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擂鼓山,珍珑棋局

    不知是哪个机灵鬼先扯着嗓子吼了句“跑啊!”,剩下的人如梦初醒,兵器丢得叮当乱响,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眨眼间便作鸟兽散,跑了个一干二净。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一地狼藉,还有几只被踩得不成样子的破草鞋。
    另一边,王语嫣肩胛骨的伤口,渗出的血色发黑,一股阴寒刀气钻心刺骨,顺着经脉四下乱窜,疼得她娇躯微微发颤,一双秀眉紧紧蹙起。
    白云飞脸色微变,不多言语,从怀中取出一本略显泛黄的旧书——《归元秘籍》。
    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飞快掠过,最终停在了医道篇章。
    她并起食中二指,指尖汇聚起一团柔和而凝实的乳白色光华。
    玉指在王语嫣伤口周遭的几处大穴接连轻点,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那乳白色光华便丝丝缕缕地钻入穴位。
    王语嫣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迅速驱散了那股侵骨的寒气,剧痛立时减轻不少。
    片刻之后,伤口处渗出的黑血渐渐转红,随即血流便止住了。
    原本皮开肉绽的伤口,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收拢、愈合,最终只余下一道浅淡的粉红色印痕。
    她苍白的脸颊也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支撑不住,疲惫地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篝火依旧噼里啪啦地燃烧,夜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待王语嫣呼吸彻底平稳,显然已熟睡,白云飞这才转向江枫,神情略显恍惚,似乎在追忆某些久远的往事。
    “江兄,家师归元子,乃道家玄门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这本《归元秘籍》便是他老人家毕生心血所创。
    二十年前,家师的武学修为便已臻‘天人合一’之境,能够引动天地之力为己用。”
    他话音稍顿,脸上流露出几分敬仰,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功成之后,家师却选择了归隐避世,于落日峰上静修参悟。直至某夜,天降异象,金光万道,家师便在那霞光中羽化飞升,破碎虚空而去。”
    “师父临行前,曾嘱托我两件事。”
    “其一,是让我代他前往聋哑谷,探望一位故人,无崖子前辈。其二……”
    白云飞面色陡然凝重起来,“师父留下警示:‘魔功一旦现世,江湖必将掀起腥风血雨。武道真谛,非在争强好胜,而在坚守本心。若《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再现江湖,务必设法将其彻底销毁,绝不可令其再为祸人间!’”
    “江兄,此魔功之害,无需我多言,你心中自明。”
    “你并非贪婪无度、滥杀无辜之辈。若肯毁去此物,我愿将《归元秘籍》相赠。如此,既可了却家师遗愿,亦能为江湖铲除一大祸害,消弭几分戾气。”
    江枫沉默不语。
    曹雄临死前的癫狂模样,依然在脑海中盘旋。那片薄如蝉翼的玉简,的确透着一股子能将人引向深渊的邪异。
    他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确实厌烦这种永无休止的厮杀与一张张贪婪的嘴脸。
    沉吟片刻,他取出那枚血色玉简,入手依旧冰凉刺骨,上面那些鬼画符般的文字,似乎在微微蠕动。
    江枫不再迟疑,手臂一振。
    玉简化作一道红线,“噗”的一声,径直落入烧得正旺的篝火之中。
    “嗤啦~”
    一声轻微的爆响,血玉简先是红光暴涨,随即被熊熊火舌彻底吞噬,迅速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黑色灰。
    被夜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一个足以搅动江湖风云的大麻烦,就这么烟消云散。
    白云飞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郑重地将《归元秘籍》递了过来:“江兄高义!”
    江枫接过那本散发着古朴气息的《归元秘籍》,入手触感温润。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绘着些奇特的扭曲符号,活像一群蝌蚪。
    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骤然炸开:
    【叮!检测到玄级上品功法《归元秘籍》,满级悟性已激活,开始自动推演……推演完毕!《归元秘籍》已臻圆满!宿主内力增加三十年!】
    这声音话音刚落,无数玄奥的图谱、深涩的心法口诀、繁复的运气路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一股脑儿全涌入了江枫的脑海。
    瞬间融会贯通,仿佛已苦修了数十年一般!
    紧接着。
    丹田猛地一震,一股远比先前更为强横、更为精纯的内力凭空滋生,于周身经脉中汹涌奔腾。
    江枫只觉浑身上下舒泰到了极点,每一个毛孔都洋溢着使不完的力气!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食指,对着三丈开外一块半人多高的青石,随意那么一指。
    “嗤!”
    一道凝练至极的白色指劲破空而出,悄无声息,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
    那块青石之上,不多不少,正好留下一个拇指粗细、深不见底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
    旁边的白云飞,美眸圆睁,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一个鹅蛋。
    归元指!!!
    而且,还是的圆满境界的归元指啊!
    想当初,她辛辛苦苦钻研了将近十年的《归元秘籍》,日夜苦修,也不过堪堪练到七八成的火候,距离那圆满之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而江枫,就随便翻了一下书页?
    这就……练成了?!
    这还是人吗?!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窜起,又湮灭在夜色里。
    白云飞那张白皙的俏脸,此刻僵硬得如同石雕。
    她的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三丈外青石上那个深不见底的小孔,又猛地转回江枫身上,仿佛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江枫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轻咳一声。
    “白姑娘,见笑了。”
    白云飞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猛地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枫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显得云淡风轻:
    “说来也巧,我早年曾胡乱练过一些驳杂的内功心法。”
    “其中有些运气法门,竟与这《归元秘籍》中的武学至理,隐隐有几分相似之处。”
    “方才一翻阅,只觉许多从前未能通透的关窍,霎时间豁然开朗,犹如醍醐灌顶。”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解释,听在白云飞耳中,却不啻于又一道惊雷。
    相似的武学原理?
    相互印证?
    一下就想明白了?
    白云飞眼中的惊骇之色未减,反而又添了几分茫然与苦涩。
    她深吸一口夜风,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过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兄……你……你是说……就这么……看懂了?”
    这话说出来,白云飞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江枫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一脸“诚恳”地点了点头。
    白云飞彻底没话了。
    还能说什么?
    不信?
    那指洞难道是假的?那股精纯凝练的归元真气难道是幻觉?
    霎时间。
    白云飞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将她以往所有的骄傲与自负,冲击得七零八落。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的能大到这种地步吗?
    枉费她还自诩为武学奇才,江湖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可现在看来……
    或许,这世上真的存在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绝世妖孽。
    自己这点天赋,在人家面前,恐怕连“普通天才”都算不上,顶多是块稍微好点的璞玉。
    这种认知,让白云飞备受打击,却又不得不接受。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白云飞寻到了江枫和王语嫣,开口便说:“江公子,王姑娘,我今日也正要去聋哑谷,咱们正好可以同路。”
    江枫笑着点头道:“那敢情好,路上还能互相照应,待会儿我去市集上雇辆马车。”
    白云飞听他这么说,嘴角微微扬了扬,轻轻摇头:
    “江公子莫非忘了,我可有仙鹤代步?”
    话音刚落。
    只听见远方云层里一声鹤唳遥遥传来,一道雪白影子穿云破雾,姿态舒展地盘旋着落下,稳稳停在白云飞身边。
    那仙鹤羽毛光亮,神采奕奕,还亲昵地用头颈蹭了蹭白云飞的肩头。
    江枫不由赞道:“白姑娘有这等神骏坐骑,日行千里,也只是轻而易举之事。”
    王语嫣的注意力全落在那仙鹤身上,平日沉静的面容上,极快地闪过些许异样的神采,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要知道,这种仙家坐骑可不长见,她也只在姑苏慕容家的古籍中见过记载。
    白云飞轻柔地抚摸着仙鹤的颈羽,笑道:“它叫‘逐云’,从小就跟着我。江公子,王姑娘,请吧。”
    江枫和王语嫣对望一眼,便踏上了鹤背。仙鹤身形不小,载三个人绰绰有余。
    白云飞一声轻喝,逐云双翅猛地一振,三人顿感身子一飘,仙鹤已然拔地而起。
    扶摇直上,冲入云霄。
    起初,王语嫣还有些许不适,双手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羽毛,但这份新奇的体验很快就让她着了迷。
    脚下的房屋田地飞速变小,成了棋盘上的格子,山川河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虚空中的罡风扑面而来,却被仙鹤周身一层无形气劲巧妙地挡开,只剩下清风拂过。
    江枫则镇定许多,他背手站在鹤背,衣衫随风轻摆,俯瞰脚下山河,真有那么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暗中估摸,这仙鹤的速度,比他全力施展轻功还要快上好几倍,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赶路工具。
    “有白姑娘这仙鹤,咱们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到聋哑谷了。”江枫笑着开口,语气透着轻松。
    说话的工夫,前方的云雾渐渐散开,一座幽深的峡谷出现在眼前。
    谷口十分狭窄,两边峭壁陡峭,内里却大有乾坤,草木青翠,郁郁葱葱,还能听到隐约的水流声,环境异常幽静。
    仙鹤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双翼一收,开始慢慢下降,最后轻巧地落在谷口的一片平地上。
    收拢翅膀,姿态优雅。
    三人从鹤背上下来,江枫打量着这幽谷入口:
    “这里就是无崖子前辈隐居的聋哑谷了。”
    谷口尚算清幽。
    三人向内行不多时,隐约的人声便传了过来。
    越往里走,喧嚣之意越盛。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莫名的躁动。
    这昔日平静的山谷,如今已成江湖风云汇聚之地,再无半分宁静。
    正行进间,一道淡青身影自林中转出,停在三人面前。
    竟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女子。
    她先好奇地瞥了白云飞一眼,大约刚才那声鹤唳引起了她的注意。
    随后,她向江枫等人敛衽一礼:
    “三位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小女子石清露,苏星河先生门下弟子,奉师命在此迎接诸位,负责为三位引路。”
    江枫客气回应:“有劳石姑娘。”
    他看这女子举止有度,不卑不亢,对无崖子的观感又好了些。
    石清露在前引路,语声清脆:“近日因珍珑棋局之事,擂鼓山确实热闹许多。”
    “各路英雄豪杰齐聚于此,都想一睹盛况,或者亲自下扬一试身手。”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谷中平地上,黑压压的竟全是人头。
    各色旗帜林立,衣着打扮各异的人群三五成群,泾渭分明。
    喧闹声、兵器碰撞声、偶尔的呼喝声交织一处,却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下没有彻底失控。
    “那是大理段氏的队伍,他们来得最早。”石清露指着一处身着杏黄服饰、气度雍容的队伍开口。
    她又指向另一边:“那边姑苏慕容氏的人也到了,还有少林、武当的诸位高僧道长。”
    “丐帮的弟子们最为随性,多半分散在各处,不成队伍。”
    江枫扫视一圈,人群中龙蛇混杂。
    既有正道大派如少林、武当弟子,衣饰严整,气度沉稳。
    亦有神剑山庄、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这等江湖巨擘,各据一方,气势非凡。
    甚至连四大恶人那样的凶邪之辈也赫然在列,各自占据角落,旁人轻易不敢靠近,神色凶戾,却也无人在此刻生事。
    他暗自估量,此地高手如云,气息渊深者不在少数。
    不少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修为精湛。
    随便看了一圈,宗师级高手竟然就已经不下数百,而大宗师级别的高手亦有十几位。
    看来这珍珑棋局,当真引动了整个大宋江湖的风云。
    与此同时。
    王语嫣的目光在人群中仔细搜寻,当看到姑苏慕容氏的旗帜时,不由多停留了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
    很快,石清露引着三人穿过外围喧闹的人群,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台。
    平台中央,已摆好一副巨大的青石棋盘。
    黑白玉石棋子大如碗口。
    棋盘旁坐着几位形容枯槁的老者,神色凝重,闭目养神。
    四周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皆屏息凝神,等待棋局开始。
    “江公子,王姑娘,白姑娘,请。”石清露将他们引到一处视野尚可,又不至太过拥挤的位置。
    王语嫣的注意力一定,落在了不远处姑苏慕容家阵营中的一人身上。
    那人一身青衣,面如冠玉,手持折扇,神态间带着几分自矜。
    正是她以前日思夜想的表哥慕容复。
    不过,自从遇到江枫以后,她对表哥的那份情愫,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然淡了许多。
    慕容复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与王语嫣的方向对了一下。
    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表妹怎会在此?
    他心中念头急转。
    此番擂鼓山之行,破解珍珑棋局扬名天下为其一。
    更重要的,他要借此机会结交各路豪杰,为光复大燕铺路。
    待此间事了,便要启程前往西夏,争取成为驸马。
    若能得西夏一国之力,则复国大业可期。
    至于……语嫣表妹的情意。
    他并非不知。
    只是在国仇家恨面前,这男女情长,终究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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