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

    这个问题,让在扬所有人神经紧绷。

    朱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把那看好戏的笑意憋了回去。

    朱允炆更是愣在原地,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圣贤道理,却被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给堵得哑口无言。

    杀人案和种地有什么关系?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扒在朱标床边的小人儿。

    朱标病弱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朱宸掰着肉乎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算着账。

    “皇爷爷,一个人,杀了。脑袋一掉。然后呢?就没了。”

    “他变成了一具尸体,得找人挖个坑埋了,浪费人力。”

    “他犯下的罪,天下人骂几句,过几天也就忘了。”

    “可要是他会种地呢?”

    朱宸抬起头。

    “咱们大明,最缺什么?”

    “缺人!缺能种粮食的人!”

    “把他发配到辽东去,或者发配到云南去。给他一把锄头,一块地,让他去开荒。”

    “他一个人,一年能种出十石粮食。十年,就是一百石。一辈子,就能养活好几口人了。”

    “他杀了一个该死的人,却用余生,养活了几个不该饿死的人。”

    朱棣猛地抬起头,他看着朱宸。

    这他娘的是什么算账方法?

    把人命当成粮食来算?

    朱允炆终于找到了反驳的切入点。

    “一派胡言!”

    “国法纲常,岂能用粮食来衡量?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此乃维系社稷之根本!”

    “皇爷爷,您看他,小小年纪,心中毫无仁德,只知计算利益得失。此等心性,何其凉薄!”

    朱元璋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允炆,你先别急。”

    他转向朱宸,“那按你这么说,是不是所有杀人犯,都不用杀了,都发配去种地?”

    “当然不是呀。”

    朱宸摇了摇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孙儿刚刚说的,是‘用法’。现在,孙儿再说说‘判法’。”

    他指了指朱允炆。

    “大哥刚刚说,‘子杀母,为大不孝,当凌迟’。这话,没错。可孙儿想问,那个后娘,她配当‘母’吗?”

    朱允炆一窒:“虽为继母,亦在五伦之内!”

    “五伦是叫人向善的,不是叫人作恶的!”

    朱宸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她虐待孩子,侵占家产,还要卖掉人家的妹妹。这哪是母亲?这是仇人!是把一个家往死路上逼的恶鬼!”

    “那个小子,他杀的不是‘母亲’,他杀的是毁了他家的‘仇人’!”

    “所以,这案子,不能按‘弑母’来判。就该按‘杀人’来判。”

    朱宸的小手在空中一挥。

    “《大明律》里写得清楚,杀人罪,分很多种。他这是有缘由的杀人,不是滥杀无辜。情有可原,法理不容。”

    “孙儿以为,判他一个斩监候,秋后问斩,就足够了。没必要搞什么凌迟,弄得血肉模糊,吓着了百姓也不好。”

    “至于砍头之前,让他去给朝廷干几个月的活,修修城墙,挖挖河道,也算是废物利用。”

    “这就叫,人尽其用,物尽其才!”

    一番话说完,整个东宫,鸦雀无声。

    朱允熥吓得躲到了朱棣的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允炆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发现,自己所学的所有律法条文,所有圣人教诲,在朱宸这套“算账”和“拆解”的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朱宸把一个伦理大案,活生生拆成了一个经济问题和一个法律技术问题。

    先算经济账,怎么处理这个人对国家最有利。

    再拆法律概念,把“母”这个身份的合法性给剥夺掉。

    一套下来,理也占了,法也遵了,情也顾了,连带着国家的利益都考虑到了。

    朱标靠在床头,他看着朱宸,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朱元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站起身,一把将朱宸抱了起来。

    “说得好!”

    “咱大明,就是需要会算账的人!这才是咱老朱家该有的样子”

    “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案子,牵扯的是人心,是民生,怎么能光抱着一本《大明律》不放?”

    然后看向面如死灰的朱允炆。

    “允炆,你读的书不少,可你读进脑子里的,都是条条框框。你不知道变通。”

    “你只看到了‘子杀母’,没看到‘恶妇逼人’。”

    “你只想着维护纲常,却没想过,这纲常,是要保护好人,而不是要保护坏人!”

    朱元璋字字诛心。

    朱允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最后的防线也被冲垮了。

    他不服。

    他往前踉跄一步,声音嘶哑地辩驳:“皇爷爷,治国平天下,终究靠的是王道,是‘亲贤人,远小人’。”

    “孙儿承认,宸弟……他于术数律法之上,确有独到之处。”

    “可那终究是‘术’,是末节。”

    “为君者,只要懂得如何用人,便可垂拱而治。”

    “汉高祖文不如萧何,武不如韩信,谋不如张良,却能驾驭三杰,成就大业。这,才是为君之道的根本啊!”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从无数圣贤书中提炼出的最高智慧。

    朱元璋甚至懒得开口,他只是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怀里孙儿的额头。

    朱宸被蹭得痒痒,咯咯笑了一声。

    他扭过头,看着朱允炆,大眼睛眨了眨。

    “大哥,那你知道王莽吗?”

    朱允炆一怔。

    “王莽篡汉之前,天下人都说他是圣人,是周公在世,谦恭节俭,礼贤下士。”

    “他算不算你说的‘贤人’?”

    “那后来呢?”

    朱宸摊开小手。

    “他把整个大汉江山,都变成了他自家的。”

    “大哥你告诉我,你怎么分得清,谁是真贤人,谁是王莽?”

    “靠眼睛看?靠耳朵听?还是靠他自己说?”

    朱允炆的嘴唇哆嗦着。

    是啊,怎么分?

    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所以说,大哥你还是没搞懂。”

    朱宸叹了口气,学着大人的样子,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当老大,首先要考虑的,不是你手下的人有多‘贤’,而是你的刀,够不够快!”

    “你能不能在你觉得他不对劲的时候,一刀把他给剁了!”

    “刘邦能用韩信,是因为他随时能跑到韩信的军营里,把他的兵符像拿自家白菜一样拿走。”

    “这叫实力,这叫威慑。”

    “没有这个做打底,你跟人谈什么‘知人善用’?人家不把你卖了,都算是讲义气了。”

    “你把刀都交出去了,还指望别人用这把刀保护你?”

    朱宸的小奶音,在大殿里回荡,却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大哥,你这不是王道,你这是在给自己的脖子,找一把最锋利的刀啊。”

    “你……”

    朱允炆气血攻心,眼前一黑。

    “混账!”

    一声暴喝,不是来自朱元璋,而是来自病榻上的朱标。

    朱标撑着身子,指着自己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读了十几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皇爷爷跟你宸弟说得这么明白,你还听不懂?”

    “蠢货!你这个蠢货!”

    朱标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看着朱允炆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扭头看看朱宸。

    这个他名义上的侄儿,冷静,手段狠辣。

    再看自己的儿子,迂腐,不堪一击。

    朱标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恨吾子……无此才啊……”

    这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朱元璋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标儿,你看清楚,这也是你的儿子!”

    但他忍住了。

    他抱着朱宸,走到朱标床边。

    “标儿,你看,连你自个都明白了。”

    “咱的江山,不能交给一个书呆子。”

    他转身,不再看朱允炆一眼,那副样子,比直接打骂还要伤人。

    朱允炆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父亲的怒骂,皇爷爷的无视。

    他垂下头,宽大的袖袍里,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

    今日之辱。

    他记下了。

    朱允熥则悄悄地,又往朱棣身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深。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