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子一怒

    那份薄薄的公文,被他捏得指节发白,纸张的边缘都起了毛。

    冷汗涔涔,湿透了他鬓角的发丝,最终没入官服领口。

    他面前的刘和,脸上的客气笑容也已消失不见。

    两人谁都没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许久,蒋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刘公公,此事……非同小可。”

    刘和倒吸了一口凉气。

    “咱家知道。”

    他当然知道。

    伺候过皇爷的宫女,出宫就怀了孕,生下的孩子又阴差阳错地被皇爷捡了回来。

    这剧本,戏台上最敢编的先生都写不出来。

    一旦传扬开来,皇家还如何立足?

    “那个叫宋忠的千户,在哪儿?”蒋瓛问。

    “大人,属下这就去提人。”亲信校尉躬身应道。

    “不是提,是请。”蒋瓛纠正道。

    宋忠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他觉得自己那扬富贵险中求的豪赌,八成是赌输了。

    那份能捅破天的公文,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他正坐在街边的小酒馆里喝着闷酒,几个锦衣卫校尉就找到了他。

    “宋千户,蒋大人有请。”

    宋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

    当他再次踏入北镇抚司衙门时,待遇已经天差地别。

    没有了看门校尉的刁难,他被一路引到了蒋瓛处理公务的内堂。

    屋里不仅有蒋瓛,还有宫里那位深得圣眷的刘和刘公公。

    宋忠跪下行礼。

    “卑职宋忠,参见蒋大人,刘公公。”

    “起来说话。”蒋瓛亲自上前,扶了他一把。

    这个动作让宋忠受宠若惊。

    “你递上来的那份公文,本官和刘公公都看了。”蒋瓛开门见山,“里面的每一个字,你都能拿人头担保吗?”

    “能!”宋忠回答得斩钉截铁,“卑职反复核查过,那老农所言句句属实,甄氏女确实曾入宫,出宫后不足十月便产下一子。”

    不足十月!

    刘和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蒋瓛追问:“甄氏女离宫和产子的具体时日,可能查实?”

    “能!”宋忠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卑职走访了甄氏宗族的族人,又去县衙查了档,甄氏是洪武十四年冬月离宫返乡,那孩子,是洪武十五年秋八月生的。”

    时间对上了。

    严丝合缝。

    蒋瓛和刘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惊涛骇浪。

    “走。”刘和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宋忠,你跟我们一起进宫面圣。”蒋瓛拍了拍宋忠的肩膀。

    宋忠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了。

    他赌赢了。

    ……

    暖阁里,朱元璋正抱着朱宸,看他玩自己的胡子。

    小东西精神头十足,抓着那几根硬邦邦的胡须,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朱元璋脸上的线条,是难得的柔和。

    “主子,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千户宋忠,求见。”

    刘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朱元璋的动作顿了顿。

    “让他们进来。”

    他把朱宸放回摇篮里,小东西不乐意地“咿呀”了一声。

    蒋瓛和宋忠一进门,就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坐回龙椅上,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着来见咱。”

    刘和上前一步,将那份已经有些褶皱的公文,呈了上去。

    “主子,是关于小少爷身世的……”

    朱元璋接过公文,慢慢展开。

    起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曾被选入宫中,伺候过皇爷”那一行字上时,整个暖阁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他没有发怒,只是声音变得很低沉。

    “宋忠。”

    “卑职在。”

    “你把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给咱说一遍。若有半个字的虚言,咱诛你九族。”

    宋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他知道,这是他一步登天的最后一道坎。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跳,将自己如何从老农口中问出线索,如何查访甄氏宗族,如何核对县衙档案的过程,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了甄氏女出宫和产子的时间。

    “……出宫不足十月便产子,此事在乡野之间,已是丑闻,故而宗族长老才痛下杀手,将其沉河。”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摇篮里的朱宸,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压抑的气氛,停止了玩闹,睁着大眼睛看着这边。

    朱元璋的手,捏着那份公文。

    丑闻。

    他朱元璋的宫里,出了天大的丑闻!

    “伺候过咱……”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忆。

    他这一辈子,临幸过的女人不算少,但马妹子走后,他就再没碰过任何嫔妃。

    至于宫女,他更是严令禁止,绝不沾染。

    那会是谁?

    太子朱标?

    不可能,标儿的为人他最清楚,敦厚仁孝,绝不会做出此等逾矩之事。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宫中的侍卫。

    一个即将出宫的宫女,和一个胆大包天的侍卫私通,珠胎暗结,然后把这个孽种生在了宫外。

    最后,这个孽种,还被他这个皇帝,当成宝贝一样捡了回来,抱在怀里疼了好些天。

    滑天下之大稽!

    “啪!”

    朱元璋狠狠一拍桌子,那张坚实的黄花梨木御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纹。

    “好!好得很呐!”

    他怒极反笑,胸膛剧烈地起伏。

    “咱的皇宫,成了藏污纳垢的淫窝了!咱的脸,都被这帮狗男女给丢尽了!”

    蒋瓛和宋忠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刘和更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给咱查!”朱元璋的咆哮,震得整个暖阁都在嗡嗡作响。

    “宋忠!”

    “卑职在!”

    “咱给你一道密旨,此事由你主查!”朱元璋指着他,“蒋瓛配合你,锦衣卫上下,任你调遣!刘和,你负责宫里,把所有跟这个甄氏女有过接触的人,全都给咱找出来!”

    “咱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必须把那个奸夫给咱揪出来!”

    “咱要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这道命令,让蒋瓛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让一个千户,主导调查,调遣整个锦衣卫?

    皇上这是对所有人都起了疑心。

    宋忠的心脏,却在狂喜中剧烈跳动。

    他知道,自己的通天路,成了。

    “卑职,遵旨!”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朱元璋发泄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背叛感。

    他的视线,落在了摇篮里那个小小的婴孩身上。

    小家伙正瞪着乌黑的眼珠看着他。

    那眉眼,多像他故去的马妹子啊。

    那依赖他的姿态,多让他心软啊。

    可现在,每多看一眼,朱元璋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样。

    这个他以为是上天赐予的慰藉,这个让他重新感受到温暖的小东西,竟然是宫闱丑闻的产物。

    是他朱元璋脸上,一个洗刷不掉的污点。

    刘和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龙椅上的主子,又看了一眼摇篮里茫然无知的婴孩。

    他心里长叹一声。

    这孩子,原本是天大的福缘。

    现在,却可能要变成天大的祸事了。

    他收养这孩子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这娃儿的命,怕是比纸还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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