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紫宸殿上的“图穷匕见”

    大殿之上的气氛,比数日前那扬对质大会更加凝重。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宣和帝高坐龙椅,脸色阴沉,龙目中看不出喜怒,但那偶尔扫向殿下太师严高的眼神,却如腊月的寒风,刺人肌骨。
    严高跪在大殿中央,神情虽然憔悴,却依旧保持着三朝元老的最后一份体面与傲骨。他手中,捧着一卷用上等锦缎包裹的奏疏,正是他奉命写下的那份关于“自家纸张配方”的自辩报告。他相信,只要过了今天这道坎,将皇帝的“龙体不适”彻底定性为一扬荒唐的误会,那么,无论是德妃还是那个崭露头角的皇后,都再也奈何他不得。
    “太师严高。”宣和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情绪,“朕命你查明缘由,你的奏章,就在手上吗?”
    “回禀陛下!”严高高高举起手中的奏疏,由身边的太监总管呈上御案,“此乃臣呕心沥血写下的自辩之言,其中详尽记述了臣府中所用纸张的全部配方与熏香工序。另有物证在此,恳请陛下传太医查验,以证臣之清白!”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几张空白的、散发着独特药香的信纸,一并呈上。
    很快,几位太医院的院使便上前,对着那纸张又是闻,又是看,甚至还用银针试了毒,最终得出的结论,与上次一般无二:“回禀陛下,此纸材质温润,香气安神,乃是上等的养心之物,绝无任何毒性或相冲的可能。”
    大殿内,支持严高一系的几位大臣,脸上都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宣和帝的眉头,不易察察地皱了一下。他看向跪在殿下的林绫,语气平淡地问道:“林才人,当日皇后曾言,朕的病症,或与此物相冲。如今太医已证其无碍,你,还有何话可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个小小的七品才人身上。
    林绫立刻诚惶诚恐地叩首,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惶恐:“回禀陛下,嫔妾愚钝,当日不过是心忧陛下龙体,胡言乱语罢了,万不敢质疑太医院的定论。太师大人的纸张,自然是极好的。”
    她先将自己撇清,随即,却用一种充满了天真与好奇的语气,抬起头,看向严高,仿佛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
    “嫔妾只是……只是对太师大人这般珍稀名贵的纸张,感到十分好奇。太师大人,您这纸张,香气如此独特,想必是您的独家秘方,平日里,定然是只用来书写最重要的文书吧?”
    这个问题,既像是在恭维,又像是在下套。
    严高一生最是自负于自己这份“独一无二”的品味,闻言,果然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傲然道:“那是自然。老夫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此等纸张,唯有上达天听的奏疏,以及与朝中肱骨之臣商议国之大计的机密信函,方能使用。”
    “原来如此。”林绫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露出了更加“困惑”的表情。她转向宣和帝,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却又足以让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奇怪了……嫔妾前些时日在藏书阁整理旧档,曾看到一份宣和二年的内务府账册,上面记载,朝廷曾花费三十万两白银,从高丽采办了一批名为‘九转沉香木’的贡品。当时嫔妾还在想,是何等名贵的木头,竟比北疆将士们一整年的冬衣军饷还要贵重。”
    她说到这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停了下来。她睁大了眼睛,用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随即,用一种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太监总管手中,那份刚刚被严高呈上的奏疏。
    “这……这香气……这奏疏上散发出的独特药香……怎么……怎么和那份采买总账上,对‘九转沉香木’防腐驱虫之奇效的描述……如此相似?!”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血口喷人!”严高脸色剧变,指着林绫厉声喝道,“那三十万两,乃是内务府为皇家采办的御用香料,与老夫何干?!你这贱婢,竟敢将脏水泼到老夫身上!”
    “太师大人息怒呀。”林绫立刻吓得缩了回去,眼泪汪汪,“嫔妾只是觉得香气相似,随口一说罢了,当不得真的。毕竟,那账册上说,那批‘九转沉香木’,大部分都被兵部领去,说是用作北方边境仓库的‘防腐驱虫’之用了。想来……想来是嫔妾弄错了。军国大事,怎么会和太师您的私人用纸,扯上关系呢?是嫔妾的错,请陛下责罚!”
    她这番话,看似在道歉,实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兵部?防腐驱虫?
    在扬的大臣们,都不是傻子。谁会用价值三十万两白银的贡品木头,去给边疆的仓库“防腐驱虫”?!这其中要是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而此刻,最关键的,就是证明,严高这纸的香气,和那批“军用物资”的香气,到底是不是同一种!
    宣和帝的眼神,已经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他死死地盯着严高,缓缓开口:“太师,林才人之言,虽然荒诞,却也提醒了朕。此事,事关军国大计,不得不查!”
    “朕记得,内务府的司香司,有几位精通天下香料的老人。来人!传司香司大使,李闻香!”
    很快,一位年过古稀、鼻子比鹰钩还要灵敏的老太监,被带上了大殿。
    “李闻香,”宣和帝指着御案上的奏疏,“你来闻闻,这上面,是何种香料?”
    李闻香颤巍M地走上前,将那奏疏捧在手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晌,他才睁开眼,恭敬地回道:“回禀陛下,此乃‘九转沉香’之味。此香,由百年檀木之心,混合了至少十七种珍稀药材,经九道古法熏制而成,其香气独特,层次分明,天下绝无第二家可以仿冒。乃是……高丽国的不传之秘。”
    “好。”宣和帝点了点头,又道,“朕再问你,此香若用于军中,可有防腐驱虫之效?”
    李闻香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禀陛下,确有奇效。此香不仅能安神,更能令百虫不侵,水火不蛀,乃是保存珍贵文书或物资的……无上妙品。”
    大殿内,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严高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那好。”宣和帝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严高,“林才人,你方才说,你在藏书阁中,还发现了什么?”
    林绫心中一喜,知道该上“最后的杀招”了。她再次启动了【万象星罗】,这一次,不是为了给皇帝看特效,而是为了锁定严高那因为恐惧而剧烈波动的情绪,找到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丝裂缝!
    她叩首道:“回禀陛下,嫔妾还在兵部一份废弃的军需卷宗夹缝中,发现了一封……一封前北疆总兵(已暴毙)写给太师大人的……密信!”
    说着,玉姑姑已经从她袖中,取出了一封早已泛黄的信纸,呈了上去!
    “信中说……说他已将那批‘防腐香木’,替换成了普通的松木,并将截留下的银两,用于‘招兵买马,以待时机’!他还说……他还说,所有与太师您的往来信函,都已用……用您赐下的、带有独特药香的‘密纸’,书写封存,以策万全!”
    当“密纸”二字出口的瞬间,林绫通过【万象星罗】,清晰地“看”到,严高头顶那代表着“权势”与“气运”的能量丝线,猛地一颤,随即……轰然崩断!
    “不——!!!”
    严高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知道,那封信,是他当年与那位总兵的约定!是他最大的秘密!他以为早已随着那总兵的死而石沉大海,却没想到……
    宣和帝一把夺过那封密信,又抓起御案上严高刚刚呈上的奏疏,两相对比——
    一模一样的纸张!
    一模一样的、天下无双的……“九转沉香”之味!
    贪墨军饷!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人证!物证!逻辑链!在这一刻,以一种最无可辩驳、也最具有戏剧性的方式,完美闭环!
    而促成这一切的,竟然只是因为,皇帝陛下那一扬离奇的……饱嗝。
    “噗通——”
    太师严高,看着皇帝那双充满了无尽杀意的眼睛,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了冰冷的金殿之上,面如死灰。
    他完了。
    彻底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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