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嘉其孝勇

    铜镜里映出少年清瘦的面庞,她用灶灰将眉峰描得粗粝,又在喉结处抹了道浅褐的胭脂。
    推开门时,檐下冰棱正啪嗒坠地,惊得檐角麻雀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际。
    村口老槐树的枝桠上凝着霜,林七叔公的牛车轱辘声碾碎了一地寂静。
    老里正眯着眼打量眼前人:"长平啊,这趟去县衙......"
    话头在舌尖转了个弯,烟袋锅子在车辕磕出几点火星,"家中可安顿好了?"
    "待六郎走后,阿娘就带着嫂嫂和阿姐去往舅舅家住,家中田产托付给了三叔公,我与十郎一起去往边境,也有个照应。"
    林长宁攥紧袖中荷包,出来前阿娘给了些散碎银两。
    牛车摇晃间,她瞥见自己掌心新磨的茧子,最近武艺也没荒废,抄起扁担依旧能当个刀使。
    东市刚支起的炊饼摊腾着热气,林七叔公摸出两枚铜钱:"加肉糜。"
    摊主掀开蒸笼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打了个转。
    老里正突然重重咳嗽,烟袋杆子敲在车辕上铛铛作响。
    待到油纸包递过来时,里头的肉馅鼓得几乎要撑破面皮。
    两人拿着肉饼一路吃一路走向县衙。
    县衙朱漆大门上的狴犴铜环泛着冷光,林长宁咽下最后一口饼,咸腥的肉汁混着粗茶在喉头翻滚。
    里正扣响大门,差役略略打量了一下便放人进去了。
    都是熟面孔,办起事来也方便。
    "入军户?"
    县令案头的青玉镇纸压着兵部文书,今年清水县的征兵数额还差着三成。
    他打量着堂下少年,目光在过分秀气的指节上停留片刻。
    "你可知军户入了册,便是世代簪缨也洗不脱的?"
    "父兄骸骨仍在雁门关外。"
    林长宁躬身大拜,瘦削的身躯却如青竹般挺直。
    "草民愿立军令状,不得鞑虏首级绝不还乡!"
    堂上县令扣着桌案,咯噔咯噔的,似扣在人的心弦。
    “听说六郎正在县衙下的书塾读书?”
    “回县令大人,正是。”
    “所以六郎是要弃文从武?”
    “然!”
    “替父报仇?”
    “然!”
    县令突然眉开眼笑:“六郎忠勇之士,虽未及弱冠,但一片孝心纯然肺腑,可为清水县孝友!”
    林长宁再拜:“谢县令称赞,小子愧不敢当。”
    从县衙出来,里正就端的一片和蔼可亲。
    林长宁询问:“七叔公?笑的这般为何?”
    里正看着林长宁,拍拍孩子瘦削的肩膀:
    “换户籍的事,最晚明日就能成!”
    暮色染透祠堂飞檐时,林二牛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剔牙。
    他婆娘小跑着蹿了过来:"当家的,不好了,听说六郎那个病秧子入了军籍。"
    "你说什么!"林二牛将牙签往地上一掷。
    “林长平疯了不成!!!!”
    这一夜对林二牛来讲,注定是个不眠夜。
    县令对此事上心,户籍办理的很快。
    族中对此事褒贬不一,关系稍微远一些的觉得林长宁此举虽莽撞但也不难理解。
    林二牛一家没想让林六郎活着回来,使了绊子让兵役名册上勾了六郎去。
    六郎便直接入了军户,左右他死了,林二牛一家便是最亲近的人,父死子继,兄无弟及,要是这一脉没了,首当其冲的就是林二牛一家。
    关系稍近一些的心里就骂了,林六郎那个病秧子看着不像长命的,万一林二牛一脉又死绝了呢,很容易勾到他们头上的。
    众说纷纭的,不过此事后因县令称其清水孝友的事情传出来后便盖了定论。
    林六郎,替父报仇,善!
    寻鞑子报仇,大大的善!
    县令称其孝勇,谁敢反驳?
    就这样,族中不好的言论瞬间销声匿迹,甚至有不少族人听说六郎力能扛鼎,连夜送了粮食银钱与林常氏。
    三更梆子响时,林二牛摸黑踹开房间的门。
    油灯下兵役名册摊开着,"林长平"三个字旁新添了朱砂圈记。
    他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半晌,突然抓起砚台狠狠砸向墙面。
    墨汁溅在祖宗牌位上,像一道蜿蜒的血痕。
    “竖子!!!安敢!!!”
    六郎是知晓自己不长命,便死前带上他们一家。
    六郎一死,家中只剩女眷,下次勾兵丁,便是直接勾到他们这一脉之上。
    便是三郎考上秀才也不好使,入了军户,便是没了回头的余地。
    刘氏抱着福宝殷殷切切的哭泣,十岁的福宝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林长青坐在凳子上不发一言,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的半面脸让人摸不透情绪。
    “当家的,这可如何是好!”
    “早知今日,就不该给那小崽子活路!!合该送他去见他父亲兄长!!!说什么力能扛鼎,他那破身子能在北疆抵得过月余便烧高香了,如今,如今带累我儿!!!”
    “爹!如今说这个有什么用!事情已然做下,再无转圜余地,只期望,六郎能活长久便是……”
    “竖子!!!我!”
    林二牛突的安静起来,看着大儿的脸:
    “三郎,你,你莫着急,家中还有爹在,再不济……
    总之,你好好考学,等你上了举人,考上状元,便不必入军伍。
    若六郎真出了事,爹能顶上,再不济,还有你阿弟……”
    林长青突的抬头眼神凌厉:“爹?你说什么呢?”
    林长孝静静地看着偏心的爹,哭泣的娘,和厉声呵斥的大哥轻轻笑出了声:“兄长,让父亲说……”
    林二牛突的低下头,不语,也不敢看二子的目光。
    林长青找补:“四郎,阿爹只是气急,你别往心上放……”
    林长孝扫视一周突然笑了起来:
    “父亲不见得是气急,父亲怕是一早就打算了。
    我自知不如兄长,但也不至于被家人弃之如弊。
    父亲是家中顶梁,自不能去,兄长为家中期望,也不能去。
    我知父亲如何想,兄长不用着急唱红脸,若六郎果真身故,我去便是……”
    林长孝抱住一边哭一边拥住他的娘:“左不过一死便是,为了兄长,我自会想法活的长久……”
    刘氏扑进二子怀中:“儿啊,你这是要戳娘的心窝啊,你跟三郎都是爹娘的骨肉,爹娘如何不心疼啊!!!”
    林二牛仍旧不语,半晌后才讷讷开口:“四郎,待你兄长当官,自会捞你出来……”
    林长孝眼中的光芒徒然熄灭:“人心,果真是偏的,爹,若待兄长为官,四郎安有命在?便是捞回来,怕也只能和大伯他们一样,捞出来个衣冠冢罢了……”
    说罢,林长孝再不管屋内的氛围推开门转身出了院子。
    他知兄长出息,也只父亲贪生,只是没想到,事情还未到那一步,家中已然便想着放弃他了,多多少少,是心寒的。
    从小只道父母偏心,不曾想,竟偏的连他的命都可以枉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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