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擎天柱,咱给你续上了

    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徐辉祖和他那几个兄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这桩婚事,定得如此草率。

    朱元璋看着深深鞠躬的徐达,脸上绽开了花。

    他上前两步,亲自将徐达扶直。

    “好!”

    “天德,你我兄弟,这辈子没看错过人!”

    他转过头,看着并排站着的两个小不点。

    朱宸面无波澜,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三岁订婚,还特么是娃娃亲。

    他看着旁边这个还在小声抽噎,挂着鼻涕泡的徐妙锦。

    答应下来后,徐达忽然感觉有些不妥。

    “陛下,孩子们都还小……”

    “麟儿才三岁,小女也才四岁,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早了些。”

    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

    “早什么!”

    “三岁看老,咱的乖孙,现在就能看出是个干大事的料!”

    他指了指徐妙锦,语气柔和了些。

    “你这闺女,眉眼之间,有几分咱妹子的影子。”

    他口中的“妹子”,自然指的是早已过世的马皇后。

    徐达的身子一颤。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朱元璋握住徐达的手,用力捏了捏。

    “天德,咱这辈子,不会看错人,更不会害你。”

    “咱让朱宸娶你的女儿,不是把他绑在你徐家,是把你徐家,绑在咱朱家的国运上!”

    “你徐达的后人,世世代代,都要享受这泼天的富贵!”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通知。

    徐达彻底明白了,陛下今日此来,就是要用这道婚约,给他这颗病入膏肓的定心丸,也给魏国公府,上一道金色的枷锁。

    他长叹一声,对着儿子们挥了挥手。

    “都听到了?”

    “还不快过来,见过你们的……姑爷。”

    “姑爷”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徐辉祖腿都软了。

    他带着弟弟们,走到朱宸面前,神情复杂到了极点,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我等,见过小主子。”

    他们终究没敢喊出那声“姑爷”。

    朱宸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徐家这杆军中大旗,算是插在他的地盘上了。

    事情办完,朱元璋心情大好。

    他拉着徐达的手,聊起了当年的战事。

    从濠州起兵,到鄱阳湖大战,再到北伐破元。

    两个加起来超过百岁的老人,说得兴起。

    朱元璋说着说着,竟自顾自地哼唱起来。

    那是一首粗犷的北征战歌,调子简单,却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

    “狼烟起,战鼓催征……”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

    徐达听着,也跟着轻轻哼唱。

    “策马北征,踏破贺兰山阙……”

    他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却和朱元璋的歌声,严丝合缝地交织在一起。

    堂内的徐家子弟,包括朱宸,都安静地听着。

    这歌声里,有他们不曾经历过的尸山血海,有那一代人,用命换来的江山社稷。

    一曲唱罢,两个老人都沉默了。

    夕阳从窗棂透进来,将他们的白发,染上了一层金色。

    朱元璋站起身,该走了。

    “天德,你好生养着。”

    “咱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都到你府上来。”

    “你这根擎天柱,不能倒,咱给你续上!”

    徐达也挣扎着站起来,亲自送他到门口。

    府门外,夕阳已经沉下了一半。

    朱元璋抱着朱宸,回头看着徐达。

    “回去吧,天凉。”

    徐达站在台阶上,那佝偻的背影,在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动。

    朱元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回去吧。”

    徐达还是没动。

    朱元璋心里一酸,低声说了一句。

    “慢点走,等等咱。”

    徐达那张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放心走。”

    “臣到了那边,还给您老人家,持刀开路。”

    朱元璋的身形顿了一下,没再回头,抱着朱宸,大步流星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苍凉的背影。

    ……

    马车远去,魏国公府的中门缓缓关闭。

    徐达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被长子徐辉祖一把扶住。

    “爹!”

    “快,扶国公爷回房!”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徐达被安置在卧房的床榻上。

    屏退了下人,房中只剩下徐达和他的几个儿子。

    徐辉祖看着父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爹,您……您怎么能答应这门亲事?”

    他的声音里,满是憋屈和不解。

    “那朱宸,说白了,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弃婴!”

    “咱们妙锦,金枝玉叶,将来就是嫁给王爷皇孙,都绰绰有余!”

    “怎么能……怎么能许给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孩子?”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魏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

    另一个儿子徐增寿也附和道:“是啊,爹!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再宠爱那孩子,也不能这么乱点鸳鸯谱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徐达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巴掌扇在了徐辉祖的脸上。

    “混账东西!”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辉祖的鼻子骂。

    “你懂个屁!”

    “你以为那是陛下在乱点鸳鸯谱?”

    “那是帝王心术!”

    徐辉祖捂着脸,懵了。

    “帝王心术?”

    徐达喘着粗气,眼睛里却透出一股清明。

    “你跟在为父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只看到了一层皮!”

    “你以为,上位是什么人?”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他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深意!”

    “他会胡乱给自己的心头肉指一门亲事?”

    徐达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徐辉祖的头上。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转动。

    陛下宠爱朱宸,人尽皆知。

    为了他,不惜顶撞文官集团。

    为了他,亲自带到军方第一人的府邸。

    为了他,定下了这样一桩看似荒唐,却又将徐家死死绑定的婚事。

    一个弃婴,值得陛下如此吗。

    一个弃婴,配得上“后继之人”这四个字吗?

    一个弃婴……

    除非……

    他不是弃婴!

    一个骇人听闻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徐辉祖的脑海。

    他想起了宫里的传闻,说那孩子眉眼像极了过世的马皇后。

    他想起了父亲今天说,陛下亲口讲,徐妙锦也像马皇后。

    陛下这是在暗示什么?

    徐辉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惊骇到失声的表情,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张了张嘴。

    徐达看着儿子的表情,知道他想明白了。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只是闭上眼睛,疲惫地摆了摆手。

    “记住,今天陛下说的每一个字。”

    “朱宸,不,小主子,就是我们徐家未来的天。”

    “谁敢对他有二心,就是对我徐达不忠,就是对大明不忠。”

    “家法伺候。”

    徐辉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通透。

    他终于懂了。

    那不是什么弃婴。

    那是龙子!

    是陛下流落在外的亲生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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