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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四、无底深渊

    小枝从正上方掉落,落在一洼浅水中,飞溅出的水花洒在旁边的孩子身上。他们纷纷躲闪,手里的木头玩具也掉在地上。
    小枝定睛一看,发现那些玩意儿有点眼熟,可不就是三尸教的尸魂针、定魂铃吗?不过,真正的尸魂针、定魂铃都是纯银的,而他们手里的是木头的。
    木头铃铛没有铃舌,也不会发出声响,咕嘟嘟地滚到小枝脚下。
    她低头把铃铛捡起来。
    旁边嬉闹的孩子们,忽然停下来看着她。周围静悄悄的,环境与外面相似,密林浓荫,微微泛寒。
    “你是谁?”过了会儿,一个男孩儿越众而出,质问小枝,“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男孩儿穿着古朴的衣衫,浓眉大眼,容貌气质都很普通。他与其他孩子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手中的铃铛是纯银的。
    “我是小枝。”小枝老实回答,“你见过诗皎祭司吗?是她带我进来的。”
    浓眉男孩同其他孩子低语几句,小枝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祭司来过吗?”
    “没有。”
    “你们记得诗皎是谁吗?”
    “好像是个女娃,被花祭司带来的!”
    “对,长得挺白净的。老大当初还说要娶她当媳妇儿。”
    浓眉男孩闻言微动,对小枝道:“你跟我过来。”
    小枝好奇地跟着他走。
    其他孩子都围在她身边,时不时拽拽剑匣,扯扯头纱,很大声地议论她。
    “好奇怪啊,她这样看得见路吗?”
    “哼,装模作样。”
    “但是那个头纱好好看啊,等会儿撕一片下来好了。”
    小枝听得满肚子火,只想把他们一个个钉在树上。
    浓眉男孩走得很快,他从水洼边走向一片密林。林中看不见天空,地上透出尸气,浓郁的毒瘴笼罩在附近,但孩子们却像没感觉到似的。
    小枝有些警惕。
    这些孩子看起来是凡人小孩,但肯定不是。他们比诗皎活得更久,不受毒瘴影响,常年盘踞在水底的小世界中,穿着秦时的衣服,很可能与最初来南疆躲避战乱的一批人有关。
    小枝想知道,他们所说的“老大”是谁?
    “到了。”浓眉男孩到一处茅屋前,敲敲门,大声道,“老大,有上面的人来找你!说是诗皎祭司带她来的!”
    茅屋被拉开一条缝。
    “咳咳……”里面传出咳嗽声,十分羸弱,辨不清男女,但应该也是小孩。
    “咳……请、请……进来……”
    里面的人断断续续地说。
    小枝看了一眼浓眉男孩,他指指门内,做口型道:“快进去。”
    小枝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茅房里面和外面完全不同,里面金碧辉煌,财宝遍地。各种珍贵的灵玉、宝珠,法宝、仙剑,都随意地扔在地上,堆积成山,简直就像把多宝堂的财宝大殿翻过来摇了两下似的。
    叮铃——叮铃——
    定魂铃的声音响起,小枝立即按剑。
    “咳咳……我在这里。”那个小孩的声音又出现了。
    小枝循着铃声的方向找去,终于在几座灵芝山中间,看见一张小小的玉榻。榻上架了纱帐,纱帐上缀着珍珠,朦朦胧胧地映出一个挣扎着撑起床的身影。
    叮铃——
    又一声铃响。
    细弱的手,慢慢掀开纱帐。
    里面坐着一个病弱的男孩,和小枝差不多大,白净俊秀,略显女气。
    他眼中无瞳,一片深黑,看起来十分吓人。
    他问:“你是谁?”
    小枝反问:“你又是谁?”
    男孩咳嗽几句,模糊地说了几个字,小枝根本没听清。
    “什么?”
    “咳咳……咳咳咳……”男孩俯下身,咳出血来,手紧攥着纱帐,眼睛看向旁边的灵芝山。
    小枝恍然,跑去给他取了根灵芝。他把灵芝吃下去之后,脸色好看多了。
    “诗皎祭司,我知道,她回来了。”病弱男孩道,“你是她的……?”
    “好朋友。”小枝说。
    男孩笑道:“那就在无底涧玩几天再走吧。我是这儿的涧主,当尽地主之谊。”
    小枝心下警惕,不敢应他。
    “诗皎在哪儿?她带着花欲晓祭司的信物而来,是有事相求。”
    涧主点点头:“我知道的。但是这跟你留下作客,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招待的人是你。”
    小枝越发警惕。
    她自认没长成人见人爱的模样,对方这么热情肯定心里有鬼。
    “咳咳……”涧主又开始咳嗽了,他挣扎着合上帘子,“我马上更衣起来,带你到处逛逛……”
    他说着,又咳出一大口血。
    小枝:“……”
    小枝:“你还是先去治治吧。”
    “治?”涧主在帘中换了衣衫,穿鞋走下榻,小枝连忙把自己以前用过的拐递给他。
    他摇头道:“我还没弱到这地步……”
    说着就扑通倒地,鼻血乱流。
    小枝把他扶起来,他拄着拐,小步挪腾着往前走。
    “咳咳……咳!”他不停地咳嗽,小枝回头一看,咳出来的血都流下一条道路了。
    这也太恐怖了吧。
    “我想先去见见诗皎祭司。”小枝一路都坚持道。
    最后涧主实在没法,就让浓眉男孩带她去了。
    诗皎在另一座林中茅屋里,小枝进来时,她一言不发,只是笑,偶尔说点接的上话的语气词。
    “诗皎,你没事吧?”小枝传声问道。
    诗皎根本不传声回她。
    小枝知道她是被控制住了,于是假意同意涧主,在涧底游玩几天,再设法帮诗皎脱困。
    涧主非常高兴,亲自作陪。
    无底涧中,景色十分单一,也没有什么可玩的东西。小孩子们围在一起,将木质的定魂铃和尸魂针当成玩具,整天玩得不亦乐乎。
    几天闲逛下来,小枝发现这里真的没有大人。
    整个无底涧,大概有百余名孩子,都不超过十三岁。他们对小枝很排斥,但是小枝表演过一次御剑飞行后,他们就纷纷折服了。
    这让小枝越发疑惑——涧底与凡世根本没区别,三尸教供奉的‘神’在哪儿?
    变故发生在她来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她和涧底的孩子关系亲近许多。于是在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找到机会,说服守着诗皎的孩子离开。
    “诗皎?”那孩子走后,小枝拿手在诗皎面前摆了摆,她没有反应。
    小枝拨开她的头发,看见她顶心中扎着一根银制的尸魂针。这根是诗皎自己的,小枝记得她针上有记号。三尸教的尸魂针不止能用在尸体上,还能运功扎进自己穴道,起到各种各样的作用。
    顶心这一针,应该是为了保持清醒。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枝又拿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她的眼神微妙变化。
    “好,知道了。”小枝把她扶起来,“你还清醒着就行。告诉我信物在哪儿?”
    诗皎眼珠子一转,看向自己的手,上面全是繁复华美的银饰。
    小枝端详半天,终于发现有个银花苞,可以通过真气催发绽放。花苞里有个极小的芥子囊,囊中装着三枚手臂长的血光金针,气息陈旧,至少有万载历史。
    小枝将三枚金针藏入袖中,扶起诗皎,御剑跑到自己掉下来的地方,然后开始往上飞。
    但是……
    “啊、啊啊——”她拖着的诗皎,忽然发出痛苦的声音。
    小枝停住飞剑,看了看她神色,又往下降了点。
    降下去之后,诗皎的脸色好看多了。
    她不能离开潭底。
    小枝问她:“你身上有什么禁制吗?”
    诗皎眼神摇摆。
    没有?
    没有禁制的话,怎么会离不开这里……
    小枝没搞明白。
    她见天色灰白,诗皎又是一副面无血色的样子,只得将她送回去,再找找破解禁制的办法。
    这时候,茅屋外忽然传出一阵喧闹声。
    小枝跑出去一看,小孩子们都惶恐地乱跑,高叫着“涧主死了”,“老大病逝了”之类的话。
    她大吃一惊。
    虽然男孩儿病得挺严重,但是直接死了也太出人意料了。她本来以为那孩子是扮猪吃老虎的涧底之神呢。
    正惊讶着,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小枝收敛神色,微微凝神,飞上天用定无观观察情况。
    周围的一切,好像突然静止了。
    孩子们跑到一半,抬起的脚没落下;树叶里飞出一只虫,翅膀尚未张开。
    天上的云月都一动不动。
    一只巨大的手,从空中伸进来。它揭开了茅屋顶棚,飞快地捏着涧主的头,把他提了上去,消失在天幕中。
    小枝看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这只手又伸了进来,拇指与食指之间,小心翼翼地捏着个新的孩子。
    这个新的孩子与涧主一模一样,双目无瞳,面孔阴柔。不过他看起来要健康很多,放到榻上之后,还能稳稳地坐着。
    这只手将茅屋顶棚合上,小心地把屋檐摆正,然后消失在云层中。
    手消失的一瞬间,所有孩子的位置都变了。他们都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玩定魂铃和尸魂针。就像最开始,小枝遇见他们时一样。
    刚才哭喊着说“老大死了”之类的事情,就像不存在似的。
    小枝脊背上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涧底,也许真的有“神”。这些孩子,还有进入涧底的诗皎与她,都是涧底之神的玩物罢了。
    小枝慢慢皱起眉,反手从剑匣中拔剑,然后深深吸一口气。剑气充盈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她全身上下只有酣畅淋漓的锋锐之意,浑然不知外物,不解他心。
    “离式,世主身!”
    一剑朝天,笔直立起。
    剑身映入小枝的面孔,瞳孔瞬间化作金色,飘荡起丝丝缕缕的剑意。站定如锋,出鞘如刃,飞入空中,浓郁的金色几乎凝成实质。
    锋芒凝而不散,聚而不失。
    小枝慢慢呼吸,紧绷的经脉开始舒展,涓涓细流似的剑意开始奔涌。金色从经脉中渗出来,浸透皮肤。
    喇叭花仿佛消失了。
    或者说,它和小枝终于是“一体”了。
    “合式,世主身!”
    小枝眼中金色飘荡。
    圣王者,世主之身。通神明,断吉凶,决忧疑,辩阴阳,查变化之元机!
    她透过这重金色,看见“天空”之外的世界。
    有一个人影,摇晃不止,往里张望,看得很是专注。
    小枝握紧剑,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情绪。
    城主被关入归藏时,建木上的人也是这样高高在上、置身事外地看着吗?
    “离式,星虹!”
    一剑清光破云,直射苍穹之上。
    黑色裂纹撕开,小枝握剑攥得更紧,仿佛要将剑柄压入掌心。
    她全身心蠹奔腾,眼中金色也渐淡,极利的剑光在苍穹中穿了个洞,外面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哎哟我的鼻子”。
    天空轰然崩塌,一块块坠落在地上,林中的树和茅屋都倒了下去,小孩子们也横七竖八地被压着,但是没人流血。
    这时候,小枝再看那些孩子们,发现他们都是定魂铃与三尸针所化,没有一个真人。
    整个小世界里,唯一的真人就是诗皎、涧主,还有小枝。
    小枝跃出去之后,发现她本来呆的地方是一面镜子,而且周围有无数面这样的镜子,都倒映出不同的景象,有密林,有海底,也有荒漠古城。
    此时,镜面破碎,旁边站着个男孩儿。
    那男孩儿与小枝差不多高,竟然和涧主长得差不多,阴柔女气,略显病态。
    “我、我的鼻子……我的鼻子!”他捂住脸,指缝间渗出血来去。
    小枝一怔。
    刚才……喇叭花是刺进他鼻孔里了!??
    “我砍死你!!”小枝拔剑就杀过去,恨不得拿他的血洗剑。
    对方仓皇躲闪,好几次险些被小枝砍头,最后手忙脚乱地拿了个镇魂铃,用力一摇。
    小枝捂耳蹲地,胸口如遭锤击,剧痛无比。
    “哼!”对方冷笑一声,整整衣衫,弹指消去脸上的血迹,“凭你也敢与我交手!要不是看在三尸教的份上……你和那个女人都要死。”
    小枝摇晃着站起来,喇叭花静静地浮在她身侧,她随时按剑撑住身体。
    男孩不管她,而是回头从碎镜废墟里,捡出了涧主和诗皎。两人都是小小的一个,活生生的,卧在他掌心里,看起来十分脆弱。
    “合式,星虹!”小枝撑住身子站起,冷冷喝了声剑诀。
    一丝血光闪过,砍断了男孩儿拿人的手。
    离合为一式,刚才星虹一式,可一直没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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