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朱元璋的日常

    朱元璋回到宫里,换下那身沾了河边湿气的麻衣,重新穿上了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袍。

    他没有歇息,直接走进了奉天殿西侧的暖阁。

    这里是他处理政务的地方。

    自打登基以来,除了病得下不来床,他没有一天懈怠过。

    裁撤了中书省和丞相之后,天下所有的大事小情,最后都要汇总到他这张书桌上。

    桌案上,奏折堆得像两座小山。

    胡惟庸案的余党还在深挖,空印案的窟窿还没填上,各地递上来的民生、钱粮、军务,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刑部尚书开济上的折子,关于空印案的后续处置。

    朱元璋翻看了几页,就扔到了一边。

    一群蠢货。

    咱是恨那些官吏用盖了印的白纸文书糊弄咱,可咱也没想把全天下的官吏都杀光。

    标儿还是心善,劝咱不能株连太广,不然地方上的政务就全瘫了。

    他揉了揉眉心,将那本折子压在了最底下。

    “传毛骧。”

    他的声音传到门外。

    “奴婢遵旨。”

    刘和躬身退下,不一会儿,一个身形精悍的男人走了进来。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他跪在地上,动作干脆利落。

    “陛下。”

    “唐胜宗那边,有动静了?”朱元璋头也没抬,手里翻着另一本奏折。

    “回陛下,查到了。”

    毛骧的声音沙哑。

    “延安侯唐胜宗的次子唐辉,在胡惟庸倒台前,曾三次深夜拜访胡府,其中一次,还送去了十名扬州瘦马。”

    “臣已经派人,将唐辉控制住了。”

    朱元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李善长呢?”

    他问得漫不经心。

    毛骧的头埋得更低了。

    “韩国公府……并无异动,李善长深居简出,每日只是在家中百~万\小!说、种菜。”

    “是吗。”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把手里的奏折合上,丢在桌上。

    毛骧这条狗,是越来越好用了。

    咬起人来,又快又狠。

    只是,狗终究是狗,有时候咬红了眼,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骨头。

    他知道毛骧借着办案,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也捞了不少好处。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这把刀,在替标儿扫清障碍之前,还不能扔。

    等把李善长那帮盘根错节的淮西勋贵料理干净了,毛骧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朱元璋突然想起了太子朱标前几日对他说过的话。

    “父皇,毛骧此人如豺狼,用之过甚,恐伤国本。”

    咱的标儿,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他不知道,对付豺狼,就要用更凶的恶犬。

    咱这个当爹的,不把这些脏活累活干完,他那个位置,怎么坐得稳?

    “继续查。”

    朱元璋吐出三个字。

    “凡是跟胡党有牵连的,一个都别放过。”

    “臣,遵旨!”

    毛骧领命退下。

    他走后,暖阁里又恢复了死寂。

    刘和如同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沏的热茶。

    “主子,喝口水润润嗓子。”

    朱元璋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那些老兄弟,最近怎么样了?”

    刘和知道,主子问的“老兄弟”,是指那些开国时跟着他南征北战,如今一个个封公拜侯的淮西勋贵。

    “回主子的话,自打胡惟庸案发,各家国公府上都是闭门谢客,没什么大的动静。”

    刘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只是……私底下,几位老公爷的管家,走动得勤了些。”

    朱元璋的指头在茶碗上敲了敲。

    这就对了。

    咱就是要让他们怕,让他们坐立不安。

    一潭死水,才最容易滋生祸端。

    让他们动起来,尾巴才能露出来。

    “毛骧呢?”

    “毛指挥使那边,最近在城南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宅子,说是……给他老娘养老用的。”刘和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呵。”

    朱元璋冷笑一声。

    给他老娘养老?

    他那个老娘,在濠州要饭的时候就饿死了。

    这条狗,尾巴翘得太高了。

    朱元璋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几份奏折,天色已经擦黑。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浸透着他的每一寸肌骨。

    马妹子走了,标儿又太仁厚。

    这偌大的江山,这满朝的文武,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有时候真让他觉得烦。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在河里捞上来的小东西。

    想起了那双乌黑清澈的,不含杂质的眸子。

    想起了那软乎乎的小手,抓住自己胡须时的触感。

    还有那没心没肺的,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

    那小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喝奶?有没有哭闹?

    宫里那些粗手笨脚的奴婢,能不能照顾好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迅速占据了朱元璋的心。

    他那颗被朝政和权谋塞得满满当当的心,被硬生生挤出了一块柔软的空地。

    那里,只装着那个小小的,不知名姓的婴孩。

    他站起身。

    刘和立刻上前,准备为他更衣,伺候他就寝。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

    “去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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