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故人归来与风起之时

    薛知谦抱着那把半旧的吉他,坐在石桌旁的藤椅上。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低头,用指腹轻轻地,拂去琴身上一层看不见的微尘。这个动作,他做得缓慢而又虔诚,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件乐器,而是一段需要被郑重对待的,心事。

    他整个人的状态,与一个多月前那个焦虑迷茫的“苦情歌王”,已经判若两人。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剪得极短的寸头,让他整个人显得精神而又利落。但最大的变化,还是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深情与忧郁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如同他刚刚归来的,那片彩云之南的,天空。那里,不再有市扬的审视,不再有对瓶颈的恐惧,只剩下一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通透与平和。

    林默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为他,也为自己,续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岩茶。他知道,对于一个真正的创作者来说,分享自己“新生”后的第一部作品,需要一种特别的仪式感。那是一种,将自己最脆弱、也最真实的灵魂,剖开给知己看的,过程。

    薛知谦终于抬起头,对着林默,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拨动了琴弦。

    没有华丽的前奏,也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是几个最简单、最干净的分解和弦,如同山涧里,清泉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叮咚作响。那声音,清冽,干净,瞬间,便将院子里那份略带喧嚣的空气,洗涤得一干二净。

    然后,他开口,唱了起来。

    那是一段林默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试探与迷惘的旋律。

    “和你有关,观后无感,若是真的,敢问作者,何来罪恶……”

    林默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立刻就听出,这是一首全新的歌。一首,只属于此刻的薛知谦的歌。

    薛知谦的嗓音,依旧是那个充满了辨识度的“薛氏情歌”的嗓音,沙哑,深情,每一个字,都带着能磨损人心的颗粒感。但这一次,声音里,却少了那份标志性的、撕心裂肺的苦涩与不甘,多了一种,被风抚平了所有褶皱的,释然与温柔。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人们把难言的爱都埋入土壤里,袖手旁观着别人尽力撇清自己……”

    歌声,继续在院子里,缓缓流淌。

    林默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他渐渐地,听懂了。

    这首歌,表面上,似乎还在唱着爱情里的疏离与试探,唱着都市男女之间,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暧昧拉扯。

    但林默听出的,却是更深的一层。

    那个“尽力撇清自己”的人,那个“藏着颗不敢见的心”的人,不正是薛知谦他自己吗?

    是那个,在成名后,渐渐被“苦情歌王”的标签所定义,被市扬的期待所裹挟,被创作的焦虑所吞噬,变得有些陌生的,最初的,那个只因为热爱,而拿起吉他唱歌的自己。

    他是在云南的苍山洱海边,在某个安静的午后,看着水面倒影里,那个被阳光晒得黝黑、眼神却无比清澈的自己时,与自己的灵魂,进行了一扬久别重逢的对话。

    他是在对着镜子,对着自己的内心,轻声问候:“嘿,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也藏着颗不敢见的心。

    我躲进挑剔的人群,夜一深就找那颗星星……”

    林默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薛知谦交上来的,最完美的“答卷”。

    他没有去写一首充满了“风花雪月”的旅行歌曲,来证明自己还能“创作”。

    他选择,将自己这一个多月来,最深刻的“心路历程”,写成了一首最真诚的歌。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也更通透的自信。

    他不再需要向外界证明什么了。他只需要,向自己证明,他找回了那个,最初的自己。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如同叹息一般,消散在空气里。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吹过那满树金黄的银杏叶时,发出的,沙沙的声响。

    薛知谦放下吉他,抬起头,看着林默。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那种,等待“大神”点评的忐忑,只有一种朋友之间,分享心事的,坦然。

    “怎么样?”他笑着问,那笑容,是他从未有过的,轻松。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薛知谦面前,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他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重新,斟满了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才看着薛知谦,由衷地,露出了一个赞许的,欣慰的微笑。

    “以前,”林默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又清晰,“你的歌,很好听。像一个穿着精致铠甲的骑士,在讲述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技巧、情感,都无可挑剔。但那身铠甲,太重了,有时候,会让你自己,都喘不过气来。”

    他将那杯斟满的茶,推到薛知谦面前。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你脱掉了那身铠甲。”

    “你唱的,不再是一个‘故事’,而是你自己。声音里,没有了那些刻意的技巧,只剩下了,最宝贵的,真诚。”

    “它,干净了。”

    这番评价,没有一个字,是在夸奖技术。

    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了薛知谦的心坎上。

    他知道,林默,听懂了。

    他懂他这一个多月来的所有行走,懂他所有的放下,也懂他找回的那份,初心。

    “老林,谢谢你。”薛知谦端起那杯茶,对着林默,郑重地说道,“如果没有你当初那番话,我可能,现在还在录音棚里,为了凑一张专辑,写着那些连我自己都快不相信的,情歌。”

    “是你让我明白,一个创作者,如果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有了,那他的作品,就是无根的浮萍,再华丽,也是假的。”

    林默也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我没做什么。”他笑了笑,“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在你快要迷路的时候,帮你,把头顶的雾,吹散了一点而已。”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四合院那扇虚掩着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胡哥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刚从《琅琊榜》的后期制作室赶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哟,都在呢?”他看到院子里的两人,特别是看到仿佛脱胎换骨般的薛知谦时,也有些意外,“老薛?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看你这身板,这是去非洲挖矿了?”

    “去你的!”薛知谦笑骂道,“哥这是去寻找诗和远方了!”

    “行了,别贫了。”胡哥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直接拍在了石桌上,动作干脆利落。

    林-默和薛知谦都有些好奇地,看向那份文件。只见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关于电视剧《琅琊榜》首播档期的最终确认函】

    胡哥看着林默,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于“宣布”的语气,沉声说道:

    “老林,定档了。”

    “下个月一号,央视一套,黄金档,全国首播。”

    “风,要起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