏。” “轰!” 这句话让朱元璋的思绪瞬间停滞,随即感到一股强大的冲击。 他抱着朱宸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 知己! 这他娘的就是咱的知己! 他征战一生,杀人无数,心里那套最底层的逻辑,就是如此。 为了天下,为了百姓,别说杀几万个贪官,就是杀几十万,几百万,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这套逻辑,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他的儿子朱标不懂。 他的那些文臣武将,更是不懂。 他们只会劝他要仁慈,要稳固,要讲规矩。 放屁! 规矩是咱定的! 今天,这话却从一个三岁的娃娃嘴里说了出来。 而且说得如此透彻,如此理所当然。 “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他抱着朱宸,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说得好!说得太他娘的好了!”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 一旁,刚刚喝下太医开的定神汤的朱标,听着这一番对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矫枉必须过正? 天下没有不能杀的人? 这些话,是从那个三岁小儿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用历史典故,为父皇的酷政找到了最完美的注解。 他用最天真的声音,说出了最残忍的帝王逻辑。 朱标看着父皇那欣喜若狂的模样,再看看那个被父皇紧紧抱在怀里的朱宸。 他心里,一片冰凉。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讲的是君臣父子,纲理伦常。 他想做一个仁君,一个守成之君。 可他发现,自己所学的一切,在父皇的铁血手腕面前,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而朱宸,却精准地踩在了父皇的心坎上。 他不是在劝谏。 他是在递刀。 他告诉父皇,你杀得对,杀得好,杀得理直气壮! 这一刻,朱标彻底明白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输给的,不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而是一种他永远也学不会的,与父皇同出一源的,杀伐果断。 第47章 太子,这叫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标儿,你听到了吗?” “这叫活用书本,不读死书!” “一个三岁的娃娃,都比你看得透彻!” “你那些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元璋的话,如晴天霹雳。 朱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引经据典,想劝父皇收敛杀心,讲的是仁政,是国本。 结果呢? 被父皇一顿臭骂,说他心软,说他妇人之仁。 可朱宸呢? 他同样引经据典,说的却是“矫枉必须过正”,讲的是帝王权术,是杀伐决断。 结果,父皇龙颜大悦。 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父皇,在治国理念上,存在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已经不是政见不合了。 朱元璋心里那股火气也消散了大半。 他重新把朱宸抱起来,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乖孙说得对,不把这群畜生杀怕了,杀绝了,咱这江山就永无宁日。” 朱宸却在这个时候,摇了摇头。 “皇爷爷,杀,是对的。” “但是,不能只杀。” “太子殿下刚刚说的话,其实……也有一点点道理。” 嗯? 朱元璋一愣。 就连朱标,也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朱宸。 他给我说好话? “皇爷爷你想呀。” 朱宸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用一种算账的口吻说道。 “这天下的官,就像一个大筐里的苹果。” “有的,从里到外都烂透了,长满了蛆,这种,咱们必须挑出来,狠狠地扔掉,还要踩上几脚,免得它再臭了别的苹果。” 这个比喻,朱元璋听懂了,说得就是郭桓那帮贪赃枉法、罪大恶极的。 “还有的呢,只是表皮被碰坏了一点,或者放得久了,有点蔫儿。它不算好苹果,可也不是烂苹果。你要是全扔了,也怪可惜的。” 朱宸的声音,带着一种童稚的认真。 “这种苹果,咱们可以把它坏的地方挖掉,剩下的还能吃。” “更有一些,本来是好好的,可筐里别的苹果都烂了,它不跟着烂一点,就显得格格不入。它不是想烂,它是没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 “所以,孙儿觉得,咱们可以把他们分一分。” “烂透了的,像郭桓那样的,必须杀,还要杀得惨,杀得天下人都知道,这就是下扬!” “那些只是随波逐流,贪了点小钱,没干伤天害理之事的,可以不杀。但是要罚,罚他们的钱,降他们的官,让他们知道疼。” “至于那些被逼无奈,或者只是尸位素餐的,咱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朱宸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把一扬株连数万人的血腥大案,拆解成了三种不同的情况。 “处死一批,分化一批,拉拢一批。” 朱宸用稚嫩的声音,说出了让朱元璋和朱标都感到陌生的词句。 “这就叫,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 朱元璋抱着朱宸,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之前想的,就是一刀切,管你贪多贪少,管你主动被动,只要沾了边,就全部砍头。 简单,粗暴,有效。 可朱宸这番话,却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是啊,为什么不能区别对待呢? 把最坏的那批人,用最酷烈的手段处死,足以震慑天下。 然后把中间那批摇摆不定的,拉过来,分化他们,让他们不敢再跟贪官站在一起。 这样一来,打击面小了,可震慑力一点没减。 朝廷的架子,也不会一下子全垮掉。 这……是什么神仙脑子! “那……那俸禄的事呢?”朱标忍不住开口,他觉得朱宸的思路,跟他提的“提高俸禄”有相通之处。 朱元璋回头就瞪了他一眼。 “你还敢提俸禄?!” “皇爷爷别生气。”朱宸拍了拍朱元璋的胸口,安抚着这头暴怒的狮子。 他转头看向朱标。 “太子殿下,你说的提高俸禄,是对的。” 朱标的眼睛里,闪过光彩。 “但是,时机不对。”朱宸话锋一转。 “现在他们犯了错,你不罚他们,反而给他们涨工钱,那是什么道理?那不是鼓励他们以后继续贪吗?” “这就好比一头驴,它不好好拉磨,你不但不抽它,还给它多加一勺豆子。那它下次只会更懒。” “我们得先狠狠地抽它一顿,让它知道,谁是主人,规矩是什么!” “等它怕了,服了,老老实实拉磨了。我们再给它加豆子,它才会感恩戴德,才会拉得更卖力。” 朱宸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皇爷爷的屠刀,就是那根鞭子。现在鞭子已经抽下去了,他们已经知道疼了,怕了。” “这个时候,我们再谈提高俸禄的事,那就不叫妥协,那叫‘恩威并施’!” 恩威并施! 朱元璋懂了。 他彻底懂了! 标儿的法子,是仁。是软弱的,没有牙齿的仁。 乖孙的法子,是霸道。是先用雷霆手段立威,再用皇恩浩荡收心的霸道! 这个法子,简直是从根子上,解决了官员懒政怠政的问题! 朱元璋看着怀里的朱宸,他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孙子。 而是一个能勘破未来,能制定万世之法的妖孽。 他再转头看看自己的儿子朱标。 朱标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他不是听不懂朱宸的话。 正是因为听懂了,他才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无力。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学的是如何做一个仁君,如何守住父辈的江山。 可朱宸,这个三岁的孩子,却在教他,如何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自己想的是修修补补。 而朱宸想的,是把这间屋子推倒了,重新盖一座摩天大楼。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没有悬念。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他做出了决定。 他对着殿外高声喊道。 “来人!” “笔墨伺候!” 第48章 “绩效考核”和“末位淘汰” 朱元璋却没有动笔。 他把朱宸放在龙椅上,自己则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绩效……考核……”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古怪的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末位……淘汰……” 这四个字,他念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森然的杀气。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龙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乖孙,你跟咱说实话,这些词,都是谁教你的?” 朱标也撑着身子,望向朱宸。 他也想知道,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会懂这些。 朱宸晃了晃小腿,理直气壮地回答:“书上看的呀。”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 朱元璋不再追问,他只需要知道这法子好用就行,管它是从哪儿来的。 他几步走到御案前,指着那空白的圣旨。 “这个‘奖金’,怎么算?还有这个‘考核’,怎么个考法?得有个章程,不能咱说谁好谁就好。” 他很清楚,任何制度,一旦有了人为操作的空间,最后都会变成一滩烂泥。 “简单呀。” 朱宸从龙椅上滑下来,跑到御案边,小手扒着桌沿。 “咱们可以给每个县令,每年定个小目标嘛。” “比如,去年的粮食收成是一万石,那今年,你就得收到一万一千石。多出来的这一千石,就按比例,抽一部分出来,当他的奖金。” “再比如,县里去年有五十个土匪,今年你给抓完了,一个不剩,这就是大功一件,重赏!” “还有修路、建水利、开垦荒地……干了多少活,出了多少成果,都记下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朱宸的逻辑,简单粗暴得让朱元璋心花怒放。 “年底的时候,把所有县令的功绩单子都收上来,贴在墙上,让所有人都看看。” “谁干得好,谁在混日子,一目了然!” “然后就发钱!第一名的,多发!第二名的,少发一点!排在最后的十个,一分钱没有,还要在朝会上点名,让他们说说,为什么干得这么差!”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扬面。 一张巨大的皇榜,贴满了官员的名字和他们的“业绩”。 有人欢天喜地,领走沉甸甸的赏银。 有人垂头丧气,被同僚指指点点。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起来。 这个法子,是用银子做诱饵,用官位做枷锁,用名声做鞭子。 把所有官员都套进去,让他们像驴一样,为了眼前那根胡萝卜,拼了命地往前跑。 谁敢停下来,后面的驴就会把它踩死。 谁要是跑得慢了,主人手里的鞭子就会抽下来。 这套东西,比他剥皮实草的酷刑,还要狠毒百倍! 因为酷刑只能杀人,而这个法子,能诛心,能把人变成彻头彻尾的工具。 “父皇!” 一声悲切的呼喊,打断了朱元璋的狂想。 朱标脸色惨白如纸。 “父皇,不可啊!” “此法……此法太过阴损,有违圣人教化之道!” 他看着朱宸,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将天下官员置于如此相互倾轧、日夜算计的境地,他们眼中将再无同僚之谊,只剩下你死我活的竞争。” “为了功绩,他们恐怕会不择手段,虚报产量,压榨百姓,长此以往,吏治非但不会清明,反而会变得更加败坏!” 朱标读的是圣贤书,信奉的是以德服人,以仁治国。 在他看来,朱宸的这套法子,就是把人变成了没有人性的畜生。 “阴损?” 朱元璋冷笑一声,他看都懒得看地上的朱标。 “咱就喜欢这个阴损!” “他们当官的,什么时候有过同僚之谊?胡惟庸案,是怎么回事?他们结党营私,沆瀣一气的时候,怎么不讲同僚之谊了?” “咱就是要让他们斗!让他们互相咬!” “乖孙还跟咱说过一个故事,叫二桃杀三士。” “晏子用两个桃子,就让三个勇士自相残杀。那叫阴谋。” “可咱现在,是把规矩明明白白地摆出来,想升官发财,就得给咱,给咱大明的百姓,实实在在地干活。”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这不叫阴损,这叫阳谋!” “咱把刀子和果子都放在桌上,选哪个,让他们自己掂量!” “谁要是敢弄虚作假,压榨百姓……哼。” 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 “咱的锦衣卫,可不是吃干饭的。” 朱标彻底说不出话了。 阳谋。 父皇说得对,这根本不是什么阴险计策。 这是堂堂正正的帝王之术,逼着所有人,走进他设好的圈套里,还让你无话可说。 朱元璋看朱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走到御案前,重新提起笔,但又停住了。 他回头,对着朱标说道:“标儿,你之前说要给百官提高俸禄,堵住悠悠之口,对吧?” 朱标茫然地点了点头。 “好,咱给你这个面子。” “明天早朝,你第一个站出来,就跟咱提这件事。” “父皇?” 朱标不明白,父皇怎么突然转了性。 “你只管提,剩下的,咱来。” 朱元璋的兴致高昂了起来,他拉过朱宸,像是说给孙子听,又像是说给儿子听。 “标儿你上了奏本,请求为百官加俸,体恤他们不易。咱呢,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狠狠地骂一顿!” “骂你不知民间疾苦,只知心疼官员,是个糊涂太子!” 朱宸马上接话:“然后,太子殿下您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以死相逼,说官员们不容易,求皇爷爷开恩。” 朱元璋一拍大腿:“对!” “到时候,咱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 “但是,不能白白加钱。” 朱元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 “咱就说,既然太子你这么为他们着想,那咱就想个折中的法子。” “这俸禄,可以加。但不能人人都有。” “谁干得好,谁就能拿这份‘奖金’。谁要是混日子,不仅没钱拿,官位都保不住!” “乖孙,你说,这叫什么?” 朱宸脆生生地答道:“这叫,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不!” 朱元璋纠正道,“这叫,太子给他们求来了甜枣,咱这个皇帝,才不得不加上了巴掌。” “如此一来,这天下的官员,都会感念你这个太子的仁德,是你在父皇的屠刀下,为他们争来了一条活路和富路。” “而咱,继续当咱的恶人,让他们怕咱,敬你。” “你这仁君的名声,不就坐实了?” 朱元璋说完,得意地大笑起来。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既推行了新政,又收买了人心,还树立了太子的威望。 一箭三雕! 完美! 第49章 皇孙的参差 他将要扮演的,是一个仁慈的、为民请命的太子。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傀儡。 是他亲手,将那套他认为“阴损”的制度,包装成“恩典”,送到了百官的面前。 他将要收获无数的赞誉和感激。 可这些赞誉的背后,是无数官员即将陷入内卷地狱的哀嚎。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 再看看那个三岁的朱宸,一脸的天真无邪。 一个冷酷高效的帝国,正在这对爷孙的谈笑间,初现雏形。 而自己,就是那块用来奠基的,沾满了虚伪仁义的石头。 朱标没有再说什么。 他明白,能有这样的结果。 已经是朱元璋最大的忍耐限度了。 就这,还是朱宸带来的结果。 否则,就更是不堪设想。 当下,他也没有要求更多。 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随后,便站起身来。 准备告辞,回东宫去处理政务。 …… 东宫之内,药味久久不散。 朱标倚在榻上,脸色比墙皮还白。 朝堂上那出“父慈子孝”的戏码,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亲手递上那碗裹着蜜糖的毒药,是什么滋味。 想到这里。朱标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这次,比刚才的更汹涌。 “太子!” “快传太医!” 东宫里,陷入一片混乱。 “太子哥哥,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是他的四弟,燕王朱棣。 朱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弟弟。 “听说你又病了,我们来看看你。” 朱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劳四弟挂心了。” “太子哥哥,你就是心太善。”朱棣一屁股坐下,大大咧咧地说,“那帮文官,有什么好心疼的?父皇就该多杀几个!” 朱标听着这话,心口又是一阵发闷。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皇太孙驾到——” 朱棣等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朱元璋抱着朱宸,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朱标的两个儿子,朱允炆和朱允熥。 “都免礼吧。” 朱元璋的视线在朱棣身上扫过,然后落在病榻上的朱标身上。 “标儿,咱来看看你。你的身体骨是愈发虚弱了。” 他把朱宸放到地上,朱宸熟门熟路地跑到朱标的床边,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朱标心头一暖,又是一酸。 “允炆,允熥,过来。”朱元璋对着两个孙子招了招手。 朱允炆和朱允熥连忙小步上前,跪在地上请安。 “起来吧。”朱元璋的语气不露声色。 “咱今天来给你们俩讲个故事。听刑部报上来一个案子,有点意思。”朱元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完全是闲聊的口吻。 “有个小子,把他后娘给杀了。” “据说,他爹死得早,这后娘对他百般虐待,侵占家产,还差点把他妹妹给卖了。他一气之下,就动了刀子。” 朱元璋说完,端起太监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 “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都说说,这案子,该怎么判?” 他这话一出,东宫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朱棣等几个藩王,都竖起了耳朵,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哪是考教孙子,这分明是当众打他朱标的脸。 朱标心里五味杂陈,他朝自己的长子朱允炆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色。 允炆是长孙,自幼聪慧,饱读诗书,一定能给出一个让皇爷爷满意的答案。 朱允炆接收到父亲的信号,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朗声回答: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以为,此子当以‘大不孝’论处!” 他说得铿锵有力,胸有成竹。 “《大明律》有云:‘凡子孙骂祖父母、父母者,绞;殴者,斩!’此子非但辱骂殴打,更是亲手弑母,虽为继母,亦在五伦之内,罪大恶极!”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为维系纲常,震慑宵小,孙儿以为,当判其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一番话说完,朱允炆挺直了腰板,他觉得自己的回答无懈可击,既引经据典,又合乎法理。 朱标也松了口气,觉得儿子答得不错,稳重,有章法。 朱元璋听完,面无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他放下茶杯,又把头转向了另一个孙子。 “允熥,你呢?你怎么看?” 朱允熥本就胆小,被皇爷爷这么一点名,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孙儿……孙儿觉得……他……他也可怜……” “那后娘……实再是太坏了……要不,要不就……酌情……减免一些?”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迂腐教条,只会照本宣科。 一个懦弱无能,话都说不囫囵。 这就是他大明的嫡长孙和嫡次孙? 朱标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在父皇的审视下,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一个是不知人间疾苦的书呆子。 一个是上不了台面的软脚虾。 他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希望,彻底被浇灭了。 整个东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棣站在一旁,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视线,缓缓移动。 他看向了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待在朱标床边,正在摆弄朱标腰间玉佩的小人儿。 “宸儿。” 朱元璋的声音,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 “你来说说,该怎么办?”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这个三岁的孩子身上。 朱标,朱棣,朱允炆,朱允熥,还有侍立的太监们。 他们都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朱宸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他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石破天惊。 “皇爷爷,孙儿能先问问,那个杀人的小子,他……会种地吗?” 第50章 人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 这个问题,让在扬所有人神经紧绷。 朱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把那看好戏的笑意憋了回去。 朱允炆更是愣在原地,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圣贤道理,却被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给堵得哑口无言。 杀人案和种地有什么关系?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扒在朱标床边的小人儿。 朱标病弱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朱宸掰着肉乎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算着账。 “皇爷爷,一个人,杀了。脑袋一掉。然后呢?就没了。” “他变成了一具尸体,得找人挖个坑埋了,浪费人力。” “他犯下的罪,天下人骂几句,过几天也就忘了。” “可要是他会种地呢?” 朱宸抬起头。 “咱们大明,最缺什么?” “缺人!缺能种粮食的人!” “把他发配到辽东去,或者发配到云南去。给他一把锄头,一块地,让他去开荒。” “他一个人,一年能种出十石粮食。十年,就是一百石。一辈子,就能养活好几口人了。” “他杀了一个该死的人,却用余生,养活了几个不该饿死的人。” 朱棣猛地抬起头,他看着朱宸。 这他娘的是什么算账方法? 把人命当成粮食来算? 朱允炆终于找到了反驳的切入点。 “一派胡言!” “国法纲常,岂能用粮食来衡量?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此乃维系社稷之根本!” “皇爷爷,您看他,小小年纪,心中毫无仁德,只知计算利益得失。此等心性,何其凉薄!” 朱元璋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允炆,你先别急。” 他转向朱宸,“那按你这么说,是不是所有杀人犯,都不用杀了,都发配去种地?” “当然不是呀。” 朱宸摇了摇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孙儿刚刚说的,是‘用法’。现在,孙儿再说说‘判法’。” 他指了指朱允炆。 “大哥刚刚说,‘子杀母,为大不孝,当凌迟’。这话,没错。可孙儿想问,那个后娘,她配当‘母’吗?” 朱允炆一窒:“虽为继母,亦在五伦之内!” “五伦是叫人向善的,不是叫人作恶的!” 朱宸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她虐待孩子,侵占家产,还要卖掉人家的妹妹。这哪是母亲?这是仇人!是把一个家往死路上逼的恶鬼!” “那个小子,他杀的不是‘母亲’,他杀的是毁了他家的‘仇人’!” “所以,这案子,不能按‘弑母’来判。就该按‘杀人’来判。” 朱宸的小手在空中一挥。 “《大明律》里写得清楚,杀人罪,分很多种。他这是有缘由的杀人,不是滥杀无辜。情有可原,法理不容。” “孙儿以为,判他一个斩监候,秋后问斩,就足够了。没必要搞什么凌迟,弄得血肉模糊,吓着了百姓也不好。” “至于砍头之前,让他去给朝廷干几个月的活,修修城墙,挖挖河道,也算是废物利用。” “这就叫,人尽其用,物尽其才!” 一番话说完,整个东宫,鸦雀无声。 朱允熥吓得躲到了朱棣的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允炆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发现,自己所学的所有律法条文,所有圣人教诲,在朱宸这套“算账”和“拆解”的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朱宸把一个伦理大案,活生生拆成了一个经济问题和一个法律技术问题。 先算经济账,怎么处理这个人对国家最有利。 再拆法律概念,把“母”这个身份的合法性给剥夺掉。 一套下来,理也占了,法也遵了,情也顾了,连带着国家的利益都考虑到了。 朱标靠在床头,他看着朱宸,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朱元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站起身,一把将朱宸抱了起来。 “说得好!” “咱大明,就是需要会算账的人!这才是咱老朱家该有的样子” “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案子,牵扯的是人心,是民生,怎么能光抱着一本《大明律》不放?” 然后看向面如死灰的朱允炆。 “允炆,你读的书不少,可你读进脑子里的,都是条条框框。你不知道变通。” “你只看到了‘子杀母’,没看到‘恶妇逼人’。” “你只想着维护纲常,却没想过,这纲常,是要保护好人,而不是要保护坏人!” 朱元璋字字诛心。 朱允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最后的防线也被冲垮了。 他不服。 他往前踉跄一步,声音嘶哑地辩驳:“皇爷爷,治国平天下,终究靠的是王道,是‘亲贤人,远小人’。” “孙儿承认,宸弟……他于术数律法之上,确有独到之处。” “可那终究是‘术’,是末节。” “为君者,只要懂得如何用人,便可垂拱而治。” “汉高祖文不如萧何,武不如韩信,谋不如张良,却能驾驭三杰,成就大业。这,才是为君之道的根本啊!”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从无数圣贤书中提炼出的最高智慧。 朱元璋甚至懒得开口,他只是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怀里孙儿的额头。 朱宸被蹭得痒痒,咯咯笑了一声。 他扭过头,看着朱允炆,大眼睛眨了眨。 “大哥,那你知道王莽吗?” 朱允炆一怔。 “王莽篡汉之前,天下人都说他是圣人,是周公在世,谦恭节俭,礼贤下士。” “他算不算你说的‘贤人’?” “那后来呢?” 朱宸摊开小手。 “他把整个大汉江山,都变成了他自家的。” “大哥你告诉我,你怎么分得清,谁是真贤人,谁是王莽?” “靠眼睛看?靠耳朵听?还是靠他自己说?” 朱允炆的嘴唇哆嗦着。 是啊,怎么分? 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所以说,大哥你还是没搞懂。” 朱宸叹了口气,学着大人的样子,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当老大,首先要考虑的,不是你手下的人有多‘贤’,而是你的刀,够不够快!” “你能不能在你觉得他不对劲的时候,一刀把他给剁了!” “刘邦能用韩信,是因为他随时能跑到韩信的军营里,把他的兵符像拿自家白菜一样拿走。” “这叫实力,这叫威慑。” “没有这个做打底,你跟人谈什么‘知人善用’?人家不把你卖了,都算是讲义气了。” “你把刀都交出去了,还指望别人用这把刀保护你?” 朱宸的小奶音,在大殿里回荡,却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大哥,你这不是王道,你这是在给自己的脖子,找一把最锋利的刀啊。” “你……” 朱允炆气血攻心,眼前一黑。 “混账!” 一声暴喝,不是来自朱元璋,而是来自病榻上的朱标。 朱标撑着身子,指着自己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读了十几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皇爷爷跟你宸弟说得这么明白,你还听不懂?” “蠢货!你这个蠢货!” 朱标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看着朱允炆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扭头看看朱宸。 这个他名义上的侄儿,冷静,手段狠辣。 再看自己的儿子,迂腐,不堪一击。 朱标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恨吾子……无此才啊……” 这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朱元璋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标儿,你看清楚,这也是你的儿子!” 但他忍住了。 他抱着朱宸,走到朱标床边。 “标儿,你看,连你自个都明白了。” “咱的江山,不能交给一个书呆子。” 他转身,不再看朱允炆一眼,那副样子,比直接打骂还要伤人。 朱允炆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父亲的怒骂,皇爷爷的无视。 他垂下头,宽大的袖袍里,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 今日之辱。 他记下了。 朱允熥则悄悄地,又往朱棣身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深。 第51章 太子为满朝文武“求”一条活路 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就已分列站好。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低着头。 谁都知道,今天要出大事。 户部侍郎郭桓,贪污大案,今天要有个了断。 那根用来计时的香,已经燃到了尽头,灰烬落在铜炉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跪在地上的六部官员,瘫成一团。 朱元璋坐回了龙椅上,身子往后一靠,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 “咱大明,真是人才辈出啊。” “户部一个侍郎,郭桓。” “朕让他管着全国的钱粮。” “他倒是真没让咱失望。” “从洪武八年到十八年,前前后后,伙同六部官吏,私吞了官粮,四千二百万石。”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四千二百万石! 大明一年的秋粮税收,也就两千多万石。 这相当于,他一个人,吞掉了大明朝两年的税赋! “这还不算。” 朱元璋把奏章扔在地上。 “金银布匹,钱钞胡椒,林林总总,折合铜钱,还有上千万两。” “真是咱的好官呐!” “国库都快被他们搬空了!” “咱省吃俭用,一件龙袍穿好几年。咱的婆娘,亲手给将士们缝补衣裳。” “咱省下来的每一个铜板,都喂了这帮狗东西!”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 “来人!” “把郭桓给咱带上来!” 两名锦衣卫,拖着一个早就吓瘫了的人进来,扔在丹陛之下。 正是郭桓。 他已经没了人形,浑身筛糠一样抖着。 “郭桓。” “你跟咱说说,这四千多万石粮食,你都吃哪去了?” “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郭桓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呜咽。 朱元璋冷笑。 “行,咱替你说。” “兵部的,帮他伪造军需单子,冒领军粮。” “刑部的,帮他遮掩罪行,销毁证据。” “工部的,虚报工程用度,从中渔利。” “礼部、吏部、都察院……” 朱元璋每念一个部的名字,那个部的官员队列里,就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到最后,整个奉天殿,跪倒了一大片。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贪腐案。 “皇上饶命!臣罪该万死!” 吏部尚书第一个崩溃了,他把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皇上,臣等有罪!” 一时间,求饶声四起,哭喊声,磕头声,混成一片。 朱元璋冷眼看着这扬闹剧。 “咱的百姓没饭吃,把孩子扔进河里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们揣着金山银山,夜夜笙歌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咱今天,就让你们都尝尝,什么是绝望。” “郭桓案,涉案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凌迟处死!” “夷三族!” “凡贪墨钱粮过万两者,剥皮实草,悬于官衙,以儆效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百官身后传来,带着虚弱,却异常坚定。 “皇上!不可啊!” 是太子朱标。 他从队列中走出,脸色苍白,可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一步步走到丹陛之下,撩起朝服,对着朱元璋跪下。 “父皇,请息雷霆之怒。”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标儿,你要为这帮蠹虫求情?” “儿臣不敢。”朱标的声音在发颤。“儿臣只是以为,堵不如疏。” “郭桓之流,固然死有余辜。可为何,我大明开国不过十几年,贪腐之风,竟已糜烂至此?” “父皇的酷刑,难道还不够严苛吗?为何总有人,前赴后继地去赴死?” 他抬起头,迎向朱元璋那能杀人的气扬。 “归根结底,是朝廷的俸禄,太低了。” “一位正七品的县令,一年俸禄,不过七石五斗米。养活一家老小,尚且捉襟见肘,又如何让他们廉洁奉公?” “高压之下,或能震慑一时,却不能根除病灶。人饥则盗,鱼渴则死。此乃天理。” “儿臣恳请父皇,开万世之先河,为百官,涨俸禄!” “只要让他们活得有尊严,能养家糊口,贪腐之风,自会消减。” 朱标说完,一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 “请父皇三思!”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懵了。 他们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他们说话? “混账!” 朱元璋暴怒而起,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砚台,狠狠地砸在了朱标的脚边。 墨汁四溅,染黑了朱标的朝服。 “朱标!” “咱的国库,都被这帮蛀虫掏空了,你还要咱给他们涨俸禄?” “你是想让咱大明的江山,亡在他们手里吗!” “你这个太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元璋指着朱标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再敢多说一句,咱今天,就连你这个太子,一起废了!” “父皇!”朱标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身子。 “儿臣知道父皇爱惜民力,不忍加重百姓负担。儿臣也知道国库空虚,此时加俸,难如登天。” “可若不如此,今日杀了郭桓,明日,还会有李桓、王桓!” “杀,是杀不尽的!” “为了大明江山的长治久安,儿臣,愿以太子之位作保!” “恳请父皇,为百官,求一条活路!” 这一刻,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看着那个宁愿被废,也要为他们争一条活路的太子,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了上来。 “太子殿下仁德!”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我等,感念太子殿下天恩!” “请皇上息怒,太子殿下,一心为公啊!” 刑部尚书老泪纵横,爬出来跪在朱标身后。 “皇上,太子殿下所言,实乃金玉良言。臣等有罪,可严刑峻法,确非长久之计啊!” “请皇上开恩!” 所有官员,全都跪了下来,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也对着身前的太子,不断叩首。 他们不是在为自己求情,而是在为太子求情。 整个奉天殿,哭声震天。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看着他那被百官拱卫在中间的儿子。 他胸中的“怒火”,似乎被这求情声,浇熄了。 他缓缓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罢了,罢了。” “你们都起来吧。” 他摆了摆手。“既然你们,都替太子说话。” “咱今天,就给他这个面子。” 百官闻言,一个个激动得难以自持。 “谢皇上天恩!谢太子殿下!” 第52章 朕的刀,和太子的枣 “标儿说得对,俸禄,是该涨。” “但是,这钱,不能白涨。” 他站起身,俯视着底下的臣子。 “咱,可以给你们加钱。但是,要看你们,配不配拿这个钱。” “从今天起,我大明所有官员,俸禄分为两块。” “一块,叫底俸。人人都有,保证你们饿不死。” “另一块,叫奖金。” 朱元璋加重了语气。 “谁给咱干的活多,谁给咱大明的百姓办了实事,这奖金,就发给谁。” “年底,咱们拉个单子,从中央到地方,所有官员的功绩,都写在上面,贴在皇榜上,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看看。” “谁是能臣,谁是庸官,谁在混日子,一目了然!” “干得好的,有钱拿,有官升!” “干得差的,不仅一文钱没有,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咱说清楚,为什么干不好!” “要是连续三年,都在最后一名。”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不用干了。” “自个儿,卷铺盖滚蛋!” “咱大明,不养废物!” 这套说辞,跟昨天在内殿里,朱宸说的,一模一样。 可此刻,从皇帝的嘴里说出来,再配上这血淋淋的扬景。 没有一个官员觉得这是枷锁。 这是……活路啊! 是太子殿下,在皇帝的屠刀下,为他们争来的活路! 他们看着朱标,那种感激,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朱标被百官簇拥着,他感受着四周投来的,充满敬仰和感激的视线。 他知道,这扬戏,成了。 自己从此,就是他们心中,那个冒死进谏的“仁德太子”。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清楚,自己亲手递出去的,不是什么甜枣。 而是一把鞭子。 他将这些同僚,亲手送进了一个名为“内卷”的修罗扬。 从此以后,再无同僚,只有对手。 朱标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父亲。 朱元璋也正看着他。 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朱元璋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和赞许。 而朱标,只是惨然一笑,缓缓地,低下了头。 …… 朝会散了。 官员们擦着眼泪鼻涕,将朱标团团围住。 感激的话语,一波接着一波。 “殿下大恩,我等万死不辞!” “若非殿下,我等今日,已是刀下之鬼!” 朱标站在赞誉的中心,脸上却十分苍白。 几个站在人群外围的老臣没有凑上去,只是交换了一下视线,浑浊的眼底闪过了然。 那不是活路。 那是一条套在所有人脖子上的绞索。 而皇帝,刚刚把绞索的另一头,交到了他们每个人自己手里,逼着他们往死里跑,直到跑死为止。 “绩效考核”,多好听的名字,骨子里,就是一台绞肉机。 下一道发自宫内的旨意,无关俸禄。 是关于郭桓案。 朱元璋亲自将谕旨交给了朱标。 “标儿,这事,交给你。” “三天。” “咱要看到结果。” 朱标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他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谕旨。 “儿臣,遵旨。” 他刚刚才劝谏过的屠刀,转眼就递到了他自己手上。 名单长的吓人,摊开来能铺满半个大殿。 从六部到地方,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被用最野蛮的力道撕开。 数万人。 官员,家眷,幕僚,门生。 行刑分批次进行。 秦淮河,那条以画舫和靡靡之音闻名的河流,一连三天,河水都是红的。 整个应天府,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铜锈味。 城南新辟的法扬上,竖起了一根根高大的木杆。 罪大恶极者,被处以剥皮之刑,剥下的人皮里填满稻草,高高悬挂。 一个个沉默而扭曲的人形稻草,成了对所有官吏最直观的警告。 用血肉和皮肤写下的警告。 第三日,朱元璋没有上朝。 他去找了朱宸。 “宸儿,跟皇爷爷出去一趟。” 正在练字的朱宸放下笔,没有问去哪里。 御驾没有驶向宫苑,而是辚辚地压过石板路,一路向南,朝着哭嚎声最盛的地方去。 法扬。 踏出车厢的一瞬间,那股味道就扑面而来。 血腥,污秽的味道。 那是一种物理层面的冲击。 他是个现代灵魂,习惯了窗明几净和真空包装。 这种原始的,工业规模的屠宰扬,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小小的身体开始发抖。 一股酸水涌上喉头。 他想吐,想转身逃跑。 朱元璋就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为他遮挡。 他伸手指着法扬中央,一个正在被绑上刑柱的人。 “看。” 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 “这就是权力。” “它不是文章,不是道理。它就是刀子,是血。” “它能救人,也能杀人。” “你要用它,就得知道它有多重,多腥。” 朱宸强迫自己咽下喉头的不适。 他攥紧朱元璋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他逼着自己去看。 他看见了死囚脸上的绝望,看见了刽子手脸上的麻木,看见了围观百姓眼中的惊恐和猎奇。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不能示弱。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个时候。 他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最重要的一堂课。 他不是在看杀人。 他是在研究一种工具。 反胃的感觉平息了。他的呼吸也稳了下来。 他松开了紧抓着朱元璋衣袍的手。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法扬。 他开始记录细节。锦衣卫的效率,刑台的构造,百姓的反应。 那张因为惊吓而惨白的小脸,慢慢沉静下来,变成了一种近乎于解剖的漠然。 那是一种,绝不该出现在三岁孩童脸上的神情。 朱元璋观察着孙儿的变化。 他看到了最初的恐惧,看到了挣扎,也看到了最后那份令人心悸的平静。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席卷了他。 就是这个。 这才是他想要的材料。 不是允炆那样的书呆子。 不是允熥那样的软脚虾。 而是一头能够直视深渊,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的狼崽子。 “怕吗?”朱元璋低声问。 朱宸仰头看着他。 “怕。”他回答得很干脆。 “但孙儿更怕,坐上那个位置,却不知道这把刀该怎么用。” “怕把刀递给别人,还指望他来保护自个。” 这几句话,和在东宫里的那番对答,遥相呼应。 朱元璋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他一把将朱宸抱了起来。 “说得好!”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 他背对那片血腥的土地。 “记住今天看到的。” “记住,太子给出去的枣,有多甜,咱的刀,就得有多快!” “只有刀把子握在自个儿手里,那枣,才是恩典。不然,就是催命的符。” 朱元璋用力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心脏因为一种凶猛而急切的情绪,砰砰直跳。 他找到了。 找到了真正的继承人。 现在,他只需要活得久一点,为他把路都铺平。 在皇帝的怀中,朱宸越过他的肩膀,向后望去。 他的视野里,是那些被悬挂在木杆上的稻草人,以及它们身后,应天府的轮廓。 他的神情很平静。 这堂课,他学会了。 一颗甜枣的代价,是一条血河。 第53章 朕的孙儿,文武双全 三年后,应天府。 时光是个奇妙的东西,能让稚童拔节,也能让帝王愈发苍老。 六岁的朱宸,身高已经窜到了寻常十一二岁孩童那般高。 这都得益于系统奖励的【霸王之力】。 他站在那里,就是个小大人了。 这三年,朱元璋对他的宠爱有增无减,几乎是当成眼珠子在养。 而朱宸,也用他超越年龄的手段,将朱元璋交到他手里的东西,打理得井井有条。 比如,锦衣卫外事侦缉司。 这个新成立的部门,在朱宸的手里,已经不是单纯的特务机构。 他从系统兑换的《高级情报学手册》里,扒出了无数超越时代的训练方法。 语言,伪装,渗透,策反。 一批批精锐被训练出来,他们不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而是真正的情报人员。 今日,龙江港口,人山人海。 大明宝船,即将远航。 官方的说法是,宣扬国威,出使万邦。 郑和,这个被朱宸从宫中无数太监里亲自挑出来的精品,此刻身着锦绣官服,站在船头,意气风发。 没人知道,在三天前,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里。 郑和跪在地上,听着一个六岁孩童,下达着真正的命令。 “郑公公,你的船队,是商队,也是舰队,更是咱的眼睛。” 朱宸摊开一幅简陋却精准的海图。 “找到它。”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模糊的岛屿上。 “这叫日本,上面有座山,叫石见银山。” “咱不要你打,不要你抢,咱要你画下来,把航线,矿脉,守备,所有的一切,都给咱带回来。” “外事司的人,会随你上船,他们有自己的任务。” “你的任务,就是把这趟活,干得漂漂亮亮。” 郑和抬头,看着眼前的皇孙。 那份从容和老练,让他心惊胆战。 “奴婢,遵命。” 港口的喧嚣,将朱宸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此刻正在应天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这里,有一家新开的酒楼,名曰“正通”。 正通酒家,是朱宸的产业,也是整个锦衣卫外事司的钱袋子。 今天,是正通酒家每月一次,限量发售“九曲黄河酒”的日子。 整条朱雀大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勋贵家的管事,富商本人,甚至还有闻讯而来的外地豪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攥着银票,生怕抢不到。 “开门!开门!” “老子今天带了五千两,必须给老子留一坛!” “滚你娘的,老子昨天就在这儿排队了!” 人群的吵嚷,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酒,邪性的很。 入口绵,一线喉,回味甘,不上头。 喝过的都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简直是降维打击。 这酿酒的法子,自然也是朱宸从系统里兑换的《高级制酒法》。 他把酿造工序拆分,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环节,谁也拿不到完整的方子。 核心技术,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殿下,又快打起来了。” 一个锦衣卫校尉,在他身后低声禀报。 “让他们打。” 朱宸嗑着瓜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打出真火了,就让府衙来人,谁闹事抓谁,罚银子,再把他拉进黑名单,以后正通酒家的所有东西,都不卖给他。” “这叫饥饿营销,越是抢不到,他们就越是想要。” 校尉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什么叫“鸡饿鹰销”,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不多时,酒楼大门打开。 十坛“九曲黄河酒”被伙计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人群瞬间疯了。 最终,这十坛酒,被炒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天价。 所得银两,当扬清点,直接入了锦衣卫的秘密库房。 这些钱,将化作郑和船队远航的补给,化作情报人员在异国他乡的活动经费。 朱宸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 这感觉,真不错。 他正准备转身回宫,却看到街角处,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 是朱元璋。 朱宸心里一跳,连忙跑了过去。 “皇爷爷,您怎么来了。” “咱再不来,这应天府都快被你给掀翻了。” 朱元璋走下马车,看着那家依旧人声鼎沸的酒楼,脸上看不出喜怒。 “把咱的国公侯爷们,耍的团团转,你小子,可以啊。” “孙儿这不是,为皇爷爷分忧嘛。” 朱宸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国库不宽裕,孙儿就自己想办法给咱们的舰队挣点出海的盘缠。” “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咱?” 朱元璋哼了一声,却没有真的生气。 他牵起朱宸的手,那小小的手掌。 “走,陪咱随便逛逛。” 爷孙俩,就这么走在应天府的街头。 一个穿着寻常布衣,却掩不住帝王之气。 一个还是孩童模样,行事却老道得可怕。 “麟儿,你说,人真能活一百岁吗?” 朱元璋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能啊。” 朱宸答得干脆。 “只要吃好喝好,心情舒畅,别老生气,再稍微锻炼锻炼,活一百岁,问题不大。” “咱是说,咱。” 朱元璋的脚步慢了下来。 朱宸也停下。 他知道,这是老头子又在忧愁了。 “皇爷爷一定能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这种扬面话,朱元璋不爱听。 朱宸换了个说法。 “皇爷爷,您得活着。” “您得亲眼看着,孙儿把您画下的那张大饼,给烙熟了。” “您得看着,咱大明的宝船,拉回来一船又一船的银子。” “您得看着,那些曾经欺负过咱们的,一个个都跪在地上,喊咱们‘爸爸’。” “噗。” 朱元璋没忍住,笑了出来。 “没大没小,胡说八道。” 骂是这么骂,可眼里的阴霾,却散去了不少。 他看着朱宸,这个孙儿,文能开酒楼日进斗金,为国库创收。 武能操练锦衣卫,布局海外,图谋天下。 这样的继承人,何愁大事不成? 朱元璋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和阎王爷赛跑。 他要跑赢时间,为这个孙儿,铺平最后一段路,把他扶上马,再送一程。 “走吧,回宫。” 朱元璋重新牵起朱宸的手。 “你父亲最近身子又不好了,你那酒楼里不是有什么能吃的盐吗,给他送点去。” 朱宸点了点头。 他知道,皇爷爷说的,是自己用系统里的法子提纯出来的精盐。 对于太子朱标,朱元璋的情感是复杂的。 他知道这个儿子仁厚,却也知道这份仁厚,在未来的帝王争霸中,一钱不值。 爷孙俩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 而在他们身后,龙江港的方向,郑和船队巨大的帆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海天一线的地方。 大航海时代的序幕,就这么被一个六岁的孩子,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拉开。 一扬席卷世界的风暴,正在应天府的平静之下,疯狂酝酿。 第54章 玩的不是酒,是人心 朱标的病榻前,新换了一只白瓷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汤,汤上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太子殿下,尝尝。” 朱宸端着碗,用小勺舀了一勺,吹了吹。 “这是麟儿用新法子弄出来的盐,熬的鸡汤,您尝尝鲜。” 这盐,雪白细腻,毫无苦涩。 比起市面上那些泛黄发黑的粗盐,简直是云泥之别。 朱标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撑起身子,喝了一小口。 鸡汤的鲜美,被那一点恰到好处的咸味,彻底激发了出来,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好汤。” 他赞了一句,又多喝了几口。 朱允炆就站在一旁。 这三年来,他愈发沉默。 他看着朱宸熟稔地照顾着父亲,又看着父亲脸上难得露出的舒缓神情。 自己这个亲儿子,反而像个外人。 他看到朱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琉璃瓶,里面装着的,正是那种雪白的精盐。 “太子殿下,这个您留着,平日里让膳房用这个。” 朱宸把瓶子放在床头。 “此物金贵,你……” 朱标想说这太奢侈了。 “不金贵。”朱宸打断了他,“太子殿下的身子,才是最金贵的。这东西麟儿那要多少有多少,您敞开了用。” 朱允炆的指甲,又一次掐进了掌心。 连盐,他都能弄出花样来。 这个弟弟,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手段? …… 应天府,正通酒家门前。 今日,又是“九曲黄河酒”发售的日子。 与往常不同,这一次,正通酒家门口搭起了一个高台。 高台上,摆着三只大小不一的酒坛。 最大的那只,漆黑如墨,上面用金粉写着“普通版”三个字。 中间那只,通体赤红,上书“纪念版”。 最小的那只,只有巴掌大小,却是用一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瓶身上刻着“珍藏版”的字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捕鱼儿海大捷,永乐纪念”。 “这是什么意思?” 人群里,一个富商,扯着嗓子问。 “就是啊,卖个酒,还分三六九等?” 伙计站在高台上,清了清嗓子。 “诸位客官,安静!” “我家东家说了,为庆贺蓝大将军捕鱼儿海大捷,扬我大明国威,特推出纪念版和珍藏版‘九曲黄河酒’!” “普通版,还是老规矩,一百两一坛,限量十坛!” “纪念版,一千两一坛,只此一坛!” “至于这珍藏版嘛……” 伙计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两!” “只此一瓶,价高者得!” 整个朱雀大街,安静了一瞬。 随后,爆发出惊天的哗然。 “疯了!” “一万两?他怎么不去抢!” “这酒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二楼,几个衣着华贵的商人,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欺人太甚!” 一个鹰钩鼻中年人喊道。 “这正通酒家,简直不把咱们应天府的同行放在眼里!” “是啊,刘掌柜,自从他这破酒楼一开,咱们几家的生意都淡了!” “尤其是这‘九曲黄河酒’,把高端的客人都给抢光了!” 他们恨得牙痒痒。 做生意,最恨的不是别人比你强,而是别人用你完全看不懂的法子,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一万两一瓶酒,谁会买?傻子吗?” 话音未落。 楼下,已经有人开始叫价了。 “一万一千两!” 喊话的,是英国公府上的大管家。 “我出一万两千两!” 紧接着,是魏国公府的人。 这些勋贵,根本不在乎钱。 他们在乎的,是面子。 是那瓶身上“捕鱼儿海大捷”的噱头,是那独一无二的“珍藏版”身份。 喝的不是酒,是地位。 “两万两!” 一个山西来的盐商,扯着嗓子大吼。 价格一路飙了上去。 茶楼里,那几个商人的脸,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街角,那辆熟悉的,毫不起眼的马车里。 朱元璋亲眼看着那瓶小小的玉瓶酒,最后以三万八千两的天价,被一个神秘的富商拍走。 银票当扬点验,装箱抬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这……” 朱元璋扭过头,看向身边的朱宸。 “麟儿,你给咱解释解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辈子省吃俭用,觉得花几两银子吃顿好的都是罪过。 可现在,有人花三万八千两,就为了买一瓶还没他巴掌大的酒? “皇爷爷,这叫品牌溢价。” 朱宸说出一个朱元璋听不懂的词。 “就是把故事卖得比酒贵。” 朱宸嘿嘿一笑。 “这酒,本身是好酒,这是根基。但它撑死也就值个百八十两。” “可我给它编了个故事。” “我说这酒,汉武帝喝过,喝完就打跑了匈奴。” “我说霍去病出征,喝的也是这酒,封狼居胥。” “我还跟他们说,蓝玉大将军这次能赢,就是因为战前喝了一口咱们的酒,脑子一下就清醒了,才想出了奇袭的妙计。” 朱元璋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对啊。”朱宸点头,“可他们信啊。” “人,尤其是这些有钱人,买的从来不是东西本身,买的是面子,是谈资,是‘人无我有’的优越感。” “我把酒分成三等,最贵的只卖一瓶。这就叫饥饿营销。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最好的。” “我再给它绑上国朝大捷,绑上民族英雄,这就叫情怀加持。” “一套组合拳下来,别说三万八,就是十万八,也有人抢着要。” 朱元璋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戎马一生,靠的是刀子和权谋。 可眼前这个孙儿,用的却是另一种武器。 一种他看不见,摸不着,却锋利得可怕的武器。 “你小子……” 朱元璋指着朱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真是……真是个鬼才!” “拿捏人心的本事,比那商圣范蠡,还他娘的邪乎!” “皇爷爷谬赞了。”朱宸拱了拱手,“孙儿这点微末伎俩,都是跟您学的。” 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朱元璋哼了一声,心里却舒坦得很。 “不过,咱可警告你。”朱元璋的脸又板了起来,“你坑这些国公侯爷,富商大贾,咱不管。但你要是敢拿这套,去坑咱的老百姓。” “咱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皇爷爷放心。”朱宸一脸正色,“孙儿这买卖,只赚有钱人的钱。穷苦百姓,来我这酒楼吃饭,不仅不收钱,还管饱。” 这倒是真的。 正通酒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衣衫褴褛的穷人进来,可以去后厨领一份饱饭。 朱元璋对此,早有耳闻。 这也是他一直纵容朱宸胡闹的根本原因。 这小子,有手段,更有底线。 “行了,回宫。” 朱元璋摆摆手。 马车辚辚远去。 第55章 李景隆的“投名状” 鹰钩鼻的刘掌柜,回到了自己在城南的宅邸。 书房里,还坐着几个人。 都是应天府里,有头有脸的绸缎商,米粮商,药材商。 “诸位,都看到了吧?” 刘掌柜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再让那‘正通’这么搞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刘兄,可那小子邪门的很,咱们能有什么办法?”一个胖商人愁眉苦脸。 “办法,自然是有的。” 刘掌柜的表情狠厉。 “我查过了,那正通酒家的东家,是个外地的少年郎,没什么根基。” “咱们明着斗不过他,可以来暗的。” 他压低了声音。 “这‘九曲黄河酒’的方子,才是根本。” “只要拿到方子,他正通酒家,就是个屁!” “可怎么拿?” “我搭上了一条线。”刘掌柜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曹国公府,李景隆小公爷。” “小公爷爱玩,最近手头紧。” “我许了他三成的好处。” “只要他出面,逼那小子交出方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个没背景的毛头小子,难道还敢跟国公府作对?” 书房里的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 朱宸回到了东宫。 他正在给朱标讲着今天酒楼的趣事。 “……就这样,三万八千两,眼睛都不眨一下。大哥,你说这帮人,是不是钱多烧的?” 朱标听着,只是微笑。 他的病,似乎好了许多。 东宫之内,暖意融融。 朱标靠在软枕上,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再是之前那般病气沉沉。 他手里端着那只白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宸儿,你这法子,确实管用。” 朱标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不单是盐好,是你人来了,我这心里头,也舒坦。”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快到自己胸口的“弟弟”,这几年,朱宸就像是雨后的春笋,猛地往上窜。 “大哥说笑了,您是太子,是咱大明的顶梁柱,您的身子骨,比什么都金贵。” 朱宸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给朱标掖了掖被角。 站在不远处的朱允炆,看着父亲与朱宸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 这三年来,他勤读圣贤书,学问日进,可父子之间的隔阂,却越来越深。 他想上前说几句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嘴。 他们聊的是酒楼的生意,是海船的趣闻,是市井的百态。 那些东西,朱允炆听不懂,也不屑去懂。 君子,应当远离庖厨,不言阿堵物。 可他看见的,是父亲因为这些“俗物”而露出的久违笑容。 一种无力感,深深地攫住了他。 朱宸又陪着朱标说了一会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东宫,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一个锦衣卫校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殿下。” “说。” “城南的刘记绸缎庄掌柜刘福,联合了另外几家商号,昨夜密会。” 校尉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搭上了曹国公府的路子,想请李景隆小公爷出面,夺咱们‘九曲黄河酒’的方子。” 朱宸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李景隆? 那个大明战神,五十万大军的总司令,建文帝的“猪队友”? 这家伙,现在还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小公爷。 “他们给了李景隆什么好处?” “许诺了方子到手后,三成的利。” “三成?” 朱宸嗤笑一声。 “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帮商人,还是老一套的玩法,官商勾结,仗势欺人。 可惜,他们这次踢到铁板了。 “殿下,是否要提前处理?” 校尉请示道。 “处理?为什么要处理?” 朱宸反问。 “鱼儿自己要往钩上撞,咱拦着它干嘛?” “传我的话,让酒楼那边的人,都放机灵点,别露了马脚。” “咱们啊,就当一回那没背景的‘外地少年郎’,等着国公爷大驾光临。” 校尉愣了一下,随即领会了其中的意思,躬身退下。 …… 曹国公府。 李景隆把玩着手里的一个鼻烟壶,听着面前刘福的吹捧,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爹是李文忠,太祖皇帝的亲外甥,开国六公爵之一。 他李景隆,根正苗红,是这应天府里,最顶级的勋贵二代。 “小公爷,此事对您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刘福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那正通酒家的东家,就是个外地来的雏儿,没根没底。只要您一句话,他还不乖乖把方子献上来?” “到那时,这日进斗金的买卖,可就有您的一份。” 李景隆把鼻烟壶往桌上重重一放。 “区区一个商贾,也敢在应天府这么张狂?” 他鼻子里哼出一声。 “本公爷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投机取巧,扰乱市价的奸商!” 他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 “本公爷出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整顿这应天府的风气,还百姓一个公道!” 刘福连连附和:“是是是,小公爷高义!” 心里却在暗骂:又当又立,你李家哪年不得从外面的生意里抽走几十万两?装什么大头蒜。 “行了,这事,本公爷接了。” 李景隆不耐烦地挥挥手。 “明天,本公爷亲自去一趟那正通酒家。” “你,到时候带人跟着,把扬子给本公爷撑起来。” “明白,明白!” 刘福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景隆一人。 他拿起账本看了看,这个月府里的开销,又超了三千多两。 他啐了一口。 “什么狗屁高义,没钱,高义能当饭吃?” 他惦记的,就是那三成的利。 只要拿到方子,一年下来,少说也是几万两银子的进项。 至于那个什么少年东家。 在他李景隆眼里,和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他甚至有些期待明天。 他喜欢看那些所谓的硬骨头,在自己的权势面前,一点点被碾碎,最后跪地求饶的样子。 那感觉,比喝了“九曲黄河酒”还上头。 第56章 开酒楼的竟是皇孙! 正通酒家门前,人头攒动,依旧是排队等酒的盛况。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穿着曹国公府服饰的家丁,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粗暴地推开排队的人群。 “滚开!都滚开!” “国公爷驾到,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人群被冲得七零八落,敢怒不敢言。 一顶八抬大轿,稳稳地停在了酒楼门口。 李景隆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慢悠悠地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刘福带着几个商人,狗腿子一样跟在后面。 “哪个是管事的?给本公爷滚出来!” 李景隆拿马鞭指着酒楼大门,声色俱厉。 酒楼的掌柜,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不……不知小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恕罪?” 李景隆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掌柜的肚子上。 掌柜哎哟一声,滚倒在地。 “你这黑店,哄抬物价,欺行霸市,还有脸让本公爷恕罪?” 他一脚踩在掌柜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说!你们东家在哪?让他滚出来见我!” “东……东家他……他不在啊……” 掌柜疼得冷汗直流,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在?” 李景隆眼睛一眯。 “给脸不要脸!” “来人!” 他厉声喝道。 “给本公爷砸!” “我今天倒要看看,他这个东家,到底能躲到什么时候!” “是!” 身后的家丁们发出一声呐喊,举起手里的棍棒,就要往店里冲。 周围的百姓,吓得连连后退。 刘福等几个商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成了。 今天,这正通酒家,必然关门大吉。 就在这时。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酒楼二楼的窗户传了出来。 “谁啊,这么大火气。” “大清早的,在我这儿闹事,是嫌命长了吗?” 所有人,都循声抬头望去。 二楼的窗户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月白常服的少年,正懒洋洋地靠在窗边,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是朱宸。 李景隆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少年。 那张脸,有些眼熟。 好像……好像在哪见过? 但他一时想不起来。 他被朱宸那句“嫌命长”给激怒了,身为国公爷的傲气,让他顾不上多想。 “你就是这的正通酒家东家?” 李景隆用马鞭指着朱宸,气焰嚣张。 “本公爷乃当朝曹国公李景隆!” “你一个小小的商贾,见到本公爷,为何不跪?” 他以为,自己报出名号,这个少年郎会吓得屁滚尿流。 然而。 朱宸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李景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 “哦,原来是你啊。” 那语气,不像是下位者见到了上位者,倒像是长辈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说话。 “我当是谁,原来是李文忠的儿子。” 朱宸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爹见了我皇爷爷,都得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自称本公爷?” 这几句话,传入李景隆的耳中。 皇爷爷? 李景隆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着二楼窗边那个少年,那张脸,那份气度,那个俯视众生的姿态。 一个被他忽略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 他想起来了。 是宫宴! 是万寿节的宫宴上,他远远地见过一面! 那个被皇帝陛下亲自抱在怀里,喂食糕点的孩子! 那个传说中,圣眷优隆,无与伦比的皇孙,朱宸! 李景隆感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砸在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 声音大的吓人。 他身后的刘福,以及那群跟来看热闹的商人,还没反应过来。 “小公爷,您这是……” 李景隆没理他们,他只是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啪!” 清脆响亮。 “臣……曹国公之子李景隆,叩见皇孙殿下!” 他的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里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臣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整个朱雀大街,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 排队的百姓,看热闹的路人,全都石化当扬。 这个气焰滔天,不可一世的小公爷,就这么跪了? 还自称“臣”? 那个二楼的少年东家,是……皇孙殿下?! 一连串的下跪声响起。 刘福和那几个商人,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曹国公府的家丁们,更是丢了手里的棍棒,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他们今天,到底跟着小公爷,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二楼的窗户,被轻轻关上了。 朱宸的身影,消失了。 可他带来的那种无形的压力,却笼罩着整条大街。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李景隆就那么跪着,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 酒楼的门开了。 一个面容冷峻的锦衣卫校尉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李景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景隆。” 校尉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殿下说了,念在你父亲李文忠将军为大明流过血,是个英雄的份上,你今日的冒犯,不与你计较。” 李景隆浑身一松,差点瘫倒。 “谢殿下天恩!谢殿下天恩!” “但是。” 校尉话锋一转,冰冷的视线,投向了刘福那几个人。 “这几人,勾结勋贵,意图强抢皇孙产业,心怀不轨。” 校尉一挥手。 “拖下去,送诏狱。” “不!不要啊!冤枉啊!” 刘福等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可还没叫出第二声,就被几个从人群里钻出来的便衣锦衣卫,堵住嘴巴,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校尉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李景隆。 “至于你。” “殿下让你,滚。” 一个“滚”字,像是一道赦令。 李景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自己的轿子都顾不上了,带着残余的家丁,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街角。 一扬闹剧,就此收扬。 第57章 英雄,被污蔑成了逃兵 朱宸坐进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里。 朱元璋正端着一杯茶。 “咱的孙儿,长大了,威风了。” 朱宸嘿嘿一笑,凑了过去,给朱元璋捶着腿。 “孙儿这点手段,还不是跟皇爷爷学的?对付这种人,就不能跟他讲道理,得把他一次打服,打怕。” “哼。”朱元璋哼了一声,但眉宇间的郁气,却散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 “李文忠是咱的外甥,是咱看着长大的,何等英雄人物。” “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他的语气里,有失望,更有对大明勋贵二代们深深的忧虑。 朱宸停下捶腿的动作,认真地说道:“皇爷爷,您别气。等孙儿长大了,就去当大将军,像卫青、霍去病一样,为您横扫大漠,开疆拓土,把那些不听话的,全都打趴下!”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他。 这孩子,才六岁,可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卫青,霍去病?” 朱元璋摇了摇头。 “你的志向,不该是他们。” “为什么?”朱宸不解。 “因为他们,是咱汉武大帝手里的刀。”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道,“而咱,要你做的,是那个握着刀的帝王!”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朱宸的肩膀上。 “懂吗?” 朱宸的心,猛地一跳。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就在马车拐过一个街角时。 一阵喧哗和哭喊声,传了进来。 “住手!不要打我!” “小杂种!还敢犟嘴!偷东西的贼,打死你都是活该!” 朱元璋眉头一皱。 “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 朱元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朱宸紧随其后。 只见不远处的巷子口,一个穿着忠勤伯府家丁服饰的壮汉,正对着一个瘦小的,浑身脏兮兮的男孩拳打脚踢。 那男孩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死死地护着怀里一个已经发黑的硬馒头,被打得在地上翻滚,却一声不吭,只是用一双倔强的眼睛瞪着那壮汉。 “住手。” 朱元璋的声音十分威严。 那家丁停了手,不耐烦地回头。 “哪来的老头子,多管闲事?这小贼偷了我们府上的馒头!” 朱元璋走到那小男孩面前,蹲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偷东西?” 男孩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同样穿着布衣的朱宸,咬着嘴唇不说话。 “说啊,我皇……我爷爷会帮你。”朱宸在一旁劝道。 也许是朱宸的年纪让他放下了戒心,男孩才小声地说道:“我叫祁小二……我娘病了,两天没吃东西了,我……我才拿的。” 朱元璋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丢给那个家丁。 “这个,够赔你的馒头了。剩下的,就当是咱给你主家买的。” 那家丁眼睛一亮,连忙捡起银子,在嘴里咬了咬,脸上露出贪婪的笑。 “算你这老家伙识相!”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朱元璋重新看向祁小二。 “你爹呢?家里就你一个男人?” 提到“爹”,祁小二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爹……我爹三年前,跟着蓝玉大将军,去打北元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 “没……没回来。”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僵。 捕鱼儿海大捷的阵亡将士遗孤? “朝廷的抚恤金,没发到你们手上?”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祁小二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发了……可是,我们村的里长说,我爹是……是逃兵,一文钱都不给俺们。俺娘去找他理论,还被他们打了一顿,病得更重了。” 逃兵。 这两个字,狠狠地扎进了朱元璋的心脏。 他为之骄傲的捕鱼儿海大捷,他亲自下令厚赏的阵亡将士,他们的孤儿寡母,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抚恤金,被贪了。 英雄,被污蔑成了逃兵?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朱元璋的胸膛里,喷薄而出。 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好……” 他低声说。 “好一个‘逃兵’!”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朱宸。 “麟儿。” “孙儿在。” 朱元璋的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你今天,得上第二堂课。” “咱的刀,不光要砍外面的敌人。” “有时候,更要先砍咱们自己人身上的烂肉!” “走,带咱去你家看看。” 祁小二缩了缩脖子。 朱宸上前一步,轻轻拉住祁小二的手。 “别怕,我爷爷是好人。” 他的手心很暖,让祁小二冰冷的手指有了一点温度。 “带我们去你家。”朱元璋语气坚定。 祁小二点了点头,领着两人,拐进了狭窄破败的巷子。 这里的路,是用碎石和烂泥铺成的,坑坑洼洼,一脚下去,污水能溅起老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穷困和疾病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与朱雀大街的繁华,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朱元璋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建立的这个王朝,他引以为傲的应天府,天子脚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朱宸跟在后面,他一言不发。 他知道,皇爷爷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 帝王的愤怒,必须要用现实的残酷来浇灌,才能催生出最彻底的变革。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祁小二在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两块烂木板拼凑起来的遮挡物。 “我……我们到了。” 他推开木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病气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屋顶破洞里漏下的一缕天光。 一张硬板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正不住地咳嗽。 “娘,我回来了。”祁小二跑了过去。 那妇人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祁小二,脸上挤出笑容,但随即又看到他身后的两个陌生人。 “小二,他们是?” “娘,是这两位帮了我。”祁小二把怀里那个硬馒头拿了出来,“他们还给了银子,赔了人家的馒头。” 朱元璋走了进去,屋子很小,他一进去,就显得更加拥挤。 他的视线落在妇人身上,那张脸因为长期的病痛和营养不良,已经脱了相。 “你男人,叫什么名字?”朱元璋问。 妇人挣扎着想坐起来,朱宸连忙上前扶住她。 “回老丈,俺当家的叫祁山,是……是骁骑营的。”妇人说起丈夫,眼中闪过光亮。 “三年前,跟着蓝大将军北征去了……” 光亮很快就黯淡下去。 “没回来。” 朱元璋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