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谁是亲生的?

    他完全无法把那个冷酷的字眼,和一个不到两岁的孩童联系在一起。

    朱元璋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好!说得好!”

    他把朱宸高高举起,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不愧是咱的孙儿!有咱当年的风范!”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

    他抱着朱宸,亲了又亲。

    “标儿,你看见了吗?”

    朱元璋的声音,传到朱标的耳朵里。

    “连一个孩子都懂的道理,你这个当了二十年太子的,怎么就不懂呢?”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咱这江山,是杀出来的,不是靠仁义道德感化出来的!”

    “你这性子,太软了!”

    朱标跪在那里,手脚一片冰凉。

    他苦口婆心劝谏的“国之大计”,在父皇那里,还不如一个婴孩的游戏之言。

    那一声“杀”,彻底否定了他的一切。

    他突然想起母后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标儿,你父皇……他这一辈子太苦了,你要多体谅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到了。

    可现在他才发觉,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父亲。

    这个新出现的,名叫朱宸的孩子,似乎更懂得如何取悦这位帝王。

    父皇杀人,是为了给麟儿一个干净的天下。

    那他呢?

    他算什么?

    一个碍手碍脚的懦弱继承人吗?

    朱标感觉自己跪也不是,起也不是。

    就那么僵在原地,任由那股寒意,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冻结了他的心脏。

    朱元璋抱着朱宸,颠了颠怀里的分量,仿佛在掂量着整个大明的未来。

    “标儿,你听见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炫耀。

    “咱的孙儿都懂,对付那些嘴上仁义道德,肚里男盗女娼的文官,讲道理是没用的。”

    “道理讲不通,就用拳头。”

    “拳头不管用,就用刀子。”

    朱元璋低头,用自己的胡茬去蹭朱宸的脸蛋。

    “咱的麟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朱宸被扎得咯咯直笑,小手抓着朱元璋的胡子,含糊不清地重复着。

    “刀……刀刀……”

    这对朱标来说,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

    他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信奉的是仁政治国,以德服人。

    他一直认为,父皇的杀戮太重,戾气太盛,长此以往,国本不固。

    可现在,他所有的坚持和信念,都被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用一个“杀”字,一个“刀”字,给击得粉碎。

    在父皇眼里,他这个太子,竟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朱标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下的金砖,冷得刺骨。

    怀疑的种子在他心里种下,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真的是自己的吗,还是父皇的,只是让自己这个太子给他背锅。

    那股寒气,顺着他的脊梁,一路爬上天灵盖。

    不管是什么他都不能退。

    他若是退了,就对不起那些教导他的老师,对不起天下万民,更对不起他自己心中的道。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叩首。

    “父皇,儿臣还是那句话。”

    “胡惟庸、空印二案,株连太广,冤案丛生,民心不稳。”

    “儿臣恳请父皇,暂息雷霆之怒,给天下人一条生路。”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他将朱宸轻轻放回摇篮里,盖好被子,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重新变成了那个威严的帝王。

    “你的意思是,咱错了?”

    “儿臣不敢。”

    朱标的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儿臣只是觉得,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下猛药。”

    “狗屁!”

    朱元璋一脚踢在旁边的案几上,上面的奏折散落一地。

    “咱不杀,他们就要反!”

    “咱不杀,他们就要把咱老朱家的天下,变成他们那帮士大夫的天下!”

    “标儿,你就是读书读傻了!”

    “你跟他们讲仁义,他们跟你讲规矩。”

    “你跟他们讲规矩,他们跟你耍心眼。”

    “你真以为,这天下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

    朱元璋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天下,是咱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父皇!”

    朱标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若父皇执意如此,恕儿臣……无法苟同。”

    他解下腰间的太子金印,双手捧过头顶。

    “儿臣德不配位,难承大统,愿辞去太子之位,为天下苍生请命。”

    暖阁内的空气,凝固了。

    刘和在门外听着,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辞去太子之位?

    太子爷这是疯了。

    朱元璋看着那方金印,看着自己跪在地上,倔得像头牛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逆子!”

    他扬起手,想一巴掌扇过去。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见了。

    看见了朱标鬓角的那一缕白发。

    他的标儿,也老了。

    为了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政务,为了帮他分担这个庞大的帝国,他的儿子,也熬白了头发。

    朱元璋高高扬起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就依你。”

    “胡惟庸的案子,到此为止,不再扩大追查。”

    “把金印收回去。”

    朱标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以命相搏,竟然换来了父皇的妥协。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皇……”

    “滚!”

    朱元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在咱改主意之前,赶紧滚。”

    朱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收好金印,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步步退出暖阁。

    他赢了。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觉得,自己和父皇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走到门口,他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暖阁内。

    他那个刚刚还杀气腾腾,视人命如草芥的父皇。

    此刻,正趴在地上。

    他脱了龙袍,像一头老牛,四肢着地。

    那个叫朱宸的孩子,正骑在他的背上,“驾,驾”地叫着,手里还挥舞着一根小小的拂尘,当作马鞭。

    朱元璋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发出了憨厚的笑声,在地上慢慢爬行,配合着自己孙儿的游戏。

    “麟儿坐稳了,咱这匹老马,要跑快点喽!”

    那画面,温馨极了。

    朱标不敢再看下去。

    他仓皇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暖阁。

    他抬头看了看东宫的方向。

    他赢了官司,保住了一些人的性命。

    他却感觉,自己输掉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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