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你忍一下

    吴若冰跪在床边地板上,两只手攥着床单,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陈松还蜷在床上,捂着自己的胯,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又重又急。他的脸...
    陈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看得心虚,睫毛扑闪扑闪地抖,像被风刮得快要折断的蝶翅。手指在膝盖上掐出两道浅白的印子,又飞快松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车子驶过最后一段颠簸,路面终于平顺起来,空调吹出的凉风拂过她发烫的耳垂,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燥热。她悄悄偏过头,用余光扫他——他侧脸线条很淡,下颌绷着一点弧度,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滚动,左手搭在车窗沿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早上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
    不是轻飘飘的碰,是实打实的、带着温度和力道的握,指腹蹭过睡衣边缘时,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燎过似的,麻酥酥地烧了整整一路。
    她猛地收回视线,把脸转向窗外,盯着路边一闪而过的梧桐树影,强迫自己数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到十七,心跳还没降下来。
    “他怎么不说话?”她在心里问自己,又立刻否认,“谁、谁要他说话?”
    可耳朵还是不听话地竖着,捕捉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甚至能分辨出他什么时候轻轻呼了口气——像是忍笑,又像是无奈。
    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点微咸。
    车子拐进学校后门的小路,两侧是爬满青苔的砖墙,墙上贴着褪色的校规海报,角落被雨水泡得卷了边。再往前五十米就是校门口,铁门敞开着,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书包带子在肩头一晃一晃,像一群刚破壳的鸟。
    陈松减速,把车停在校门外三十米的树荫下。
    “到了。”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辛超邦应了一声,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又顿住。
    她没下车。
    乔薇也没动。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她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他:“他真信了?”
    陈松抬眼,从后视镜里回望她。
    她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天光,也映着他模糊的轮廓。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等着一个答案,又像是准备好了随时反驳。
    他沉默两秒,才开口:“信什么?”
    “信我……是不小心。”她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被空调声盖过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他耳膜上。
    他没立刻回答。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向盘边缘,指腹蹭过皮革粗糙的纹路。
    然后他说:“嗯。”
    就一个字。
    可这个“嗯”太轻、太短、太不讲道理——轻得像羽毛落地,短得不像回答,不讲道理得让她胸口一闷。
    她愣了一瞬,随即眉毛拧起来:“就这?”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不吃番茄炒蛋”。
    她噎住了。
    想说“他至少该皱下眉”,想说“他应该怀疑一下”,想说“他这样我反而更难受”,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翻腾几下,最后全变成一句气鼓鼓的:“……算了。”
    她一把拉开门,跳下车。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她没回头,背挺得笔直,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面不肯落下的旗。
    陈松坐在驾驶座上,目送她穿过校门,身影融进人流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副驾——她坐过的位置,座椅微微凹陷,还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布料味道。
    他伸手,把那个被她挤到角落的书包拎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粉色的笔记本封面,边角被磨得起了毛。
    他鬼使神差地掀开一点——
    第一页是她的字,工整又带点俏皮的圆体,写着:
    【高二(3)班吴若冰】
    【目标:考进S大新闻系】
    【附注:如果陈松敢报隔壁C大,我就把他初中写的检讨全文抄十遍贴满教学楼公告栏】
    下面还画了个龇牙咧嘴的小猪头,旁边标注:【此猪姓陈,性别男,特征:脸皮厚,记性差,常于早自习睡觉】
    陈松盯着那个猪头看了三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动作很轻。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大海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他回:【嗯。】
    对方秒回:【他刚才没说什么吧?】
    陈松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删掉打好的“没”,重新输入:【说了。】
    那边安静了足足二十秒。
    再弹出一条:【说什么了?】
    他放下手机,没回。
    抬头望向校门方向。
    阳光正盛,校门口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被照得半透明,风一吹,碎金似的往下掉。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踮着脚尖凑过来时,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想起今早她跨坐在他身上,睡衣领口滑下去时,锁骨窝里积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汗;想起她埋在他颈间闷笑,笑声震动着皮肤,痒得他脊椎发麻。
    还有开锁师傅临走前那句“注意危险”。
    他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危险?
    是啊。
    比物理课上老师演示的高压电弧还危险,比化学实验里突然爆沸的浓硫酸还危险,比体育课攀岩墙最顶端那块松动的岩点还危险。
    可偏偏,他没躲。
    甚至……
    连心跳漏拍的次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手机又震。
    这次是许乔薇。
    【你爸刚打电话来,说晚上带我去见个阿姨。】
    陈松手指一顿。
    许乔薇。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刚才温热的空气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出回复:【哪个阿姨?】
    【说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姓林。】
    【他爸说人家女儿在S大读大二,今年暑假回来。】
    陈松盯着“S大”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冷。
    S大新闻系。
    吴若冰的目标。
    也是……许乔薇未来可能踏进去的地方。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方向盘上。
    引擎已经熄了,可车内还残留着方才的暖意,混着她留下的香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副驾座椅缝隙里——一小截蓝色丝带,半隐半现,像一缕逃不掉的线索。
    他伸手,捻住丝带末端,轻轻一抽。
    丝带滑出来,缠绕在他食指上,细细的,柔软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弹性。
    像她这个人。
    表面看着乖顺,实则韧得厉害,绕上来就再也不松手。
    他把它绕紧一圈,又松开,再绕紧。
    直到指腹泛红。
    校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男生追着一只脱缰的氢气球跑,球上印着“祝高三(1)班李锐生日快乐”,粉红色的,在蓝天底下飘得又高又远。
    陈松望着那只气球,忽然想起吴若冰昨天塞给他那张纸条。
    当时他没看,随手夹进了物理课本里。
    他翻出课本,哗啦啦往后翻。
    纸条果然在第三十七页——牛顿第二定律公式旁边,一行清秀的小字:
    【陈松同学:
    你说过,人不能同时抓住两样东西。
    可我没说,我允许你试试。
    ——吴若冰·留】
    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公式下方空白处,旁边标注:【此处可写你的答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笔,在箭头所指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试。】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两个小字:
    【一试。】
    最后一笔收锋,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合上书,把课本塞回书包最里层。
    推开车门,下车。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抬手挡了挡,转身关上车门,动作利落。
    路过校门口小卖部时,他停下,买了两根冰棍——一根草莓味,一根绿豆味。
    付钱时老板随口问:“给女朋友买的?”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她爱吃甜的。”
    老板笑着找零:“小姑娘有福气。”
    他接过零钱,捏在掌心,金属边缘硌着皮肤,有点凉。
    他剥开草莓味冰棍的包装纸,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酸,像某种隐秘的心事,不敢嚼碎,怕一碰就化成水。
    他边走边吃,冰凉的水珠顺着棍身流下来,滴在虎口,凉得他手指一蜷。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他看见吴若冰站在楼梯口的梧桐树下。
    她没穿校服,还是那条浅蓝色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手里抱着一本《新闻采访实务》,另一只手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雪糕,正低头舔舐融化的奶油。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
    目光撞上的瞬间,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嘴边还沾着一点白,像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根没拆封的绿豆冰棍递过去。
    她盯着冰棍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早上那种故作镇定的笑,也不是昨晚那种迷迷糊糊的笑,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到耳根、连酒窝都浮出来的笑。
    她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真甜。”她说,声音含混,带着冰渣的脆响。
    他点点头,继续吃自己的。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上楼,谁也没说话。
    梧桐叶影在他们脚下晃动,像一池碎银。
    蝉鸣声忽然拔高,又骤然收住。
    远处传来上课铃响,清越悠长,一声,两声,三声。
    她转过头,仰起脸看他,嘴唇还湿漉漉的:“他刚才……是不是偷看我日记本了?”
    他手里的冰棍差点掉下去。
    她眨眨眼,笑得更狡黠:“我书包拉链没拉严,第一页,他肯定看见了。”
    他喉咙动了动,没否认。
    她往前凑近半步,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金色绒毛:“那他现在……还觉得我是不小心吗?”
    阳光穿过树叶间隙,落在她鼻尖上,亮晶晶的。
    他盯着那点光,看了三秒。
    然后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
    指腹蹭掉那点奶油,又顺势抹掉她下唇上一小片融化的冰凉。
    她没躲。
    只是呼吸慢了一拍。
    他收回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甜味。
    “不是不小心。”他说,声音很低,却很稳,“是故意的。”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星星。
    “那他……”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还试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里最后一截冰棍,塞进她手里。
    “试。”他说,“一直试。”
    上课铃声恰好在此时戛然而止。
    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向天空。
    她握紧那截冰棍,指尖沁出细汗,却笑得比阳光还烫。
    “好。”她说,“那这次……换我先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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