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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黍离劫6

    【第六幕 大车之诺】
    "跑不动的就留下!"
    独眼龙在前头开道,砍刀劈开荆棘的声音像撕布。阿禾背着葭儿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老吴趴在独眼龙背上咳血,每咳一声就在他肩头留下个血印子。
    山里的野黍比人还高,穗子却瘪得可怜。阿禾揪了几颗嚼着,苦得舌头发麻,这哪是粮食,分明是喂牲口的料!
    "到了!"独眼龙突然停下。
    阿禾从黍杆间望出去,吓得差点咬到舌头,悬崖边上孤零零杵着辆破马车,轮子都没了,车板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这玩意能住人?
    "不是车!是车底下!"独眼龙踹开车板,露出个黑漆漆的地洞,"去年申车带我们挖的,管它叫'大车之诺'。"
    地洞比想象的宽敞,角落里居然还堆着几袋黍米。独眼龙翻出火石点燃松明,火光一亮,阿禾就看见墙上刻的字——"死则同穴"。
    "那小子刻的。"独眼龙给老吴喂水,"说要是哪天他死了,就让弟兄们把这当衣冠冢。"他突然咧嘴一笑,"结果这地儿倒先救了咱们。"
    葭儿饿得直哭。阿禾翻遍包袱只找出半块硬如石头的黍饼,泡软了想喂孩子,却被独眼龙拦住:"等等!"这糙汉子居然从怀里掏出个皮囊,倒出些白色粉末混进糊糊里。
    "啥东西?"
    "羊奶粉。"独眼龙得意地笑,"老子偷学的胡人法子,晒干的奶能存半年!"
    阿禾突然想起什么,拽下青玉环给他看王婶刻的记号。独眼龙独眼放光:"申地旧仓!藏着火药!"他激动得直搓手,"当年申车偷偷转移的,够炸平半个王城!"
    老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的血沫里混着黑块。独眼龙脸色变了:"内伤...得找大夫..."
    "我去!"阿禾站起身,"山下有村子!"
    "放屁!"独眼龙一把拽住她,"现在到处贴着抓你的告示!"他翻出块破布,"画得还挺像,尤其是这青玉环。"
    阿禾咬着嘴唇不吭声。老吴是为了救葭儿受的伤,她不能眼睁睁看人死啊!
    夜深时,老吴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将军快走",一会儿又念叨"束薪要捆紧"。独眼龙急得直薅头发,突然从车板夹层里掏出个竹筒:"赌一把!"
    竹筒里是半张地图,标注着附近村落。独眼龙指着个红圈:"这村有个哑婆,早些年给申国大营治过伤..."
    "我去。"阿禾把熟睡的葭儿塞给他,"我脚程快。"
    独眼龙瞪着她看了半晌,突然解下腰间短刀:"见人就捅,别犹豫!"又扯下自己破破烂烂的外衣给她换上,"装成流民。"
    山风像刀子刮着脸。阿禾深一脚浅浅地摸黑下山,满脑子都是老吴咳血的样子。转过山坳时,她突然听见马蹄声!
    火把的光亮从远处蜿蜒而来,少说有十几号人。阿禾趴进沟渠,泥水立刻灌进领口。她听见里正儿子那公鸭嗓:"...肯定藏在山里!那丫头片子带着孽种..."
    马蹄声渐远后,阿禾才发现自己攥着青玉环的手在流血,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掐进了掌心。玉环内圈的纹路沾了血,在月光下竟显出淡淡的红字:"彼留子嗟"。
    这是周叔没教过的句子。阿禾把玉环贴在心口,突然想起申车说过的话:"活着不能同屋,死了也要同穴。"
    村子比想象的近。阿禾按图索骥找到最破的茅屋,刚敲三下门,里头就传来沙哑的声音:"《中谷有蓷》下一句是什么?"
    阿禾一愣,这调子她熟啊!周叔被拖走那天,哼的就是这个!她下意识接道:"遇人之艰难矣..."
    门吱呀开了条缝。独眼婆子举着油灯照她,突然一把拽过她脖子上的玉环细看,浑浊的老眼立刻亮了:"申车的人?"
    没等阿禾回答,婆子就转身翻箱倒柜,掏出几个药包塞给她:"外敷内服都写了!"又摸出块黍饼,"给孩子。"
    阿禾刚要道谢,远处突然传来犬吠。婆子脸色大变,直接把她往后门推:"走!有叛徒!"
    后门通着条小溪。阿禾刚蹚到对岸,就看见火把包围了茅屋。里正儿子尖利的笑声刺破夜空:"老不死的!终于逮到你了!"
    阿禾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她看见婆子被拖到院中,看见火把凑近她花白的头发,看见...
    "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震得地皮都在抖!村口腾起巨大的火球,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混乱中,阿禾隐约听见有人喊"火药库炸了"!
    是独眼龙!他肯定看到信号了!阿禾拔腿就往山上跑,背后传来里正儿子歇斯底里的尖叫:"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山路在月光下泛着惨白。阿禾跑得肺都要炸了,却听见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慌不择路钻进一片黍田,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
    是具尸体!穿着黍离军的破袄,胸口插着支羽箭。阿禾正要爬开,却看见死者手里攥着片竹简...《兔爰》残篇!
    "尚寐无吪..."她下意识念出刻着的字,突然浑身发抖,这不就是周叔刻在老槐树上的绝笔吗?
    马蹄声已到田边。阿禾绝望地环顾四周,却发现黍丛深处有双发亮的眼睛,是那只母羊!畜生拼命用角顶她,像是要带她去哪儿。
    阿禾跟着母羊在黍浪里潜行,最后竟摸到个地窖入口!她刚钻进去,就听见头顶马蹄踏过。地窖里堆满黍穗,角落里...赫然是独眼龙和葭儿!
    "老吴呢?"阿禾声音发颤。
    独眼龙摇摇头,独眼里闪着水光。他指指地窖深处,草席上躺着个人形,盖着块染血的布。
    阿禾腿一软跪了下来。她想起老吴塞给她的皮囊酒,想起他跳冰河时毫不犹豫的背影...布角突然动了动,露出葭儿的小手,正紧紧攥着老吴一根手指。
    "孩子死活不松手。"独眼龙哑着嗓子说,"我就...一起带来了。"
    阿禾抖着手给老吴喂药,虽然知道已经晚了。草药混着血从他嘴角溢出来,像条红色的小溪。
    天亮前,老吴突然回光返照,死死抓住阿禾的手:"申车...将军的骨灰...在车轴里..."他眼神开始涣散,"他说...要撒在淇水...和兄弟们一起..."
    独眼龙突然开始哼歌,调子古怪又苍凉。阿禾听出来是《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晨光透过黍杆照进地窖时,老吴已经没了气息。葭儿却奇迹般地退烧了,小脸恢复了些血色。阿禾从车轴暗格里摸出个陶罐,里头是粗糙的骨灰,混着些没烧尽的竹简碎片。
    其中一片上,还能辨认出几个血写的字:"彼留子嗟..."
    阿禾把陶罐贴在心口,突然明白了青玉环上那句话的意思。那是大车留给她的诺言,是活人对死人的承诺,是乱世里最奢侈的约定。
    地窖外,搜山的喧闹渐渐远去。独眼龙磨着短刀冷笑:"让他们找吧,等天黑..."他独眼里闪着凶光,"老子带你们杀出去。"
    阿禾没说话,只是把葭儿搂得更紧了些。孩子颈间的"申"字烙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像团永不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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