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紧贴

    这是陈松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软,是一种很具体的、很实在的软。她的身体像一块海绵,压在他身上,把所有的冲击力都吸收了,让他感觉不到地板有多硬,只感觉到她有多软。
    ...
    车子驶出坑洼路段,重新回到平整的柏油路上,空调吹出的冷风忽然变得刺骨。陈松从后视镜里飞快扫了一眼后排——许乔薇正低头整理书包带子,手指慢条斯理地绕着那根蓝色帆布带,一圈、两圈、三圈,指节微微泛白;陈大海则挺直脊背坐着,下巴抬得比平时高半寸,睫毛垂着,盯着自己膝盖上并拢的双手,仿佛那上面刻着《高等数学》期末考点。
    车厢里那点被撞出来的热气,被冷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种近乎凝固的静。
    陈松没说话,但方向盘上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缝线,一下,又一下。
    许乔薇终于把书包带子绕完了。她抬眼,目光掠过陈大海绷紧的下颌线,掠过她耳后那一小片还没褪尽的粉红,最后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上。树影在她瞳孔里晃动,像一帧帧没声音的默片。
    “你爸昨天……”她开口,声音平平的,没起伏,却让陈大海肩胛骨猛地一缩,“跟许乔薇在河边聊了好久。”
    陈大海的手指顿住了。
    她没转头,也没看许乔薇,只是继续望着窗外:“他回来的时候,领口有颗扣子没系好,袖口沾了点口红印——浅玫瑰色的,不是你惯用的那个色号。”
    陈大海的呼吸停了半秒。
    许乔薇这才侧过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猜,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当时正把那支口红,往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抹?”
    陈大海猛地扭过头:“你——”
    “嘘。”许乔薇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唇边,眼睛亮得惊人,“别吵醒司机。”
    陈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一白。
    陈大海死死盯着许乔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她想说“你胡说”,可那支口红确实躺在她化妆镜后的暗格里,编号07,浅玫瑰,上周三刚拆封;她想说“他不可能记得”,可许乔薇连口红编号都报得出来,像在念一道早已背熟的公式。
    车子拐进学校前那条林荫道,两侧香樟树浓密,阳光被筛成碎金,斑驳地跳在陈大海手背上。她慢慢收回视线,低头,指尖无意识抠着牛仔裤缝线——那里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脱线,是昨晚蜷在陈松床上时,被指甲无意刮开的。
    “他喜欢你。”许乔薇忽然说,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陈大海的指尖一顿。
    “不是‘好像’,不是‘可能’,是‘喜欢’。”许乔薇的声音很稳,“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看我,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妹妹;看我爸,是看一个能谈生意的长辈;可看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大海微颤的睫毛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怕重一点就碎,轻一点又抓不住。”
    陈大海喉咙发紧,想反驳,却只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你躲什么?”许乔薇歪了歪头,发尾滑过锁骨,“躲他,还是躲你自己?”
    话音未落,车子缓缓停稳。校门口人潮涌动,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拎着书包奔向教学楼,自行车铃叮当响成一片。陈松熄了火,解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三秒。
    “下车吧。”他说,声音低哑。
    陈大海几乎是弹起来的,一把拽开车门,鞋跟磕在台阶上发出脆响。她没回头,也没等许乔薇,径直冲进校门,马尾辫在脑后激烈甩动,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许乔薇没急着下车。她看着陈大海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条斯理地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悬在车里。她仰起脸,对驾驶座上的陈松笑了笑:“谢谢送。”
    陈松点点头,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松开。
    许乔薇却没走。她俯身向前,手臂搭在副驾椅背上,凑近了些,香水味混着晨光里的青草气息漫过来:“陈松哥,你爸昨天晚上,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别的事?”
    陈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比如——”许乔薇的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笑得像只刚偷到蜜的小狐狸,“为什么非要你和陈大海一起上学?”
    陈松沉默。
    许乔薇也不催。她就那么倚着车门,阳光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影。车外喧闹的人声、自行车铃、远处篮球砸地的砰砰声,都成了模糊的底噪。
    “因为他在怕。”许乔薇忽然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怕你发现,陈大海根本不是他亲生女儿。”
    陈松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许乔薇却像没看见,直起身,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巾,轻轻擦了擦陈松副驾座椅扶手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粉色印子——那是陈大海早上慌乱中蹭上去的口红。
    “他怕你知道真相后,就不肯再帮陈大海补课了。”她把纸巾团在掌心,声音平静无波,“毕竟,谁愿意天天对着一个,连血缘关系都是假的‘妹妹’?”
    陈松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知道?”
    许乔薇把那团粉纸巾扔进路边垃圾桶,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侧过脸,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灼人:“因为我妈,就是当年给陈大海办领养手续的公证员。”
    她眨了眨眼,笑意加深:“而且,那份公证书原件,现在就在我家保险柜里。”
    陈松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许乔薇耸耸肩,转身走向校门,白色球鞋踩在梧桐落叶上,发出细微的脆响。走了几步,她忽然抬手,把马尾辫松开,任长发倾泻而下,发尾在风里轻轻一扬。
    “对了。”她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陈大海今天下午第三节是物理课吧?”
    陈松点头。
    “那正好。”许乔薇脚步不停,“我帮你把作业本带过去了——她昨晚睡太晚,今早差点忘带。”
    陈松看着她走进校门,身影融入人流,才慢慢收回目光。他低头,看见副驾座椅扶手上,那道浅粉色口红印已被擦去,只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淡痕,像一句没说完的谎。
    他发动车子,驶离校门口。
    与此同时,高二(3)班教室后门被推开一条缝。陈大海探进半个身子,额角沁着薄汗,发丝有些凌乱。她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桌上摊着物理练习册,最上面那页用蓝笔写着工整的解题步骤,字迹清隽有力,是陈松的笔迹。
    而练习册旁边,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损得厉害,右下角用银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小字:若冰。
    陈大海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快步走过去,手指刚碰到笔记本边缘,身后就传来同桌压低的声音:“诶,你俩昨晚……是不是又吵架了?”
    陈大海一怔,回头。
    同桌正啃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今早陈松来交作业,脸色难看得像刚被班主任训完。他把这本子放你桌上时,手都在抖,我还以为他发烧了呢。”
    陈大海没接话,只是慢慢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破纸:
    “她说,你记住我的脸了。”
    字下面,被人用橡皮反复擦过,纸面微微起毛,却仍能辨出那行字的轮廓,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陈大海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冰凉。
    窗外,阳光正一寸寸爬过课桌,在那行字上投下斜斜的光痕。光痕边缘,有细小的尘埃无声浮沉。
    她忽然想起今早陈松离开前,站在门口回头看她的样子。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很久,眼神沉甸甸的,像盛满了整个凌晨的雾气。
    那时她以为他在生气。
    原来他是在确认。
    确认她还在不在原地。
    确认她有没有把那句话,当成一句玩笑。
    陈大海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她拿起物理练习册,翻到陈松写的那页,指尖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上课铃响了。
    她盯着黑板,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直到同桌用胳膊肘碰她:“喂,陈大海,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她猛地抬头。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第12题,动能定理的应用。说说你的思路。”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陈大海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她下意识看向教室后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穿过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可就在那一瞬,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别怕答错。”
    不是陈松的声音。
    是昨晚在月光下,他教她解第一道力学题时,说过的同一句话。
    陈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手指按在课桌上,指节微微发白。
    “动能定理……”她的声音起初有点哑,很快稳了下来,“核心是合外力做功等于动能变化量。所以第12题,我们首先要分析受力——”
    她开始讲,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公式,每一个符号,都像被重新擦拭过,在她舌尖滚烫地发亮。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湛蓝的天空,翅膀划开气流,发出细微的嗡鸣。
    陈大海没看它。
    她只是看着黑板,看着那些被粉笔写下的字母与数字,忽然觉得,它们不再冰冷,不再遥远。
    它们有了温度。
    就像今早,他颈侧皮肤下搏动的脉搏。
    就像此刻,她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越来越稳的心跳。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