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剑人》 一、孤女小枝 才晴了没多久,天上又下起雨。 残垣上尽是红紫色的妖兽血,被雨水冲刷着,顺着沟沟壑壑流下来,稀里哗啦地洒在小枝身上。 小枝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半日前,她还像平时一样在河畔乞讨。 河上花船香风阵阵,踏秋之人络绎不绝。小枝把他们给的铜板藏在衣服里,摇晃面前的空碗,装出一副可怜相。 偶有几个奇装异服、面带仓皇的行客走过,说着“昆仑失守”、“要出事了”之类的话,然后消失在人海中,让小枝有些在意。 但这丝焦虑很快沉没在了和煦的日光中。 她没有深想,仍安静地跪坐在地,朝来往行人伸出手。 她盘算着,再攒点钱,给破庙里的老乞丐买壶酒,说不定他就肯讲几个新故事了。 日复一日的乞讨中,也只有听老乞丐教教识字、说说故事才算有味。 日影一点点移动,行人说有笑,河中流水清缓。 妖兽出现得毫无征兆。 那时,小枝突觉天上有些暗,好像有块影子遮在她头顶。她心中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只见半具残尸从天而降。 那尸首已经没了一头一手,像破布袋似的从不知多高的地方砸下来,皮连着点肉的腿掉在河对岸,躯干却掉在小枝面前。 热血和着碎肉溅了她满脸。 她看见那具残尸上布满了血淋淋的痕迹,似是被利齿啃咬,被利爪撕裂。 周围的人尖叫着散开,过了会儿又有看客聚起。有人说好像看见一只大鸟飞过,把尸体扔下来,遭到了一众人的嘲笑。 小枝没有笑。 她耳边始终回荡着尸体落地时发出的闷响,不祥感渐渐漫起。 她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出来,跑到河边洗干净脸。 残尸的血迹在水里晕开、消散。 小枝看着水流,心咚咚直跳,胸腔里翻涌着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要出事了!”先前那些过客的闲言碎语又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迅速站起身,朝着远处看去。 这一刻,一切忽然翻天覆地。 阳光猛然被抽走,空中如泼墨般晕开黑暗。飞鸟振翅声密集地响起,天上落下半人大小的锐利羽毛,砸塌房屋。未能及时点燃的烽火照亮一隅城垣,无数双灯笼似的赤瞳金眼闪烁在城墙上。 小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只是洗了个脸的功夫,小城就被怪物们围了起来。 周围还有更多震惊无措的人,有的甚至还想朝乌云袭来的方向走,去看个究竟。 小枝想都没想,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嘶嚎哀叫都近在咫尺。 她拼命奔逃,但是手脚都提不起劲。城外好像有种威压化作了实质,扼住她的喉咙。她竭力呼吸,却始终喘不上气。 地面震动不断,每一步迈出去都不是朝着原本的方向。河水像一锅煮沸的汤,稀里哗啦地冒泡,水里也爬出一只只狰狞可怕的巨兽。有些人慌不择路地跳河,直接进了妖兽口中。 无数人在路上推推挤挤,路边摊子也被掀翻。谁若绊了一跤,下一刻就会被无数脚步踏过。 小枝年幼矮小,顶不住众人推搡。 她看见人潮汇成一股,流入大道,入侵的妖潮渐渐被吸引,也朝大道追去,心里明白不能跟风往一个方向跑,于是连忙上了小路。 她自小在城中乞讨,对这儿的道路十分熟悉。 “轰隆隆!” 惊雷声撕裂天空,城墙应声倒下,地面震动愈发激烈。 小枝怕被倒塌的房子砸着,忙绕开旧屋陋室,想往开阔的地方跑。但是她忽然又想到,开阔的地方没有遮蔽,会被空中小岛似的巨鸟叼走吞吃。 整座城好像无处可躲。 小枝满头大汗已经,心跳剧烈,腿从来没迈过这么快,步伐甩开都有些生疼。 妖兽越追越紧。 她灵光一闪,记起不远处的酒馆刚建了大酒窖,也许可以在地下一避。 她奔向酒馆时,家家户户都在往另一侧城门逃。 可是人哪儿能跑得过妖兽?更别提妖兽中还有能飞天的、能遁地的,逃难的人跑着跑着就只剩下骨头渣滓了。 无人可以逃出此城。 小枝跑到酒馆时,这里已经空了。酒窖拉门上堆了几具尸体,是没来得及下去的人,不过杀死他们的妖兽早就不在了。 城中人都在大路上,试图跑去另一侧城墙,妖兽们要么在追,要么已经在另一侧城门张嘴等着。 小枝进了酒窖,还未坐定,又冒出头把尸体拉了拉,想按原样盖在门上。 门开合的一瞬间,她的视线穿过了断壁残垣,穿过了尸山血海。 一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巨兽冲进她的眼帘,威压感几乎让她呼吸停滞,血液凝固。 那是一只似龙似蛇的妖兽。 它盘曲着身子从地上辗过,头出现时,尾还在远方天际。它吞云吐雾,黑鳞泛不出一丝光芒。山在它面前,它便碾碎山,河在它面前,它便饮尽河。 它所过之处,万木凋零,万骨腐朽。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就进了城。整个城池仿佛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一般,狠狠往下一陷,失重感一瞬间席卷了小枝的身体。 酒窖坍塌,酒坛碎裂。 小枝被压在地下,粗糙厚实的泥瓦扎进她背上,血越流越冷。 她看着残垣上流下的紫红色血液,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这种生死一线的关头,她竟然朦朦胧胧地想到件事儿:“妖兽……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凡人的武器刀刃都是伤不了妖兽的,它们浑身钢筋铁骨,坚不可摧,就连厚实的城门都是一撞即破。现在,她面前的残垣之上却淌过了小河一般的妖兽之血。 她怀着这点疑问保持了清醒,竭尽全力朝街道尽头望去。 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 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 眨眼间,这人就到了小枝面前。 二、抢先投降 小枝无力地垂下脑袋,终是没看清他的面容。 “答应我一件事,我便救你。” 她失去意识前,听见了那人如寒冰幽涧般的嗓音。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甚至于连自己有没有回答都不知道。 她沉入浑浑噩噩的黑暗,呼吸间忽然失去了血腥味,只余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 也不知在檀香味里浸了多久,小枝听见了一个声音。 “现在的妖兽可越来越不得了了!生吃就算了,还拿来泡酒吃!小师弟你闻闻,师尊带回来这娃子香不香?” 有湿软的东西在她手背上划过,小枝挣扎着想起来,却连眼睛都睁不开。 “呀,别乱舔!我是让你闻又不是让你尝!她身上可脏着呢!唉等等,小师弟,你不会舔一下就醉了吧……” 声音渐渐小下去,过了很久才响起恭迎之声。 “师尊,您回来了?我有照顾小师弟,还有帮您照看新来的小师妹……” “这不是你们师妹。”又是那个寒冷清幽的声音。 听见这声音,小枝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睁开了眼。 她发现自己赤裸着卧在一座暖玉台上,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年轻女人抱了个三四岁的男孩儿,男孩儿正吮着手指,探头探脑地看她,见她睁了眼,便去拔那年轻女子的马尾辫。 “哎呦!”年轻女子吃痛,扭头一看,发现她醒了,“师尊,小师妹醒了!” “说了不是师妹。” 小枝花了很长时间适应光芒,看清救她那人的样子。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你们下去吧。”那人拂袖道。 年轻女子抱着男孩儿出去了,静室里只剩小枝和那个神仙似的人物。 她连紧张害怕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全是空的。 “你叫什么?”男子问道。 小枝蜷缩起来,她没穿衣服,心里有种毫无遮挡、毫无防备的不安感。 男子皱着眉,解衣盖在她身上,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枝。”她终于有勇气开口了,“多、多谢仙人相救。” 那男子又皱了皱眉,面色似乎有些沉郁:“不必谢我,只是契约罢了。” 小枝这才想起来,她昏迷之前好像答应了对方什么。 “在你完成侍剑人的修行之前,我会照顾你的……” 他还没说完,小枝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抵是那股檀香味太好闻罢……’她想道。 再度醒来,已经是十日之后,这次睁眼却不是在暖玉台上了。 清早的霞光照入屋内,穿过薄纱帘子,温柔地拂在小枝脸上。她睁开眼,发现这是一间古香古色的厢房,房中摆了四张床,她睡的是一张,对面还有一张,通过敞开的隔间门,可以看到外间还有两张。 “你醒了?”一个穿水蓝色裙子的少女从外面走进来。 她比小枝年纪大些,约莫十六七岁,面庞圆润柔和,让人平白生出好感。 她坐到小枝床边,将她扶起来。 “我叫蓝聘婷。”蓝裙子姑娘笑容温和,“和你一样,是候选的侍剑人。” “和我……一样……侍剑人?”小枝重复道,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蓝聘婷用手梳理了一下她散乱的头发,将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一遍。 “这里是蜀山,聚集着无数前来镇压妖兽的修道者。” 蓝聘婷将妖兽的由来娓娓道出。 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 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 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不过现在蜀山已经在联络其他神山,着手歼灭妖兽,重新将其封印了。相信以前辈们的实力,一定能还世间一个清静。”蓝聘婷摸了摸小枝的头发,“你啊,就把蜀山当成是普通的门派。只要刻苦修行,总有一天能斩妖除魔,纵横天地的。” 小枝默然,她可从来没想过要跟那些可怕的妖物抗衡。 “对了,还没跟你讲侍剑人的事儿呢。”蓝聘婷一拍大腿,“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侍剑人,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侍剑人,让侍剑人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小枝睁大了眼睛:“我也是……侍剑人?不行、我不行的……” 蓝聘婷忍俊不禁:“我们都只是侍剑人候选罢了,像我们这样的还有成千上万个呢。往后每周有一次考核,每一次都会刷下一些人,到最后只剩下一位,那一位才是真正的侍剑人。你若是不想奋战前线,明日考核时直接投降就成了。” 小枝连忙点头。 这时候外头传来摔门声,还有几句怒骂。 “滚啊,别跟在老子身后!真是阴魂不散!” 小枝的视线越过隔间门,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他一进屋就脱下湛蓝色道袍,换了身坦胸的睡衣。 “咦?”他不经意间往这边房里看了一眼,正巧与小枝对上视线。 蓝聘婷连忙去关房门,却被少年一把推开。 少年骂道:“关什么关!里外间一共住四个人,挤得要死还不准开门通个风?” 蓝聘婷说话本是柔柔的,此时也忍不住恼火起来:“要通风自己开窗去,这里还有人病着呢。” 她硬是把门带上了,回过头来时似乎松了口气。 “外间住的是男子,太不方便了。”蓝聘婷蹙眉解释道,“蜀山近日来了许多镇妖的修道者,还有不少侍剑人候选,实在有些住不下。外间两人也都是侍剑人候选,刚才那个名叫沈月仪,是个世家公子,脸蛋是好看,脾气却坏得很,也不知怎么被选成侍剑人候补的。” 她顿了顿,又冲小枝笑道:“你呀,可要离那些人远点。” “我?为什么?”小枝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于是从床上坐起来,想下床走走。 她脚一落地,就像踩着棉花似的,一点劲都使不上,顿时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我的腿……”小枝茫然摸了摸膝盖。 蓝聘婷将她扶起来,悉心拍了拍灰:“因为你是谢迢仙尊带回来的,现在中镇蜀山由他暂代侍剑人之职,率领天下修道者对抗妖兽。他只亲自挑选一个侍剑人候补,那就是你。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 小枝没听太明白,她掐了一把自己的腿,有痛感,但就是使不上劲。 “我的腿怎么了?”她惶恐地问道。 “这……”蓝聘婷犹豫了一下,“你腿受了伤,伤口又被妖兽血泡过,怕有什么异变,所以谢迢仙尊将你下身经脉全部封起来了。” 小枝半天没有说话,心里好像轻易接受了这个命运。 ‘能活着就好。’她告诉自己。 若是没有那位仙人,她早就已经死在了倒塌的房屋之下。 蓝聘婷安慰了她一会儿,然后就出门了。她走之后,小枝一直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她已经准备好在明天的考核中直接投降了。蜀山上都是仙人,要不然也是像沈月仪那样的世家子,她一个刚满十岁的小乞丐,拿什么跟人拼? 更何况她的腿还瘸了……站都站不稳,还能打斗不成? 小枝正想着,隔间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他看见小枝,惊讶地叫道:“沈哥,她真的醒了!” 外间传来沈月仪懒洋洋的声音:“不是跟你说了吗?” 男孩子兴奋地跑到小枝面前:“你就是那个被谢迢仙尊带回来的孩子?快跟我说说他是什么样子,厉害不?求你了……” 沈月仪也走了进来,一脸不爽地说:“喂,殷翎儿!早练还没结束呢,你就准备在这儿跟她说一上午话?” 名叫“殷翎儿”的男孩子连忙起身,扎紧了腰带,看来是准备离开。 其实他们俩都是趁早练休息时间回来的。 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侍剑人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沈月仪不耐烦:“人就在这儿呢,又不会跑了,急什么?早练结束再来问。” 殷翎儿遗憾地走了。 沈月仪准备带上门,手里动作一顿,突然问小枝:“你去早练吗?” 小枝惊讶无措地摆手。 “啧,是个哑巴。”沈月仪不屑地说道,“今天临时抱个佛脚,明天说不定就能完成考核呢。” “我准备直接投降。”小枝小声说道。 “什么?”沈月仪诧异。 殷翎儿更是直接扑到了她床前:“不行,你怎么能投降呢?全蜀山都知道你是被谢迢仙尊选中的人!你投降不是丢他的脸吗?” “我打不过……”小枝害怕地往里缩。 沈月仪皱着眉:“蓝聘婷告诉你能投降,是不是?那女人真是贱,装出那副好人样给谁看呢,不就是想自己少个对手。” 小枝听他这么说话很不舒服,毕竟蓝聘婷对她很关心。 沈月仪把殷翎儿拉走了,对她冷笑道:“你想投降就投,我也乐得少个对手。” 小枝从小乞讨,懂得察言观色,心知他看不起自己。她也确实没什么值得人尊重的地方——十岁小乞丐,半残的瘸子,看见妖怪就吓得腿软,更没有除魔卫道的壮志雄心。若是可以,她只想找个安全地方藏一辈子。 当初给小枝起名字的老乞丐说了,她生来就是懦弱的,往后得找个人依附。 他摸着小枝的脑袋告诉她:“往后就叫你小枝吧,希望你能有枝可依。” 小枝回忆着往事,浑浑噩噩地在床上躺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蓝聘婷回来了,还给她带了点吃的。 小枝饿得很,接过来就开始狼吞虎咽,可是这些东西一入口就像蜡似的,根本无法下咽。她只吃了一点点,胃里特别难受。 很奇怪,她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从来都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得下。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妖兽血? “你早点睡吧。”蓝聘婷将她那一侧的灯熄了,然后自己点烛在房间另一头看书写符,直到深夜都没有上床休息。 蓝聘婷、沈月仪,还有殷翎儿,好像所有人都在为明天的考核努力修行。 他们就这么想上战场跟妖兽厮杀吗? 小枝打了个寒颤,拉好帘子,扭头睡了过去。 ‘反正我不去。’她闭眼想道。 * 第二日就是考核,清早的时候小枝开始练习走路。 沈月仪经过她们窗前,看她一瘸一拐的,不由嘲笑道:“昨天让你去早练你又不去,现在来练走路……真是傻子。” 小枝花了一段时间适应被封住的双腿,她还是勉强可以行走的,不过要借助拐杖,而且平衡性很差,容易摔倒。 蓝聘婷给她画了张图,告诉她在哪儿考核,然后就直接离开了。 考核的地方在蜀山雷壑道上,道旁有一座演武场,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 小枝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到了演武场。这里挤挤攘攘的,一眼望去全是人,少说也有几千个。有些穿黑白道袍的修道者在维护秩序,小枝看见他们背后写着大大的“蜀山”,有些滑稽。 “小枝是吧?你在雷壑道演武场,两千三百二十一室,从这个传送阵进去。”负责维护秩序的蜀山弟子一眼就认出了她,将她带到传送阵前,给她塞了一块玉佩,“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小枝点头,然后走进传送阵,抬手就想打碎自己的玉佩。 可她要拄拐杖,挪手动作慢了点,她的对手抢先把给自己的玉佩摔了。 两人在演武场室内面面相觑。 几秒种后,钟声响起,一个声音回荡在演武场内。 “两千三百二十一室,小枝胜!” 小枝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而她的对手则松了口气,在经过她身边时,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小枝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人有些惊讶:“你没看次序表么?赢了这场,下一次考核就要对上孙鲤。他从不让人主动投降,都是抢走他们的玉佩,将他们活活折磨死,然后再碎玉获胜。” 小枝:“……” 她怀着无法形容的心情回到了住的地方。 沈月仪已经回来了,看着很轻松,他换了身便装又准备出门。 “再见了。”他嘲弄地对小枝说道。 小枝忍不住告诉他:“我赢了……” “你没投降?”沈月仪有些诧异,他看小枝那副畏缩样,心里觉得她肯定会投降的。 小枝难受地说:“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沈月仪听不明白,“什么叫没来得及?对手先投降了?” 小枝点点头。 沈月仪放下东西,让她把事情讲一遍。 “孙鲤啊……”他同情地看着小枝,“那你这七天也别修炼了,吃好喝好,准备上路吧。” 他落井下石一番,直接离开了。 小枝独自在房里呆着,心下一片茫然。 过了很久,她在自己那侧的桌案后坐下,从抽屉里翻出几张告示。 一张是讲考核制度的。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难怪今天与她比斗那人如此果断地选择投降,原来投了也不一定会失去资格。 但是赢了……就一定会在下次考核中被孙鲤杀掉。 小枝瑟缩了一下,继续看下一张。 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小枝拿起毛笔在手腕上写了个“七”。 倒计时七日,如果再想不到办法,她就死定了。 她将地图收入怀中,拄着拐杖往传法的雪饮道走去。 三、视而不见 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而且道前有碑,写着“禁止御空飞行”,必须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小枝拄着拐杖,艰难地往上走,她能感觉到无数扎人的视线。 这里所有人都好像认识她似的,她每走过一处,那一处就响起窃窃私语。 “快看!是被谢迢仙尊带回来的孩子!” “看着还挺普通的……” “何止是普通?双目无神,手足无力,吐息浑浊,完完全全就是凡人一个!” “别这么说,毕竟是谢迢仙尊带回来的,一定有其独特之处吧。” 小枝不习惯被人围观,但无奈双腿不争气,没法赶快离开这条石阶道,只能慢吞吞地往上挪。 忽然,前面的人潮散开,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从上面跑了下来。 “哎哟!” 小枝迎面被那人撞上,仰头往后倒去,她背后有人伸出手将她撑住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等等,是你啊?” 小枝揉了揉头,抬眼往阶上看去。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她怀里还抱了个男孩儿,男孩儿看着小枝咯咯直笑。 “小枝!”女人一拍脑门,恍然道,“你醒了?来来来,让我瞧瞧,怎么瘦了这么多……师尊是不是没认真给你疗伤啊?” 小枝记起来了,之前在白玉台上醒来时,就是这名女子抱着男孩儿在阶下守候。他们俩都是谢迢的弟子,周围人都给他们让路,看他们的目光充满敬畏。 “怎么不说话?”女人有些纳闷,她低下头,摸了摸小枝的头发,“我叫解子真,是谢迢仙尊的亲传弟子,也是蜀山大师姐,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报我的名号。知道了吗?” 小枝点点头。 解子真更加郁闷了,她自认和蔼可亲,怎么这女娃就是不敢同她讲话? “你要去哪儿?”解子真又问。 小枝结结巴巴地说:“去、去雪饮道……看、看看……” 解子真手里抱着的男孩儿发出一阵大笑。 解子真生气了,怒斥道:“伯瑜,你懂不懂礼貌!” 男孩儿笑声渐渐小下去,但是看小枝的目光还是冷冷的。小枝从不知道,三四岁的孩子眼神里竟能流露出如此复杂的情绪,又是嘲弄又是怜悯,让她尴尬得无地自容。 解子真放缓口气,对小枝道:“是去雪饮道听修道者们授法吧?来,我背你。” 小枝面红耳赤地被她背了起来。 她自能走路起就没被人背过,更别提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石阶两边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烧穿了,可背着她、怀里还抱着另一个孩子的解子真却丝毫不在意。 她健步如飞地往上走,边跟小枝聊天:“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小枝趴在她背上安静地听,那个叫“伯瑜”的男孩儿也不做声。 “这些事情,当时觉得羞耻尴尬,只想立刻死了算了,但是很多年后回忆起来,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你也别心灰意冷,更不要放弃。仙缘是最难求的东西,师尊给了你这一线机缘,你就抓住别放。不管你现在觉得自己有没有希望,只管往前走下去,以后总会有希望的。” 解子真背上平稳温暖,给小枝从来没有过的安全感,她甚至生出一丝丝对母亲的思念。 到了石阶顶端,解子真将她放了下来。 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蜀山召集了天下修道者中的佼佼者,汇聚了一切功法典籍的精华。只要你是想学的,这里都有……哎,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我陪着?” “不用。”小枝摇头。 解子真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好,我得带小师弟看病去了。” 解子真转身离开,衣角却被小枝拉住。 小枝低着头,小声说:“谢、谢谢……谢谢大师姐。” 解子真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笑容瞬间爆发:“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不谢!我背你爬这趟山不亏!” 小枝见解子真走远,这才一个人偷偷笑了。 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 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 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 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 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侍剑人”从中周旋的。 现在谢迢代任“侍剑人”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小枝在宫殿间行走,认真思考要选个什么功法,好渡过七日后的难关。 她全身有一半经脉被封,腿脚又不灵便,以炼体为主的不能选。只有七天时间,没空将某个心法从头到尾啃一遍,所以要稳固基础的不能选。而且她自小在俗世长大,心境不高,那些需要超然境界的更不能选……这么排来排去,真正能上手的就很少了。 走了很久,小枝终于在一座二层小竹楼前停了步子。 这里门庭冷落,匾额上没写姓名称号那些东西,而是写了两句词。 “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摐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小枝仰头将诗文念了一遍。 “啪擦!” 突然一声巨响在她耳边炸开,几块碎瓦飞溅出去,险些削在她脸上。小枝惊慌失措地看了一眼,发现是楼上掉了盆花。她连忙绕过碎花盆走开,准备去其他地方看看。 这时候,她头顶响起一个清冽的声音。 “小姑娘,你等等!劳烦你将花种拾给我吧。” 小枝抬起头,看见竹纱窗里有个青年男子探身出来。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小枝想了想,又觉得他不是盲人,因为他叫了句“小姑娘”。 她低头将泥土里的花种找出来,然后用碎瓦托着,小心翼翼地进了竹楼。 竹楼里构造巧妙,上下两层打通,四壁都是绿色藤蔓,中间有个类似天井的地方,养了不少花鸟。上下楼还能通过索道,很有意思,小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方才的青年男子就坐在楼上,小枝拄着拐,艰难地将花种交还给他。 他将花种收下,温声道:“抱歉,方才浇花时手颤了一下。吓着你了吧?要不要坐下喝点茶?” 小枝摇头。 “奇怪,你也是侍剑人候选么?”白衣青年摸着下巴问道。 小枝点头。 “不太爱说话呢……”青年笑了笑,似是无奈,“你在找功法么?我在蜀山虽呆得不久,但为你指个路还是可以的。” 四、枯木法诀 他眼神涣散,没什么压迫感,小枝也不由放松了戒备。 她小声说道:“我、我想找可以把自己藏起来,或者是可以装死的功法。” 青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思索道:“想找这类功法……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吗?” 小枝摇头不答。 青年回过身,从花盆下抽出一本旧书,然后拿到小枝面前。 “枯木诀……”小枝看着书名念道。 青年目光中闪过一丝讶色:“你认得古字?” “嗯。”小枝点点头。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青年伸手抚过书脊:“这本枯木诀就是讲如何假死的,效果极佳又不算太难。你既然识古字,应该很容易就能看懂。” 小枝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接受。 “你拿着吧。”青年将书递到她手里,“不过只能在这儿看,不许带出竹楼。” “谢谢……”小枝接过了书,正要道谢,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怎么称呼,“请、请问您是?” 青年微微皱眉,很快又舒展开:“我不方便报名号……对了,你看见门外的匾额了么?” 小枝老老实实地背道:“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摐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青年露出笑容:“不错,记性也是极好的,你称我‘公子’便是。” 小枝抱紧书,躬身叫道:“公子。” 公子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去看书吧。” 小枝跑到楼下的花鸟架旁,和两只长翎大白鸟并排而坐,个头还没它们俩高。 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正如公子所说,只要能认字,那这本书的内容就不难理解。 小枝按照书上所说,闭目凝聚“心蠹”。很快,她虽未睁眼,“眼前”却出现了一个个黑点。这些黑点散布在她周身,变作一只只小虫。她惊讶地站了起来,身边的大白鸟扑棱着羽毛跳开。 “怎么了?”公子从楼上望下来。 “有、有黑色的虫……”小枝道。 公子微讶:“这么快就能看见心蠹吗?没想到你还挺适合这种自损八百的功法……” 自损八百? 小枝心里有点不安,但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她一连试了好几遍,发现凝聚心蠹之后,它们会自觉散布在她周身经脉中。心蠹还可以提供“内视”,帮助她将经脉看得一清二楚。小枝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异的东西,兴奋地试了一下午,将自己彻彻底底地看了个清楚。 她发现自己腰臀以下的部分被两股气息封死,心蠹无法触及。 那两股气息一金一赤,金色浩荡恢弘,赤色暴戾凶狠。两者交缠不清,都无法完全占据上风,所以才呈现出僵持状态,导致她行动不便。 小枝沉浸其中,直到天色黯淡,才隐隐觉得疲惫。 公子抱了个竹篮从楼上走下来,给两只白鸟各喂了把食,然后对小枝道:“累了?不如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是初学,不要用力过猛。” 小枝连忙点头,将书还给他。 “我做了点心,你要不要带几个走?”公子温和地笑道,“你大半天都没吃东西,不饿吗?” 小枝摸了摸肚子,饿是饿,但她不想吃,而且饿得也不是很难受。好像是受赤金两股气息的影响,她连进食都不能正常进行了。 “拿着吧。”公子从竹篮里取了个精致的食盒给她。 这点心是和鸟食放在一起的,小枝也不介意,开开心心地抱走了。 “谢、谢谢公子。”她道谢离开。 “嗯。”公子应了一声,眉目清疏,谦和有礼。 小枝走下雪饮道两千阶,回到住所时连口气都没喘。那些黑色心蠹让她的呼吸调息变得缓慢又高效。她算了算,照这个进度,到下个考核日时,她定能学会假死。 之前那人说过,孙鲤不会让人投降,他喜欢折磨对手。 如果能够在受折磨时假死骗过他,让他放松警惕,就能趁机把他的玉佩打碎。 小枝坐在床上想了很久,突然记起公子给的食盒。她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各种颜色的糖糕,都是小孩子喜欢吃的,她却从来没有尝过。 小枝吃了一小块,遗憾地发现尝不出味道,而且吃下去之后胃里很难受。 她只能将食盒收好,藏在床的里侧。 过了会儿,蓝聘婷从外面回来了。她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整个人都散发出颓丧的气息,和之前完全不同。小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有些担心,于是上前问了句:“姐姐,你怎么了?” 蓝聘婷这才发现她的存在,她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这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与之前的温和可亲完全不同。 小枝与她分享道:“我今天赢了……” “啪!” 蓝聘婷打了她一耳光。 小枝头侧向一边,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是心里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被扇了一耳光而已,她行乞的时候被拳头打过,被脚踢过,还被人拿烙铁烫过。 这点疼不算什么。 小枝捂住脸,默不作声。 “不是说投降吗?”蓝聘婷冷冷地问,见小枝不说话,声音又猛然拔高,“你不是说要投降吗!怎么还留在这儿!我今天输了,要去西镇除妖……呵呵,西镇昆仑是失守之地,去那儿除妖的修道者有去无回……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却没法更进一步?为什么你这种躺在床上睡大觉的却能顺利晋级!凭什么?凭什么!?” 她情绪失控,揪住小枝的头发就把她往书案上扔。 小枝第一次感觉到修道者与凡人截然不同的力气,她在蓝聘婷手里轻若无物,一下就砸碎了厚实的桌板。她触地的半边身子都麻了,被蓝聘婷抓过的手更是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 “搞什么啊,大半夜的吵死了!”外间传来沈月仪怒火冲天的踢门声,“明天还有早课,你他娘的再吵一句我就把屋拆了,谁也别睡!” 蓝聘婷冷冷地看了小枝一眼,然后收拾几件随身物品,摔门离开。 她走时经过外间,沈月仪的怒骂声吵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小枝在冰冷的地板上抱头躺了很久,确定蓝聘婷不会再回来才起身。她默背今天刚刚学过的枯木诀,用心蠹将折断的手臂蛀噬,这样就感觉不到痛。 她动手将骨头矫正了。 那些黑色的虫子覆盖在她的经脉中,让她像死人一般感觉不到痛,也让她有了安全感。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不同于被解子真背着,也不同于被谢迢救起,小枝觉得那是一种“也许我可以保护自己”的安全感。 她现在有了和以往不同的力量。 五、不慎失足 次日清早,小枝又兴奋又期待地去了雪饮道。 她到竹楼下时,公子正在楼上浇花,见她来还摆手打了招呼,小枝越发好奇他到底能不能看见。 “公子好。”小枝跑上楼,给公子弯腰行礼,“我来帮您浇花吧?” 公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摸到她脸颊:“怎么了?” 小枝被蓝聘婷狠抽了一耳光,脸一直肿着,可她不想跟公子说这些事。 公子见她不答,便叹息道:“浇花就不用了,你去下边给大白小白梳梳毛吧。” “大白小白?” “就是那两只白鸾。” 据说鸾鸟是带来吉兆的神鸟,没想到她昨天竟然坐在两只白鸾中间看书,难怪效果这么好,灵感源源不断…… 小枝从公子手里接过一个毛刷,跑下楼一边梳鸟毛一边小声背诵枯木诀。那两只白鸾十分通人性,她给谁刷得多些,另一只就会不开心。而且她背诵之时,两只鸟也会摇头晃脑地跟着叫。 小枝边忙边学,手停不下来,心里却十分开心。 “公子……”她小声叫了一句。 公子从楼上望下来:“怎么啦?” “它们掉下的毛怎么办?” 公子想了想,笑道:“攒起来吧,以后给你做一身羽衣。” 小枝开心坏了,立马将羽毛一根根收好。大白小白突然对她警惕起来,似乎是听懂了公子的话,怕她故意揪毛做衣服。 “我不会欺负你们的。”小枝悄声道,“你们这么漂亮,又是神鸟,欺负了你们一定会倒大霉吧?” 公子耳目聪明,听得见她跟鸟儿对话,心里略有些怜惜。 他看得出,小枝的成长环境不是很好。她看起来胆小怕事,畏畏缩缩,甚至还有些呆滞,但实际上却是个聪明细心的孩子。 昨天给她的枯木诀,今天就能完全背下,这点没几个十岁的凡人能做到。而且昨日叫她捡拾花种,一共十八颗,全部微如尘芥,她却一粒不差地找了出来,看得出心思极细。从短暂的相处来看,她很懂礼貌,温柔心善,没有一丝市井气。 完全是璞玉一块。 公子想到这儿,不由叹了口气。他自身境况不佳,又碍于规定,不能干涉侍剑人考核,否则定能拉她一把,让她少走弯路。 这一日,小枝又在竹楼里练习枯木诀直到天黑。她已经可以操纵心蠹的行动了,虽然还很粗疏,但至少能大致控制方向。一旦预判到哪里会受伤,就立刻让心蠹蛀噬此处,这样不仅没有痛苦,恢复起来也快些。 小枝合上旧书,意犹未尽。 “公子,我先走了。”她到楼上跟公子道别。 “嗯。”公子正在看书,书上画了很多花草,“对了,你明日下午再来吧,早上我有点事。” 小枝点点头,从索道下楼离开。 忽然,大白小白好像受了什么惊吓,猛地振翅而起,将上下楼的索道掀翻。小枝本来坐在索道上面,突然来了个天旋地转,她坠落了下去,本能地抱头闭眼。 过了会儿,她发现自己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有檀香味的怀抱。 小枝睁开了眼,看见接住自己的人,不由怔了怔:“谢、谢迢……仙尊。” 谢迢将她放下,她站不住,又不敢碰谢迢,险些摔在地上。谢迢立刻搀稳她,然后伸手一招,掉落在旁的拐杖飞回了小枝手里。 “你怎么在这儿?”谢迢问道。 小枝拄着拐,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在我这儿看书呢。”公子半倚在栏杆上,看见小枝安全落地也松了口气,他对谢迢道,“你怎么提前来了,不是约好明日上午吗?” 谢迢摇头:“明日我要送一批人去昆仑前线,今晚先试着为你镇下妖血吧。” 提到“昆仑”,公子的神色暗了下去。 小枝从他那只涣散无神的眼里看见一丝锋芒,她猛然想起昆仑是西镇神山,而公子门前匾额又写着“西来”。公子与失守的昆仑,一定有某种关系吧。 “你先走吧。”公子朝小枝摆了摆手,神色极为疲惫。 小枝怀着各种揣想离开了。 之后几日,公子变得少言寡语起来。他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越来越没有神采了。被纱布蒙住的另一只眼里,也时常渗出血。有一次小枝想为他擦拭,却被他慌张地推开。他跟小枝说:“你不要碰我,我……哎,你不懂的。” 这几日,他常坐在一张高背椅上,用厚毯子盖着腿,手里抱着暖炉,满脸病容。小枝主动承包了竹楼里的杂务,给他浇花喂鸟,可惜这也没能让他露出笑颜。 一转眼就到了考核日。 小枝天没亮就跑到竹楼,想见见公子再去参加考核。 公子倚在窗前,听见她的脚步声也没回头。他困倦地说道:“你以后别再来了。” 小枝的脚步冻结在原地。 “谢迢回来之后会封住竹楼的,这样对大家都好……我也已经到极限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小枝以为他睡着了,抬头看去却对上他冰冷清醒的视线,那眼神不像人类。 小枝落荒而逃。 她跑到了雷壑道的演武场前,负责维持秩序的蜀山弟子早早站成了排。她在这些人的引领下进入一座传送阵,然后抵达考核室。 室内已经有一个鹰钩鼻的阴沉男人正在等待,正是孙鲤。 小枝本该很紧张,但今早公子的异状却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孙鲤见她是个小女娃,又满脸心不在焉,于是冷笑道:“侍剑人候选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连你这样的小东西都能进。” 小枝看着他不说话。 孙鲤手作爪状,朝她一抓,她瞬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掐了起来。她在空中蹬着腿,可惜无济于事。孙鲤一甩手将她扔到墙上,她缓缓滑落下来,吐出一口血。心蠹及时爬满了她的后背,让她感觉不到一丝痛楚,甚至还能握着拐杖勉强站起来。 “咦?”孙鲤有些惊讶,方才他已经用了几分力气,想直接把这残废女孩抓死。他虽喜欢折磨人,但眼前这女孩儿太弱小了,实在让人没有兴致,他喜欢强大点的猎物。 他走过去一脚踢在小枝肚子上,小枝后退了一点,但是依然没有倒下。 ‘不疼,只要不疼就好了。’她告诉自己,‘不用怕。’ 孙鲤对这样的凌虐方式感到满意,他没有使用道法,而是一拳一脚地揍她。很快,小枝口鼻流血,没了呼吸。 孙鲤有些遗憾,低头想从她手里拿走玉佩。 就在他弯腰的一瞬间,本该死得彻底的小枝却忽然暴起,一指戳进了他的眼睛。孙鲤爆发出女人似的尖叫,他下意识地捂眼,抬手一瞬间却暴露了胸口藏着的玉佩。小枝整个人扑了上去,生生将玉佩掰碎了。 “两千三百二十一室,小枝胜!” 孙鲤目光怨毒,伸手就想拍死小枝。此时一声钟声响起,将他震开十几米远,冷漠的声音宣告道:“考核结束,还请候选者速速离场!” 小枝一瘸一拐地走了,也没管被她戳瞎一只眼的孙鲤。 她犹豫很久,又走到了雪饮道竹楼前。她能获胜都是因为公子的帮助,不管如何,还是要跟他道一声谢的。 “公子?”小枝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因为公子说过不让她进去。 她犹豫一下,继续说道:“多谢公子这几日的照顾。虽然不知道您遇上什么事了,但还是希望您能坚持下去,不要放弃。我七日前一直以为自己死定了,可今天也托您的福顺利通过了考核。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如果有,请公子一定要……” 她话还没说完,门缝间就伸出一只妖兽利爪,猛地将她拖了进去。 六、妖血化兽 小枝完全没反应过来,转眼腰上就被开了一道口子。 她看见昏黑的竹楼内,上下两层的阶梯索道都被打碎,中间的花圃也化作狼藉。 两只白鸾缩在靠门的角落里,羽毛掉得到处都是,翅根还渗出血来。 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 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 它呼吸间荡出浓厚的妖气,让小枝胸口发闷,眼前昏黑。 “公、公子?”小枝勉强问道。 那怪物发出一声怒吼,震得小枝胸腔生疼。 它张口狠狠朝她咬来。这时候两声清鸣响起,缩在角落里的白鸾冒死冲了上来,一只扑到妖兽脸上啄眼,另一只抓住小枝双肩就飞了起来。 小枝的视线内一片混乱,她听见白鸾发出凄厉的鸣叫,紧接着就被热血洒了一脸。 睁眼再看时,妖兽的身躯又涨大一圈。原本覆在他身上的白衣被彻底撑碎,他由两足立地改为四足立地,后腿蹬地跃起,一口咬住了小枝的衣摆。 白鸾与小枝都被妖兽拖拽到地上,但妖兽没有在意白鸾,它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小枝。 小枝恐惧地与它对视。 “公、公子,是你吗?”小枝声音颤抖。 她认得的,那只眼睛。 “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她攥紧了手,视线越过妖兽飞舞的九尾,看见它背后满身染血的白鸾,“公子,真、真的是你吗?” 虎形妖兽只回她一声毫无理智的咆哮,他松开小枝的衣摆,再度纵身扑来,这次却是朝着白鸾的方向。小枝想要阻拦,却连站都站不稳。情急之下,她只能趁机抓住妖兽厚实的皮毛,一个翻身跃上它的背。 妖兽吃痛,甩了甩身子,没能把她甩下来,反倒把自己扯得更痛了。 它怒极,一口咬向了地上的白鸾。小枝没来得及想太多,她将所有心蠹都汇聚在手臂上,然后伸手从妖兽后颈一揽,将手臂卡进它的利齿之间。 清脆的咬合声,紧接着是一片寂静。 血从齿间流入喉咙,妖兽眼里的红色渐渐褪去了。小枝身下一空,妖兽化作了人形倒地,而她直接伏在对方身上昏死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朦朦胧胧间,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行……我已经不能再……谢迢,你把我关起来吧。” “既然她的血有效,那为什么不用?” “我差点杀了她!谁知道她的血能让我稳定多久?若有下一次,我一定会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求你了,谢迢,看在多年相交的份上,让我解脱吧。” 小枝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她看见自己又躺在了暖玉台上,台下站着公子和谢迢。谢迢还是万年如一日的平静沉稳,但公子看上去就很狼狈了。他面色苍白,双眼都蒙着白纱,虚弱得几乎撑不起那身白衣。 谢迢淡然道:“我保你周全,并非因为与你相交多年。” 公子微怔。 谢迢平静地解释道:“公子,我需要你暂代昆仑侍剑人之职,帮我主持大局。” 公子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他神色毫无波动,继续道:“还请公子记清楚,不管活得多不堪,多狼狈,都要活下去。重镇妖兽是你我的使命,在完成它之前,即便生不如死,也不能停止呼吸。我会继续派人探查妖化之事,这段时间就请您……” “她醒了。”公子突然道。 小枝下意识地闭上眼,想继续装睡。 她知道谢迢在看她,因为他的目光与任何人都不同,有一种直击心脏的恐怖威压。 “起来吧。”谢迢扶了小枝一把,她装不下去,只能睁开了眼。 “谢、谢迢仙尊……”她讷讷道。 “这次多谢你了。”谢迢语调平和,毫无波澜,“公子的身份,想必你也有猜到一些。” 小枝看见公子攥紧了手,他拦下谢迢,亲口跟小枝说道:“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谈不上及时。”谢迢冷冷道。 “……总之,此后我就一直在蜀山隐居。”公子声音沉涩,他看着小枝道,“隐居之时,我的妖化一天比一天严重,谢迢仙尊也难以镇压,所以我常年闭门不出,免得失控伤人。那日也是一时心血来潮,砸落花盆诱你入竹楼……我……” 原来那天花盆不是偶然坠落,而是他故意砸的。 “这些闲话就不用说了。”谢迢似乎有些不耐,他道,“小枝,你和公子一样,身体里是镇着妖血的。” 小枝点点头。那日她被压在房梁下,腿上有伤口,正好谢迢又斩了只似蛇似龙的妖兽,妖兽血就顺着她腿上的伤口流了进去。因为有公子这个前车之鉴,所以谢迢多了个心眼,直接用真气将妖血封死在她腿部,不让其扩散。 “我也会变成妖兽么?”小枝问道。 很奇怪,她对此倒没什么反感。在她心目中妖兽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生物,如果能变成它们,说不定也是好事。 谢迢坦然道:“不清楚,妖化之事还在调查中。不过有件事可以确定——你的血能镇住其他妖兽的血。那日公子咬你之后就恢复了理智,我觉得可能跟你的血有关系,所以在你昏迷这几日,用其他妖兽试了试。” “结、结果如何?”小枝紧张地问。 “挺好的。”谢迢没有细说,“考核期间,你就以拜师学艺为名,在竹楼照看公子吧。一旦他恢复完全,中镇就准备联合其他几方神山夺回昆仑。” 谢迢暂时算是中镇蜀山的侍剑人,公子对他的安排也无力违抗,只能满怀歉意地带着小枝离开。 走在雪饮道石阶上,他非常自责,也不敢跟小枝多说话。 “公子。”小枝突然问道,“大白小白怎么样了?” “白鸾是神鸟,养几日就没事了。”公子苦笑,“唉……它们可怨我了,若你再不去竹楼看看,说不定它们以为我把你咬死了,往后都不会理我了。” 小枝想了想,又问:“那做羽衣的事情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 走着,聊着,两人之间渐渐也少了之前的隔阂。 公子悄悄观察小枝的神色,发现她好像全然忘了之前那回事,对他的态度没有一丝变化。甚至对于谢迢说的,她也有可能妖化的事情,她也不甚在意。 他不知道该叹息,还是该庆幸。 她像所有乞儿一样,没心没肺,少思少语,能活一日就算一日。 七、共生根带 “到了……” 公子带着小枝,在竹楼前停下。 竹楼换了个位置,比之前还更偏僻冷清。谢迢亲自在周围布阵,防止有人误闯。这也是公子觉得奇怪的地方:为什么谢迢在意旁人的安危,却丝毫不把小枝放在心上?小枝明明是他亲手救回来的。 “里面已经修缮好了。”公子打开门。 小枝走进去,脸上表情越来越惊讶。 竹楼外表看起来还是两层,里面却看不见天顶。高高的墙壁上不是鸟舍就是花圃,藤条从最高处垂下,但是上面布满荆棘,似乎很难上去。 “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误闯。”公子吹了声哨,两只巨大的白鸟盘旋着飞下来,“我会呆在最高处,你来见我,只管叫一声大白小白,它们认得你。” 两只白鸟,一只翅膀上绑了绷带,另一只脖子上用木架固定着,看来都伤得不轻。 “上去吧。”公子带着小枝乘鸾而上,很快到了最顶端。 这里是个半敞开的圆形竹室,没有窗,也没有灯火,只靠墙边几粒宝珠照明。 公子在书案后坐下,然后示意小枝坐到自己对面。 “谢迢仙尊让我收你为徒……”他沉默了一下,“其实我镇守昆仑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清修,也没有收过弟子。此次更多还是以师徒为名,掩盖……妖化之事。而且我所学功法也不适合你……所以……” “公子不用为难,跟以前一样就好。”小枝连忙道,“我自己会看书的……” 小枝这么说,公子反倒觉得更加难堪。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我还是去跟谢迢仙尊谈谈吧。”过了会儿,他起身道。 小枝把他拉住了:“公子,真的不用……” 主要是她觉得跟谢迢说了也没用,那人一看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公子看着她,目光沉郁:“小枝,你留在我身边不安全……” 小枝好奇地问:“因为妖化么?您还未同我说过这事儿呢。” 公子只得坐下,跟她从头讲起。 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 “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 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我身体里的妖兽血,可以制压你身体里的?” “嗯。”公子点点头。 “可是谢迢仙尊不是已经把它镇住了吗?” “不是镇住了。”公子苦笑道,“那股妖血与谢迢仙尊的真气相持不下,虽然可以被限制在腿上,但还是会一点点侵蚀全身,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你愿意斩断双腿。” 小枝瑟缩了一下。 公子笑道:“放心吧,谢迢仙尊虽不近人情,但通常不会越线。他也在努力寻找妖化的原因,想要将我们完完整整地治好。你不要对他的安排有所排斥,他只是……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东西,无法顾全每一个人。” 小枝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就开始吧。”公子道。 小枝一怔:“开始?” 公子沉默一下:“给我血。” “啊……现在吗?”小枝懵了,“多久一次?” “尽量五日一次吧。”公子思索道,“其实主要还是看我的感觉,不过如果你身体不适,我也不会强迫……” 小枝把手伸出来,公子在她腕上划了一道,鲜红的血流入白瓷盏中,渐渐填满碗底。公子抽了根白纱绕在她腕上,和他眼睛上的白纱一样。 “咳,去看书吧。”公子将碗拿到自己面前。 “是,公子。” 公子在她离去之前,犹豫着道:“以后还是叫师尊吧。” 小枝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白鸾带走了,她回头时看见公子将血一饮而尽,唇上红得有些妖异。 白鸾将她带到了一间书房,看得出是特地为她准备的,因为书桌和书架都比较矮,旁边还设有扶梯。 小枝坐下翻了翻书,发现有不少是昆仑秘藏。这些秘藏是昆仑失陷前抢救下来的,也是整个昆仑最具价值的东西,现在它们一件件地摆在小枝书桌上,毫无门槛。 小枝垂涎了一会儿,但是没敢妄动。 她重新拿起枯木诀,细细把它读了一遍——之前为了应对考核,看得十分粗略,法术也只练假死的部分。现在有空了,还是要认真研究一遍的。 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 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 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 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可是这个源头在哪儿? 小枝苦思冥想,坐了一整晚,用心蠹将全身看了个遍,怎么都找不到所谓的“源头”。 到傍晚时,公子送她离开,注意到她愁眉苦脸的。 “怎么了?”公子问道。 小枝习惯性摇头。 公子按着她的肩,笑容无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毕竟也挂了个‘师尊’的名啊。” 小枝把问题说了一遍。 “想了一下午吗?”公子神情又变得低郁了,小枝看得出他非常自责。 “没有。”她连忙说。 “是我失职了。”公子还是郁郁寡欢的,“枯木诀所指的‘源头’是真气。气者,身之根也。它起自气穴,经百骸孔窍,至遍体充盈。男子气穴在脐下丹田处,女子的话……” 他蹲下来,在小枝胸口正中间点了一下,她猛然感觉到心悸,仿佛有什么被狠狠扰动了。 “在这里。”公子道,“你回去再试试,将所有‘气’都往此处汇聚,就可以生出‘源’,从而真正踏上修道之途。” 八、演武入门 小枝回到住所,看见沈月仪和殷翎儿正在院里比斗。 他们一人拿着一柄木剑,剑上隐约泛起锋芒,每一次交接都荡出看不见的波纹。殷翎儿年岁、身量都不及沈月仪,但打斗中也没有完全落入下风。相反,他躲避灵敏,出招很快,有几次都把沈月仪逼入角落。 “不打了不打了,累死了。”殷翎儿扔了剑,正要换下汗津津的衣服,一抬眼却看见门边的小枝。他惊道:“你是人是鬼,怎么走路都没声啊!吓死人了!” 沈月仪也看见了她:“要进来就进来,躲在门边做什么!” “我怕打扰你们练习……” 小枝拄着拐进来,推开隔间门。 房里有两张床,其中一张已经空了——因为蓝聘婷考核失败,被调去了昆仑前线。沈月仪在小枝身后问道:“喂,你这几日上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孙鲤手里了呢。” 小枝半真半假地糊弄:“受伤了,这几日都在治疗。” “这样啊……看来你能活下来也不容易。”沈月仪也没起疑心。 殷翎儿一边擦汗一边凑上来说:“小枝妹妹,我们明天开始一起早练吧?我天天跟沈哥对练,可没劲了。” 沈月仪戳着他的脑门把他推开:“滚滚滚,你才多大点人,这就知道勾搭人家小姑娘了!” “我有事,没法跟你们一起。”小枝合上门,“都早点睡吧。” 沈月仪和殷翎儿对望一眼。 “你不觉得她有事儿瞒着我们吗?”沈月仪说。 “我觉得啊。”殷翎儿皱眉道,“她明明就没有一点修为,怎么可能赢得了孙鲤,难道是作弊了?” 沈月仪眼珠子一转:“这样……我们明天跟着她,看看她有什么事要忙。” 次日,小枝早早起来,殷翎儿和沈月仪连忙偷偷跟上她。 她走上雪饮道几千阶,穿过各种亭台宫殿,最后进了一座竹楼。 殷翎儿躲在一棵树后问:“这是哪儿,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奇怪,这竹楼我也没见过。”沈月仪紧皱着眉,将真气凝聚在眼睛上,试图看清匾额上的字,“为什么匾额上没写竹楼主人的身份来历?” 殷翎儿皱眉将匾额上的字念了一遍:“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等等,这是……这是……” “公子拂月……”沈月仪惊得说不出话,“昆仑剑仙公子拂月,和谢迢仙尊齐名的侍剑人!昆仑失陷后,他就没了消息,没想到他居然在蜀山!小枝在他座下修行?这倒说得过去,也只有公子拂月那种人物,才能让她七日之内胜过孙鲤……” 殷翎儿合不拢嘴:“那女孩儿果然来历不简单,谢迢仙尊于万妖兽潮中将她救下,公子拂月教她道法……沈哥,以后还是对她客气点吧?” “嘁,她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说是这么说,其实沈月仪心里也有点虚了。 小枝进去后不久,竹楼就从他们视线内消失了,似乎是有什么阵法在保护。 两人怕惊扰公子拂月,于是也悄然离去。 小枝全然不知自己被人跟了,她乘白鸾到最顶层,发现公子还沉睡不起。他蜷在书案后面,披了一件月白色褂子,脸色苍白又疲惫,即便在梦中也未放下沉重的负担。 “嘘,我们下去。”小枝给白鸾打了个手势。 公子醒了,他微微睁开眼,披着的衣服滑落在地。 “……小枝?” 小枝上前为他捡起衣服披上:“对、对不起,打扰了。下次我晚点来。” “没事。”公子温和地笑了笑,面上倦色还未下去,“昨天用过你的血,感觉精力恢复了一些。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每次一闭眼就是……哎,不说这个,你的真气练得怎么样?” 小枝用力点头:“有一点感觉了。” 她昨夜坐在床上试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气穴中终于生出一丝微不足道的真气。 公子伸出手,小枝握紧他,然后将一缕真气送过去。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还不错。”公子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鼓励道,“继续努力吧。” 小枝连连点头。 她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公子,除了练心法,我是不是还要比斗?” “比斗?”公子皱了皱眉,因为她又忘了叫“师尊”。 小枝紧张起来:“因、因为我另外两个室友,好像每天都在对练……考核也是要两个人对打的,我怕我不擅长。” “原来如此。”公子思索了一会儿,“我没办法陪你练习,大白小白也在养伤……雷壑道的演武场你知道吧?想练习法术的话,去那边就好了,一共有五千多室,总能找到合适的对手。” 小枝认真记下了。 公子又开始自责,他忧郁地说道:“我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真是有愧于心。小枝,你若有其他想学的,可以去别的讲法场所听听。我也没有什么门派之见,能多学总是好的……咳咳……” 小枝上前给他拍了拍背,待他平复下去才离开。 她将枯木诀的练气部分全部看了一遍,熟背于心,然后按照心法运行刚刚修出的真气。过了好几个时辰,它终于壮大了一丝丝。这点变化几乎微不可见,但也足够让小枝兴奋不已了。 刚修出的真气是嫩绿的青色,越到后面颜色越深,结丹后会化作枯枝般的褐色。 为了准备比斗,她还看了几个法术。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小枝将这两个法术看了很多遍,懂的不懂的都记下,然后就去了演武场,准备试试手。 非考核日,演武场依然有很多穿蜀山道袍的弟子。他们有些负责维护秩序,也有些与候选者们一样在演武场练习道法。 小枝一走进演武场就有许多目光投到她身上。 “是小枝吗?”一个穿蜀山道袍的年轻男子迎了上来,他举止干练洒脱,还有股凛然剑气,似乎是剑修,“那个被谢迢仙尊带回来的孩子?” 小枝应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要用演武场练习法术?”剑修男子客客气气地问道。 小枝又点点头。 “最近演武场位置有些紧,不过我这儿还有个空室的钥匙,给你吧。”剑修男子将一把铜钥匙递给她,“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能进,你随便挑。” 小枝感激地接过了,她觉得剑修男子应该是想通过她讨好谢迢,不过其实她也没怎么跟谢迢说过话……所以她接过钥匙时还有些心虚。 钥匙上写着“破关”两字,不知何意,小枝一边想着,一边拿它去找合适的演武室了。 剑修男子看着她走远,不由露出冷笑。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弟子说道:“孙鳞师兄,这样不好吧……你把破关室的钥匙给她,万一她不小心被那些好斗的家伙杀了……” “闭嘴。”剑修男子冷冷打断,“演武室是她自己进的,出了事也是她自己担,与我们有何关系?” 九、阴错阳差 小枝进了传送阵,直接到达四千九百室附近,然后随便挑了扇门进去。 阵中光芒幽暗,隐隐见得一个人影。他盘膝而坐,衣衫破烂,头发乱糟糟地结成一团,周围已经布了层灰,也不知在这儿呆了有多久。 小枝好奇地凑到他身边看了看,但是没敢乱碰。 “是真人啊……”她感慨道。 原以为空的演练室里都是木头人呢,跟凡人的练兵场一样。 小枝不知所措地在原地坐了很久,始终没等到对练对象,整个演练室里只有这个木头似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这也正是孙鳞想要的结果。 他弟弟孙鲤,被小枝活生生掏了一只眼睛。他咽不下这口气,又因小枝身份特殊,不敢直接报复,所以才出此策。 一般没人会去破关室,所以就算小枝死在里面了,也很难被发现。 看她那副懦弱样,就算考核日没有现身,想必也会被认为是临阵脱逃了。 可惜小枝运气惊人,在百间破关室中,挑中了一间没有危险的。此处闭关的人真气枯竭,无法维持禁制,甚至连外来者侵入都浑然不觉。 小枝等了一会儿,发现还是没有人来,于是起身准备离开。 她的手刚碰到门,便感觉到一股刺人的寒意。 “呀!”小枝惊叫一句,收回手看了看,指尖像被刀子划了似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红的血滴落在地,破关室内的气息一下就变了。 一道暗光从小枝背后闪过,贴着她的手臂削过。 她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于是立即转身,抬起拐杖一挡。刺骨枪芒将她的拐杖挑开,她矮身一躲,枪芒顺势而下,沿着她的头顶、脸侧、上臂几处刺入。她瞬间用心蠹将身体蛀噬,也不顾伤势,直接朝旁边跑去。 小枝一点也不紧张,她以为这些是练习的一部分。破关室正中央那个人依旧像根木头似的坐着,枪芒都是从他身上出来的。 “果然那是个训练木人吧……”小枝小声揣测道。 她很快就发现躲闪并不算难,因为枪芒虽然气势极强,但其中蕴含的真气却很微弱,而且动作也有些僵硬,似乎总是那几个套路。她躲着躲着就发现了规律,能找到完全不会受伤的死角。可是一直藏在死角里也起不到练习作用,于是小枝休息好了就出去勾引一下枪芒,惹它来追自己。 这样你追我赶的,居然还觉得挺好玩。 不知不觉,小枝就在这间破关室内度过了一整天,离开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回到演武场大厅,小枝一眼就发现了正在执勤的孙鳞。 孙鳞看她的表情像见了鬼似的。 “谢、谢谢前辈……”小枝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孙鳞努力控制表情,“你怎么……” 小枝问:“请、请问我明天还能来这儿吗?” 孙鳞表情僵硬地点头。 一次算她走运,再来两次,不信她不死。 于是小枝一连来了几天,到考核日,她还是活得好好的。而且根据孙鳞观察,她这几日确实进步很大,真气越发流畅平稳,连步伐都比之前敏捷不少。 他觉得奇怪,小枝到底是去了间什么破关室?怎么不仅没被杀,还越来越厉害了? 若是破关室内的前辈清醒了,应该出关才是;若是破关室内的前辈没有清醒,那小枝就不可能活着。 他百思不得其解。 考核日这天,小枝的对手是个用枪的中年男子。他留着八字胡,一脸肃正气,看起来和小枝一样刚修道没多久,但有些武功底子。 他枪出如龙,小枝也没有刻意躲避。 她将双手蛀噬,空手入白刃,直接将他枪头接下。那男子十分震惊,小枝趁他恍神,一下将拐杖甩到他脚下,他正欲上前,结果踩在拐杖上,不小心打了个趔趄。小枝矮身撞向他的腰际,想要将他掀翻。 但是那名男子战斗经验丰富,在失误后立即调整过来了。 他稳住下盘,一伸手捞起小枝撂翻在地。小枝没有拐杖,腿脚不便,比较吃亏,挣扎一下没能站起来,紧接着就被枪尖对准了。 她本能地翻滚躲闪,然后往墙边扑去,试图贴墙而行。 那名男子习武多年,很快就感觉到小枝不好对付。她动作迟钝,但是预判能力非常好,几乎每一次都能提前查知他的枪会从何处袭来。就算偶尔躲不开,也能将招式硬接下。 他感觉枪尖刺进她的身体里,就像刺进了一根枯木似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么躲闪拉扯很久,他觉得有些疲惫了。 小枝早就感觉这个人修道不久,虽然枪术精湛,但真气不足,如果拖得久一点,他一定会失误。打了一段时间,对方果然动作变迟缓了。 小枝有意露破绽,慢了几分,长枪直接刺向她胸口的玉佩。 小枝猛地一跳,迎着长枪就冲了上去。在那名男子惊讶的目光中,长剑没能刺中玉佩,而是从她左肩穿了过去,她则一下击碎了男子胸口的玉佩。 “两千三百二十一室,小枝胜!” 小枝有些兴奋,她又赢了! 走出演武室,她看见执勤的孙鳞,于是穿过人潮挤了过去,拉住他道:“多谢……今日能在考核中获胜,多亏了您……” 她说得兴奋又小声,孙鳞觉得实在不像是有意嘲讽。 “不用在意。”他僵硬地答道。 “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小枝又问。 孙鳞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她手里抽走:“都是蜀山弟子,你叫我孙师兄就好……” “孙师兄!”小枝试着叫了一句,孙鳞表情勉强,她连忙收敛了笑容,“以后我会坚持来演武场练习的,定不辜负师兄您的栽培。” 没等孙鳞说什么,她就先忸怩地跑走了。 回到公子的小竹楼,小枝把胜利的好消息跟公子分享了,还告诉他有个特别照顾自己的师兄。公子也很为她高兴,因为小枝性格太内向了,能有人照顾她是件好事。 “你要不要送人家一点礼物?”公子问道。 小枝低落地说:“可是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公子笑起来,从一旁的桌案上取来几颗花种:“喏,不管什么场合,送花总归是没错的。这是百貌花,吃下去之后可以变成不同面貌,虽说对修为并无增益,却也是珍稀之物。你施一丝精血给它,半日内就能长大,明天就可以送了。” 小枝挑了几个朴实素净的花盆,把花种都种下去,第二天醒来,果然见它们长成了一朵朵小白花。 她抱了两个花盆到演武场,将其中一盆给了孙鳞。 她礼貌地说:“孙师兄,多谢您的关照,我师尊让我给您准备了一点礼物。” 孙鳞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放下吧。”他冷淡地说。 十、除妖任务 等小枝一转身,孙鳞就把她送的花给扔了。 站在一旁的师弟不忍道:“孙师兄,人家就是一小孩子,何必跟她计较?” 孙鳞冷笑,候选者中哪里有“小孩子”,都是经过千挑万选才走到如今这步的。那女孩儿出手狠辣,剜去孙鲤眼睛时毫不留情,将来长大必成祸害,不如早早除掉。 破关室看来是不能让她死得无声无息了,要找个别的法子才好。 他苦心琢磨的时候,小枝已经到了破关室里。 和往日一样,她一进来,中间那个木头人身上就涌现枪芒。这枪芒比之前好斗些,游鱼似的散布于破关室内,小枝闪躲得非常艰难,不一会儿就遍体鳞伤。 她心中对蜀山的敬畏又多了几分——这破关室居然能随实力变化改变难度。 其实,闭关之人本已真气枯竭,她的突然闯入却恰好激发其斗志,使其从死境中渐渐逆转回来。现在闭关者生机越发浓厚,过不了多久就能苏醒了。 枪芒舞动的规律变得深奥晦涩,小枝难以找到安全点躲避,最后只得冒险上前,试图将中央那个散发出枪芒的“木头人”打倒。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个“木头人”身上的灰尘好像少了些,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光之中,就连被长发半遮住的面孔都分外有神。 小枝绕着“木头人”又转了一圈,身上多了不少伤,却始终没找到触发它的机关在哪儿。 “是不是坏了?”她琢磨道。 但这样更好,具有压迫感的密集枪芒,可以让她进步更快。她一面用心蠹保护自己,一面躲避枪芒,一天下来对心蠹的操控熟练不少,身子也更加轻盈了。 离开演武场时,她的身体十分疲惫,真气却一反常态的充盈,感觉走着走着随时都可能飘起来。 见她出来,孙鳞也惊讶万分。 前几日,小枝还只是个刚踏破练气门槛的凡人,现在居然就有练气三层左右的实力了。要么是她所修的功法特殊,初期进步极快,要么就是她天赋异禀。若是后者,必须早早除去。 孙鳞正想着,小枝却已经穿过人群到了他面前。 “孙师兄!”她高兴地说,“谢谢孙师兄给我这么好的机会……小、小枝无以为报!不知有没有能帮上师兄的事儿?” ‘这可是她自己送上门的。’孙鳞想道。 他点点头:“正好,近日除了妖潮前线之外,还有不少地方出现了零星的妖物。蜀山弟子均有除妖任务在身,我看管演武场,有些忙不过来,不知你可否代劳?” 一旁的师弟拦道:“师兄,这可不行!她才练气期,下山除妖不是送死吗?” 孙鳞观察着小枝的神色,见她面露恐惧,似有退缩,于是道:“不要紧,除妖任务都是几人一起,而且完成任务后会有奖励法器符箓。我看你并无武器傍身,所以想找个机会送你,你接下任务后与其他几名弟子同行,很轻松就能完成了。” “师兄……”一旁的师弟被孙鳞瞪了回去。 小枝又被感动了,她眼泪汪汪地说:“谢谢师兄,我会努力的。” 孙鳞心下冷笑,递了一根玉简给她。 “这里是具体的任务指示,做好之后去尘嚣道进行交接,他们会赐你法器和符箓。” 小枝捏着玉简回到沙瀑道住所。 正好沈月仪和殷翎儿也刚回来,他们告诉小枝,蓝娉婷已在前线战死,过几日会有一名新的候选者补进来,与她同住。 小枝觉得手脚有些凉。 她不确定地问:“战、战死?” “是啊,西镇昆仑的战线可是用人肉在填呢,落败的候选者少有能回来的。”沈月仪神色冷漠,“所以啊,我们一定要在考核中获胜,只有赢到最后,才能像谢迢仙尊那样使唤别人去送死……” “不许你这么说他!”小枝神色顿变,怒容浮起,她站在沈月仪面前,一贯怯懦的脸上竟然浮出几分狠厉。 沈月仪皱眉,殷翎儿拉住他,还冲他摇头。 小枝的怒火很快就下去了。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冒犯了沈月仪这个不好惹的。 “我、我……”她支吾了一阵,把另一盆准备放在自己房里的百貌花塞到沈月仪手上,“给你这个。” 然后她立马跑进里间,锁死了门。 沈月仪抱着花盆道:“莫名其妙……” 殷翎儿拍了他一把:“沈哥,你也太不会说话了吧!什么叫使唤别人送死?我听了都想打人,更别提她这个被谢迢仙尊救下的。” 沈月仪把花盆往窗台一放,怒极反笑:“难道不是?我都搞不懂你们怎么个个都对谢迢死心塌地,改日他让你们上了前线,你们哭还来不及呢。” 花瓣颤了颤,殷翎儿皱眉道:“值此危难之时,谢迢仙尊能站出来,率领五方神山对抗妖兽,已经是不容易了。五方神山多年怠惰,现在刚刚开战还未适应,当然会有不少损失……” “行了,别叨叨这些,我们对练吧。” 小枝背靠着门,听了一会儿他们的交谈,越发意识到妖潮事态之严峻。 她捏着手中的玉简,顿时感觉它变得烫手起来。 其实她有点后悔接下除妖任务。虽说有其他师兄师姐同行,但妖兽这么厉害,师兄师姐不一定对付得了。更何况这除妖任务需要几人合作,她这么弱,去了不仅自身难保,还会拖其他人后腿…… 小枝胡思乱想又过了一宿,第二天清早起来,心中惧意仍在,却还是咬牙去尘嚣道了。 那里也有不少蜀山弟子驻守,每一个都气息沉凝,看不透虚实。小枝循着玉简到了传送阵边上,几个弟子正埋头处理文书,见她来了都有些惊讶。 “小枝?”一人问道。 小枝点点头。好像全蜀山都知道她的名字了…… 另一人皱眉,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来做除妖任务。”小枝礼貌地将玉简递了过去,那人看了更加惊讶。 他犹豫道:“可是……你刚刚入门,不合适吧?” 另一人拉了拉他,低声道:“没准是特训呢,少说几句。” “好吧。”那人取出一个护身符交给小枝,“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阴,镇上男人已经死伤过半了。解决之后记得留下妖兽尸身,尸身越完整,奖励就越好。” “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从这边传送大阵进去吧,位置已经为你调整好了。” 小枝紧张地站在发着光的大阵上,只是一闭眼的功夫,再睁开时已经到了一处荒凉小镇。 十一、小镇疑云 小枝在原地傻站了很久。 她第一次经历瞬息千里的法术,还有点手足无措。等平静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奇怪……师兄师姐呢?难道已经进去了?” 小枝怀着疑惑不安,穿过荒草,走进了镇子里。镇子很小,一共就几十户人家,只有一间客店,就连这家也门窗紧闭,悄无声息。 小枝以为自己来早了,于是准备先等等。 其实哪儿有什么师兄师姐?都是孙鳞编来骗她的。按照蜀山现在的规矩,只有完成筑基的弟子才能接除妖任务,虽然确实报酬不菲,但也十分危险。而孙鳞在蜀山任“九旒使”,权限很大,主要负责督查演武,指派任务。 这个除妖任务是他为小枝特地选的。 如果任务太难,尘嚣道弟子就不会让小枝通过。所以他挑了个看起来简单的——如果小枝能死在外面是最好,就算没有,他也装了次好人,获得了小枝的信任,以后多得是下手的机会。 小枝年纪小,心里没那么多弯弯道道,自然想不明白这些。 她等了很久,见天色不早了,便直接往客店墙根一蜷。她本来就是乞儿,自小流浪街头,此刻也并不在意地上粗糙冰冷,直接躺下闭目小憩。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往她身上盖了一卷草席,她猛然惊醒。 “呜!放开!” 小枝从草席里钻出来,只见一对中年夫妇提着油灯,惊慌失措,挥舞着手大叫:“死人活了!死人活了!” 小枝闭目休息时,喜欢运功练习枯骨术,心蠹会将她生机掩去,所以才看着像死了。 “我没死……” 小枝话没说完,那对中年夫妇就扔下油灯逃跑了。她拍了拍灰,把油灯熄灭,起身往镇子口走去。从外面看,整个小镇都笼罩在灰白色雾中,气息十分不详。 小枝有些等不下去了,因为过两天又要考核,她还没对照次序表进行准备呢。她想道,先去给师兄师姐们当个前哨,也许到时候任务完成起来就快些。 于是她将真气凝聚在眼睛上,仔细分辨灰白色浓雾。 雾里似乎有一股黑气若隐若现! 她连忙寻踪找去,发现被黑气笼罩的地方,就是方才她睡着的酒家。 “有人吗?”小枝犹豫着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咣当”一声,小枝现在耳目聪明了不少,能听见一男一女说话。 “怎么办?那死人找过来了!” “莫慌,把盐拿好,盐能驱鬼。” “哎呀,快听听,好像又没声了?” 门打开一条缝,小枝立刻探头去看,结果被人尖叫着洒了满脸盐。她捂着眼睛,疼得要命,口中连声道:“我不是鬼,我不是鬼……” 里面又泼出一盆腥臭的狗血。 小枝连忙逃跑了。 她躲在墙角,心里特别懊丧——她连人都怕,还怎么除妖?她又鼓足勇气,悄悄回到客店。这次她没走正门,而是提气一跃,从后院翻墙进去了。 她一落地,就发现一名羸弱少女站在窗前,惊讶地捂嘴看着她。那少女不过二八年华,肤色苍白得发青,整个人瘦骨伶仃的,被浓浓的黑雾笼罩着。 少女想要呼救,开口却是一阵虚弱的咳嗽。 小枝连忙上前,隔着窗给她喂了粒丸子。少女一时不察,囫囵咽下,那丸子瞬间化成了甜甜的液体,让她的身子舒服不少。 “你给我吃了什么?”少女眨了眨眼睛。 “糖。”小枝摸了把口袋,掏出好多五颜六色的丸子。这些都是公子做的,他特别喜欢做小点心,做好都给小枝,但是小枝吃不下,所以一直攒着没动。 少女接过那些彩色糖果,小声道:“吓死我了。方才我爹娘说鬼来了,是不是在说你啊?” 小枝尴尬地点头。 少女蹙眉:“你身上脏死了,进来洗洗吧。” 小枝进了她房里。 这间房与寻常少女闺房没有两样,屏风后有一个浴桶,里面的水还很烫,不知洗没洗过。小枝将沾了狗血的外衣脱下来,忽然问道:“姐姐,你见过妖怪吗?” 少女隔着屏风回答:“什么妖怪?” “就是采阳补阴的那种妖怪。”小枝老实回答,“听说这镇子上男人已经死伤过半了。” “我没听说过这事儿啊。”少女似乎有些纳闷。 小枝也弄不懂了,她又脱了一件里衣,小心翼翼地踏入浴桶,疑惑道:“没有这事儿吗?那为什么镇上人都闭户不出的?” 少女似乎有些不耐:“这么大的雾障,谁会出门啊?我家店子早几日就没做生意了。” 小枝将头发放下来,上面落下细细的盐粒。 “奇怪……难道是传送阵出错了?”她有点怀疑。因为她既没见到师兄师姐,也没有见到什么吃男人的妖怪,连镇上人都说不存在这回事,莫非真的走错地方了? 她想到这儿,连忙起身去拿衣服里的护身符——要是走错了,就得先回尘嚣道才行。 “你不是镇上的人吧?”屏风外的少女忽然问道。 小枝手里顿了顿,耿直地说:“不是,我是来除妖的。” 外头少女静了一会儿,又问:“妖潮都到这儿来了?” 小枝想了半天,实在搞不清这个镇子在哪儿,只得道:“还没到这儿,刚进镇南关就被蜀山的仙人们拦下了。” “我听说过那个……”少女声音微微绷紧,“蜀山的……那个。” “侍剑人?”小枝好不容易翻出了护身符,这才松了口气,“对,就是谢迢仙尊,他一人一剑将妖潮退至关外,还在万妖屠城之时救过我……” 小枝的声音忽然一顿。 护身符各式各样,她拿到的是面小镜子。方才,她想打开确认一下是否能用,却正好从镜中看见了背后的屏风。 屏风之上,投出了巨大的有着无数手足的黑影。 “他救过你?”少女的声音听起来还是这么清脆,无数手足伴随她的声音舞动。 小枝一句话都说不出,她捏紧护身符,手抖着穿上了衣服。回头用眼睛看的时候,屏风上依然是少女瘦弱的倩影。 “喂,怎么不答话?”少女问道,声音比之前更低些。 “对、对的。”小枝结巴了,她又看了遍护身符,镜中无数手足像蜈蚣似的扭动虬结着,阴影爬满大半个房间,“我、我就在妖潮之中,差点没逃出来,有个似龙似蛇的妖怪……” “似龙似蛇的妖怪……”少女轻声重复了一遍。 小枝心跳从来没这么快过,她开口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就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妖怪,头从这边城门出来的时候,尾巴还没从那边城门进来,它死的时候血流成了紫红色的河……” “蜀山的……杀了……那只妖怪?” 少女的音色一字一变,最后就像轰隆隆的雷响。 小枝正欲敷衍作答,屏风外却忽然伸来一条好几米长的纤细手臂。 十二、千手鬼女 屏风被纤细手臂一把提起,小枝这才看见妖物真容。 那是一具苍白发青的扭曲女体,瘦弱的躯干像树一样分叉出无数条手,这些手臂长的有好米,短的像婴儿手臂一般。在这堆虬结成块的手臂间,小枝看见了一颗颗死人头颅,都是男人的。 她顿时慌了神,转身欲往窗口逃跑。 她刚将手撑到窗上,外面就伸来一根纤细手臂,“啪”地扣住窗框,将出入口堵死了。这时候回头再看,那具女体之上又长出了不少手臂,密密麻麻地将房间填满,她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蜀山……在哪里……在哪里?”少女的面孔渐渐变为一张青灰色女人脸,“告诉……我……”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似乎神智比较低下。 小枝竭力冷静下来,试图跟妖怪交谈:“你、你你放我走,我就告诉你。” “在……哪里……” 妖物全然没听见小枝在说什么,她不停重复着这句话,手臂一齐向小枝挥去。小枝见她体型庞大扭曲,行动有些迟钝,于是连忙抓准时机,从手臂缝隙间跳过,躲开了攻击。那几条手臂扭结成一大股麻绳似的东西,将墙壁撞碎。 小枝往墙那头一看,发现是个灵堂,放了某家少女的牌位。 原来这少女在不久前病死了,妖物侵占她的尸身,所以行动僵硬,肤色死白。白天的时候,妖物都躲在灵堂之中,到了晚上,她便去捕食男子,将他们的头颅变作身体的一部分。 小枝看见有些头颅是像瘤子似的,陷入了她的身体,也有些比较完整地挂在外面,看着十分恐怖。 “妖怪啊!!”屋子倒塌之后,那对夫妇才看见这边的情况,他们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小枝想到这妖物可能会危及村人,于是连忙引着她往镇子外走。外面是一处荒草地,到了这儿,没了遮挡,妖物根本困不住小枝。 小枝很苦恼,逃是能逃了,但除妖任务怎么办?她鼓起勇气,试着用小刀划了一下妖物手臂,结果刀口直接崩碎了。一股灰黑色腐蚀之气瞬间没柄,小枝连忙将刀子扔了。 和她所想的一样,普通兵器是伤不着妖兽的。 天色将晚,日光渐暗。妖物仰天咆哮,那张苍白的女人脸泛起点血色,她极为美貌,唇红似血,浑身散发出恶瘴之气。 小枝发现天色一暗,妖物的动作就敏捷不少,而且周围雾也越来越浓了。她双腿不便,躲闪也变得艰难起来,很快就被妖物的手臂擒住。 “蜀山……告诉我,蜀山在哪里?”妖物说话也流畅不少,似乎不仅身体,就连神智也在随夜色加强。 小枝心中涌起危机感,她运足真气,心蠹从指尖送入妖物手臂内。 “咿呀呀!”妖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臂上力道一泄,小枝立马跑了。 “这是……昆仑……?”妖物面上露出茫然之色,半天没有动静,“昆仑……蜀山……到底是哪里?” 枯木诀是西镇昆仑的法诀,也是拂月公子从妖潮中救下的典籍之一。没想到这妖物一接触便能知晓,看来她也是从西镇昆仑跑出来的。 小枝趁她分神,凑近观察了一下她的身体。 在她身上,男人头颅的断口十分平滑,除了手臂之外,肯定还有其他地方用于掠食。小枝冒险靠近,被妖物伸臂抓住,那妖物将她提到半空中,然后腹上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像一张巨嘴。 ‘就是那儿!’小枝在心中惊叫。 巨嘴边缘都是锯齿状的白牙,里头直接能看见冒酸泡的内脏。它足足有酒桶大小,可以塞进一个成男男人。 小枝将手脚撑在妖物牙上,操纵心蠹注入她的内脏,然后趁她知觉麻痹,直接翻身勒住了她的喉咙。妖物虽然外皮坚硬,但内脏还是相对脆弱的,不一会儿,心蠹就彻底将她里面蛀噬干净了。 可妖物仍旧活着,她摇头摆手,想把小枝甩下来。小枝使出浑身力气绞紧胳膊,源源不断地将心蠹往她身体里灌。 过了不知多久,天边夜色越发浓郁,小枝感觉气穴之中的真气几近枯竭,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妖物的手臂受心蠹蛀噬,都软趴趴地耷拉在地上,但是夜色愈深,她也恢复得越来越快。 这么下去可不行…… 小枝觉得打不过,正想逃跑,却被一只恢复过来的手臂拽住了脚踝。 这手臂提着她的腿就往巨嘴里送去,小枝头朝下,正好看见嘴的下方有一块宝石似的亮片。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抬手就将那个亮晶晶的石头打碎了。妖物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啸,嘴巴猛地一合,利齿深深刺进她腿里,小枝也尖叫起来。 过了不久,利齿咬合的力道变小了。妖兽庞大的身躯倒下,那些头颅和手臂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血喷得小枝满脸都是。 小枝两条腿都没知觉了,她伸手一摸,没摸到血,只摸到冰冷的鳞片。 …… 鳞、鳞片? 她悚然往自己腿上看去,那已经不是人腿,而是一条似龙似蛇的尾巴。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它又变回了原样。 小枝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摸着腿看了一遍,确实是人腿。那刚才从妖物嘴里抽出来的一瞬间,她看见的又是什么? 她心乱如麻,连忙拾起拐杖,将妖物尸身和自己绑在一起,直接使用护身符回到蜀山。 她出现在尘嚣道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这是个什么妖怪?” “太大了吧……好恶心……” “这是怎么完整弄回来的?真羡慕,一定能换不少东西。” 周围人议论纷纷,小枝拖着妖物尸体找到蜀山弟子交接。交接的人也非常惊讶,因为他们很少能收到这么完整巨大的尸体。 “辛苦了。”一名弟子道,“马上会送去给门中前辈鉴定,等结果出来就给你奖励。” 小枝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了尘嚣道。 她觉得方才的战斗还历历在目。躲避、观察、进攻、撤退……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漏洞,幸好白日里那妖怪不强,所以她才得以生还。与妖兽的战斗并不同于与木头人对练,她还有很多需要提升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妖怪很聪明,会假扮成人,还会骗人。 若不是护身符正好是面镜子,让她看见了妖物的本来面孔,恐怕她早就被吃了。 以后一定要吸取教训,多多防备。 小枝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到了竹楼。公子见她满身是血地进来,顿时有些慌神:“你出去,去擦干净再来……我不能接触人的血气……” 他眉头一皱,又感觉到什么:“不是你的血?” “是妖怪的。” “妖怪?”公子惊讶地问,“蜀山还有妖怪?” 小枝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久久不语。 “这任务是孙鳞让你去做的?”公子沉吟道。他眉眼一如既往的低郁,隐隐含着怒火,小枝有些害怕地点头。 公子连忙放柔神色,他哼了一声,摸了摸小枝的头,道:“去把你送的百貌花要回来,这男人对你不好,赶紧换一个。” 十三、花谢折枝 小枝当然不好意思把礼物要回来,她支吾了一会儿,又想起今天看见双腿变成尾巴的事儿,于是连忙跟公子说了一遍。 公子久久未语,看小枝的目光带着怜意。这么好的孩子,如果变成他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那太可惜了。 他道:“你今晚就呆在竹楼吧,谢迢会来加固禁制,我同他谈一谈。” 等待谢迢比面对妖兽还让人紧张。 小枝把身上污血洗净,看了会儿书,到后半夜昏昏欲睡时,忽然听见白鸾清脆的鸣叫。她将身子探出护栏,往外一看,公子从最高层乘鸾而下,迎接谢迢。 谢迢一袭白衣,峨冠博带,腰悬长剑。他目下空清,含威不露,让人心生敬畏。 小枝在楼上,听见他们的商谈。 “……居然骗她下山除妖,一定要严加惩治。”公子似乎讲到了孙鳞。 谢迢淡然回答:“让她历练一下也好。” “可是万一她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又知道不会?” …… 两人争执了一会儿,最后公子好像吵不过谢迢,拂袖乘鸾上了最高层。谢迢御剑到小枝面前,脸上没有表情,连一丝争执后的怒意都看不见。 小枝紧攥着手,磕磕绊绊地说:“谢、谢迢仙尊……” “嗯。”谢迢往旁边摇椅指了指,“你躺下。” 小枝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僵硬得像块木头。谢迢微微倾身,将她裤腿推上去,看见苍白的皮肤,于是问:“你看见双腿变成尾巴了?” “就一下下,转眼又变回来了。”小枝见他皱眉,连忙道,“肯定没看错,因为我摸到鳞片了!” 谢迢眉头仍未舒展,他问:“什么样的尾巴?” “和那只跨过城池的妖兽一样,似龙似蛇的尾巴。” 谢迢往她腿上探出真气,小枝瞬间痛得失声尖叫。一金一赤两股真气像被点燃了似的,在她腿部经脉中疯狂涌动翻滚,她感觉自己体内流的不是血而是刀子,生生要被其千刀万剐了。 公子闻声下来,见小枝痛成这样,忙将谢迢拦住。 真气渐渐平复,小枝不知何时已满脸是泪。 “应该是被妖兽所激,破开了封印,方才我已经加强了禁锢。”谢迢站起身,将小枝的裤脚理好,皱眉道,“改天还是把腿切了吧。” 小枝眼泪汪汪地看着公子。 公子虽然跟小枝承诺过,谢迢不会采取切腿这种极端手段,但那也是为了安抚她。他知道在这种局势下,谢迢可以采取一切手段保卫天下苍生。 “谢迢……”公子想为小枝说说话。 谢迢仍皱着眉:“她体内妖血基本都在腿上,还没严重到你这种程度。等以后往全身扩散,就是想断腿都没用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点道理你要懂。” 小枝哭得更厉害了。 “借一步说话。”公子连忙把谢迢拉走,他低声道,“你不能好好聊吗?这么直接,小姑娘怎么接受得了?” 谢迢道:“她这样的‘小姑娘’,妖兽少说也吃了有十来万了。砍不砍腿与年岁大小又无关。” 气氛一时很紧张。 公子深信,谢迢能说动天下门派共助除妖,一定是因为他实力强大。不然就这情商,没人能听他的。 “等等看吧,阎狱道不是都有眉目了吗?”公子竭力相劝。阎狱道也是蜀山九九八十一道之一,主要负责研究妖兽,妖兽尸体都是送往那里鉴定。 “说起这个……”谢迢忽然想起什么,“阎狱道最近发现,妖潮并非随意扩散,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群妖之中可能存在类似‘侍剑人’的妖族领导者。” 公子怔住了。 对于本就身处劣势的人类而言,这个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 谢迢平静地说:“阎狱道将它们称作‘王兽’。往好的方面想,只要除掉‘王兽’,妖潮就没有那么难对付了。我击杀那只似龙似蛇的妖兽之后,从镇南关突入的妖潮骤然退缩,很可能被杀的就是‘王兽’,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小枝的血能镇压其他妖兽了。” “那就更不能砍了她的腿!”公子连忙道,“现在修道者与妖兽接触越来越多,难保以后没有像我这样受妖兽侵蚀的人出现,如果有小枝在,大家会安全些。而且还可以对稀少的王兽之血加以研究……” 谢迢想了想,道:“看情况吧。” 公子松了口气。 谢迢又回去查看小枝,她的伤痛已经平复,眼神却还含着惧意。 “你就叫小枝吗?有没有姓氏?”他蹲下来问。 小枝摇头:“没有姓氏。给我起名的人说我生来懦弱,要找个人依附,所以叫我‘小枝’,是‘有枝可依’的意思……” “往后跟我姓吧。”谢迢说,“总是叫小枝有些奇怪……谢折枝如何?” “折、折枝?”小枝总觉得这名字寓意不好。 谢迢面容肃穆,眼底流着冷彻清疏的光。他道:“修真界没有什么是可以依附、值得依附的,除了你自己的力量。所以……折下旧枝,飞越苍天吧。” 小枝脑子里像是炸开了光,什么都想不到,只有他这句话沉重地回响。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谢迢已经离开了。 公子站在门边,含笑看着她:“谢迢把自己的姓冠给你,是真的很看重你了。他能走到现在这步,不靠天不靠天,都是靠自己,所以才希望你能独立些。但你也别全听他的,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还是要来找师尊,明白吗?” 小枝点头,公子安抚她睡下。 第二天,她在公子的千叮咛万嘱咐中,去了一趟雷壑道演武场。 她找到孙鳞,鼓起勇气道:“请孙师兄把我的花还给我。” “什么?”孙鳞早把花扔了,他也没想到小枝居然会想要回来。 “请、请孙师兄,把百貌花还给我!”小枝直视着他,手攥得很紧,“我师尊说你对我不好,配不上我的礼物。” 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孙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面色前所未有的尴尬。 “已经扔了。”他尽量语气平淡。 小枝受了很大打击,她直到现在才确信孙鳞不是真的对她好,也不是真的想帮她。 “这是演武场的钥匙。”她将钥匙一把塞给孙鳞,头也不回地跑了,“再见,孙鳞!” 这次也不叫他师兄了。 孙鳞拿了钥匙站在原地,旁边的师弟哭笑不得:“小孩子而已,师兄别放在心上。反正你本来就嫌弃她,被她讨厌了也无所谓。” 嫌弃是嫌弃,但怎么心里这么憋闷? 孙鳞把钥匙往旁边重重一放,怒色在眼中燃烧着。 就在这时,演武场钟声响起,三长一短,象征着有闭关的前辈从破关室出来了。 十四、捉妖宝典 演武场的弟子们都静下来。 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缓缓从通道内走出,他身上衣物都看不出本来样子了,整个人蓬头垢面,却暗藏神光,步伐虽慢,却飘忽不定,没有人看得清他行走的轨迹。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背后的长枪。 那柄长枪是从他后颈刺出的骨枪,似乎与脊柱相连。枪头白骨森然指向天空,将他的头颅微微压下,所以他总是佝偻着的。他长发蓬乱,也无人看得清他的面孔。 他走到蜀山弟子面前,背后骨枪如同灵蛇一般,倏忽收入体内。 那弟子惊得一个哆嗦,他感觉到无法言说的摄人威压。 “……在哪儿?”那个人声音十分嘶哑。 “什、什么在哪儿?”那弟子抖着手摆了摆,“前辈,你去问那边的师兄吧,我不清楚,我不清楚啊。” 这人身上煞气太重,衣着又十分古旧,估计不是当代的人物,而是好多年前闭死关没出来的前辈。这样的前辈蜀山几大演武场都有,没想到今天能见着个活的。 这人顺着弟子所指的方向,一眼看见了孙鳞。 孙鳞只得迎上去,例行公事地说:“前辈,出关后请去雪饮道,雪饮道弟子会为您安排去处。您闭关太久,物是人非,有不明白的都去那边了解吧。” 他暗暗估摸了一下对方的实力,应该在元婴到化神之间,闭关成功出来了,可能还是偏化神多一点。现在修道者的实力,已大不如女娲初造人时的远古,很少能见到化神大能,这位前辈出关之后,应该对蜀山有很大帮助吧。 “那个人……在哪儿?”前辈重复问道。 “什么人?”孙鳞一头雾水。 “破关室里的人。” 孙鳞手下一僵,这几日进过破关室的,只有小枝一人。 “到底在哪儿!?”前辈猛然提高声音,他周身气息微露,不少修为低的弟子直接瑟瑟发抖地跪下了。 这么重的煞气,估计不是什么善茬,若是将他引去小枝哪儿,说不定这女孩儿就如他所愿地被杀了…… 孙鳞摇了摇头,道:“前辈也是蜀山中人,是知道规矩的,破关室不让任何人进。此人也许是您闭关时所见的异象,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已经通知雪饮道弟子过来接您,到时候他们会跟您介绍如今蜀山现状。” 那位前辈沉思了很久很久,最后好像接受了孙鳞这一说法。 “也许是本座意识混乱之时所见的假象吧。” 听见他自称“本座”,孙鳞不由心下一动,问道:“前辈可是蜀山五帝座之一?” 以前,五座神山还有“侍剑人”这一职位的时候,亦设有辅佐“侍剑人”的“五帝座”。他们个个出类拔萃,是修道者中的巅峰人物,有些甚至比“侍剑人”本身更强,只不过因为其他原因得不到神剑认可,所以才屈居其下。 前辈沉声道:“沧澜天枪,宋机。” “失礼了,原来是天枪座。” 这位前辈虽然煞气重,但也不是很难说话。等雪饮道弟子来了,他们便一同离去,演武场内的弟子也都松了口气。 好几人凑到孙鳞身边讨论:“天枪座是什么?” “五帝座又是什么?” “从来没听过刚才那人的名字,到底是谁啊?师兄你给说说呗。” 孙鳞不理他们,照常进行巡查工作。巡查的时候,还是能听见周围人讨论。 “虽然没听过,但他看起来真的很厉害。等过几日雪饮道给他安排了洞府,估计门槛都要被踏破。” “他这么厉害,会乖乖听雪饮道安排吗?” “不听也得听,谢迢仙尊镇着呢。他闭关了,那就闭关;他出关了,那就是蜀山侍剑人的资源,随便怎么用都行。” “所以说,还是侍剑人好啊。一定要当上侍剑人!” 听了“一定要当上侍剑人”的豪言壮语,孙鳞不由心下冷笑。这些满脑子都是收人当小弟、聚敛神功法宝的候选者,估计从未想过侍剑人要承担怎样的责任。 侍剑人与天下共存亡。 只要有一只妖兽还在肆虐,侍剑人就永远不能作为“人”活着,他永远是侍奉神剑,庇佑人间的工具,和神山上亘古不变的镇妖石一样。 看看代任侍剑人的谢迢仙尊,他连自己的感情都没有,更别提作为修道者的自由。 孙鳞想道,修仙变强本是为了逍遥自在,谁要去当这劳什子“侍剑人”?也就他那个傻弟弟,满脑子想着当上侍剑人统率修道界,这才不顾生死走上候选者之途。 孙鳞想起弟弟孙鲤,又理所应当地想起了小枝,他这时候才后悔没把小枝的事儿告诉宋机。 小枝对这些一无所知。 离开演武场后,她收到了尘嚣道的通知,说是妖兽的鉴定结果出来了,让她去阎狱道拿一下奖励。 阎狱道道如其名,两侧都是岩浆池,偶尔有一两座火红色的岩石建筑。小枝走进其中一座,发现里面十分凉爽,有三两个弟子在台前处理文书。 “谢折枝是吧?”一名弟子认真问道。 小枝点点头,心里有些纳闷。怎么昨晚她名字一改,今天全蜀山又都知道了?谢迢有这么嘴碎吗?逢人就说他给小枝改了个名儿? “你这次真的做得不错。”那名弟子笑吟吟的,似乎很高兴,“你带回来的妖物是以前从未见过的品种,典籍上也未曾收录,我道前辈们将其命名为‘千手鬼女’了,以后记录在案,发现人就是你,你的名字说不定可以千古流传。” 小枝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这次给你的奖励也是极好的。”那名弟子取出一枚淡红色玉简,“滴血认主吧。” 小枝十分激动,以为自己被赐予了什么了不得的功法。她把血一滴上去,脑海中立即浮现了几个大字——捉妖宝典。 “……这是什么?”小枝讷讷地问。 “记载了所有妖兽的珍贵典籍。为了安全起见,整个蜀山都只有百份拓本,大部分都在阎狱道长老手里。你记得常来这儿更新玉简中的讯息,不少妖兽的档案还在完善之中……” 小枝心很痛。 原来她舍命跑了一趟,最后没有法宝,没有丹药,也没有灵宠,只有这么个用不上的玉简?她以后肯定不会再去除妖了,要这个捉妖宝典有何用? “对了,这玉简安全又结实,你滴血认主之后,里面的内容只有你可以看见。怎么样,很不错吧?” 小枝点点头:“谢谢。” 她心里再不乐意也不会表现出来,毕竟在阎狱道弟子看来,这东西是比法宝丹药更珍贵的。 “以后也好好加油吧!”阎狱道弟子笑着说,“你多接点除妖任务,多杀点妖怪,就是为前线的师兄师姐们分忧,更是为谢迢仙尊分忧。” 小枝怔了一会儿,收好玉简离开。 ——“更是为谢迢仙尊分忧。” 她多杀一只妖怪,谢迢在前线就少遇见一只妖怪。不管多微不足道,总归是让他安全了些。小枝一直觉得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没想到突然有了这种办法。 她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一口气跑回演武场,又找到了孙鳞。 “孙师兄!”她又叫了‘师兄’,“除妖任务是从哪儿接的?” 孙鳞跟见了鬼似的看着她。 十五、金锁缚神 “在尘嚣道接。”孙鳞皱眉。 小枝扭头就跑了,看也不看他一眼,刚才那声“师兄”完全就是装模作样。孙鳞气得又把钥匙扔了一遍,旁边的师弟小声说:“孙师兄,其实那盆花我偷偷捡回来了,你要不要……” “不要,滚。” …… 小枝找到尘嚣道弟子一问,发现除妖任务都分门别类列好了,可以自己挑,也可以把自己的修为、功法报上去,让尘嚣道安排。任务完成后,会根据任务难度、妖兽尸身完整度发放奖励。 悬挂着任务玉简的青铜长架前,尘嚣道弟子苦笑道:“很少有候选者来接除妖任务啊。” 另一人嘲道:“候选者们可不是冲着除妖来的。” “请问现在可以接任务吗?”小枝紧张地问。 周围弟子纷纷看过来,有人告诉她:“折枝妹妹,未到筑基期是不能接的。” “可是我之前就接过。” “那是孙鳞师兄坏心眼,想坑害你呢。” 怎么连这件事都知道了?蜀山的消息也传得太快了吧…… “不过……”尘嚣道弟子又松口了,“上次你除妖回来之后,谢迢仙尊特地吩咐过,可以让你随别人一起下山历练。你把你会的东西都记下来,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带你吧。” “谢谢!!” 小枝兴奋地领了支玉简。她第一次用玉简记东西,发现比纸笔方便多了。只要念头一动,内容就会自动出现在简中,修改起来也极为方便。 她在简上写了“谢折枝,练气三层,修行枯木诀”,然后就感觉没什么可说的了。 “对了!”她忽然想到阎狱道的捉妖宝典,连忙将这条列在最前面。 等待尘嚣道消息的这段时间里,她积极准备着考核。 因为不想去演武场,所以她平时都在院子里,跟殷翎儿、沈月仪对练。他们两人都是筑基期,殷翎儿刚筑基没多久,而沈月仪已经是筑基后期。但是殷翎儿自小习家传剑术,基础十分扎实,比沈月仪还难对付些。 这一日清早,小枝照常在沈月仪剑下受虐。 “下盘要稳,你动作虽巧,但破绽太多,一旦被抓住就死定了。” 沈月仪木剑一挑,带起的锐气直接将小枝推开半尺。她矮身想要躲,沈月仪却没再使剑刺她,而是抬膝一踢,直接将她踹到了对面墙上。 小枝觉得腹部和背部都疼得出奇,因为方才心蠹都集中在手上,准备接剑,却没想到沈月仪会用脚。 殷翎儿道:“沈哥,别下这么重手吧,人家好歹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沈月仪冷笑,“妖兽吃人的时候,会扒了裤子确认吗?” “我没事。”小枝捂着肚子站起来,“继续吧。” 沈月仪皱皱眉,和殷翎儿对视一眼,殷翎儿忙道:“你歇会儿吧。” 然后两人偷偷跑到角落里。 “沈哥,你不觉得小枝好像变了很多吗?”殷翎儿问道。 沈月仪点头:“嗯,自从谢迢仙尊赐名之后……” “虽然我能理解她想报恩的心情,但是这也太拼了吧。”殷翎儿偷看了一眼小枝,她正在拍衣服上的灰,“每天起得比我们还早,早练比我们还勤,雪饮道的石阶都要被她的拐戳出洞了。” “有进取心是好事。“沈月仪说。 “希望是好事吧……”殷翎儿叹气。小枝虽然有了进取心,但这进取心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谢迢。假如有一天,谢迢让她失望了,她很可能会迷失方向。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殷翎儿还是觉得,在修道路上,为自己而努力才是正确的。 因为只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 这些道理小枝现在是不会懂的,只有真正了解了这个修道界之后,她才能理解忠于自己的重要性。 沈月仪回去继续与小枝对练,一直到天色大亮,两人才换下汗津津的衣服,准备出门去雪饮道。 “今天不跟你一起早练。”沈月仪道。 “怎么了?”小枝问。 殷翎儿插嘴道:“因为雪饮道来了位化神期的大能,今天是他开坛讲法第一日,所有人都能去听,以后估计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雪饮道要求所有修道者不吝所藏,有求必授,但修为高的人总能有点特权。 像这位化神前辈,如果有求必授,估计会被上门的人烦死。所以雪饮道决定,让他开坛讲法三日,三日内挑选出一些弟子,这些弟子可以自由出入他的洞府,从他这里学得真法。以后再有人求法于他,他有权拒绝。 “你要不要一起?”沈月仪道。 “行!”小枝激动地点头,“我连金丹期都没见过呢,化神期前辈得有多厉害。” 沈月仪欲言又止,拂月公子和谢迢都是真仙,她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殷翎儿催道:“走吧走吧,去晚了没地儿坐。” 小枝兴冲冲地跟他们一起。 到了雪饮道,小枝发现街市排布变动极大,中间腾出了一片广阔空地,建成太极鱼形的广场。有黑白长幡绕着广场竖起,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用留影术之类的法诀,偷偷将授法过程传出去。太极鱼上有光芒柔和的大阵,殷翎儿告诉她这是用来汇聚灵气,安抚心绪的。 沈月仪解释道:“境界差距太大的话,对方三言两语就能让你走火入魔,所以才布置了安神的阵法,这是为了保护听法弟子的安全。” 等了会儿,那个所谓的化神前辈没来,小枝身旁倒是不知不觉坐了好多女孩子。 一个样貌柔美的女人低头问她:“折枝妹妹,能不能让我坐这儿,然后你坐我腿上?” “啊?”小枝傻了。 旁边的沈月仪往她肩上一按,低声道:“你坐住,不许让。” 小枝这才发现,周围的女孩子都在打量沈月仪。沈月仪特地坐在她和殷翎儿之间,这样就不会跟任何人有肢体接触。 “哎,沈哥你这个烂桃花。”殷翎儿叹气,“下次再也不跟你一起听讲法了。” 小枝觉得沈月仪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像女人了,没想到这种长相在蜀山这么受欢迎。 “小枝!” 就在小枝纠结为什么化神期前辈还不来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一回头,看见解子真笑嘻嘻的面孔。这次她没抱着小师弟伯瑜,而是用根金锁拴了个人在身后。 那人一袭蓝衫,面容儒雅清秀,身材颀长,步伐化影,袖下松竹生风。 “你也来听讲法了?”解子真蹲下来摸摸小枝的头,金锁另一头的人被拉了个踉跄,她毫不在意,继续跟小枝道,“等很久了吧?没事,我把讲法的人带过来了。” “……啊?”小枝顺着金锁往上看。 蓝衫青年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与她对上视线,先是一怔,然后有些窘迫地笑了。 解子真笑道:“宋机前辈不太配合,所以师尊让我督工,这几日讲法我都会在旁边守着。” 十六、天枪宋机 堂堂化神期高人,就这么被解子真绑上了讲法台。 下面所有人噤若寒蝉,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大师姐是不是很厉害?”小枝悄声问旁边的沈月仪。 “大师姐?”沈月仪发出一声嗤笑,“就她还蜀山大师姐呢?奴籍出身的凡人丫头,一步一叩首上了蜀山,谢迢看她可怜才收入门的。平时一副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性子,就这心性气魄,根本算不得什么蜀山大师姐,照我说……” 殷翎儿道:“沈哥,行了,解师姐就在那上面看着呢。” 他见小枝一脸难过,又小声解释道:“解师姐性子直爽,快意恩仇,也没什么不好的。再说,她是谢迢仙尊唯一的亲传弟子,她不是蜀山大师姐,还有谁能是?” “唯一的亲传弟子?”小枝纳闷,“伯瑜呢?” 沈月仪和殷翎儿均是神色一变,最后殷翎儿道:“那孩子在蜀山治病求医,谢迢仙尊挂名收他为徒,不算正式入门。” 一声钟声响起,讲法开始。 小枝竖起耳朵来听,却发现所讲之物犹如天书,虽然字字入耳,却一个都留不住。回忆起来的时候,只记得气势磅礴,深蕴天地妙意,却完全不知道讲了什么内容。她看了看旁边,沈月仪与殷翎儿都紧皱着眉,似乎也听不太懂。 但是在更远处,有些修为更高的弟子,都纷纷闭目皱眉,若有所悟。 又过了一会儿,小枝旁边一名女子口鼻流血,直接倒地,几名雪饮道弟子将她抬了出去。小枝见她神色迷茫,若有所失,不由觉得紧张恐怖。 看来境界高的修道者真的能以言语杀人。 见有弟子倒地,解子真连忙宣布讲法到此为止。宋机也无异议,他静坐讲法台上,闭目小憩,丝毫不为金锁所扰。 周围禁制张开,小枝抬头看见漫天星辰,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你们都听懂了吗?”小枝问另外两人。 “当然听不懂。”沈月仪不耐烦地说,“境界差距太大了。” 殷翎儿道:“这种一般是感受其玄妙之处,等以后恍然回首,始明真意。” 小枝不明白,只觉得浪费了一整天,一无所获。 弟子离去之后,解子真将听法者的名单交给宋机,让他挑出百人。 “那个是谁?”宋机问她。 “哪个?” “讲法开始之前,和你说话的那个。” 解子真微怔:“小枝?” 宋机看了一遍名单,没有“小枝”这个名字。 解子真把手往名单上一盖:“那个不行。” 她笑容锋利,让人汗毛倒竖,宋机一点点皱起眉头。 “那个是师尊的。”解子真移开手,在“谢折枝”这个名字上点了点,“谁都不能动。” 宋机微微敛目。 他闭关濒死之时,嗅到了一丝妖气。这缕妖气刺激他战斗的本能,让他由死转生,渐渐恢复生机。出关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个闯入闭关室的人。 可这时雪饮道向他介绍了昆仑妖祸,要求他重回五帝座之位,向中镇蜀山效力。 他明确拒绝了。 五帝座只效忠于侍剑人,而如今五方神剑未出,侍剑人也没有,他当然不愿屈于谢迢之下。 ……然后他就被捆仙索绑过来了。 被绑到讲法广场时,他瞬间就发现了那缕妖气所在,那竟是个柔弱年幼的小女孩。本以为是妖兽化人,混入蜀山,可是从解子真的态度来看,又明显不是。不知谢迢要这女孩儿到底有什么用。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解子真的监视下,选了百名悟性不错的弟子。 也罢,来日方长,以后自然会知道。 * 后来两日的讲法,小枝都没去听,因为要迎接考核。 这次考核她做足了准备。 战前,她看了次序表,发现她此次的对手专于修心,虽然是练气期,心境修为却远不止练气。他擅长使用幻境,只要找到弱点,就可以攻破心防,让人言听计从。 这对小枝来说十分不利,因为迄今为止,她做的所有练习都不曾涉及幻术。 而且她初入道途,性子比较软弱,心智并不坚定,很容易受幻术影响。 公子可以给她灵丹法宝,让她免受蛊惑,却不会这么做。他给小枝出主意:“你想想,平时遇上什么事能保持清醒?” “可怕的事。”小枝答道,“太开心就容易被冲昏头脑。” “你怕什么?” “怕痛?”小枝皱眉回答。 “那就用疼痛保持清醒。”公子叹道,“白鸾的歌声可引人入迷,你让大白小白唱歌给你练习吧。” 小枝练习起来很拼命,白鸾唱了一晚上歌,公子白日起来一看,她已经用刀子把自己划得满臂是伤。 不过她的进步也是很快的,刚开始听得停不下来,过了一段时间能自己挣脱,等再过一段时间,不仅能自己挣脱,还能捏住鸟喙不让大白小白继续唱。 “进步真快啊。”公子感慨道。 小枝挠了挠头:“应该是我把它们那歌儿给听腻了吧。” 大白一翅膀挥在她后脑勺上,似乎在恼她不懂审美。 “歌声毕竟不是伤人的法术,考核时对手的蛊惑能力肯定比这要强,你要记得紧守本心。实在不行,再用枯木诀中的伤己之法……” 公子忽然停下,小枝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满手的伤痕。 “是要血吗?”小枝把手递过去。 五日要给他喂一次血,好像也快到日子了。 这次公子没有拿刀划,而是拉过她的手臂,一口咬在腕上。小枝有点受惊,她感觉利齿摩擦着手筋,几乎要把骨头咬碎,血喷进他口中,顺着他嘴角流下,看起来十分妖异。 过了一会儿,公子抬起头,为她恢复了伤口。 他咳了很久,小枝渐渐从惊慌中平复。 “公子,你没事吧?”小枝给他拍了拍背。 公子摇头,擦去唇边的血色,神色极为苍白:“我控制不住……” 小枝觉得他也很可怜,明明是天之骄子,现在却沦落成无法自制的野兽。 “那以后缩短一点间隔吧。”小枝轻声道,“四天……不,三天一次?” 公子点头。 他也不知道,这样纵容体内的兽欲到底是好是坏。 十七、新友共室 考核日。 小枝早早来到了雷壑道演武场。这次她的对手是个高挑挺拔的少年,胸口挂了颗明晃晃的圆珠。那明珠不是法器,而是用真气凝聚出来,用来施展幻象的。 他也看过次序表了,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小枝。 “折枝妹妹好。”他笑容亲切,很容易让人放松戒备。 小枝却只是稍稍退缩,也不搭话。 对手又冲她笑了:“还真是像大家说的一样,很害羞,也不爱说话呢。” 小枝不觉得亲切,只觉得尴尬窘迫,她不喜欢人们故意表现出的和善友好。 “请、请赐教。”她攥紧了手。 对手微微一怔,脸上笑容掩去,胸口明珠放出光芒。小枝视线微偏,不去看那珠子,但光芒照亮室内,终究无法完全避开。只稍稍留意到一点,她便心思动荡,难以自持。 就在她茫然失神之际,对方径直走来摸到了她胸口的玉佩。 他没有直接将玉佩打碎,而是观察了一下小枝。 她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年岁尚小,资质一般,心性定力很差,为何就能得谢迢仙尊青睐? 他十分好奇,心里想道,或许知道了小枝身上的秘密,就能从她这儿攫取机缘。于是他又放下玉佩,将胸口那颗圆珠取下,喂进了小枝口中。 他眉心亮起一点光,试图通过宝珠查看小枝的神魂记忆。 小枝那头见他放开玉佩,也松了口气。 其实她未被迷惑,只是装个样子引对手上前,好故技重施反将他拿下。但接下来对手给她喂了颗珠子,宝珠本体的蛊惑力远强于光芒,她刹那间就被拖入一个幻境。 幻境中,暴雨倾盆而下,雷霆如万马奔腾。 紫红色妖血如河川般往一处汇聚,其终点正是被房屋压住的小枝。她双目紧闭,谢迢就站在她面前。他放下了持剑的左手,解开右手缠缚的绷带。 “答应我一件事,我便救你。”谢迢道。 小枝记起来,这是她意识模糊时发生的事情。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救救我吧!” 她听见自己闭着眼嘶叫哀求。 “明白了。”谢迢右手的绷带一条条放下,皮肤之上是复杂冰冷的金属色纹路,“你还小……等以后再……” 他伸手靠近小枝,一股金色光芒被接引而至,和地上河流般紫红色妖血汇聚到一起。周围一片空寂,幻境似乎在逐渐湮灭,小枝知道,那股金色光芒与妖血一同被封入了她的身体。 幻象像镜子似的一片片垮塌下来,露出藏匿其中的对手身影。 他觉得这段记忆有些莫名其妙,谢迢给了小枝一道真气,然后呢?然后小枝就被破格选成侍剑人了? 就在他思索不解的时候,有个柔软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布满冰冷鳞片的尾巴。 “这就是幻术吗?”小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背后。 他回头一看,幻境中的小枝长发如云,卷曲着垂落在地,遮住赤.裸的上身,她腰腹以下的部分,赫然是半蛇半龙的长尾。 “为什么……我这么奇怪?”小枝低头看了看尾巴,一点点地,像握拳般将其收紧。 对手脚踝一痛,直接被她拖到跟前。 施展幻术最怕的不是对手不受蛊惑,而是反客为主。 “你放开我!”男子惊慌失措地喊道,他发现幻境已然不受他的控制。 小枝看见他被尾巴缠着,四肢并用想要挣脱,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强烈的饥饿感。 她记起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小枝低下头,迷茫地打量着她的对手。 “你在身上藏了什么好吃的吗?”她问,“为什么我……突然很饿……” 那名男子瞳孔一缩,见她缓缓靠近,居然直接得吓晕了过去。 他一晕倒,幻境总算是结束了。 小枝回过神来,先摸了摸腿,很好,还是人腿。然后她又摸了摸肚子,不太好,她真的很饿。 她压下那种莫名的欲望,吐出幻术宝珠,走上前捏碎了对方的玉佩。 未等宣告胜利的声音结束,她就慌忙跑出了演武场。孙鳞见她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还以为她输了,正想嘲笑一番,却听见宣告胜利的声音。 “什么情况?”他皱眉看着小枝的背影。 小枝心乱如麻,一口气跑回沙瀑道住所,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 小枝一把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床上已经躺了个人。那是个面容极尽娇美的女子,双十年华,身体柔若无骨,眉如远黛,目如春水,一颦一笑皆是万种风情。 “……吓、吓死我了。”这美人拍着胸口道。 小枝话都说不出。 “那个……对不起,我不想铺床,所以在你这儿躺了会儿。”美人理了理头发和衣裙,“咳咳,我叫公孙妤,你呢?” 小枝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她连忙从公孙妤身上下来,结结巴巴地说:“谢折枝,姐姐你叫我小枝就好。” 两人随便聊了两句。 小枝这才知道,公孙妤就是自己那个新室友。她本是散修,但现在天下大乱,散修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所以为求庇佑就上了蜀山。像她这样无门无派的弟子想上蜀山很难,需要经过重重考核。 “当时他们让我选,是当蜀山弟子还是当候选人。”公孙妤说话大大咧咧,与长相完全不同,“我心说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当候选人。当蜀山弟子要完成除妖任务呢,我上蜀山就是为了不跟妖怪打交道,谁要去做这鬼任务。” 小枝连忙把抽屉里的告示翻给她。 “我都看过啦,谢谢你。”公孙妤有点奇怪,“不过你也太小了吧,我以为候选人都是些厉害的老家伙呢。” 小枝只能尴尬地笑。 “姐姐,我给你铺个床吧。”她不好意思地说。 “谢谢……”公孙妤从她床上爬起来,好奇地看着她,总觉得她不管修为还是气度都不像个候选人。 小枝给她把床铺好了,公孙妤递给她一个镶着硕大夜明珠的簪子。 公孙妤道:“我的东西都在逃难时扔得七七八八了,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就是个小玩意儿,你可以戴,也可以卖了。” 小枝推拒半天,最后没法,只能收下。 从这天开始,他们这院子门口,不仅有跑来见沈月仪的姑娘们,还有跑来看公孙妤的男人们。 十八、却邪密使 跟公孙妤一起住了两天,小枝发现自己和她相处不来。 公孙妤太外向了,她结友甚广,身边男人成堆。白日里见不到她人,一到晚上便见她和朋友们在院子里,推杯换盏,舞剑赏月。小枝缩在房里,连声都不敢出。 沈月仪去说过一次,公孙妤醉态可掬地道歉,拉他一起饮酒赏月,结果沈月仪也加入了他们。 小枝不习惯房里人来人往,但也不好提,因为公孙妤对她特别温柔。 白天,公孙妤离开后,小枝和殷翎儿在院子里收拾狼藉,准备对练。 “沈哥跟公孙妤出去了。”殷翎儿道。 小枝点点头,摆好架势,等他出手。 可殷翎儿只是叹气:“唉,如果沈家人知道他跟邪道走这么近,肯定要被气死。” “沈家?”小枝放下手,不解地问。 “他没跟你说过吗?沈家是修真世家,在南镇方诸坐镇,据说族内两位老祖都是化神期高手。沈月仪是沈家的小公子,昆仑大乱时,他正好随长辈来蜀山拜见谢迢仙尊。后来你也知道了,镇山石碎,妖物横行,从中镇到南镇的路途太过艰险,传送阵又被妖兽占领,他那位长辈只能先把他扔在这儿,交给蜀山照看。” 小枝原以为沈月仪是普通的世家公子,没想到是修真界的世家公子。看来那些女子不是冲着他容颜来的,而是看上了他的家世。 “他为何要当候选人?” “沈家希望他成为南镇方诸的侍剑人吧。”殷翎儿苦笑,“沈哥哪儿会听那些?人家正在反抗期呢,这也不服,那也不服,居然还跟公孙妤混在一起。” 小枝忍不住道:“公孙姐挺好的。” 殷翎儿摇头道:“你以为蜀山是随便哪个散修都能进的吗?公孙妤早已名扬天下,她在外有‘欲魔天女’之称,实力莫测,据说已有不少元婴前辈死在她石榴裙下。” 小枝似懂非懂:“她的法器是裙子?” “唉……”殷翎儿叹气,“算了算了,对练吧。” 殷翎儿拔剑速度极快,几乎要掠出残影。小枝仓促抵挡,手臂虽然不疼,却麻得厉害,一时间连其他动作也滞后了。殷翎儿抓住这一时机,一连串剑招使下来,直接将她逼到墙边。 幸好这是木剑,不然第一招下去小枝就死了。 “不、不算数,你突然出手!”小枝微怒。 殷翎儿一反常态地严格道:“怎么不算数?你连这点反应能力都没有,还来对练?” 小枝这才敛了怒色,老老实实挨起打来。 殷翎儿的剑招中规中矩,颇有章法,而且他不像沈月仪那般下手毒辣,所以小枝能从中学到很多东西。 殷翎儿道:“你腿不行,就别乱跑了。在金丹期之前,剑招和法术都不怎么厉害,范围也不大,你不用跑也能躲得过。” 殷翎儿给她腿上绑了根绳子,让她站着不动,原地躲闪。小枝试了试,扭得腰疼,有几次还把自己绊倒了。 “剑就更好躲了,你避过剑尖和剑锋就行,实在避不过,也要知道优先保护哪里。像气穴、天灵盖之类的要害,一定要躲,其他就看情况硬接了,要做好取舍……” 殷翎儿练一会儿,讲一会儿,小枝觉得受益匪浅。 深夜时分时,有不少男人来院里找公孙妤,小枝被他们围着问了半天,眼泪都快下来了。最后殷翎儿解围,说公孙妤和沈月仪一起出去了,一整天没回。 小枝见那些男人还不愿走,只得自己离开院子去小竹楼。 竹楼里有禁制,十分安静。 公子见她深夜前来也很惊讶,听她说明缘由后,又有些不赞同。 “这么躲着可不行。”公子蹙眉道,“侍剑人是要与人沟通的,什么样的人都要学会相处,或是以理服之,或是以力压之,唯独不能逃避。况且……我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不宜与人共处一室。” 小枝被他赶了出去,心里非常难受。 她在夜色中走下了两千多级石阶,回到住所,发现院里空无一人。 不,还是有一个人的。 那人穿一身紧绷的黑色夜行衣,形体如猎豹般矫健,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他浑身气息全无,完美融入夜色,若不是走到面前,根本看不见有这么个人。 正好公孙妤也回来了,她见了这人便是一怔:“哟,这位是生面孔呢,来我房里坐坐……” “不是找你的。”那人的声音从面罩下传来,显得十分沉闷。 公孙妤笑容娇柔:“不找我,那是找谁?沈公子吗?” “谢折枝。”那人道。 小枝连忙把推门的手放下了,这人看着不像善茬,不会有麻烦吧? “别躲了。”那个人走到门边,一把拉开,小枝顿时暴露在他冰冷的视线之下,“等你半天了。” “我、我我什么都没做……”小枝紧张地说。 “是啊。”那人居然点了点头,小枝更惊慌了,“你没去尘嚣道问除妖任务的后情吗?” 小枝这几日又是考核,又是新室友,一时间竟然忘了去尘嚣道。她之前把自己的信息报上去,尘嚣道弟子说会为她安排,至于安排得怎么样,她就不知道了。 真有人愿意带个拖油瓶去做危险任务吗? 小枝悄悄打量面前的黑衣人,也看不出他实力如何。 “走吧。”黑衣人道。 他拉起小枝,离开院子。小枝抬头看了看月亮:“现在去除妖吗?这么晚……” 那人递了块玉简给她:“没事,等到地方就天亮了。” …… 小枝把玉简看了一遍,上面写着要除的妖物“未知”,地点“未知”,实力也“未知”,只提供一个大致范围“望城北郊”和一个很普遍的特征“择人而噬”。 “不用你做什么,跟着就好。”那人似乎看出了小枝的担忧,“捉妖宝典你带了吧?” 小枝点点头,对方不说话了。 她又看了看玉简,发现上面写着任务接取者,分别是“候选人谢折枝”和“却邪使荆夜”。 “却邪使”也是蜀山弟子的一支,和其他被定时分配除妖任务的弟子不同,他们的本职工作就是除妖却邪。 十九、九头巨虫 却邪使天天与妖物打交道,对战力强大的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了解妖兽的弱点。为此,荆夜一直想弄本捉妖宝典。可阎狱道为了防止捉妖宝典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很少将其外传。 前几日,荆夜偶然看到了小枝的信息,第一条就是持有捉妖宝典。 他立即申请带小枝下山历练。 他对小枝的修为也没什么看法,一直以来他都是单独行动,这次就当多带了本字典。 况且小枝应该不会太拖后腿。算算时间,从上山到现在,她至少通过了两次考核。就算实力不济,脑子和运气里,她至少也有一个。 荆夜怀着这样的想法跟小枝一路,心态还比较放松。 小枝那边就不行了。 她紧张得要死,心想万一自己太坑把两个人都害死了怎么办?她脑补了一路被妖兽吃掉的惨状,不知不觉就跟着荆夜过了传送阵,到达目的地周围。 城郊的风很凉,青黄色草木簌簌垂首。 荆夜抬手按在地上,结出一个太极八卦形的阵法。这阵法枯木诀上也有提,是用来汇聚天地灵气的聚灵阵,大部分修道者都会。 可小枝仔细一看,发现这个阵法并不是聚灵阵。 上面的符文呈镜像排布,相当于聚灵阵的反面,可以将真气通过阵法放出去。小枝感觉到,以阵法为中心荡开了一股寒流,这寒流撞上活物,又溯回原地,反馈给荆夜。 小枝恍然大悟,原来却邪使是用这种办法找到妖物的。 妖物撞上修道者的真气,与普通走兽的反应肯定不同,结阵者能轻松将它们分辨出来。 聚灵阵她也会画,再稍作练习就能反着画,以后她也能用上。她连忙掏了支玉简出来,荆夜问她:“你在干嘛?” “做笔记。” 荆夜起身,地上的阵法渐渐消失。 “对灵气没反应。”他道,“你筛选一下,这类妖兽都有哪些?” 小枝连忙取了宝典查看:“好多木精藤妖是这样的,还有低等的魑魅魍魉,或是神智很高的人形妖兽,他们会像人一样假装成没感觉的样子。“ 肯定不是低等妖兽,而且这附近没有人。 荆夜想了想:“焚林吧,可能是木妖。” 这次他抽出符箓,一片火海从脚下烧起,很快整片林地都被清理干净了,可是仍然没有妖物的影子。荆夜又抽出一张符,草木重生,刚才被烧了的林子又全部长回来。 “也不是木妖。”他皱着眉,低头一看,发现小枝又在做笔记,“你写什么呢?” 他抢来一看,发现玉简上写着“不能破坏环境”。 荆夜“啧”了一声,把玉简还给小枝:“再看看有什么会敛息藏神的妖怪。” 小枝翻了翻宝典:“这可就多了去了……” 荆夜眉头一竖,小枝连忙道:“师兄,树林子中间是不是有口井?” “不要乱叫师兄。”荆夜虽然训斥了她,但也认真回忆了她的话。方才焚林后确实看见林中有口井。附近没有人迹,也没有道路,突然冒出一口井有点突兀,没想到小枝一眼就看出来了。 “去看看吧。”他拉上小枝,“跟紧我。” 那口井十分普通,周围爬满了青苔,井里也没水,只铺了一层朽败的落叶。 荆夜扔了块石头下去,石头砸在枯叶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小枝有些失望。 “没有彻底查明之前,不要放弃。”荆夜说道,他用法术变了只鸟儿出来,然后将它扔下井。这次,井底的朽叶像幻象般扭曲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张开,眨眼将鸟儿吞了进去。 小枝看得呆住了。 她翻了翻玉简:“宝典上没记载过类似的妖物。” “那更好。”荆夜道,“新品种奖励比较丰厚。” 他试了一些法术,但都打在枯井底部。只有投入活物,那个黑漆漆的洞才会张开。于是荆夜让小枝在井口等着,他纵身跃入井底。 这次黑色洞口又张开了,小枝紧张地看着荆夜的身子没入黑暗。 他下去之后,地面震动不断,好像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小枝一直盯着井口,在一个猛地震颤后,井底破裂,里面伸出一头蠕虫似的妖怪。它和井口一般粗细,身子是肉色的,皮肉褶皱里流着黏腻的汁液。它没有眼耳鼻,整个头部就是一张大嘴,嘴里有好几圈细密整齐的尖牙。 小枝连忙避开井口,这时候地面一震,又一个蠕虫头从地下伸了出来。 这次它离小枝很近,肉褶子里的粘液都滴到她身上,闻起来甜腻肥美。 ……甜腻肥美?? 小枝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 她竭力压下食欲,朝反方向逃跑,结果没跑出几步,地上又冒出了一个蠕虫头。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巨响,地上一共冒出了九个蠕虫头,它们像喝醉了似的摇头晃脑,等小枝跑远了才发现她的存在。 九首一齐朝她涌来。 她就地一滚,九首撞作一团,又摇摇晃晃地立起来。那黑色巨口吞吞吐吐,吸气卷起飓风,将周围树木、石块甚至是井口都吸进了口中。 小枝死死扒着地面,但依然在吸力下被拖出十几米。她的指甲被掀起,满手都是血,那蠕虫妖兽像是发狂了一般扭动着身子,张开嘴将她整个人盖住。 小枝连忙伸直手脚撑住它的牙,免得被吃进去。 荆夜已经进入它体内,看它这么痛苦挣扎,一定是受了不轻的伤。她只要稳住,再等一会儿,肯定能顺利逃脱。 想到这儿,小枝定住了心神,默诵枯骨术,将心蠹从妖兽牙上灌注进去。妖兽口中吸力小了不少,牙齿咬合的力道也变轻了,小枝半悬空地撑在它口中,腿又使不上劲,还是十分艰难。 这么下去也不行,她要帮荆夜点忙才好。 黑漆漆的心蠹渐渐爬满妖兽的口腔,它是没有外皮的,浑身都是半透明的肉,所以防御能力很低。小枝疯狂运转真气,源源不断地造成心蠹将它的嘴蛀噬,过了没多久它就将小枝吐了出来。 紧跟着小枝被吐出来的,还有一大团刚刚吃进去的草木。 一道黑光“嗖”地出现,正是荆夜,他直接把小枝从地上提起,道:“你离开这儿!” 小枝什么都没想,直接照做。 背后传出妖兽震耳欲聋的呕吐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妖兽九口全部外翻,整个儿由内而外地掀了出来,变作坚不可摧的食肉堡垒。 二十、百首盘龙 小枝脚下一绊,再回头时发现地面像河水般翻滚着,下方又窜出几个蠕虫头。 这妖兽盘踞地下,身躯像根系般铺展开,庞大如地下城池。荆夜指尖黑芒飞舞,轻易将那些冒出地面的头颅收割掉,但割掉一波,地下又会冒出一波,实在斩之不尽。 小枝受那些新冒出来的虫头所阻,也没能跑出多远。 而且虫头从内而外翻过来,长出了坚硬漆黑的皮,看着已经不像蠕虫,倒像甲虫。小枝仓皇逃窜间随手捡了根树枝,运之以枯木诀真气,然后朝虫子飞掷过去,虫子摇头晃脑,一下就将树枝顶开。它一头砸向地面,虽未击中小枝,却用劲风将她扫得飞出十几米。 小枝抱头落地,尾椎又疼又麻。 她刚撑起身子,腰下又被狠狠一撞,一个虫头从她倒地的位置升起,直接张嘴将她吞了进去。小枝顺着它口中的粘液下滑,滑到一半就漏了出来。荆夜远在另一头,却也留意到她的情况,他直接飞出一片黑刃,将虫首斩断。 小枝慌忙挣脱后,本能地捡起了荆夜飞来的那片黑刃。 刃身形如柳叶,薄如发丝,漆黑无光,边缘开锋,散发出刺骨的锐意,隔着半手的距离都感觉有些刺痛。 这时候地面已经被虫首掀得千疮百孔,连个能落足的地方都没有。 但也得益于此,藏匿于地下的虫身渐渐暴露出来。 小枝见自己没法走远,于是一咬牙回了头,踩着虫首往下方虫身奔去。她像坐滑梯似的从虫头一路落到虫身。上方荆夜与无数虫首缠斗,石块崩落,砸得她额角流血,肩背青紫,但她步伐不停,就这么硬闯到了虫身正上方。 从这个角度才能看见,在虫身的一层层褶皱间,埋着颗宝石似的东西。 和千手鬼女嘴巴下面那颗一模一样。 小枝抄起黑刃就刺进了那颗宝石。 所有狂舞的虫首都是一滞,四周风也停了,沉沉哀叫震耳欲聋,庞然妖躯轰然垮塌。 小枝这才感觉力气用尽,一下跪坐在虫背上。她一路在跑在逃,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给了一击,做完之后整个脑子都是麻的,心里空空荡荡,松了口气又觉得怅然若失。 难不成她很喜欢那种惊险刺激的感觉? “你还好吗?”荆夜将她拉起来,小枝站不住。 小枝抬起头看他,满脸是血,眼中有光。 荆夜微怔:“你切它哪儿了?” 小枝指了指那颗碎掉的宝石。 “这是……”荆夜俯身查看,“这好像不是妖兽身上的东西。” 小枝脑子有点浑噩,她坐在原地反应了半天,答道:“上次我去除妖也看见有这东西。” “千手鬼女吗?那个新品种?”荆夜皱起眉。 上次的宝石估计是在拖拽过程中丢了,所以阎狱道并不知晓。 荆夜略一思索,取出一个小袋子,在小枝诧异的目光中将庞大的妖躯全部收了进去。 “是芥子囊,下次送你一个。”他拍了拍小枝,使用护身符带她返回尘嚣道。 尘嚣道弟子见到荆夜都很礼貌,一口一个“荆夜师兄”。 “把这个交给阎狱道长老吧。”荆夜单独取出宝石,“前后两次新品种的妖兽,身上都有这玩意儿,我怀疑有人在利用它造新妖兽。” 尘嚣道弟子严肃起来,小心地将宝石收好,然后递了块玉简给荆夜。 “这是新任务,荆夜师兄辛苦了。” 小枝忍不住道:“中间不休息吗?” 荆夜看了她一眼,反问:“妖兽休息吗?” 小枝无言以对,荆夜说:“妖兽不休息,却邪使就不休息。” 尘嚣道弟子皆是俯身施礼,表达敬意。 荆夜见小枝一瘸一拐,还满身血泥,于是亲自送她回沙瀑道住所。 天刚亮,与公孙妤纵酒狂欢的男弟子们从院里出来,正好跟荆夜打了个照面。 那些人的酒一下就醒了。 “荆、荆夜师兄……” “别叫我师兄。”荆夜的声音没有起伏,“谢迢仙尊在前线浴血搏杀,无数却邪使彻夜奋战。你们喝酒的时候想想死在妖兽手下的同门,难道就不觉得惭愧吗?” 那些人哆嗦着,连话都不敢说。 荆夜也不再看他们,而是对小枝道:“下次需要接任务的话,可以让尘嚣道弟子直接找我。” 小枝点点头,从正门进去,其他人都避让着她。 荆夜化作黑雾消失,那些男弟子们仓皇离去,小枝听见他们的闲言碎语。 “真倒霉,怎么昨晚撞上他,今早还撞上他。” “是啊,喝个酒都不痛快。” “他是却邪使,成天出生入死的,心里当然不平衡,要拿我们撒气。” 小枝觉得心里堵了口闷气,就连今晚被虫妖吞入口中,都没他们的话这么让人恶心难受。 她狠狠关了门,将那片黑刃贴身藏着。 院子里,殷翎儿一个人在收拾狼藉。 “你公孙姐睡着呢,昨晚累坏了。”殷翎儿苦笑道,“沈哥也不会干这些,天天都是我收拾。” “我帮你。”小枝撩起袖子。 殷翎儿将她拦住:“这满身血……荆夜师兄带你去除妖了?” 小枝点点头。 殷翎儿笑道:“荆夜师兄是同龄弟子中最早筑基的,现在马上要结丹了,修为实力均是不俗。他向来独来独往,愿意费神带你,也是你缘法到了。” 顿了顿,他又道:“去休息吧,看你昨晚也累得不轻。” 小枝坚持帮他打理完院子才回去洗澡。 房中,沈月仪衣衫半敞地看书。里间门开着,公孙妤玉臂从床上垂下,半露不露,十分勾人。 小枝关上门,然后被沈月仪踢了几脚。 “开门通个风啊。” “我要洗澡。”她抵着门道,“你自己用法术通个风。” 这家伙肯定是想偷窥公孙姐姐,小枝想道,不能让他得逞。 “洗澡?不行,你开门!”沈月仪还在踢门。 小枝才不理他,又关好门窗,用真气热了水,小心翼翼地沉入浴桶下面。她默默运转枯木诀,一点点将今晚受到外伤恢复过来。恢复完全了之后,她觉得真气差不多耗尽,整个人都很疲惫,于是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沈月仪险些把门踹倒,殷翎儿拦住他。 “沈哥你干嘛呢?别这么讨人嫌。” “我……这公孙妤……”沈月仪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他重重踢了下门,“我操。” 这“公孙妤”是个男人假扮的! 二十一、盗泉奇术 昨夜,几杯仙酿下肚,公孙妤举止越发轻佻,沈月仪有些呆不下去,于是起身离开。 后来,房中传来欢愉之声,都是男弟子的,没有公孙妤。 沈月仪怕那些男人下手没轻重,把公孙妤给怎么着了,于是推门入内。一进门却看见男弟子都神色迷蒙,赤裸倒地,仿佛深陷极乐一般,不断泄出阳气。 这一股股阳气汇入公孙妤的口中,她衣衫完整,盘着长腿坐在床上,将阳气全部炼化。 沈月仪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孙妤本来就是修合欢术的邪道,这些弟子都是自愿送上门的,他能怎么样? 就在这时,公孙妤说话了。 “你还要看多久?”她开口冰冷低沉,竟是男子之声。 沈月仪惊道:“你不是公孙妤!?” “公孙妤”娇娆一笑,声音依旧低沉:“你不会说出去吧?” 沈月仪心中一紧。 “公孙妤”笑容愈发娇媚,眼神却愈发冰冷:“毕竟,你也不是真正的沈家公子啊。”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沈月仪放开推门的手,殷翎儿问他:“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沈月仪又拿起之前那本书。 小枝醒来时,公孙妤正站在床边看她。 “你做噩梦了?”公孙妤柔声问道。 小枝愣了一会儿,回忆道:“嗯……梦见自己长出了蛇尾。” 她梦见自己长出蛇尾,又吃人又吃妖怪,最后被谢迢一剑杀了。 公孙妤摸了摸她的头发:“梦见蛇尾是吉兆。” 小枝只当她在安慰自己。 公孙妤见她不信,又道:“我可没诓你,人祖女娲、伏羲俱是蛇身人首,所以梦见自己长出蛇尾,定是大吉之兆。” 小枝心结稍解,起身去了竹楼。 她发现自己的进攻手段太贫乏了,只有一个枯骨术。枯骨术练到很高的境界后,可以将敌人瞬间化作朽骨,但她现在最多只能让人手麻,感觉没什么用。 她在竹楼看了遍枯木诀,发现练气期能用的只有枯骨术。 “怎么了?有麻烦吗?”公子抱着紫砂暖炉,似乎有些困倦。 “想学点别的法术……”小枝畏缩道,她很怕公子觉得她贪得无厌,以后都不教她道法了。 公子微怔:“书不是都放在你架子上了吗?” 小枝惊得合不拢嘴:“那些都能看吗?” 她的书房架子上摆满了西镇昆仑的典籍,但她一直没敢碰。 “是啊。”公子失笑道,“不然我摆在那儿作甚?” 小枝连忙跑去看典籍了。 公子救下的典籍大都是正典原本,它们古老而脆弱,由重重禁制保护着。小枝平时连摸都不敢摸,生怕惹公子生气,却没想到这些就是给她看的。 她挑了一会儿,见典籍名字都玄乎其玄,于是取了本最浅显易懂的——叫盗泉经。 以“盗泉”养“枯木”,听起来也正好合适。 她翻开细看,发现这本盗泉经十分奇妙。 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盗取法术,为己所用。 整部盗泉经讲的便是如何“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其境界划分也不同于一般法诀,它一共三个大境界,每个大境界分九层。首境“操策”,可以习得同境界修道者的法术;次境“重载”,可以越一个境界习得法术;至于终境“道偃”,天下术法,凡有所成,必能盗之。 这种习得并非永久,而是暂时。 境界越高,习得后能够保有的时间就越长。 小枝看了一整天,决定从最基本的练起。 盗泉术得先在盗取对象身上留个“泉眼”,小枝正好有心蠹,所以做“泉眼”很容易。留下“泉眼”,才能对其施展盗泉术。若是施展成功,那么对方会暂时削弱使用这一法术的能力,而施术者会暂时得到使用这一法术的能力。 小枝给大白小白喂了点吃的,讨好了它们俩,然后在它们身上各放了只心蠹。 施展盗泉术后,玄妙的力量从心蠹那头传来,缓缓流入她的身体。 她摆出架势,挥了挥手,什么都没发生。她又拄着拐跳了跳,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怎么回事?明明感觉法术成功了。 “在练什么?”公子从最高处下来,正好看见她和两只白鸾大眼瞪小眼。 盗泉术。 小枝想这么答,但一开口却发出了清亮的鸟鸣。 …… 公子咳嗽几声,忍笑道:“盗泉经吗?多试几次吧,也许下次就能学会白鸾的百鸟朝凰术了。” 可能确实是天赋异禀,小枝学的鸟叫保留了一整夜。 第二天重练,学的又是鸟叫。 小枝都想放弃这破法术了。 宋机来到竹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小姑娘和两只傻鸟在合唱,拂月公子在旁边笑着打拍子。 “……公子。”他轻声打断。 公子讶然朝他看去,小枝尴尬得无地自容,一瞬间就翻上鸟背,飞回书房了。 “你为何在这儿?”公子微微蹙眉,方才的随和笑容也淡了下去。 “谢迢仙尊让我来取件东西。” 宋机抬眼看向小枝,公子摆手表示不用回避她:“那是我的弟子。谢迢想要什么?” “昆仑镇山石的碎片。”宋机道。 公子脸色阴郁。镇山石碎裂之后,妖物蜂拥而出,他也只抢回一点点碎片。 “你稍等。”公子吹了声哨,白鸾衔来一块小小的宝石。 小枝看着白鸾从自己面前飞过,捂嘴发出了惊叫。 “只有这一点了吗?”宋机面色十分沉凝。 “嗯。”公子黯然道,“是我失职……只恨不能以死谢罪,殉道昆仑。” 宋机连忙拱手:“公子能将昆仑失陷的消息带出,已经是不容易。现在妖物横行,天下苍生还需要您的力量,‘以死谢罪’千万不要轻提。” 才过了没几天,宋机那副高人气焰就下去了,连论调都与谢迢一般。 公子勉强笑道:“我知道自己的责任。” 宋机离开,小枝久久没能回神。 刚才白鸾衔来的镇山石碎片,与她在妖兽身上看见的宝石,长得一模一样。 二十二、只求温饱 原来妖兽身上的宝石就是镇山石。 这么一想,谢迢的效率实在是太惊人了。昨天荆夜才将宝石一事上报尘嚣道,尘嚣道要将宝石传去阎狱道,由阎狱道鉴定后共同商议,最后才能上报谢迢。 今天,谢迢就来找公子要镇山石进行比照了。 短短不到一日,在他还需兼顾前线战场的情况下,已经把事情查明。 这就是侍剑人应该具备的能力吗? 小枝莫名觉得挫败,她想等自己嗓子恢复后,将事情告诉公子,但在等待的过程中又改变了主意——因为谢迢没说明要镇山石的缘由。他没有告诉公子,在妖兽身上发现了镇山石,所以想拿昆仑镇山石进行比照。 既然他没有说,小枝觉得自己也不该说。 “不过谢迢竟然给了宋机信物,让他自由出入竹楼……”公子思索道,“他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宋机,说不定是准备恢复宋机的五帝座之位。” 宋机是几千年前的五帝座,当初他效忠的侍剑人已经不在了。现在恢复其位,是让他效忠新侍剑人的意思吧。 可蜀山的新侍剑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公子,出入竹楼要信物吗?”小枝突然想道,“我怎么从来没有?” 公子看着她,摇头叹息:“你身上有谢迢一道真气,所以你自己就是信物。还有,以后记得叫师尊。” “这样啊……”小枝下意识地摸了摸腿。 这天,她从竹楼离开的时候,大白小白看着她依依不舍,估计是这两天合唱唱出感情了。 公子说:“要不然你带它们走,过几日再送回来,正好能练盗泉经。” 小枝还没答应,两只鸟就兴奋地站到了门边,它们估计是在竹楼闷太久了。 小枝只能带它们出去。 这两只鸟一出门就跟没了线的风筝似的,一下飞入空中不知所踪。小枝追着两个小白点跑了一路,到院子门口才发现,它们正悠然坐在树上。 树下,殷翎儿惊讶无比地举着香:“小枝妹妹你快来看,是瑞鸟白鸾呢!” 他对着树拜了拜。 “快下来,藏进屋里去!”小枝连忙上去,使劲摇了摇树,“不然要被人看见了!” 两只白鸾不情不愿地从窗口飞进去。 殷翎儿眼珠子都要瞪掉了:“这是你的?” “不是不是!”小枝摇头,“人家托我养几天。” 殷翎儿反应过来,不是她的,那应该就是拂月公子的。 白鸾是祥瑞之鸟,自身又比较脆弱,所以极为罕见,仅西镇昆仑才有。现在昆仑失陷,山上的珍稀物种估计凉了大半。小枝身边这两只白鸾,说不定是西昆仑最后的神鸟。 “我晚上能跟它们睡一起吗?”殷翎儿羡慕地说,“听说能沾上好运。” 小枝也觉得白鸾能带来好运,不然昆仑这么多神鸟圣兽,怎么就它们俩跟着公子飞出来了? 她点点头答应了。 两人都没有注意,院墙外有几个男人正敛息听着。 他们是来找公孙妤的候选人。 这些天,整个沙瀑道都在传“欲魔天女”之事,听说已经有不少蜀山弟子一亲芳泽了,所以他们也想来碰碰运气。 若公孙妤还是散修,那他们自然不敢碰这蛇蝎美人。 但她上了蜀山,成了候选人,要遵守蜀山的规矩,考核之外是不准私自伤人的。所以想安安全全地享受一回欲魔天女的滋味,只能是现在了。 几人冲着公孙妤来,但在院子外看见两只白鸾,紧接着又听见小枝与殷翎儿的交谈,于是动起了歪心思。 “这白鸾可比公孙妤价值高些。”一人道。 另一人连忙摆手:“别胡思乱想,没听见谢折枝说吗?是帮别人养的!万一是谢迢仙尊的,那我们不是死定了?” “丢了也是她看管不力,肯定先拿她问责……” “要去你去,我才不干!” 这伙人大多有贼心没贼胆,唯有一个人,一言不发地准备下手偷走白鸾。 这人名叫蒋添,成为候选人之前,是个学驭兽的散修。他的功法需要靠驾驭灵兽来进阶,但是厉害的灵兽他驾驭不了,弱小的灵兽又对进阶无益,所以他一直卡在筑基后期,始终无法突破。 眼前的白鸾能解他燃眉之急。 因为白鸾不难对付,血脉又十分高贵。 若能驾驭它们,别说突破结丹,就连将来突破元婴都能一帆风顺。 想到这儿,蒋添随其他几个男人进了院子。入夜,公孙妤现身,其他人都神魂颠倒,蒋添的心思却不在她身上。公孙妤取出仙酿给他们倒上,蒋添喝下后装作不支,说要歇息。 公孙妤也没多管他。 他绕开众人,悄悄召出一只黑色灵蛛。这灵蛛八腿全部伸开有马车大小,一缩起来却能沿着窗缝钻入屋内。它力气很大,毒液能让鸟兽瞬间麻痹,然后织网将其拖走。 用它来捕获白鸾是最好不过了。 唯一的问题是灵蛛视力不大好好,只能听音辨位。 蒋添假装睡着,控制灵蛛将三只发出清鸣的白鸾拖走,然后等酒会散去才信步返回洞府。 “蒋公子今夜似乎没有尽兴啊。”公孙妤娇娆地挽上他,“有心事吗?” 其他人看向蒋添的目光都充满羡慕,蒋添却是冷汗直冒。 他忙道:“没有没有,与美人把酒对月,有何不尽兴?” 公孙妤笑得意味深长,她柔声道:“那蒋公子慢走,注意安全。” “慢走”还能理解,“注意安全”是什么意思? 蒋添忐忑不安地离开院子,去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找到灵蛛的巢穴。里面静悄悄的,平时忙碌织网的窸窣声也没了。 他更加不安,点燃一缕灯火,往里一照,瞬间惊得魂都没了。 巢穴里有两只白鸾,还有一个小枝。 但是灵蛛没了。 所有他准备用来进阶的灵蛛,全部都没了。 “你……你你你……”他指着小枝道,“你怎么在这儿?你做什么……你看见什么了吗?” 他说到一半,想起不能暴露是自己把白鸾弄来的。 小枝比他还更惊慌:“我、我我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看见!嗝!” 她不小心打了个响亮的嗝。 二十三、舌尖蜀山 阎狱道,密室。 室内黄玉为柱,紫金作梁,垣墉凝香,空气中漂浮着龙涎香与蔷薇露的味道。 沉香木长案上,几块大小不一的宝石静静卧着。 这些宝石形状、色彩各异,同一块都分很多色彩层次,气息和寻常石头一般,十分不好辨认。只有将它们都放到一起,才能凭触觉、硬度判断出是同一类。 “确实是镇山石。” 谢迢在案前站着,他腰悬长剑,发如霜雪,双手拢入袖中,眉间心上皆是一片空清静谧。 宋机站在桌案另一头,神色很不好看。 镇山石由娲皇亲自布下,庇佑人世平安已有千万年之久,毫无征兆地碎了一块也罢,失落的碎片居然还出现在新品种妖兽体内。 这背后必是人为。 谁会做这种为害天下的事情? “我会安排追查的。”谢迢静静地说道,“还请宋前辈表现得正常些,不要惊动暗中之人。” 宋机恭声道:“宋某只是痴长几岁罢了,不敢在仙尊面前妄称前辈。” 这些客套话谢迢从来不接,他继续说道:“若昆仑失陷之事并非偶然,那人族之危恐怕远超想象。必须尽快选出侍剑人,聚齐五神剑才行。” 宋机道:“西镇昆仑神剑已经在妖潮中遗失,中镇蜀山神剑在您手上,南镇方诸神剑在沈家,东镇蓬莱神剑在龙神宫,至于北镇不周神剑……” 谢迢的神色微微沉了下去。 不周神剑沉眠山中已有无数年,它不认可任何侍剑人,也不尽责守卫天下苍生。 好像就是从不周开始,五神山遗失了侍剑人的传统。 谢迢抬手抚过眉心,稍露疲色。宋机从未见他露出这般神态,正觉讶异,便听谢迢道:“没关系,不周很快就能回来了……” 室内静了会儿。 “再过三五年,等小枝长大点就好。”谢迢轻声道。 他离开密室,悄无声息。 -- 巢穴之内。 蒋添根本不知道该拿小枝怎么办,他用驭兽之术试了试,发现已经感觉不到灵蛛的生机。 小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正在跟大白小白练盗泉经,结果不知从哪儿飞来一个黑影,咬了她一口,将她和大白小白都拖走了。她浑身麻痹,知觉也十分迟钝,浑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等她差不多恢复过来,就看见这男子一脸惊诧地站在她面前,身边两只傻鸟还没醒。 这里好像是个简陋的洞府,眼前的男人表情又如此惊讶。小枝还以为是哪个缺德的,把她和白鸾扔去别人洞府了。 她只能辩解说自己什么都没做。 ……应该吧。 她听见自己打了个嗝之后,心中也不那么确定了。 她没有之前那么饿,胃里有种异常的满足感。 小枝咽了下口水,问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儿。你、你你你有丢什么……吃的东西吗?” 吃的东西!? 蒋添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了。 他积累了不知多少年,费心费力地养这些灵蛛,辛辛苦苦修到筑基后期,好不容易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有这些灵蛛和另一只强大的灵兽,他定能突破到金丹期,寿元和修为都跨入新的高度。 没想到捕回白鸾,却丢了陪伴自己这么久的灵蛛…… 对了,还有白鸾! 蒋添终于稳住心神,丢了灵蛛不要紧,这两只白鸾至少可以保他修到元婴。 唯一的问题是小枝。 全蜀山都知道她是谢迢仙尊带回来的,蒋添真的不敢动她。 蒋添一念之间想了无数种对策,最后捏紧了袖中一瓶蛛毒,走向小枝。蛛毒可以让人麻痹昏迷,等她毫无反抗之力了,他再想办法进入她的神魂,毁掉她这段记忆。 “我没丢什么东西。”蒋添走到小枝面前。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蒋添照着她的脸将毒液泼去。 小枝下意识地眯眼,蛛毒渗进她的皮肤,让她的身体逐渐僵硬麻痹。 其实她也不是完全无法动弹的。 她的腿能动。 不过她这双腿使不上劲,所以能动也没用。 蒋添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小枝额头上。以他的心境修为,要操作如此精密的法术还是有些勉强,保不住会把小枝变成傻子。不过她本来看着就不太聪明,再傻点应该也无法察觉。 小枝感觉头上一阵剧痛,好像有人拿细针从天灵盖刺了进去。 她本能地想挣扎,但浑身只有双腿能动。 ‘那就动一下吧。’她告诉自己。 她感觉自己的腿蹭到了旁边的枯草,触感很微弱,相比起额头上的痛苦,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 ‘再动一下。’她在心里默念。 这次,她感觉自己的腿曲了起来,如果上身能动,那一个鲤鱼打挺就能站起来。 蒋添不断将神魂渗入,可小枝满脑子都是妖兽屠城、血流成河,场景极为混乱血腥,让他大受干扰。 ‘再动一下就好。’小枝在心里大叫,‘马上就能站起来了!’ 她感觉“足尖”扫过了一片蛛网,然后渐渐绕成圈,盘住身边那个人形物——也就是她的疼痛源头。 ‘要把那个踢开才行。’她想。 “双腿”猛然收紧。 绞住,拖开,甩出去,一气呵成,动作顺畅。 小枝睁开了眼,她看见漆黑的、似龙似蛇的健硕长尾,从自己腰下延伸出去。那个男人被尾巴紧紧扣住双腿,摔在墙上,满脸是血,整个人都傻了。 如此惊变之下,小枝没傻,但她饿了。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筋道,很有嚼劲。 小枝咽了咽口水,心里有种无法抑制的恐怖兴奋。 太饿了。 饿得说不出人话。 饿得想将什么东西囫囵吞下。 那个东西,最好是挣扎着的、鲜活的。 她将尾巴蜷起,贪婪地凑近了那个惊恐至极的男人。 “谢折枝!” 一道雪亮的剑芒伴随寒涧清泉般的声音而至,浩荡清辉刹那间照亮整个洞穴。小枝发出一声尖叫,眼睁睁地看着长尾被一剑钉入地下。 这一剑直接没柄,雪白的剑穗一滴血都没沾。 谢迢从洞穴外走进来,幽幽灯火照得他面色晦暗不明。 二十四、辟谷之术 也许是因为太过害怕,小枝瞬间从食欲中挣脱出来了。 似龙似蛇的长尾恢复成了人腿,细瘦伶仃,长剑刺入大腿的样子分外狰狞。 小枝感觉腿上金光与赤光又开始缠斗不休,一寸寸痛如刀割。她浑身一抽一抽的,每次颤动都牵扯到长剑刺入的地方。伤口越拉越大,血流不止。 谢迢走到她面前,收剑归鞘。 他一句话也没说。 洞穴里只有小枝痛不欲生的哭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腿上争斗不休的两股真气终于平息,小枝也渐渐哭不动了。谢迢这才俯身将她抱起来,离开灵蛛巢穴,到了宋机的洞府。 他沿途也没有说话,小枝觉得这比被他大骂一顿还更可怕。 血濡染了谢迢的黑衣,虽然看不出痕迹,却让小枝更清晰地感觉他身上的热度。原来他身上也是热的,还以为会和他的神色一般冰冷如石呢。 宋机见到谢迢有些惊讶。 他以为谈完镇山石一事后,谢迢就回前线了,没想到他居然还在蜀山,而且还抱了个小姑娘过来。 “这是怎么了?”宋机一眼看出小枝腿上那口子是谢迢伤的。 谢迢低声道:“没事,她受了点惊吓。” 宋机把眼神从伤口上挪开,敛容道:“有什么要我做的?” “去处理下……” 后面的话小枝没有听见,应该是传声说了。 宋机离开了一小会儿。他按照谢迢的吩咐,将蒋添今晚的记忆抽走,然后把两只白鸾送回竹楼,告诉公子这几日小枝不来他这儿。公子有些担忧,问他发生什么了,宋机也解释不清,只让他别担心。 当宋机返回洞府时,正好看见谢迢给小枝绑上捆仙索。 捆仙索一端束住她双腿,另一端就圈在他正厅梁柱上。 “让她在你这儿待几天。”谢迢看了看小枝,小枝连忙看自己脚尖,他继续对宋机道,“拂月公子优柔寡断,我怕他狠不下心,你来教她辟谷吧,等她学会再解开捆仙索。” 宋机应下了,他把蒋添的记忆交给谢迢。 谢迢将公孙妤向蒋添道别那段反复看了几遍。 “有什么问题吗?”宋机问道。 “没有。”谢迢神色如旧,他将记忆收好,直接动身前往战场。 洞府里只剩小枝和宋机。 宋机对小枝一直很好奇,现在正好有机会接触,于是走近了问她:“你做什么了?谢迢仙尊很少生气,今晚估计是动怒了。” 小枝压根看不出谢迢有没有生气。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乱吃东西了。” ‘难怪要教她辟谷。’宋机想道。 他给小枝扎好伤口,然后找了粒丸子给她喂下——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是用来催吐的。小枝“哇”地吐了一地,当她看清自己吐出的东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地上是细细密密的蛛腿,混在腥臭冒泡的毒液里。 宋机把地上弄干净,黑着脸道:“你还真是乱吃东西了。” 小枝压根不记得自己吃过这些,难道是昏迷的时候……?她越回忆越想吐,伏在地上干呕半天,最后宋机把她提了起来。 “学辟谷要饿一段时间,你能不能忍?” “能。”小枝知道自己不能忍,因为她现在看宋机都觉得鲜美无比。 “你流口水了你知道吗?”宋机道。 小枝吸溜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宋机终于知道小枝有哪里不对了,他面不改色地坐回屏风后,留小枝在原地。过了会儿,等天色大亮,一些蜀山弟子和候选者陆陆续续到这儿来听讲法,所有人都看见小枝被捆仙索拴在柱子上。 但是没人敢多说。 宋机开始讲法,小枝也在一旁听。 今天他讲的是心境修行,如何清心淡欲,一心大道。小枝听着觉得都是空话,感情求大道不是“欲”?真正无欲的人谁还求道,无为无用、朝生暮死而已。 底下其他弟子倒是听得认真,一笔一划地记。 也偶尔有定不住神的,时不时会看看被捆在柱子上的小枝。 小枝绕去柱子后面坐着,抱紧膝盖。她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昨天好不容易补充点食粮,还被宋机弄了出来。虽然蜘蛛腿卖相不太好,但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肉质酥嫩,口感爽脆。 好饿啊。 真的好饿好饿。 小枝一直忍,一直忍,每次觉得忍不住就摸摸腿上的剑伤。本来还挺有用的,但后来她饿得狠了,又开始想谢迢尝起来怎么样。 外皮应该是脆的,有些凉,咬进去之后流出滚烫的汁液,口感饱满,回味悠长。 小枝猛然惊醒,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怎么能想这种事儿!谢迢可是救了她的命! 宋机讲法的声音停了。 小枝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都循着巴掌声看了过来。 “今天先到这儿吧。”宋机将弟子遣散。 几名弟子走出去之后,立刻开始讨论小枝怎么会被捆在那儿。 “当然是为了报复谢迢仙尊。”有人自以为是地答道,“当初解子真用捆仙索把宋前辈绑上了讲法台,现在他反过来绑了谢折枝,一报还一报呗。” “有道理。”大家都煞有介事地点头。 宋机走下来查看小枝,她已经饿得眼冒绿光了。 “方才讲的守一诀你记下多少?”宋机问。 小枝不好意思地说:“太饿了,没记下多少。” 然后她把守一诀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行吧。”宋机道,“都记对了,你饿了就默念守一诀。” 小枝试了试,惊奇地发现当她念诵这个法诀的时候,真气会自动绕经脉运转,一缕缕渗入骨肉,为她剔除杂质,补充能量。默念一会儿后,好像就不那么饿了。 可真气无法触及腿以下的地方,那里好像还是隐约渴望着什么。 渴望缠绕、绞杀、将猎物粉身碎骨。 宋机道:“修道者取天地灵气为己所用,餐风饮露,炼日月精华,长此以往就可以断俗食,绝人欲,脱去凡胎,成就仙躯。” 道理她都懂了,可宋机为什么看起来还这么好吃? 二十五、月下美人 道理宋机都讲了,可小枝怎么还是用饥饿的眼神看着他? “也罢,你多饿几天吧。等你体内杂质排出,神念净如初生,就没那么容易受食欲影响了。” 于是宋机又饿了小枝几天。 这几天里,小枝哭过,求过,闹过,饿极了还啃柱子、咬锁链。满堂弟子都看不下去了,宋机却心硬如铁,生生让她饿着。小枝终于意识到,若她不学会这“辟谷术”,宋机是不可能放她走的。 眼看就要到考核日了,小枝只能咬牙念诵守一诀。 每念一次,她腹中饥感减一分,身上轻盈感就增一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排出了不少黑色杂质,就连坐的那块地面都变得黏糊糊的。 宋机给她弄干净,然后问她:“你还饿吗?” 小枝点头。 宋机细细看她,未见她眼中有贪婪渴望之色,于是将捆仙索解开了。 小枝讶然:“可我还是饿……” “不乱吃就行了。”宋机道。 小枝揉了揉腿,试着感受自己的身体情况。虽然还是饿,但她见了人不会像见了猪肘子一样扑上去了,她能清晰地意识到“食欲”并非“必要”。 宋机伸手牵她起来,道:“修道者克己以求天意,辟谷为其始也。前路艰险,还需笃志慎行。” “多谢前辈教诲。”小枝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去竹楼报了个平安,公子见了她有些惊讶。 他问:“原来这几日你是去伐毛洗髓了么?” 小枝不解其意。 公子递给她一面镜子,她举镜一看,几乎认不出镜中人是自己。她的面容虽未改变,但皮肤光滑了不少,头发也变柔顺了。她撩起袖子,发现皮肤之上泛着莹白色,虽然还是瘦骨伶仃的,但看起来如同玉石一般,连旧时的伤口都不见了。 小枝讶然道:“难怪修道者都那么好看。” 公子笑了笑,不甚在意:“皮囊而已。” 小枝说:“这么好看的皮囊,凡人千金万金也求不到呢。” 其实修道者要洗髓伐毛也没那么容易,一般只有两种途径,一是自己苦修,二是服用灵丹妙药。苦修太累,耗时太久,所以大部分人选择买灵丹妙药,这和高价买南海珍珠粉抹脸的凡人也没多大差别。 小枝算是“苦修”出来的。 她自己年纪小,还有宋机这种化神大能授她法诀,一连几天在她身边看护点拨,所以比一般人要快许多。 公子告诉她:“洗髓伐毛之后,修炼会更容易些,因为与天地灵气之间更好沟通。在你这年纪脱去凡胎的,修道者中也很少见。” “为什么?” “因为小孩子忍不下来,也没有这个定力。长大以后要洗髓伐毛就难了,那时候尘垢堆积几十年,已经深入骨髓,需要长年累月的涤荡。” 小枝道:“我定力不好,都是因为谢迢仙尊把我栓柱子上了,我才能忍得下来。” 公子摸了摸她的头发:“拴着你的人是他,可是念诵法诀的是你,以道克己的也是你。小枝,不要总是妄自菲薄,侍剑人当有独立于世的傲意。” 每次公子提到“侍剑人”怎么怎么样,小枝就开始心虚。 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当得了侍剑人。 “公子你是什么时候脱去凡胎的?”她试图岔开话题。 “我的话……从一开始就不是凡胎。”公子想了想,“你听过太玄真阳体吗?可以一念结丹,一息成婴的那种。” 比不了比不了。 小枝赶紧找个理由溜了。 看来就算有再好的机缘,她也只能跟普通的修道者比一比。真要与那些天资纵横之辈比较的话,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 小枝赶回沙瀑道住所,想研究下次序表,准备下一场考核。 正好公孙妤也在,她半卧在床上,露肩坦背,纱帘撩起,线条起伏摄人心魄。若换了以往,小枝肯定要脸红了,但这次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公子的话——“皮囊而已,皮囊而已”,然后面不改色地在自己床上坐下了。 “你在看次序表么?”公孙妤忽然问。 “对、对的。”小枝点头。 公孙妤似是苦恼:“我也想抽空准备考核,可是那些男人缠得太紧了。” 这点小枝是知道的,公孙妤白日里不见人影,到了晚上就玩得酣畅淋漓,根本没空准备考核。 “你能帮姐姐一个忙吗?”公孙妤微微支起身子,“等到了晚上,我出题考验那些男人,谁答对了,谁就能独占我。” “好主意。”小枝点头。陪一个总比陪一群容易,说不定还能把他灌醉了,抽空抱抱佛脚。 “晚上你来抢答。”公孙妤接下来的话就出乎预料了,“然后我们俩一起温习备考。” …… 这……这主意反正乍一听是没毛病的。 “帮我这一次吧。”公孙妤从自己床上下来,跑到她面前,撒娇似的说道,“往后小枝妹妹要我做什么都行。” “好……好吧。”小枝向来不太会拒绝。 入夜,月明星稀。 溶溶月色洒在院子里,照得地上波光粼粼。客人们陆续到了,大多是男人,也有慕名而来的女子。小枝坐在院子角落里的长案后,压根看不见中间的情况。 只听一声清箫响起,有美人落于枝头。 公孙妤换了白衣,娇媚妖娆的面孔竟也透出几分疏冷。她手持碧箫,一声落定,指尖空转,竟然变作一把折扇。折扇展开,桃花流水,野径惊鹿,风流十足。 “承蒙诸位厚爱。”公孙妤言语恭谨,说话时却微微颔首,似在俯视。 她从枝头走下来,男人们的视线挪都挪不开。 她道:“公孙乃是散修出身,也曾流离落魄,误入歧途。既然有幸得蜀山荫蔽,自当痛改前非,重新来过。今日愿与一有缘人结约,伴其终生,不再流连于万叶丛中……” 她还没说完,下面就吵成一片了。 “‘欲魔天女’都从良了,妖兽吃素还会远吗?” “玩够了,可以找个老实人嫁了……是这个意思吗?” “不管怎样,我还是想当那个‘老实人’的。” 沈月仪在屋里也听见了这番话,他忍不住推窗道:“你说的‘有缘人’是指谁啊?” 二十六、杯弓蛇影 这假扮公孙妤的邪道,估计是阳气补得差不多了,不愿意再陪人逢场作戏,所以才搞这么一出。 沈月仪很想直接拆穿,但又被人家握着把柄,所以只得站在窗口看戏。 公孙妤道:“想必诸君也知道我修欲魔心经,此法能照见众生心中魔念化身。今日可有人愿意借心魔与我一观?若能与我心中念念成魔一事契合,那我便心甘情愿委身于他,相伴不离。” 下面议论纷纷。 沈月仪心中发出一声嗤笑,众生百相,不同人有不同的心魔,邪道提这条件——什么“心魔契合”,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 可是底下有人看不明白,偏要一试。 公孙妤从袖中取出仙酿,为其斟上一杯琥珀色的醉流霞。那人举杯欲饮,却被公孙妤拦下,她柔声道:“先别喝!还请公子凝神入杯中,看看里面有什么?” 那人凝神定睛,一眼便看见杯中有一只大苍蝇,他失手打翻了酒。 “可惜了,您不是我要找的人。”公孙妤放开手,找到下一个想要试试的人,同样为其斟上一杯醉流霞。 院里男人们有的是真想把公孙妤弄到手,也有的是怀着不试白不试的想法,纷纷上前要借酒观心魔。 心魔大多长得不好看,有苍蝇有枯骨,有爬虫有腐肉,偶尔一两个显出是松柏鸟雀的,公孙妤也只是笑笑,说“非我所欲也”。 她走到沈月仪窗前,为他斟上一杯酒。 “你到底有何打算?”沈月仪悄悄传声,冷眼看向杯中。 “寻一有缘人罢了。”公孙妤晃荡了一下酒水,里面投映出一个皮影人,她笑了笑,“沈公子的心魔倒是有趣。” 沈月仪面色冰冷,掷杯落地,周围一片哗然。 “可惜,非我所求。”公孙妤步履轻盈,袖底生风,眨眼就到了小枝面前。 她斟出一杯琥珀色液体,小枝急忙推诿,连声道:“我不喝酒!” 杯中酒晃荡了几下,照出的阴影有些模糊。 小枝虽然应了公孙妤,但还是临场退缩了。她觉得让别人看见心魔不是什么好事,也不知院里那些男人怎么就放得下戒心。 公孙妤稳住手,杯中酒波澜平息。 里面映出一团似龙似蛇的影子。 她目光一凝,手腕一转,将杯中酒洒尽。 “就是你啦。”公孙妤亲热地牵起小枝,将她拉入房内。 院子里的男人们大呼不服,都说公孙妤是早早设计好的,就是不想陪他们玩乐了。有人想冲进来,但是外间有沈月仪挡着。那些人不敢冲撞了沈家小公子,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小枝和公孙妤共处一室,心里非常害怕。 那个似龙似蛇的影子,就是被谢迢斩杀的妖物。虽然这场“杯酒映心魔”有一半是玩笑,但她依然很害怕,很担心秘密暴露。 “法术都是假的。”公孙妤见她不安,便柔声道,“我哪能看见什么心魔?其实就是用法诀成了个异象,映入杯中,糊弄那些傻子。” 小枝更加不安了:“为什么我的……是那副样子?” 公孙妤掩唇笑道:“因为你上回说梦见蛇了,我就随便成了这么一个异象。” 小枝心里突突直跳,警戒感迟迟不能下去。 “小傻子。”公孙妤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又取出杯子,杯中万象变化,千奇百怪,“你看,这是鹿,这是牛,这是长人首的老虎……都是随便变的,别担心了。” 小枝脸上勉强浮出笑意。 “一起备考复习吧。”公孙妤回到床上,看书打坐。 小枝也爬上床,她拉上帘子,脸上的惊慌难以抑制。公孙妤的杯中之影绝非随意变化的,至少那只长人首的老虎,她绝不可能见过。 因为那是在昆仑元神自爆,将公子侵蚀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可怕妖兽。 它不在典籍记载之中,而且早已死在昆仑,作为散修四处奔逃的公孙妤根本就不应该见过它,更不应该如此完美地将它的模样还原出来。 昆仑妖潮是人为所致,公孙妤对昆仑妖兽如此了解,现在她又上了蜀山…… 难道是冲着蜀山镇山石来的? 想到这儿,小枝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备考,她只想赶紧找到谢迢说明情况。但公孙妤与她仅有一床之隔,她现在跑了说不定会被看出什么。万一半路被她拖进小树林里干掉了怎么办? 还是等明日考核再说。 考核日,谢迢偶尔会回来督战,说不定能碰见。 小枝忐忑不安地熬到了第二天。 到了雷壑道演武场,她不计前嫌地跟孙鳞搭话,问他谢迢仙尊在不在。 “在是在,不过你……” “我、我要见他!”小枝立刻说,她见孙鳞皱眉,于是拖长了音又道,“师兄!” …… 孙鳞清了清嗓子,引她去演武场督战室。 督战室非常宽阔,呈圆形,墙壁上嵌着成千上万个石中镜,每一个演武室都能从不同角度看到。穹顶呈半弧形,可以直接看见天空,但是从外面看却看不见里面。 谢迢站在中间,身边还有几个长老,似乎在讨论候选者中谁比较有潜力。 孙鳞只把小枝带到门口,然后就回去维护秩序了。 小枝站了半天,谢迢谈完才抬眼看她,问:“什么事?” “仙、仙尊,打扰了,我……” “直接说事。”谢迢道。 “我想单独说……” 几位长老很自觉地出去了。 “那个公孙妤,就是和我住一间的……”小枝词穷,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不太对劲。” “我知道。”谢迢说,“还有呢?” 小枝傻了,她摇头:“没了。” 谢迢看着她,小枝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已经谈完,她可以滚蛋了。 她走到门边,迟迟迈不出腿。 “您怎么知道的?”小枝实在憋不住问。 谢迢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公孙妤同蒋添道别,话说得有点奇怪,所以我稍微查了一下,真正的公孙妤在昆仑妖祸后不久就死了。” 在侍剑人面前,只要有一言之失就无从遁形。 小枝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谢迢到底在哪儿看过公孙妤和蒋添道别?好像只有宋机拿到蒋添记忆的那次……但那次宋机问谢迢“有什么问题”,他分明说的是“没有”。 他没告诉宋机,公孙妤有问题。 说起来,镇山石与妖兽体内的宝石一致,谢迢也没告诉公子。 小枝念头忽然通畅,她脱口而出:“神剑没有认可您这样完美无缺的仙人,是因为您谁也无法相信吧?” 督战室内一片寂静。 过了一小会儿,谢迢道:“你考核要迟到了。” 二十七、学以致用 他话音一落,小枝拔腿就跑。 疯了吗跟谢迢说这个!!! 她满腔悔恨无处发泄,到了演武室整个人都气势汹汹的,倒把她的对手震住了。 这次的对手是个小姑娘,名叫岳殊灵,比小枝长几岁,唇红齿白,俏生生的。她修为也不算高,大约在练气四五层的样子,和小枝一样是刚入门。 “谢折枝!”小姑娘中气十足地叫道,“你今天输定了!” 小枝之前没遇上过这么自信的对手。 她正犹疑不定,就见岳殊灵捏了一道五行诀。岳殊灵一弹指,飞出一束火苗,火苗十分细弱,在灶下生个火还行,用来斗法就比较侮辱对手了。 小枝脚下不动,微微侧头躲开。 这是殷翎儿教的,他说金丹期之前道法和剑术都不强,小枝不必用双腿的短处跟人硬拼,小幅度的躲闪完全可以应付。 岳殊灵惊诧无比:“你、你竟然躲开了我的神功!” 小枝也惊诧无比:“这、这竟然是神功?” 岳殊灵涨红了脸,又掐一道法诀,指尖飞出碧绿的藤蔓。这次小枝躲都没躲,因为看轨迹就知道她打不中。藤蔓掉在地上,岳殊灵的脸更红了,她手忙脚乱,继续掐诀,似乎想让藤蔓动起来,但是一不小心弄错指法,导致指尖又冒出一束火,把藤蔓烧干净了。 老实说,烧藤蔓冒出的烟,比她这几个法术加起来杀伤力还大。 “咳咳……”小枝咳嗽几声,拄着拐上前。 岳殊灵跑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还边回头道:“不要逼我!你快投降!” “我才不要跟你投降!”小枝道。 于是她们俩在演武室里绕着圈子跑。小枝刚刚伐毛洗髓,肉身耐力更胜一筹,在第四圈追上了岳殊灵,一拐就把她绊倒在地上。 岳殊灵倒地后整个人都是一僵,气息骤然凝固。 小枝注意到她的变化,所以没有贸然上前。 岳殊灵一个弹身站了起来,方才娇俏可人的神色已经不见。她看着小枝,目光略带审视。 小枝心中涌起危机感,几乎什么都没想就侧身一避。 一道火蛇“嗖”地擦着她的脸飞过,它张开巨口,一咬一合,霎时间整个演武室都漫起灼热的火焰。这个法术跟刚才岳殊灵使的同出一脉,却已经发生了质变,强度根本不同。 “早说了让你投降。”岳殊灵冷然道,“非得等我出手。” 原来岳殊灵是魂魄双生,一体二魂,一个悟性极差,一个悟性极佳。虽然身体的修为还是练气四五层,但同样的法术在领悟能力不同的人手里,可以发挥完全不同的效果。 岳殊灵的前两个对手都因为悟性差的魂魄轻敌,最后被另一个魂魄反杀。 小枝捧着自己的头发,怕被烧着,她叫道:“你、你们也算‘一个’候选者?” “当然算一个。”岳殊灵冷笑。 她又一次抬手,两道无形风刃眨眼就朝小枝飞了过去。 小枝躲得很快,她往火中一滚,瞬间消失在了重重火海之后。她背靠着墙站,用心蠹蛀噬触火的地方。可周围温度犹如熔炉,她的皮肤渐渐被烫出了泡,灼痛感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隔着火海,岳殊灵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然后又飞出几道风刃。 小枝艰难地侧身躲避。 岳殊灵不耐烦地说:“快些放弃,不然我就把你烧成灰。” 小枝觉得岳殊灵身上应该有辟火的东西,因为她们修为差不多,但岳殊灵丝毫不受高温影响,而且她的火蛇道术明显超出一般练气期该有的水平…… 想到这儿,小枝忽然心生一计。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岳殊灵一怔,听出这是小枝扔下玉佩的声音。 “你来拿。”小枝高声道。 岳殊灵皱起眉毛,心知是计,却不得不去捡。因为道法威力虽大,消耗也大,她怕小枝撑过去之后,她会没有后手。 必须速战速决。 她疾走入火海,循声找到小枝的玉佩,想用脚碾碎,可她脚尖刚一碰到玉佩,就感觉后腰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摔了个踉跄,滚出去十几米,但是又迅速调整过来。她瞬间回身掐诀,飞出火蛇。 这次的火蛇比之前细弱些。 岳殊灵感觉不对,立即伸手去摸后腰被撞的地方。这时候,她正前方飞来一条熟悉的火蛇,张开吞吐烈焰,直接将她笼罩。 “啊啊啊啊!”岳殊灵发出痛苦的尖叫。 盗泉术大获成功!果然,之前学了那么久鸟叫,都是为了给今天垫出成功率的。 小枝欢呼着捡起了自己的玉佩,然后一鼓作气冲向岳殊灵。 方才掩面哭叫的岳殊灵却猛然暴起,她面容干净,完全没有被火焰伤害。见小枝冲来,她迅速后撤,步履生风,挥出几道无形风刃从四面八方斩向小枝。 小枝根本不躲,一道道风刃就像切进了木头桩子似的,只见伤口,不见血流。 岳殊灵掌中凝出火焰,直接按在腰上,伴随着滋滋的声音,一大堆黑色心蠹掉了下来。她感觉得到,就是这东西在她身上抽取法术的力量。 盗泉术的“泉眼”被破,小枝也没有灰心丧气。 她依然以最快的速度向岳殊灵靠近。岳殊灵被火蛇撞倒,又为快速摆脱心蠹伤了腰,所以身法比之前迟钝,小枝很快又把她追上了。 岳殊灵袖下挥出密不透风的风刃,想借此阻挡小枝的步伐,但小枝的身法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她避开所有袭向要害的风刃,然后硬抗其他风刃,虽然步伐稍稍迟缓了一点,但依然比岳殊灵要快。 岳殊灵避至演武场最末端,很快就要进入墙角,此时她真气也快要枯竭了。 岳殊灵一咬牙,抬起双手,一片火海绵延而出。 “烈焰焚天!” “烈焰焚天!” 小枝念出了一模一样的法诀,然后猛地扑过去将她抱住。岳殊灵终于耗尽真气,她发出一声尖叫,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小枝贴近她之后就感觉到,她身上有一处是冰冷的——胸口。小枝靠着洗髓伐毛后更加强劲的肉身,死死压制住岳殊灵,然后将她怀揣着的东西取出。 居然是一块爱心形状的寒玉。 “还给我!”岳殊灵目光喷火,挣扎道。 “玉佩给我。” 岳殊灵恨恨地瞪着她,从口中吐出一块玉佩。 小枝嫌弃地接过玉佩弄碎,然后把寒玉还给岳殊灵。 岳殊灵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问道:“你为何能用我的法诀,我不是已经把那些虫子烧了吗?” “我的玉佩上也有,你用脚踩过。” 原来腰上那一撞是声东击西的幌子。 岳殊灵又问:“那风刃呢?为什么你能躲开无形无色的风?” “风吹过火,火会动的,算轨迹就好。” 岳殊灵沉寂良久,才道:“是我输了。” 二十八、巧饰见欺 小枝赢了之后,飞快地跑出演武场,生怕碰见谢迢。 回到沙瀑道住所,公孙妤已经在梳妆台前修眉了。 现在小枝看见她根本不怕,她还能若无其事地问好:“公孙姐姐。” 公孙妤微微颔首:“上次那位师兄来过了,给你留了点东西。” “上次那位师兄”? 小枝疑惑地往桌上一看,发现上面放了个深青色的小布袋。她打开布袋,眼睛越睁越大。 布袋里的东西很多,有蜀山弟子服,黑白色各一件,有一打记笔记用的空玉简,另附朱砂和黄纸。 除此之外,还有一根冒着绿芽的短杖。 这小小布袋装下了如此之多的东西,定是上次荆夜许诺的芥子囊! 小枝把手杖取出来,心里欢喜得很。她现在用的拐杖是随便做的,除了硬之外没别的优点,连长度都不合适。 新手杖上冒了绿芽,她摸上去之后,绿芽瞬间开出了小红花。 殷翎儿在外间看见了,便道:“荆夜师兄居然送这么少女心的东西……” 沈月仪很不屑:“没用的装饰而已。” 小枝气得想把门关上,沈月仪一把拦住,口中又是“通风”那套说辞。 小枝发现,自打公孙妤来了,沈月仪就老是要开隔间门。没想到心高气傲的公子哥竟是这种色坯子,成天就想着偷看公孙妤。 小枝走出去,把门合上,道:“你离公孙姐远些!” 这话其实是好心,毕竟公孙妤是个假的。 “小孩子懂个屁。”沈月仪嗤笑道,“男欢女爱,阴阳相合,本属天地自然,你管我离她远还是近!” 小枝不说话,提着新拐杖就出了门。 沈月仪进里间,把门“砰”地关上,对公孙妤道:“听说你今天考核把对手的魂给勾了?” “是那男人自己定力不行,关我何事?”公孙妤修好眉,又开始剪梅花钿,她目光流转,尽是风情,“对了,你来蜀山是为什么?我可不记得王有派其他人来蜀山。” 听公孙妤提到“王”,沈月仪便知道她是在谁手下了。 “我是被派去南镇方诸的。”沈月仪传声道,“本来已经做好身份,只等到地方与人里应外合,但是……” “但是?” “谢迢以路途艰险为由,劝沈家护卫把我留下了。” 公孙妤贴花钿的手一顿,继而又陷入沉默。 沈月仪冷笑:“谢迢其人,神谋鬼算,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招摇。” * 小枝拄着新拐杖,高兴得几乎能飞起来。 正好考核结束,该学的学了,该背的背了,是时候去为谢迢仙尊分忧解难了。她出了院门就直奔尘嚣道,按照老流程申请除妖任务。 这回,尘嚣道弟子接了她的信息,直接转交给却邪使。 没过半柱香功夫,荆夜就到了。 小枝兴冲冲地朝他挥舞拐杖,拐上的花全开了。 荆夜:“……” 他有点后悔送这个,本来是准备送法器的,但他也搞不清小枝适合哪种,所以没敢乱送。 “你可真会挑时候,我正准备出发呢。”他将一枚玉简递给小枝,“这次的任务有些特殊,你先看看。” 玉简上写着:“虚文天事,巧饰见欺;属三等罪,就地正法”。 小枝没太看懂,荆夜解释道:“这不是除妖任务,是处理蜀山的……内部问题。” “那……我去方便吗?”小枝瞪大了眼睛,这个“就地正法”看着有点吓人啊。 荆夜还是说:“无所谓,你又不用做什么。” “三等罪是什么意思?” “不用管什么意思。”荆夜系好面罩,声音沉闷,“听上面吩咐就行。” 小枝觉得有些不安。 “哎……”荆夜叹息,跟她解释道,“最近阎狱道有人偷妖兽尸体卖。” 小枝还以为除妖就跟打猎似的,被猎物杀了是自己倒霉,但是狩猎成果都归自己。没想到在蜀山倒卖妖兽尸体竟是死罪! 荆夜道:“这是规定,所有妖兽尸身都必须尽可能完整地上交。阎狱道给每一具妖兽尸体都做了备案,巨细无遗。此人偷偷倒卖妖兽尸身,还在文书上弄虚作假,最近被查出来,就下山逃命了。上面下来任务,说是直接杀了,提头复命。” 小枝转念一想,连除妖奖励都是按尸身完整度发放的,可见妖兽尸身确实重要。 不过阎狱道要这些尸体到底有什么用? 她想着想着,很快就过了传送阵。荆夜也没再细说,他取出一个青铜罗盘。罗盘中间有一缕细细的火苗燃着,火苗上竟然隐约有张人脸。 “就是这个人,记住脸。”荆夜把罗盘给小枝看。 那人浓眉大眼,脸型方正,浑身毛发十分旺盛,像一只穿了蜀山道袍的熊。 小枝心说,还记住脸呢,脸都看不见! 忽然,罗盘上的火苗摆动了一下,指向东南方。 小枝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是一条小径。两人顺着小径,小心翼翼地往前探查,不到一个时辰就上了大道,道路尽头是一处城池,名叫安南城。 看往来商旅的样子,安南城应该是俗世城池。 “这就不好办了……”荆夜有些为难,“有规定的,不能在凡人聚集的地方动武。” 谢迢仙尊对凡人一直很照顾,本来嘛,侍剑人就是为了守护天下苍生而存在的。 小枝道:“真不要脸,那黑熊精定是知道这点才躲进城里的!” ……黑熊精是啥? 荆夜施展法术,无声无息地带着小枝进了城。相对于其他西方城池,安南城还比较稳定,只不过外来游民特别多,所以看着有些脏乱。 “继续往东南方走。” 荆夜研究罗盘,小枝则看了看路边摊上挂的风俗画。东南方似乎是一处园林,景观别致,有山有水,还有不少宫装侍女、文人墨客。那地方人来人往的,要想避开凡人动手几乎不可能。 “有办法了。”荆夜把罗盘一合,神色舒畅。 小枝也跟着高兴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荆夜往小枝身上贴了张隐身符,然后道:“你潜进去,把那人引出城。” 小枝:“???” 二十九、换魂大法 说好的什么都不用她做,现在居然要她孤身潜入敌方。 “我会在你身边。”荆夜安慰道,然后将罗盘交给她,“你跟着罗盘走就行。” 小枝心中稍定,凭借隐身符进了园林。 这里虽已今不如昔,但赏景踏秋之人还是不少。看来不止五神山没有忧患意识,俗世凡人也没有。眼看妖兽破了镇南关,他们还有心情玩乐。 小枝避开游园之人,沿东南一线前进。 罗盘将她引向一处观景台。未及台前便闻见香风阵阵,台上载歌载舞,人来人往,一片欢声笑语。她隐身入内,还不小心撞了几个舞女,舞女们娇啼一声,也不甚在意,只当是哪个过往的浪荡子揩油。 小枝在台上转了一圈,并未发现黑熊精的踪影。 忽然,荆夜传声入耳,道:“台下有一处密室,你想办法进去瞧瞧。” 密室入口在一尊金像后面,这金像丰神俊朗,似乎是一员武将,小枝也不认得。 她找不到机关,索性矮身挤进金像后。金像后开了道一掌宽的门缝,小枝使出全身力气才把这条缝掰开一点,然后她扁着身子挤了进去。 她听见荆夜幽幽一叹:“人小是有优势啊。” 一片黑雾漫过门缝,荆夜也跟进来了。 密室里一片漆黑,窄道一阶阶通往地下。 小枝摸黑往前走,约莫下到百米深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只见地下满堂金玉,富丽无比,美酒汇聚成泉,半裸着身的美貌女子托着金盏来回穿梭,她们眼神空洞,如同傀儡。 正座上有一名打扮虚浮的年轻男子,而小枝要找的人就在主座下站着,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 年轻男子谄媚道:“熊大仙,东西都齐了,你看……?” 这黑熊精还真的姓熊? 熊大仙道:“东西齐了就好,便由本尊来为你施展换魂大法吧。” 小枝悄悄听了一会儿,发现年轻男人是个世子,因常年沉迷酒色,导致体弱多病。熊大仙与他来往已久,偶尔会给他灵丹妙药,这回甚至提出“换魂大法”,说是要帮他换个新的身子。 世子担忧道:“大仙,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我父王知道。” “好好好。”熊大仙似乎有些着急,“世子,时间紧迫,我们开始吧。” 世子同意了。舞女们渐渐散去,熊大仙用血画出一片大阵。 “还真是换魂夺舍之术。”荆夜讶然道。 “他为什么要帮那个世子做事?”小枝问道。 “不清楚。”荆夜思索了一会儿,“等他施展换魂大法的时候,我们视情况动手。” 这地方很隐蔽,说不定不用把熊大仙引开也能完成任务。 熊大仙搬来一个麻袋,从麻袋里拖出一个昏迷的人。此人面庞英俊,体格健壮,器宇轩昂,似乎平日经常锻炼。 熊大仙弹指将昏迷者移到阵中,然后在他的手、足、喉上各划了道口子。血流下来,汇入阵中,一道道不祥的血光升起。世子心潮澎湃地看着这些血光,闭目坐下,魂魄一点点抽离,然后隐没在阵中。 “动手!”荆夜提醒道。 他化作黑光,瞬间袭上去,双手各持一柄黑色短刃,一个错身就把熊大仙逼退。熊大仙抬手掐诀欲挡,但是被换魂法阵牵制了真气,只得步步后撤。 荆夜速度极快,小枝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听见刺耳的铮然声。 地上的世子和昏迷之人已经全然不知身外事了。 “没想到却邪使这么快就找来了!”熊大仙又被一道黑刃逼退,他背靠墙壁,挪不动身子。 荆夜一抬手,闪电般的刀锋沿着他的轮廓落下,直接将他圈禁在刃丛之中。阎狱道弟子多是在研究上有一技之长的,自身战斗力不怎么样,所以根本不是却邪使的敌手。 熊大仙被寒冷刺骨的真气死死困住,他动弹不能,目光落在了地上的换魂大阵上。 “虚文天事,巧饰见欺;罪属三等,就地正法。” 荆夜面无表情地宣读了一遍罪状,然后刀起刀落,将熊大仙的头颅砍下。 换魂大阵红光湮灭,地上的世子悠悠转醒,见到这副场景,顿时尖叫失声。 荆夜提起熊大仙的头颅,对小枝道:“走了。” 小枝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忽然指着地上昏迷的人,问世子:“这个是熊大仙给你准备的么?” 世子哆嗦着点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很不对劲。 如果世子不想让他爹发现换魂之事,那就该找样貌相似的人换魂。但熊大仙准备的这具身体,长得与世子完全不同。 是准备换魂之后再改容换貌,还是说…… 这具身体根本就不是为世子准备的? 小枝看着荆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的昏迷之人。 荆夜会意,上前查看,此人并未清醒。他将黑刃扎进此人手掌心,血流如注,此人眉头一皱,身子却一动不动。 于是荆夜将黑刃架在了那人脖子上。 那人终于尖叫着醒来了:“别别别,我不是熊大仙!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刚换到这具身子上!” 小枝一怔,因为他面色仓皇,不似作假。 就在此时,一道爪风袭来,狠狠刮向小枝。小枝仓促闪躲,略迟一步,肩背处被撕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伤口又痒又痛,几息间就长出带倒刺的荆条,猛地将她缚住。一道人影闪至她身后,扣住了她的喉咙。 荆夜此时再动手已经来不及,因为对方将小枝当成了肉盾。 小枝微微侧头,发现抓住自己的人是“世子”。 原来,熊大仙此计绕了两个弯,他先把世子换到昏迷者身上,再把自己换到世子身上。这样一来,就算他们起疑心,也最多只能猜到是他夺舍了昏迷之人。 “别、别过来!”夺舍了世子的熊大仙掐着小枝道,“我知道她是谁!谢迢仙尊养的祭器,举世无双,珍贵无比!你要是敢动我,我就把她杀了。” 荆夜未有任何犹疑,直接欺身而上,眼神冰冷,黑刃无光。 三十、皮影诡戏 小枝听见熊大仙说她“举世无双”,心里还有点美滋滋。 毕竟长了十年,没人用这种好词儿夸过她。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祭器”是什么,荆夜就直接杀了上来。 他手中黑刃薄如柳叶,快如闪电。小枝反应不过来,她身后的熊大仙更是措手不及。他若想躲,就必须放开小枝;他若不躲,荆夜就一刀穿两个。 这么一犹豫,荆夜的刀锋已近在咫尺了。 小枝屏住呼吸,将所有心蠹都聚在心口要害,然后闭上了眼。荆夜一刀下去,刃身散作黑雾,竟然直接穿过了小枝的身体。 小枝感觉像被浇了盆冰水似的,冷彻心扉。 等了会儿,并没有被利器所伤的感觉。她睁开眼,那股桎梏着她的力量消失,背后“世子”的身体倒下。她回头一看,“世子”的丹田处涌出一股股鲜血,气息渐渐衰亡。 方才黑刃化雾穿过小枝,然后又迅速凝聚为锋,将“世子”的丹田贯穿。荆夜砍下他的头颅,真气涌入,将他最后一丝生机也彻底抹去。 荆夜将两个首级都收好,对小枝道:“走了。” “等等!等等啊!”背后换好身的真世子叫道,“仙人等等啊,你们能把我换回去吗?我、我这副模样可不行!要不然你们给我换一张脸?” 荆夜未发一语,径直离开,小枝连忙跟上他。 “求你们了!”世子健步如飞地跟在后头,哀叫道,“我、我知道熊大仙的秘密!你们就帮帮我吧……” 荆夜没有管他,直接化雾离开了密室。小枝虽然好奇,但是看荆夜这副模样,也不敢多问,她也跟着挤了出来。 “我真的知道啊!!”世子掰了半天机关,将金像挪开,大声道,“我知道他偷那些妖兽尸身的目的!” 荆夜步伐顿住,皱着眉回头,正欲开口相问。 这时候,金像轰然倒下,将世子压了个脑浆迸裂。 小枝半声惊叫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 荆夜立刻念诵咒文,布阵探查,但周围没有任何真气涌动,除了他和小枝外再无修道者在旁。小枝看见金像脸上沾了血和脑浆,神情似笑非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那个金像是谁?”她问。 “不认识。”荆夜将金像和世子的尸身一齐带走了,“先回去吧,上报阎狱道之后,他们会有办法的。” “可是……”小枝犹豫了一下。 可是阎狱道说要“就地正法”本来就很奇怪了吧。什么都不问就先把人先杀了,然后世子试图传递消息,也被杀了……荆夜对此毫无怀疑,还能完美执行任务,所以跟他肯定说不通这道理。 于是小枝将后面的话压下,没有多提。 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谢迢的行事风格最稳妥——自己知道就行,没必要多嘴多舌。 返回蜀山,荆夜去进行任务交接,小枝则去了竹楼,想练练法术。 结果一推门,谢迢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上次对他说了失礼的话之后,小枝是再也不敢见他了。 “仙尊……”小枝尴尬地施礼。 谢迢点了点头,离开竹楼。 “您等等!”小枝硬着头皮把他叫住,小声又迅速地把熊大仙的事跟他说了遍。 “我知道。”谢迢又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行行行,这人什么都知道。 小枝懊丧地垂下脑袋,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祭器是什么?” 这次,谢迢是真的顿住了步伐。 他未回头,只缓缓道:“如钟如鼎,天命重器,以作祭祀用。” 按小枝理解,祭器可能是像白鸾那样的祥瑞之兆,就是说……她是蜀山吉祥物? “那我……”小枝想再详细问问。 “和你共住的那个沈月仪。”谢迢忽然道,“你能帮忙盯着点吗?” “当然没问题。”小枝一愣,连连点头。 谢迢御剑离开了。 小枝在原地站了好久,怎么想都觉得谢迢是先岔开话题,然后又落荒而逃了。 “怎么回事……”她有点纳闷。 这天,从竹楼回来后,小枝按照谢迢的吩咐,偷偷盯梢沈月仪。 其实也不算偷偷盯梢,她是光明正大地盯着。因为公孙妤不再在院中待客,所以他们晚上常在院子里对练。 小枝看沈月仪与殷翎儿两人对打,发现沈月仪下手真的十分毒辣。掏裆啊,戳眼啊,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只要一招得手就不留情面,直接把对手逼到死地。 殷翎儿说他是沈家小公子,可他身上没有修道世家的气度。 他平时说话刻薄,曾以言语中伤谢迢、解子真等人。以前觉得可能是叛逆期,但谢迢说过之后,小枝又起了疑心。 “停手!累死了!”沈月仪甩甩手,停止了比斗,“明天再练吧,我去买点符箓,下回考核要用。” 他回房取了什么东西,然后离开院子。 “小枝妹妹,我们俩对练吧?”殷翎儿凑上来。 “不了,我也去买东西!”小枝连忙拒绝。 她顺手从窗台上摘了朵百貌花,吃下去之后,浑身骨骼噼啪作响,身体像抽了芽似的长高,面庞也渐渐变得珠圆玉润。她改换容貌,又以枯木诀伪装,所以沈月仪并未发觉她跟在背后。 小枝觉得衣服有点紧,但也无伤大雅。 她快步跟着沈月仪,发现他没去沙瀑道街市买东西,而是离开大路,往周边野道里去了。 除了九九八十一道之外,蜀山还有些未作划分的无人区,蜀山弟子管那些叫“野道”。据说野道很危险,所以小枝从未去过。 沈月仪轻车熟路地往里走,小枝心惊胆战地跟着他。 也不知左拐右拐走了多久,周围暗沉沉的。半月慢悠悠地跨过了中天,被树影遮得什么都看不见,地上只留一片惨淡细碎的白点。 沈月仪拨开藤蔓,掐诀解除禁制,然后走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小枝从芥子囊里取了个隐身符贴上,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令人惊讶的是,山洞中空无一人,沈月仪走进去就消失了。 四下烛火通明,中间有一处祭坛,祭坛上妖兽尸骨堆积。烛火投映出狰狞可怕的鬼影,张牙舞爪,似要将她扑杀。 小枝正觉惊慌,定睛一看,却发现只不过是灯下摆了个皮影人。 三十一、炼妖工坊 四面皆是烛火,每一盏烛台下都贴着皮影人。 这些皮影人雕工出神入化,头发纤缕可见,布帛质感逼真。它们的衣着、动作各有不同,但手里都拿了个器皿,如碗、杯、碟之类的。 蜀山是修道圣地,怎么会有凡人玩的皮影人呢? 小枝疑惑地走上前,从灯下摸了一张皮影。这皮影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带苦色,十分消瘦,手里提了一把壶。 皮影人通常是用驴皮、牛皮做的,但这个摸着不像。它要更细腻柔滑些,还有种说不清的鲜活温度。 “哧——” 忽然,火焰点燃的声音响起。小枝赶紧把皮影人放下,藏到了祭坛后面。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透过妖兽的骨头缝往外一看,发现皮影人都自己动了起来。 它们纷纷往祭坛这边走来,小枝连大气都不敢出。 所幸,这些皮影人未能发现小枝。它们走到祭坛附近,将手里的器皿往祭坛上倾倒。碗中倒出的是一粒粒眼睛,杯中倒出的是一道道血流,碟里倒出的则是一颗颗跳动的心。 从形状、大小、颜色来看,这些都是妖兽身上的。 最后提壶的中年男子皮影人走上前,将祭坛上所有东西都吸入壶中。 小枝连忙趴倒,免得被瞧见。 皮影人根本没在意她,它们纷纷回归原位,在灯下摆出造型。提壶的中年男子也回去了,小枝发现他的那把壶上冒着黑烟。 小枝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点什么,于是耐着性子等了下来。 果然,半柱香后,那把壶被烟气冲开,里面窜出一只猴子似的妖兽。 这妖兽没有四肢,身体如人棍般平滑,但是前胸、后背都附着着细密的软刺。它就依靠这些软刺在地上飞速移动,用光滑无毛的尾巴保持平衡,速度快得惊人,还能飞檐走壁。 它眼睛外突,脑袋能在脖子上扭一整圈,看着十分恐怖。 这只“猴子”爬上祭坛,“哼哧哼哧”的喘气声就在小枝头顶,她压紧隐身符,紧张得不得了。 这时候,一个皮影人飘过来,轻轻扣了扣祭坛。 祭坛上冒出光,“猴子”消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皮影人长得有点像沈月仪。 隐身符马上失效,小枝不敢多呆,她随手拿了个皮影人就准备走。 但是走出山洞之后,她发现自己偷的皮影人自动回到了原处。 她只得空手而归。 回沙瀑道的路上,她一直在翻看捉妖宝典。刚才那只“猴子”妖兽是未被记载的新品种,它和千手鬼女、百首虫一样,长得特别恶心,有种胡拼乱凑的感觉。 那个山洞,多半就是炼制妖兽的工坊。 小枝激动地跑回住所,准备等下回见到谢迢,就把事情告诉他。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吵死了!” 小枝刚一推门就听见沈月仪的抱怨。 外间,沈月仪和殷翎儿都在,似乎正准备入睡。 “买、买东西去了。”小枝心虚道。 沈月仪看着她冷笑:“那我怎么没碰见你?” 小枝语塞:“你……你也去买东西了吗?” “是啊,沈哥提了一大把符箓回来呢。”殷翎儿指了指桌上,“人人有份,还给你捎了。” 小枝看着桌上成堆的符箓,心里越发没底了。如果沈月仪真去买东西了,那她跟的是谁?消失在山洞里的又是谁? “你别老是乱走。”沈月仪道。 小枝心里咯噔一下。 沈月仪面无表情:“我在集市上听说,前线有王兽现身,谢迢仙尊最近恐怕没空回蜀山。” 小枝看着他,他也没有回避视线。 小枝无措地答道:“我……知、知道了……” 她彻夜难眠,翻来覆去地想着沈月仪消失、皮影人炼妖和前线王兽的事情。 想来想去,果然还是最担心王兽。 最近,阎狱道查出妖兽中有类似“侍剑人”的领导者存在,它们被称作“王兽”。谢迢杀掉的那只似龙似蛇的妖兽似乎就是“王兽”。 如果“王兽”和“侍剑人”一样,那么“王兽”死后立即重选也完全是可能的。 前线新王兽现身并不是好兆头。 这说明,妖兽甚至比人族更加组织化,更加高效。 小枝蜷在床上,小声许愿道:“希望谢迢仙尊平平安安。” 次日早练时,她被一个阎狱道弟子叫了出去,说是“长老有事相请”。 这弟子跟她解释道:“别担心,是好事儿呢。” 到了阎狱道,弟子将她领入一间火红色的洞府。 看门前碑文,府上长老是叫林蓉,金丹后期,通天文,擅铸造。 府内地上是一个大火坑,火坑直接连着地底熔岩,取地心之火精铸器。旁边用禁制圈出了一片清凉之地,荆夜就站在那里,他身边还有位妙龄女子。 这女子面容沉静,着一身水绿色长裙,发簪上垂下一个小鼎似的饰物,看着很有意思。她气息内敛,威压隐伏,想必就是那位林蓉长老。 未等小枝施礼,林蓉长老便已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折枝呢,模样真可爱。” 小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先坐会儿。”林蓉又转向荆夜,继续小枝来之前的话题,“你抬回来的金像是以洞灵真火所铸,仅洞灵宗一家独有。等委派任务出来,就去查查看吧。那世子的神魂被禁锢住,也搜了有七八遍了,道中长老都确信妖兽尸身是用来炼制新妖兽的。” 原来死人还能搜出消息…… 这么看来,是熊大仙负责偷妖兽尸体,然后皮影人负责炼制,最后再用祭坛送出去。 ‘只要把祭坛毁掉就没问题了吧?’小枝这么想道。 林蓉与荆夜谈完,又看向她,笑了笑:“说说看吧,你想要什么法器?” “法器!?”小枝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林蓉将发簪拔下来,插进旁边一个锁孔里。墙面向下倾倒,露出一整版各式各样的模具。 林蓉道:“太厉害的法器,你现在也用不了,倒不如量身定制一个合适的。你看看,喜欢什么模样啊?” “我、我想要把剑!”小枝瞬间答道。 三十二、以诛圣王 “果然是想学剑啊。”林蓉无奈地笑了笑,她打开另一面墙,上面全是剑的模具,粗略一数有上百种。 荆夜冷冷地说:“别什么都想着学谢迢仙尊。” 小枝被点破心思,有些尴尬。 “想学谢迢仙尊的话……”林蓉取下一个模具,盘龙纹云,和谢迢的剑一模一样,“这柄如何?” “好好好!”小枝超兴奋。 “谢迢仙尊那把是蜀山神剑的残影。”林蓉道,“我可以给你铸个模样相似的。” “蜀山神剑的残影?”小枝好奇。 林蓉解释:“神剑出鞘后会留影于世,剑影与真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威力差些。哎,可惜我没有‘天河欲晓’的模具,那柄剑才是真好看。” 小枝问:“‘天河欲晓’又是什么?” “是谢迢仙尊自己的佩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自从……”林蓉想到什么,忽然口风一转,“不说这个。你身量小,力气也不够,虽然剑形可仿,但材质还需考虑下。我现在入剑庐准备,你过两日再来吧。” 从阎狱道离开后,小枝给自己贴上隐身符,去了野道。 等谢迢回来估计要很久,她想先试着彻底捣毁炼妖窝点。 她好不容易走到洞窟前,却只看见几根藤蔓垂成帘幕。藤蔓后面是坚硬的石壁,怎么敲都敲不开上次那个入口。 上次沈月仪好像开了禁制才进去,小枝照着他的样子比划了一下,并没有成功。 难道只能跟踪他吗? 小枝不甘心地回了沙瀑道住所,沈月仪正在屋里看书。 她心里渐渐有了计划。 “翎儿哥哥呢?”小枝问他。 “他父母正好从前线回来,一家团聚去了。”沈月仪头也不抬就冷笑道,“你这声‘哥哥’倒叫得亲切。” 小枝想了想:“月仪哥哥。” 沈月仪放下书:“找打?” “我们对练吧。”小枝道。 沈月仪取了把木剑扔给她,语气略带嘲笑:“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长进。” 小枝想从沈月仪身上盗出解禁制的法诀。 盗泉经三境“操策”、“重载”、“道偃”,她现在修到了“操策”四层,只能盗取同境界修道者的法术。但盗泉经是越学越难的那种,从“操策”到“重载”很容易。 难的是在沈月仪身上放“泉眼”。 沈月仪平时特别警觉,除了比斗,基本不与人肢体接触。比斗时,小枝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摸不着。 所以小枝才提出对练。 她要熟悉沈月仪的套路,偷偷给他下个心蠹。 “开始吧。” 两人站在院子里,沈月仪立剑于前。 小枝耿直地冲了上去,未及他身前,就被一道剑风荡开。她屈膝一定,稳住下盘,然后侧身躲过剑尖。 沈月仪表情微讶。以前小枝只会满地乱跑,现在还学会原地躲闪了。 躲过这一刺,小枝也大松一口气。她看沈月仪、殷翎儿练得多了,知道他大致起手式是什么样子,所以才能预判。 趁他一击既出,收势未起,小枝瞬间握住了剑身,想将他拉进。 但是沈月仪纹丝不动,他将剑后收,一道劲风横扫而过,将小枝绊倒。小枝倒下前往剑上注入心蠹,剑身一寸寸化作朽木,在两人的拉扯间断裂,沈月仪不自觉后退一步。 小枝倒下后就是一滚,趁着沈月仪的退势与他拉开距离。 沈月仪很快调整过来,他抬手一招,房中又飞出一把木剑。 他冷笑道:“没想到你这几日反应快了不少。” 他一步踏出,剑尖一指,整个院子都被锋芒笼罩,落叶打着旋儿化作飞灰。小枝还是按老办法,躲过要害,其他硬抗,然后从锋芒薄弱的地方撞向了他。 “别挣扎了。”沈月仪悠然道,他不断调整锋芒,引着小枝兜圈子。 小枝被划得满身是剑痕,始终冲不破密不透风的锋芒。她感觉得到境界的压制,但不甘心就此罢休。 只要碰一下沈月仪就好。 想到这儿,她伏身跪倒在了地上。 沈月仪惊讶:“投降就投降,不用行这么大礼吧……啊,你!” 他话音未落就消失在了地面。 地上有个十几米宽的大坑,沈月仪站的那片地整块地掉了下去。 原来,刚才小枝绕着锋芒跑,不知不觉已经蛀噬了附近的地面。趁沈月仪得意之际,她一个猛扑就把被掏空的地面砸塌了。 “这把算我赢不?”小枝走到坑边,朝沈月仪伸出手。 “呸。”沈月仪一把将她的手打开,自己御剑上来。 碰到了。 小枝高兴了一会儿,很快发现心蠹被他体内剑气无意识地搅碎了。 心蠹的生存时间只有三五息,至少要延长到半柱香才行。 小枝估算了一下,大致明确了自己的努力方向:盗泉经要修到第二个境界;心蠹要加强生命力。 她开始了废寝忘食的修炼生活。 白鸾醒着的时候,小枝就跟它们一起练盗泉经。白鸾睡着的时候,小枝就抱着它们钻研枯木诀。白鸾对修炼增益很大,这种增益不是聚集灵气、提高修为,而是有它们在身边,修行不会滞塞——讲解都是一看就懂,难点都是一想就通,灵感不断,收获颇丰,不愧是昆仑的神鸟。 这么苦练几日,到考核前,小枝已经把盗泉经修到了“操策”七层。 相比之下,枯木诀的进展就小很多了。 小枝可以让心蠹变多,却无法让它们变得强大耐打。 “有什么困难吗?”公子见她一整天都面带忧色,于是问道,“若是修炼上的事情,可以问我。” 小枝把问题跟他讲一遍。 公子沉思道:“这样啊……你居然这么快就到了炼蠹的阶段。” 他从花盆下翻出另一本古书,递给小枝,然后道:“想必你也发现了,枯木诀虽能修至大乘真仙,但法诀本身只教到金丹期。” 小枝接过古书,上面只写一个大大的“蠹”字。这字张扬肆意,气势非凡,让人过目难忘。她小声说:“我以为是写法诀的人实力不够,只能写到金丹呢……” 公子失笑道:“怎么可能?那是因为枯木诀修至金丹之后,就不需要法诀了,只需要炼蠹。” 小枝翻开第一页,字迹如龙飞凤舞。 “蠹者,遂王天下之大忌,怀仁成圣之大敌。” “吾辈炼之,以诛圣王。” 三十三、再战旧敌 枯木诀与炼蠹法相辅相成。 枯木诀是心法口诀,而炼蠹法是讲如何炼制千奇百怪的心蠹。即便两个人同修枯木诀,也绝对练不出一样的效果,因为专攻的心蠹是不同的。 首先,要确定自己想炼怎样的心蠹。 “要找个能和盗泉经配合的。”小枝这么想着,将炼蠹法往后翻了翻,发现有一种心蠹名为‘学蠹’。 “学蠹”就是专为盗法之术而创。 它极擅复制,生命力顽强又很聪明,会避开主要经脉,自动潜伏在安全区。 小枝将三分之一的心蠹抽出来,运功将它们炼化。这些心蠹合而为一,渐渐变大,须角清晰。小枝又取一部分心蠹出来,以同样的方式将其炼化。最后,所有心蠹渐趋凝练,合而为一,化作一只漆黑如点墨的小虫。 这只小虫就是“学蠹”。 小枝将它放入气穴中,重新恢复真气,再凝出新的心蠹。 她发现这是个锤炼真气的好法子,于是在临考前,加紧炼了三只学蠹出来,还在白鸾的帮助下将盗泉术一口气修到了“重载”一层。 考核那日,她自信满满地走进演武场,一到演武室却傻眼了。 她的对手是孙鲤! 这家伙考核失败后被派上前线,不但没死,还杀了回来。从他回来那一刻起,次序表就发生了变更,而小枝近日沉迷修炼,没有注意——她也压根不知道次序表会临时改变。 小枝努力定下神,悄悄观察他。 孙鲤脸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左手差不多断了,只靠一点皮肉与肩膀相连。他整个人都变得阴狠凶厉,煞气沉沉,看小枝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小枝就站在门边,根本不敢上前。 孙鲤看着她,兀自笑了几声,沙哑地说道:“你可知……我是如何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 小枝未答,猛一低头,血芒从她发梢擦过,狠狠从墙上弹开,飞散成花。血色飞花散落在地,将地面腐蚀成一片片血沼,血沼中涌起的凶煞之气让人难以呼吸。 孙鲤仰头狂笑:“上回着了你的道儿,这次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小枝被困在血沼中央,进退维谷,只能眼看着他靠近。 她大致估算了一下孙鲤的修为,应该是筑基三层左右,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境界。 正面取胜是不可能的,必须赶紧想个办法。 小枝用枯骨术压制自己的气息,小心沿着血沼边缘行走,试图从侧面靠近。但孙鲤在前线经过了生死之间的磨炼,进步很大,也谨慎不少。他抬手向空中飞出一道血丝,整个人像蜘蛛似的挂了起来,将下方俯瞰得一清二楚。 又几道血芒飞来,小枝在狭小的空隙中艰难躲闪,别说是还手,就连自保都难。 这些血沼腐蚀性极强,她扔了个玉简去试,结果连泡都没冒就化作了青烟。 最后她只能贴墙而行,缓缓靠近孙鲤。孙鲤不屑地笑了笑,手一扬,灼灼火焰上涌。小枝收脚,低头一看,裤腿都被烧了一半。 不知何时,那血沼竟已化作了熔岩! 孙鲤有其兄长孙鳞的荫蔽,自小习得蜀山真传——万象阵图。此法极为厉害,修到至境,可以将天地万象纳入阵中。但孙鲤心思毒辣,胸怀狭隘,所以用阵图观想出来的大多是岩浆、雷雨、血海之类的恶象。 对于小枝来说,这些恶象已经非常凶猛了。 她在地上跑了一会儿,渐渐也发现了孙鲤用的是阵法。 破阵必须找到阵眼,但是偌大演武室,要找阵眼实在太难。 “别想逃了!”孙鲤又大笑起来。 墙壁上齐刷刷地冒出荆棘铁刺,小枝想要躲避,但这些铁刺不断延长,居然交叉着横跨了整个演武场。她试图跳上铁刺,一步步接近空中悬挂的孙鲤。 孙鲤也注意到了,他又一抬手,上方铁荆棘像雨一般落下,密不透风地朝小枝笼罩过去!“ 小枝避无可避,只得抬手抵挡。 心蠹将刺入手臂的铁刺蛀噬,然后小枝反手就抓住外面半段,运足真气,一跃朝着孙鲤跳去。 孙鲤微愣,没想到她反应如此之快,从消除危机到借力突袭,不过短短一息。 不过就算小枝能靠近也无济于事。 孙鲤冷笑,抬手再度结阵,空中飞来两只秃鹫。小枝不闪不避,一把抓住秃鹫,最后被它啄了眼睛才放开手。 她从空中坠落,手杖先触地一缓,然后才滚落在岩浆池旁。 那两只秃鹫飞回孙鲤臂上,他厌烦地看着小枝:“差不多了,我也没心思折磨你,直接杀了罢。” 小枝捂住被啄的那只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她独目之中流露的情绪太过平和,孙鲤忽然有些犹疑。 “我这是怎么了?还怕这练气期的小屁孩不成?” 他自嘲了一下,再度结阵,地上烈焰忽起,天上也烈焰忽起。 ……天上? 孙鲤抬起头,看见演武室天顶之上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岩浆池,漫天火雨,正倾盆而下。 小枝在秃鹫身上注入学蠹,学蠹有顽强的生命力,足够撑到孙鲤召回秃鹫,并与之相触。 这么一来,她就盗得了一手万象阵图。 “雕虫小技!”孙鲤冷笑一声,抬手挥散空中烈焰。 小枝猛地朝一个方向跑去,孙鲤刚才还带着嘲弄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练气期的真气根本无法支撑阵法,小枝也并非想用此阵将孙鲤击败。她只想自己结一个阵,看看阵眼在哪儿,然后将自己的阵法与孙鲤的阵法对比,得到参照系,找出他的阵眼。 孙鲤多说了四个字,“雕虫小技”。 这四个字的功夫,小枝已经找到了他的阵眼。 她头也不回地朝着那个方向跑去,孙鲤发现她的企图,直接从空中跃下,挥舞着无数血芒追在她的身后。 小枝感觉背后刺入的血光从胸口冒了出来,她脚步踉跄,速度不减。 因为她知道停步就是死。 跑! 她心中只有这一个字。 那双常年没有知觉的腿,不知从何处涌出了力量,支撑着她快步在岩浆池边穿行。 她朝着阵眼跑,孙鲤朝着她跑。 小枝跑得呼吸都要停滞了,最终却还是跑不过孙鲤这个筑基期的。 她招了招手,两只秃鹫飞来,遮挡了孙鲤的视线。 这短短一刹那,她没有再跑,而是直接回头,手杖刺向了孙鲤的胸口,心蠹轻悄悄地绕过他的护体真气,蛀噬了下面的玉佩。 清脆的碎裂声从他衣下传来。 秃鹫飞散,孙鲤看见小枝笑嘻嘻的脸,她说:“哎呀,你怎么又把玉佩藏这儿?” 三十四、真人假人 孙鲤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会在同一个人手上输两次。 这个人比他整整低了一个境界,年岁又小,腿还是瘸的,若是换了以往,他随手就能捏死一打,可为何考核之中会有如此之大的失误? 他弄不明白。 这一次输,他没有追着小枝喊打喊杀。 他想到了昆仑前线,那个用人肉填出来的尸山血海。这次失败,他又要掉回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炼狱。他双腿一软,神色恍惚地跪倒在了地上。 小枝见孙鲤万念俱灰,心里也没什么感觉。 她离开演武室,返回住所,静候沈月仪归来。 这次一定要从他身上偷出解禁制的法术。 “比得怎么样?”殷翎儿回得比沈月仪要早,“前几天次序表变化,可把我给急死了!你对手的居然又是孙鲤!” 小枝问:“你看我的对手干嘛?” 殷翎儿一愣,摸摸后脑勺道:“这不是关心你吗……” “谢谢。”小枝义正言辞,“不过我只喜欢谢迢仙尊!” …… 沈月仪和公孙妤一起走进院里,他问道:“在说什么呢?” 公孙妤掩唇轻笑:“年轻真好啊。” 小枝这才不好意思起来,她捂着脸跑回房里。 殷翎儿叹气:“你们都听见了?” “听见了。”沈月仪嘲弄地说,“才多大呢,天天想这些。”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行吗!” 公孙妤逗他玩:“你没听小枝说吗?只喜欢谢迢仙尊呢……要不然你也上个战场?说不定她会对你另眼相看。” 沈月仪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略带警告。 “小枝可不懂这些。”殷翎儿看了一眼房中,小枝正在整理芥子囊,“谢迢仙尊那样的侍剑人,心里只装得下天下苍生吧。” “他算什么侍剑人,暂代其职而已。” 沈月仪嘲弄地撂下一句,大步走进房中,公孙妤袅袅娉娉地跟在他身后。 小枝收拾好行囊,临走前用手杖打了沈月仪一下。 “你有毛病呢!”沈月仪暴跳如雷。 “让你说谢迢仙尊坏话!”小枝做了个鬼脸就跑,心跳快得惊人。 偷到法术了!这次一定能开禁制! 不过,跨一个境界窃取法术,持续时间极短,她必须动作快点。 跑到野道洞窟前,小枝用沈月仪的法术打开禁制,一进去就看见无数灯火明灭。 她将隐身符压紧,又用枯骨术敛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和上次一样,皮影人将妖兽器官丢在祭坛上。中年男子皮影人最后上前,将内脏残肢都收入壶中。不多时,壶中跳出一只没有毛的妖鸟。 它半边身子是白骨,另外半边是长满疙瘩的皮。 这只妖鸟落在祭坛上,发出尖锐的嘶鸣。音浪滚滚,震得人心肺生疼。小枝一摸胸口,发现考核中受伤的地方又开始渗血了,她连忙运转枯木诀真气压制。 长得像沈月仪的皮影人敲了敲祭坛,祭坛上冒出光芒,妖鸟消失不见。 所有皮影人都回到灯下,灯火一盏盏熄灭,它们静静沉眠。 小枝这才走上前,试着摸了摸祭坛。 这祭坛看起来像石质,但摸起来比石头软些,比冰块冷些。 小枝把耳朵贴上去,伸手敲了敲,听起来似乎是空心的。她撸起袖子,全神贯注地将心蠹注入,试图里面的东西蛀噬。 可是心蠹注入后就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不见了,她连里面是什么都没看清。 她只得先蛀噬祭坛外层。 外面的石头只是伪装,并不坚固。当表层石质脱落之后,里面便露出一层漆黑的玄铁。小枝拿真气一探,原来就是这种玄铁阻拦了心蠹。她又敲了敲玄铁,发现里面还有一层。 “这可怎么办……”小枝犯难了,她的修为不足以摧毁这块玄铁。 就在她左敲右打之际,外面传来一阵哭声。 小枝吓了一跳,连忙将石头外壳糊上去,然后往祭坛后一缩。 这哭声没有靠近,而是远远地停在洞口,听起来是个六七岁的男孩儿。 小枝研究过捉妖宝典,知道有妖兽会学小孩哭声,所以没有贸然出去。她起身走到洞窟门口,贴着墙听了一会儿。 这哭声中还夹杂着几句“救救我”、“好疼啊”,委实不像妖兽装的。 难道有小孩子走失在野道了? 小枝回头看了眼祭坛,心知一时半会儿撬不开,还得再想办法,于是贴着隐身符走出了洞窟。 洞窟外,一个男孩儿正靠在墙上哭。他穿着蜀山道袍,足上穿了两个铁锭,看起来极沉。也不知他戴着这负重物走了多久,脚踝处都被磨得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 “好疼啊……呜呜……”小男孩儿嚎啕大哭,“我走不动了……!我走不动了!” 小枝连忙蹲下来,用心蠹帮他缓和了足上的痛苦。 她贴着隐身符,小男孩儿看不见她,左右张望,眼神好奇。 “是谁?”他问道。 “你是谁?”小枝问。 “我叫陆有生。”小男孩儿也没什么防范意识,“我爹让我锻炼呢,可是我练不下去了,太疼了。” 小枝看了看他脚上的铁锭:“什么爹这么心狠?” 这男孩儿身上并无修为,穿这么两个大铁锭走,脚都该磨断了。 陆有生只是恐惧地摇头,道:“看不见的姐姐,你能不能送我回去?我好像走丢了。” “你住哪儿?” “阎狱道。” 小枝想了想,正好她也要去阎狱道拿新法器,顺便送他也好。 “行,我带你回去。” 她想砸开铁锭,但陆有生死活不让,说要是拿掉铁锭,他爹肯定会杀了他的。 于是两人慢吞吞地走在道上。 途中,小枝也渐渐了解了陆有生的情况。他的父亲是阎狱道长老,名叫陆长光。他的母亲孕期意外过世,他虽然被抢救下来,却也得了个气穴闭塞的毛病,不能修炼真气。 于是他的父亲陆长光就安排他炼体。 “我每天要戴着铁箍子在蜀山走一遍。”陆有生说,“太疼太疼了,我不想练。” 这种事儿,旁人也难评判。 陆有生确实可怜,但他不能修炼真气,所以父亲让他炼体自保,用意也是好的。 小枝心情复杂地走到阎狱道,在陆有生的指点下找到了他的住所。 那是一处偏僻的洞府。 她敲了敲门,一个面带苦色,手中提壶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三十五、有生皆苦 小枝看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不就是那个提壶炼妖的皮影人吗? 除了他之外,皮影人中还有个长得像沈月仪的。难不成那些不是假人,而是真人变的?仔细回忆起来,皮影人摸上去还真挺像人皮的。 “陆……陆长老!”小枝声音有点颤。 陆长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将陆有生扯了进去。 门“啪”地一下被关上,小枝松了口气,但一想到陆有生,又觉得有些担忧。 她心情复杂地前往林蓉的洞府。 “折枝,快来看看你的新法器!”林蓉见她来了,忙从壁上取下刚铸好的剑。 她将剑递给小枝,道:“取了真钢玄铁为体,在阎狱道独有的千湖焰狱中锻造,用蜀山神剑的辉芒开锋,最画龙点睛的是出炉时淬的那一丝昆仑不化冰花……” 林蓉说得神采飞扬,低头一看,却发现小枝眉头紧皱。 “怎么了?”林蓉问。 小枝回过神来,看清她手上那柄剑。 那是柄短剑,仿蜀山神剑之形,盘龙纹云,纤细锋锐。因为最后淬入的昆仑不化冰花,所以它通体如冰雪一般剔透,刃上泛着青蓝色,每一次挥剑,空气中都有寒冰凝霜。 “太、太好看了!”小枝接过剑紧紧抱着,高兴得说不出话,“多谢长老!” 林蓉这才放心:“你喜欢就好。” 她又给了小枝一个长长的木匣子。 “剑易结霜,配剑鞘就不好拔,所以我给你弄了个剑匣。” 小枝将剑放入剑匣中,又被林蓉拦下:“这是法器,你得先滴血认主。” 小枝恍然,她将手指往剑锋上一划,血滴上去的一瞬间,整条手臂都被寒霜覆盖了。 “嘶!”她连忙收回手甩了甩。 那滴血被吸收进去,却仍浮在剑身表面,像一朵被冻住的红花,十分美丽。 林蓉苦笑:“好像不是很好相处啊……” 小枝抱着剑匣不知所措。 “每一把剑都有自己的性格。”林蓉道,“它也许只会陪伴你几年,因为毕竟是过渡用的兵刃。但也有可能陪伴你一生,因为往后还有无数让它变强的机缘。好好了解它吧。” 小枝连连点头,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滴血认主之后,她隐隐有种与法器心心相系的感觉。 也许可以用它毁掉那个祭坛。 小枝急匆匆地离开了,临走前,林蓉在她身后叮嘱道:“记得给它取个名!” 小枝回去的路上,正好经过陆长光的洞府。她一眼就看见,陆有生在门前的岩浆池边跪着。 他双腿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双手则浸在滚烫的岩浆里。他大声号哭着,可周围听不见一点声音,应该是有禁制阻挡了。 小枝连忙跑过去:“这又是怎么了?” 陆有生哭得说不出话。 小枝想帮他把手拿出来,可是稍微一提就看见了白骨。 他浸在岩浆里的皮肉都没了,只剩下如玉白骨和一点点筋。这玉色的骨骼肯定是从小锤炼,所以才没有化作飞灰。小枝再一细看,发现他手骨上绑了绳子,绳子另一端系着负重物,根本提不起来。 小枝拔剑想帮他砍了绳子,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制止。 “别动。”陆长光走了出来,“让他练着,这是锻体法的一部分。” “我……我不动。”小枝讷然道,“我给他冰一会儿。” 她将冰冷的剑贴在陆有生上臂,这男孩儿还是大哭不止。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小枝感觉得到那是何等的撕心裂肺,他整块面孔都扭曲着,眼泪鼻涕稀里哗啦地流,舌头都被咬掉一段,口中血流不止。 陆长光面色麻木,直接转身离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有生终于练完了。那块负重物自动脱落,他将化作森森白骨的双手拿出来。一旁看着的小枝脸色煞白,满身都是汗。 “有生皆苦……”陆有生眼神痴愣,含糊地重复着这句话,“有生皆苦,有生皆苦……” 他突然看着小枝:“姐姐,活着这么苦,你要为什么活着?” 小枝答不上来,只说:“因为我不想死。” “可是我想。”陆有生痴痴地看着空气中某一个点,忽然抬起手摸到小枝的脸,“我好想死啊,姐姐。” 小枝感觉到他指骨的尖锐炽热,一时无言以对。 “活着总是有希望的,死了就没有了。”她拙劣地安慰了一下,看着陆有生进了屋才离开。 小枝回到住所,一直觉得脸疼,伸手一摸才发现是被陆有生划破了。 “有生皆苦……”她默默重复了一遍陆有生的话。 “你说什么?”同处一室的公孙妤突然问。 小枝回过神来:“没什么,偶然听到的一句话罢了。” 公孙妤走过来,抬手抚过她的伤口,声音低柔:“有生皆苦,有念皆妄;杀生斩念,问道长生。” 小枝心底泛起寒意。 她看了一眼镜子,发现伤口恢复好了。 “谢谢公孙姐。”她背着剑匣,起身离开,“我出去一下。” 路过外间,她又用手杖打了一下沈月仪。 这次,沈月仪没有暴跳如雷地追她,而是进里屋找了公孙妤。 他皱眉道:“你能不能少说几句?魔门圣典就这么念给她听了?” 公孙妤笑容娇媚:“她听几句还能认出来不成?你真以为你们尊上还和上古时一样出名?” 沈月仪拔剑架在了她脖子上。 公孙妤神色微沉,忽然恢复男声,冷冰冰地道:“我受王命而来,可不归你们尊上管。” 沈月仪微微收势,然后在她面露得色时,直接往她腰上捅了一剑。 沈月仪嘲道:“滚你妈的,你以为你坏了老子的事,还能活着见到王?” 公孙妤捂住腰,面色狰狞,周身有黑气翻涌。 正好这时候小枝回屋了,两人迅速分开,装作无事发生过。 公孙妤披上一件红色外衫遮住伤口,面色冰冷地离开房间,临走前还冷冷地看了几眼沈月仪。 小枝压根没心思关注他们俩之间的异常气氛,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芥子囊上。 刚才,她又去了一趟野道洞窟。 新到手的法器虽然很锐利,可她不会使,磨了半天也只磨下来一个角。 眼看皮影人又要开始炼妖了,她觉得这样不行,于是决定兵行险着。 她将底座撬松,然后直接把整个祭坛装了回来。 三十六、王兽女君 拿到祭坛之后,小枝开始锲而不舍地磨它。 她在野道里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小瀑布,瀑布后有个水帘洞。每天她都带着祭坛去那儿,拿新法器一点点地磨。 同室者也没空注意她,于是她一口气磨了大半个月。 这天傍晚,当她走到瀑布边时,发现草地上都结了厚厚的冰霜。 时间过得太快,眨眼就从深秋走到了初冬。可谢迢仙尊还没回,前线也没一点消息。 小枝心情低落,磨得越发卖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祭坛“啪擦”开了个缝儿,里面透出五颜六色的光。 小枝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这不就是镇山石吗? 熊大仙偷妖兽尸体,陆长光皮影人提壶炼妖,沈月仪皮影人将妖兽送出去。 现在她把原材料偷到手了,再把炼妖用的壶偷出来,炼妖工坊就彻底毁了。 小枝将镇山石收好,又去了趟原来的洞窟。 洞窟内,皮影人还在搬运妖兽尸骨。但是没有祭坛中的镇山石,它们搬来的妖兽残肢都成不了形。 而皮影人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它们就像齿轮与钉子,只会机械地重复一件事。 小枝猜测,负责维护这里的人就是熊大仙。他一死,祭坛就没人管了,正好给她捡了个漏。不过,接替熊大仙的人也许很快会出现,所以要捡漏也只能趁现在。 她想,这些皮影人无法带走,还是毁掉比较好。 于是她怀着试一试的想法,往提壶皮影人身上划了一剑。 一大股血冒了出来。 刃上的触感让人觉得不详,因为实在是太像人的血肉了。 小枝心里毫无波澜,抬手又划了一下。 这次,皮影人身上不止冒出了血,还冒出了一道刺眼的光芒。光芒之中出现了一个活人,竟然是陆长光。 他面色惨白,手里提着把壶,身上有几道巨大的剑痕,都是小枝划的。 小枝一眼就瞄中了他的壶。 是炼妖用的壶! 陆长光见到她,惊讶地想说点什么。 但小枝知道陆长光是金丹期长老,只要给他一句话的功夫,就不可能有翻身的余地了。 她二话不说,将皮影人拦腰劈成两半。 陆长光吞了半口气,低头一看,只见得自己半边身子倒下的样子。 皮影人身上的热度消失了,两段陆长光倒在地上蠕动着。 “你……你……”他挣扎着,胸口放出光芒,“你……有生……” 他看着像是要自爆,小枝连忙捡起壶,往他身上一招。 “有生!不要跟有生……” 陆长光话还没说完就消失在了壶中。 小枝将壶和祭坛放在一起,然后找起了沈月仪皮影人。如果能通过毁掉皮影人杀死本体,那沈月仪也可以一并解决了。 她想为谢迢永绝后患。 “为什么没有?”小枝找半天没找到沈月仪皮影人。 皮影人不能被带出洞窟,洞窟里也不像是来过其他人的样子。 难道是自己走了? 小枝匆匆回到住所,看见沈月仪正在屋里念书,他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出破绽。 沈月仪感觉到小枝的视线,便问:“你老盯着我干嘛?” 小枝跑进了里屋。 沈月仪皱起眉,传声让公孙妤出来,开口就道:“小枝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 “你露馅了?” 沈月仪怒道:“不是露馅不露陷,而是……很奇怪。” 公孙妤柔声笑道:“不奇怪。” 小枝最近看人的眼神越来越冷了,考核中下手一次比一次重,既不在意自己的伤,也不在意别人的伤。 公孙妤掩唇道:“辟谷可以抑制女君的食欲,却抑制不了妖心。这女孩儿早晚会被女君的意志吞噬,成为王那样至高无上的存在。” 妖兽不会直接管领导者叫“王兽”,它们只称其为“王”。 而雌性王兽,则称“女君”。 小枝身体里那只似龙似蛇的妖兽,正好是前代女君。 公孙妤受新王之命,要将女君血脉带回来,可谢迢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她迟迟不敢动手。 现在谢迢离去已足月,应该是被新王拖住了。只要再等一个机会,公孙妤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小枝带走。 她在等的这个机会,就是秘境战场。 考核马上进入新阶段,七日一次的筛选将缓下来,改为一月一次。 在改变前,蜀山会启动一个秘境战场,确定所有候选者的排名。 秘境战场的地址将选在上古战场,谢迢的眼线难以触及。 公孙妤准备趁那个机会,将小枝偷偷带走。 她不知道,小枝也在打秘境战场的主意。 小枝知道,妖兽炼制中,三环已去其二,只剩一个沈月仪。如果想除掉他,只能是在秘境战场的混战之中。 秘境战场上强者无数,她自顾不暇,怎么才能抽空去把沈月仪宰了? 小枝心想,必须得在下次考核来之前学点新东西。 她跑去竹楼,把所有昆仑典籍都看了一遍。 “在找什么?” 快入夜时,公子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了。 小枝回头答道:“法诀。” 入冬后,公子着白衣,披雪裘,整个人看起来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端详着小枝,小枝心里咚咚直跳。 “你身上有血气。”公子微掩口鼻,眉头紧蹙,“做什么了?” 小枝磕磕绊绊地说:“灵、灵兽的吧?” “是人的血气。”公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小枝坦然说是比斗中见了血倒还好,这样遮遮掩掩,反倒让他觉得不是好事,“到底怎么了?” 小枝被他一逼问,更加慌张了:“真、真的没……没什么……” “小枝!”公子似乎有点怒意,“不许说谎。” 小枝本能地露出害怕的表情,但她细细感受自己的心绪,又不是真的害怕。 她杀了人,正在谋划杀人,但是她一点也不怕。 有种莫名的力量在支撑她。 公子质问道:“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做什么了?” 小枝没有回答,她注意到公子因血气而微微躁动的目光。 她好像知道要怎么办了。 她在手臂上划了道口子,血顺着白皙的皮肤流下来,公子的视线被吸引住了。 “公子……”小枝轻声说,“我没有做坏事。” 公子气息微凝,他一把将小枝拉了过来,张口咬在伤处。 他知道,现在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全部都是坏事。 三十七、紫微离合 拂月公子受妖血影响,常常会感到痛苦疲惫。 他偶尔观察小枝,发现她并无此类症状。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小枝没有和他一样的嗜血杀欲。 然而王兽怎么可能没有杀欲? 它们是天生的猎食者,远强于人类又残忍无情,所以才会被娲皇封印在五神山。 谢迢在时,小枝还有点忌惮。现在谢迢不在了,她尝到妖兽之血带来的甜头,当然会像刚学步的孩子那样,试着使用身体里的新力量。 毫无疑问,这种力量是好东西。 它会让小枝变得无所畏惧,不可战胜。 但也会让她变得不像人类。 公子一边想着,一边顺着她的伤口吮噬。他将牙齿咬进去,以期尝到更甜美的血肉。 他也不能算是“人”了。 看见小枝的血流下来,他只能想到一件事——饥饿。 所以他没有立场指责小枝,更没有办法克制她的妖心。甚至于,在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丝找到同伴的喜悦。 小枝感觉到痛,她绷紧了手臂,轻推着公子的肩。 “轻一点……” 过了一会儿,公子放开她,他面色有些暗沉,眼睛一直盯着她臂上的伤口。 小枝将袖子放下来,遮住深深浅浅的咬痕。 两人之间弥漫着沉默。 过了很久,公子问她:“你在找什么法诀?” “秘境战场要用的。”小枝答道。 公子平静地说:“我教你剑诀吧。” 小枝这会儿才记起拂月公子“剑仙”的身份。他和谢迢一样,是天下最顶尖的五位剑修,五神山的首座,在修真界有着极高的地位。 但是之前公子说过,他的功法不适合她,所以不能教。 “我所修剑诀为紫微离合诀,乃是昆仑最后一位侍剑人所创。紫微为‘帝星’,而蠹术有‘诛圣王’之意。若二者同修,‘心蠹’将会诛灭剑诀中的圣王之意,剩下就只有独夫之心。所以我本不打算传此法于你。” “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王兽妖心会彻底掩盖法诀真意,不管你修什么都一样。” 被他这么一说,小枝心里很难受,但还是想学。 她想,如果有厉害的进攻之术,也许就能杀掉沈月仪。如果杀掉沈月仪,就能替谢迢彻底捣毁炼妖工坊。谢迢会高兴吗?不高兴也没关系,至少可以让他少忙点。 小枝低声道:“公子……教我吧,求你了。” 公子实在是硬不下心给她冷脸,他摸了摸小枝的头,叹道:“你不必求我。” 他手上有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小枝的天灵盖注入,如涓涓细流,又如钟鼓齐鸣。 小枝眼前出现了白雪茫茫的昆仑。 昆仑山上,神剑的剑芒如太阳般普照四方,刺得人睁不开眼。侍剑人沐浴在光辉中,一步步登天受礼,告功娲皇,封禅于五色镇山石前,承诸圣之诺,泽天下万民。她在这样的辉光中渺小如蝼蚁,不敢动弹,也不能言语。 也不知在崇高辉煌的场景中沉浸了多久,小枝渐渐清醒过来。 她脑子里凭空多出了很多东西,但又说不清是什么。就像做了个梦,明明梦里真实无比,一醒来却什么都忘了。 “看见什么了?”公子问道。 “侍剑人封禅于昆仑。” 公子笑了笑:“我被传授这个剑诀时,看见的是侍剑人卸冕离位。” 一个登天受礼,一个卸冕离位,都是创此剑诀的侍剑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候。 “已经传授好了吗?”小枝疑惑道,“可我什么都没记住……” 公子拢手入袖:“等时机一到,剑诀会自然出现的。” “时机?”小枝纳闷,原来公子修的是随缘流剑法? “对,时机。”公子指了指她的剑匣,“你先从拔剑式练起吧。” 拔剑,是剑修斗法中的第一个步骤,在某些巅峰对战中,甚至可以直接敲定胜负。拔剑式的第一个要点就是“速度”,一般而言,出剑快的会稍占优势。 小枝不用剑鞘,而是背负剑匣,所以她练的拔剑式是以法诀御剑——需要默念咒文,提气凝神,再唤剑出匣。 听着还挺简单的,但真正练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小枝每次不是念咒慢了,就是提气快了,导致出匣时总有些破绽。要知道,出匣时露破绽,无异于出鞘时被人推了回去,先手劣势无限大。 “慢慢来,不着急。”公子在一旁看着,手里抱了暖炉,“你给剑取名字了么?拔剑时大喊一声名字,说不定会好些。” 小枝觉得他是在安慰自己,想也没想就大叫一句——“出来吧,喇叭花!” 剑芒乍泄,剑身如行云流水般离匣而出,浮在小枝背后。 …… 公子问:“为什么叫喇叭花……” “这个长得像喇叭花。”小枝回头指了指滴血认主时留下的血痕,“我现在改名儿还来得及吗?” “诶呀……这个……”公子没说话了。 小枝惊慌失措,她的第一个法器难道只能叫“喇叭花”吗?? 怀着这股怨念,接下来几天,她一直在竹楼里苦练拔剑式。 坐着练,站着练,走着练,挂在荆棘条上练。反正各种位置,各种境况,都要能顺利拔剑。一共几万次的重复练习,让她对喇叭花有了非常深刻的了解。 不过,也许是跟紫微离合诀不投缘,小枝一直不知道剑诀怎么使。 到考核日,她心中格外忐忑。 这一日,天色暗沉沉的,风中夹雨夹雪,地上积水浑浊。 所有候选者都被召集到雪饮道的广场上,放眼望去不知有几千几万人。小枝来得早,位置稍前,等半个时辰后,队伍已经排到了雪饮道的石阶上。 广场中央开了一座大阵,名叫“万象乾坤阵”,和一般的传送阵不同,它只能通往被封印的远古战场。 一个长老模样的人站在阵前,声音毫无起伏地说道:“此次秘境战场选在不周山,从万象乾坤阵进去之后,将由不周山的侍剑人为诸位引路……” 他话音未落,底下已经吵成一片。 “什么!?不周山?难道是共工与颛顼的古战场?” “早知道是这鬼地方,我才不来选什么侍剑人!” “是啊是啊,那里只有娲皇能补,我们去了不是送死吗?” 长老身侧,一位九旒使弟子厉声道:“肃静!” 声音震耳欲聋,底下这才恢复安静。 “确实是共工、颛顼的古战场不错,但我们已经圈出了相对安全的外围地域。”长老肃穆地说道,“这次考核并非生死之争,诸位的目标,是收集娲皇补天柱时遗落的五色石。以五色石分量计算得分,采取末位淘汰制,每个时辰淘汰百人,一共持续七日。” 三十八、初亭仙尊 从万象乾坤阵中出来,面前不是荒古战场,而是一间螺旋向下的静室。 所有人排排坐着,小枝坐在沈月仪和殷翎儿中间。 他们的正前方立着一根石柱,石柱顶端站了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穿一袭赤色华服,绶带冠冕,颇为考究。她身材十分高挑,眼睛狭长,面若寒霜,容颜古典秀丽,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仕女。 可她这身风华却不像普通仕女。 她和谢迢一样,有着高不可攀的威仪,一言一行都让人想要顶礼膜拜。 这应该就是不周山的剑仙了。 可是她的剑在哪儿? 小枝找了一通没找着,这会儿女子已经开始说话了。 她颔首微叹:“多年来第一次与蜀山之人重聚,未想是在如此境地之下……” “大家坐好!大家坐好!”这名女子没说完,她身边一个童子就插话了。 这童子圆脸大眼,扎两个冲天揪,手腕戴了许多银镯子,怀里抱着把短剑。他大声道:“考核开始之前,请大家把说明玉简看一遍。” 小枝拿起玉简,粗略一瞄,里面有三百多条说明。 “禁止在秘境内随地大小便”是什么鬼?? 其他人都在认真看,小枝则悄悄观察了一下所有人。有一半是金丹期以下的,剩下一半在金丹期之上。但这次考核并不完全与修为挂钩,很大程度是看运气和策略。 考核目标是找五色石,采取的是一个时辰一次的末位淘汰制。 这么一来,第一个时辰就很关键。 在这个时间段,所有人都是零起步。想找,没地儿找;想抢,别人也不一定有。 其他人看三百多条废话的时候,小枝已经在想第一个时辰要怎么找了。 五色石和镇山石同源,只不过娲皇采取的炼制方法不同。它只有五种颜色,样子和气息都非常好认,所有不用担心遇上会认不出。 小枝按照自己的足力,大致估算出一个时辰能跑的区域,然后将它划分成块。从起点到终点,每一个区域该花费多少时间,都想得一清二楚。 要先保证她自己不被淘汰,才有机会对沈月仪下手。 与此同时,石柱顶端。 “是那个吗?”华服女子悄悄指了指小枝。 “对。”她身边的童子用力点头,“谢迢准备的祭器。” 女子见小枝东张西望,没有认真看说明,便道:“谢迢仙尊眼光不怎么样。” “你还敢质疑谢迢的眼光?”童子噗嗤一声笑了,“不过我也觉得他这祭器选得不好。” 女子微微皱眉:“仙尊为何这么说?” 童子分析道:“别人看规则,她看对手,别人背条条框框,她在想出路。这姑娘作为祭器,有点太聪明了,谢迢托大啊。”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唤醒不周必须杀上古妖圣祭剑。前线又传来最新消息,新王兽也并非妖圣纯血。眼下只有这个女孩儿能用……” 童子皱着眉摆手:“行了,别这么多废话,让他们准备出发。” 女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响彻整个静室:“考核计时开始,请大家离开瞭望塔……” 童子见她说得不明白,又插话解释:“为了准备此次考核,我们在秘境外围建有百座瞭望塔,都是安全区,准备放弃的人可以直接留在这儿。准备继续的话,就出去吧。” 小枝忍不住问身边的殷翎儿:“那个老是插嘴的矮子是谁?” 殷翎儿用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她:“……是暂代侍剑人的初亭仙尊。” 旁边沈月仪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小枝连忙挡着脸,混在人潮中走了出去。 高台之上,女子抿紧嘴,努力保持严肃。 童子道:“谢迢这祭器,选得可太好了,等杀她祭剑那天,我要亲自看着。” 小枝在塔里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周密计划。 但是门一开,脚一踩出去,她就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了。 这塔是悬空的,门外就是万丈深空。 所有人各显神通,或是召出灵兽带自己飞,或者御剑而行,或是用法术减缓落地冲击。小枝倒想御剑,但她只学了个拔剑式,还没学到御剑飞行。 眼看就要被挂在树上了,她只能大喊一声“喇叭花”,将自己的法器召出来。 她拼命勾住剑柄,想保持悬空,但是没什么用。 这时候她看见密林边有个碧幽幽的湖,于是连忙抓着剑柄,凝神调整方向,往那边坠去。 “稳住,一定能安全落地的。”她告诉自己,然后意识到她也不会游泳。 呃…… 也来不及多想了。她闭紧眼睛,用心蠹蛀噬全身要害,然后等了几息。伴随着巨大的“哗啦”声和让人心肺颤抖的剧痛,小枝顺利沉湖。 幸好在伐毛洗髓后,她体质变化很大,泡个水也没什么大碍。 她本想扑腾到岸边,但后来一算,这样花费时间太长了,与计划不符。于是她直接往水底游去,就以湖为起点,从水下找起。 水底一片翠绿,下面长满了藻荇似的植物,和陆上密林有一拼。 原本此处就是陆地,只不过在上古大战中被砸了个坑,长年累月汇聚水流,最后就成了湖。湖底地貌甚至比陆上保持得更加完整,很快小枝就找到了战时的痕迹。 那是一道裂谷似的巨大爪痕。 相传共工氏乘两龙,这道爪痕多半是龙爪留下的。爪痕周围光秃秃的一片,没有植物,也没有游鱼,好像湖底所有生物都避开了这里。 小枝刚一靠近,就感觉到了恐怖的压迫感。 她腿上的赤色气息像是沸腾了似的,在叫嚣着,狂嚎着,似乎很不愿意被龙气压制。另一股属于谢迢的金色真气倒很安定,幸好如此,小枝才没陷入疼痛。 她不敢离爪痕太近,于是沿着它的边缘找去,偶尔能看见些亮晶晶的石头,但都不是五色石。 快靠近岸边时,爪痕上方游下来一尾鱼。 小枝正想着是什么鱼能抗住龙的威压,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不是一尾鱼,而是一名男子。 之所以会看错,是因为那名男子长着人首蛇身。 三十九、同源相吸 这名男子面容阴柔,瞳孔深青,肤色微黑,如珍珠般泛着光泽。他有着异于常人的美貌,眉目含情,嘴唇丰润,长长的蛇尾看起来矫健有力。 他的神态让小枝觉得莫名眼熟,但是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直觉告诉她,这名男子是冲着她来的。 她屏息提气,准备拔剑。 “女君,请不要动手。” 那名男子口中发出极为尖锐的音波,小枝本以为是妖兽的嚎叫,但入耳之后却自动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警惕地后撤,那男子蛇尾一摆,水波荡漾,眨眼就追了上来。 “女君,请听臣下一言。”他柔声说,“谢迢对您心怀不轨,要杀您祭剑。臣下受王命而来,请女君随我回归妖族吧。” 短短一句话里包含了太多内容,小枝半天都没想清楚。 “我才不是什么女君。”她先捡了最好懂的说。 “总有一天会是的。”蛇尾男子声音非常温柔,但瞳孔中的深青色没有一丝人气,“女君的血,正在您的身体里流淌,所以早晚有一日,您会成为真正的女君。” 小枝这才知道“女君”是指妖族王兽。 她摇头后退,可水下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闪,除了那个散发出恐怖气息的爪痕裂谷。小枝往那里面进去,用枯木诀掩盖自身生机,身后蛇尾男子依然穷追不舍。 “女君,不要做无用之事了。”蛇尾男子消失在了原地,再度出现是在她眼前。 他将手搭在小枝肩上,小枝感觉身上就像被灌了铅似的,沉得动弹不得。 “臣下并无冒犯之意。”蛇尾男子稍一松手,小枝立刻跑了。 他蛇尾一卷,将小枝缚住,道:“若是女君不信我,自可让我起血誓、盟命约。但我接下来的话,希望女君能好好听清楚。” “五方神剑,昆仑剑在王手中,蓬莱剑、方诸剑、蜀山剑皆为人族所持。唯有不周剑,距今已沉睡万年之久,从未认可过任何侍剑人,也不曾出鞘露锋。” “不周剑仙初亭登仙封禅时,曾问卦于诸天,如何才能让不周剑出鞘。” “得到答复,要斩妖圣,以其纯阴之血祭剑。” 说到这儿,蛇尾男子顿了顿:“为此,谢迢孤身深入妖潮之中,将妖圣唯一的后裔,也就是前代女君斩杀。” “可是祭剑并未成功。” “女君英勇刚烈,不愿为人族利用,所以死前将血脉散尽,经脉毁尽,一丝机会不留。可惜,谢迢还是用秘法将散出的妖血转入了活体,也就是正好出现在战场的……” “我?”小枝终于开口了。 青瞳男子见她不再挣扎,便松开了尾巴。 “没错。”他恭谨地说,“王能知悉天下万事万象,他发现您承女君血脉,而且身处险境,便派往我来将您迎回。” 小枝说:“我不要。” 男子微愕:“为何?您不相信臣下所言吗?” “我信,可是比起妖兽,我更喜欢谢迢。”小枝说,“他救我的这一命,想什么时候收回去都可以。至于妖血,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如果你们妖族想要,那就从我身上抽走吧。” 她一番话说下来,蛇尾男子竟然无言以对。 他假扮公孙妤,和小枝朝夕相处,也大致摸清了她的性子。她聪明伶俐,胆小怕事,年龄阅历都还远没到能分清是非大义的程度。本来以为只要把原委讲清楚,她定会趋利避害,为了活命跟他离开。 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女君……”蛇尾男子艰涩地开口。 “你都说了我还不是女君,那就不要这么叫。”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蛇尾男子稍退一步,躬身施礼,“我会向王复命的。” ——“不要强求”,这是临行前王的旨意。 他曾再三告诫,说新女君是人族出身,不会立即认可自己的身份,所以千万不要强求。 蛇尾男子只得退让。 小枝见他没有强行抓人,心中稍松了口气。 蛇尾男子又道:“若您改变主意,王会知道的,他随时可以来接您。请把这个收下。” 他递出一块鳞片,小枝感觉和自己尾巴上的很像,都是暗沉沉的,一点光都反射不出。 “告辞了。”蛇尾男子的身影渐渐淡去。 他消失的瞬间,小枝就哭了起来。 她往湖底一蹲,泪水都落在湖中,转眼消失不见。湖里也没有鱼,谁都不知道她哭了。 无数枝条在湖底摇曳盘旋,汇聚成碧绿的漩涡,天空的蓝沉入水底已所剩无几。最下方看不见光,远古巨木的阴影像网一样织在上空,张狂舞动,密不透风。 在这里,她的无望是安全的,不被任何人知晓的。 小枝将手按在心口,一边哭一边说:“他救我的这一命,想什么时候收回去都可以。我不在意。我不在意。我不在意。” 她咬着舌头,一说话,哭声就从齿缝间泄出来。 过了会儿,她一边抹脸,一边往岸边游去。 她没空哭了,因为考核还在继续。 和蛇尾男子纠缠已经耽搁了三分之一的时间,还有三分之二,要好好利用。 小枝顺着爪痕寻找五色石,经过某处红色植被时,忽然感觉芥子囊在发烫。她连忙打开一看——芥子囊里,被磨开一条缝的祭坛正在冒光,里面的镇山石已经烫得惊人。 镇山石与补天石同出一源,难道彼此会有感应? 小枝连忙顺着光芒下潜,将水底的植物都扒开,发现土里沉着些细小的五色碎屑。 这些碎屑估计是炼补天石的边角料,用肉眼都很难看见。 小枝将它们连同土壤一起捧起,放入不周山特质的储物袋中。 她捡着捡着,不小心又哭了。一开始她还抽抽搭搭,抹了眼泪继续捡,后来想着没人看见,索性不管了,一边狼狈哭泣,一边跪在土里翻找。 找完这片地区,小枝想继续用镇山石寻找五色石,却发现行不通。因为储物袋中的五色石会影响镇山石的感应。 打个比方,镇山石是罗盘,五色石就是磁石。 罗盘能确定磁石的方向,但是如果在罗盘边上放块磁石,罗盘就不准了。 要找其他五色石,必须把手里的五色石放下。可是如果放得太远,一个时辰审核时间到,她就没法拿回五色石,会被直接淘汰。或者,如果有谁找到了她藏五色石的地方,然后全拿走了,也会损失惨重。 小枝把所有情况都想了一遍,迅速改变计划:以这个湖为圆心,藏匿找到手的五色石;然后以她半个时辰的脚程为半径,确定接下来的初步搜索范围。 四十、合式行玺 瞭望塔石柱之上,初亭仙尊摆了面镜形法宝,用来观察诸多候选者的进展。 “虞儿啊,你说这事儿要不要跟谢迢说?”初亭问。 镜中,小枝正边哭边捡石头,全然不知自己被人偷看了。 “说啊。”华服女子虞屏锦道,“谢迢仙尊不是让您都告诉他吗?” 初亭抬手从镜面抚过,似要擦去小枝的泪水:“小姑娘这么可怜,我怕谢迢狠不下心啊。” 虞屏锦冷冷清清地说:“谢迢仙尊不会的。” 初亭自嘲一笑:“也是,侍剑人根本没有人的心,对吧?” 虞屏锦听出是反话,于是没有接茬。 “守护苍生的人,这么可能没有心啊……”初亭的嬉笑神色渐淡,童稚面孔中也透出沧桑,“谢迢弃了本命仙剑天河欲晓,又自废右手,不就是为了避免臻于无心之境吗?” 虞屏锦无力反驳,“天河欲晓”曾是五神山兵谱榜上名列第一的仙剑,除了五神剑这种存在,天下几乎没有任何兵器可以与之媲美。 可谢迢说弃就弃了。 他自称,有形之剑已不再能配合他的剑意。 可是初亭这一小撮人还是知道,他炼制本命仙剑时发的宏愿是“灭妄成圣”。 昆仑事变,妖乱天下。“灭妄成圣”这样的宏愿,无疑是孤身渡尽劫难,抵达彼岸,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宏愿与本命仙剑相随相伴,是谢迢一生道途的方向。 他生生把这个方向拗了过来,朝无边劫海中的众生伸出手。 初亭叹道:“到底说还是不说……” “说吧。”虞屏锦回答不变,但这次理由不同了,“反正您也瞒不过他。” 初亭被说服了。 “你还真是我亲徒弟。”他纳闷地摸了摸冲天揪,“早知道跟谢迢换个徒弟。解子真脾气秉性样样对我胃口,你呢?没一样好的,起个名儿还叫‘瓶颈’,真晦气……” 虞屏锦平静道:“行,换吧。至少谢迢仙尊出门不会被人叫‘矮子’。” …… “等等,她人呢?” 两人随口扯了几句,再一看镜面,小枝已经不在原地了。 虞屏锦念咒掐诀,法宝上的场景飞速变幻,可是怎么找都没有小枝。 “我出去找。”虞屏锦面若寒霜,直接拂袖离去。 此时,小枝早已离开湖底。 她学着荆夜的方法,用逆行聚灵阵寻找附近的修道者,想保证自己安全,却没想到一下就发现了沈月仪的真气波动。 沈月仪的气息若隐若现,就在附近的密林中。 小枝敛息走过去一看,发现他在与一团人形黑影对峙。 黑影的声音模糊沙哑,他对沈月仪道:“你勾结蜀山,盗出祭坛,还杀死陆长光,夺走炼妖壶,难道真的不想活了?” “你说的什么玩意儿?”沈月仪怒道,“我进出炼妖之地是受天魔皮影控制的,连神智都无法保持,还能偷祭坛杀人不成?” 小枝一听,意识到这黑影才是炼妖主使,沈月仪被他扣了个大黑锅。听沈月仪解释,他也是皮影人之一,但参与炼妖时无法保持神智。这么说,他只能算个喽啰,要干也得先把黑影干了。 黑影又对沈月仪说:“若你勾结蜀山,谢迢自然有办法让你摆脱圣典控制。” “弱智,老子懒得理你。”沈月仪见他不信,冷哼一声欲走。 黑影发出狞笑,取出一片薄薄的皮影人,就是和沈月仪长得特像的那个。 小枝无论如何也带不出洞窟的东西,就这么被他拿在手上。 沈月仪感觉到什么,缓缓回过头,脸色沉得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沈月仪,不,赭衣。”黑影缓声道,“若你不说实话,我就只能……”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冷剑芒像闪电般飞来,直接将他举着皮影人的右手斩落了。 这一剑朴实无华,速度不快,可偏生就是无法避开。每一个微小的躲闪都被牢牢锁定,剑尖始终指向他逃命的终点。它洗去了所有算计的铅华,如同直觉般可怕。 “这是……”黑影声音颤抖,惊慌失措。 这分明是昆仑剑仙的剑法,紫薇离合诀。 “合式,行玺!”小枝伸手一招,喇叭花飞回剑匣。 黑影忌惮拂月公子,立刻弃臂遁走。沈月仪捡起地上的皮影人,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 小枝松了口气,方才黑影只要一用力,沈月仪就成两半了。 如果黑影会搜魂之术,一搜发现沈月仪是清白的,那谁来替她顶这个锅? 不如索性出手相救,坐实沈月仪勾结人族之事,然后拉他入伙。 说来,公子教的随缘流剑诀也来得巧。急需出手时,“轰”地一下从脑海中闪过,用完又给忘了。她都不敢相信自己能使出这么漂亮的一剑。 “谢折枝?”沈月仪站在原地,叫道,“出来,我知道是你。你跟拂月公子学的紫薇离合诀?” 小枝走出来,刚一现身就被他按住了。 他往小枝脑门上贴了张血色符箓,冷冰冰的,隔绝了外界的所有气息。 “这是尊上的遁影符,可以瞒过不周的那几个人。”沈月仪拉着她一跃,飞上湖畔高枝,“你是不是跟我去过祭坛?” 小枝点头。 “那是不是你把陆长光杀了,还偷走了祭坛?” 小枝又点头。 沈月仪怒不可遏:“老子替你背这么大个锅!” 小枝心道,要不是你替我背了这么大个锅,刚才那剑就直接飞在你身上了。 “不过没事,好歹把我的皮影拿回来了。”沈月仪很快冷静下来,“我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你听清楚了。” 这话有点耳熟,好像蛇尾男子也说过。 沈月仪道:“跟你住一间房的公孙妤是男人假扮的,妖族派他来蜀山带你走。” 小枝略一思索,想明白了:那个蛇尾男子就是公孙妤,难怪觉得神态有些熟悉。 “这个我知道。”她说。 沈月仪讶然,又道:“我也是假扮的,原名赭衣。本来是被派去方诸夺剑的,后来受谢迢阻拦,被留在蜀山,只得按吩咐配合炼妖一事。” 小枝连连点头:“这我也知道。” 看着沈月仪错愕的目光,小枝深刻地认识到谢迢平时这么说话有多爽。 四十一、补天大殿 一个故事,几个版本。 沈月仪将自己的版本向小枝细细道来。 他自小在戏班子里混日子,艺名叫赭衣。和小枝一样,他不久前还是凡人。 昆仑妖乱之前,他呆的戏班子正好在山脚镇子里唱戏。 一天,风平浪静,镇上来了个书生。 “那书生普通得很,青衫束发,负箧曳屣,每日都来听戏。几天之后,他突然问了我一件事。” 小枝提起精神:“什么事儿?” “戏中人可知身外事?”赭衣回忆道,“他是这么问的。我刚从台上下来,没明白什么意思,就随口回了句,座下客莫问曲中情。” 戏中人可知身外事?座下客莫问曲中情。 这一问一答,估计是对了那书生的胃口,他给了戏子赭衣一个机会。 “他说,明日天下大乱,苍生应劫。若我想活命,就带着他的书箱,绝不能扔。”赭衣陷入回忆,不自觉地皱起眉,“我按他说的做了。我心想,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我捡了条命;如果他说的是假话,那我放一天假,怎么都不亏。” 果真如那书生所言,一日之后,昆仑镇山石碎,妖祟横行,天下大乱。 “我靠着书箱,妖兽们都避着我。我一动不敢动,就在那上面坐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早上,书生又出现了,只不过这次,他身后跟了乌云般浩荡的天魔。” 那书生被天魔称作“尊上”,似乎是上古时的魔修大能。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过假扮公孙妤那家伙应该知道。”赭衣回忆道,“尊上说书箱是他的法宝,然后让我打开看看。我打开书箱一看,里面装了具少年尸体,和我年纪差不多大。” 那书箱里装的就是真正的“沈月仪”。 “他说,若我想活下来,就必须成为那个死去的少年。我答应了。” 这之后,尊上为他换身移魂,醍醐灌顶,直接把他提到和沈月仪一样的筑基期,然后将他的三魂七魄炼进了皮影人里。皮影人受了什么伤,赭衣就会受同等的伤。 为了让赭衣顺利完成任务,他甚至传下了魔门圣典。 赭衣冷笑道:“估计不是什么厉害典籍,他那边是个人都会,就连你的假室友都能念上两句。” 后来的事情小枝也知道了。 赭衣被谢迢看破,不得不留在蜀山选个什么鸡毛侍剑人,还要顺手帮黑影炼妖。 黑影听从尊上安排,将皮影人放在洞穴里,它们会自己行动,无需操控。每次炼妖,赭衣都会进入皮影人之中,完全失去意识。 所以那天小枝跟踪他,并没有发现他的踪影。他带回来的符箓也是早早买好,用于应对类似情况的。 “现在我把皮影人拿回来,也算是安全了……”赭衣庆幸道。 小枝可不这么觉得。 单凭皮影,也太难控制一个大活人了,肯定有其他手段,比如魔门圣典就很奇怪。 魔门圣典怎么可能轻易传给赭衣?怎么可能让所有手下都修?没准是用来控制他们的。 小枝说:“我突然想到一件很恐怖的事。” 赭衣惊讶:“什么?” 小枝把“圣典”两个字咽下去,道:“你找到五色石了吗?” …… 赭衣还真没来得及找。 他一落地就被黑影追上,说了半天“就是你干的”、“不是我干的”这样的屁话,然后又大费口舌跟小枝讲自己的离奇经历,眼看一个时辰快到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借你吧?”小枝好心说。 “好好好。” 赭衣肯定输不起,他输了就得下山,一下山就要被当作叛徒处理了。 对小枝来说,多一个人合作会方便许多。 她让赭衣守着找到的五色石,然后自己去找新的五色石。 小枝问他:“你不会卷了石头逃跑吧?” 赭衣答道:“那也要等最后一个时辰啊,前面可以合作渡过。” “……” 小枝心中涌起相信又不相信的复杂情绪。 她带着镇山石,离开了湖边。 走出瞭望塔笼罩的范围后,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破碎不堪的世界。 四周都是虚空,有一些巨型石块漂浮着,如同海中的岛屿。虚空中偶尔流溢出光怪陆离的色彩,偶尔还发出空洞轻灵的声音,也不知是何处传来的。 小枝攀上一根石柱,放眼远眺,发现不止这个浮岛上有百座瞭望塔,旁边三个岛都有。 来的应该不止蜀山候选人。 不周、方诸、蓬莱,这三个未沦陷的神山都派人来了。 他们千里迢迢地跑来不周挖矿吗? 小枝总觉得谢迢的安排别有深意,他似乎是想找个理由大量回收补天石。 小枝挖了些含五色石碎屑的土,卡在一个时辰之前带回湖泊。 她和赭衣把五色石挑出来,装进各自的特制储物袋里。 说明玉简上写了,只有被装进这个储物袋里,才能算分。 前四个时辰,他们都这样顺利渡过了。 入夜后,周围似乎发生了变化。 周围的虚空开始侵蚀岛屿,地上出现一个又一个坑洞,稍一不慎就会失足掉下去。很多树木、石块之类的地标都会突然消失,然后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这给小枝带来了很大麻烦,她循着镇山石指引找到地方,结果那地儿早变成空洞了。 找了好久,收获不大,小枝渐渐有些浮躁。她又爬上树,想放眼远眺,调整心态,却看见有一大群人在空洞前聚集。 “这是个什么?” “别乱动,上古战场,凶险无比,随便乱动可是会送命的!” “上古战场,机缘多多!何况有不周的侍剑人在一旁照拂,要不然下去探探吧?” 小枝听见很多议论声,挤进去一看,顿时愣住了。 大部分空洞里就只有虚空而已,而眼前这一个,居然还有阶梯。阶梯一眼望不到底,一级一级,也都浮在虚空之中。 有个胆子大的,直接走了下去。 他这一下引动了所有人的探宝心,后面的人都前赴后继地跑了下去。前面的人想要提气飞起,却忽然发现不行。 这台阶跟雪饮道的一样,不能御空飞行。顿时,法宝招式开路,前推后挤之下,弱一点的人如葫芦串似的滚落虚空。 瞭望塔内,初亭召回了虞屏锦。 虞屏锦道:“我还要找人呢……” “你这傻姑,快别找了!她就在那儿站着呢!” 初亭往镜上一指,虞屏锦看见虚空中的台阶,失声叫道:“补天大殿的门怎么开了!?” 四十二、女娲圣像 初亭是真的佩服那些去空洞里找宝贝的人。 “他们是觉得颛顼在这儿掉了法宝,还是共工在这儿掉了龙啊?这鬼地方最有价值的就是五色石,让他们找还不找……” 初亭的冲天揪直晃悠,虞屏锦也保持不住冷冰冰的脸色了。 她怒道:“为什么补天大殿会被打开?” “候选者里混进了不好的东西呗。”初亭看着镜子道,“祭器忽然消失一段时间,估计也跟他们有关。先不管,看看再说。” 世上有许许多多座补天大殿,都是用来祭祀娲皇的。 娲皇作为人圣,补天造人、封妖灭害、规天法地……其功德无可度量。后世为了纪念她,便在各地修建补天大殿。 古战场这个补天大殿,算是其中比较久远的。 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之所以初亭和虞屏锦这么紧张,是因为谢迢把祭剑场所选在了那里。 到底谁把它给打开了? 他们思索观望时,大批候选者已经冲向了台阶之下。 小枝没去。 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 她返回湖底,对赭衣说道:“五色石不够。” “什么意思?”赭衣没懂。 “现在大概有三万候选人,一个时辰只筛一百个,最后是两万多人。五色石不够分。” 赭衣意识到了她在想什么。 小枝手里有镇山石作为“罗盘”,所以获取五色石比其他人都快。第一个时辰,她找到的五色石连碗底都填不满。可是这样一个时辰内,她探索过的区域已经超过十分之一了。 小枝紧张兮兮地说:“按照现在大家的回收速度,不到一天,这里的五色石就十去其九了。” 赭衣点头:“接下来就是抢。” 初亭仙尊说没有生死之争,可五色石稀少的总数就决定了它不够两万人分。差不多一天把它开采完后,接下来就是实打实的生死之争了。 开场前,小枝观察过所有人的修为,金丹期以上的有一半。她和赭衣一个练气一个筑基,不够人家塞牙缝。 如果真的进入后期,肯定只有被抢的份。 现在出现了一个天赐良机——空洞里的台阶。 所有候选者都跑去那儿寻宝了,找五色石的人很少。 赭衣皱着眉说:“要在他们回来之前拿够五色石。” 小枝想了下,说:“只要进空洞的人晚点回,我们绝对是有机会的。你留在这附近,如果有人从空洞里回来,就想办法探听一下。” “探听空洞里有没有五色石?” “对!” 赭衣伸出手,小枝跟他击掌。 赭衣擦了擦手,厌恶地说:“做什么呢?我让你把刚才找到的五色石交出来。” …… 小枝从湖底离开后,使出浑身劲儿,拼命挖地凿石。 有了前几个时辰的练习,她的速度快了许多。 而且现在人少了,干扰也少了。两个时辰,她清扫完了整整一半区域。 当她回到湖边时,却听赭衣说了个不好的消息。 “已经有人从台阶上回来了。”赭衣说,“台阶通往一处补天大殿,殿内只有个娲皇像,没有宝贝。” 他顿了顿,眼睛里泛着光:“不过,娲皇像是用五色石铸的,要不然……?” “不行,会遭天谴的!”小枝连忙摆手不同意。 她继续挖地,赭衣则继续保护五色石。 一整晚过去,他们积攒的五色石分量已经相当可观了。 此时,前往台阶探宝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回到地上,他们发现殿里真没什么好东西,还是找五色石实在点。 第二天,争斗渐起。 小枝和赭衣带着五色石换了个据点,因为湖边那片区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赭衣找了棵树,从树洞里挖出地穴。他也没用什么欲盖弥彰的阵法禁制,只是在地穴上盖了窝刺猬,然后用遁影符藏住五色石。 小枝不安地问:“等遁影符用完了怎么办?” 赭衣自信满满:“我有办法。” 小枝信了他的邪,在外面毫无负担地挖地采石。随着时间推进,她的收获越来越少,到后来根本找不到五色石了。 傍晚,当她一无所获地回来时,赭衣竟然不在。 他们合作很顺利,赭衣应该不会自己离开,难道是被袭击了?不对啊,五色石都还好好的呢。 小枝正感到不安,这时候外面传来一点动静。她探头一看,发现是赭衣回来了。 她再一细看,顿时双眼发黑,差点晕过去。 赭衣扛了个巨物,哼哧哼哧地走了进来。 那巨物就是女娲像。 “我想法子把它弄来了。”赭衣得意地说,“怎么样?” 小枝一屁股坐在地上:“你怎么还没被天打雷劈……” “慌个屁!已经有人作死试过了,这个五色石雕像不算分。” 小枝更气了:“那你拿它回来做什么!” 赭衣冷哼一声,没有理她。他拿起剑在女娲像的脖子上比划,小枝连忙将他拦住。 “没有遁影符,我们根本保护不了手里的五色石。得想办法啊!”赭衣把她甩开,口中说道,“你想想为什么没人抢这个雕像?” “因为大家都怕遭天谴……” “还因为它没用!”赭衣跟小枝争抢着说,“所以我们可以把它锯开,然后把我们的五色石藏进去,再把它放回补天大殿,一个时辰拿一次。” “把它锯开??” 小枝吃不消了,她奋力争抢。 然后。 女娲像。 碎。 了。 ……………… 是真的,稀碎。 …… 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之后,小枝缩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了。 赭衣摸摸鼻子,道:“它也太脆了吧,这么不经摔……” “稳住。”小枝勉强振作起来,“女娲能补天,我们当然也能补女娲。” 他们花了两个时辰把女娲像大致恢复原状,顺便把五色石藏进去。接下来,就像赭衣计划的那样,他们借着最后的遁影符将女娲像放回了补天大殿里。 偶尔还有零散的探宝者来补天大殿看看。 他们都觉得奇怪,怎么这尊女娲像的样子变了? “我实在是记不清女娲的脸了。”赭衣尴尬地说。 小枝已经麻木:“那你也不能照我的样子捏啊……” 四十三、以彼之道 关于补天大殿女娲像的诡异传闻,渐渐在候选者中传开了。 据说,他们擅闯补天大殿,冲撞了娲皇,导致娲皇动怒。所以她的雕像时而消失,时而变脸,时而倒在地上。 进过大殿的人都被吓得不轻,纷纷跪在台阶上祈求宽恕。 其实雕像消失是被赭衣带走,变脸是因为重塑,倒地是因为取放五色石进行到一半,突然进来人了。 小枝藏在补天大殿里瑟瑟发抖。 她跟赭衣说:“你可知纣王冒犯女娲,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女娲送了他三个大美人。”赭衣毫不在意。 小枝怒瞪着他:“他被灭国了!” “那岂不是更妙?”赭衣冷笑,“女娲还得先给我个国,才能灭我的国。” 小枝说不过他。 两人在补天大殿里苟活五天。第五天开始,小枝变得焦躁起来。 公子对她的血肉十分依赖,根本不能离开她这么久。 此时他估计已经在竹楼里挠墙了。 “你担心殷翎儿?”赭衣见她坐立不安,便道,“他肯定比我们从容些。” 小枝一怔:“为何?” “不是跟你说过吗?他的双亲应邀来蜀山除妖。‘应邀’是什么意思?就是谢迢亲自去请,然后人家答应才来。这种人物的子女,护体法宝能少?” 这么说来,殷翎儿才是真正的世家公子。 小枝若有所思:“看来给你献殷勤的姑娘是搞错了方向。” “闭嘴。” “本来就是……” “快闭嘴,有人来了!”赭衣把她拖到雕像台子下。 外面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筑基后期。 女子娇俏可爱,男子高大英俊,他们靠得很紧,似是一对璧人。 女子小声跟男子说:“快跪下,跟娲皇求个姻缘。” “这女娲像诡异得很,还是算了吧。” 女子眼睛一瞪:“算了?” 男子不情不愿地跪下。 雕像台子很窄,小枝把脚踮起来,免得被看见。 男子说了点祈愿的话,女子不满意,让他重来。 男子重来,女子又不满意。 …… 过了很久,快到淘汰时间了,小枝脚也麻了。 “怎么这么婆婆妈妈?”赭衣气急,忽然提高声音,“傻姑娘,你这俏夫郎,欺下瞒上,杀妻灭嗣良心丧!” 赭衣唱腔一出来,男人直接吓得翻了个跟头。 女子惊怒,指着男子说:“你、你竟然是这种人!” “不是……” “什么不是,女娲都显灵了!” “什么显灵了,肯定是雕像后头藏了人!” 男子随手朝雕像一挥,小枝躲在后面悄悄推了一下雕像。 雕像倒下,摔得稀碎。 这对情侣的脸都绿了。 赭衣拿腔拿调地说:“你们可知纣王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情侣落荒而逃,根本没细看雕像里多出来的五色石。 小枝和赭衣将五色石存入储物袋,稍稍松了口气。 这个时辰算是安全渡过了。 就在他们准备把五色石放回雕像里时,一道白练飞出,将所有五色石都卷走了。 待他们抬眼看向门边,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哪个挨千刀的!”赭衣气得脸色煞白。 肯定有人在这附近蹲守很久,发现了女娲像的秘密,然后当了回捕螳螂的黄雀。 看那人身法速度,他们是绝对追不上的,就算追上了,也不一定能打得过。 难道这么多天的努力,全部都要白费吗? 小枝力挽狂澜,道:“我在五色石和储物袋上都留过心蠹。” “那还站着干嘛,找去啊!”赭衣跺脚,咬牙切齿,“看我不扒了那龟儿子的皮!” 小枝看着他不说话。 赭衣也渐渐冷静下来,那个人速度极快,而且敛息藏形也是一绝,他们俩不一定能奈何得了人家。 “我死定了。”赭衣往女娲像上一坐,后悔莫及地说,“看来对娲皇不敬真的会遭天谴。” 这次换了小枝安慰他:“你是修道之人,不能迷信。” 赭衣懒得理她。 小枝道:“你在这儿等等。” 她帮忙捏好女娲像,离开补天大殿,按照心蠹的指引,找到小偷所在的地方。 那处有阵法禁制遮掩,小枝只能看见巨木枯草,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不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飞出一道白练。白练卷起几个包袱飞回她手里,她撒腿就跑,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怒吼:“是谁干的!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 有心蠹为媒,她不仅能知道小偷所在的位置,还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小枝觉得,那人躲躲藏藏,只敢从背后下手,估计实力也不比她强多少,所以盗泉经就派上用场了。 借着那人的法术,小枝乘白练极速奔逃。 那个人受盗泉术后,相应的法术会被削弱,所以一时半会儿追不上小枝,小枝完全可以趁机脱逃。 但她没有。 她乘着白练,通过镇山石,开始寻找其他五色石下落。 这时候地里的五色石都被采干净了,镇山石探到的,要么是别人身上的,要么是别人藏匿的。 她每经过一处,就甩出白练一探,次次都有所获。 当她手里渐渐抱不下时,盗泉术也渐渐失效了。 她不慌不忙地落地,将所有偷到的五色石都倒出来,扔在地上,只留自己和赭衣那份。 小偷终于追上了她。 他是个贼眉鼠眼的男修,大概在筑基后期。他一见小枝就满脸狰狞,正想扑过去,却忽然看见她放在地上的五色石。 他略一犹豫,还是先弯腰捡起了五色石。 他想道:“罢了罢了,这场考核人头又不算分。” 等他收好那一大堆赃物,抬头一看,小枝还在原地。 他觉得小枝在挑衅,便怒道:“把你的也交出来!” 小枝这才开始跑。 贼眉鼠眼的男人探出白练,发现短了一寸,法术又被削弱了。 小枝借她放地上的五色石传递心蠹,又用了一遍盗泉术。 不过这次她没用白练逃跑,而是一瘸一拐地走着,边走便放声大喊:“偷东西啦!有人偷东西啦!我抓到小偷啦!” “快闭嘴!” 那个贼轻易追上小枝,用白练将她一缠,面色狰狞地逼近。 这时候忽然乌云盖顶,十几位失主循声而至,一眼就看见了男人手里的五色石和他缠着小枝的白练。 四十四、真魔解体 诸葛空行窃多年,从没遇上过这么倒霉的事情。 他实力不强,但好在有独门绝技妙手摘星术。 所有人拼死拼活时,他就悄悄躲入补天大殿,准备避过风头,等其他人实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来一展神功。 没想到补天大殿里有两个不要命的,竟敢折腾女娲像。 诸葛空觉得,从他们手里偷东西,完全就是替娲皇行道。 于是他就下手了。 对方也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偷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看着面色不善的失主们,诸葛空无力地说:“你们先听我解释……” 没人听他解释,失主们冲上去就是一顿暴揍,然后所有人开始抢夺被小枝混在一起的五色石。 小枝趁乱逃走,后面传来贼人痛苦的哀嚎。 “你给我等着!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小枝跑得更快了。她抱紧五色石,回到补天大殿,心想这下她和赭衣应该能双双晋级了。 可尚未步入殿中,她便听见赭衣充满怒火的声音。 “对我下手之前,你最好想想尊上答不答应!” 小枝往里一看,赭衣正与黑影对峙,他整个人像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黑影桀桀怪笑:“尊上都把你的天魔皮影交给我了,你说他答不答应?” 赭衣面朝着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小枝。他瞳孔微缩,神情不变,一摆手道:“滚吧!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小枝看懂他的暗示,连忙藏在门边。 黑影又狞笑起来:“赭衣,你也只剩下虚张声势了!怎么不叫那个使剑的来帮你呢?” 黑影躲躲藏藏,逃了几日,终于意识到拂月公子不会出现在古战场上。那道剑诀中蕴含的真气十分微弱,也不可能是拂月公子。 定是赭衣耍了他! 想到这儿,黑影怒意更盛:“尊上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为何要叛!” 赭衣不屑:“若他救了我,我就必须为他出生入死,那我这条命还不如交给阎王爷!至少死得自在!” “你现在就可以去见阎王爷了!” 黑影周身黑雾渐渐散开,小枝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正想进去,又听赭衣发出一声怒吼。 “既然我活下来了,那我的命就由不得他摆弄!” 赭衣身上也散出黑雾,这雾凝成一个骷髅头形状。骷髅头比女娲像还大,上下颌张合,将面前另一团黑雾吞噬殆尽。 黑影的样子终于显露出来。 他是个六七岁的男孩儿,穿着不合身的蜀山弟子服,面容苍白憔悴,手脚上都是累累伤痕。 “陆有生……!”小枝震惊地叫了声,然后赶紧捂住嘴。 陆有生闻声回头,看向小枝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姐姐,果然是你啊。”陆有生的声音也渐渐失去掩饰,流露出稚嫩,“那日与我相遇时,你曾闯入炼妖之地么?” 小枝惊讶得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陆长光受魔道蛊惑,性情残忍,所以才会折磨陆有生。 没想到受魔道蛊惑的竟然是陆有生! 陆有生朝小枝走来,赭衣操纵骷髅想袭击他背后空门。 黑雾腐蚀了蜀山弟子服,露出陆有生的背。他背上没有血肉,一层半透明的皮肤之下,竟然是白玉般的骨头。 骷髅一撞上去就散了,赭衣面色愈发凝重。 “魔门圣典”变化多端,他学的是召唤天魔,为己所用。 而陆有生学的是炼体成魔,这炼体法还兼顾仙门的炼体之法,对一般魔修十分克制。 陆长光死前也提到过陆有生,那时候小枝以为他担心儿子,但现在想来,那位陆长老可能是想提醒她小心陆有生。 “姐姐不用怕。”陆有生阴郁地笑了,“你杀了陆长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当初尊上授我魔典,我炼制的第一个皮影人就是陆长光。” 陆长光和阎狱道大部分长老一样,常年沉迷炼丹铸器。 他的道侣多年重病,可他从未关心过。直到道侣死时,陆长光才赶去看。 他从女人微凉的尸身中救下了陆有生,见陆有生不能修炼真气,便传了套炼体法,让他时常练习。 陆有生还是从其他人口中听闻了生母之事。 他怨过,恨过,可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又能做什么呢? 他穿着铁履,走在雪饮道上,每走一步,心中的痛苦就深一分。 原以为这种痛苦永远不会结束,可上天终究是垂怜他,让他遇见了尊上。 那夜,陆有生梦见自己将双手浸在岩浆中。浸着浸着,岩浆就化作了碧水,喷涌的硫磺味也变作了花香。 月色在水中碎作粼粼波光,游鱼轻咬他的指尖,然后倏忽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见青衫书生踏浪而来。再一眨眼,这书生便化作了万千蝴蝶。 他的声音回荡在水面上:“梦中人堪辨蝶与我?” 陆有生看向水中倒影,一念是星河灿烂,一念又是日月同辉。 他喃喃答道:“化外身不觉朝同暮。” 书生朗笑,又变回人身,往他眉心一点。 梦醒之后,陆有生发现自己习得了魔门圣典。 此后,青衫书生常常出现在他梦里,指点他修行,安排他做些事情。 陆有生对他言听计从。 他在野道开辟炼妖场所,暗中将身边的人炼入皮影,其中就包括陆长光和熊大仙。 熊大仙可以借职务之便盗取妖兽尸身,而陆长光可以用法宝炼化它们。 陆有生只需隔段时间操作一次祭坛,将炼好的妖兽放出去。 在旁人眼中,他还是那个年幼丧母、无法修炼的可怜孩子。 赭衣来了之后,陆有生连操作祭坛的麻烦都省了。因为赭衣也学了魔门圣典,也能够操作祭坛。 只是没想到赭衣这么不安分,竟敢勾结蜀山,背叛尊上。 陆有生忽然顿住步伐,周身气息一变。 他喃喃道:“有生皆苦,有生皆苦……” 他那身玉似的骨骼破体而出,化作甲胄,煞气冲天。他的身子瘦小苍白,被这些锋利纤长的玉骨包裹起来,如同蛹中的幼虫。 陆有生的气息节节拔高,练气、筑基、金丹……一路疯长,直至无法判别。 “不好,是真魔解体!这疯子想与我们同归于尽!”赭衣惊慌失措。 小枝飞出白练,将他卷出来。两人转身逃离,却发现入口早已被白骨黑雾封死。 殿内,黑雾凝成实质,疯狂挥舞摆动。四周墙壁被腐蚀,只剩下地面漂浮虚空。周围装饰都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唯有女娲像,悲悯垂眸,屹立不倒。 四十五、天河欲晓 前路被阻,后有追兵,小枝绞尽脑汁思考如何逃脱。 她凝聚心蠹保护两人,赭衣则变出黑色骷髅不停撞击大门,想将白骨冲开。但白骨坚不可摧,连形状都未作改变。 小枝等不下去,她灌入心蠹一试,皑皑白骨虽未朽化,却也猛地向外一陷。小枝以为自己正中要害了,于是疯狂运转真气,拼命蛀噬这一块地方。 后方骨甲越涨越大,最后化作战车似的庞然巨物,骨轴一转就要朝他们冲来。 “快开开啊!”情急之下,小枝忍不住叫出声。 大门应声而开,墙壁般高耸的白骨朝着外面轰然垮塌。 小枝和赭衣跑出去,隐约听见白骨下有个声音。 “奶奶个腿儿的,这是些什么玩意儿!” 小贼诸葛空骂骂咧咧地从骨堆下爬出来,刚冒个头就被真魔白骨战车辗了回去。 原来刚才小枝和赭衣在里面撞门,追赶而来的诸葛空从外头拉门。里外合力而发,这才突出重围。 诸葛空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架势有些不妙。他连忙甩一根白练拉住小枝。 “等等,别丢下我!”他大叫道。 小枝本就腿脚不便,被他这么一拉,差点绊倒在虚空之中。 身侧赭衣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然后一剑斩断白练,冲诸葛空吼道:“再拉一下老子就把你的狗头拧下来!” 诸葛空连回答的空都没了,这阶上不能御空飞行,他体力不佳,跑两步就被战车追上。幸好这战车不是冲着他来的,把他压了个半身骨折就继续追小枝二人去了。 “你不是说他要解体自爆吗?怎么还不爆?”小枝抬头一看,虚空台阶望不到头,长得让人绝望。 “贴脸再爆啊!离这么远爆个……” 危急关头,赭衣还能活生生地咽下粗话,他觉得自己对小枝是真的很照顾了。 结果小枝不领情,开口就道:“那你留下给他爆啊!我跑不动了!” 赭衣气得要死。 “快点跑别废话!”他说。 他们加起来四条腿,竟然也跑不过一个轮子。那玉骨化作战车,在阶梯上风风火火地滚动,中间用纤细的刺织成骨蛹。 小枝回头一看,发现骨蛹之中,陆有生的身体正在逐渐崩溃。 “别往后看了!”赭衣拽了小枝一把。 “这解体大法是不是停不下来?”小枝问,“那我们跑到他解体结束就行了吧。” 赭衣怒道:“你能吗??” 确实不能。 随着解体进行,战车速度越来越快,蛹中陆有生的气息也越来越恐怖。小枝本来还只是觉得跑不动,到后来甚至有种浑身沉重,真气滞塞,难以呼吸的感觉。 “不、不行……”她忽然停了下来,甩开赭衣拉着自己的手,“你走!” 赭衣怒极,回头吼道:“你还拖什么……”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小枝的双腿化作了似龙似蛇的长尾。 强健的长尾支撑着她立于阶上,尾稍垂落虚空,一扫一挑,阴冷尖锐。 “你……”赭衣愣了一下。 小枝一下跪伏在台阶上,神色极为痛苦。 蛇尾受到威压不由自主地冒出来,紧接着谢迢留下的金光又开始给蛇尾施压,想将它镇回去。 现在她腿上两股真气正斗得不可开交,让她痛不欲生,浑身颤抖。 赭衣试着抱了她一下。 “抱不动你啊……”他绝望地放手了,天晓得这条尾巴有多沉。 “啊啊啊啊啊啊——” 小枝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停滞的一刻似乎有千万年那么久。 她眼前的无尽台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纠缠不休的赤色妖气与金色真气。 两者未分上下,但妖气更为主动,它暴躁地朝着其他经脉冲去。而金色真气只是被动应对,所以只堪堪将妖气限制住,无法中止妖化。它们俩谁占上风都无所谓,但两者一僵持,小枝就会痛。 谁赢都行,必须结束这种僵持。 生死关头,小枝反而更能全神贯注,她能做什么?到底能做什么让它们停下? 小枝心中一动,将全身真气都往腿下汇拢,往谢迢封死的经脉冲去。 一次,两次,三次…… 短短一息,她以全部的神念,无数次地冲过了被谢迢封印的经脉。 配合那股赤色妖气,封锁的经脉打开了一道缝。 小枝浑身一寒。 遮天蔽日的龙蛇阴影笼罩了浮岛,下方千千万万的候选者仰头张望,不见其首尾。 妖影无声尖啸,狂风撕裂大地。 但是,妖影只存在了一瞬不到。 在妖气解除封印后,那股一直很被动的金色真气几乎是瞬间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席卷小枝全身经脉,将她的微弱真气压回气穴之中,然后死死绞住了赤色妖气,悍勇果敢地将它拉回远处。 天边妖影消失,小枝的双腿也恢复原样。 她虚弱地迈出腿,可此时战车已经追至。 几根粗砺的骨刺从后方空中扎下,将小枝与赭衣之间的阶梯击落虚空。 小枝刚才已经喊哑了嗓子,只能拼命朝赭衣摆手。赭衣咬牙往上逃离,边逃还边叫:“我会给你报仇的!” 又一道骨刺扎下来,这次正中小枝的手掌,她无法用真气护体,瞬间血流如注,痛不欲生。 石阶只剩下一半了,她用手指死死勾住边缘,试图往远处的另一个台阶跳。 她还未放弃生的希望。 陆有生没有再追下去,因为解体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现在小枝和赭衣分开,他只能带走一个。 陆有生的声音在骨缝间冷冷回荡:“也好,姐姐,你陪我死吧。” 小枝咬牙松开手,纵身往前方一跃。 身子腾空的瞬间,生死错落,她心中无悲无喜。 她没能抓住另一个台阶,但也没有坠落虚空。 因为她脚下亮起了熹微的金芒。 这是一道空清如洗的剑光,光色辉煌,没有一丝感情。它从小枝腿上的金色真气中延伸出来,以无上大道制御虚空,颠覆了阶上无法御空的铁则,让小枝安安稳稳地站在无依之处。 真魔解体,自爆开始。这个瞬间,小枝几乎没有进行任何思考,直接朝上方狂奔。 金色剑光支撑着她的步伐,助她踏出一条光路。 背后轰然之声响起,魔焰巨浪掀起,小枝却已经抵达阶梯尽头。 浮岛地平线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远处的无尽虚空被金色填满,整个世界都被昼光笼罩。 月沉星落,天河欲晓。 四十六、黑屋禁闭 曙光煌煌,洞照幽冥,百座十座的浮岛,万里千里的虚空,皆在这一片剑光中陷入沉寂,无人敢发出声响。 “天河欲晓……” 待昼色消减,终于有人颤声说了一句。 “是天河欲晓啊!” “是谢迢仙尊的本命仙剑!” “谢迢仙尊到了吗?” …… 小枝瘫坐在台阶出口,剑光已经收入体内,妖气也被原样镇回。她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一动都不能动。 “你还好吗?”赭衣试着扶她起来。 小枝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她记起来,她曾与一位擅长幻术的候选者对战。 在幻境中,她看见了模糊的记忆。 谢迢解下右手缠缚的白纱,露出冰冷繁复的金属纹路,然后将妖兽血与纹路上的金光一同接引到她体内。 那道金光是真气吗?现在看来似乎不像。 妖气冲破封印后,金芒以最快速度将其重镇,并且化作剑光掩护小枝撤离。 比起残暴凶厉的赤色妖气,那道金芒看起来更聪明,像是有神智的。 “天河欲晓……”小枝忽然听见了赭衣的话,“是天河欲晓?” “当然是天河欲晓。”答话的不是赭衣,而是个扎冲天揪、怀抱短剑的童子,“除了它,还有什么能带你踏破虚空?” 小枝愣愣地看着他:“初亭仙尊……” “跟我回瞭望塔。” 初亭冷淡地摆手,小枝眼前一花,下一刻再看,周围已经不再是旷野,而是螺旋向下的静室。 石柱之上,那名雍容威严的女子正向所有候选者宣布:考核临时有变,将从七日缩短到五日,请候选者们备战最终角逐。 见初亭回来,虞屏锦停了法术,赶忙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我还要出去一趟,有个叫诸葛空的候选者被困补天大殿了。” 初亭匆匆离开,虞屏锦跟小枝、赭衣两人解释道:“虚空浮岛被剑光扰乱,考核暂时中止,谢迢仙尊说他马上就到。” 完了完了。 这话到小枝耳朵里就是个大大的“死”字。 上次妖化后,她被谢迢一剑扎了腿,然后被关进宋机洞府里折磨了好几天。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指不定会被怎么着呢。 小枝瑟瑟发抖。 很快,谢迢到了。 他刚从战场回来,黑衣白发如旧,但身上的萧杀气尚未下去,威势十分惊人。 小枝一时间更怕了。 谢迢先问了虞屏锦补天大殿情况,然后让赭衣回去继续进行考核。 赭衣都不敢相信自己被轻轻放过了,他走前给了小枝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小枝表情空白,直到谢迢问她第二遍“能不能走”,她才迟缓地回了句:“啊?” 于是谢迢俯身将她抱起来。 正巧初亭从外面回来,阴阳怪气地说了句:“路都不能自己走呢?” 谢迢径直离去,招呼也没打。 虞屏锦弯腰把初亭抱了起来,平静道:“仙尊不必羡慕,我们也可以的。” …… 谢迢瞬息千里,转眼就带小枝回到蜀山。 “先去竹楼。”谢迢低头看了一眼小枝,见她面无血色,便问,“你感觉怎么样?” 小枝答道:“天上风真大。” 谢迢落在竹楼前,公子闻到血气,出来相迎。 见小枝这副样子,他微微掩唇,不安道:“她受伤了吗?不行……你们出去……” 谢迢将小枝放下,小枝赶紧躲去公子身后。 谢迢皱眉,对拂月公子道:“先镇你的妖血,然后我再处理她。” 处理,处理,处理…… 这个词回荡在小枝脑海中,变成各种各样可怕的刑罚。 她恍恍惚惚地乘鸾上了顶层,然后被公子一把按在竹枝屏风上。她感觉掌心一阵刺痛,低头看见公子正在吮咬她被骨刺扎出的伤口。 “嘶……”她轻轻吸气。 那处本来就伤得血肉模糊,被他这么一咬更是疼痛难忍。公子的饮食习惯向来不好,他喜欢用牙齿摩擦骨骼,用舌尖挑弄筋脉,似乎承了妖兽折磨猎物的天性。 过了一会儿,公子放开她。 小枝正松了口气,却见他眼睛红红的,气息不太平稳。 他突然加大了力道,再次将小枝往前一推,这次整个屏风都倒了,公子俯身咬在小枝脖颈之上,雪裘温暖地覆盖着她。 “公子……”小枝疼得难受。今天他对血肉的渴求异常旺盛。 很快公子就停了下来,小枝顺着他疏冷的视线,看见扶栏边站着的谢迢。 有谢迢这样存在感强烈的人在旁边,确实很影响食欲。 谢迢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公子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就把小枝带走了。 小枝注意到他是往阎狱道去的。 路上,谢迢忽然问:“他经常这样吗?” “只有这一次。” 其实每次都是这样。公子看见血就会扑上来粗暴撕咬,眼神里全无人类的感情。 “知道了。”谢迢也没有多问。 小枝问他:“仙尊……为什么要把剑放在我身上?” “保护你的安全。” “因为我是举世无双的祭器吗?” “到了。” 谢迢没有回答,他在阎狱道一座洞府前停下。这处和拂月公子的竹楼一样,没有写明主人的身份。 门前有一座石碑,石碑上画了两个扭曲的火柴人。 谢迢敲门,里面走出来一位老得看不出年龄的长者。他满脸都是褐色褶子,牙齿掉光了,眼睛被皱纹包裹着,看起来浑浊狭小。 他看见谢迢,忙扶着门弯腰施礼。 谢迢拍了拍小枝的肩,道:“她受了点伤,你帮忙照看几天,很快我会回来亲自处理的。” 谢迢匆匆离开,前去解决后患。 小枝跟着老者进了黑咕隆咚的洞府。里面阴冷开阔,像矿洞似的能听见回声。 老头子抱怨了一句:“皮外伤而已,也要老朽来治……” 小枝不敢吭声。 洞府呈狭长竖直的形状,两侧都是黑铁门,一个个完全密封着,时不时传出凄厉的哀嚎。 老者打开其中一间,将小枝推了进去:“你先住着吧。” 小枝匆匆一瞥,发现门上写着“禁闭室”。 看来谢迢是要她在这儿领罚。 门外传来咔哒一声,好像被锁上了。 老者的声音渐渐远去:“你们乖乖呆着,不要给老朽添乱……” “你们”? 小枝疑惑地环顾室内。 这里无窗无烛,无桌无椅,只有一张玄铁打造的硬床。 床上躺了个三四岁的男孩儿,浑身扎满银针,正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她。 “伯瑜?”小枝惊叫道。 四十七、龙蛇纹翦 明月升入中天时,考核结束,瞭望塔开始宣布候选者排位。 留下的候选者比想象中要多,小枝人不在,但她收集到的五色石也足够晋级了,只不过排名略低。 赭衣替她记了下,是第一万九千六百三十八名。 他后来自己又找了些五色石,所以比小枝高一点,是一万五千多名。殷翎儿的名字很晚才报到,好像是三千多名,高得惊人。 最终名单没有提公孙妤和陆有生。陆有生解体自爆,惊动谢迢,“公孙妤”直接趁乱逃了。 初亭和谢迢似乎达成共识,要把事情压下去,所以将龙蛇妖影说成是古战场的残影。 赭衣怀着各种心思回了蜀山,却发现小枝不在房里。 谢迢把她弄去哪儿了? …… “这是哪儿?” 小枝在禁闭室转了一圈,看向床上的伯瑜。 伯瑜是谢迢的弟子,被解子真称作“小师弟”。殷翎儿和赭衣都对他的来历讳莫如深,只说他在蜀山治病,“挂名”在谢迢门下修行。 伯瑜冷哼一声,没有理她。 小枝摸摸鼻子,在床边坐下,伯瑜又冷哼一声:“离我远点。” “没别的地方坐了。” “坐地上。” 小枝看他浑身是针,样子凄惨,就没多跟他计较。 她坐在地上问:“这是哪儿?你怎么也被关起来了?” “哼。” 小枝气不打一处来,再也没贴过他冷屁股。 过了会儿,那老人开门进来,给伯瑜换针。 换下来的针头都染着黑色,隐隐有恶秽之气缭绕,老人将它们扔进一个竹筒法宝中,又沿伯瑜周身要穴,重新给他施针。 伯瑜面孔苍白,小枝看得出他很痛苦,但不敢吭声。 老者走后,伯瑜浑身脱力,倒回床上,一言不发。 “水。”静了会儿,伯瑜突然道。 小枝从墙角找到把壶,没找到杯子,她只能将壶嘴凑过去给伯瑜喝。 “咳咳……” 喂得急了些,伯瑜咳嗽起来,小枝想给他擦擦嘴,他扭脸冷哼:“不要碰我,脏。” 小枝手上都是血痂,因为真气耗尽,伤口还没恢复过来。她放下壶,闭目打坐,渐渐凝练真气,愈合伤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伯瑜发出细弱的哀叫。 小枝跑到门口,冲外面喊道:“老前辈?老前辈你还在吗?伯瑜不行了,要死了!” “你才要死了……”伯瑜终于缓过气了。 小枝惊喜道:“你没事?” 伯瑜冷冷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你是狗吗?” 小枝微怔。 伯瑜嘲弄道:“人踢你一脚,你还要凑上去摇尾巴?” 小枝笑起来:“你是谢迢仙尊的徒弟啊。所以你冲我吠,我还会给你顺毛。要是别的畜生,我早把它头拧了。” 伯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他翻了个身,不再看小枝。 就在小枝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我在这儿拔除魔种。” 伯瑜说,他身体中有很厉害的魔念,所以要定期来殃国翁这儿治疗。 殃国翁就是洞府的主人,擅医道。他客居蜀山,所以门前无匾。 小枝想起陆有生,便问:“蜀山与魔道为敌么?” 伯瑜冷笑:“怎么可能?你知道有多少魔修在蜀山帮忙镇妖吗?宋机曾任五帝座,修的也是魔道。” 小枝觉得奇怪:“既然不敌视魔道,那你为何要拔魔种?索性修魔不行吗?” 伯瑜假装睡了过去,没有回答。 小枝正准备休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阵嚎叫。这声音似人非人,极为凄厉,偶尔还戛然而止,也不知是被怎么样了。 伯瑜突然道:“殃国翁受师尊之命,负责研究妖兽。这声儿一天到晚没个停的,习惯就好。” 小枝经过几日考核和一番生死逃亡,早就累得不行了。她也不在意这叫声,直接靠着墙睡了起来。 “你不要怕。”伯瑜道。 小枝:“呼……” 伯瑜又道:“别怕,这些妖兽被关着,出不来的。” 小枝:“呼呼……” “没什么好怕的。” “呼呼呼……” 小枝头一栽,睁眼看伯瑜,发现他缩在铁板床上发抖,眼睛盯着门,一副很害怕又不敢说的样子。 “地上太冷了。”小枝说。 伯瑜眼里冒出光,矜持道:“你上来睡吧,只准睡半个时辰。” 小枝爬上床,躺在他旁边。伯瑜悄悄往她身上靠,口中还恼怒道:“不要离我这么近,你身上脏死了。” 小枝倒头就睡着了,实在没心思管他怎么演。 她睡得不好,因为殃国翁常来换针,伯瑜一被扎就拼命掐她,好像能把痛苦转移出去似的。 殃国翁换了十二次针之后,对伯瑜说道:“你解师姐来接你了。” 伯瑜拔了针,从床上下来,临走前悄悄跟小枝说了一句话:“逃吧,你呆在蜀山,早晚会死的。” 小枝没精打采地在禁闭室里呆了几日。谢迢一直没出现,外面的妖兽哀嚎声不断。 一天,有只妖兽从铁门里冲了出来。它在走道内乱跑乱叫,把小枝的门撞得咔吱作响。殃国翁吹了声奇怪的哨儿,然后妖兽就委顿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待殃国翁走后,小枝扒在门上,想看看外面情况,却发现门上的禁制被妖兽破坏了,殃国翁没有发现。 她略一犹豫,从禁闭室走了出去。 走道里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两侧墙壁间回荡。 “来这儿吧。” “快过来这里!” “来我这儿。” 走道尽头的黑暗中,似乎传出了高亢尖锐的嚎叫,这嚎叫到了小枝耳中,自动变成她听得懂的语言。她心中涌起亲切温暖的感觉,不自觉地顺着声音走过去。 走道尽头,有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空洞里亮着两点赤红色,一闪一闪,像是在眨眼。 小枝将真气汇聚在眼睛上,这才看见空洞中央,半悬空地锁着只似龙似蛇的妖兽。它的身躯极为庞大,头部堪堪卡在甬道内,尾端绕着圈被钉起来,盘旋向下,不见末梢。 这竟然是那只被谢迢杀死的王兽! 空灵温柔的女声从下方传来:“我是女君纹翦,你就是承我血脉的孩子吗?” 小枝说不出话来,她一步步后退。 女君纹翦的声音在走道中回响:“孩子,听我说。这里是蜀山炼妖的地方,储存着修道者们狩猎到的妖兽尸骨。那个修行上古巫道的老头把它们炼成尸兽,并用我的声音制作令哨。谢迢利用令哨控制尸兽,残杀妖族同胞。” “孩子,你借由我的血脉活着,若是对我有一丝一毫的谢意,便帮我赐它们一个解脱吧。” 四十八、倒数五年 小枝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好像纹翦女君并不是救她的那个,而是杀她的那个吧?当初要是没有妖兽过境,她还需要人来救不成? 不过真正让她惊讶的是,蜀山竟然也在炼制妖兽。 难怪所有妖兽尸身都要完整上交。 站在谢迢的角度上看,妖兽太强,人族势弱。比起用人命筑起防线,还是用妖兽来填更为划算。 小枝想明白了这点。 但纹翦女君的叫声不停回荡,一道道灌入她的脑海。 她耳边都是嗡嗡嗡的声响,心中回荡着不同人的话。 赭衣对黑影说:“既然我活下来了,那我的命就由不得尊上摆弄!” 伯瑜临走前对她说:“逃吧,你呆在蜀山,早晚会死的。” 陆有生喃喃悲叹:“有生皆苦,有生皆苦……” 小枝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也罢,也罢……”纹翦见她未受蛊惑,声音也渐低了下去。龙蛇之身沉入黯淡空洞内,锁链摇晃几下,又失去了着落。 小枝不言不语地回到禁闭室。 禁闭室门前的昏暗光芒中,立着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他冠带肃正,黑衣暗纹,腰间佩剑,白发如霜胜雪,眉眼被微光勾勒出恰到好处的清寒。 是谢迢。 小枝在他几米开外的地方停步,道:“我看见那个……那只妖兽了。” 谢迢目光低垂,没有太在意,他道:“我看见你与王兽派来的妖族见面了。” 小枝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迢安置好小枝后,又回了一趟不周山。原本准备祭剑的补天大殿,被无数候选者探了一遍,所以必须重新选址。 商量选址时,初亭把宝镜中的留影给他看了。 小枝抱膝蹲在幽暗的湖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在意。 他要杀她,她不在意。 “恨我也没关系。”谢迢微微直起身子,剑穗摇曳着,泛出点点雪光。 他走上前,向小枝伸出手。 小枝犹豫着抬手,然后被他牵起。 她想,人族能有谢迢为盾,实在是太幸运了。他让所有人在昆仑陷落、妖兽横行、群雄无首的绝境中,看见一线曙光。 只可惜她不配被光芒照亮。 小枝鼻尖酸酸的。 谢迢牵着她,等她调整好神情,才将她带出殃国翁洞府,回到阳光之下。 光芒下,他的苍苍白发有些刺目。 “还有五年。”谢迢说,“五年后,我将于不周天柱之上祭剑。” “逃也好,叛也好……” 谢迢没有再说下去。 小枝迎上他的目光,他这才继续:“反正天河欲晓在你身上,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金色剑光安静游走,小枝遍体生寒。 谢迢御剑消失无踪。 小枝回到沙瀑道,看见院里有个陌生少女在晾衣服。 少女十五六岁,鹅蛋脸,小酒窝,皮肤弹吹可破,修为与赭衣相近。她虽然没有公孙妤那般摄人心魄的美,却也清纯秀丽,楚楚动人。 “折枝?”见小枝进门,这姑娘连忙放下衣服,温软地笑道,“可终于见到你了。” 小枝讷讷地应声,被她清亮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这是云离,你的新室友。”殷翎儿从窗口探出头,看着小枝道,“你可终于回来了,伤好得怎么样?” “养伤”当然是赭衣编的谎话。 “已经痊愈了。” 云离收好东西,带着小枝进屋,笑道:“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把房里收拾了一下。” 小枝走进去,发现房里焕然一新。窗上纹了高深的聚灵阵,被子换成了雪蚕丝的,床换成了碧灵玉的,满室灵气盎然。 小枝看见自己藏的小食盒被摆了出来,连忙把它塞回被子里。 云离有些歉然:“我第一次离家在外,族内长辈实在放心不下,就帮忙收拾了几天……没有弄坏你的东西吧?” 小枝连忙摇头。 这时候,赭衣回来了。他看见小枝,微微抬眉,看见云离,脸色又是一僵。 “你快出来,我们聊聊。” 赭衣传声把小枝叫出来。 “这可怎么办?”赭衣一出来就抓着小枝的肩狂摇,“云家小小姐竟然找来蜀山了!她跟沈月仪可是青梅竹马!!” 原来云沈二家世代联姻,沈家只有沈月仪这么个独苗,云家的姑娘们却足足有十四个。云离是排行十四的小小姐,又被叫做十四娘。 竞争太激烈了,所以云离这一系的长辈为抢占先机,就把她送来蜀山和沈月仪朝夕相处。 问题是现在沈月仪换了个芯子。 “你跟我商量什么……”小枝愣愣地问。 “我们不是患难与共吗?” 小枝摇头:“我去打坐了。” “你这小姑娘怎么……” 赭衣没说完,小枝就不见了,他气得直跺脚。 比起给赭衣想对策,小枝有更想做的事情。 谢迢说五年后祭剑。 那小枝就当自己死在妖潮中了,谢迢为她续命五年。 她有什么遗愿呢? 小枝提笔写下第一个:“想找到父母。” 顿了顿,她又写下第二个:“想多除些妖。” “想吃好吃的,人吃的那种。” “想穿羽衣。” “想找到老乞丐,找不到就给他立个坟。” “想去看海。” “想……” 小枝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有这么多想做的事情。 她其实很想活着。 她把遗愿卷成一团,塞进抽屉深处,恹恹地爬上床打坐。 也许是受了心境影响,今日的枯木诀真气也变得沉郁起来。它缓缓流动在小枝的经脉内,颜色由翠绿变为深绿,好像从春走到了夏,成长为巨木浓荫。 小枝观察着这缕不算强大的真气,心里越来越平静。 古战场生死一瞬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心中没有悲喜,也不再患得患失。 原来修炼是这么舒畅的事情。 云离进来,见她浑然忘我地打坐修行,便赶紧关好门窗,免得她受影响。 云离到蜀山之前,早就对“谢折枝”有所耳闻。 族内长辈说,谢迢仙尊从妖潮里救下一个凡人孩子,还把她带上了蜀山。这孩子没准会是第二个解子真,所以长辈们都要她打好关系,借机搭上蜀山一脉。 可小枝不善交际,寡言少语,实在让人找不着突破口。 云离盯着小枝看了一会儿,目光越来越惊讶。 她发现小枝的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壮大,气息吞吐有种通融无碍的感觉,一个周天一次突破,眨眼就到了练气八层。 四十九、洞灵寻迹 云离从未见过这种突破速度。 有人白日飞升,一步登仙;也有人日积月累,千万年才攀入新境界。 但是像小枝这样一个周天一次突破,又匀速又跳跃的提高方式,她还真没见过。 怎么形容呢…… 有点像是……已经达到了更高境界的人,将老路重新再走一遍。 果然这孩子身上有古怪。 云离看了一眼小枝的被角,里面隐隐露出个精致的木食盒。 整理房间时,她听族内长辈说过,这种木头叫“长生木”。可以萃其汁液,用来炼制提高寿元的丹药。 提高寿元的丹药有多珍贵,自然不必多说。能把“长生木”砍了当容器用的,天底下还真没有几家。 至少他们云家没干过这种暴殄天物的事儿。 还有窗台上那盆小白花,据说也是谢折枝带回来的。 云离曾在祖爷爷献给蓬莱龙神宫的礼物中见过,这花全名叫“百貌千面堇”,能改换容貌,连化神期大能都看不出破绽。它稀少而脆弱,像这样纯白的色种,早就已经不存于世了。 云离把谢折枝所有可能的身份,都猜了个遍:转世重修的高手、隐世家族的继承人、被迫害成小乞丐的不世奇才、仙魔巨擘的私生女……每一种都好像蛮有道理的。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小枝陷入了忘我的修炼之中。 她已经彻底没了负担。 反正五年后要死,现在就该顺着自己心意,想做什么做什么。修炼那么舒爽的事情,当然要多体验一下。 于是她一练练到自然醒,再睁眼时,天边光芒微弱。 “这么早吗?”她疑惑道,明明感觉修炼了很久啊。 “早?”云离从桌案前抬起头,“现在是傍晚,你都打坐七天了……” 小枝愣住了。 云离也没想到小枝能入定这么久。 她反正没敢打扰,就一直等着小枝自己回神。刚开始的时候,小枝突破神速,一下到了练气八层,但后来速度就降了很多,似乎是想将这个境界稳固住。 现在小枝气息和缓,周身力量也有所收敛,看得出是稳定在了这个境界。 云离越发不懂,原来突破境界和巩固境界还能一起做的吗? “对了,折枝,有位却邪使来找过你。”云离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枚玉简递给小枝,“他让你抽空去趟尘嚣道。” 小枝一听七天过去了,拿起玉简都没来得及看,直接奔向竹楼。 她赶到的时候,公子正在顶层休憩。他半伏于案上,眼上蒙着的白纱渗出血,一滴滴点染白衣。 算算时间,从她被关进殃国翁洞府,到打坐七日,公子可能有十多天没进食了。 她连忙划破手腕,将血汇入杯中。这次公子倒没扑上来咬,他静静看着她,眼神空洞,让人瘆得慌。 “公子?”小枝将血给他喂下,他的神色终于自然些了。 他将手按在小枝腕上,轻轻摩挲她的伤口。小枝觉得有些刺痛,便往后退缩。 公子放开她,轻声道:“看骨龄,像是十一岁了,前几日是你生辰么?” 小枝摇头:“不知道。” 据说她出生时有个生辰锁,但是被老乞丐拿去卖钱了,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的。 “十二月生的啊……难怪性子里没一点热血。”公子叹了口气,将沾着她血液的指尖送入口中。 他动作自然,小枝却觉得有些不适。 “公子,我还有别的事情,就先走了。” 她匆忙退出竹楼,离开后才意识到自己为何会觉得不舒服。 先前,公子化兽时极为狂乱,现在却十分平静。那股子妖性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融入他的人性当中,变得自然起来。 夜风渐冷。 小枝拉紧衣服,用真气驱散寒意,将神念探入玉简一看。 “醒了就来一趟尘嚣道,有个很重要的任务。” 落款是“却邪使荆夜”。 小枝踏着月色跑去尘嚣道,跟道中弟子一说,他们很快就联系荆夜过来了。 荆夜还穿着那身漆黑的夜行衣,戴着面罩,长发束起,悄无声息。 他将小枝拉到一边,传声道:“等会儿还有几位却邪使要来,我先把任务跟你讲一下。” 这次任务分两个部分。 明面上,是去洞灵宗收取法器、丹药。 蜀山曾向天下宗门下达供奉令,让其按期上交除妖用的物资、人力。与之相对的,蜀山也会为这些宗门提供保护。 这次包括荆夜在内,一共派出了四位却邪使,都是去干这个的。 但是暗地里,阎狱道还指派了一个秘密任务。 荆夜问道:“你记得熊大仙吗?” 小枝点点头。 上次追捕熊大仙时,有个凡人世子被灭口了,还是被一尊武将金像给砸死的。那尊金像看似意外倒地,实际却另有蹊跷。 它是用洞灵宗独门秘法炼制的。 阎狱道让荆夜去洞灵宗查明金像来历。 “其他却邪使都不知道秘密任务吗?”小枝问。 荆夜点头:“所以我带上你打个掩护。正好,上次追捕熊大仙你也在场,这任务做起来说不定会顺手些。” 另外三个却邪使也陆续赶到了。 先来的是个妙龄少女,名叫郑晴楠,筑基中期。她容貌甜美,微着淡妆,穿鹅黄色小袄,似乎精心打扮过一番。见了荆夜和小枝只是笑笑,没有多聊。 次到的是个青年男子,名叫吴衷,筑基后期。他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和荆夜、小枝问了声好,然后就去找郑晴楠攀谈了。 最后到的是个中年男人。人矮矮胖胖,肚子圆得像怀胎八月似的。他是位金丹期前辈,荆夜、郑晴楠和吴衷都上前见礼,称他“岳师兄”。 这人名叫岳元之,是专门负责物资押送的,也是这支小队伍的队长。 “荆夜要带折枝妹子,是吧?”岳元之笑着问道。 他笑起来像弥勒佛似的,很容易让人放松戒备。 荆夜点头:“嗯,若师兄有不便之处,我可以单独带她赶路。” 岳元之摆摆手:“到时候再说吧。” 几人趁月色出发。 小枝感觉却邪使之间的气氛十分微妙,也不知这段旅途是凶是吉。 五十、火山金像 从传送阵出来,外面并非目的地洞灵宗。 因为押送物资的路线很复杂。 “此路线由阎狱道拟定,根据妖兽行军路线、人族防守阵线以及沿途宗门情况,不断发生改变。” 路上没人说话,荆夜跟小枝传声解释道:“沿途还有不少物资点,必须一个个查看。你速度略慢,到时候应该会让我们分头走。” 他们在山野间走了三日。 经过小宗门或者散修洞府,岳元之会停下收集流窜妖兽的消息。收集到的消息,将作为尘嚣道发布除妖任务的依据。 经过物资点,他们则会小心整备,并做好巡查记录。 所谓的“物资点”,其实就是临时避难所。 它们是蜀山弟子冒着生命危险修建的,可以抵御流窜妖兽的攻击,供散修及在外的宗门弟子落脚。 却邪使会定期检查物资点的禁制,确保其周边安全。 三天后,周围越走越旱。山上草木渐稀,似乎进入了一片荒漠。可荒漠在西边,他们是从蜀山往南走的。而且这股子旱热气也不像一般荒漠,小枝洗髓伐毛后都觉得有些受不了。 “马上进火山了。”荆夜见小枝满头大汗,便对她道,“你能不能坚持一下?” 小枝赶紧摇头,她知道荆夜是准备带她单独行动了。 岳元之摸了摸大肚子,和蔼道:“这样吧,我和晴楠去火山口的物资点查看,你们笔直往前。洞灵宗也离得不远了,就在那附近会合吧。” 小枝一听这分配,连忙去看荆夜。 如果岳元之跟郑晴楠一起,那吴衷就是跟他们一起,这哪儿是“单独行动”? 荆夜不露声色,应道:“是,岳师兄。” 吴衷笑脸有些僵,应了一句就闷头先走了。他一直缠着郑晴楠,这会儿分开估计也有不满。 他们三人从半山腰绕去另一侧。 荆夜和小枝走在后面,小枝有些焦虑,老是抬头看他。看着看着,她脚下忽然一绊,差点摔倒了。 荆夜皱眉轻斥:“好好看路,别看我。” 小枝低头一看,发现绊倒她的是根沾满泥土的骨头。 “这这这……”她指着骨头语无伦次。 前面的吴衷回过头:“兽骨而已。” 这火炉似的山里,能有什么野兽? 小枝不解,又抬头去看荆夜,结果被他一手按了回去。 “不要盯着我看。”荆夜说。 吴衷笑呵呵地说:“你荆夜师兄害羞呢。” 荆夜眉头皱得更紧了。 继续往前,山路渐渐消失,地上都是岩浆冲刷出的纵横沟壑。山上没有野兽踪迹,小枝越想越觉得兽骨出现得突兀。 不过她也来不及深究。 因为天黑之前,他们就离开了火山范围,到了洞灵宗前的最后一个物资点。 它位于深林之中,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林间猎屋,进去后屋里空无一物。吴衷用法诀开启禁制,地面上才出现通道。沿地底通道走了千余米,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半环山的深涧。 涧中流出地泉,冰冷清冽。四周开阔,能容百人。山壁边缘整整齐齐地摆着法器和丹药,似乎没人动过。 泉边有块石头,石头上蹲了只红毛狐狸。 “小心。”荆夜想将小枝往身后一挡,手伸出去却发现她已经不在原处,而是躲开了两米,藏在一个兵器架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泉底吹出无数飞花,姹紫嫣红,芬芳满地,将他们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吴衷吞风吐气,吹散飞花。 不知何时,荆夜已经站在池边,手中黑刃架在一名赤裸娇娆的女子颈上。 这女子刚刚从水中出来,身子丰腴,无一丝瑕疵。水珠从她身上滴落,勾得人心神荡漾。 女子也不在意颈上利刃,拍着白花花的胸脯就道:“原来是却邪使啊……失礼失礼,你们忽然闯进来,可把我吓了一跳。” 吴衷问道:“道友是在这儿歇脚的散修?” 女子伸手一招,红狐叼来块玉制令牌,正是用来出入避难所的信物。 荆夜收起黑刃,解开桎梏。 女子慢悠悠地穿好衣衫,一边问道:“二位是来这儿检查禁制的?” 她说话时看都不看小枝,眼里就像没她这个人似的。 “正是。”吴衷眼神热切,他上前道,“请问道友如何称呼?此处落脚的散修只有你一人吗?” 荆夜微微皱眉,到武器架后找到小枝,示意她一起离开。 他对吴衷道:“我们去附近看看。” 吴衷已经跟女散修聊了起来,没多管他们。 “是不是有点奇怪?”小枝走在地下通道,问荆夜,“之前的物资点明明有很多人停歇,这里却只有她一个。” “确实有点。不过此处靠近洞灵宗,周围妖物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也没多少人需要避难。” 小枝又问:“吴衷师兄不要紧吗?” 那人肯定对身材丰美的女散修动了心思,可别被美人蛇给吃了。 荆夜答道:“不关我们的事。” 小枝不再多嘴。 他们在猎屋外围搜索一圈,发现既无妖兽,也无人迹。禁制、阵法都完好无损,比之前所有物资点都更安全。 荆夜列阵施法多时,重新回过神来,天色已经一片昏黑。 他身边的小枝双手合十,喃喃道:“希望早点学会御剑飞行,彻底解放双腿。” 荆夜问:“你做什么?” “许愿。”小枝指了指黑漆漆的天边,那里有一道火光划破夜色,“有流星呢。” 荆夜定睛一看,拉起小枝就跑:“是火山喷发了。” 火山爆发得无声无息,刚开始只有一道岩浆流淌下来,看起来像拖着尾巴的流星。渐渐的,半壁山峰都被闪耀的火焰覆盖。轰隆隆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大片黑烟喷出,让人难以呼吸。 荆夜带着小枝往山涧避难所跑去。 这时候,岩浆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本来小枝还觉得火势远在天边,可跑着跑着就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了。 她屏气敛息,通过真气排浊吐污,免得吸进烟中的恶秽之气。 “马上就到了。”荆夜取下自己的面罩递给她,“你戴上。” 旁边那座火山不是一般的火山,而是洞灵宗取地火炼器的地方。它年代久远,火种直通地心,寻常修道者触之就会化作飞灰。 火山口有洞灵宗长老驻守,轻易不可能喷发,没想到他们刚来就赶上了百年不遇的这么一遭。 小枝戴好面罩,正想松一口气,这时候脚下大地猛地一震,轰隆隆的山崩之声传了出来。 她回头一瞥,整个火山都裂了开来,山口缓缓升起一座顶天立地的金色人像。 五十一、起死回生 这座金像与砸死世子的那座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大了许多。 看见金像出现,荆夜立即调转方向,迎着岩浆,往火山跑去。小枝拄着拐跟在他后面跑,心里十分忐忑。 “没事的……”荆夜安慰她。 小枝以为他要说“我会保护你”之类的话。 结果荆夜道:“我相信你能保护好自己。” 小枝更忐忑了。 其实,如果没有避难所的存在,那么迎着火势往山上走才是正确选择。 因为小枝肯定跑不过火,如果顺着岩浆奔流的方向跑,迟早要被追上。只有逆向奔逃,穿过整片火海,才有机会逃出生天。 荆夜在前方开路,他的真气凝作椎形,辟出一片安全区域,小枝跟在后面倒也轻松。 临近火山下,开路的真气猛然受阻。 荆夜停住步伐,小枝问他:“怎么了?” “被挡住了。” 岩浆断流,火势不止。 “有人把这儿堵住了。”荆夜稍微探查了一下,“过不去。” 山上有物资点,岳元之、郑晴楠都在,火山口还有洞灵宗弟子驻守。他们看见火山喷发,肯定会想办法遏制地火蔓延,这道禁制就是他们设下的。 “先回避难所吧。”荆夜折返原处。 小枝问:“那金像怎么办?” “等他们重镇地火再说,反正金像又不会跑了。” 小枝看着后面问:“那它跑了怎么办?” 荆夜也赶紧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金像迈开步子,踏出火山,往北方走去。它一步跨过山丘,一脚踩断河流,眨眼消失在重重山林间。如果绕过禁制去追,肯定是来不及了。 “唉……”荆夜叹了口气,重新返回壁障前,“这下要得罪岳师兄了。” 他手中结阵,一道又一道黑刃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如刀山剑壁,锋芒竦峙。 黑刃顺次按照阵型排列,正好对应壁障的薄弱点。 “破!”荆夜轻呵一声,黑刃齐发,攻其不备,一下就把壁障打开个孔。 他矮身进入火山,小枝也连忙跟上。 禁制内,灼热之气愈发难熬。小枝浑身是汗,衣衫都被浸湿,头发黏在脸侧。她每跑一步,都感觉到滚滚热浪的推阻,不一会儿皮肤上就起了泡。 “从山腰走。”荆夜引路道,“你忍着点。” 小枝将喇叭花唤出剑匣,将它紧紧抱在怀中。喇叭花是用一缕昆仑不化冰花淬成的,剑身凝寒气不散,可以抵御地火侵蚀。 荆夜见小枝不怕热,于是速度又快了几分。 金像步子虽大,但动作很慢,绕过山腰后,两人便见到了它的完整面貌。 这是一员武将,身上被甲胄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那张脸浓眉薄唇,丰神俊朗,神态栩栩如生。它的动作勇武有力,抬腿跨越时透出不可阻挡的力量。 小枝随荆夜绕至它跟前,仰头只能看见它的下巴,心中不由升起螳臂当车之感。 “定!” 荆夜直接出手,无数黑刃拖着长长的绳索拦在金像面前,金像脚一抬就跨了过去。黑刃方向突变,趁其一只脚跨过,另一只脚未抬的空隙,直接从金像裆部拉起,又穿其腋、肩、颈,几次交缠,最后将其死死缚住。 荆夜感觉到不可抗衡的巨力,绳索发出断裂之声。他扯住绳索,手上青筋暴起,整个人被拖出去百米。 “是死物,把它收进芥子囊里!”他冲小枝喊道。 小枝连忙取出芥子囊。 用之前,她往芥子囊里看了一眼,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快点!”荆夜大声催道。 小枝连忙收起芥子囊,大声叫道:“没、没带芥子囊!”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又有几根主要绳索断裂了。荆夜不能松手,他只得让小枝过来取他的芥子囊,然后教她解上面禁制。 小枝手忙脚乱地摸索一阵,好不容易找出芥子囊,赶紧用荆夜教的办法将它打开,然后朝着金像大喊一声:“收!” 幸好她学法门学得快,运气收物没出一点差漏。这金像化光敛入囊中,绳索悉数断裂,荆夜也终于松了口气。 他浑身有不少擦伤,但此时也顾不得处理了。因为芥子囊似乎装不住那个金像,它被撑得像个半透明的鱼泡,颤动不止,随时有可能裂开。 荆夜取出阎狱道长老赐下的符箓,一个个贴在芥子囊外面。这些符箓是专门用来克制洞灵真宗锤锻法的,足足贴了有十多个才有点效果。 大鱼泡似的芥子囊终于平静下来,里面隐隐透出光。 荆夜把它提在手里,藏也没法藏。 “回避难所吧。” “这个怎么解释?”小枝指着袋子问。 荆夜又往上贴了幻形符,让它看起来瘪一点。 “拿着。”他把芥子囊给小枝,“你不容易引人注意。” 两人返回林间猎屋。 此时山火已经被控制住了,天边有不少遁光飞来飞去,似乎是洞灵宗前辈在回收地火。 荆夜与小枝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两个洞灵宗道人,他们搜索一阵,惊道:“奇了怪了,咱祖师爷的金身像呢?” “是啊,明明看见在这附近的,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可能是变小了,你们去附近找找,千万别错过了。” 他们觉得金像那么大个东西,一般应该跑不丢,所以选择先镇回地火再来处理。毕竟地火是洞灵宗立派之本,铸器之基,相信祖师爷也可以理解。 没想到才一转头的功夫,祖师爷像就没了。 此时,荆夜带着小枝回到避难所。女散修和吴衷两人完好无损,岳元之和郑晴楠也在。 “岳师兄,你们怎么样?”荆夜走上前问道,“方才我破开禁制,却发现你们都不在里头……” “是你破的禁制?”岳元之问道,脸上还是笑呵呵的,“你们几个在山下,我怕地火伤及避难所,所以才设禁制,却是没跟你想到一起去。” 两人随口聊了两句,岳元之忽然瞧见小枝神色怔忡,便道:“折枝妹子没吓着吧?” 小枝摇头。 她可被吓惨了。 方才追金像的时候,她打开自己的芥子囊一看,发现陆长光正面色平静地坐在里面。 五十二、盘螺至宝 山涧中,女散修与吴衷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岳元之在另一角和荆夜、郑晴楠交谈。 小枝孤零零的一个人,躲在武器架后面,悄悄将自己的芥子囊打开了一条缝。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 陆长光真的活了。 他的肤色比之前白些,带点短须的下颌也变得光洁了,再加上没有愁苦之色,整个人看起来都年轻不少。 他抬起头,眼神深幽。 小枝连忙把芥子囊扎紧了。 “……洞灵宗有几个掌火弟子,不小心把引火的阵法给弄错了,这才导致火山突然爆发。”岳元之对荆夜道,“正好我与晴楠在山上,就帮他们设下禁制,阻止火势蔓延。” “那个金色巨像是什么?”荆夜问。 小枝也赶紧竖起耳朵来听。 “那是洞灵宗祖师爷的金身塑像,它坚不可摧,水火不侵,平时都被用来搬运火种。这次阵法出问题,它好像不受控制走了出来。洞灵宗的人会处理吧。” 洞灵宗祖师爷像? 小枝问道:“祖师爷像都这么大吗?” 荆夜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岳元之见她满脸天真好奇,也没有多想,只道:“当然不是。洞灵宗经常会用这种金像炼器,它们可以深入人类修者难以涉足的危险区域,取天雷地火进行锻造。火山里这个是最大的,还有很多小的,都在宗内存着呢……” 说到一半,女散修忽然发出“咯咯”的笑声,好像是吴衷跟她讲了趣事。 岳元之看向他们,笑容还是很和蔼:“吴师弟,休息得差不多了,就去外面巡逻吧。洞灵宗地火失控,准备好的物资也被破坏了不少,我们得在此处多呆几天,还是要确保一下安全。” 荆夜和小枝已经把附近检查过一遍了,岳元之此言定是托辞。看来他也不喜欢吴衷和那女散修走得太近。 “卿卿,我先走了。”吴衷同女散修道别。 小枝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对岳元之道:“岳师兄,我也去帮忙吧!” 外面没什么危险,又有吴衷在旁保护,所以岳元之也挺放心。 他提醒道:“不要离开避难所禁制。” 吴衷出来一看,发现屁股后面跟了个小枝,便笑道:“怎么不黏着荆夜师兄,反倒黏起我来?” “荆夜师兄太闷了。”小枝道。 “他没这根筋呢。”吴衷看了小枝一会儿,笑道,“你再过几年也是小美人了,到那时候可轮不上他这闷葫芦。” 小枝听出来一点言外之意,但没有太懂。 她问:“吴师兄,散修姐姐叫什么名字?” “你说卿卿么?”吴衷道,“她不是散修,是洞灵宗长老的鼎器。那名长老近日战死,所以她才离开洞灵宗,准备前往别处。” 小枝感觉没什么话题了,于是借口肚子疼要先回去。 “师兄不用送我,反正离得不远。” 她独自一人跑走,没有回避难所,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又打开芥子囊检查了一遍。 陆长光安静坐着,面上古井无澜。 她赶紧去扎袋子。 “等等。”陆长光说话了。 小枝一把将芥子囊合上,声音瞬间消失。过了会儿,她又小心翼翼地将芥子囊打开一条缝,往里偷看。 这次,她不仅注意到了陆长光,还看见了他身边的那把壶。 她这才理清记忆。 不久前,她在炼妖工坊处理皮影人,其中有只提壶炼妖的皮影人,和阎狱道长老陆长光一模一样。 根据赭衣的说法,皮影人是用真人炼制而成的。皮影人受什么伤,真人也会受什么伤。 在炼妖前,真人会进入到皮影人之内。 小枝试图处理皮影人的那天,正好陆长光已经进入皮影人内了。所以她刺皮影人两剑之后,他直接现了本体。 小枝一看皮影人变真人了,慌乱之下直接将它斩裂。陆长光变成了两段尸体,他是金丹期,肉身坚固,小枝一时半会儿处理不了,所以用那把炼妖的壶将他收了起来。 此时仔细回顾,小枝才意识到一些关键细节。 她的芥子囊里装了炼妖的壶,壶中装了碎裂的尸体。而壶的旁边,则是镇山石祭坛。 芥子囊中,炼妖用的所有材料器具都齐了。 所以,她把陆长光给炼了!? 小枝有点崩溃,她打开芥子囊又看了一眼。 陆长光道:“别关,先听我说。” 小枝赶紧关上了袋子。 她拼命暗示自己:“不打开,他就不在那儿。” “开不开我都在。”陆长光的声音隔着袋子传了出来,听得不太清。 “有生的事情,我应该谢谢你。” 小枝微怔。 陆长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被魔种蛊惑,不仅控制了我,还用祖传的盘螺壶炼制妖兽,为祸人世……幸好你发现得及时,盘螺壶才没落到魔道手上。若是任其发展,只怕……” 陆长光长长叹息,小枝将芥子囊揭开一条缝,把他从里面倒出来。 他双手拢于袖中,道袍腰侧开了道口子,是小枝当初斩开的。但他腰上没有伤口,皮肤苍白平滑,似乎已经被炼好了。 “有生那孩子……总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陆长光脸上虽没了苦色,但还是很麻木,清醒得没有感情,“他觉得魔种是在万千人中选中了他,却不知那东西只想要盘螺壶。” 陆长光说,陆家是炼器世家,盘螺壶是陆家代代相承的法宝。它的由来已不可考,陆家也只用它炼器。但魔种控制陆有生之后,筑起祭坛,辅以娲皇炼制的镇山石,就能用它造出活物、起死回生。 小枝连忙问:“那魔种是什么?就是那个尊上吗?” 陆长光摇头。 魔种是上古时期就存在于世的一缕魔念。在漫长的时间中,它被分化为无数个小魔种,这些小魔种暗藏于有灵之物心中,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片寂静的。 每一个时代,都会出现一位魔主,他是万千魔种的控制者。 那位救下赭衣、蛊惑陆有生的“尊上”,正是这一代魔主。 “魔主、王兽、侍剑人。”陆长光掐指算道,“现在阎狱道了解到的,就是这么三种存在。” 五十三、狐面女妖 魔主、王兽、侍剑人,阎狱道对这三种存在已略有了解。 昆仑妖祸由魔主而起。他蛊惑昆仑山的修道者,打碎镇山石,将女君纹翦放出来。 女君纹翦为谢迢所杀,新王兽接任其位,继续对抗人族。 陆长光道:“新王兽名叫无悌,他一改纹翦的激进策略,放缓侵略速度,与魔主合谋对五方神剑下手。所以谢迢仙尊才急着选出五位侍剑人,好让妖魔无机可乘。” 陆长光说,洞灵宗弟子中,定有人被魔种蛊惑,所以才会利用金像参与炼妖。 至于这人是谁…… 陆长光沉思道:“那个叫卿卿的女人,你留心着点。她气味不太对,和我有些像。” 小枝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芥子囊只能用来放死物,比如金像。而陆长光能被收在里面,说明他被盘螺壶炼化后,不能再算“活物”。 假如卿卿与他相似,那她也不是活人,说不定是皮影人那种东西。 小枝正思考着,忽然听见一声尖叫,似乎是吴衷的。 陆长光化作灰雾进入芥子囊,小枝把袋子扎紧,然后赶去找吴衷。 穿过层层密林,她看见吴衷和一道倩影站在一起。那道倩影身材凹凸有致,双腿修长笔直,不过脸上戴了张邪佞狰狞的狐狸面具,看着有些吓人。 “卿卿,你做什么呢,吓死我了!”吴衷惊魂未定地对面前的女人说道。 小枝运转枯木诀,靠近吴衷和卿卿。她的身子贴着树,真气与周围草木融为一体。 卿卿从脸上摘下狐狸面具,娇笑道:“胆子可真小,亏你还是却邪使呢。” 她抬手在吴衷胸口拍了一下,吴衷抓住她的手,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卿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其他人都不理我,我当然出来找你啦。” 其实所有人都能看出卿卿不是正经女子,吴衷也看得出。他只是觉得卿卿比较“方便”,所以才上去勾搭。可现在这女人黏他黏得太紧,让他有些不耐烦。 吴衷道:“你回去呆着吧,我们走得太近,岳师兄都不高兴了。” “你管那胖子怎么说!”卿卿含嗔一瞪,眼波流转,让人心里发痒。 吴衷觉得她身上有股无法抵挡的吸引力,他心神荡漾,飘飘然地沉浸在她的眼波之中。 他不由自主地吻上了她的红唇。 小枝这个角度看得很清楚——卿卿伸出了一根血红色的管子。 但是吴衷浑然不觉。 那根半透明的管子上盘满了血肉细纹,似乎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卿卿将它伸进吴衷口中,从斜下方刺入上颚,一点点吸出红白色的稠物。 小枝看了好久,终于意识到那是吴衷的脑子。 她心中咯噔一下,紧接着就听见陆长光道:“没关系,反正他本来也没脑子。” …… 小枝觉得,吴衷毕竟是蜀山却邪使,能救还是要救。 她念头刚起,脑海中就闪过了一道灵光,是紫薇离合诀。 她并指掐诀,轻诵真言:“离式,行玺!” 喇叭花化作蓝色的剑光,离匣而出。它一往无前,沿着简单却无法回避的路线,朝拥吻的两人斩去。 这时候,卿卿抱着吴衷一侧身,将吴衷当成肉盾挡在剑前。 小枝立即放手。 剑势崩溃,喇叭花落在地上,小枝口鼻中也涌出鲜血。 紫薇离合诀分“离式”与“合式”,完整的一招由一个“离式”与一个“合式”构成。如果用“离式”出鞘后,不能用“合式”归鞘,就很容易被剑诀反噬。 所以公子让她苦练出鞘、归鞘,帮她养成这样的本能。 “可算是引出你了……” 卿卿将吴衷往旁边一扔。他仰面倒地,像老了几十岁一样,白发苍苍,满脸褶子,浑身哆嗦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卿卿朝着小枝的方向款款走来。 “女君,出来吧。”卿卿抬袖,重新将狐狸面具戴上。 小枝往避难所方向撤退。 卿卿叫她“女君”,难道是王兽派来的妖物?可是从上次蛇尾男子的态度来看,王兽应该不打算强求她去妖族啊。 “哼……”卿卿步子不大,但始终紧紧追在小枝后面,“王派人来救你的命,你还偏要留在蜀山自杀,真是不识好歹……若有点眼色,就随我去妖族吧,保管你过得有滋有味。” 听她这口气,似乎不是被王兽派来的,而是心怀不愤,所以特地在此处截人。 小枝见她越追越紧,心里特别后悔。刚才就不该断剑诀!索性把吴衷一剑穿了算了,反正他也被吸得差不多了。 现在因为中断剑诀,她也被剑气反噬,大大拖慢了行动速度。 卿卿引诱道:“乖乖当个好孩子,跟我回去吧。” 她的媚术似乎只对男人管用,小枝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拄拐跑得飞快,卿卿追得不耐烦了,终于张口吐出那根血肉管子。与此同时,她身上还冒出不少粉红色的妖雾,甜香味让人神魂颠倒,浑身燥热。 小枝脑子转得飞快。 她想,这管子似乎是妖物内脏的一部分,只有进食的时候才伸出体外,说不定非常脆弱。反正逃也逃不掉,与其被吸成老奶奶,不如回头殊死一搏。 想到这儿,小枝反手一招,重运剑诀:“合式,行玺!” 落在地上的喇叭花弹了一下,但是没能飞起。因为距离太远,中间还隔了妖雾,所以它很难被剑诀引动。 卿卿娇柔一笑:“还想挣扎吗?” 不知为何,小枝此时很平静。 每次战斗之前,她都会紧张无措。但是一打起来,这种感觉就被别的东西压下去了。 因为战斗时,她总是在考虑怎么活命,怎么赢,怎么达成目的。这个时候,她脑子里往往就装不下其他事情。 比如现在,她知道自己必须收剑归匣,再重起剑诀。 小枝回忆着给喇叭花滴血认主时的微妙感觉,默念道:“合式,行玺!” 长剑静静地躺在地上,小枝越跑越远,它的光芒也越来越淡。 小枝牢牢抓住最后一丝羁绊,丝毫不改之前的坚定口吻:“合式,行玺!” 她的神念像努力勾住悬崖边缘的手,被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紧绷得让人疼痛。 在这样努力的延伸下,霜花似的寒芒挣扎了一下。紧接着,它猛地跃起,朝剑匣飞去,沿途经过卿卿,刷地割下了她口中的管子。 五十四、魔主行迹 那根管子直通内脏,斩断之后带来的痛苦是无法想象的。卿卿捂着嘴,无声尖啸,一道道音浪掀动周围的巨树。 卿卿的妖气爆发后,小枝确切地感觉到了她的实力。 她应该和九首蠕虫差不多,自身不强,但胜在能蛊惑人心。 小枝再三揣量比较。 她不受卿卿蛊惑,手中又有利器,肯定有一战之力。确定了这点后,她也不再奔逃,直接趁势反击,将手中短杖往地上一顿。 练气八层的枯木诀真气藏势不露,一顿之下,地面不动。小枝后退几步,卿卿追至,脚下却忽然一陷。 卿卿背后伸出几条尾巴,稳住身子平衡。这时,徘徊一旁的喇叭花剑势重启。 “离式,行玺!”小枝并指一划,剑光钉住一条狐尾。 卿卿的尖啸声更大了,她浑身骨骼嘎吱作响,似乎即将化作妖形。妖化之后,她身上那股蛊惑人心的气息消失了,但自身实力却上升了一个台阶。光从气息来看,她与荆夜、吴衷也不相上下,更别提妖兽之躯更加强壮凶猛。 小枝感觉钉住狐尾有些吃力,便再度收剑归匣,将卿卿彻底放开。卿卿失去了人形,化作一只巨大的火红妖狐,口中伸出一簇拧成绳的血红色管子。 小枝轻巧地避开,利用树木和地形带狐狸绕圈。 那些红色细管拧在一起就变得坚固许多,每一次挥出都将树木伐倒,巨石掀飞。 红黄色粘稠液体顺着细管流下来,有点像口水,滴在地上就将地面腐蚀出大洞。 小枝一见这状况,赶紧将心蠹分散到全身。 她的预判没有错,接下来狐狸一张口,从细管中喷出了大量腐蚀溶液。这些红黄色液体是用来消化尸骨的,别说小枝,就算是一般妖兽的钢筋铁骨也触之即溶。 幸好她提前用心蠹蛀噬过身体,所以只沾几个小伤口。 小枝抬手一招,喇叭花趁狐狸仰头喷毒的时候,避过它的视角,从腿下经过腹部,然后贴着颈巧妙一斩。 狐狸微微侧头,剑光依然避无可避,虽然未能将它斩首,却也在它脖子上开了条缝。 这条缝里像下面条似的流淌出大量细管,细管虬结如触手,离了身体就四处舞动。里面淌出的毒液顺着狐狸的皮毛流下来,反而将它胸口腐蚀出一片焦痕。 小枝心里一紧,想道:“这好像不是狐狸精啊!” 它更像捉妖宝典上记载的另一种妖怪,名字叫犼,口水腐蚀性极强。 不过宝典上说犼长得像狗,而眼前这个长得像狐狸,所以小枝一时没认出来。 犼甩出尾巴,狠狠砸向小枝。 小枝运气收剑,回匣轨迹恰好与尾巴垂直。剑刃立起,两种力道相互作用,以甩尾的巨力为主,直接将整条尾巴斩断。 考核这么久,小枝也知道练气八层不算强。 对她来说,借力打力永远是最好的办法。她学枯木诀、盗泉经,都强在后手,所以只要能好好预判,站在对手的角度,想清楚对方的思路,就完全能保全自己,借力胜之。 犼被断一管一尾,早已陷入暴怒,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失手。 它穷追不舍,无数次飞舞着长尾朝小枝袭去。 躲着,跑着,小枝觉得自己仿佛就变成了那只犼。她知道它内心的愤怒,知道以它的身体构造能看见怎样的视野,甚至能知道为了保证直线追击,它会抬尾扫断右侧的大树。 她并指掐诀,步伐停止:“离式,行玺!” 剑光沿着完全相反的轨迹朝那棵大树飞去,犼正好用尾巴扫开大树,树一倒下,它就迎上了喇叭花冰冷的剑光。 尾巴力道受巨木缓冲,削铁如泥的剑身刺入后,直接将尾巴洞穿,去势不止,刺到了犼被开了个口子的脖子上。 小枝提气飞跃,踩着缓缓倒下的树木一踏,凌空握住喇叭花,然后借着落势,一下将剑刃从犼的脖子拉到心口。 回头,拔剑,凌空一斩。 小枝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在半空中与喇叭花完美配合,直接给了犼致命一击。 而它到倒地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小枝看了看四周的狼藉。 犼被剑气伤及心脉,气息已绝,但身体里那些管子还不断蠕动着。 小枝想了想,取出盘螺壶,将它的尸骨完整收入其中。 然后她找到吴衷,发现他已经凉透了,整个人像具干尸似的粘在地上,拉一下就就被撕得不成人形。 小枝也用盘螺壶将他的尸体收起来。 “你要做什么!”陆长光毫无波澜的神色中终于有了丝焦虑。 “收尸。”小枝道。 “你……若你以邪法炼妖……” 小枝忽然问:“你不能离开祭坛吧?” 陆长光面色僵硬。 确实,皮影人无法离开祭坛。小枝曾试图将它们带出山洞,它们都自己回去了。 本来祭坛是无主之物,皮影人按照秘法自动借用它。小枝将它带走后,自己又不经意地用它炼活了陆长光,所以祭坛上的秘法相当于被重设了。 现在,尊上所造的皮影人没法自动回到祭坛旁边,但是由小枝炼活的陆长光被困住了。 小枝之所以能发现这点,是因为听见吴衷尖叫后,陆长光的第一反应不是跟着追去看,而是返回芥子囊里。 这不是一个有行动自由的金丹期前辈的正常反应。 “不能走就好……”小枝想清楚之后,将盘螺壶摇晃几下,又扔回祭坛上。陆长光试图去碰盘螺壶,但壶口喷出一道道烟气,像煮沸水似的咕噜直叫,把他推开。 “谢折枝……” 小枝扎紧袋子,陆长光的声音消失了。 她没有回避难所,而是直接上了火山。 洞灵宗弟子中,有人受尊上蛊惑,利用金像参与炼妖。如果没有猜错,这次火山爆发应该也与他们有关。 只要把那些受尊上蛊惑的人处理掉就好。 至于怎么分辨这类人,小枝也隐约有了想法。 赭衣、陆有生、伯瑜,他们身上都有魔种。 所以尊上选人,多半是选年岁不大、身世多舛、自我意识强烈的孩子。 五十五、双生召魔 小枝孤身上了火山。 此时,漫山遍野都是找祖师爷像的洞灵宗弟子。 他们寻了一圈无果,只得返回火山口据点,由长老用秘法操控金像自己回来。 小枝用枯木诀敛息藏在弟子之中,大部分人都焦急地看着长老,也没空注意她。长老取了个铜铃似的法器出来,左摇右晃,又是掐诀又是念咒,可是半天都没有反应。 金像被芥子囊隔了一层,又被阎狱道所赐的符箓封印住了,所以不会受他控制。 小枝悄悄将符箓掀开一条缝,芥子囊猛地一震。长老手中拿着的铜铃发出脆响,铃舌朝小枝所在的方向指去。 小枝立刻把符箓盖上,贼喊捉贼地喊了声:“在这边!” 所有弟子一窝蜂地往她这边涌了过来。她面对着所有人,将他们的神色一眼览尽。 大部分人都是欣慰欢喜的,唯有一对少年少女,面色忧闷,略带恐惧。 小枝迅速将他们的样子记下,等大家分散去找的时候,便悄悄跟上了他们两人。 这对双生子样貌相似,都是二八年华,面容姣好,体态优柔,气质阴郁。他们脸上都有一行古字刺青,少年的在左眼下,少女的在右眼下。 小枝走到近前,这才看见少年少女脸上的刺青分别是“孤耸入幽壑”、“桃源吞仙髓”。 这两行字都是阴阳交欢的隐语,竟然被当作刺青纹在他们脸上。 两人见小枝走近,便同时问道: “你是谁?” “生面孔?” 他们的语调起伏都一模一样,小枝听了不由一愣,她道:“祖师爷像在我这儿。” 少年少女同时向前一步,两个声音又重合在一起: “交出来。” “真的吗?” 小枝将芥子囊上的幻形符揭开一点,拿起来给他们一瞧。这芥子囊被撑出了金像的形状,里头还泛出与它一模一样的金光。 少年少女异口同声: “快给我!” “不许动!” 小枝将幻形符贴上就跑了,少年少女紧紧追在她身后,看起来有点吃力。他们似乎身体不太好,小枝还得特地放慢速度,才能等他们俩追上来。 小枝往山下跑,周围巡查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只剩他们三个。 她几乎敢肯定,这对双生子就是魔主的附庸。 二八年华,岁数不大;鼎器刺青,命途多舛;警觉独立,自我意识强烈。 这些都很符合魔主选人的标准。 最关键的是,发现祖师爷像后,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唯有他们俩忧心忡忡。 如果火山爆发,金像妄动,是他们不小心弄出的漏子,那他们肯定担心金像回来后被人发现蛛丝马迹,所以才会担惊受怕。 小枝一边想一边跑,很快将他们引到无人地带。 她抬手拔剑,喇叭花划破疾风。 “离式,行玺!” 这一剑削在少年臂上,却没有见血。 小枝心下微惊。因为这对双胞胎看起来只有练气二三层,真气驳杂,肉身脆弱,完全不可能挡住这一剑。 小枝视线一转,又看见旁边的少女,发现她的一条手臂掉在了地上。她手臂上有一处剑伤,伤口断面平滑,寒霜冻住了血液,一看就是喇叭花切出来的。 奇了怪了,这一剑明明斩在少年身上,受伤的却是少女。 在少女负伤之后,少年的实力几乎是瞬间暴涨到了练气七八层,和小枝相差无几。 他抬手一招,指间夹着几张白色符箓,符箓落地便化作金甲战士,朝小枝猛扑而来。 “不许伤我妹妹!” “哥哥你要小心!” 两人言语一致,心念相通,金甲战士气息也随之暴涨。小枝闪身躲开它的攻击,但扔被掀起的气浪带出去二十几米远。 她站定,稳住气息,一边用枯骨术对敌,一边小心观察。 这对双胞胎修的功法极为特殊。若伤到哥哥,那么妹妹会替其承担伤害;若妹妹受伤,那么哥哥的实力会随之增长。 小枝想,那是不是对妹妹动手就行了? 于是她尝试飞出一剑,斩向已断一臂的妹妹。 妹妹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打中了。 但是很快,那道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伤口的冰霜消融之后,妹妹甚至把断臂接了回去。 也就是说,妹妹伤得越重,恢复越快。 小枝只得再度调转目标,重新与哥哥缠斗。 没过一会儿,哥哥的修为就涨到了筑基期。 小枝意识到这么打下去不行。因为不管打谁,都是妹妹受伤。而妹妹打不死,她受伤后,哥哥还涨修为。 时间一长,她肯定会被两人耗死。 小枝当然不甘心这么放弃。 她灵巧地躲避着金甲战士的攻击,见它一掌落下,便就地一个翻滚,然后趁机抓住了它的手指。金甲战士抬手挥舞,想把她甩开,她就在半空中落下,换个角度勾住它的脖子,直接骑坐上来。 金甲战士的关节是用机关拼接而成的,中间不是滚珠,所以只能往固定方向甩动。小枝找了个刁钻的位置,让它的手无法触及。 她牢牢抓紧金甲战士,枯木诀真气猛地灌了进去! 兄妹二人顿时脸色一变。 小枝知道,哥哥的修为会变,妹妹的恢复能力会变,所以她得抓住万变之中不变的那个东西。 也就是眼前这个金甲战士。 哥哥的修为虽然会升高,但他对法术的掌握依然停留在练气三层。他役使的金甲战士实力变强了,本质上却还是个练气三层的洞灵宗弟子所成的法术。 这与小枝先前遇上过的岳殊灵正好相反。 岳殊灵有两个魂魄,可以用同样的修为,发挥出完全不同的术法强度。而眼前的双胞胎,却只能以不同的修为,发挥出同样的术法强度。 要想打开突破口,只能是在他们的法术之上。 金甲战士脆弱的核心被枯木诀粉碎,小枝翻身落下,一剑飞出,霜叶般斩向了少女的气穴处。 气穴是要害中的要害,也是真气的源头。不管对方用的什么功法,只要先破坏这里,断了真气,应该就很难维持力量了。 “妹妹小心!” “召请尊上!” 少年惊慌失措,飞身扑去,想要帮忙挡剑,可“行玺”一式最大的特点就是无法闪躲。它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朝妹妹袭去。 妹妹一言惊醒哥哥,他从怀中取出一道黑色符箓,与赭衣的遁影符有些相似。 符箓一见光就化作夜幕,遮住三人所在的一方天地。 遥远空中传来幽幽一叹:“住手。” 五十六、人妖何殊 四周像是被布袋子给套住了,黑沉沉的一片,密不透风。闷葫芦似的黑暗中回荡着空空的人声,那声音儒雅含蓄,如舞雩之风,闻之忘俗。 很快,小枝适应了黑暗,看见一人将少年少女护在身后。 那是个青年书生,长衫布鞋,背负书箱,消瘦高挑的身子被压得微微弓下来。他文质彬彬,皮肤白皙,细目高鼻,有几分耐看,但是称不上俊美。 如赭衣所言,真的是个很普通的书生。 “女君。”书生微微颔首,笑着见礼,动作仪态无一不是周到的。 小枝看了他好久,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他是魔主。 在她看来,魔主与王兽、侍剑人平齐,应该像谢迢一样威仪无双,或是像纹翦一样煞气冲天。 可眼前之人实在是太普通了。 小枝也不怕他。反正大不了一死,死在魔主手上跟死在谢迢手上又没区别。 “就是你?”小枝看着书生问道,“你放出了妖兽?” 书生摇头,笑道:“我为魔躯,如何破得了人圣娲皇亲自布下的镇山石?只有人族才可以将镇山石破坏,放出妖兽。” 小枝想了想,纠正道:“你引诱人族修者为你破坏镇山石。” “女君还不明白这些。”书生侧头笑了笑,很是平易近人,“我乃顺天命而为之,人族当应此劫,劫尽自有余生。” “应劫”,小枝听过这个词两次。 第一次是在赭衣回忆中,魔主曾说道,此次昆仑妖乱,是“苍生应劫”。 第二次就是刚才。 魔主说,人族当应此劫,劫后自有余生。 小枝不太理解其中深意,只是反感他话里的理所当然。 她恼道:“你是说,人活该被妖兽吃了吗?” 书生还未作答,他身后的少年少女便道: “弱肉强食。” “有何不该?” 书生摆手止住他们,对小枝道:“武王伐纣,纣王当应此劫。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小枝不明白:“纣王昏庸,以武代纣,自然是顺应天命。但妖兽残暴无情,如何能代人?” 少年少女有了保护者在前,神情便不像之前那般阴郁内敛,他们又异口同声道: “天父地母。” “人妖何殊?” 人和妖有什么区别?小枝想不出太多,只能重复道:“妖兽残暴无情。” 少年回答:“人亦如是。” 小枝不认同,立即反驳:“可是妖兽吃人。” “人也吃人。”少女拉紧书生的衣角。 “人……”小枝想了半天,“那不一样,妖兽吃人是为了饱腹。” 少年少女嘲弄一笑,又抢着回答: “妖兽吃人是为生存饱腹。” “而人伤人,或是为作践玩弄,或是为显示自身力量,或是为一人一家一国之私利。” “更有甚者,杀人聊解忧闷。” 少年少女嫣然一笑,异口同声: “如此,我问你,天父地母,人妖何殊?” “如此,我问你,苍生应劫,何辜之有?” 他们二人齐声,声音从左耳进来,从右耳进来,虽然不大,却震得小枝心神动荡,不知该如何作答。 书生笑了笑:“该说的他们也说了,剩下的都是天机,我不便妄言。女君好好留着王兽无悌的鳞片吧,以后会用得上的。” 他带着少年少女步入黑暗,声音从远处遥遥传来。 “梦里不知蝶是我,戏外又迷仙台客……”魔主忽然回过头,朝小枝伸出手,“女君,如果你想要,我自然可以成为让你依附的枝桠。” 小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庇佑着的少年少女。 良久,她依然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魔主笑叹离去,周围的黑暗散开,他出现时落到一半的树叶,终于悠悠着地。 小枝站在簌簌的风声之中,独自一人,静立良久。 谢迢曾说,修道界没有什么是可以依附、值得依附的。 侍剑人,王兽,魔主。 他们每一位朝她伸出的手,她都已经看见。 谢迢要杀她,无悌要救她,魔主说能让她有枝可依。 无论握住谁伸出的手,她都会踏上依附于他们而存在的道路。 献身人族,留名千古。这不是她的选择,只是谢迢的大义。 顺应血脉,投身妖族。这不是她的选择,只是王兽的期许。 攀附高枝,杀生斩妄。这不是她的选择,只是魔主的垂怜。 小枝看着空中如罗网般密织的树影,又想起自己跪伏在湖底绝望哭泣的样子。 过去尚不足月,却已恍如隔世。 ‘折下旧枝,飞越苍天……’ 她走出树影,心里始终想着谢迢说过的话。 返回避难所时,这里已是一片狼藉。 岳元之、荆夜、郑晴楠三人都不在。中间的水涧里全是腥臭的血,武器架被打翻在地,地面完全皲裂。出入口凹进去一大片,似乎被巨力撞开了,而且是由内到外被撞开的。 四壁上有许多黑刃,都是荆夜的。还有其他阵法符箓的残迹,似乎是郑晴楠和岳元之留下来的。 最外围禁制全部完好,战斗似乎在这里已经结束。 小枝正想出去看看,水涧中却忽然浮起一个人——是荆夜。 他从水里拖出一具庞大的狐尸。这狐尸浑身红色皮毛都被血浸透,从颈部到腹部被拉了个很大的口子,伤口平滑,看不出是什么兵器干的。 “让让。”荆夜见她回来,便解释道,“岳师兄和赵晴楠已经去洞灵宗了。” 他说,岳师兄早看出来这女散修和红毛狐狸有些不对,只是怕小枝在旁边,动起手来不方便,所以才顺意让她随吴衷离开。 小枝走后,名叫卿卿的女散修也出去了。 外面有吴衷,能拖个一时半刻,所以岳元之决定先对红毛狐狸下手。 这一下手可不得了,它竟然不是只狐狸,而是只犼。 犼是凶猛强大的妖兽,十分聪明,能够像人一样修炼,甚至会使用计谋。 红毛狐狸是它的本体,而卿卿则是被它控制起来用于猎食的女子尸骨。 这名被犼控制的女子,就是吴衷所说的洞灵宗长老的炉鼎。 不久前,这位洞灵宗长老弄到了一对极品鼎器,是有极阴极阳体质的双生子。他正想找个良辰吉日把两人采补了,却不料功法反噬,一命呜呼。 他座下炉鼎都被遣散,其中就包括卿卿。 卿卿在避难所停留时,被犼吃了脑子,犼利用她美貌诱人的身体,将来这儿的散修吃了个干干净净。 其实,洞灵宗长老之所以死去,并非因为功法反噬,而是因为小枝遇上的那对兄妹炉鼎。 他们在绝境之中,得到了魔主赐下的一线生机,反将采补之人杀死。 五十七、趁虚而入 荆夜一说完,小枝就全明白了。 她杀死的“卿卿”是被犼控制的分身,实力不强。而红毛狐狸,也许是犼的本体,所以合岳元之、荆夜、郑晴楠三人之力才能杀死。 之前陆长光说卿卿并非活物,估计也是因为这个。 小枝将自己这边的情况,如实向荆夜道来,只是掩去了用盘螺壶收尸那段,将其解释为吴衷被卿卿吃了,犼的本体被杀,卿卿尸骨无存。 荆夜并不在意,只说:“岳师兄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很快,岳元之与郑晴楠回来了,他们从洞灵宗收好物资,可以准备返程。 明面上的任务已经完成,暗中调查洞灵宗的事情,却因为犼的出现而耽搁了。 荆夜也没有办法,他传声道:“好在有个大金像,阎狱道长老能查出是谁经手了此物。” 沿同一条路回去,小枝又被兽骨给绊了下。土面掀开点,下面的骨骸形状看着像狐狸。 小枝若有所思,加紧步伐跟上其他人,什么都没有说。 那只红毛狐狸也不是犼的本体,只是被它吃掉的野兽吧。 小枝跟荆夜一起去阎狱道上交金像。阎狱道长老查出最近碰过它的人是荆夜、小枝,还有一对双胞胎。 接下来应该会布置寻找双胞胎的任务,不过这些都与小枝无关了。 她道别荆夜,去竹楼探望断食五六天的公子。 竹楼门一推开,里面撒着稀碎的荧光,如梦似幻。小枝仔细一看,发现是顶层照明用的宝珠摔下来了,地上全是碎末。 公子可别是饿得跳楼了吧…… 她连忙往里走了走,脚上却忽然被什么东西一拉。 两只白鸾匍匐在地,用鸟喙拉住她的裤脚,不让她过去。 “怎么啦?”小枝悄声问。 白鸾吱吱喳喳地回答她。 小枝不懂,挠了挠头又往里走两步。 底层中央有口暗井,里面种了些喜阴暗潮湿的植物,四周用石栅栏围了起来。 她的视线越过栅栏,看见紫藤萝花架下伏着的庞然妖兽。 妖兽形似巨虎,浑身布满赤金色的繁复妖文,这些妖文随呼吸起伏一明一灭,辉光灿烂。它用九条尾巴围住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正睡得安详。 它比花架大很多,钻进下面伏着的时候,就将整个花架扛在了背上,总觉得有点好笑。 小枝走过去,猛地一拍它脑门。 它将醒未醒,张口就咬。 小枝立即抬脚踩住它的下颌,然后把手从它口中伸进去,用它的牙齿擦过手臂,血液汩汩流入。 妖兽嚎叫一声,甩开小枝,倒头继续睡了。 它居然没变回来。 小枝又拍了拍它的脑门,它没有动静,偶尔一掀眼皮子,也不太想理她。 “怎么回事?”小枝惊慌地抓住两只大白鸟问,“公子变成这样多久了?” 两只鸟拼命摇头:“吱吱喳喳。” 两鸟一人围着虎形妖兽不知所措。 它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只不过脾气好了很多,双目中毫无理智的赤红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散碎的金芒,隐约还有几分神圣。 唯一不妙的是,它和公子人形时一样,看起来特别疲倦。 “这是病了吗?”小枝问,“我们该怎么办?” 两只鸟一起摇头。 它们带小枝飞上最高层,鸡同鸭讲地商量对策。 “你们别慌,我觉得公子可能是用了什么办法抑制妖性,但是没操作成功……” 小枝在公子的桌案上翻了翻,有龟甲有古书,都看不太懂。 “吱吱喳喳。”白鸾停在花盆旁边。 小枝走过去一看,发现每个花盆下都压着本书,枯木诀之前也是放在这下面的。这些典籍和她书房里摆的那些不同,似乎是公子不太想教她的内容。 小枝将花盆挨个儿抬起来看,发现这些功法很邪性。 枯木诀听着已经不像善法了,还魂灭道经、千杀百斩术、大梦无生录等等看起来更不像什么好东西。 “他之前看了哪一本?”小枝问大白小白。 大白叼起一个空盆,下面放着本无字书。 小枝把它翻了一遍,书上半个字没写,公子还煞有介事地在空白的字里行间作注。 她翻得云里雾里,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还是等谢迢仙尊回来吧……” 小枝从顶层下来,大白小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似乎不敢在竹楼久待。 小枝把它们推回去:“不行,别跟出来!上次我跟着你们俩傻鸟,还差点被蜘蛛吃了。” 两只鸟死活不肯,就这么在门边僵持了半天,小枝只得在竹楼留下。 她叮嘱道:“妖兽要是发狂,我就给它喂血。你们记得呆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大白点头,一翅膀拍在小白头上,让它也点头。 正好,每月的候选人考核离得不远了,小枝决定静下心来,在竹楼好好准备一下。 她住在竹楼的这段时间里,妖兽一直睡在底层,一动不动,看起来病恹恹的。 小枝每天按时打坐、浇花、喂鸟,把妖兽的作息情况记录下来。 它白天不动,晚上偶尔在底层游荡,试图冲破谢迢的禁制。试过几次发现不行,于是也不再浪费力气了。 小枝乘着白鸾,在半空中给妖兽喂血,它会暴躁地跳起来够她。白鸾一开始很怕,后来便试着躲过利爪,各种引诱挑衅,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半夜,大白一个俯冲把小枝甩了下去。 “你们俩傻子!”小枝怒道。 她站在地上,妖兽跟她隔了个暗井,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她,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虎视眈眈”。 白鸾压低飞过,试图接小枝上来,但是妖兽体型占优,总是比小枝先够到它们。 “再近点!”小枝见势不妙,连忙爬上了暗井边缘,“快快快!” 白鸾一个俯冲,小枝跳起来够它们。妖兽也一个飞扑,两只鸟扭身就绕了个圈,小枝直接扑到了妖兽头上。 妖兽扭头张口想要咬她,她也不躲,直接将手伸过去。 利齿压入她的手臂,很快松开。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过皮肤,一点点将血清理干净。 小枝收回手,蹲在它面前。 它的眼神疲惫又安静,和公子像极了。 小枝隐隐意识到公子在做什么。 他受妖兽侵蚀太深,无法将人性与妖性分离。两种性情正在缓慢融合,所以他人形时冰冷无常,兽形时反带了几分人性。 小枝突然意识到,若想挣破谢迢的束缚,眼前的昆仑侍剑人会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地位特殊,实力极强,却正处于脆弱无助、心性动摇的低谷期。 小枝扒了扒妖兽的牙齿,见它眼睛睁开条缝,便叹道:“公子快些恢复吧……不然等谢迢杀了我之后,你可怎么办呢?” 五十八、守城十日 妖兽没什么反应,也许听懂了,也许没有。 饮下小枝的血后,它病怏怏地躺在地上。 小枝往它身上摸了一把,发现那九条尾巴蓬松柔软,十分暖和。 她乘鸾而上,回顶层查看花盆下的典籍,每一个注释都没有错过。 这次,她终于在无字书中看见了公子写的一行小字。 “虎身人面九尾。名陆吾,神也。司天之九部,帝之下都。” 原来试图与公子同归于尽的妖兽名叫“陆吾”。 小枝将这段话反复读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名陆吾,神也……” 神?妖兽中的神吗? 小枝不太明白,但好歹找到了一个方向。她在其他书中索引与“陆吾”有关的线索,结果却让人吃惊。 这里藏着的每一本书都提过“陆吾”,而且内容都差不多——“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九尾人面,东向立昆仑上”。 从描述来看,陆吾不像妖兽,倒像一个真正的神。 “对了,枯木诀也是花盆下拿出来的。”小枝连忙回书房拿枯木诀和炼蠹术。这两本书她都翻透了,并未提过陆吾,但在炼蠹术中写道,有九尾人面虎身者助大禹治水。 “九尾人面虎身者”若是陆吾,那陆吾就更不像是妖兽了。 小枝掩卷沉思,想明白一些事情后,继续打坐修炼。 考核前的时日里,她一直试着与陆吾沟通。陆吾偶尔有些暴躁,但大部分时间都懒得理人,特别是刚饮下血之后,怎么揉它都行。 考核日,小枝临行前又喂了它一次。 “吃饱了吗?”小枝摸了摸陆吾的脑袋,它一动不动,“我可能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公子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大白小白。” 她走出竹楼,陆吾趴回地上,眼睛始终盯着她离开的那扇门。 * 一个多月没来演武场,这里的人不减反增。 为了方便记录考核状况,两万多名考核者统一被调到了最大的演武场。所有人按照排名分配对手,避免因为实力差距太大,难以体现水准。 然而,小枝这次的对手是筑基期。 她并不担心,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功法很克制对方。 “诸葛空。”小枝讷然施礼,“请指教。” 诸葛空看着她咬牙切齿,迟迟不敢出手。 不周古战场上,小枝害得他被一群候选者暴打,还被困补天大殿。最后好不容易被初亭仙尊救下,又莫名被扣了个破坏遗迹的罪名。 看到对手是“谢折枝”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崩溃的。 “不敢指教……”他恨恨地说。 他所修的妙手摘星术不善战,以往都是偷了对手的玉佩,取巧获胜。可这招对小枝没用,她等会儿反手一个盗泉术下来,直接就赢了。 小枝取出自己的玉佩打碎。 诸葛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 小枝扭头走出演武场,有人高声宣布诸葛空获胜。 “等等!你干嘛呢!”诸葛空追着小枝,不知不觉就到了阎狱道。 小枝忽然停步,对他道:“你要谢谢我吗?” 诸葛空一愣,又冷笑:“谢你?不周古战场那事儿还没完呢!” 小枝想了想:“若你答应我一件事,那等我从前线回来,还可以再让你一局。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进两轮。” 诸葛空动心了。 他再三权衡,最后谨慎地问道:“什么事?” 小枝说:“帮我偷个东西。” 偷东西是诸葛空最擅长的,他没想太多,直接跟小枝立了契约。 立约时,他再三强调:“先说好,必须是我能得手的东西。要是你说让我偷蜀山神剑之类的,那这契约就自动作废。” 小枝说:“很简单的小东西。” 她给诸葛空画了一张图,图上是个狭长的通道,通道两侧都是房间,正是殃国翁的洞府。 “你要偷的东西大概在这间房。”小枝指着图说,“看守者是个老头,修医道,实力不强……” 她回忆起殃国翁浑浊的目光。 “年老眼花……” 她回忆起妖兽撞开禁闭室的门,而殃国翁未能发现。 “做事不细心……” 她回忆起殃国翁给伯瑜换药十二次。 “每隔一个时辰,他都会从这间房离开,在最里面这间房呆一小会儿。” 她回忆起女君纹翦的话,殃国翁用声音制作令哨,控制尸兽。 “那个东西应该是哨子模样,有很多相同的,你取一个看起来不常用的,然后伪造一个放进去。” 小枝说得非常仔细,把他每一步该怎么做都讲清楚了。诸葛空按她的指示,趁伯瑜就医的空档,从洞府里偷出一只泛着铜绿的青铜小哨。 小枝拿了哨子,沉默离开,什么都没有解释。 她返回沙瀑道居所,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前往前线。 云离在房中坐着,面上含愁带怨,惹人怜惜。 “云离姐姐没有晋级吗?”小枝问她。 云离摇头,想开口说话,却先流出了泪。 “是、是月仪……他、他今天放弃考核,要去前线……”云离抽抽搭搭地抹眼睛,“早知道他有担当,却不想……唉,难道我没过门就要守寡?” “别吊死在他一棵树上,多吊几棵试试。”小枝随口安慰几句,提了行囊就走。 赭衣正好也在外间收拾东西,听她出来便传声道:“我可真受不住云家这姑娘了,与其在这儿苦熬,不如去战场避避。我想趁乱假死,逃出谢迢和尊上的视线,你觉得这法子怎么样?” 他说着说着,抬头一看,只见到小枝背着行囊离开的背影。 “喂!”他叫道。 小枝早走远了。 晋级失败的候选人足有万名,分批次从尘嚣道传送阵离开。那些被分去危险地带的,要等谢迢亲自接送,其他人都由长老安排。 小枝排队领了玉简,发现自己被分在镇南关。 镇南关妖兽被谢迢击退,目前压力不大。对于去那里的修道者而言,最难的是与凡人合作交流。 因为镇南关有凡人士兵,按照谢迢一贯以来的作风,修道者必须在保护他们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击退妖兽。 “镇南关,柏桦城,守城十日。” 五十九、柏桦古城 柏桦城位于镇南关内,离小枝以前呆的小城不足十里。 这周围已被妖兽破坏殆尽,幸存下来的人们聚集在城内,既不敢出城,又不敢守城。 幸好蜀山修道者来援,这才稳住人心。 被分到这座城的候选者约有百名,赭衣也在其中。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理会小枝,估计是因为前几次找她商量对策,她都爱理不理,所以在生闷气。 负责接送候选者的是一位金丹后期的长老,名叫钟静媛。她外表年近四旬,表情冷漠,从来不笑,两条眉毛像用尺规量出来的,平直僵硬。 钟静媛不疾不徐地说道:“此次任务,说是守城十日,实际上却是守城三十日。因为下次考核前,长老们才会有空接你们回去。” “前十日,你们随人族士兵出击,前往周边小城寻找幸存者,剿灭游荡的妖兽。后二十日,自由行动,保护好自己就行。” 小枝顺从安排,很快见到了自己保护的那队士兵。 他们一共十三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男性。他们满脸尘土,甲胄下伤痕累累,脸上惨留着惊慌,但更多的是麻木。 “怎么称呼?”有个年轻人问小枝。 “小枝。” 介绍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人主动跟她交流。 凡人士兵的态度与小枝预想的不同。他们对修道者顶多称得上礼貌,但绝没有诚惶诚恐,更不会卑躬屈膝。 “小枝,你看接下来往哪边走?” 年轻士兵的话让小枝回过神来。 她布下逆聚灵阵,感觉附近有几个小型妖兽的气息,于是立即绕开它们,往安全地带行进,先去寻找幸存者。 “往东。”小枝将阵法痕迹掩去。 十四人往东到了个小村子,村中横七竖八地摆着尸骸,大人小孩都有,没有一个幸存者。十三个年轻兵士将散碎的尸骨捡起来,聚集在村口,让小枝用法术将它们处理掉。 “这样不容易发生瘟疫。”有人跟小枝解释。 小枝用蠹术将所有尸骸处理干净,然后领着这十三个士兵回去。 回去的路上,天色忽变,暴雨倾盆。 小枝走在最前面,抱着喇叭花,用粗浅的剑气挥开雨幕。 后面士兵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枝心里有几分微妙。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为人遮风挡雨。 一天的巡逻结束,基本没遇上危险,士兵们都一言不发地离开。 临走前,有个方脸的少年新兵从脖子上摘下长命锁,将它送给小枝。 “多谢。”他安静地说,“我知道你们本没必要做这些。” 小枝收好残留着体温的小锁,返回候选者们的住所。 侍剑人守护苍生,不是把苍生藏在安全羽翼下,而是与苍生一同站在疮痍大地上。 也许是因为这样,谢迢才选择与凡人共战吧。 候选者们都住在城主府,小枝到时,府上灯火通明,一片欢声笑语。 进去一看,正值飨宴时分。 妖兽阻碍通路,城中断粮已久。修道者来援前,无数人易子相食、杀妻烹肉。此刻,府上却宴如流水,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座上都是修道者,有个城主模样的胖子正弯着腰进酒,身侧美姬娇娘环伺,美酒佳肴不断。 城主拍了拍手,家丁拖来一群衣着朴素的民女。她们化好了妆,强颜欢笑,脸上抹不开仓皇悲痛,但身子却顺从地坐在修道者身旁,安静乖巧地侍奉。 小枝站在一盏灯笼下,静悄悄地看着宴席上的人们。 他们的脸摇曳在火光中,扭曲成各种样子。 如此怪诞,如此荒唐。 她无法理解。 她抬起眼,看见赭衣穿一袭红衣,在席间朝她举杯,神情张扬肆意。 他传声道:“还是这里好,蜀山厉害的人太多,过得可真是憋屈。” 小枝微微垂眼,退入灯后的暗处,不知为何想起那对双生子。 他们笑吟吟的,眼神悲凉,口中道:“苍生应劫,何辜之有?” 小枝站着看了很久,直到宴会散尽,才离开城主府,出了柏桦城。 她走到白天发现妖兽踪迹的地方,用逆聚灵阵重新寻找它们的踪迹。 很快,她追上了一只野狗似的妖兽。 狗妖冲她咆哮,她提气凝神,背后寒光出匣。 “离式,行玺。” 剑光斩下狗妖的头颅,小枝将它和冒血的身子捡起来,用盘螺壶收好。 打开芥子囊的一瞬间,陆长光跑了出来。 “你……!” 小枝没有理会,低头画阵,继续寻找妖兽。 陆长光急忙道:“别试了!就算你炼出妖兽也没有用!它们毫无理智,根本不可能供你驱使!” 小枝没有回答。 整整一夜她都在寻找弱小妖兽,将它们杀死,然后把尸骨装进盘螺壶中。 天色泛白时,妖尸数量凑得差不多了,芥子囊中的盘螺壶开始冒烟,壶口喷射出一股浓重的妖气,化作一只四蹄多目的妖兽。 它和马一般大小,浑身漆黑,四蹄冒出瘴毒,身侧有八只眼。它的头颅只有白骨,下腹被鬃毛遮盖的地方,嵌着闪闪发光的镇山石。 这匹马气息深晦,在筑基到金丹之间。陆长光正想提醒小枝快逃,却见她从怀中拿出一只青铜哨子。 只听“哔”地一声哨响,马妖伏跪在地,小枝翻身骑了上去。 她从高处看向陆长光,轻声问道:“你要上来么?” 陆长光看见月光照在她脸上,还很年幼稚嫩。 小枝一向少有表情,略显木讷。此时冷雨淅沥,顺着她的黑发流下来,微微遮住眉眼,却让人看出一种灵气。 她神情遥远干净,其实和谢迢很像。 陆长光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他怎么会拿这孩子跟谢迢仙尊比? 小枝见他愣神不答,便又吹了声令哨。 黑马在荒野中奔跑,不出百米,陆长光便被祭坛拖回了小枝身边。 小枝吹一声哨,黑马停下。 她低头又问了一遍:“你要上来么?” 陆长光只能随她骑上马背。 他看着怀里把玩哨子的小枝,突然发现自己从不曾理解过孩子的想法。 陆有生是这样,小枝也是这样。 在无人知晓之时,他们的内心已然发生惊变。 六十、蛇腹救人 陆长光担心小枝炼妖干坏事,其实她也没有。 她骑着马在无人荒野里疯跑,整整一夜没停。 陆长光问她想干嘛,她只说腿断了,想试试飞奔的感觉。 所以说,孩子是很难懂的。 “你不怕谢迢仙尊知道吗?”陆长光问。 小枝驾马技术越来越好,一个漂亮地拐弯绕过断垣,又逐月光而行。 “他不知道。”小枝说。 陆长光不解:“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他可是什么都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小枝答道。 黑马仰头嘶鸣,似乎感觉到什么危险。 陆长光诧异地问:“他自己说的?” 小枝没再解释下去。 谢迢来殃国翁洞府接她那天,有句话说得不太好。 ——“我看见你与王兽派来的妖族见面了。” 这句话到小枝耳朵里,其实传递出了大量信息。 谢迢说这句话的时机,意味着他刚到不周战场接小枝时,并不知道她与蛇妖见面了。 后来他又回一趟不周山,才知道此事。 而且,他不是通过天河欲晓知道的。 如果通过天河欲晓知道,他不会用“看见”,而会直接说“知道”。 他只能是通过初亭的镜子“看见”的。 至于他到底能不能用天河欲晓进行监视,小枝几番思考,觉得可能性很低。 因为天河欲晓是被弃的仙剑,已经不再与他心意相通。 认真回忆起来,谢迢真正感知到她的情况,其实也就两三次。 有一次她被蜘蛛抓进洞里,慌张之下露了尾巴,被谢迢抓个正着。 可他那天本来就在蜀山,离得不远,感觉到妖气很正常。 后来不周战场那次,是她主动冲破封印,这才惊动谢迢。 谢迢说天河欲晓在她身上,她逃不掉,其实只是画地为牢,让她不敢妄动。 退一万步,她可以先做点无伤大雅的事情,试探谢迢对她的感知程度。 比如炼妖。 ‘外有王兽,内有魔种,谢迢腹背受敌,已难为继。’小枝想道,‘越是急着选侍剑人,就越是证明他撑不住……所以,不用害怕。’ 谢迢这一言的破绽,让小枝看见了希望。 她也许能赢。 所以从那天开始,她就在想剩下五年如何规划。 “你看。”小枝拉起袖子。 陆长光看见她手臂上写了个“五”,他问:“什么意思?” “倒数五年。” 小枝放下袖子,又没解释下去。 陆长光觉得莫名其妙。 第一次在蜀山考核,小枝的对手主动投降,让她猝不及防迎上了孙鲤。 那一天,从演武场回来,她在手腕上写了个“七”。 是倒数七日的意思。 小枝说:“五年后,我要么死了,要么赢了。” 她用力吹哨,黑马仰头啸月。 陆长光被飞出的剑柄撞了下巴,定睛再看,蓝盈盈的寒光贴地而行,削过荒草。平整的草面之下,一条大蛇猛然立起,口比身宽,牙下喷出毒液。 难怪刚才黑马如此不安,原来有这么大条妖蛇藏在旁边。 “离式,行玺!”小枝策马纵剑,躲过毒液,跳到另一头。离式结束瞬间再接合式,喇叭花回匣时,穿过大蛇的腹部停滞不动。 小枝微微皱眉,感觉有一股力量在拉扯它的剑身。 她跳下马背,躲过大蛇翻滚不休的身体,上前握住剑柄。 随喇叭花被抽出来的,还有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那只手牢牢抓住剑身,也不管自己被它划得血肉模糊了,就是宁死不放。幸好喇叭花的寒气冻住了手上的伤口,所以不至于失血太多。 小枝划破蛇腹,将手的主人拉出来,又吹一声哨唤来黑马。 “你回去。”小枝打开芥子囊对陆长光说,“马背上太挤了。” 陆长光只兜了半晚上风,这么快又被塞了回去,脸上有点苦闷。 小枝将幸存者拖上马,然后带着他往柏桦城跑。后面的巨蛇翻滚扭动,腹部开口处流出不少消化道一半的尸体,过了会儿它就不动了。 “咳咳……” 小枝一只手抓住马的鬃毛,一只手按在伤者身上,怕他掉下去。 “你可真走运。”小枝对半昏迷中的男人说道,“要不是那妖兽吃太多了,消化不过来,你早就变成蛇粪了。” 伤者轻轻咳嗽,眼睛睁开条缝,看见漆黑如墨的瘴毒从马蹄上冒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获救了,还是被更厉害的妖兽抓走了。 ‘是获救了吧,因为刚才有人在说话。’ 他这么想道,竭尽全力抬头往前看。 月光惨淡,骑马的是个不及马头高的女孩儿。她穿着朴素的道袍,头发挽在一边,没有束起,看起来非常瘦小。 “咳咳……咳……”他想说话,开口却只能咳嗽。 小枝换了个姿势,回头托着他的脑袋,让他咳出淤血。 她救下的这人似乎不是平头百姓,也不是驻守的军士。他衣着十分华贵,手上还有个灵气盎然的白玉扳指。 小枝停了马,伸手抹干净伤者脸上的血,忽然道:“我见过你。” 伤者浑浑噩噩:“什么?” 小枝伸手指着他眼角的细纹数了数:“不对,我见过你儿子。” 未等伤者回答,她又自顾自地上马回城。 马背后的男人听见她自言自语:“我救了个王爷,不知那胖城主会不会给我进献什么。” 她救下的男人与被金像砸死的世子长得很像,只不过年龄大些,可能有三十多岁。而且他身体明显比世子强壮,在蛇腹内一通折腾还没死,甚至能准确地抓住穿蛇腹而过的喇叭花,最后被小枝发现,逃出生天。 若他未受伤,想必也是一员英勇的武将。 小枝将他带回城,城中军士皆是大惊失色。 “镇南王活着!镇南王活着!” “老天开眼!镇南王回来,那头肥猪定不敢作威作福了!” “多谢蜀山仙人!” 镇南王一事甚至惊动了钟静媛,她亲自为其医治,还向小枝问了些细节。 小枝把事情说了一遍。 “你半夜出城作甚?”钟静媛问道。 小枝回答:“白天带着凡人士卒,脚程太慢,所以我想趁晚上找找幸存者。” 她总是木着脸的,真真假假很难分辨。 钟静媛缓了口气,道:“也亏得你有这份心。镇南王失踪十日,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幸好还活着。” 小枝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关注镇南王。 就不说蜀山吧,连魔主都将熊大仙派到镇南王世子身边侍奉……难道是想渗透俗世王朝,再起封神之战? 六十一、蛊惑人心 跟钟静媛聊完,天色已经大亮,小枝又带着自己那队士兵出了城门。 今天要做的事情和昨天差不多,也就是巡逻、寻找幸存者、处理尸体、解决游荡妖兽。 士兵们依然沉默,鲜少与她交谈。 有一次在村落休息时,小枝把手杖放在一旁,新兵蛋子忍不住好奇问:“你的腿怎么了?” “不能用了。”小枝说。 其他人没出声,却也给了几道惋惜的视线。 从村落离开,绕圈在柏桦城周围走了几遍,附近大部分地区都已经被清理完了。 对于要不要去更远的地方,队里的士兵们起了争执。 小枝洗髓伐毛后,耳目聪明了许多,所以能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别去了吧,分到我们这儿的小孩又不算厉害。” “可是再远些地方有个大点的镇子,说不定有人活着,正等我们去救呢。” “你就知道有人等你去救,咋不想想婆娘孩子都在等你回家呢?” 小枝听了也没有多说,老老实实把他们送回柏桦城。 远远看去,城墙上立了一道高大的身影,穿战甲,披紫袍,面色苍白,但神光炯炯。仔细一看脸,就是昨天她从蛇腹里救下的镇南王。 入城门时,镇南王已经从城墙上走下来。 他迎上来问:“是你救的我?” 小枝点点头。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镇南王又问。他往小枝身后看了一眼,十三个士兵都挺胸抬头,屏息不言。 小枝答道:“已经巡逻好了。” 士兵们都松了口气,因为是他们主动要求回来的,小枝却没提此事。 镇南王皱眉:“那正好,你陪我出城一趟吧。” 小枝想了想:“你让钟静媛长老下令吧。” 她说完就走了。 修道者当然不可能听凡人使唤,尤其是候选者,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必须遵从蜀山指挥。 镇南王问钟静媛,钟静媛却有些为难。 她那两条笔直的眉毛一蹙,道:“王爷,还是找别人陪你出城吧。一来,折枝实力不够;二来,我也不方便调动她……” “不方便?”镇南王听出些蹊跷。 钟静媛没多解释,她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匕。 匕首两边开刃,刃身弯曲,柄似龙尾。一道金色灵光闪烁不停,似是游龙隐没其中。上面蕴含着深厚威严的气息,在空中划过时,便带出一道道金色云雾。 “这是蓬莱龙神宫送来的。”钟静媛道,“上面的龙气可以克制大部分妖兽,王爷留着防身吧。” 镇南王将匕首推回去:“我肉体凡胎,你们再给多少宝贝都没用。” 钟静媛又把匕首推给他:“多一件防身之物,就多一分安全。而且谢迢仙尊马上会找你商谈立嗣之事,你至少要活到那时候吧?” 又劝了几番,镇南王勉强答应。他用龙匕割破手掌,匕首化作龙影藏进他身体里。 * 空闲时间,小枝在城里转了转。 街上几乎没有闲逛的人,要么是排队领救济粮的,要么是巡逻的。 小枝发现,除了她这样出去巡逻的修道者,城中还有不少负责后勤的。那些修道者留在城内,以道术培育粮食,医治伤者,在城中地位很高。 她走到在一家医馆面前,赭衣跑出来把她拦住:“你怎么就开始休息了?巡逻这么轻松吗?” 小枝点头。 “啧,我可忙死了,天天给人接胳膊接腿……” 他滔滔不绝地跟小枝讲了很多,似乎要冰释前嫌,与她和好。 “你什么时候死?”小枝突然打断道。 赭衣的笑容冻结了。 我找你和好,你咒我去死?? 小枝说:“你不是准备假死脱逃吗?” “哦哦,这个啊。”赭衣又放松了神色,“我天天在城内,又遇不上妖兽,找不到机会假死,也没办法假死。” 小枝想了想,说:“我可以帮你。” 赭衣问:“你?用你修的那个假死法术吗?那不行,治标不治本,我被尊上炼进皮影人里了,摆脱不了皮影人,我假死也只能骗骗自己……” “我就是说皮影人。”小枝道,“我可以杀了你,然后把你给重炼了,借此摆脱皮影人的钳制。” “你说什么?”赭衣满脸诧异。 这时候,医馆里有人叫“沈月仪”的名字,让他快些回来当班。 赭衣只得匆匆离开。 分别前,他听见小枝轻声道:“你要是觉得可以,今晚就来城东五里外的土地庙找我吧。” * 入夜,赭衣偷偷找到土地庙。 附近悄无人烟,神龛都被蟑螂给占了。这些虫子的命比人还硬,妖兽几番扫荡下来,它们还能找到生存的空间。 赭衣到时,正好看见庙门半掩,里面冒出丝丝缕缕的瘴毒。 他屏息凝神,按剑推门,映入眼帘的是只抬着左腿的黑马。 它比普通马匹大些,身侧共有八只眼,白骨头颅,漆黑鬃毛,四蹄冒出瘴毒。 小枝站在放土地公公的台子上,三长一短地吹哨,黑马闻声放下左腿,抬起右腿。 “你在做什么?”赭衣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马是妖兽吗?你还能让它乖乖听话?” “我在给它讲课。”小枝又按一短一长吹哨,黑马仰头发出嘶声,被小枝用竹篾条打了一记,“不对,一短一长是原地踏蹄。” 赭衣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他使劲掐了掐自己,很疼。 他又听小枝对他说道:“你也坐下来听吧。三长一短抬右腿,三短一长抬左腿,你以后也得会。” 赭衣:“???” 小枝吹了三短一长,黑马抬着左腿,站定不动。 “你来这儿不是要摆脱皮影人吗?”小枝从台子上跳下来,道,“好像用祭坛把你重炼一下就行了,你要不要试试?” …… 怎么可能“试试”?? 赭衣暴跳如雷:“你说把我杀了重炼就是这个意思?谁知道我会变成什么鬼样子!我不要!” 小枝皱眉,似乎不太高兴:“我炼的都挺好看的。” 陆长光变年轻了,黑马也很帅气。她觉得自己在炼妖方面比魔主更有天赋些,因为魔主只能炼出蠕虫和没毛的猴子。 黑马偷偷放下左腿,又被小枝抽了一篾条。 赭衣怒道:“我又不是说好看不好看!而是……而是变成这幅样子,我还算人吗?” 小枝歪头,在手心敲了敲篾条:“你心里是魔,变成什么样都是魔;你心里是人,变成什么样都是人。所以是人是魔是妖,你本就不该问我,因为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六十二、武罗来袭 破庙内漏进冷风,吹得小枝发丝凌乱。 她这番话说得很是动人,但赭衣仍有些犹豫。 小枝说让他想想,不用急着回答。 他离开破庙后,小枝继续驯马,陆长光从芥子囊里出来透气。 “你要用祭坛控制他吗?”陆长光问小枝,“若他像我一样被你重炼了,肯定也离不开祭坛,只能受你摆弄。” “不会。”小枝抬眼道。 “不会?”陆长光难受地问。 他自己是内敛沉默的性子,小枝比他更甚,每次话都只说一半,能把人急死。 小枝走过去,摸了摸马腹下的琉璃色石头,道:“魔主炼好妖兽,要让它过一遍祭坛再送出去。因为过了祭坛,祭坛才会给它附上镇山石。” 陆长光懂了,他们不是离不开祭坛,而是离不开镇山石。 如果身体内附上镇山石,就不必留在祭坛旁边。但此事有利有弊,镇山石是致命弱点,附上镇山石后,危险性也会大大增加。 小枝摸了摸黑马的鬃毛:“看赭衣哥哥怎么选吧。” 夜半,黑马忽然躁动不安,频频朝着西南方嘶鸣,似乎在回应什么的召唤。 小枝去外面探了一圈,发现西南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流窜的妖兽,也没有幸存的野兽,一片寂静之中,连星星都变得黯淡起来。 小枝趴在地上听了会儿,大地沉厚冰冷,无声无息。 “先回去吧。”她谨慎地说,“西南方好像有东西。” 接下来几日,巡逻都照常进行。 小枝带着凡人的时候,会尽量避免与妖兽遭遇,等晚上孤身一人,再策马纵剑,追逐弱小妖兽,将它们收入盘螺壶。 这几日,她在城中也见闻颇多。 有兵士受了伤,找修道者医治,可修道者每天经手这么多伤员,根本排不上他。于是他献上自己的妻女,想设法插个队。但修道者看不上土里土气的凡女,只拿他妻女的魂魄祭炼法宝。兵士现在疯疯癫癫的,见到修道者就说:“嘿嘿,我看见我女儿伏在你背上哩!” 还有个士兵怕死,苦求修道者给他法宝保命,于是修道者给了他一张符。后来士兵遇挨了妖兽一爪子,果真毫发无损。他回到城内,想感谢修道者,却发现自己七十岁的老娘死了,胸口是一道妖兽爪痕。修道者说,那符叫“替命符”,可以让世上最爱你的人替你死一次。 还有一个年轻修道者,喜欢上了城里的凡人姑娘。这姑娘的丈夫保家卫城,姑娘对他死心塌地。修道者将姑娘的丈夫害死,想趁虚而入。可是第二天,姑娘就自缢身亡了。年轻修道者在酒宴上说漏嘴,道:“我多日不得安宁,幸好又遇上一位解语花似的姑娘,这才从前段感情中走出来。” 修道者们有高深莫测的手段,有变化多端的术法,凡人被他们保护着,也被他们玩得垂头丧气,心灰意冷。 小枝想,这座柏桦城,真像极了一个小小的阴曹地府。 奈何桥一端连着城中,另一端连着妖兽口中。过桥的人推推挤挤,你争我斗;看他们过桥的牛鬼蛇神咧嘴大笑,指指点点,全不知自己也是游魂一缕。 十日期满,小枝不再与凡人军士同行。 她独自前往更遥远的地方,猎杀更危险的妖兽。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锻炼,能让她以极快的速度熟悉起离合式的用法。 若无妖兽踪迹,她便一个人在旷野中练习拔剑收剑。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脑海中的“行玺”一式也越来越清晰。最开始只会灵光一闪地出现,用多了却像隔着层雾似的,能朦朦胧胧地把握住。 小枝觉得这么练下去,说不定能领悟紫薇离合诀第二式,于是练得越发卖力。 临近一月,天寒地冻,喇叭花剑身更是冷彻骨髓。 小枝练到深夜,常常连剑都握不住。要练剑诀就不能蛀噬手部,蠹虫会影响手的灵活度。所以这些冻伤她都是自己忍着,偶尔找赭衣拿点药膏敷上。 可饶是她这么拼,第二式剑招也没出现在她脑海中。 反倒是无数次的凝气、提气,让她的枯木诀真气长进不少,隐隐有突破到练气九层的征兆。 第二十七日,小枝决定暂缓剑诀的练习,先把修为稳定下来再说。 她在破庙中打坐,陆长光和黑马看门护法。 枯木诀真气一个接一个周天地运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壮大,从头到尾没遇上过滞碍。从八层到九层就像是水到渠成一般,真气中的翠色又深了一分。 小枝继续打坐,将突破后的真气凝聚成心蠹,替换掉之前练气八层的心蠹。 将所有心蠹替换完了之后,她又凝聚好新的学蠹,放在自己容易被打中的地方,准备好反手迎击。 她向来很注意这些细节,每一次突破都确保自己处于最好的状态。 把这些都做完,她觉得真气盈盈然似有余,于是又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结果练气九层的真气“噌”地一下又壮大了几分,直接逼向筑基期关口。 小枝吓了一跳,前一次突破的时候她也不知不觉跨了几层,这次莫非要直接筑基? 她隐隐觉得筑基不该这么草率,于是主动停了下来。 待她睁眼,便看见黑马朝西南方嘶鸣不止。陆长光正使出浑身解数制住它,但由于他受祭坛所制,挡不住有镇山石在身的黑马,所以一下就让它脱缰跑了出去。 小枝猛吹一声令哨,哨声尖锐刺耳,如龙蛇王兽仰天嚎叫,黑马顿时停住步伐,浑身打颤。 小枝安抚好黑马,与陆长光一同往西南方看去。 不知何时,月色忽然变得明亮,钩破一角夜空。深冬的凛风中,竟然带上了清爽的草木香味。 雾起,长歌西来。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一名女子骑豹而来,纤腰细腕,披萝带荔。她面容美如妖鬼,斜坐在花豹身上,横吹一支竹笛,时而停下歌唱,声音纤巧,娇媚入骨。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她的背后,是遮天蔽日的浩荡妖潮。 六十三、枯木逢生 “神武罗,青要之山神,司帝之密都。” 小枝看见骑豹女子的那一刻,立即道出了这句话。 为了查拂月公子妖化之事,她浏览过花盆下的所有典籍。书中不仅记载了司帝之下都的“陆吾”,还提过司帝之密都的“武罗”。 这两位都被西昆仑修道者称作“山神”。 如果骑豹女子是武罗山神,那她的实力应该与陆吾相近,绝非柏桦城修道者所能抵挡的。 小枝当机立断,快马加鞭,返回柏桦城中。 一路上,地面轰隆隆地震动不断,刚才还清朗澄明的天空已经被乌云覆盖,西南雷鸣电闪,妖气滚滚吞来。 小枝才跑出去千米不到,那股汹涌的妖气已逼至近前。 她用力吹响令哨,尖锐的声音将妖潮震得一滞,很快它们又追了上来。 令哨以女君纹翦的声音炼成,只能用来操控尸兽。活着的妖兽能清晰分辨出王兽的声音,只听令于现在的王兽无悌。 小枝趁着妖潮微滞的当口,一路狂奔,跑入城中。 柏桦城修道者已被声音惊醒,钟静媛立在城墙上,远远看见冲天妖气。 妖潮连绵不绝,为首的骑豹女子实力莫测,已经远远超出金丹期修者所能应对的范围。 钟静媛立即用密令联系蜀山,但密令飞出没多远,就被一道藤蔓拦下,慢悠悠地飞入骑豹女子手中。 钟静媛握紧双手,定睛细看。 骑豹女子身上无布料遮掩,只是披藤萝,缠薜荔,浑身散发出山野间的清香。花豹每跑过一处,那一处就长出奇花异草,漫出氤氲云岚。 不管是人还是妖兽,若能修至引动天相的地步,实力定在化神之上。 人族的化神修者屈指可数,还都集中在昆仑前线。 也就是说,柏桦城,甚至是整个镇南关,已经守不住了。 ‘当断则断。’钟静媛想道。 谢迢安排他们守城时已经明确说过,如果发现不敌,就立即撤退,顽抗后被灭反而更损伤士气。 钟静媛想清楚这点,立即开始安排撤离。 蜀山弟子纷纷站上城墙,齐声念咒引动阵法。 小枝第一次见到这种百人齐发的阵法。只见无数光点在旷野中亮起,远远看去像一盏盏明灯。她仔细对照白天巡逻的情况观察,这才发现所有光点都是避难所。 原来蜀山所建的避难所都以特殊位置排布,可以在妖潮来临时被秘法引动,形成防守大阵。 天有八门,地有八方。此时八个方向上的方避难所,全部都化作大阵一部分,分别镇修、生、伤、杜、景、死、惊八门,将柏桦城围得严严实实。 妖潮冲来,如入泥沼,行军速度骤减。 趁这个短暂的机会,钟静媛着手安排撤退。 撤退顺序以候选者为先,然后由一部分蜀山弟子带凡人撤离,剩下的那部分蜀山弟子支撑防守大阵,最后撤离。 候选者自然都挺高兴的,他们有条不紊地从城门退走。 赭衣以最快速度找到小枝,将她拉住:“别跟他们走!武罗没那么好对付,先走的那批会遭殃的!” “你也知道武罗?”小枝微讶。 赭衣将她拉到城墙后,通过箭塔看向候选者撤离的地方。 “我在尊上座下修行时有见过她。”赭衣眼睛一眨不眨,“她本是青要山神,昆仑妖乱后却受尊上之邀,投入妖族麾下,共铸此浩荡大劫。” 先撤离的候选者们刚一离开就被拦住了。 风雨飘摇之下,武罗的身影一闪而逝,丝毫未受防守大阵影响。 她身上的藤蔓不将周围一切活物盘绕,神不知鬼不觉地侵蚀进人的身体里。小枝运真气于眼上,看见那些候选者不管实力高低,都露出欣然之色,渐渐被藤蔓吞噬殆尽。 “这是……?”小枝从未见过这么自然的杀人之法。 “山神之力啊……”赭衣声音微颤。 山神、河神、水神等等都受先圣之封而立,具有寻常妖兽和修道者所不及的神力权柄。比如武罗,她作为青要山神,能将自己所站的地方化作青要山的一部分,在这里,她想要吞噬什么就能吞噬什么。 武罗将第一批出城的人杀光,也没有再进一步。 她巧笑嫣然地往城中看,似乎正等着钟静媛继续送人命给她。 “幸好没出去。”小枝心有余悸。 没想到拂月公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竟然能在妖潮突袭的极端劣势下,把这种山神逼到元神自爆。 “什么幸好,已经完了!”赭衣怒道,“妖兽拦不住多久,武罗又不受阵法所制,我们在这儿躲着也是等死。” “那正好。”小枝突然想起什么,抽了喇叭花出来,横剑于赭衣颈上,“我救你一命吧。” 赭衣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危急关头,你竟然还想着杀我炼妖!” 两人相持不下时,城下的武罗缓缓抬手,指间捏着钟静媛送去求援的密令。 “谢迢仙尊……”她的声音细软温柔,密令一闪一闪,内容渐渐被改写,“我知道拂月公子在你手上。从今日起,我一日屠一城,直到你把他交出来为止。不要让我久等。” 说罢,她松了手,密令以极快的速度朝西方飞去。 武罗横笛一吹,豹子不知从何处跃出,又将她驮起。 武罗仰头望月,幽幽唱道:“坐幽篁兮,终不见天;思公子兮,终未敢言。” 小枝觉得肩上微痒,回头一看,藤蔓不知何时已经爬上城墙,渐渐往城中延伸。 她身侧的赭衣爆发出一阵痛嚎:“快杀我快杀我!!” 他捂着眼睛,藤蔓已经从眼耳鼻喉各个孔洞伸了出来,扎得他满身是血,面目全非。 “啊……”小枝愣了下,“刚才是唬你的,壶里的妖兽尸体还没腾出来呢……” 赭衣尖叫一声委顿在地,小枝看见他丹田处也穿出了一枝藤蔓,明白已经不能再拖。 她一剑给了赭衣个痛快,然后迅速将他收进壶里。 藤蔓渐渐将整座城笼罩,巨木拔地而起,地下流出清泉,房屋被山石顶开。 半柱香功夫不到,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已经变作幽静奇峻的深山。 密林遮蔽,小枝根本看不清哪里有幸存者,更不知道哪里是出处。 耳畔的痛呼嚎叫渐渐消失,白骨血肉都被翠叶覆盖,林中一片安宁祥和,唯有武罗歌声若有若无地回荡。 不知为何,青要山的神迹都避开了她。那些从赭衣身体里长出来的藤蔓没碰过她,山间迷雾也无法困住她。 她本以为是因为天河欲晓或者纹翦血脉,一感知却发现这两者都未被惊动。 她身体中,唯有枯木诀真气在静默流淌。 六十四、神权人授 枯木诀为拂月公子所授。 山神武罗又放言说,得不到拂月公子,就一日屠一城。 小枝不由开始揣想两人之间的关系。 她一边寻找出路,一边回忆拂月公子那些典籍。 书中云,人族有大功德者,被称为“圣”,诸圣各有不同。 “先圣”为上古至圣,盘古、娲皇、羲皇、后羿、大禹等等,皆在此列。 “亚圣”为中古百家首座,孔孟、韩非、墨子等等都属于此。 “次圣”为近世有大作为者,如医圣、巫圣、笔圣、书圣等等,都是某个特定领域里的巅峰人物。 上古时的“先圣”们,有着更强大的力量。他们能开天辟地、捏土造人、采石补天,甚至能分封神灵。 陆吾是大禹的臣子,被禹封为昆仑山神。 武罗是后羿的臣子,被羿封为青要山神。 他们有着“先圣”禹和羿亲封的神位,一般而言,是不可能被当世修道者战胜的。如果有人成为真正的侍剑人,得到同为“先圣”的娲皇认可,或许与之有一战之力。 拂月公子之所以能胜过陆吾,是因为陆吾背叛了人族,虽然神位不变,但先圣大禹所赋予的神力已经大有削减。 同样的,武罗在投身妖魔阵营之后,实力也大不如前。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是一般人类修道者可以抗衡的存在。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的山林中,有一人可以自由穿行时,实在是受惊不小。 她身下花豹一跃,轻盈地落在小枝面前。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小枝瞬间感觉到巍巍如山岳的威压。 “枯木诀……?”武罗美丽无暇的面孔上流露出茫然之色,“你……你与拂月公子是何关系?” 武罗和公子到底是敌是友,小枝只能赌这一把了。 “是师徒。”她道。 武罗面色一沉,小枝立即准备冲开妖气枷锁。 但是武罗没有伤她。 她从花豹上跳下来,踩着枝蔓藤条靠近小枝,俯身摸了摸她的脸。 武罗的美貌让人呼吸停滞。 这种美貌远超出人类的美貌,没有一处可以挑剔的地方,既是自然的鬼斧神工,又钟天地造化之灵秀。 “我与陆吾取青要、昆仑的山林草木真意给他参悟……他杀陆吾,还将法诀传授给你……甚好,甚好!” 武罗笑意越来越深,最后仰天长啸,整个人化作豹身人面的兽形,和陆吾差不多大小。 她知道,枯木诀与自己同根同源,青要山的神迹根本无法杀死这个孩子。 一想到枯木诀是拂月公子所授,武罗恨意愈深,她咆哮道:“大抵侍剑人都像他一样没有心吧!” 周围山林簌簌作响,原本静谧奇峻的山景迅速变得险恶起来。小枝的立足之地坍塌陷落,参天大木瞬间朽化,滚滚泥石乱流涌来。 “既然他这么喜欢天下苍生,那我便将这天下苍生杀给他看!你把这句话带给他,让他来此处见我!我亲手为陆吾血洗前仇!” 武罗抬爪一挥,小枝被山岚吹出妖潮之外,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才终于停下。 她浑身疼得像是散了架似的,但枯木诀真气的运行却前所未有的热烈积极。一道道苍翠色如一股股溪股流淌进大海,随心所欲地徜徉,肆无忌惮地散开。 枯木诀的本源是青要山、昆仑山的草木真意,而方才武罗将柏桦城化为青要山,让小枝无限接近了真气本源。 她本来就在筑基的关口上,这么一激更是停不下来,枯木诀真气瞬间就暴涨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就在她即将突破时,一声沉厚的龙吟将她惊醒了。 小枝立刻收住晋级之势,将所有真气往胸口气穴聚拢。她浑身经脉有饱胀之感,隐隐作痛。 “这下我们算是扯平了。”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睁开眼,看见镇南王站在她面前。他穿着破破烂烂的紫袍,手提一把弯曲的匕首,匕首上似有游龙隐没,刚才发出声音的就是它。 小枝晋升被打断,不但没有遗憾,反倒还松了口气。 先前她在庙中打坐修行,也主动断了一次晋升筑基期的机会。因为有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筑基不该这么草率。 刚才受武罗神力所激,她无法主动停止晋升,幸好有匕首上的龙吟之声干扰,这才堪堪停住。 现在她真气满溢,经脉鼓胀,行动十分不便。 “你能不能走?”镇南王皱眉,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肯定没法扛她,“不能的话,就只能把你扔在这里了,你也别怪我无情……” 镇南王突然一顿。 如果没看错,这小姑娘好像冲他翻了个白眼。 小枝挥手放出一匹黑马,一个面色愁苦的男子。 黑马俯身跪地,苦着脸的男子将小枝扶上马背,然后自己也乘了上去,帮她稳住身体。 小枝说不出话,只能吹一声短哨,让黑马听令飞奔。 陆长光回头看向镇南王:“你走路吧,马背上太挤了。” 镇南王眼睁睁看着黑马绝尘而去,他拖着两条腿,拼了命也赶不上。 “东镇蓬莱可真大方,连九子匕首都给出去了。”陆长光回头看了看,“那个凡人能够脱逃,定是因为这宝贝的庇护。我们不用管他,他估计也死不了。” 小枝大口呼吸,还是说不出话。 现在已经脱离妖潮范围,陆长光又不用控制马匹,所以他有大把的闲心用来思考前事。 “筑基筑基,顾名思义,是为以后的道途打基础。你两次停止晋升,看来也明白其重要性。等回蜀山,做好万全准备,再打个牢固无比的基础吧。” “对了,那山神武罗三番五次提到拂月公子,到底与他是什么关系?莫非……陆吾、武罗、拂月公子曾是好友,但因昆仑妖祸反目,公子杀死陆吾,现在与陆吾同为山神的武罗前来寻仇?” 小枝心里纳闷,陆长光怎么突然变唠叨了,难道盘螺壶还有这作用? 等等,一想到盘螺壶,她就想起刚收进壶里的赭衣。 壶里还有其他妖兽,他可别被炼得变了形啊…… 六十五、图穷匕见 小枝一边忧心着赭衣,一边在马背上运剑施法,渐渐将充盈的枯木诀真气耗去一些。加之离青要山领域远了,所以也不再那么难受。 她直起身子,抓紧黑马颅骨,问陆长光:“这是哪儿?” “镇南关内。” 这不是废话吗…… 小枝打起精神,下马布阵,寻找离得最近的避难所。 幸好她跟荆夜运过一趟物资,知道怎么找避难所,也知道怎么开禁制。 进入避难所后,她发现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陆长光道:“武罗来攻,声势浩大,附近避难所的弟子看见后会立刻撤离的。” 在柏桦城,钟静媛也选择不战而退。 小枝觉得人族太打得怂,细想又发现谢迢也有诸多不得已。 人族风平浪静太久,修道者完全没有共战经验。与妖族拧成一股绳的凝聚力相反,人族这边基本是一滩散沙。 如果能齐心协力破敌,谢迢也不必孤身入阵斩杀纹翦。 他只能采取“敌进我退,四方分守”的战略,由侍剑人独挑大梁,为人族军队的磨合赢得时间。 如果真的是这种战略,镇南关失守,南镇方诸的侍剑人也该有反应了吧? 小枝往来时的方向一看,依旧妖云笼罩,未见一丝转机。 现在这种情况,谢迢绝不会从昆仑前线回来。因为西昆仑战线是钳住妖潮闸口的阀门,一旦被打开,比镇南关失守的后果严重很多。而谢迢肯定能考虑到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等计,不可能轻举妄动。 若方诸侍剑人不出手,那么南方即将迎来灭顶之灾。 小枝心中飞快地转过无数想法,最后决定赶快回蜀山将武罗的话带给公子。公子与武罗相识,说不定会有办法。 ‘可公子现在是妖身……’小枝痛苦地想道,‘不,其实他恢复人身也没多大用。’ 小枝也别无他法,只能策马狂奔,日夜不停,一路沿着避难所往蜀山去。 就在小枝焦虑不安的时候,那个她觉得绝对不可能离开昆仑前线的人,已经抵达柏桦城下。 一剑清光悬顶,空中云雾避散,地上河川逆流。 谢迢立于城门前,拖一块厚实的棉布,用捆仙锁扎得紧紧的。 他道:“拂月公子带来了,你出城接吧。” 武罗仰头看向蜀山神剑之影,其锋芒危然将坠,似乎就等她离开青要山领域,要将她一剑贯顶。 “仙尊真当我傻吗?”武罗掩唇笑道,“你把他送上来。” 谢迢轻抖手中捆仙锁,裹紧的布袋飞向城墙上。 武罗手持藤鞭狠狠一挥,打在布袋之上,她感觉里面确是清气盎然的人形物体,于是稍松了口气。 她道:“谢迢仙尊放手吧。” 谢迢将捆仙锁一松,布袋里滚出一个扎冲天揪、怀抱短剑的童子,竟然是不周侍剑人初亭。 初亭神色一震,短剑出鞘,天边金光乍泄,雷霆万钧。天上清气与地上浊气瞬间被分辟开来,青要山领域急剧收缩,未来得及退走的部分眨眼就被侵蚀为虚空。 如此威势可怕、无法抵挡的一剑挥出后,初亭高声骂道——“谢迢我要杀了你!!” 他回头一看,发现那个把他套进麻布袋、又用捆仙锁将他绑来此处的罪魁祸首已经回昆仑战场了。 武罗面如寒霜地挥出藤鞭,空中风雨交加,初亭只得抬剑迎上。 “谢迢你这个畜生!!!!” 整个南方战场的妖兽都听见了他声嘶力竭的叫骂。 …… 也不知几次日出日落,小枝终于跑到了蜀山脚下。 此时,蜀山九九八十一道依然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没有一丝乱象。 她跑了上千台阶,冲进雪饮道竹楼,发现盘踞在地上的巨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白衣公子。 拂月正在修剪花草,白衣单薄,披在外面的雪色大氅微微滑落肩头,衬得他越发清减消瘦。 他眼上缠着的白纱被取下了,小枝这才看清他竟然是异色瞳。 他左眼褐色清浅,右眼金色妖异,从左边侧脸看显得温润安静,从右边侧脸看却尽是冰冷邪佞。 “之前吓着你了吧……”拂月公子放下花剪,拢手入袖,微微笑道,“没关系,现在已经融合完成了。” 小枝无法置评,她难以从公子的神色中看出情绪。 “不过……还需劳烦你继续供我血肉。”公子微微侧头,“毕竟陆吾妖性仍在。” 他是融合了陆吾,而不是消灭了陆吾。 小枝走上前,心里非常紧张,因为公子明显已经知道她私自翻阅典籍了。 她拔剑割腕。 “这样就好。”公子并指抬起她的剑锋,低头在她腕上轻咬。 他将舌尖压在小枝勃动的脉搏之上,感觉到她因紧张畏惧而微微加快的心跳,血肉似乎变得更加美味了。 “公子,武罗袭击了镇南关。” 小枝不敢看手腕,她试图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她威胁谢迢仙尊,说要若是不交出你,就一日屠一城。然后她让我给你带一句话,说……” “可以换个地方吗?”公子忽然抬起头,指尖愈合她腕上的伤口,然后顺着她的腰际往下,触摸的力道轻若鸿毛,虚实难辨,“让我尝一尝吧……王兽的血……” 小枝按住他:“师尊。” 她极少称拂月公子为师,此时却突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像警钟般敲响。 拂月慢慢放开她,紧了紧身上的雪氅。 竹楼内弥漫着沉默,似乎有极为可怕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推拉。 最后,拂月公子打破寂静:“武罗说了什么?” 小枝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她僵硬地重复道:“武罗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天下苍生,那她就将天下苍生杀给你看。她还让你去镇南关见她。” 拂月公子轻笑:“她放这种狠话,谢迢可是会当真的,到时候说什么也不可能给她活路了……可惜陆吾元神自爆,为她从我剑下争一线生机……” 他笑意是极温柔的,可是听过武罗在山中高唱“思公子兮,终未敢言”的小枝却觉得心生寒意。 小枝几次开口,又几次咽回重组语言。 公子从头到脚地端详她,目光大多落在纤细苍白的手腕、脖颈上。 他一直没有放小枝走。 “公子……”小枝终于下定决心,反客为主,“你为什么要破坏昆仑镇山石?” 六十六、亚圣庄周 拂月公子的神色变得很沉郁,小枝几乎能感觉到周围漫出的寒意。 白鸾不安地拍动翅膀,飞去远处。 “你连这都猜到了……看来我不该将那些典籍摆出来。”拂月公子轻叹,指尖一下下地敲在臂上,“梦生子说,镇山石内藏有一物,可助人成圣。” 然后你就信了? 公子看起来也没这么单纯不做作啊…… 小枝纳闷了一会儿,突然又意识到“梦生子”应该是魔主的道号。 魔主说过,镇山石是先圣娲皇炼制的,妖族、魔物均无法撼动,只能被人族破坏。他所引诱的那个人,一定是人族修者,而且能接近镇山石。 想来想去,西昆仑也只有拂月公子符合条件了。 谢迢对拂月公子也心怀戒备,至少上次妖兽体内发现的石头与镇山石一致,他就没跟拂月公子说。 最后让小枝确定公子毁去镇山石的,是他放在花盆下的那些典籍。 典籍中说,陆吾是昆仑山神。公子被这种存在追杀,当然是干了坏事。 其实这件事在当时看来不算坏事。因为如能成圣,就可以重镇妖兽,不仅不影响什么,还能泽被苍生,惠及千秋。 “我让陆吾从山腹中盗出镇山石,他发现我是想破坏镇山石,便知自己受骗了。可他偷盗镇山石的行为已经让他失去人圣庇佑,不再是我的对手……” 其实破坏镇山石后,拂月公子也立刻意识到梦生子说了谎话。 但这时候他已经骑虎难下。 妖潮涌出,陆吾要杀他,武罗发现动静也及时赶到了。武罗神位不及陆吾,在昆仑没法发挥山神之力,所以拂月先对她下手,不料陆吾自爆,以元神伤他。 此时妖潮汹涌,拂月本以为再无转机,却不想谢迢到得更快,一人一剑杀入妖潮中把他救回了蜀山。 “惑于魔道,毁镇山石是真;悔不当初,愿殉道昆仑也是真。”拂月公子神色沉沉,只从褐瞳那边看,与之前一样悲悯仓皇,“谢迢当然是猜到一些,所以才会暗示我将功补过,重镇妖兽……” 小枝初见他时,他确实整个人都处在悲郁无措之中,疲惫又痛苦。 但在竹楼静想这么长时间,谢迢又几次以强硬态度让他撑下去,他不得不走出泥淖,抛下过往,吞噬掉陆吾残魂,重新成为西镇首座拂月公子。 小枝明白了公子的痛苦疲倦从何而来,却还是不懂他怎么会受魔主所惑。 她问:“镇山石里有什么?” “实心的,什么都没有。” “魔主说里面有东西能助人成圣,公子你便信了?” 拂月公子笑意沉沉,他道:“那时候我可不知道他就是魔主。我只知梦生子为人族大能转世,曾有化身成亚圣之位。他说的,我当然会信。” 曾有化身成亚圣之位……? 拂月公子道:“梦蝶化鲲,师法自然,他曾是道家亚圣庄周。” * 镇南关。 初亭与武罗一战,不说惊天,却也动地。几招过后,跟在武罗背后的妖潮都不得不赶紧撤退,免得被二人波及。 五神山首座中,初亭多次封禅于不周山,剑意上通天意,下解圣心,几乎没有破绽。 他一剑将武罗逼入最后的青要山领域,自身立于虚空,定定地看着她道:“好好的一个山神,偏要背叛先圣,变成这副鬼样子。” 此时武罗已经不再是貌美女子,而是有着尖牙利齿的豹形妖兽。 “人先叛我,反污我叛人!”武罗仰头尖啸,爪比声先至,虚空中被撕裂出道道黑纹。 初亭抬剑一横,挡下爪子,剑身映出他毫无动容的面孔。 武罗怒道:“拂月公子曾是我与陆吾的挚友,现在呢?他受魔所惑,便是情有可原,能将功抵过。那受他所惑的陆吾呢?那阻拦他破坏镇山石的我呢?我们就什么不是吗?” 武罗越说下去,情绪就越发激昂,整个青要山都为之震响。 初亭冷笑,他将短剑一撤,随手抛下。兽爪径直朝他袭来,落在血肉之上,却传出了兵刃交接的铮然之声。 武罗动作顿住,她低下头,看见初亭一手穿过她的心脏。这一手突破了所有剑势规则,造成的伤处却如剑痕般平滑锋锐。 “你说再多,关我屁事?” 初亭收手入袖,远望妖潮。武罗的身子在他旁边一点点倒下,枯萎,最后整个青要山领域都化作了朽木泥沙。 只要真正的青要山不倒,武罗还是会复活,只不过需要一点时候恢复元气罢了。 初亭也没管她,他皱眉怒道:“方诸沈家那两个人是傻子吗?都这样了还不来?” * 南方大海之上。 “哈欠!” 两个穿着相似道袍的人在海上泛舟而行,一男一女,皆是俊美无双。他们相互依偎,远望海天交接之处。 “怎么都这个境界了,还会着凉?”男子打了个喷嚏,摸着鼻子道。 “定是谢迢仙尊在念叨你呢。”女子道,“快些回去吧。” 男子手指一抬,海面分开,小舟泛于空中,摇摇晃晃慢悠悠。 “修道修的是逍遥自在,天天被中镇这么使唤来使唤去的……我修道难道是为他谢迢不成?” 抱怨是抱怨,男子手里也运起遁术,飞速朝陆地接近。 有一道金光从东方海上来,比他们更快,腾云驾雾,眨眼就落在南方。 这金光落地化作一名少女,她头生双角,身着宫装,衣冠华美繁复,面孔姣好不似人类。她眼瞳泛着暗金之色,有着远远超出外表年龄的可怕威压。 她的面前,正是穿着紫袍、拖着双腿,在南方荒野苦苦求生的镇南王。 “凡夫俗子,真浪费我九子匕首。”少女柳眉倒竖,一把提起镇南王就化龙飞了起来。 “龙王大人!”镇南王被她的爪子提着,脸都被风吹变形了。 龙王少女道:“来我龙神宫,给我生个龙儿子吧,也免得让谢迢费神为你立嗣了。” 声似咆哮,响彻天空。 * 王都,梨园戏台之下。 一名青衫书生和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对坐。这大汉面容如刀削斧刻,轮廓极深,给人勇毅沉默之感,但气息内敛,不惹人瞩目。 青衫书生将五个茶碗倒扣起来,一个放在西方,道:“无常。” 另一个放在北方,又道“无悯”。 第三个扣在南方,说是“无忧”。 第四个扣在东方,是“无拘”。 最后一个扣在中间,为“无欲”。 扣好之后,书生抬眼看那大汉,大汉一愣,用粗手指指着自己道:“无悌……?” …… 梦生子经常跟无悌聊不下去,大概是因为这新王兽又没文化又爱说冷笑话。 他正想解释一下这五个碗代表五方侍剑人,是他们的弱点,可以逐个攻破,对面的无悌却忽然起了身。 “走了。”他虎背熊腰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戏太难听。” 梦生子叹道:“不难听啊……” 六十七、五蠹筑基 竹楼。 公子说完之后,眼神也稍有收敛。他取了白纱,遮住那只金色的眼睛。 小枝搞清楚了魔主的身份,却没搞清楚武罗、陆吾和拂月公子的三角关系。 “武罗喜欢公子,陆吾喜欢武罗,公子谁也不喜欢?”她默默又算了一遍,“还是武罗喜欢陆吾,陆吾喜欢公子?还是武罗喜欢陆吾又喜欢公子……” …… 拂月系好白纱,见她还掰着手指在算,便道:“没别的事就先走吧,谢迢自会解决武罗。” 小枝没走。 她抬起头,心中已经大致确定月公子的性情。 他温柔地对待花鸟,却毫不在意陪伴自己漫长岁月的挚友;他会轻率地破坏镇山石,也愿为天下苍生忍痛挣扎;他对伤害小枝心存愧疚,却不断放纵自己噬血啖肉。 摇摆不定,似是而非。 一言以蔽之,就是“无常”。 小枝想起之前以他为突破口的决定,越发明确了接下来的目标。 “公子……”她低声道,“我想问一下筑基的事情。” 拂月公子微微一怔。很多次他以为小枝会远离自己的时候,她都没有。化身妖兽咬伤她也好,镇山石一事也好……她好像都不是特别在意。 “也差不多要筑基了啊……”拂月看了她一会儿,“正好我恢复过来……你考核结束后再来这里吧,我会准备的。” 小枝这才想起三十日到了,马上又要考核。 “考核放弃了。”小枝道。 她答应了诸葛空再放一局水,让他直接晋级。 公子略一沉默,没有多问:“这种事情不要多做,输太多次的话,会被分去昆仑前线的。” 输的次数越多,被派去的地方就越危险。这不是明面上的规则,拂月公子将之告诉她,已经踩在了界限上。 “去昆仑不是更好吗?”小枝问道,“我也想看看公子曾经镇守过的地方。” 公子没有说话,他将大白小白召来,带小枝前往最顶层。 “枯木诀以蠹术为骨,以枯木真气为肉,以昆仑青要本源为魂,经上古发源、中古丰富、近世完善,体系十分庞杂。” 白鸾往上飞的时候,公子同小枝介绍了枯木诀的来源。 “我授你的心法口诀,是经近世完善后最精粹的部分。” “蠹术独立成篇,主要由中古亚圣丰富而成,你既然已经从‘学蠹’入手,那便索性以五蠹筑基吧。” 五蠹分别是“学蠹”、“言蠹”、“剑蠹”、“御蠹”、“工蠹”。 “五蠹筑基……”小枝默默重复了一遍。 白鸾飞上顶层,公子将小枝带到屏风后。后面有个青色蒲团,小枝坐下后发现暖洋洋的,掀起来一看,发现下面是一整块似琉璃又似琥珀的石头,里面有个龙形纹路。 公子把垫子按好:“是卧龙石……对修为倒没什么帮助,只是比较吉祥而已。” 小枝又看了看两只白鸾,心想公子这人估计是运气特别差,所以天天带着祥瑞。 “先炼齐五蠹,下一步我再教你。” 他退出屏风后,小枝在里面安静打坐。 学蠹自不必说,蠹术中云:“学者,疑当世法,贰人主心”,是不折不扣地“诛圣王”之法。 她再运转真气,按照蠹术中所说,炼制第二种“言蠹”。 “言者,借于外力,以成其私。” 言蠹都集中在喉舌上,看似与学蠹很像,其实不然。学蠹是借他人的力量为己所用,而言蠹是打动别人,让别人成就自己。学蠹重损人,而言蠹重利己。 这两者近似,所以小枝炼起来很快。 “剑者,聚徒显名,以武犯禁。” 这里的“剑”不是指小枝平时用的剑,而是武器的统称。“剑蠹”也可作“侠蠹”,所以后世说“侠以武犯禁”。剑蠹是蠹术中的极攻之术,十分强力,而小枝没什么杀伐念头,炼起来有点麻烦。 公子感觉到她这边炼蠹停滞,便问:“卡在哪里了?” “剑蠹。”小枝隔着屏风道,“需以攻伐之念炼之。” “离合为斗,我传你的剑诀就主征伐,用剑气凝蠹吧。” 小枝一点也感觉不到紫薇离合诀是主征伐的。平时使的时候还故意平心静气,想用出点文雅超然的意境。 看来筑基还是个查漏补缺的过程,难怪公子要在旁盯着。 她默默以剑气代真气,凝聚剑蠹。这次凝蠹顺利很多,剑蠹都集中在气穴,一旦被真气引动,就能大大增加法诀的伤害。 “御者,贿以私情,免劳形骸。” 御蠹是主防的蠹术,和媚术有点像,区别在于媚术以美色惑人,而御蠹是勾起对手各种私情,从而达到保护自己的目的。 比如让对手突然想到自己有个小枝这么大的女儿,从而舍不得对她下手……诸如此类的。 御蠹都集中在眼上,平时都看不见。 “工蠹,修治重器,牟利败德。” 工蠹似乎是某种炼器法,小枝没学过炼器,只能先依葫芦画瓢把蠹虫炼出来。至于怎么用,等以后再看吧。 “都差不多了吗?”拂月公子问道。 “嗯。” “记得枯木诀筑基部分的法诀吧?” “嗯。” “按法诀运功就好。” “可是……”小枝犹疑道,“筑基要牵动全身经脉,腿上怎么办?” 公子轻声安抚:“别想这些,按法诀运功,不会有事的。” 小枝很不安,却还是老老实实听他的话,按法诀运功。 枯木诀将筑基部分讲得简单粗暴,简而言之就是精炼真气,凝聚为基。 小枝将真气丝丝缕缕地压入气穴,经脉中微有涩痛感。但是很快,遍布周身的五蠹就开始与气穴中的真气呼应,形成贯通之势。真气中的杂浊部分自动被摒弃出来,剩下的清纯部分在气穴中凝作一体,浑然如一,气息远强于炼气期。 但是筑基还未结束。 这股凝练好的真气又重新从气穴回归周身经脉,如河流般汩汩不息。它的颜色越流越深,气息越流越隐晦。原本储于气穴的强大感渐渐消隐,让小枝看起来越发不起眼。 它渐渐流向腿部,小枝屏气凝神,不敢有一丝妄动。 只见这缕真气流入腿上,悄然穿过金与赤的间隙,直至遍及周身,都没有引动任何一方。 不知过去多久,小枝重新睁开眼,整个人焕然如新。 周围景象都像是被水洗净的镜面,清晰得纤毫毕露。屏风倒下,书架凌乱倾斜,花枝簌簌落地,公子正在旁边用手指把玩她的尾巴根部。 ……尾、尾巴!? 公子见她回神,解下雪裘盖在她腿上:“试着自己变回来吧。” 六十八、恢复原貌 小枝猛地一甩尾,将公子推开。 她把尾尖盘到自己身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鳞片黑漆漆的,没有光芒,受激之后微微立起,比刀刃还锋利。 好像没有被弄坏……她松了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把公子推开了,于是连忙抬头看他,正好与他对上视线。 “失礼了。”公子避过视线,小枝也不知道他在失礼什么,“你先试着将蛇尾收回吧。” 小枝努力习惯蛇尾的存在,想像收剑一样把它收起来。 她念头一动,渗入腿部的枯木诀真气轻轻拉扯,像是走在浮冰之上,险之又险。 就在她屏气凝神,全神贯注的时候,两只白鸾忽然上蹿下跳,叫个不停。 她慌乱地抬起头,只见下方隐约有一道剑光。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反应比光还快。 她本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见那剑光却什么都没想,倏忽将枯木诀真气一提,紧接着便感觉身下一轻,肌肤接触到了公子盖在她腿上的雪裘。 下一刻再看,谢迢白发黑衣,收剑落在顶层。 他皱着眉看了过来,对拂月公子道:“你来开个会。” “你为何在蜀山?昆仑不要紧吗?”拂月公子问道。 谢迢摇头:“王兽突然离开了昆仑前线,所以我特地赶回来召集你们几个,稍微说点事情。” 两个人又传声说了什么,小枝听不见。 “对了……”谢迢讲完之后看向小枝,“把令哨给我。” 小枝尴尬地取出那只泛着铜绿的小哨子。 “您怎么知道的……” “诸葛空。”谢迢收走她的令哨。 原来诸葛空偷走令哨后怕惹事端,直接跟殃国翁自首了。 小枝交了令哨,也不觉得挫败。 她想着,既然谢迢是通过诸葛空知道令哨一事的,那不是就说明他无法用天河欲晓感知她的行为吗? “这个给你。”谢迢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然后与拂月公子一同离开。 小枝张开手一看,掌中卧着个小小的银哨。银哨长得与之前的铜哨差不多,但是工艺更加精致。它镶金錾花,哨口有一个锋利的簧片。 小枝吹了一下,发现声音与青铜令哨一样。她用舌尖压下哨口的簧片,声音猛地一变,由高亢尖锐化作低沉浑厚,竟然是两种不同的王兽声音。 殃国翁的研究进展也太快了吧。 不过,谢迢把这个送给她是什么意思?特别表彰即将为人族献身的无私祭器吗? 小枝想不明白。 她换好衣服,准备参加明天的考核。 诸葛空这家伙竟然敢告小状,她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再让一局了。 此时,谢迢已经将五神山所有侍剑人召集到了一起。 集会点选在会稽山。 谢迢将拂月公子带到时,初亭已经等很久了。他看着谢迢,目光不善。 没等他说什么,天边又飞来一只金龙。金龙落地化作少女模样,头生双角,光芒万丈。 “谢迢仙尊好。”少女郑重点头,“拂月公子好。” 初亭发出一声冷笑。 “初亭仙尊好。”少女又道,“你不出声,我险些没看见你呢。” 初亭脸都青了:“看来龙王是老了,眼神也越来越差了。” 少女龙王笑道:“是是是,我老了,就你最小。” …… 这边吵了起来,拂月只是微笑看着,谢迢也没说话。 等了半天,南方才飞来两束剑光,正是方诸侍剑人沈延和沈蔓。他们两人是兄妹成婚,又修雌雄双剑,同生共死,所以常作一体看待。 落地之后,沈延非常惊讶地看着拂月公子:“公子还活着呢?” 沈蔓拍了他一下:“会不会说话?” 拂月公子笑道:“多谢记挂。我前些日子在蜀山养伤,也未告知几位,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那边初亭又冷笑了一声。 龙王立刻道:“你哼唧什么?不喜欢他假模假样就直说呗。” 她一骂骂两个,拂月公子闻言也只是拢手入袖,并未还口。 “都说完了?”谢迢突然道。 其他几人皆敛下神色。 谢迢盯着沈家二人问:“镇南关失守,方诸山为何来迟?” 他这么直入正题,两个人都没想好怎么答。 沈延清了清嗓子:“谢迢仙尊……” 谢迢移开视线,根本没听他解释。他继续道:“今日请诸位会于会稽山,是因为禹皇曾封禅于此处,希望能以此激励诸位共同前行……” 初亭听了一半,悄声跟旁边的龙王道:“他放屁呢!五神山哪一座没个把圣王封禅的?这些都不挑,偏挑在会稽,定是因为禹在会稽杀防风氏。” 禹召集诸部族会于会稽山,防风氏迟来,被禹当众斩杀。 龙王面色郑重,暗地里却悄悄传声道:“我看方诸那两个应该要凉了。” 沈延、沈蔓似有所察,额上微微见汗,脚下却一动都不敢动。 拂月公子还是保持微笑。 会稽山进行着紧张焦虑的会议,五方侍剑人各有各的心思,时间每拉长一刻,气氛就严峻几分。 此时,小枝也正处于紧张焦虑之中。 因为盘螺壶开始沸腾了。 壶口冒出大量灰色烟雾,是即将诞生新妖兽的征兆。但小枝在竹楼里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出现。 “难道失败了……”她心里不安,凑近往壶嘴里看了一眼,立即被一股浓烟冲开。 陆长光坐在旁边安慰道:“等等吧,可能是这壶难产了。” 等了半柱香时间,烟雾中渐渐聚起黑影。小枝一看黑影是人形的,立马松了口气。 等烟雾散去,她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你怎么……”她指着壶里出现的人道,“赭衣?是你吗?” 面前的人跟沈月仪长得完全不同。 沈月仪还只是男生女相,眼前这个若换上小裙子,那便活脱脱的是个姑娘了。他眉眼细长,目如点漆,肤如凝脂,就连体态都透出优柔的少女气。 “废话,当然是我。” 这人一开口,小枝就松了口气:“真的是你。” “怎么?我变回原样很丑吗?”赭衣摸了摸脸,知道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没有没有。”小枝连忙摆手,“你先前娘娘腔的,现在倒真像个姑娘了,好看着呢。” …… 小枝见赭衣沉着脸不语,连忙又道:“而且你还有耳朵呢。” 赭衣嗤笑:“大惊小怪什么,谁没有耳朵啊!” 他随手一摸,发现头上有两个毛茸茸的猫耳朵。 …… 赭衣高声惊叫,小枝对着他吹了声令哨。 他慌乱地去捂头两侧的耳朵,没捂到,于是连忙抬起手,摸到自己的猫耳朵,一时间心里更是羞愤交加,难以接受。 六十九、仓颉龟甲 赭衣无法接受自己长出猫耳的事实,脾气越发暴躁。 他一生气,猫耳朵就会动,小枝就注意不到他的怒点,只能注意到抖动的猫耳……然后他就变得更暴躁了。 “你的镇山石在哪儿?”小枝问。 “这儿。”赭衣掀开衣服,镇山石就嵌在肚脐上,“那把壶到底是什么宝贝?竟然能直接拔除魔种,重塑肉身。” 小枝不知道,陆长光也不知道,只说名字是“盘螺壶”。 小枝问赭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赭衣只是外貌变了,修为功法都还正常,尊上也教过他改容换貌的法术。 他易容成沈月仪的样子,答道:“还能怎么办?赖在蜀山,继续选侍剑人呗,我看谢迢也不像要斩除我的样子……” 小枝没有意见。 两人一起回沙瀑道,发现居所空无一人,一问才知道云离忧思成疾,被带回云家了。 “那殷翎儿呢?”小枝问。 知情者回答:“天阴君与忘姑把他带去南镇方诸了。” 殷翎儿的父母都是化神期修者,父亲天阴君是谢迢旧友,母亲忘姑身份神秘,似乎是某个隐世门派的弟子。 夫妻二人本不与世事,后因谢迢相邀,才出山除妖。 两人一直在昆仑前线,这几日突然被调去南镇方诸,所以顺便把殷翎儿也带走了。 小枝想起镇南关被破,方诸侍剑人迟迟未出现。 方诸侍剑人是沈家的,沈家在南镇根深蒂固,一家独大。谢迢派去两个新的化神期修者,估计也是想压一下他们的势头。 “那新的室友呢?”赭衣不解地问。 “殷翎儿刚走,你的新室友要过几天才来,至于折枝……”那人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小枝,“没人敢跟她一起住。” 蓝娉婷死在前线,公孙妤消失在古战场,云离忧思成疾…… 小枝来蜀山几个月,换了三个室友,没一个得了好下场,沙瀑道候选者们纷纷传言她克室友。 “怎么这样……”小枝备受打击地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寂寞地开始修炼。 次日,雷壑道演武场。 小枝早早地到了地方,门刚开一条缝她就起剑诀,大声道:“离式,行玺!” 喇叭花破空而去,居然未能击中目标。 “偷星换月!”诸葛空被铺面而来的剑光吓了一跳,本能地使出看家本领。 行玺第一次未能击中目标,小枝立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诸葛空原本是站在门边,法诀一出却突然换了个位置。看来并非行玺一式不管用,而是他掌握了替身换位的法术。 小枝用合式将喇叭花收回,发现诸葛空又回到了原位置,正好避开喇叭花回匣的轨迹。 这番手法十分巧妙,小枝不由又警觉几分。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诸葛空指着小枝道,“说好的让我一局呢?” 小枝怒道:“你先跑去告小状的!” 她并指一划,喇叭花再度出匣,诸葛空本能地叫了一声“偷星换月”,叫完却发现喇叭花不是瞄准他去的。 它剑尖所指的地方,正好在他目前位置和移换位置的中间,这下他换位也不是,不换位也不是。因为不管呆在哪里,小枝都能及时调整自身位置,以收剑式击中他。 他犹豫几息,小枝又一次抢占先机。 这次她直接逼近了诸葛空,手上剑诀一收,并掌一拍,参天巨木拔地而起,无数藤萝朝着诸葛空盘绕而去。 “你你你你怎么就筑基了!!”法诀一出来,诸葛空才看清小枝的真实修为,他惊得浑身一抖。 枯木诀是越修越内敛,很容易隐藏实力,让对手错估形势。 小枝还是炼气期的时候,诸葛空就觉得不好对付了,更别提现在她已经筑基。 他正想先投个降,却不料空中伸来一根藤蔓,直接以他的妙手摘星术取走了玉佩。 藤蔓与他一触就能种下学蠹,用起盗泉经来毫不费力。 小枝深刻体会到了筑基期的优势,她可以灵活使用法术,进退自如,真气充盈,同阶之内有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放开我!我好歹帮你做了点事吧?”诸葛空挣扎道。他所修的法诀只擅长偷东西,被盗泉术一削弱就没什么用了。 “什么好事?跟殃国翁告状吗?”小枝盘着藤蔓把他拖到面前。 这一手还是跟武罗学的,那位山神操控草木本源得心应手,所以小枝也想试试看,没想到很顺利。 诸葛空讪笑:“我这不是怕被连累吗……” 小枝用藤蔓在他屁股上抽了一下。 诸葛空十岁以后就没受过这种屈辱了,他嗷地一声捂住腚,叫道:“我投降了我投降了!雷壑道听见没!?我投降了!快点结束考核!!” “道歉。”小枝啪啪啪又抽了他几下。 “好好好道歉道歉!是我心胸狭隘想要报复你所以才向那个巫道老头子告密!!快放开我!” 小枝拿着他的玉佩,然后蹲在他面前说:“你再帮我偷一件东西。” “……你放过我吧。” 小藤鞭缓缓扬起。 诸葛空:“好好好我偷我偷!你要星星还是月亮?我都给你偷!!” 小枝捏碎他的玉佩,然后又带着他去了阎狱道。 “你到底有多喜欢那破铜哨子啊!又要我偷这玩意儿吗?”诸葛空哀叫道。 “不是。” 小枝带诸葛空往阎狱道另一头走去,很快到了陆长光的洞府。 他洞府里有个祖传秘典,不过小枝拿不到。因为陆长光“死”后,阎狱道就把他的洞府封了起来,等待后续处理。 小枝把祖传秘典的样子描述了一遍,对诸葛空道:“这次你要是敢告状,我就把你脱光了扔进旁边的岩浆池里。” 诸葛空愁眉苦脸地运起法诀,潜入洞府内,给她偷出了一个龟甲。 “又是破铜哨子,又是乌龟壳……我的姑奶奶哟,你是收破烂出身的吗?” 小枝想了想,认真答道:“不是,我是乞丐出身的。” 诸葛空无言以对。 他满面愁容地走了,小枝抱着龟甲看了半天,上面没字,都是横七竖八的划痕,根本看不懂什么意思。 她问陆长光,陆长光说他也不知道。 “这是早已失传的上古象形字,要问只能问先圣仓颉了。” 昔有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 实际上,仓颉作为先圣,也不是无迹可寻的。人们建补天大殿纪念女娲,同样也建造字台纪念仓颉。 小枝作为候选者不能随意离开蜀山,所以她跑去尘嚣道,把所有除妖任务都翻了一遍,好不容易找出个附近有造字台的。 “我先看看是个什么妖怪。”小枝领了任务,仔细一看,“猱形披发,一足行,致旱千万里……陆叔叔啊,要不然我们自己琢磨下龟壳是什么意思,也别去麻烦人家仓颉了吧?” 七十、沈氏令容 猱形披发,一足行,可致旱千万里。 根据捉妖宝典记载,这种妖兽叫“魃”,十分强大。 小枝有点怕,但陆长光说:“不行,龟甲上的字没人认识了。我们只有去造字台封禅,才能求得先圣仓颉的只言片语。” “谢迢、初亭那样的人去祭拜才叫‘封禅’……”小枝慢吞吞地说,“我们这叫‘打扰了’。” 修道者可以通过祭拜遗迹,从人族先圣这里获得昭示。这些昭示各有不同,大部分人都毫无所获,但只要得到一丝丝灵光,就定能一飞冲天。 现在代任侍剑人的五位修道者,都曾在五神山封禅,也都获得了娲皇的昭示。 其中初亭仙尊封禅多次,都是为了问不周神剑的事情,最终也得到了先圣答复。 他们五个是离先圣最近的人,即便这样也难察圣意,所以小枝觉得就算去了造字台,也不会有收获。 “初亭仙尊封禅不周,问的是如何拯救天下苍生。”小枝又道,“我们跑去造字台,问仓颉这些字怎么念……不是很傻吗?要是问成功了,史书上还得记一笔‘不问苍生问字读’。” 本来不觉得,但是被她这么一讲…… “先去了再说吧。”陆长光硬着头皮道。 他一直不知道家传法宝的来历,使之蒙尘多年,最后被魔主利用。现在能有个机会找寻线索,当然不愿意放过。 小枝也想好好利用盘螺壶,所以勉强同意了。 她领了任务,独自出发。 尘嚣道弟子将她叫住:“对了,谢迢仙尊说,如果你来领除妖任务,就把这个交给你。” 他取了个小信封出来。 小枝接过信封,信封里的东西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她的芥子囊。 她打开芥子囊一看,发现捉妖宝典变厚了很多。 玉简末尾,新附了一卷叫“人造篇”的内容,里面记载的都是魔主炼制的妖兽。 小枝找到千手鬼女、九头蠕虫,它们旁边有红字标注的“已回收”。 粗略一数,人造妖兽至少有三百多只。 陆长光十分惊异,因为人造妖兽的具体情报属于机密,连他这个阎狱道长老都不知道,没想到谢迢愿意告诉小枝。 他安慰自己:“谢迢仙尊是觉得死人比较能保守秘密吧。” 小枝:“……” 他们一个将死之人,一个已死之人,同行前往魃现身的地方。 那地方位于蜀山以北,王都洛城以南,坐落在丰饶的洛水平原上。 没有凡人活着看到过魃的身影,它一出现,千万里都是无人可以涉足的旱地。 蜀山发现异常后,几次派出却邪使,均未能将致旱的妖物除掉。现在洛水已经枯了几条支流,沿岸民不聊生,所以尘嚣道把任务从却邪使手里抠出来,交给所有蜀山弟子共同处理。 小枝不是唯一一个接了除魃任务的人。 在她之前,至少有三批却邪使失陷,十四五个接任务的弟子未归。 “造字台在甘庐乡,从这儿朝着王都洛城走,很快就到了。” 小枝召出黑马开始赶路。 沿河而行,两岸多是荒村野舍。偶尔经过繁华些的城市,她也不会进去看。走到洛水的支流边上,地面皲裂,水草干枯,河泥里有些凡人在捞泥鳅。 眼前就是目的地甘庐乡了。 小枝骑着白骨黑马,一看就是修道者。埋头捞鱼的人们纷纷抬眼看她,他们黑黢黢的脸上只有眼白是带光的,这么瞪着小枝,着实让人害怕。 这些庄稼汉用方言交头接耳,但是无人上前。 小枝忽略他们,走进村子里。 村子特别小,穿过一条街就看见了正中央的造字台。 造字台底座方、台身圆,取“天圆地方”之意。普通石质,距今年代久远,却焕然如新。一圈圈石刻浮雕布满台身,描绘了先圣仓颉造字时天降粟雨、鬼哭神嚎的奇景。 台下围了一圈木桩,防止牲口冲撞先圣。 小枝未到近前,就见两道遁光从天边飞来。 一道落地化作女子,天真烂漫,容颜出众,与沈月仪有几分神似。另一道化作男子,银甲长戟,面容俊朗,很小心地将女子护在身后。 从气息上看,这名女子至少也是金丹期了。男子修为要低些,大概在筑基期,不知为何能当护卫。 “有瘴毒。”女子忽然一转头,朝小枝看来。 那男子形随声动,手中长戟寒芒一点,及至小枝近前,忽然又收手不动。 小枝骑在马上,歪头看他。 “这是妖兽吗?”男子有些不确定。 黑马看起来太乖巧了,但它身侧有八只眼,头颅还是白骨,足下冒出瘴毒,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灵兽。 小枝说:“你怎么敢管我的八目阎王骏叫妖兽?” 对方被唬住了,天下灵兽这么多,难保有没见过的。指着人家坐骑叫“妖兽”,确实有些不礼貌。 加上小枝看起来气定神闲,不慌不乱,所以对方更加不敢妄言。 男子回头与女子对视一眼,得到应允,便问小枝:“失礼了,请问道友怎么称呼?” “小枝。你们呢?” 女子走过来,大声道:“沈令容。” 男子有些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跟小枝道:“楚闭云。” 陆长光在芥子囊里悄声道:“是沈家的小姐呢。” 沈家一脉单传,只有沈月仪这根独苗,还被魔主偷梁换柱了。沈令容是旁系的子女,但在南镇也是地位不凡。 她年纪很轻,被保护得很好,用各种灵丹妙药升到了金丹期,好不容易想出门历练,试试身手,家里却非要派楚闭云这个死士盯着。 “你也是来除魃的么?”沈令容看着小枝,眼神有些期待。 “不是。”小枝想了想,“我和我的八目判官骏是来参观造字台的。” “你方才明明说是八目阎王骏……”楚闭云话说一半被沈令容止住。 沈家小姐斥道:“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身为修道者就该挺身而出,救苦救难!你怎么还有闲心看风景!” 小枝被她的觉悟震惊了:“我看完就去救苦救难。” 沈令容满意了,她带着楚闭云朝村外走去。 路边有个渴得要命的小孩,沈令容还停下送了他一粒聚水珠。 两人走后,小枝跟上那个拿着聚水珠的孩子。 他走进巷里,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七八个大人按住打了一顿,抢走珠子,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 小枝蹲下来,给他喂了些水,自言自语道:“沈小姐这么个救苦救难法,还不如去看看风景呢……” 七十一、白毛僵尸 从小巷里出来,小枝又开始围着造字台转。几十圈下去,她都转得像只拉磨的驴了,还是未能看出任何端倪。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村口忽闻躁动。 抬眼望去,只见一队凡人从村口进来,披麻戴孝,嚎啕大哭。 他们抬着一具棺材,棺材板用大铁钉钉得死死的。若是由小枝这样修道者去看,便能瞧出一股瘴毒尸气。但凡人肉眼看不见这些,只能感觉到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气。 路窄,沈令容与抬棺人狭路相逢。 “停下!” 她一身梨白色长裙,容颜殊丽,气质脱俗,身后又跟了个英俊高大的护卫,立刻把抬棺的凡人镇住了。 “棺中是什么?”沈令容肃然问道。 一个死者亲属模样的中年汉子上前,扑通跪地,哆嗦着说:“仙子,棺材里当然是死人,还能有什么?” “若是死人,为何用十八根镇煞钉钉住棺盖?”沈令容走上前,抬棺人想扑过去抱住她的腿,被楚闭云一脚踢开。 沈令容怒瞪了一眼楚闭云,绕过凡人,轻叩棺盖。 棺中发出一阵咔吱咔吱的响声,好像有什么在啃咬棺木。 沈令容并指掐诀,一柄无锋阔剑不知从何处出现,平直剑身砸向棺材。 旁边的凡人立即扑过去挡,但他们如何快得过飞剑?身子一扑过去,只迎上几片飞出的木屑。这木屑一曝光在太阳下,就立即化作黑烟飞灰湮灭了。 小枝睁大眼睛看那口棺材,只见棺中死人掉在地上,裹盖尸体的竟然是一块写满朱砂咒文的黄布。 抬棺人纷纷跪地,还有几个想把尸体捡回棺材里:“仙子,死者为大,求求您放……” 话音未落,那人便被一只手扭断了脖子。 这只手是从裹尸布里伸出来的,呈青白色,见了光就开始长出白毛。 一道人形从棺中窜出来,速度极快,在空气中掠出残影。无锋阔剑比较笨重,难以阻拦。只见白影几次闪身,周围抬棺的凡人就死了一片。 沈令容修为虽高,却从未跟人打斗过,连出门都是头一次,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楚闭云长戟一横,为她挡下一击,再一扫,将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推出去。 那团东西撞在棺木上,身子一顿,木屑飞散。 小枝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个浑身长满白毛的僵尸,眼瞳空洞,指甲锐利,骨肉俱全,似乎刚死不久。 捉妖宝典上说,魃能让周围的死人、死兽发生尸变,长出白毛,变作力大无穷的僵尸。 既然村中出现了尸变的死人,那魃应该离得不远,可能马上要来,也可能刚刚才走。 小枝低头沉思时,那边的战斗还在继续。 “小姐,换剑。”楚闭云见沈令容手足无措,便提醒道。 沈令容见这么多人身死,有些慌神,听了楚闭云的话才冷静下来,掐诀诵咒。 无锋阔剑飞向楚闭云,小枝有些惊讶,心说沈小姐再不会打也不至于敌我不分吧? 阔剑没入楚闭云心口,沈令容诵咒后,他胸中又飞出一柄灵巧细剑。 这剑由金丹期剑修御使,比白毛僵尸快很多,眨眼就把它钉住了。 楚闭云上前,用写了咒文的裹尸布将僵尸按住。 “回!”沈令容一招手,那细剑没入楚闭云的身体里消失不见。 难怪楚闭云修为不及沈令容,却能给她当护卫,看来是个人肉剑鞘。 小枝摸了摸背上的剑匣,心里十分羡慕。 陆长光泼冷水:“别想了,那是沈家独门绝学养剑术。培养一位人鞘死士要耗费数不尽的灵宝资源,你养不起的。”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这位沈小姐年纪轻轻就有金丹期修为,还习得养剑术,随身带着人鞘,看来是深受沈家两位老祖喜欢,在族中应该地位不低。” 他在这儿唠唠叨叨的时候,被白毛僵尸杀死的凡人突然颤抖起来。他们伤口处也渐渐长出白毛,眼睛通红,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一齐朝沈令容扑去。 沈令容面色一变,小枝却精神一振——死者尸变如此之快,魃可能就在方圆十里之内。 她想画个逆聚灵阵,找找魃的方位,但那头沈令容惊叫失声,慌不择路,居然朝她跑了过来。 “小姐……”楚闭云刚按住那个大僵尸,一回头发现沈令容居然不见了,“你别跑啊!这些玩意儿不是你的对手!” 小枝策马拔剑,喇叭花出鞘,剑锋凝霜结冰,将尸变中的死人冻住。 她随手拉了一把沈令容,沈令容这下反应倒是极快,一翻身就跃上马背,诵咒御剑,将那些被冻住的僵尸斩得干干净净。 楚闭云长戟一刺,将最后一只僵尸也灭杀了。 他松了口气,走过来委婉地向沈令容抱怨:“小姐,这种情况,你可千万不能扔下鞘就跑啊……” “我吓着了……”沈令容坐在马上,心里又懊恼又自责。 她在族中算是佼佼者,没想到一出门就什么都干不了,还被个路人小姑娘救了…… 路人小姑娘说:“我第一次除妖也是这样,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差点被倒提着吃了。” 沈令容轻咳一声,想酝酿几句不卑不亢的感谢之辞,维护自己作为金丹期前辈的尊严。 她酝酿的时候,小枝已经画好了逆聚灵阵。她道:“魃在西边十里不到的地方。” “走吧!”沈令容神色一肃,正襟危坐,“为民除害的时候到了。” 小枝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下马的意思。 “你不下去吗?”她问沈令容。 “你不一起去吗?”沈令容问她。 …… 小枝本来就不敢除魃,跟沈令容这种丢鞘逃跑的一起去,那就更不敢了。 沈令容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行……” 小枝心情复杂地驾马西行,沈令容坐在她后面,楚闭云跟在马后吃灰。 沈令容看起来不经世事,二十多岁了还跟小姑娘似的,一路上都在跟小枝说话。 “老祖说,天塌下来有谢迢顶着,所以沈家不用太卖力。但是我总觉得,生而为人,就该为人做点事情。” “他们都说世道乱了,劝我别出门。可是我们自己不出门,难道要等妖兽打上门吗?” “在家里窝了二十年,这次好不容易出来,我定要除个厉害的妖怪,让他们看看我沈令容也能独当一面!” 小枝听得昏昏欲睡,楚闭云在后面苦不堪言,沈小姐三句话不到就透完了底,他又不能把她嘴给堵上……只希望驾马的小姑娘是名门正派,别起歹心。 七十二、离合为斗 楚闭云对小枝不放心,一路上都在套她的话。 “小枝姑娘是剑修?” “唔……” “小枝姑娘也是从南边来的?” “嗯。” “小枝姑娘十岁出头就筑基了,可真了不得。” “嘿嘿。” 楚闭云问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小枝对沈令容很好奇,于是也开始问她话。 “沈姐姐是剑修?” “对呀,我修家传剑法,是我们这脉旁系中天赋最好的,连嫡传的小公子沈月仪也比不过我。不过每次族内比斗我都表现得很差……” “沈姐姐也是从南边来的?” “那当然,沈家就在南镇方诸山呢,你去过方诸山吗?那里山好水好,我家就在月落湾上,下次你来,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沈姐姐二十岁出头就结丹了,可真了不得。” “唉……都是灵丹妙药堆出来的,我也没做过什么,长着长着就结丹了。他们表面上夸我天才,背地里都骂我花瓶,我可清楚着呢,就连楚闭云都不怎么看得起我。” 楚闭云:“……” 他们朝西走的时候,西方也有一团乌云朝他们涌来。 这股乌云挟着瘴毒,路边偶有几根生命力顽强的野草,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了。地面最后一丝水分也被蒸干,裂纹中冒出丝丝缕缕的妖气。 越往前走,妖气威压就越严重。 沈令容本来还自信满满,但越走越是心虚。 魃有这般威势,恐怕连她这辈最优秀的子弟都难对付,也不知等会儿该怎么办。 她想着想着,忽然注意到小枝。小枝坐在马上,不慌不乱,丝毫没受妖气威压影响,沈令容不由流露出惊异。 楚闭云早就发现小枝不寻常了。 她骑着的那匹黑色骨马很是稀罕,前所未见。剑只出匣一次,却也能看出收势发势之精妙,定有高人指点。加之沉稳内敛,寡言慎行,端的是有高门大派之风。 说不定是蜀山弟子呢…… 楚闭云正想着,面前忽然出现一道雾墙。 这雾墙圈出方方圆圆一片天地,里面有个村子,哀嚎不断。魃是聪明谨慎的妖物,吃人时会围出安全的地方,免得被修道者打扰。 沈令容听闻哀叫便坐不住,下马要进墙内。 小枝把她拦下。 “魃在雾中占优势,得想法子把它逼出来。” 沈令容一听觉得有理,她打了个响指,无数长剑从楚闭云心口飞出,剑上泛着点点金光,如密不透风的雨点般朝着雾墙洒去。 没有妖物在前,沈令容很冷静,这手“剑雨倾盆”也颇见金丹期气势。 魃被剑雨惊扰,在雾墙内发出嚎叫。只见天边微云瞬间消失,烈日曝晒大地,旱气越发严重。 “旱”不同于“热”,小枝抱了喇叭花,浑身凉凉的,但渴得难受。水分越蒸越干,她两眼发黑,浑身难受。 “含着这个。”沈令容取出一粒聚水珠,塞进小枝口中。 聚水珠入口,那股子旱意就下去了,看来沈令容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沈令容剑势越来越大,真气始终饱满充盈,丝毫不见倦怠。 最后,墙内的魃终于被逼了出来。 它,或者说他,模样让人印象深刻。 魃是人形的,十四五岁少年样子,浑身罩在黑袍里。剑风扫过,黑袍被掀起,小枝看见他惨白的面孔。 他的头发眉毛全是白色,连眼瞳都是白的。五官精致疏淡,像一副留白过多的水墨画,使人想到“千山鸟绝,万径人灭”的空寂。 黑袍下,长长的白毛拖曳至脚踝,勾勒着一只玉似的赤足。 魃双手不动,脚尖一点就跃出百米,直袭三人中修为最低的小枝。 他的速度比那些白毛僵尸更快,连影子都看不见。小枝眼睛一眨,面前就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苍白面孔。 她抬手一推,心蠹注入,如泥牛入海,被妖气剿灭。 魃动作微滞,但似乎困惑了一下,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抬手直取小枝心脏。 她的心口被蠹保护着,一般妖兽连心跳都感觉不到,魃却能瞄准要害。他伸出的手和人很像,但指甲极长,微微弯曲,抹了朱红色,看起来颇为狰狞。 楚闭云甩出长戟想解围,可小枝反应很快,已经起了剑诀。 喇叭花往前飞探,“行玺”一式击中了魃。 魃的肉身和被蠹蛀噬过的身体很像,剑一进去,感觉不到鲜活血肉,只有木头似的硬涩感。 魃抬手握住了喇叭花,手掌直接贴在剑身,剑气无法冲破他的巨力。 “让开!”沈令容叫道。 她抬手一招,剑雨洋洋洒洒,挥向白毛魃。小枝侧身闪躲,魃松开喇叭花,身影骤然蛰伏,贴地而行,笔直地袭向沈令容。 沈令容修为更高,几次仓促抵挡,也都堪堪接下了。 “魃也不算太强嘛……”她正想着,这时候魃突然脱出三人的包围,朝他们来时的村落奔去。 沈令容脸色一变,小枝也心下微紧。 看来他们是撞上了魃急需进食的虚弱期,现在他见自己打不过,就赶快跑去补充血肉了。 沈令容和楚闭云提气飞身,小枝也策马急追。但是魃跑过的地面纷纷开裂,下面冒出一只只干枯的骨手,天上也蒙了黑雾,雾中探出尸气。 既不能御空,又不能着地,几人追得很是艰难。 魃速度极快,三人略一耽搁,他就已经在村中大开杀戒。 “你背我!”沈令容对楚闭云道。 楚闭云只能背了她跑,她御剑开路,小枝跟在后面。骨手会绊马足,她只能从马上下来,拄着拐跑,速度更是大大减慢。 追到村口,白毛魃正从尸山血海中站起来。 他掀开了黑袍,面孔红润,白发变黑,唇红如樱,纤细苍白的身体看起来妖异又美丽。 “人……”他含着手指舔了舔,“好吃呢。” 他说话字正腔圆,非常接近人类。 话音一落,他脚下的尸骨就开始了尸变。无数行尸走肉朝着小枝三人奔来,村门口都被挤破。 沈令容柳眉倒竖,剑雨齐发。 但她对力量的控制不好,在雾墙前耗费了大量真气,此时以剑雨应对尸潮就有些乏力。 “怎么办?”沈令容问楚闭云。 楚闭云护在她身前:“看情况,不行就撤……”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小枝冲了出去。 小枝弃了拐,枯木诀真气流淌在腿上,小心地牵拉她的经脉,帮助她移动。 她穿梭在行尸走肉之中,喇叭花紧随在她身侧,以极快地速度将剑光拧作螺旋状的尖锥,扫开面前密密麻麻的尸潮。 “离式,摄政!” 剑走如龙。 天子行玺,枭雄摄政。 紫微离合诀为帝王剑,当显威于征天伐地之中! 七十三、造字古台 风起云涌。 靛蓝色剑光在尸潮中不太显眼,但在与之迎面遇上的白毛僵尸眼中,却像是唯一的存在。 剑随小枝而动,不是受她驾驭,而是与她同往。 寒冷剑光一往无前,霸气凌人,制御八方,如尖船破浪般乘层层尸潮而去。 白毛僵尸不知回避,眨眼就被割倒一片。小枝快步点地,在尸体堆积的路上飞奔。 剑光近乎全面地封死了所有逃脱路线,它绞过尸潮,直逼正中央的魃。 魃瞳孔一缩,微微侧头,空手入白刃,一指抵住剑芒,下一刻却被小枝撞了个满怀。 心蠹猛然入体,魃浑身一滞,目中闪过暴怒。 他抬手按住小枝的肩,一捏一提就把她掐住了。 魃的力气大得惊人,小枝听见被蛀噬的地方发出“咔嚓”断裂声。虽然不痛,但很影响行动灵活。 “人?”魃凑近她,认真端详,“不自量力。” 这样的小东西,就算能用剑诀击中他又如何?再高超的技巧,他自可一力破之。 “小枝!”沈令容急得跳脚,合掌一拍,一柄虚实不清的长剑从楚闭云胸口抽出。 “不行!”楚闭云急道,“小姐,你不能妄动方诸剑影!老祖会打死我们的!!” 那柄剑上纹有飞凤衔珠,和谢迢常用的剑形状有些相似。它虚实不明,模模糊糊,像一道金红色影子,赫然是方诸神剑的剑影。 沈令容想拔剑,但人鞘楚闭云拒绝拔剑,他们俩一拉扯,小枝已经被魃提了起来。 她面色不变,也不见痛楚,再次掐诀。 “合式,摄政。” 紫微离合诀由一个合式与一个离式构成完整的一招。出剑还只完成了这个动作的一半,关键的另一半是收剑。 此刻,小枝与魃离得极近,而魃为了显示自身力量,就将喇叭花抓在手中,剑尖离他的脸不过半寸。 合式一收,喇叭花剑身光芒一敛,凝作寒冷尖锐的针状。 空气里浮出密密麻麻的霜痕,刚才剑气绞过的地方又被反向的螺旋尖锥又绞了一遍。 一离一合,地上已再无僵尸站立。 而喇叭花也借此势挣开桎梏,从他左手飞向右手,横穿过他的脑袋。 这颗脑袋骨碌碌地滚落在地上,伤口断面被冰封住,不见一丝血液。 小枝落地站定,魃的身体瞬间消失。他躬身捡起自己的头,想要重新接回去。 小枝一看他断头不死,便知道十分棘手。因为通常魃的要害就在头上,只要砍了头就能杀。 魃捡起头接上,重新看向小枝,这次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是……昆仑?还是蜀山?”他不太确定地问道。 小枝俯身撑地,弯腰时后背剑匣正对着他:“离式,行玺!” 又一式剑诀出手,比清理尸潮的“摄政”快很多,一念闪至魃的面前。魃的速度比小枝御剑要快,但这次他没敢再接剑,因为怕合式会伤到自己。 他急需补充血肉,四下寻找时却发现,尸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再看小枝,她半撑着地面,抬手便带出大量翠绿藤蔓。 正是这些藤蔓,消化掉了他想吃的东西。 “这是……”楚闭云一愣。 小枝所修法诀都是一等一的,且手法精妙准确,丝毫不逊沈令容,她的师门基本可以锁定在五位侍剑人中。 那式离合剑法更为明显,战意凛然,颇重征伐,如无意外就是西昆仑拂月公子所传。 但拂月公子从不曾收徒…… “等等,小姐你做什么!” 沈令容趁楚闭云走神,直接拔出了方诸剑影。 这剑影出鞘后不受御使,它悬于空中,随日影月晕而动,像真正的影子一样。剑身的飞凤衔珠纹路栩栩如生,流转舞动,将魃喷涌的妖气压了下去。 沈令容踩在小枝的藤蔓上,试图往里走,但一掐剑诀发现有点不对。 “怎么我变弱了?”她惶恐道。 里侧,魃失去血肉补充,又被神剑压制,顿时失去战意想跑。 “合式,行玺。” 刚才被他躲过的一剑,直到此时才收势。魃也并不畏惧,迎面遇上剑光。 他生命力极强,很多金丹期修道者都不能拿他怎么样,更别提眼前这个小孩子。 但此时小枝合手一拍,霎时间剑影分化,一变二,二变三,三变作剑海涛涛。 无数蓝幽幽的光芒分散成网,朝着魃洒去。 沈令容跳了起来:“这不是我的法术吗!!” 其实小枝暗暗盗过一次魃,但他天生神力,不用法术,所以也没偷到东西。 于是小枝就打起了沈令容的主意,反正她在旁边看着也是看着,不如贡献一手剑雨吧。 “就是现在,动手!”小枝回头叫道。 又有藤蔓,又有剑雨,魃的出路基本已被封死。 小枝话音一落,沈令容反应过来。 她并指一划,天上方诸剑影猛然落下,从魃的天灵盖刺入,将他一分为二。 这次,他没再能动起来。 村里陷入寂静,地上横尸无数,血流成河。村外河水汩汩漫出,天边飘来乌云,大雨倾盆,旱气消失。 “成功了?”沈令容有些不确定。 楚闭云上前检查尸体,对她道:“成功了。” 沈令容兴奋极了,一直在原地比划最后那一下。 楚闭云却在悄悄观察小枝。 她一声不吭地把尸骨聚起来,用蠹术清理干净。 楚闭云问:“这是做什么?” “防止瘟疫。” 楚闭云觉得小枝在战斗上的天赋实在是惊人。 她看似冲得莽撞,实则每一步都很有条理。先清理尸潮,然后近身试出魃断头不死,与此同时断掉他的血肉补给,取巧盗队友法诀困住他,最后甚至将击杀的机会让给沈令容。 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 魃在用“不自量力”羞辱她的时候,她连怎么给魃收尸都想好了。 沈令容走过来,抑制不住兴奋:“我回方诸了!这次除魃定能让他们对我另眼相看!” 小枝笑着点头:“沈姐姐加油!” 返程路上,楚闭云道:“那个就是谢折枝吧?” “谁?” “谢迢仙尊带回来的孩子。”楚闭云道,“她师从拂月公子,近日又有传闻说拂月在蜀山养伤,应该是谢迢仙尊把她交给拂月带了吧。” “原来如此……” 他们离开之后,小枝把魃的尸身收进了盘螺壶里。 其实让沈令容最后击杀,不止是因为方诸剑影好用,还因为她想偷魃的尸体。 蜀山规定所有妖兽尸骨必须上交,但如果这个任务是别人完成的,那尘嚣道也管不着了。 小枝收拾好东西,想返回蜀山,但心中又有一股莫名的冲动。 她受这一丝灵光驱动,快步跑回造字台看了一眼。 七十四、灭圣之能 暴雨倾盆而下,大地溅起透明飞花。 小枝重新拾起拐杖,走到仓颉造字台前。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大雨冲刷,石雕壁画变得愈发清晰生动。尸潮肆虐,血雨腥风,这些都未给造字台带来伤害,它立在古村中央,缄默如初。 小枝重新再看造字台上的壁画,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在上古,人们也曾像妖兽一样用动作与嚎叫交流,直到先圣仓颉造字。这些字并非凭空捏造,而是仓颉取万物之形,化入万民之意,深蕴天地大道的。 所以它被叫做“象形文”。 虽然时代变迁,古今字已截然不同,但是没有人会忘记,是它在上古时期打破人族无根无源的状态,使人们真正可以用“文字”记下“历史”。 就像燧人氏用第一缕火点燃蒙昧,就像神农氏尝百草、种五谷,让人摆脱茹毛饮血的生活。 这些在近世看来很平常的事情,其实都是破天荒的伟业。 小枝细细端详那些粗粝的线条,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荒远、朴实、古拙、厚重、雄浑……无数个词浮出来又沉下去,她无法形容,只感觉这小小一方造字台,比磐石还更稳重,比大山还更巍峨。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 “哎呀!” 一根黑乎乎的拐杖打在小枝手背,她痛得跳开几米远。 造字台后,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老道士。他胡子花白,踩着双木屐,穿一身明黄色的道袍,背了个白幡,上书“算人算事算天命,勘风勘水勘玄机”。 他看起来不像修道者,倒像是路边摆摊算命的骗子。 “你做什么!”小枝甩着手问。 老道士哼了一声:“别碰,小心给碰坏了。” 小枝低头一看,手背红了一片,有个拐杖印子,连心蠹都压不下去。 这老道士气息打扮都像凡人,但肯定不是凡人。刚才魃杀人屠村,附近一个活物都没留,老道士竟然还活着,光凭这一点就能看出他来历不凡了。 小枝默默后退。 老道士纹丝不动,他拄拐守在造字台前,像一根笔直的竹竿。 芥子囊中,陆长光急道:“你退什么?” 小枝答道:“我害怕啊!” “造字台就在面前,魃也除了,现在不看,难道去千万里外找另一个造字台看吗?而且这老道士有什么好怕的,虚张声势罢了!” 于是小枝又向前一步,结果被一拐敲中脑门。 她抱头蹲下。 “退开!”老道士斥道。 小枝从来不跟人发火,这时候也有点怒了。 她摸了摸头站起来,老道士又要敲她,她反手就用自己的拐迎上。 老道士白眉一竖:“快退开!否则休怪我动手了!” 老道士的拐杖上传来可怕威压,让小枝体内妖气蠢蠢欲动。 “这气息不对啊……”陆长光也犯了嘀咕,“你要不然跟他好生说说,用你那个情蠹……” “是御蠹。”小枝收拐后退,问那老道士,“你为何不让我上前?” 老道士朝造字台努了努嘴:“怕你把它弄坏了。” 小枝乖巧地点头:“嗯,那我不动它,就看看。” 老道士又举起拐:“不行,快走。” 小枝转身走了。 老道士悄悄松一口气,掐诀准备遁走。 他半边身子刚没入土里,就看见一剑飞来,围着造字台绕一圈,把外面的浮雕全刨走了。 老道士撑着拐拔地而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杀向小枝。 小枝眨眨眼,带着刨下来的浮雕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已经是在蜀山尘嚣道上。 尘嚣道会给所有外出弟子配备护身符,护身符能瞬间往返蜀山,只能用一次,而且必须心平气静才能成功使用。 小枝就是利用护身符跑了回来。 将任务情况汇报清楚之后,她返回沙瀑道住所,将那一圈浮雕拿出来。 陆长光现身之后,整个人都是震惊无措的。 他问小枝:“你做什么了?” “你不是要看造字台吗?” “对啊。” “那个老道士不是不让我们看吗?” “对啊。” “我就把它刨回来了啊。” “不对啊。”陆长光抱着浮雕欲哭无泪,“不对啊!!!造字台不能被毁的啊!!” 小枝慌了:“不能拆吗?拆了会倒霉?” “不是不能拆,而是‘不能’拆!没有人可以拆!就像补天大殿里的女娲像!没有人可以毁掉那种东西!” …… 难怪造字台年代久远,看起来却这么新。 小枝小心翼翼地问:“造字台,女娲像,这些都是不能毁坏的?” “是啊。”陆长光摸着浮雕说,“我可从没听说过女娲像、造字台被人毁了这种事。它们都是用来祭奠先圣的圣迹,沉淀了上古以来所有人族的愿力,不可能被任何东西破坏的。” 小枝看着浮雕,认真回想。 古战场考核时,女娲像是在争抢之中砸碎的,她都归咎于赭衣了。但是后来她又在补天大殿砸过女娲像,那次是她一个人动的手。再往后回忆,陆有生真魔解体,女娲像纹丝不动,并未受损。 除魃时,造字台被尸潮围绕,又被魃妖气侵蚀,同样完整如初。但她一剑削上去就跟削豆腐似的,轻易把外面的浮雕刨下来了。 此刻再想,老道那句“怕你把它弄坏了”,实在颇有深意。 “刨都已经刨了,认真看看吧。”小枝心虚地说,“好歹废物利用……” “你说什么是废物呢!” 陆长光痛心地查看起浮雕来。 这些浮雕细致繁杂,伴随着不同的日照、湿度、气温,甚至会出现不同的样子。陆长光好歹是阎狱道长老,十分擅长钻研这种东西。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他都在比对浮雕与象形文的关系,想确定古籍上的意思。 也亏得小枝把整个浮雕给刨下来了,不然上面藏的细节,可能他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至于小枝,她砸了女娲像、刨了造字台,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所以整整一个月都在竹楼蹭公子的白鸾和卧龙石,生怕沾上霉运。 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月初考核时,蜀山门前来了个老道士。 他在山门席地而坐,嚎啕大哭,口中道:“无知稚子毁去圣迹!坏我修行!谢迢你还我公道!” 七十五、瞳中有剑 蜀山弟子们热情接待了老道士。 老道士问小枝在哪儿,蜀山弟子都说在沙瀑道。 沙瀑道说自己只提供住处,真正管理候选者的是雪饮道。雪饮道说自己管理的是普通候选者,小枝应该归尘嚣道管。尘嚣道说不清楚,让他去找阎狱道长老判明。阎狱道长老觉得奇怪,说小枝就住在沙瀑道,直接去找就行,又把他踢回给沙瀑道。 在九九八十一道兜了一圈,老道士谁也没见着。 于是他又坐回山门口哭闹:“蜀山势大欺人,门下弟子毫无作为,谢迢你出来管管啊!!” 小枝假装淡定,如期参加考核。 这次的考核对手十分厉害,名叫赵芸,虽是筑基中期,却已经战胜了好几名金丹期的对手。 考核日,小枝一看,发现赵芸是个肤白微胖的年轻姑娘。她盘发如云,面庞圆润,腰肢不细,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别有一番端庄韵味。 小枝看她觉得眼熟,仔细一想,原来是在宋机洞府里见过。 雪饮道让宋机选出天赋极佳之辈,授以大道,传之绝学,有求必授。这姑娘若在宋机门下,应该收获不浅。 所以小枝分外郑重,早早到了演武场,想抢占先机,率先动手。 “且慢。”赵芸抬袖道。 小枝动作微顿。 “折枝学的是紫微离合诀?”赵芸问道。 小枝又一次感慨蜀山消息传得快。拂月公子现身会稽山不久,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公子门下修行剑诀了。 “才学了几个月……”小枝不好意思地说。 赵芸又道:“才几个月就能除魃,实乃我辈楷模。” 蜀山消息传得快,方诸传得更快。 沈令容一回家就把小枝夸了个天花乱坠,逢人就炫耀——“你们知道那个谢折枝吗?我认得她,她还帮我除了魃呢。” 小枝压力特别大,不过她觉得谢迢压力应该更大。 等她成为蜀山标杆、当代楷模了,谢迢再下手杀她,那不是很遭人嫌吗? “折枝?” 小枝听见赵芸叫自己,脸上神色立马一绷。 膨胀了膨胀了,打都没开始打,她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蜀山标杆、当代楷模。 “我修行的是枪术。”赵芸道,“这次考核能有幸见识紫微离合诀,实在不愿放弃讨教的机会,我定会尽力而为的。” 赵芸朝她一礼,右手虚握,一柄银色长枪凝入手中。 小枝学着她的样子回礼,抢先御剑出匣:“离式,行玺!” 赵芸枪尖一挑,银蛟似的长枪咬向蓝色剑光。两者交错,赵芸真气更胜一筹,喇叭花被震开。 小枝立即用合式收剑,但这时候赵芸枪尖又是一压,银蛟摆尾,盘剑身而上,顺着收剑轨迹就杀向了小枝。 先入眼的是一抹银光,紧随其后的是赵芸。此时,她看起来身轻如燕,目中有璀璨光芒,所有力量都集中在枪尖,若被它击中,恐怕心蠹也回天乏力。 小枝见守不下,只得以攻代守:“离式,摄政!” 靛蓝色剑光如花般绽开,将银蛟一拦,小枝趁机躲入另一侧。 摄政也好,行玺也好,都强在先手攻伐,这样用来防御,其实是非常吃亏的。 第一招对碰结束,小枝站得笔直,心里越来越清透。 她看出来了,赵芸一点也不强。 她的招式不算多精妙,至少没有沈令容、殷翎儿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 她所学的枪法也不厉害,肯定比不上紫微离合诀这类真正的大传承。 刚才的一挑、一压,是任何一本路边摊小册子里都会讲的招式。 就是这样两招,直接把小枝逼退了。 小枝已经明白过来了。 赵芸的法诀不强、招式不强,甚至相对于她战胜的那些金丹期修者来说,她的真气也不强。 但是她自己很强。 银枪没有一丝停滞,一击被阻便立刻挑开剑尖,与剑锋擦过,发出刺耳的铮鸣。 下一刻,小枝的目光又被雪亮枪芒填满。她召剑入手,未能握剑就被枪尖刺中。 枪尖贴近时,她眼里的不是金属尖头,而是张口咆哮的银色蛟龙。 她仓促抬起拐杖,虽然接下了这一枪,但撑不住枪上汹涌的真气,直接单膝跪了下来。 其实这时候小枝可以用蠹术乱其心智,也可以巧夺妙法,削弱对方。 但是她都没有。 如赵芸最开始所说,能有幸遇上这样的对手,不该放过讨教的机会。 小枝又起剑诀,对着喇叭花一招。但在她动手之前,赵芸已经收枪往身侧一扫。剑回匣正好被拦下,又一招离合式被断,小枝再度陷入僵局。 ‘赵芸很强。’ 小枝脑海里又闪过这句话。 她听过宋机讲法,宋机颇重心境,不喜浮躁功利。赵芸合他眼缘,才能在他门下听法。 所以赵芸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要晋级当侍剑人,不是要打败声名鹊起的谢折枝,而是说,紫微离合诀真厉害,她想要讨教。 喇叭花挣扎了一下,但是被筑基中期的真气压制,实在难以飞起。 小枝一直看着地上的剑。 极短的时间内,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起竹楼里,千次万次地拔剑收剑,也想起南方荒野里,彻夜不眠地策马纵剑。 那个时候的她在想什么? 没有想什么。 只是普通地,随心所欲地重复两个动作。 拔剑,收剑。 枪尖调转,朝向小枝。 这一次她不再看见银蛟,也不再看见赵芸。 她瞳中有剑。 “喇叭花!”她叫了一声,像第一次御剑出匣那样,不假思索,一念通达,“这里!” 刚才无论用什么剑诀都无法挣脱的剑,瞬间就被她握在手中。 她牢牢按住剑柄,立剑只用一刹。 枪芒及时抵达,盘蛟化龙,金鳞开云破雾,从返璞归真走向出神入化。 小枝仍保持着同样的动作,握剑立于身前,寒冷剑身分割她的面孔。 ‘我也很强。’她想。 剑身猛然一横,薄薄的剑刃竟然正好抵住了袭来的枪尖。这一枪本是瞄准她咽喉位置,剑刃一错就往肩上滑去。 枪比剑长,小枝侧身一让,剑刃与枪头擦出尖锐鸣叫,剑身再一横,将枪头卡在后方。 “离式,行玺。” 小枝握着剑柄,足尖点地,飞身袭去。 就像喇叭花无数次追随她的指引一般,她也愿意前往剑尖所向的地方。 七十六、帝座聚首 在赵芸眼中,小枝仿佛眨眼就变了个人。 小枝的剑技确实优秀。 因为紫微离合诀本身就会对学习者进行筛选,如果小枝天赋不够,那么就算拂月公子倾囊相授,她也学不会一招一式。 正因为每一式剑诀都来之不易,强大非凡,所以小枝才会格外看重。 而这又恰恰偏离了剑道的本质。 剑术、剑诀都只是发挥自身力量的媒介,剑心才是力量的根本来源。 重“术”轻“道”无异于舍本求末。 赵芸走了很多弯路,最后才在宋机的引导下悟出这个道理。而小枝只与她交手三两次,就能让自己回归正轨。 赵芸将长枪往地上一顿:“不愧是谢迢仙尊选中的人。” 小枝欺身而上,剑尖指向赵芸心口。赵芸双手扶转长枪,枪转如轮,银色枪尖划出密不透风的圆弧,但那点蓝光仍顽强地渗了进来。 “铮——” 枪剑交接声尖锐刺耳,剑尖将想要下压的枪头抵住,然后一点点抬起。 交接之处渐渐上移,赵芸看见小枝被剑刃遮挡的灼灼目光。 她微微一怔。 “生气了……?”因为说她是被谢迢仙尊选中的人吗? 剑身往上一抬,又被枪头勾住后拉,往侧边甩开。小枝剑尖划地,擦出一道霜痕,帮助她稳住身体。 她撑剑站起来,枪芒又至,这次她未有闪躲,径直迎上。枪剑几次飞速交接,小枝未露颓势,于是赵芸真气又涨一分,小枝这才被她逼退。 银枪一点一刺一挑,蛟龙一探一咬一绞。枪芒引云翻风涌,浩浩荡荡压来。 于混乱强大的气劲之中,小枝准确地感知到了枪身的位置。 横剑如桥,风云漩涡中似有扁舟一叶。小枝振袖扬帆,破浪而去,刺骨枪芒在她身上剜出一道道血痕,但她丝毫不惧。 最后一次碰撞,声震如雷。 赵芸睁大了眼睛,下一刻,风雨散尽,蛟龙消失。她手中所握银枪染红,顺着枪尖洒落的,是昆仑不化冰也难凉的热血。 “承让。”小枝敛目垂首。 直到此时,玉佩碎裂的声音才迟迟响起。 方才一击,赵芸的枪刺中小枝胸口正中,离气穴和心房要害只差一线。枪尖入体滞塞,就像扎进了一块木头,再想拔出时小枝也已经出招了。 小枝的剑未能碰到赵芸,它在胸口要害前被制住了。 可那丝剑气却没有止步。 它像疾风骤雨中的一叶舟,赵芸不觉得它能撑住,可它偏偏就是凭一股意志力撑住了,还隔空震碎玉佩,赢下考核。 雷壑道弟子宣布“谢折枝胜利”。 赵芸没有离开,小枝也没有。她们都在静静回忆刚才的交手,想消化所得,吸取经验。 “多谢指教。”赵芸也微微施礼,“对了,折枝,宋机前辈说想见你一面,你要不要去?” 小枝应了声,随赵芸到宋机洞府。 宋机跟赵芸吩咐了几句,让她在前线小心,然后留小枝单独详谈。 “宋前辈找我有何事?”小枝不安地问,心说可千万别提什么女娲像、造字台之类的…… “没事就不能找你来坐坐吗?” 宋机轻叩书桌,桌上茶壶冒烟,杯中茶水渐渐沏满。 小枝连忙谢过,不敢让前辈给她端茶倒水。 “其实我有件事。”宋机微微迟疑,“不知你记不记得……” 他想说的是破关室里的事情。当时他将暮未暮,生机凋败,幸好有小枝闯入才得一线生机。 他很看重因缘果报,所以想还小枝一个人情,但是一直没机会说。 小枝估计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知道吧…… “咚咚咚!!” 这边宋机还没酝酿好,洞府外就传来一阵声响,外面的禁制好像被谁打开了。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无耻蜀山!还我公道!快把罪魁祸首交出来!” 小枝一听这声音,“嗖”地钻进了宋机书桌下。 宋机怔了怔,然后往小枝头顶一拍,帮她盖住气息。 外面进来个老道士,穿明黄色道袍,手里提着一杆白幡,上面的字已经换成了“无耻蜀山,还我公道”。 “你是怎么进来的?”宋机起身问道。 老道士斜眼一睨,哼声道:“谢迢给了我信物,能开此处禁制。” 宋机皱眉:“谢迢仙尊回来了?” 桌子下的小枝连气都不敢出。 “回来了啊,不然我怎么进得了蜀山。”老道士搓着手说,“他说让我来这儿找你……你知道谢折枝的去向吧?” 小枝心里压力极大,就要忍不住出去了,这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声响。 几只尸兽抬轿而来,载着个满脸褶皱的老人。老人手里拿着令哨,哨一吹,妖兽就服服帖帖地跪地让他下轿。 “殃国翁,您老怎么也来了?”宋机有些讶异。 殃国翁一笑,皱纹狰狞:“谢迢仙尊约我来这儿见面。” 老道士眼珠子一转:“谢迢还约了你?他不会是糊弄我吧……喂,谢折枝到底在哪儿?快告诉我!” 这时候,空气中浮出一缕兰香。 这缕兰香让人恍如置身幽谷,忘却凡尘,飘然若仙。小枝紧张感稍有缓和,连忙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忘姑,久仰大名了。” “天阴君,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翎儿最近怎么样?” 刚来的两人一男一女。 男子外表年近而立,白面无须,严肃英俊,打扮与谢迢相似,也是蜀山出身的剑修。女子浑身罩在黑袍之中,面上覆着镶珠白纱,看不见长相,但凭体香判断应该是个美人。 两人与老道士、殃国翁、宋机问了个好,就再也没有开口了。 也不知在桌下呆了多久,小枝才听见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消息。 “谢迢仙尊来了。” 她看不到外面,只知道这五个人又轮番向谢迢问了遍好。 这时候谢迢才开口道:“此次请诸位齐聚,主要是想讨论一下……” 他说边往书桌后走,声音越来越近。 “咳咳!”宋机清了清嗓子,对着桌下使眼色。 谢迢皱眉往桌子下一看,小枝跟蘑菇似的蹲在角落里。 “……主要是想讨论一下,五帝座封禅之事。”他把话说完,在书桌后坐下。 小枝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七十七、风评被害 “把她弄出去。” 宋机听见谢迢传声,顿时有点不好了。 细数座上几人,忘姑、天阴君是化神期,老道士修为不明,殃国翁所修的巫术也极为厉害。 宋机很难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五帝座?”老道士听了谢迢前言,笑得嘴都合不拢,“好好好,让我当个五帝座玩玩,我就当无事发生过。” 谢迢扫了他一眼,继续道:“经会稽山一会讨论,我们认为侍剑人考核不宜冒进。为了要有个侍剑人而选侍剑人,显然是不明智的。当前,五方神山都将以选拔真正能担负天下大任的修道者为基础,从多方面进行考校……” 谢迢开始扯车轱辘话,宋机听出他是想把小枝弄出去,然后再入正题。 可他也不知该怎么办。移转乾坤,一念千里,固然可用,但动静太大了,还得避着那个来历不明的老道士…… 想了半天,宋机传声对小枝道:“你先挤出来,我为你遮掩身形。” 小枝推了下谢迢,谢迢让开一点。 他口中未停:“……所以,任命五帝座可以分担侍剑人的压力,目前看来是比较高效的。” 小枝从侧边爬出来,宋机暗中施法为她遮掩行迹。 他告诉小枝:“绕过屏风,后面有条密道。” 小枝爬出来的时候,背上剑匣不小心撞到了谢迢的剑穗,白花花的穗子里响起环佩清鸣。 天阴君立即看了过来。 小枝硬着头皮躲去屏风后面,推门进了密道。 小枝走后,谢迢很快定下了五帝座封禅时间。 “五帝座辅佐侍剑人,无需神剑认可,但必须封禅神山。封禅时间暂定在明年今日,在此之前,请诸位履行五帝座职责,全力以赴,共抗大敌……” 说白了,就是先搞一年试用期。 老道士有些失望,但还是决定放过小枝,等一年后转正了再算旧账。 详谈之后,几人分散离去。 老道士跟在殃国翁背后,也没去雪饮道给他安排的洞府。 “没想到上古巫道未绝,还能在蜀山看见。”老道士唠唠叨叨地说,“这尸兽是怎么弄的?这哨子又是怎么弄的?听说谢迢在前线以银哨御妖,战退魔主手下九天十秀,都是你的功劳吗……” 他问个不停,殃国翁懒得理会。 老道士又说:“那个谢折枝……” 殃国翁听见小枝的名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别问太多。” “怎么?你知道她的来历?我前往造字台,本欲仿先圣修功德之道,没想到这丫头一剑把造字台给刨了!可把我给吓死了……我反应了一个多月才想起要找她算账!” 殃国翁缓缓摇头道:“别问太多。” 当初小枝偷走令哨,他上报谢迢。本以为谢迢会严惩,甚至直接将她斩杀,但最后谢迢也只回他一句——“别问太多”。 “我就再问一个问题。”老道士眼珠子一转,“她在那桌子底下干嘛?” 殃国翁慢吞吞地说:“不知道,反正不能问太多。” 老道士“啧啧”两声,道:“你们蜀山真会玩。” 另一边,天阴君和忘姑准备返回方诸。 “方才怎么了?”忘姑的声音从面纱下传来,如山谷幽兰,静谧空灵。 天阴君微怔:“刚才?没什么……” 忘姑的视线穿过面纱落在他身上,天阴君修长的手指抚过剑柄,苦笑道:“我看见谢迢桌子下钻出来个人。” “谢折枝。”忘姑点点头,“她在桌下做甚?” “不知道……”天阴君清了清嗓子,“是在躲那个老头吧?” 忘姑的声音没有起伏:“谢迢很奇怪。” 天阴君微微沉吟:“确实有一点。按理说谢迢把她救下,还赐了姓名,怎么也该收她为徒了。但是……为什么要推给拂月公子?” “有什么师徒间不方便做的事情吗?” 天阴君又清了清嗓子:“……先回方诸吧。” 宋机洞府。 等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宋机和谢迢,小枝才从密室里出来。 “你为何在这儿?”谢迢问她。 小枝看宋机,宋机摸了摸鼻子。 小枝道:“这次考核对手正好在宋前辈门下修行,所以我来求教。” 谢迢没有再问,他说:“符荼道长的事情已经解决好了。那方造字台是他用来修行功德的,你贸然出手破坏,让他放不下心结,所以他才找上蜀山。” “他已经答应不再追究了,不过你得完成一个任务。” 小枝紧张:“什么任务?” 谢迢取了个琉璃小瓶出来,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瓶中荡漾的液体。小枝接过瓶子甩了甩,入手十分温暖,但重量比较轻,瓶中水就像幻觉一般,摇动时连声音都没有。 “这是功德净瓶,用来造纪念先圣之所的。”谢迢解释说,“既然你毁了造字台,那就再还他一个圣迹吧。” 小枝:“……” 一方造字台上的功德,得扶多少个老奶奶才能凑满啊? 谢迢看出她的疑虑,道:“尘嚣道给的东西,你都看过了吧?” 小枝恍然大悟。 谢迢通过尘嚣道,赐了她一卷十分机密的捉妖宝典人造篇。上面记载着人造妖兽的分布情况和详细信息。按捉妖宝典回收人造妖兽,肯定比扶老奶奶更好攒功德。 小枝施礼告辞,飞快地跑回沙瀑道。 “你怎么才回来!” 小枝还没进门就被赭衣拦住,他在门口鬼鬼祟祟地说道:“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多大?”小枝问。 “贼大!”赭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你今天去雷壑道考核,都没看见吗?” 小枝跟赵芸打得酣畅淋漓,考核后都一直沉浸在招式的比拼中,根本没注意雷壑道的变化。 现在回忆起来,好像人多了不少。 “谢迢对沈家不放心,提出要复核方诸山侍剑人的选拔情况。”赭衣压低声音道,“所以方诸山最顶尖的那批候选者,陆陆续续都来蜀山了。” 小枝“噢”了一声:“跟我们又没关系。” 她推门想进去,赭衣又把她拦下。 “怎么没关系?”赭衣道,“我们院子里新搬进来两个,都是方诸山新秀,以后日子可不好过了!” 小枝想了想:“没事,我克室友,跟我住的反正非死即残。” 七十八、高手风范 虽然小枝表面上不当一回事,但心里还是揣摩了很多。 自镇南关失守、南镇侍剑人拒援以来,谢迢做了几件事情。 会稽山会晤,他当面斥责,以大禹杀防风氏的典故,暗示南镇再次缺席的下场。 然后他将天阴君、忘姑派去了方诸山。这两人和沈蔓、沈延一样,既是道侣又是化神修为。小枝觉得应该是在暗示沈家两位老祖——他们也并非不可替代。 紧接着,谢迢自上而下任命了五帝座,分散侍剑人的权力,隐隐有压制南镇的意思。 从威慑,到监督,到分权制衡,谢迢所做的事情远比小枝想象的要多。 她本来觉得按修道界的规矩,打一顿就完事了,但侍剑人永远不可能这样。 中古亚圣们讲得很清楚,德行、法律、制度、天道、器物……什么都好,在穷兵黩武之前,必须有一个代表人治文明的基础。 “等等,你去哪儿?”赭衣跟小枝说到一半,发现她突然窜了出去。 他赶紧跟上,发现小枝跑进屋里拿起了一个小本本。 “我有顿悟。”小枝郑重地告诉他。 赭衣上下打量她一遍,也没发现她修为突破。 “出、出去。”角落里传出一个声音,“臭男人……别进来。” 小枝往那边一看,发现空床上多了个黑乎乎的帐子,一张惨白的脸从帐子缝中露出来。 帐子里的少女年约十六,正是新来的方诸候选人。她长发如同墨云般垂至腰间,脸半遮半露,黑眼圈很重,嘴唇发青,看起来阴气沉沉的。 赭衣悄悄传声道:“这是祝无愁,修傀儡术,特别仇男,我先走了。” “等等……”小枝不敢跟阴森森的方诸候选人呆在一起。 赭衣走后,帐子被掀开,帐中少女穿了条白裙子,像女鬼似的探出身子。 “折枝……”她慢悠悠地叹道,“晚安。” 灯火摇曳,“啪”地一下就熄灭了,整个房间里透不出一丝光芒。 小枝战战兢兢地爬上床,刚钻进被子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拔出喇叭花,借剑光一照,正好对上一双空洞的眼睛。 寒气“嗖”地从她脚底窜起。 蓝幽幽的剑光下,木头人脸上绘了鲜艳的妆,它的面孔栩栩如生,与祝无愁一模一样,显得阴森可怕。 对面床上的少女招了招手,木头人与小枝四目一对,脸上泛红。 “我怕黑。”床那头传来空洞轻灵的声音,“折枝妹妹,你陪我睡吧……” 这一夜,小枝在梦里把以前听过所有鬼故事都回顾了一遍。 第二天起来,她的黑眼圈跟祝无愁差不多深。 “折枝妹妹,你睡得怎么样?怎么脸色不太好?哎……都忘了说,我叫祝无愁,很弱很弱的……能一路走到现在,都是因为运气好……” 她说话轻缓,而且越说靠得越近,最后几乎要贴到小枝脸上。 “你是东道主,能陪我去这里的演武场看看吗?” 小枝轻易被“东道主”这个词取悦了:“好好好,我带你去。” 祝无愁背上傀儡,乖巧地跟在她后面。 雷壑道,演武场爆满。 这都得归功于方诸山来的候选者。中镇、南镇互相不服气,考核又只争玉佩,无法让渴战的候选者们尽兴,所以他们纷纷来演武场一试身手。 祝无愁一进演武场就引发了躁动。 “祝无愁!” “是祝无愁!” “快看快看,方诸四煞之一出现了!” 蜀山候选人一窝蜂地涌上来,祝无愁抱着木头人躲在小枝身后,喃喃道:“好可怕……好可怕……” “请祝姑娘赐教!” “祝姑娘,来试试身手吧!” “哼,什么四煞,看这样子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人潮涌动,小枝和祝无愁被冲散,她远远看见祝无愁被一大群人推搡着进了演武室。 “让开让开!注意分寸,不要这么多人一起进……” 在另一头维护秩序的蜀山弟子终于赶了过来,可这时候祝无愁已经被拖进去有一段时间了。 小枝十分不安,拼命往演武室门口挤。她心想,虽然克室友是事实,但一夜之间克死一个也太过分了…… “不用担心。” 小枝身边的人潮忽然散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她仰头一看,发现是孙鳞。孙鳞衣冠肃正,面容冷峻,眼中有一丝疲惫。 他很自然地把手按在小枝肩上,道:“祝无愁是方诸四煞之一,南镇候选者称其‘牵丝引线断生死’,她实力强大,杀伐果决……” 小枝没说话,默默把他的手拿开。 孙鳞:“……” 孙鳞若无其事,继续道:“你们院子里住进来那两人,一个祝无愁,一个宗明,都是方诸最有潜力的候选者。” 小枝离他远点,小声嘀咕:“噫,你还偷偷查我住哪儿。” “……” 孙鳞陷害过小枝后,立刻被严厉警告了。他想着小枝年龄小,应该比较好哄,所以经常找机会弥补二人关系,但每次小枝都不领情。 比如现在,真是让人憋得慌。 就在他默默恼火的时候,演武室的门开了。 门内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只有木头傀儡还站着。 外面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地上那些人的四肢都被扭成了奇怪的样子,弯曲肢体的手法十分巧妙,未伤及性命,但是会带来极大的痛苦。 再仔细一看,四肢扭曲的都是男人,女人只是被打晕了而已。 祝无愁从傀儡身后走出来,白裙子干干净净。 她抱起傀儡走到小枝身边,畏缩道:“别、别过来了……我、我不行的……我从来不擅长打斗……” 小枝点点头,假装信了。 “折枝,我们回去吧……演武场没什么好看的。”祝无愁拉了拉小枝的衣袖。 瞬间,演武场又躁动起来。 “那个就是谢折枝吗?” “是谢迢仙尊带回来的孩子,对吧?” “对啊,沈家千金说的就是她呢!据说一手紫微离合诀使得出神入化!” 这次躁动的是方诸山候选者,他们纷纷朝小枝涌来。 小枝连忙摆手,想往祝无愁身后躲:“不、不行的……我、我这个样子……比斗肯定赢不了……” 候选者们看了看祝无愁,又看了看小枝,心想,现在的高手大概是不流行飞扬跋扈睥睨四方了,现在都流行说着“不行不行”,然后啪啪啪干翻一片。 七十九、谨言慎行 很快,小枝也被怂恿着进了演武室。 孙鳞没有阻拦,因为他观察了一下,小枝的对手没祝无愁那么多,就二十来个。其中只有一个金丹期,其他都是妄图逞威的臭鱼烂虾。 真正厉害的方诸候选人都选择在外观望。 小枝心里很虚,她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对手。 演武室的门关上之后,方诸候选人各个摩拳擦掌,有的拔出了兵刃,有的摆开了架势,还有的站都没站稳就朝小枝冲了过来。 场面复杂,小枝看得眼花缭乱,避过了一招,后面还有二十几招等着。 她觉得太费力,于是率先找到对手中最强的那个金丹期。 她想着,如果能用盗泉术制住这个最厉害的,再用他的法术对付弱一些的,应该会好办很多。 可是这么多人的比斗,根本不像她想的这么简单。 有人飞出一道火练,又有人张口喷出水柱,这两者都奈何不了小枝,可他们的法术一撞,便爆发出一团温度极高的白雾,将小枝逼退到角落里。 她想突出重围,可仍无法绕开一茬又一茬的攻势。虽然在心蠹保护下伤得不重,但她被二十几人撵着跑,还是显得很狼狈。 没过多久,她便听见奚落声,雾中仿佛有人在笑。 “不过如此嘛。” “来来来,小姑娘别躲着啊,哥哥给你看烟花。” “谢迢仙尊也有走眼的时候啊。” 听见“谢迢”,小枝觉得有种奇怪的情绪在心里膨胀,像一只小虫子叮在心口,不疼不痒,但她很想挖开胸腔去抓。 赵芸说她“不愧是谢迢仙尊选中的人”,她觉得很不高兴;但是眼前的方诸弟子说“谢迢仙尊也有走眼的时候”,她也很不高兴。 凭什么她的强与弱都要跟谢迢联系在一起? 一时间,小枝念头不畅,闪躲越发拙劣。 好几次她都被人近身缠住,若不是御蠹显灵,只怕要被打倒。她喘得厉害,真气和体力都渐渐难以为继。那个金丹期修者很谨慎,一直没有出手,似乎想等别人把她耗得差不多了再上。 “哈哈哈,在这儿!我抓住了!”雾中伸出一双手,一把将小枝抱起,“嘿,让我瞧瞧你有哪儿特别的,能得侍剑人青睐。” 方诸候选者见小枝好欺负,就变本加厉地羞辱她,借此宣泄被谢迢调来蜀山重审的怨愤。 小枝瘦小身轻,一旦被腾空抱起就很难挣脱。 “哥哥……”她在那个制住自己的候选者耳边轻唤,“我没哪儿特别的。” 候选者感觉耳边一痒,微微分神,下一刻就见一道蓝色剑光飞至面前,冲着他的脸猛绞。 “我很弱很弱的……能走到现在都是因为运气好……”小枝落在地上,那候选者想重新逮住她,但她一把抓住了喇叭花,剑身横拍在他腰上,“运气好……遇上的对手都比我弱。” 方诸候选者瞬间就就失去了腰部的知觉,寒霜渐渐覆过他的脸。小枝低头凑近,几道法诀打在她背上,她若无其事。 候选者挣扎着想起身,但小枝拔剑往他口中一挑,勾出了一条又红又长的舌头。 她重新站起来,心口噬咬的小虫终于不见了。她抬手摸到胸口,心脏跳动稳定而缓慢,念头通畅圆融。 在掌心覆盖下,枯木诀真气缓缓从气穴流出,淌到周身所有经脉,让她安心起来。 她深深呼吸,用最基础的枯木诀进入假死。 雾很大,二十几人并不默契,法诀经常打到一起去。 小枝静静走在雾里,手提长剑,剑尖刻在地上,留下平直的痕迹。 沙沙沙。 声音悄然。 一道雷光破空而来,她微微侧头,闪电擦过,毫发未损。 她牢记殷翎儿的话——筑基期法术不算强,凭小幅度的位移就能躲过。 这么多人里只有一个金丹期,只要她能看清局势,稳住阵脚,那么对手自然会露破绽。二十几人,数量多了,但是会相互掣肘,不一定比一对一要难。 小枝借着雾,硬扛了一些法术,在演武场中央成逆聚灵阵。 逆聚灵阵帮她判断雾中所有人的方位。她一边闪躲,一边冲着薄弱点去,喇叭花一剑斩向对手手足,伤口都点到为止,冰花将他们冻住。 唯一的那个金丹期修者感觉不对,周围飞舞的法诀似乎越来越少了。 他抬手一挥,狂风破雾,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天上垂下无数翠绿的枝条。 山林草木的气息不知何时已经遍布整个演武场。有藤蔓盘踞在他脚下,被他随手一道真气震碎。 他哼声道:“看来还有那么点实力。” 他看得出,藤蔓中藏匿的小枝真气已近枯竭,跑也跑不动了。 现在正是他显威的时候。 他又一抬手,想使出自己的独门绝技,但掐诀后却感觉有些不对,法术怎么突然被削弱了这么多?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声清喝便已响起:“离式,行玺!” 这道剑光威势极大,一点也不像真气衰弱的样子。它盘旋而来,轨迹莫测,蓝光流转剑尖,然后眨眼没入血肉。剑气冲过他的经脉,伴随着一只只灰黑色的剑蠹,让他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他青筋暴起,倒下时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这名修道者也只是金丹初期,根基尚不稳固,本想等别人打得差不多了再捡个便宜,却不料小枝会选择逐个击破,结果被剑蠹打了个猝不及防。 小枝在他面前站了很久,她紧捂着心口,那种被噬咬的感觉再没有出现。 …… 小枝整理好衣服,走出演武室。 外面翘首以盼的人们一片哗然。 小枝的对手都被剑霜覆盖,虽然失去了行动能力,但远没有祝无愁扭曲肢体那么残忍恐怖。 “还行,给蜀山长脸了。”孙鳞暗喜。 小枝面上没什么表情,祝无愁凑到她身边,在她袖口嗅了嗅。 小枝从袖中抖出二十几条舌头。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方诸候选人都静了下来,无数视线落在小枝身上,她比祝无愁的傀儡还更安静不起眼。 她沐浴在一道道针扎般的目光中,第一次不是试图躲闪,而是挺直了腰。 渐渐的,有嘈杂声响起。 “闭嘴。”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周围猛然陷入肃静。 方诸山那边走出来一名青年男子。 他穿着奢华的金纹黑衣,外披一件覆有金鳞甲片和厚重皮毛的大氅。他长发披散,身姿英挺,双目微阖,神情略显懒散。 “不明白吗?”他站在方诸山候选人中,所有人隐隐以他为首,“蜀山这是在警告我们……谨言慎行。” 八十、功德净瓶 在大部分方诸候选者眼中,小枝代表的是谢迢,也就是蜀山。拔掉的这二十多根舌头,就是蜀山的警告。 她警告方诸之人要“谨言慎行”。 孙鳞见方诸山顶尖高手出声,立即上前维护秩序。 他让方诸山弟子散开,说:“雷壑道禁止无意义的私斗,尤其是候选者之间。下次再起哄,就要上报长老,取消资格。” 方诸山为首那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蜀山九旒使还是老样子,护短得很。” 言毕,他又看向小枝:“他们称你是下一个解子真,倒有几分说得过去。” 小枝觉得心烦。 不是谢迢就是解子真,反正她的名字就没单独出现过。 “回去吧回去吧……”祝无愁拉着小枝袖口,“男人真恶心。” 那个穿黑衣大氅的男人摆了摆手,方诸山众人也渐渐散去。 小枝跟祝无愁一起离开。她走到半路感觉不对,回头一看,方诸山那个男人还跟在后面。 真是阴魂不散! 小枝脑子里一热,在演武室里受的委屈和刚才的憋闷一齐涌上来,最终喷发成怒火。 “解子真厉害是因为谢迢教得好!我厉害是因为谢迢眼光好!天塌下来要谢迢扛,地陷下去要谢迢填!你们是不是识不得别的人名了!!谢迢谢迢谢迢……一天到晚就知道谢迢!!!” 她回过头大声怒斥,见男人不动,又跺脚道:“还跟着做什么!蜀山九九八十一道这么多路不够你走的吗?” 那男人错愕地看了她半天。 “我没跟着……我顺路。”他愣神道。 小枝一怔。 祝无愁抱紧木傀儡,慢悠悠地说:“宗明跟我们住一起呢。” …… 这居然是刚搬进院子里的男室友,和祝无愁并称“方诸四煞”的宗明。 小枝面上表情不变,其实心里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跟大白小白一起飞离蜀山这个伤心地。 她硬着头皮,强装淡定,走下了雪饮道二千多阶。 宗明一直跟在后面,不过步子放慢了很多,渐渐就看不到人影了。 “不要担心。”祝无愁轻声安慰,木头傀儡伸手拍了拍小枝的肩,“这里是蜀山,他又不敢拿你怎么样。” 小枝现在怕鬼怕黑怕妖兽,唯独不怕死。她根本不担心宗明对她怎么样,就怕以后住一起太尴尬。 祝无愁还在细声细气地说:“我们四煞中,宗明脾气最好,你以前听过他吗?” 小枝摇头,忖度道:“宗明修为好像不及元婴,但方诸隐隐以他为首,定是因为身份极高。” 果然,祝无愁又道:“宗明是碧海幽阙的少主。南镇临海,陆上归沈家管,海上归碧海幽阙管。宗明的地位就跟沈月仪差不多,他们肯定看彼此不服气。谢迢那人心思坏得很,故意安排他们俩住一起……” 小枝听她说了会儿闲话,心里的乌云渐渐散去。 她好不容易回了住所,一推开门,看见赭衣戏谑的笑脸。 他哈哈大笑:“听说你在雪饮道上把宗明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枝默然。 赭衣又笑:“哈哈哈他马上回来了。” “别说了……”小枝压着怒气,把他从屋里拽出来,“跟你商量件事。” 她带赭衣前往野道,找了个没人的山沟,然后要赭衣陪自己下山回收人造妖兽。 “我才不干。”赭衣不屑,“我现在混日子混得挺好,何苦去遭那除妖的罪。” 小枝知道以“人族大义”是劝不动他的,便道:“你帮我研究一下魔主炼制的妖兽,说不定能把那猫耳朵弄掉。” 赭衣耳朵一动,立马答应了。 小枝拿出功德净瓶,交给他看。 陆长光这些天专心研究造字台,虽然没搞懂象形字是什么意思,但也大致搞清了怎么建圣迹。 圣迹分两种,一种是先圣自己留下的痕迹,另一种是后世建造的遗迹,造字台属于后者。 建圣迹不需要天材地宝,只需诚心诚意。建好后,还得汇聚多年的人族愿力,才能成为真正的圣迹。 谢迢给她的功德净瓶,就相当于跳过了日积月累,直接让一个普通石台变为圣迹。 这中间当然还有不少关窍,可谢迢肯定不会告诉她。 赭衣拿了功德净瓶,看来看去也看不出该怎么用。 正在疑惑之时,便听见小枝道:“据说,每个圣迹都要有人族宠幸者。” 他微微一怔。 “我身上有妖血好像不行,要不然你试试?”小枝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他再三犹豫,最后咬咬牙解开了一粒衣扣。 小枝皱眉。 他又解开一粒衣扣。 小枝歪头,微有些疑惑。 “知道了知道了。”赭衣一口气解开了所有衣扣,“怎么宠幸你说吧!” “是崇信,不是宠幸。”小枝无话可说,“你这猫耳朵不大灵啊……” 赭衣匆匆拉上衣服,整张脸都红了,他暴躁地说:“这事儿你要是敢说出去……” 小枝不听,使唤他道:“别废话,快去给功德净瓶磕头。” 赭衣把功德净瓶放好,咬牙切齿地磕了个头,什么都没发生。 “太轻了,仓颉他老人家听不见吧。” 小枝要他再磕两个,这时候陆长光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从芥子囊里跑出来道:“行了,你是复活过来的尸体,又被魔种侵蚀,人族先圣肯定不会认你。” 赭衣摸着额头,恶狠狠地瞪了小枝一眼,问道:“那怎么办?” 小枝把瓶子一收。 “下山找人造妖兽吧。”她跑出山沟,朝着尘嚣道走去,“等集好功德再说。” 赭衣气得不行,他觉得功德净瓶根本不是这么用的,小枝就是想故意让他磕头。他怒气冲冲地想了一路,眼睛瞪着小枝都要冒出火了,小枝还若无其事地走在前面。 到了尘嚣道,小枝找尘嚣道弟子拿了块空白的任务玉简。 这也是谢迢安排的,因为候选者不能随便下山,小枝必须得做样子接个任务。 “我们去找个什么人造妖兽回收?” 小枝答道:“找个最轻松的。” “一帆风顺。”尘嚣道弟子启动了传送阵。 伴随着他们的祝愿声,小枝和赭衣消失在了传送阵上。 再出现时,面前是沉重磅礴、烟尘滚滚的古都。 第一站,王都洛城。 捉妖宝典上说,有妖名为“食骨大乌”,化身凡人,潜入禁宫。虽然实力不强,但很是聪明,可能是被派去损耗人世王运的。 如果能把它除掉,说不定功德就一步到位了。 八十一、禁宫戒严 洛城为大望朝新都。 史起夏商周,经春秋战国,至秦失其鹿,天下二分,南灵北咎,万载征伐。 而后,乃有破荆王陈开世一匡天下,立国大望,结束漫长的战乱。 大望初立时,设东西南北四关,每关有一镇王都,从四方拱卫中间的贤王都——元京。此后千余载,大望向西北方大肆扩张,从元京往来多有不便。 先帝经再三考虑后,选择迁都洛城。 洛城也是夏商周三朝古都,底蕴深厚,龙气开阔,建筑磅礴雄浑,街市井然有序。 且此处水通东西大渠,道开南北关隘,交通十分便利,常有异邦外域之人往来,文坛艺苑气象万千。 小枝和赭衣从传送阵出来,到了洛城内部,一处名叫“文广坛”的地点。 文广坛的建造结构能汇聚天地灵气,地势正好与传送阵相合,所以五神山的传送阵都通至此处。 因王都地位特殊,所以五神山对进入这里的修道者也做特殊管理。 “二位蜀山来的小友请往这儿走!”一个穿青色袍子的道人迎上来,不等小枝作答便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扯,大声道,“勿以道法伤人,勿以道法作恶,伤人自有上圣降罪,作恶亦有天道收尸!来来来,刚落脚的道友都请跟上,不要乱跑!” 他嘴皮子十分利索,这些话也不知跟往来修道者说过多少遍了。 周围几个传送阵出来的修道者汇集在一起,都随着引路道人往外走。 小枝和赭衣没见过这架势,只能愣愣地跟上。 “诸位从神山来,都是有任务在身的,应该相互体谅,相互帮助。遇到麻烦尽管来文广坛,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现在正值一致对外的时候,你们一出手,凡人两行泪!切记三思后行,多想想上次被初亭仙尊挂在文广坛日晷上当腊肉晒的闹事者……” 引路人在出入禁制前说了半天,修道者们都等得不耐烦了。 “快点开禁制,赶时间呢。”有人催促道。 “等我说完最后一句。”引路人摆了摆手,“近日,禁宫中有蜀山却邪使戒严,请诸位切勿冲撞。万一被当作邪魔外道斩了,我和蜀山都是不负责任的。” 说完,他打开禁制,把这一批到访者送出去。 临走前,小枝问他:“却邪使为什么在禁宫戒严?” “我哪儿知道?我要是知道……”引路人往脖子上一划,“早就被灭口了。” 小枝若有所思。 她和赭衣一起走出文广坛,背后禁制开口变作一堵实心墙。 嘈杂人声如潮水般升起,小贩挑夫来来往往,宽阔的街道两旁布满了店铺。 古树鲜花,旧祠新社,儒袍配道冠,金发系云簪。一侧诗书悄寂,另一侧又锣鼓震天。这里的一切都在亘古如一中飞速转变,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街上人潮如织,往来行客风貌均与他处不同,各个神采飞扬,不见忧色。 小枝第一次来大城市,走在街上都小心翼翼,怕踩碎砖瓦。 赭衣不屑地看着她:“真没见过世面,亏你还是修道者呢。” 小枝窘迫:“修道者怎么了?洛城还是上古圣王理政之处呢!” 她不顾旁人目光,一路上左看右看,觉得样样都很新奇,看见糖人想嗅嗅,看见纸鸢想摸摸,就连看见路过乞丐都要回几次头。 她说:“洛城真是个好地方,连乞丐都比别处的肥美。” “肥美还行……” 人群中奇装异服的很多,他们两个并不打眼,最多赭衣那张脸能让小姑娘回回头。 就这么走了段路,赭衣发现方向不对。 “这是往哪儿走呢?”赭衣问道,“你认路吗?” “我认路啊。”小枝抬起手,指向划破天空的瑞兽飞檐,“禁宫不是最高的那片吗?” 禁宫是当朝皇帝居住理政的地方,为避讳先圣,比武王庙、文王庙等圣迹略矮一寸。而其他普通建筑为避讳皇上,又比禁宫要矮许多。 所以禁宫是很好找的,看所有高楼中最新的那处就好。 赭衣步伐停住,皱眉道:“引路人刚说过,禁宫有却邪使戒严!” “蜀山却邪使。”小枝强调,“等找到他们一问,应该就知道食骨大乌的去向了。” 赭衣还想再说:“可是……” “胆子真小。”小枝拉开戒子囊,“你不敢去就进来躲着。” 赭衣往里一瞅,陆长光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他立刻梗着脖子不说话了。 小枝加快步伐,不一会儿就到了禁宫。 修道者入禁宫,通常是要由文广坛引见,再从正门进去的。 但小枝没有这些,她沿着外墙走了一圈,随便找了处看起来薄弱的地方,试图穿墙而过。 “你蠢吗?却邪使戒严,墙上肯定有禁制!”赭衣想拉她。 小枝不管不顾地撞了宫墙。 白昼忽然变暗,几缕锐意飘荡,黑刃如影随形,飞快地沿着小枝的身体轮廓钉在墙上,将她困了个严严实实。 寒意渗入,周围仿佛有不少人出现,但赭衣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看见。 那些森冷的目光把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透。他心想,这下是要死在却邪使手上了。 罪魁祸首小枝高举双手,表示自己无害。 “是来找我的,你们继续巡逻吧。”黑暗中有人说道。 其他黑影纷纷散去,暗幕也渐渐透出光。 小枝看见熟悉的黑影从宫墙一跃而下,身形矫健,落地无声。 “荆夜师兄。”小枝乖巧地问好。她仔细打量荆夜,发现半月不见,他居然已经结丹,这速度恐怕在同辈中罕有人能匹敌。 荆夜没理小枝,而是看着赭衣问:“这是沈家公子?” 赭衣点头,心里很慌,但面上不显。 荆夜的声音穿过面罩,显得很低沉:“哦,那你们不要在附近徘徊。禁宫已经戒严,宫中有贵人在,出了什么事的话,所有却邪使都是要被牵连的。” 小枝连连点头:“知道了!我听人说有却邪使在禁宫,所以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荆夜师兄。” 荆夜有些不自在,他调整了一下面罩,低声道:“去别的地方玩吧,洛城挺有意思的。” 临走前,小枝抱了他一下,把他吓跑了。 赭衣非常震惊:“我还以为你没开这窍呢……” 小枝斜了他一眼,往却邪使巡逻路线相反的方向跑去。到一处僻静宫墙下,她手中极速结印,用的正是从荆夜这里盗来的术法。 她俯身往地上一划,地面浮出黑漆漆的入口。 赭衣惊讶地想要说什么,小枝直接把他的头往洞里一按:“快进去,不然他们要发现了。” 八十二、人者天敌 把赭衣塞进去之后,小枝自己也过了禁制。 “对了。”赭衣拉了她一把,“你不是说要问食骨大乌的去向吗?怎么没问?” “已经知道了。”小枝说。 她沿着宫墙走,这一带地处偏僻,都没什么人。 赭衣不解:“怎么就知道了?”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小枝四下张望,赭衣气得想打人。 小枝跟随荆夜完成过几次任务,对他稍有些了解。 荆夜深受阎狱道器重,阎狱道长老经常委派他做些暗地里的活儿。 比如处死通敌的熊大仙。 斩杀熊大仙后,阎狱道根据砸死世子的金像,查到洞灵宗头上,荆夜随后也受命去了洞灵宗。 洞灵宗委托结束,荆夜带回洞灵师祖的大金像,阎狱道又顺藤摸瓜查到了在金像上动手脚的双生子。 接下来,荆夜的任务应该就是追查双子了。 眼下他出现在禁宫,说不准就是循着双子踪影来的。 “我们现在去哪儿?”赭衣有些茫然。这片宫殿大得很,又不能用逆聚灵阵探查妖兽,因为会惊动却邪使。等一间间找过去,就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小枝略一思索,道:“先去看看荆夜师兄说的‘贵人’吧。” 双胞胎被魔主救走,小枝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但总归他们是在给魔主做事。 食骨大乌也在给魔主做事。 先得搞明白他们在禁宫中做什么事,才能知道怎么除妖。 要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事,就得先看看禁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贵人’?”赭衣嘲讽道,“搞了半天你就是来宫里看这个的。” 小枝也不恼,边走边认真问:“你说,什么样的人能被蜀山却邪使称作‘贵人’?这号人物来皇宫里干什么?” 赭衣答不上来,正好这时候墙下走过两个小宫女,他连忙把小枝的嘴一捂,给自己解了围:“嘘,别说话,有人来了。” 小枝:“?” 小枝传声:“你是修道者吗?” 两个小宫女走过,手里提着些纸墨器具,口中叽叽喳喳地说道:“书圣大人可真是俊俏,那风采,那气度,再没见过更好看的人了。” “是呀,字如其人嘛。” “真羡慕长阳殿的姐妹们。” “哎,书圣大人是为小皇子百日诞辰而来,等诞辰过去,可就看不见他了。我们就趁着送纸墨的当儿,多看两眼吧。” …… 宫女渐渐走远,小枝将赭衣的手拉开,得意道:“你看,得来全不费工夫。” 宫女们三言两语就把人物地点事件说全了。 书圣,长阳殿,小皇子百日诞辰。 “书圣……”赭衣愣了半天,“是当世次圣吗?” 若是当代次圣,那还真当得起蜀山却邪使的一声“贵人”。 上古先圣遍地,中古百圣争鸣,而当代却没几个有资格称“圣”的。 据小枝所知,自百年前诗圣自缢在白马台后,就再也没出过一位次圣了。 他们怀着好奇,暗中跟随两个小宫女,从僻静处往禁宫另一侧走。 金阶玉柱,瑞兽飞檐,四周气氛愈发庄重肃穆。 蜀山也给人差不多的感觉,但终究还是不同的。宫廷里的压迫感来自万民载舟,来自逐鹿争鼎,更来自苍生对“圣君明主”诉求。 远远看去,长阳殿立在阳光下,飞檐镀上金光,门庭略嫌冷清,但更远些的地方却防守极为严密。 看来这位“书圣”不喜被人打扰。 赭衣与小枝藏匿身形,立在阶下,谁都没敢贸然进去。 赭衣不想露怯,便嘲道:“我可不信当世还有圣人,多半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凡人自封的。” 小枝思索道:“荆夜师兄说是‘贵人’,那应该就是真圣人吧。” 赭衣撇了撇嘴,不太高兴。 他道:“进去一看便知!” 两人悄悄入殿,正殿无人,往侧殿绕了段路,看见前头两个小宫女从一间静室里出来。 小枝紧贴着墙,往静室里瞅了一眼。 窗户大开,室内一片敞亮。有一人青丝束发,布衣长衫。他面朝桌案,侧对着门,俯身蘸墨落笔。 笔尖堪堪与白纸相触,指节上的收发之势便已毕露无疑。 小枝在电光石火间想到了剑术的收发势,一时间看得入神,几乎忘了要怎样呼吸。 那支笔仿佛就成了剑,起落的章法,连缀的大势,种种妙意进入小枝的脑海,悄无声息地沉淀在纷繁记忆之中。 “别挡着,也让我看看!”赭衣推了推她。 小枝一动不动,所有视线都被那支笔吸引过去。 窗外照进的阳光仿佛都被笔尖吸引,凝入墨中,在那双手的牵引之下,幻化为跃然纸上的篇章。 赭衣也探头看了一眼:“不就是写字吗?这有什么好看……” 小枝无视他,目光定定地落在纸上,跟随笔尖,从容游走。 一撇一捺,落笔为“人”。 “人”这字可以说是简单至极,若放在以往,看个千遍万遍也不会觉得有任何特殊。 可墨色从此人笔尖淌出来,却是小枝前所未见的样子。 一点按下,一撇擎天;一点提起,一捺立地。 手腕朝远处推出锋,最尖锐的地方凝铸了最惊艳的光。 这是“人”。 或者说,这才是人。 明明只是一个字,却让小枝看见了造字台一般的深意。 她久久不能回神。 一字写完,那人抬手搁笔,将垂落的长发撩至耳后。 他面庞如玉,眼梢微垂,显得谦逊内敛。若单论五官,真没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但整体看上去,偏让人觉得风骨秀丽,难以忘怀。 小枝对赭衣惊叹道:“他一定是真正的书圣!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字!” “你这辈子才十一年呢。”赭衣冷笑。 他一句话就把震撼佩服的氛围打碎了。 小枝怒气冲冲,正要怼回去,这时候却听见窗外传来少年少女的嬉闹声。 静室内窗与门对开,小枝站在门口,正好能看见窗外。窗户对着殿外,开得很高,远非常人所能够到。 此时,竟有两道人影飘过窗前。人影一闪而逝,说是飞鸟也有可能。 但小枝看得很清楚,那两道人影,正是被魔主带走的双生子。 她连忙拍了拍赭衣,两人飞速离开长阳殿,朝着孪生兄妹消失的地方追去。 长阳殿内,布衫青年看了看窗外,提笔将剩下几字写完。 “人者……” 春阳刺骨,细碎金芒洒入屋内。 “天之敌也。” 布衫青年收起笔,微微含笑,似是满意。 八十三、何者人敌 小枝步子慢,但赭衣速度快。所以小枝出了殿门就并指一挥,跟御剑似的喊道:“去吧!赭衣!” 赭衣飞奔出去,一想发现不对——自己凭什么要听她使唤? “滚啊!”他停步怒道,“我们干嘛要追那两人?” 小枝见他没中招,有点失望:“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小枝心里清楚,孪生兄妹在这儿,就说明她之前的推断没错。荆夜是冲着兄妹二人来的,而兄妹二人与食骨大乌都是听从魔主命令来的。 “那我不追了。”赭衣面无表情,“反正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小枝只得退让:“边追边说。” 赭衣奋起直追,小枝跟在后面,把洞灵宗遇魔主的事情简略地讲了一下。 赭衣听到魔主现身那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等小枝说完,他才惊魂未定地问道:“魔主还能让你全身而退?” “那对兄妹召出来的也不是魔主真身吧。”小枝道。 拂月公子说过,魔主有化身成亚圣之位,说不定他修的就是那种把自己分成好多好多块的功法。 赭衣追赶的步伐又变慢了,他谨慎道:“不行啊,那对兄妹功法如此特殊,又有魔主护持,我们怎么制得住?万一招来却邪使……” 小枝一个急转弯,发现宫殿鳞次栉比,眼前再无双子身影。 “都跟丢了!”她恼火道,“那两人修为很低,连我都打不过,你怕什么!” 赭衣道:“不都是极品炉鼎之身吗?万一这些天他们互相采补,双双结丹了怎么办?” “……”小枝又被他说没话了。 她定神回忆,记起先前宫女说的小皇子百日诞辰,于是连忙调转方向,朝刚才经过的一处宫殿走去。 那处宫殿也很冷清,偶尔往来一两个人,似乎都是达官显贵。他们手里有礼物,身边却没有随从,进去一小会儿就出来了,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礼物也原样提在手上。 小枝围着宫殿转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于是她提气飞身,跃上屋顶,赭衣紧随其后。 “这是小皇子住的地方?”赭衣伸出手,想撬开瓦片,“奇怪,怎么过个百日诞辰还不让人探望?礼物也都退回来了。” 小枝隐隐想到什么,这时候忽听赭衣一声惨叫。 “哎呀!什么玩意儿!”他把撬瓦片的手甩开。 一道金色雷光缠绕在他身上,正气浩然,作盘龙状。他满屋顶打滚,周身隐隐冒出黑雾,似乎想用魔功将雷霆压制下去。 小枝怕他惊动却邪使,连忙用藤蔓将他缠起来,安慰道:“忍一忍,就当提前渡劫了。” 如果眼神有杀伤力,她现在应该已经被戳成筛子了。 “是蓬莱的龙气。”芥子囊里传出陆长光一声疑问,“龙王也在这儿吗?” 小枝也觉得这道金光眼熟,应该是在镇南关看过。 妖潮入侵,她被武罗扔出城,路遇镇南王。镇南王身怀蓬莱神山所赐的九子匕首,也成功从妖潮中逃脱了。 眼前这道游龙金光,与九子匕首上的一模一样。 赭衣周身雷光终于消散,他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似的,面色惨白,肚脐眼发光。 “幸好有镇山石……”他摸了摸肚脐。 “是啊,不然都找不到皮糙肉厚的来探路。” “……” 小枝拔剑出匣,运起紫微离合诀,沿着瓦片边缘切割,像削豆腐似的开了个天窗出来。 赭衣恨得牙痒痒:“怎么你就没事!!” “我厉害。” 小枝见这光芒是蓬莱神山的东西,便没像赭衣一样拿手去撬,而是用的紫微离合诀削开。紫薇离合诀是侍剑人所创,九子匕首对它应该没有敌意。 果不其然,九子匕首这道防线被轻易打破了。 两人敛气屏息,从天窗落到梁上,又把屋顶盖好。 这里面是一间卧房,看着不大,但装饰精致,物件摆设皆有讲究。 那对双生子站在床边,同时俯身看去,只见锦被中卧着个婴儿,皮肤白嫩,但非常瘦小。 “就是他了!”妹妹欣然。 “狸猫换子。”哥哥严肃。 下方床前,兄妹二人十指交握,额头相抵,身上亮起灰金色符咒。那些咒文与赭衣用过的遁影符很像,可以将他们的气息隐藏起来,借此回避却邪使的耳目。 二人身影越来越淡,在消失之前,哥哥伸出手抱起婴儿。 妹妹道:“快把大乌招来,把他吃干净。” 吃干净? 小枝一听不妙,想要下去,但是被赭衣拦住:“别急,等他们召了食骨大乌再说。” 哥哥抱着孩子,笑吟吟地摇晃,他问:“‘狸猫’准备好了?” 妹妹嗔道:“那是自然。” 她指间夹着一片皮影人,这皮影人赫然也是婴儿模样。她将这片皮影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掖好被子,吹了口气。 皮影人瞬间化作嚎啕大哭的婴儿,他皮肤粉嫩细腻,眼眸清亮漆黑,与兄妹二人抱走的孩子没有两样。 紧接着,兄妹二人身影就迅速褪色,几乎淡得看不见了。 小枝见势不妙,直接从梁上跃下。 喇叭花从剑匣中贯出,她反手握住剑柄,从天而降劈过去一剑。 这一剑声响极大,如霹雳雷霆,寒霜凝在空中又被剑气震碎,哗啦啦地下落,覆着出两个人形轮廓。 小枝看清兄妹二人所在,却不敢贸然动手,因为他们手里还有孩子。 “又是你!” “真讨厌!” 少年少女声音清脆明亮,娇娇柔柔。 小枝合掌一拍,往地上按去,无数藤蔓拔地而起,将他们困得严严实实。双生子比上次冷静很多,他们从容不迫地显出身影,用一根绳子将婴儿系在背后。 也不知他们对婴儿做了什么,那孩子始终未醒,对外界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 赭衣在梁上布下黑雾,想遮蔽却邪使的感知。 但蜀山却邪使常年与妖魔打交道,这点手段怎么可能看不破?只几息功夫,便有道道遁光从宫门边缘飞来,宫殿周边隐藏的暗卫也纷纷出现,眼看就要破入殿门。 妹妹恼火:“都怪你们!” 哥哥气愤:“现在可费事了!” 小枝不管这些,再度起剑势。 长剑化作蓝光朝哥哥的手臂斩去,想要把孩子抢回来。这一式为“行玺”,避无可避,哥哥也没有要闪躲的意思。 他打了个响指,狂风从上下两方吹来,震天动地的咆哮响起。 一只巨鸟飞越大半个皇宫天空,利爪抓住屋脊,一下就把整个宫殿掀了起来。它落在双生子面前,用玄铁般坚硬的利爪接下了小枝的剑诀。 这只妖鸟通体金羽,喙尖如刃,模样与乌鸦很像,但是体型极为庞大。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却邪使的身影逼近,暗幕开始笼罩。 小枝往那群人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荆夜寒冷的视线。 她不甚在意,一声“合式”召剑回匣,想试试食骨大乌的实力。 这次,食骨大乌并未接招,它微微振翅,贴地浮起,兄妹二人拉着它的羽毛爬上去。 却邪使们已经立好阵法,八方八门,与镇南关困妖的阵法一模一样。却邪使大多是金丹修为,再用阵法一叠加,就算是普通的元婴真人也难逃脱,更别提两个练气期的孩子。 小枝和赭衣同样被困在阵中,一时只觉得呼吸困难,真气凝滞。 可少年少女并不慌乱,他们坐在大乌身上,冷眼俯视所有人。 少女衣袖微振,一张卷轴飞出。 她坐在鸟首,握住卷轴一侧,少年坐在鸟尾,截住卷轴另一侧。两人同时松手,卷轴展开成幕,从食骨大乌身上垂下。 小枝正想着这是什么神功秘法,定睛一看却愣住了。 这是一卷帖文。 卷上大片空白,只在开头处着笔半句,曰“人者,天之敌也”。 人这一种族,是上天的敌人。 “什么意思?”赭衣没感觉这字有什么威胁,“他们是嘲讽蜀山却邪使不识字吗?” 小枝心跳极快,脑子里各种想法翻涌成迷雾。 她辨清了其中一字——“人”。 这个字就是方才书圣写的“人”字,她当时屏息凝神,全心投入,看得特别仔细,绝对不可能认错。 却邪使们也不知双生子展开一卷帖文是什么意思,他们观望一下,很快又运起阵法,想朝大乌压制过去。但这时候,帖文上泛出点点金辉,真气剑意与之一触就消泯无踪了。 “这是……”有人惊呼,“圣迹!?” 圣迹分两种,一种是圣人亲自留下的,一种是后人建造的。女娲像、造字台是后者,而面前这卷由书圣亲自写下的帖文,却是前者。 刺目的阳光照下来,尸骨大乌挥着翅膀,卷起飓风,眼看就要扶摇而上。鸟背上的少年少女朝却邪使们做了个鬼脸,看起来自信满满,很是得意。 因为圣迹不会被任何人破坏,无人可以将他们阻挡。 小枝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般的光芒,她不确定这一瞬间自己想了什么,抑或是什么都没想,但她出手了。 “离式,行玺!” 伴随剑诀清喝,她猛地提动腿上的枯木诀真气,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跃起,手中长剑断开疾风,为她开辟一条通路。 空中笼罩着巨大的妖物阴影,地上的人仰望圣迹,终是无可奈何。 天地之间,唯有女孩那瘦小孤独的身影。 “螳臂当车。” “蚍蜉撼树。” 少年少女怜悯道。 剑光与卷轴纸面接触,小枝眼里没有敌人,只有书圣落墨纸上的样子。 收发,连贯,点顿,提拉。 笔势如此,剑势亦如此。 一撇一捺。 剑尖与纸张轻盈相触,比起却邪使们浩浩荡荡、颇具压迫感的阵法,几乎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就连它顺着字形,一划一划效仿而成的剑招,也看不出半分剑修的锐意。 但这轻寒剑光,毫不费力地划开了卷轴最顶端的“人”字。 在双生子凝滞的目光中,卷轴散作雪花似的碎片,纷纷扬扬洒下。 人者,天之敌也。 何者,人之敌也? 八十四、与之同往 皇子居所,妖云覆顶,魔焰滔天。 书圣帖文被小枝斩破,圣迹不存,半空中的双生子便失去了庇护。他们握着彼此的手,紧紧相拥,虽然目露震惊之色,却不见一丝胆怯。 下方却邪使反应极快,在书圣帖文散落的那一刻,几十道真气再度汇起,聚而为阵。 阵中涌出清气,与空中妖云对峙。 小枝一击即退,落回地面,重新仰头看去,发现面前场景十分奇诡。 本是天清地浊,此刻却正好反了过来。空中是浊然秽气,乌泱泱的妖云压得很低,几乎要濒近屋脊。地上清气升起,险之又险地将妖气隔开,避免伤及无辜。 “你、你……” “不可能!” 双生子诧然看向小枝,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她破开了帖文。 却邪使们也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先是魔主鹰犬使用人族圣迹自保,后是小枝忽然奋起,一力破之,瞬息间发生的一切都如此不合常理。 但这不影响他们退敌。 却邪使们再次汇聚出一股真气,这次阵法产生的清气直接冲开了妖云,云中妖鸟行迹毕露。它仰头发出一声尖啸,清气震荡,几名却邪使口鼻流血倒下。 这一声的功力,至少也在元婴之上。 小枝捏着银色令哨,没有妄动,她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按说这么大动静,周围宫殿里的人早该仓皇奔逃了,可现在一个人都没看见。莫非蜀山提前撤走了附近的凡人,只留小皇子在这个殿中,就等魔主派人来狸猫换太子吗? 她正东张西望,忽然听见荆夜的声音:“你先走。” 他已经化身黑影匿入阵中,小枝看不见他人,但能听出他很生气又不能发作的语气。 小枝也没空管这些了,她紧张地提醒道:“等等,孩子还在他们手里!” 荆夜未答,因为却邪使已经准备突袭。 下方阵法变幻,黑幕拉开,四方八门所有人都是阵眼。一道道真气相互连接,每流过一处就涨大一分,最后全部汇入一人身上。 这一人的修为也迅速拔高到了元婴期,他眼中充血,一步踏出,空气中传来爆裂声。 双生子见却邪使想要攻过来,连忙将捆在背后的男婴解开,喂入妖兽口中。 “住手!”小枝长剑离匣,喇叭花冲着大乌的眼睛刺去。 妖鸟眼皮一合,坚不可摧。小枝并指一划,寒冷剑尖甚至与之擦出火花。 大乌闭眼的那一刻,阵中元婴期却邪使化作黑光,猱身而上,也无甚技法,只凭一股浩然真气,直挺挺地撞中大乌。 食骨大乌腹部没有钢铁似的羽毛覆盖,显得十分柔软,这一击撞破了它的皮肉,露出里面鲜红的内脏。它尖啸一声转过头,张口叼住了双生子喂来的孩子。 咔嚓! 混乱之中,这一声细小的脆响却万分清晰。 小枝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手脚冰凉,连眼睛都眨不动。 那男婴的头被鸟喙含进去,白嫩微胖的腿在外面晃荡,整个身子就像没了骨头似的被甩动着。妖鸟还在呜呜狂叫,却邪使不管不顾,继续撕裂它的伤口,更多内脏和血流了出来。 这些血肉在妖气与清气的对撞中被搅动,纷扬如雨般落下。 小枝抹了一把脸,隐约听见赭衣叫她离开的声音,但她挪不开步子。 自昆仑妖乱以来,她见过很多死亡。 镇南关,妖兽屠城,血流成河;柏桦城,死守险关,横尸遍野。 魔主说这些是“劫”,她便当作是劫。 但眼前的也是“劫”吗? 什么都没有做过的,像她一样无能为力的孩子,也应该应劫吗? 天空之中,妖鸟摇晃着身子,头一仰,喉一咽,将那两条白花花的短腿也吞了进去。它喉咙鼓起一块,吞食时用喉道往内挤压,将人形凸起物压扁成可以顺畅咽下的样子。 这种食人方式与蛇很像。 小枝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咽口水,心里涌起可耻又恐惧的情绪。 “走了!”赭衣见她纹丝不动,只得拉了她一把,“别傻站着,你破个圣迹就已经帮却邪使占到上风了。他们专门除妖,肯定知道怎么对付!再呆着小心被殃及!” 赭衣可能有张乌鸦嘴,他刚一说完,本来占上风的却邪使又被压制了。 食骨大乌将男孩儿咽下去之后,腹部伤口开始渐渐恢复。他扇动着翅膀,一股接一股妖云裹着风沙,将半空中的却邪使扇开。 通过阵法拔高到元婴期的却邪使已经难以支撑,阵中出现破绽。却邪使反应虽快,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再造出一个新强者,食骨大乌已经徘徊在了阵法边缘,一次次撞击禁制壁垒。 小枝看出食骨大乌并不想应战,它在风沙中几度盘旋,似乎是想带双生子逃离。 看来对于魔主而言,比起战胜却邪使,还是保护少年少女比较重要。 小枝紧攥双手,对催促不停的赭衣道:“你要走就先走。” “走就走!”赭衣见她不领情,赌气就走了。 他刚离开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惊觉小枝不在原地。他抬头看向天空,手中一紧,指甲刺入掌心。 “谢折枝!”他大声叫道。 小枝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之中。 她一直没能学会御剑法,因为双腿上有仙气、妖气相争,平时很难着力。后来五蠹筑基,公子教她用枯木诀真气引动腿上经脉,但她也不敢多用,只在某些不得已的战况下才会以气引力,自由奔走。 若要踩在剑上,御剑飞行,这样短暂的站立远远不够。 所以现在她是坐在剑上的。 她侧着身,一只手牢握剑柄,另一只手顺着剑光延展的方向,轻轻触碰剑身。 赭衣头一次见这种御剑法,看得目瞪口呆:“你快下来!” 小枝低头看向喇叭花,剑身冰冷,热血沸腾。 与赵芸对战时,那种要“与之同往”的心怀又涌了出来。 “走吧。”她轻声道,然后肃然喝出剑诀,“离式,摄政!” 纤细的指尖沿剑身抚过,轻触剑尖寒霜一点。 长剑微颤,载她跨越长空,穿云破雾,无惧一切。 剑光直勾勾地刺向身形庞然的大乌。 大乌张开口就想将她吞噬,可剑尖及至近前,小枝便猛抬剑柄,翻身而上。剑身刺入大乌喉中,人却落在大乌背上,与那对双生子只有一臂之隔。 八十五、进退相随 魔主想保护双生子撤离,那就应该以双生子为突破口。 若见这妖鸟威胁大,就与之纠缠不休,只怕没有一丝赢面。 所以在却邪使与食骨大乌缠斗时,小枝直接冲着少年少女去了。 他们二人躲在鸟背上,很是悠闲自在,现在见小枝到了跟前,才不慌不乱地起身对敌。 小枝试探着飞出一道藤蔓,未到跟前就被黑色魔雾吞噬。这黑雾不仅能吞噬实物,还能吞噬气息,小枝的枯木诀真气一触就消失无迹,双生子身影也越来越淡。 少女与少年在雾中双手交握,紧紧依偎。 小枝看了他们很久,似乎忘了要出手。 “你们可真好。”她突然道,“有个人陪着。” 少年少女微微诧异,对视一眼,给彼此一个温柔的笑容。 ‘但是我也不差。’小枝心想。 她抬手一招,蓝色剑光回匣,背上微微一沉,她稍往下弓了弓腰,心里多了分踏实感。 “我有喇叭花。”她说。 少年少女捂嘴大笑,眼神一如既往地冷淡悲悯。 哥哥道:“我有琉璃。” 妹妹道:“我有琥珀。” 琉璃是妹妹,琥珀是哥哥。 哥哥又道:“你只有破铜烂铁。” 妹妹也道:“谁也不会喜欢你。” 他们话音一落,魔雾便化作天魔,狰狞无比地朝着小枝袭来。天魔身后,双生子已经彻底沉入雾中,不见踪影。 魔门圣典确实非同凡响,两个练气期的联合一击,已经堪与筑基期术法相比。 小枝侧头躲过一爪,认真道:“喇叭花不是破铜烂铁。” 气息微提,长剑出匣。 她反手握住剑柄,拔剑动作与离式剑诀同时进行,也不知是剑在牵引她,还是她在牵引剑。 幽幽蓝光映入她的眼眸,她足尖点地,轻盈地跃出。 哥哥琥珀打了个响指,食骨大乌身子猛地一晃,黑雾也是一荡,二人欲借大乌的动作避开这一剑。 小枝露出了笑容:“离式,行玺!” 剑光凝作一线,准确无误地刺入黑雾中的一处,再回匣时剑尖带血,不出意外地击中了。 雾中,哥哥替妹妹琉璃捂住伤口,等她自己恢复过来,这才讶然看向雾外:“魔雾有用吧?” “当然有。”妹妹咬牙,“不知她是怎么看出我们位置的。” 小枝之所以看出他们的位置,是因为她准备袭上去时,两人多此一举地让大乌躲了一下。她配合自己的剑尖方向,再观察大乌躲闪的范围,迅速分析出两人所在的位置。 “不要磨蹭。”妹妹琉璃担忧道,“她有些厉害的。” 哥哥琥珀点头:“我知道,上回的事情我还没忘呢。” 这两人虽然嘴上从不服软、冷嘲热讽,其实心里还是清楚小枝不好对付。上回逼出召魔秘法,这次又一剑斩开书圣字帖,只怕身怀不少的秘宝。 雾中迟迟没有动静。 小枝见状谨慎观察,敛下气息,剑蠹准备就绪,想要抓住时机,一击必杀。 因为兄妹所修功法特殊,哥哥被打,妹妹受伤,妹妹受伤,哥哥变强,且妹妹伤得越重,恢复越快。要是拖长了,恐怕哥哥的修为会涨到无法对抗的地步。 如果能在瞬息间将他们其中一个斩杀,那是最好不过了。 “离式,行玺!”她又凭直觉试探着飞出一剑。 这次大乌没有闪躲,而是胡乱盘旋,因为下方却邪使给了它不小压力。小枝站立不稳,雾气忽然翻涌,汇成巨大的黑雾骷髅。 这东西陆有生也用过,似乎是魔门圣典必学之术。 小枝手一挥,藤蔓挡下骷髅。但是骷髅并非实物,而是聚雾而成,与藤蔓一触便散开,等藤蔓穿过去再汇拢。 剑尖穿过雾骷髅,哥哥琥珀空手入白刃,扑过去将它接下。他吃不住筑基期的剑意,妹妹琉璃瞬间血肉模糊,整个人倒在血泊之中。 小枝心下一沉。 兄妹心知自己打不过她,所以想用自伤的办法拔高修为。 果不其然,哥哥琥珀修为暴涨,眨眼就踏入了筑基期。他所凝聚的黑雾骷髅立在空中,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冷冷注视着所有人。 骷髅张开嘴,喷出的魔气将小枝推开几米,她跌坐在妖鸟颈下。妖鸟回头就是一咬,它嘴张得很开,小枝清晰地看清了它喉咙深处闪闪发光的镇山石。 说时迟那时快,小枝大喝道:“合式,行玺!” 喇叭花划出闪电般的玄妙痕迹,它破雾如浪,寒冷蓝光一闪而逝。转眼就立在食骨大乌口中,将它的嘴狠狠撑开。 小枝挣扎着起身,探出藤蔓,试图破坏它喉中的镇山石。 “就是现在!”妹妹琉璃提醒道。 “我知道了!”哥哥琥珀双手结出魔印,眼中一片赤色。 黑雾骷髅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狂叫,整个儿往内一坍,变小了几分,但色泽却愈发深沉恐怖。 哥哥琥珀还未罢休,直接并掌如刀斩在自己上臂,妹妹瞬间血流如注。她强撑着身体,也以同样的手法同样结出魔印。 黑雾骷髅像个被戳破的球,瞬间缩小到普通颅骨的大小,但它此时已不再是雾,而是沉淀着深沉浓烈魔气的真正头骨。 这头骨发出一阵嘎吱声,竟长出四肢,变作一具坚不可摧的魔躯。 它朝着小枝背后猛扑过去,然后一掌从她后心贯入。 小枝堪堪够到镇山石,背后就冲开一阵狂风巨浪般的魔气。一瞬间,她的后背剧痛无比,但紧接着就失去了知觉。直到脚踝处有了些许湿润粘稠,她才发现自己的血流了一地。 她低头去看,腹部有一根黑色骨爪穿出。 离镇山石只差一丝,藤蔓无力垂落。 两人笑意盈然,哥哥琥珀打了个响指,食骨大乌的嘴又张大一分,喇叭花也掉了出来。妹妹上前将小枝踢下鸟背。二人齐声道: “为何执迷不悟?” “你已无枝可依。” 骨手拔出,血流如注,小枝无力挣扎。她本想这样掉下去,等着天河欲晓来救也不错。 但她在坠落中看见了喇叭花。 她的剑。 前进是随她,后退是随她;飞翔是随她,坠落还是随她。 她并不是无人相伴的。 小枝眼里重新亮起了光,这光芒与剑芒辉映着,在乱象一片的天穹中,落成一道惊雷。 八十六、落笔为天 在琥珀琉璃眼中,小枝那种无法挽回的坠势猛然止住了。 剑光与人影几乎化作一体,不分彼此。 “小心!”哥哥心中涌起难言的危机感,他将妹妹往旁边一推,整个人扑上去用身体将她挡住。 小枝凌空往剑身一踩,喇叭花朝兄妹二人斩去,她自己却一跃上了食骨大乌的脑袋。 剑光比之前还快,瞬息就到了近前。 而且这一剑轨迹莫测,飘忽不定,绕过乱摆的鸟首直接袭向兄妹二人。 霎时间鲜血横飞,残肢从天而坠。 哥哥捂住妹妹肩上的伤口,从地上站起来。幸好他反应快,所以只断一臂。 刚才小枝那击乃是绝地中的最后一搏,有破釜沉舟之意,比她以往任何一次御剑出匣都更完美。可她伤势太重,哥哥护妹之心也丝毫不亚于她的决心,最终还是只能伤其一臂。 但这就够了。 小枝跃至食骨大乌头顶,直接伸手探入它口中。兄妹惊慌失措地躲剑,没来得及指挥它,它反应只慢一步,被小枝猛地扯住了舌头。 枯木诀真气一丝不留地从它口中灌入,缠住它的口舌,心蠹麻痹它的感觉,让它喉头一松,被藤蔓侵入。这些青萝藤蔓很快被妖兽身上的瘴毒侵蚀,化作一条条枯藤。 小枝神色不变,拼着最后一丝真气,用毫无生命力的枯藤盘住镇山石,然后在食骨大乌爆发之前,猛然发力将其摘了下来。 哀鸣响彻禁宫。 空中风云一滞,阳光照破妖气,下方阵中清气终于冲入苍天。 却邪使们阵型化守为攻,禁制壁垒破碎,无数道法诀、剑光都朝着食骨大乌而去,瞬间就把它打成了筛子。 血雨纷纷,阳光万丈。 哥哥紧抱着妹妹,二人一同从高空坠落,在魔雾包裹之下缓慢落地。 几十道黑影嗖嗖出现,瞬间将他们包围起来。 小枝落地时稍有些狼狈,她就地翻滚,从妖鸟残骸上爬下来。她一只手捂住腹部伤口,另一只手紧握着喇叭花,半跪着撑地,实在难以站立。 “束手就擒吧。”一名却邪使上前,手执锁链,缓缓朝双生子走去。 “不要。” “滚开。” 两人虽然是强弩之末,但那种冷淡高傲的口气却一点不变。 他们一只手与彼此相握,另一只手架在彼此脖子上,看向对方时仍笑意盈盈。 “若被活虏。” “不如自戮。” 却邪使赶忙飞出锁链,将两人分开。他们两个应该是目前活抓的,与魔主关系最近的人,怎么都不能让他们死了。 小枝定定看着他们,那两只紧握的手最终还是被分开。 哥哥妹妹被不同的却邪使分开制住,一人一侧,远远相望,目光中只有彼此。 有人在她后背伤处抹了一把,她痛地“嘶”了一声,回头看见荆夜藏在面罩下的冷峻神色。 “起来。”他道,“这里我们会处理的。” 小枝以剑撑地,挣扎站起。 食骨大乌死了,双生子被俘获,可她一点也不高兴。 那双在妖鸟嘴边摇晃摆动的短腿,一直一直在她脑海中回荡,比妖兽屠城还更像一个噩梦。 “不要担心。”荆夜见她全力助战,最后伤成这样,还满目都是仓皇,于是不忍心再责怪。 他扶了小枝一把:“你看那边。” 小枝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只见食骨大乌残骸中有一团模模糊糊的金色。 她张大嘴,双手直颤:“那是……” “九子匕首,龙王所赐。” 却邪使上前拾起这团金光,小枝终于看清它是一个卵形的薄壳。男婴在里面静静安眠,脖子处有很严重的咬伤,但是没有致命。 薄壳上有金龙游走,被却邪使拿起来之后,这条金龙化作短匕,紧贴男婴胸膛。他脖子上的伤渐渐恢复,最后细嫩如初,完全看不出伤痕。 这匕首与镇南王手中的匕首一模一样。 小枝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了起来,但是她实在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赭衣也从外面跑进来,他伸手就拍了小枝一下:“你逞什么能!万一死了……” 小枝痛得皱眉,说:“死有什么好怕。” 荆夜满脸肃容:“你们先去宫外,处罚的事情等谢迢仙尊到了再说。” 谢迢要来? 小枝越发觉得奇怪,那种疑惑感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好像很多东西她都知道,可是未能把它们连在一起,所以始终看不破禁宫之乱背后的事情。 她低头跟着赭衣,往宫外走去,苦苦思索,步伐极慢。 把一切倒回起点。 魔主与谢迢看似不曾相峙,实则已有几度惊险交锋。 这几次碰撞,都是围绕宫廷王室展开的。 魔主让熊大仙渗透镇南王世子,谢迢派人诛杀熊大仙,魔主直接将镇南王世子灭口。 这是第一次交锋。 武罗被魔主诱入妖兽阵营的,攻城掠地,似乎没有目的。但现在想来,她很可能也是在魔主暗示下去了镇南关,想杀被小枝误打误撞救了的镇南王。 然而谢迢这边早有防备,蓬莱龙王赐镇南王九子匕首,保住他的性命。 这是第二次交锋。 到这时候,魔主基本已经走不通镇南王这条线了。 他只能再换一人,这人和世子、镇南王一样,与俗世王朝息息相关。 也就是刚刚诞生不久、有资格成为王储的小皇子。 但是谢迢布局快得惊人:禁宫戒严、九子匕首、安排小枝除妖、疏散周围宫殿的人,设计引双子来入罗网,他赢得干脆利落。 这是第三次交锋。 “不对。”小枝还是觉得哪里不是特别通畅,“有哪里不对……” 谢迢和魔主为什么要争俗世之势? 她只缺这一个线索,就能把前前后后全部理清楚了。 “你能不能走快点!”赭衣瞥了小枝一眼,见她拖着腿走得特别狼狈,便勉强道,“我可以背你一段路。” 小枝陷入深思,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最后还是一阵骚动让她回神。 她与赭衣双双回头,看见地上冒出一点点散碎的金光,是之前被她斩碎的书圣字帖。 这些光芒重新汇聚成纸张,上面那句“人者,天之敌也”巍然不动。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空白处又有新的字出现了。 长阳殿内,青衫客墨沾广袖,平添狼狈。 “难办啊……” 他抚平纸面,又一次提笔落墨,指尖几度迟疑,最终缓缓推出平直一横。 这一次,落笔为“天”。 八十七、铸劫救道 金光重新汇作白纸,纸上帖文一字一句,皆由浓墨铸就。 “人者,天之敌也。” 笔势骤然一顿,笔锋一转,由端正肃穆化作挥洒自如。 “天道困之以混沌,盘古以斧破之。” “天道困之以常暗,燧人以火燃之。” “天道困之以昏昧,仓颉以字化之。” “天道困之以病痛,神农以药医之。” “天道困之以洪涝,大禹以鼎镇之。” “天道困之以暴纣,女娲以周代之。” 从一字到一句再到一篇,浑然一体,笔势连绵,细细数列,全部都是上古先圣的丰功伟绩。此处笔势洋洋洒洒,字体尖利锋锐,气象开阔,恍然间就让人看见上下万古的历史洪流。 列至春秋战国,字迹忽然一停,笔锋突转,急急切切,仓仓皇皇。 “时至今日,大道者,垂垂然将亡矣!” “我等将不惜代价,起浩劫救之!” “之”字一笔落定,篇章完整,所有人都不由沉浸在书圣的浩然气中,万古尘嚣的气息几乎要将人神智吞没,让人被光阴的洪流冲刷着,个人的存在感急速消泯。 纸张猛然一卷,折作白色飞鸟,朝着长阳殿方向飞去,很快一道金光拔地而起,与之一同消失在了禁宫。 四周一片清悄静谧。 良久,等所有人回过神来,双生子与地上的男婴都不见了。 “哎哟!”打破寂静的是赭衣的一声惊叫,他怒斥小枝,“你掐我做什么!” 小枝恍惚:“是真的,是真的……” 方才书圣一篇“人者天敌”写下来,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带走,好不容易一卷字帖消失,她连忙掐了掐赭衣,看看自己有没有真的回神。 赭衣怒不可遏:“我知道是真的!但是你掐我做什么!” “舍不得掐自己……” 赭衣觉得长期跟小枝相处下去,定是要被气得夭寿的。 他们俩在这儿扯皮,却邪使则开始收拾残局,有序撤退。 断井颓垣被道法修补回来,倒塌的宫殿也都完美还原,四周渐渐恢复如初。却邪使对于小皇子被带走一事,也未有太多动容。他们的神色俱藏在面罩下,让人无法猜透。 小枝也不敢多留,连忙随赭衣到了宫外。 她找了个地方恢复真气,把身上血污弄干净。赭衣一个人上街走了一圈回来,带回的消息着实让人看不明白。 宫外气氛有些不安,方才妖云盖过禁宫上方,大半座洛城的人都看见了。 官府差役纷纷走上街头,张贴告示,安抚民心。 不少人以为妖潮攻入了王都,纷纷卷铺盖想逃。官府的人挨家挨户敲门解释,说方才的不是妖云,而是书圣落笔点睛,化出来的墨云,是祥瑞之兆。 “这话他们也编得出来?”赭衣在街上走了一圈,听得啼笑皆非。 最离谱的是,大部分老百姓还都吃这一套,他们连忙把收拾好的包裹散了,又回家里吃瓜喝茶,按老样子过活。 比起相信坏事,大部分人还是更愿意相信好事的。 “洛城官府反应这么快吗?”小枝觉得奇怪。 “确实有点奇怪。”芥子囊中沉寂好久的陆长光终于出声,“好像提前有准备。” 赭衣才不想思考这些。 他见小枝腹部开了个大口子,便道:“你换身衣服,我们去逛个街吧?” 小枝觉得自己心已经够大了,没想到赭衣更大。 一番生死之争,仙魔之斗,这家伙还能想到逛街? 赭衣见她没反应,不耐烦地说:“好不容易来洛城一趟,总不能只得了一身伤回去吧?现在食骨大乌也死了,禁宫之乱有谢迢收尾,逛逛街又不影响什么……” 食骨大乌! 小枝听他说起这个,心都要痛死了。 她拼了老命就是为了争食骨大乌的首级!没想到镇山石一破,那群却邪使就像嗅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食骨大乌给撕碎了。 现在她功德没捞着,人还伤得不轻。 “走吧!”她终于看开了,“逛街去!我想买点笔墨练字!” 玉简用得多了,字也越写越丑。 书圣那一手字,看得她如痴如醉,恨不得立即学起来。不过那人应该是魔主的化身之一,恐怕这辈子是没机会学了。 说来,魔主这人也是奇怪。 他有化身在中古成亚圣之位,也有化身在近世成次圣之位。他自己却偏偏不向着人族,要向着妖兽,说什么“应劫”之类的玄乎事儿。 “想什么呢?”赭衣见她走神便问。 小枝穿了件蜀山弟子服,遮住腹部的伤处,跟赭衣上街到了一处茶摊。 “在想魔主。”她老实回答。 “嘁。”赭衣跟魔主相处过一段时间,他回忆道,“爱听戏爱书画,挺正常的一人。” 小枝一开始觉得不能理解,但后来代入自己认识的人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了。 “拂月公子喜欢做点心还喜欢养花,也是挺正常的一人。” 好像这么多仙仙魔魔里,只有谢迢最不像人。 人都该有私情,他好像一点没有。 他靠自己一步步走上修道界巅峰,天下苍生又没给过他什么好处,怎么浩劫一起他就去救了?没理由啊…… 现在想想,反倒是魔主这种平时看戏写字,业余屠城灭世的,看起来要正常点。 ‘谁还没个爱好呢?’小枝心想。 她和赭衣在茶摊上聊了两句,凳子还没坐热,就有却邪使跑来传令。 “谢迢仙尊到了。” 赭衣“蹭”地一下跳起来,站得笔直。 却邪使摆摆手:“不是找你,是找折枝。” 赭衣松了口气,幸灾乐祸地看着小枝。 他从却邪使手里接过护身符,返回尘嚣道,小枝跟着却邪使到了文广坛。这里五方神山传送阵都被关闭了,引路人像木鸡似的站在禁制边,偶尔用余光打量传说中的谢迢仙尊。 那人站在日晷前,稍往后退了一步,影子没有挡住石针指向。 他还是老样子,不言不语,表情寡淡。 小枝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小步走到他身后,特别注意下才没有紧张到同手同脚。 谢迢不说话的时候最吓人,一开口语气倒还比较温和。 比如现在。 “伤怎么样?”他视线始终落在日晷之上,未分一丝给小枝。 “还好……” “嗯。”谢迢又不说话了。 小枝看着日晷上移动的影子,觉得这玩意儿动得也忒慢了,眼看八百年都要过去了,它怎么还在原地? “魔主带走的孩子……”谢迢重新开口,小枝这才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已经被换过一遍了。” 八十八、稍作休整 被魔主带走的那个,其实是蓬莱龙王的孩子。 东镇蓬莱的侍剑人并非人族,而是金龙化人,她坐镇龙宫,威慑四海,实力之强远非常人可以想象。 龙王性.淫,寿命又长,所以孩子很多。 “她也不差这一个孩子。”谢迢说,“东海的小龙苗都是论斤算的。” 小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至于魔主……”谢迢继续说道,“却邪使会继续追查下去的。” 小枝应了声,想在他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对蜀山工作的支持,所以问:“那我能做点什么?” 没想到谢迢立刻皱眉了。 他眉头一皱,小枝就知道自己不大妙了。 “功德净瓶先给我看一眼。” 小枝磨蹭半天,取出一丝不变的瓶子。 “怎么没动?” 小枝硬着头皮,小声说:“哦,它喜静,平时不怎么爱动……” 她低着头,看见谢迢指尖轻敲剑鞘,好像是在思考什么。他沉默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小枝觉得天色都暗了,他还看着日晷不说话。 “这样吧……”谢迢终于开口了,听上去并不生气。 小枝放松了一点,她挪动脚步,身子有些麻。 “你先回去休整一段时间。”谢迢的语气略带斟酌,“等我下次回来,再帮你看看优先回收哪个妖兽。” 小枝连忙应下。 谢迢让引路人开放所有传送阵。 小枝直接通过阵法返回尘嚣道。临走前,她看见谢迢还立在日晷面前,注视着凡世每一缕光阴的流转。 他似乎既不悲悯,也不慈悲。 尘嚣道。 小枝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蜀山,一出阵就看见赭衣。他还算讲义气,就杵在传送阵旁边等着,满脸都是不耐烦。 回沙瀑道的路上,小枝一路沉默。赭衣想找点话题,就问她:“你有什么头绪吗?” 小枝头绪可太多了,她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分析:“我觉得魔主可能想用狸猫换太子的办法,篡夺人世王气。毕竟乱世易出圣王,如果下代有个三皇五帝似的圣人出现,恐怕不太好办。但是谢迢看出了他的意图,提前把小皇子保护了起来。现在……” 赭衣急忙打断她:“谁问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是说,我这猫耳朵,你可有什么头绪。” 小枝一怔:“噢,那没有。” 赭衣怒不可遏,声称以后再也不陪她做任何事了。 小枝听他一路抱怨,好不容易走回沙瀑道,满心想着躺上床休息一下,好好恢复伤势,却突然看见自己院子里升起一股黑烟。 “这是怎么了?” 小枝和赭衣忙往住处奔去,院子里的树被连根拔起,倒在墙外。房子中间横断,男女隔间的门都被砸了。地面坑坑洼洼,又是抓痕又是剑痕,有些地方还沾着血,看起来战况十分激烈。 院中,一男一女分庭抗礼。 一头,阴森森的少女怀抱傀儡,头发略有些凌乱,眼神黑得看不见光;另一头,黑衣大氅的男人手握阔剑,衣服上的皮草被拽掉几块。 他们分别是祝无愁和宗明。 宗明那张平静淡定的脸上,此时布满了怒色:“你怎么讲不通道理?都说了这房是四个人住,你的傀儡不能晾在树上,也不能放在空床被子里,更不能半夜在院子里跳舞……” 祝无愁道:“垃圾。” 宗明一口气没上来,整张脸都有些泛青。 祝无愁转头看向门边,对刚回来的小枝道:“他怕鬼。哈哈哈。” 眼看宗明就要拔剑,赭衣连忙上去劝:“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小枝也忙拉住祝无愁:“再打下去院子就没了……” 好不容易安抚了两个吵架的人,小枝又得独自收拾院子。 她现在才明白殷翎儿有多好,以前他在的时候,都是他打扫卫生。现在院子里住的是两个方诸山的大爷和一个方诸山的假大爷。家务这事儿,他们说不干就不干,大不了大家一起睡地上。 听左邻右舍的人说,祝无愁和宗明已经连续吵了几天,十分扰民。 起因是祝无愁把傀儡挂在公用区,而宗明看不下去。祝无愁向来厌恶男性,估计是看宗明怕鬼,想用这个法子把他赶走。 他们俩的争执,小枝也管不着。 她把住处收拾干净,突然又不怎么想睡了。 月色正好,院子里挂满了阴森恐怖的傀儡,小枝想了想,径直离开院子,去了雪饮道。 夜半的雪饮道还是很热闹。 有人挑灯夜读,也有人在比划粗浅的一招一式。小枝沿着两千阶来回走到,一遍遍梳理自己的目标。 与谢迢相争,不过是看天、地、人三势。 天事难谋,地势已定,所以重在人为。 她有盘螺壶炼妖造人,有破圣之力,有女君纹翦的妖血,所以可以利用的东西很多。 差只差了修为,和对祭剑之事的了解。 五年能修至何种境界? 小枝不清楚,她只知道荆夜从筑基到结丹只用五年不到,而拂月公子更是天赋异禀,一念结丹,一息筑基。 她天赋不差,按部就班学下去,很有可能在五年内结丹。 但是结丹远远不够。 有没有什么能帮她更上一层楼,让她在五年内成婴,甚至化神? 小枝把公子书架上所有典籍都回忆了一遍,好像还真有。 他花盆下有本,修行者可入梦成仙,但离开梦境又是普通人。 这法诀有点类似幻术,它的关窍就在于要把对手拖入梦境。而这个梦境又与幻境不同,它不止影响人的心神,还会直接伤及。 梦与现实是难以分开的,讲的就是如何将它们彻底混淆,以梦代真。 可是,上次她偷查陆吾之事后,公子将花盆下的典籍都收了起来。 开口问他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教…… 小枝坐在雪饮道阶梯上。 她撸起袖子,看着自己手上的“五”字,把刚才盘算过的东西又默默整理一遍。 要赢可太难了。 “你怎么在这儿?”她背后忽然传来低沉微哑的声音。 回头一看,宗明高大的身子遮住月光,背后黑甲大氅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小枝忙放下袖子:“哦,我也怕鬼。” 宗明的脸比月光还青。 八十九、妙仙乐洲 “我不是怕鬼!”宗明青着脸说。 “我没说你怕鬼。”小枝矢口否认。 宗明一想,小枝还真没有,是他自己对号入座的。 月光静悄悄,他们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相互对视,分外尴尬。 “对不起。”小枝试图化解尴尬,“几日前在雪饮道上骂了你一顿,是我太气愤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说完,气氛更僵了。 “无妨……”宗明默默道。 其实,小枝冲他吼完那番话后,他对小枝倒有几分另眼相待。 初入道途,大部分人都想获得别人的认同。有人被夸上一句“不愧是谢迢仙尊看上的人”,便觉得是不得了的殊荣,但小枝明显不是这么想的。 她更希望有人来认同她这个人,而不是别人赋予的光环。 宗明念及此处,越发觉得小枝这孩子心性上佳,难怪能被沈令容夸出花儿来。 他素来愿意结交志趣相投的人,当即便撩起袍子,在她身侧坐下,准备就夜色长谈。 然后小枝起身了。 “我回去睡了。”她飞快地消失在雪饮道尽头。 宗明看着旁边的空位,开始怀疑小枝跟祝无愁一样,对男人有什么偏见。 小枝回到院子里,发现傀儡都被收起来了。祝无愁还真是为了把宗明赶走,才天天装神弄鬼的。 她对赭衣好像反应没那么大,难道是因为沈月仪的脸太娘了吗? 想了半天无果,小枝只得躺下运转真气,然后静静睡去。 “晚安。”闭眼前,祝无愁悄声说。 小枝睡得很沉,与食骨大乌、魔道双子一战,实在费心费力,让她有种被掏空的感觉。这一觉睡下去,她便彻底忘了身外事,整个人沉入昏昧之中,连梦都没有。 一觉起来,已经是三天后。 她浑身舒畅,伸了个懒腰,身上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睡得怎么样?”祝无愁惨白的脸凑到她面前,“起床陪我走走吧,今天外面很热闹。” “热闹?” 沙瀑道就像个小镇子,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但远远谈不上“热闹”。自公孙妤走后,小枝连超过十个人的聚会都没见过了。 她好奇地随祝无愁走出去,发现院子里贴满了纸花,都是白色的,样子好看,但乍一看去有些不详。 院中古树也开了花。 “这是……纸鹤?” 小枝看清楚了,树上的不是花,而是一只只白色纸鹤,它们在风中晃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有几道白色的荧光从上面洒落,像雪一样融在地上,看不出一丝痕迹。 “是你挂上去的?”小枝好奇地问。 祝无愁摇了摇头,表情中有一丝神秘。 她领着小枝走出去。沙瀑道所有建筑物都贴了纸花、挂了纸鹤,若从高处望去,整个沙瀑道都是雪白一片。街边全是人,他们一个个抬头看向纸鹤、纸花,按捺不住兴奋,似乎很想摘,但又有点不敢。 小枝越走越惊讶,忍不住问:“蜀山这是过节了吗?” “不是。”祝无愁眼里有一丝兴奋,“前几日,沙瀑道为了促进候选者团结友爱,说是要给大家一个惊喜。” “团结友爱?”沙瀑道为什么要提这种事?他们不是竞争关系吗…… “对,我们方诸的来了之后,室友间打架的太多了,沙瀑道难管啊。” 所谓的“惊喜”是什么,沙瀑道并没有说明。 长老们一夜之间在道中挂起了纸鹤、纸花,他们说“惊喜”就藏在里面,得到它的人绝不会后悔。 “我知道‘惊喜’是什么。”祝无愁神秘地说。 她七拐八拐,把小枝带到一处从未去过的地方。 那地方是整个沙瀑道的中心。 这里有摊位,有酒楼,也有些用处不明的屋舍。赭衣曾说出门买符箓,就是在这边街市上买。小枝从未来过,因为她身上半分钱都没有。 “往这儿走。”祝无愁又带着小枝拐了七八个弯,一头扎进迷宫似的巷子里。 也不知走了多久,店铺渐渐被高墙替代,面前出现了一条死路。 祝无愁拍了拍木头傀儡,傀儡鬼鬼祟祟地走到墙前,然后眼珠子掉下来,眼眶里探出一根镜管,紧贴在墙上。 “看这儿。”祝无愁翻手取出一面小镜子,里面映出墙内的画面,“这堵墙活人近不了前,幸好我有傀儡。” 镜中,雾气氤氲,模模糊糊。 小枝下意识地抹了一把,发现擦不干净。原来这雾气是镜子映出来的。 “你认真听。”祝无愁把镜子贴到她耳边。 不知从何处传来渺渺歌声,或温柔,或甜美,或肃杀,或铿锵,各个不同,但都引人入胜,让人难忘。而且歌声中隐隐含着一丝莫名的情意,让人心神躁动,浑身发热。 “我没懂。”小枝愣愣地说,“惊喜就是这镜子能唱歌吗?我也能唱啊。” 她给大白小白施个盗泉术,保管比这唱得好听。 “不是。”祝无愁摇头,“你听不出来么?这声音是‘妙仙洲’的乐修。” 小枝压根不知道“妙仙洲”是个什么东西。 祝无愁见她满脸茫然,真的一无所知,便解释道:“妙仙洲也是给你们蜀山进贡物资的门派之一,献上来的物资主要是炉鼎。据说妙仙洲的极品炉鼎有市无价,真要买起来,轻易就能掏空一座秘境。” 祝无愁看着那堵墙,满脸都是羡慕:“还是你们蜀山财大气粗,听声音,乐修少说也有二十来个,更别说舞修、媚修这些了。” “而且啊……”祝无愁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妙仙洲的门派信物就是纸鹤、纸花,我看沙瀑道是把妙仙洲炉鼎的信物藏进里面了,谁若是拿到,就能白捡一个极品炉鼎。” 小枝神色突然一僵,她讷然道:“我要这做个什么……” “我知道你不要。”祝无愁赶紧说,“现在估计有百名炉鼎,整个沙瀑道有十万纸花、纸鹤,摘了一个就不能摘其他的。你反正不要,那就摘了给我呗。多摘几个,几率大些。” “不行的……”小枝说,“这纸鹤摘了就不能给别人。” 祝无愁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小枝伸出手,掌心躺了只小小的纸鹤,被攥得变了形。 祝无愁眼睛越睁越大。 小枝紧张地说:“我出门的时候手贱摘了一个……” 九十、万寿灵丹 小枝手里的纸鹤栩栩如生,随呼吸起伏,就跟活物似的,一看就是万里挑一的彩头。 “可以。”祝无愁很快反应过来,“你中大奖了,记得给我玩一下。” “不会吧……” 小枝甩了甩手,纸鹤吸附在掌心不动。 “现在怎么办?”她慌慌的。 “兑奖。”祝无愁拖起她就走,“纸花是女子,纸鹤是男子,翼折而形弱,应该是乐修。如此甚好,我就差个能唱歌的男傀儡了。” 小枝觉得不太行。 自从她见过洞灵宗双生子之后,“炉鼎”在她眼里就不是什么好词了。 “听说,前段时间,妙仙洲出去的炉鼎杀人越货,把买主弄死了,传得很不好听。妙仙洲估计也想傍上蜀山选侍剑人的大潮,给自己宗门造势,挽回声誉。” 祝无愁对这种事倒是分析透彻,她继续道:“这次拿出来的都是好货。毕竟,蜀山上的候选人,有几个不是天之骄子?随便傍上一个都不算太亏,傍上未来的侍剑人更是稳赚不赔。” 小枝觉得她说的在理。 兑奖的地方就在街后,看起来很穷酸,门庭冷清,外面还有些落叶没扫。 “真是这儿吗?”小枝不安道,“我问问他们能不能把纸鹤退了。” “退什么,给我用啊!” 两人争执着进了屋里,几道禁制扫过她们的身体,有种穿过传送阵的压迫感。 眼前景色恍然一变。 周围是一处幽深的溶洞似的地方,到处都是形状奇诡的钟乳石。钟乳石里面泛着荧光,偶尔能看见被封印起来的纸花与纸鹤。 “竟然是镇宗法宝……妙仙洲下血本了啊。”祝无愁惊讶道。 妙仙洲镇宗法宝名叫“无量妙境”,是一方不完整的小世界。据说这里面有独特的灵药产出,可以用来培养极品炉鼎。 小枝手中的纸鹤张开翅膀飞走了,祝无愁连忙追上去。 小枝转身想离开,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不见。她只能跟着祝无愁往前走,忽然,眼前飞出一大片白色纸花、纸鹤。 它们扑棱着,摩擦时发出纸质特有的沙沙声。花与鹤大片涌起,又大片落下,歌声袅袅婷婷,舞乐渐趋清晰。 眼前桃花流水,沿山涧设坐席,人来人往,却无一丝乱象。 席间有人水袖蹁跹,起舞弄花;也有人素手抚琴,和而为歌。更有人纤腰细腕、红唇雪肌,承欢掌下,婉转娇啼。 溯流而上,尽头桃树落花。 树下,青年着白衣雪裘,轻纱半遮眼,身侧莺莺燕燕环绕。他温然不拒,眼色低柔,风流天成。 “拂月公子怎么在这儿……”祝无愁诧异道。 拂月公子身边,站着个格格不入的老妪。她头发被布包着,身上披金戴银,脸上妆容浓丽,显得俗不可耐。 那只飞走的纸鹤,静静落在了老妪手里。 “哟,这么快就有人找着彩头了?”老妪露齿一笑,门牙是黄金做的。 她往河下看来,问小枝和祝无愁:“是你们找到的?” 小枝见公子也看过来了,忙往祝无愁身上一指:“是她。” 祝无愁挺胸说“是”。 老妪将纸鹤展开成白纸,里面写着两个名字,墨迹一新一旧。 “鹤主谢折枝。”她砸吧嘴,哼了一声,问祝无愁,“你是谢折枝?” “呃……”祝无愁又想说是。 老妪一皱眉,正要说什么,手中白纸忽然被人抽走。她仰头一看,只见拂月公子指尖轻擦,将“谢折枝”这个名字抹去了。 小枝心里咯噔一下。 祝无愁悄悄传声:“你是第一次被你师尊抓到嫖男人吗?” “我不是,我没有……” 拂月公子将纸还给老妪,笑道:“多有叨扰了,改日再来无量妙境拜访吧。” “瞧您说的,怎敢说您叨扰!”老妪战战兢兢,“马上我们就把您要的花种送来!” “嗯,多谢。”拂月公子蔼声道别,走下来牵起小枝,温和地说,“你先跟我回去。” 小枝抽了下手,没能挣开。 祝无愁讪讪地说:“哎,白高兴一场。” 老妪命人开了小世界的禁制,送几位贵客离开。 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什么,问拂月公子:“对了,公子,谢迢仙尊要的药,也一并交给您吗?他几月前问我要了之后,都没有再提过这事儿,怕是忘了吧……” 拂月步子一顿:“药?” 老妪见他这般神色,立即反应过来,她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哎呦,记错了记错了!没事,您先走吧。下次记得再来啊!” 拂月公子若有所思,从沙瀑道离开,带着小枝去了竹楼。 几人走后,一名抱琴男子走到老妪身边,低声问道:“鹧鸪夫人,药怎么办?” 老妪沉吟道:“先放着,等谢迢仙尊来取。” “再放几个月,药就不灵了。” “那就重炼。” “可是……”抱琴男子有些不乐意。 这种丹药材料极为金贵,无量妙境这么多年积攒,也难炼出一两颗,现在难道全给谢迢拿来浪费了? “望屿啊……”老妪微微叹气,“你不懂,像我们这种专修炉鼎之术的门派,在乱世中实在太难生存。只有背靠神山,妙仙洲才能走得下去。” 望屿不言,眼神顺服了不少:“是,夫人,我明白的。” “这是你的信物,自己收好。”鹧鸪夫人将小枝拿到的纸张重新折成鹤形,交还给望屿,“我知道,你们一个个心气都高,不愿当炉鼎,给人做嫁衣。等谢迢仙尊来取药,我就是把头磕破,也会为你们求一线仙机的。” “夫人……”望屿开口有些哽咽,连忙闭嘴不言。 竹楼。 小枝一直在想那个“药”。 谢迢管妙仙洲要了什么“药”?又为何一直没有去取? “妙仙洲的无量妙境,环境特殊,多生奇花异草,都是外面见不到的,所以我才特地去要。” 很快,妙仙洲派人送来了珍稀花种,公子把它们小心种下,小枝在旁边松土浇水。 她听公子这么说,便问:“这些外面见不到的花草,也能用来炼外面见不到的药吗?” 拂月公子没有回答。他轻敲花盆,真气将种子保护起来。 小枝把枯木诀真气覆在土上,按公子说的方法运功,模仿无量妙境的气候。 过了会儿,种子冒出芽,小枝低落慌张的心情又恢复不少。 她接了水,把手上每一丝污垢都冲净,然后朝公子伸出手。 拂月公子很自然地牵起她,咬破她的指尖,尝到清甜的泉水和血味。 他满足地叹息,轻声道:“妙仙洲有种药很出名,叫万寿丹,可以改人寿数。” 小枝指尖一抽,被他狠咬至骨,刺痛感一直延伸到脊椎顶端。 改人……寿数? 九十一、老马识途 小枝听了万寿丹的用处,便知道自己已在悬崖边缘。 她一直没有意识到一件事:谢迢对拂月、宋机都不说真话,对她怎么可能如实相告? 五年后祭剑,也许是要等她修为变强,也许是因为祭剑仪式有年龄限制。 无论哪一种,谢迢都有解决办法。 魔主曾为赭衣醍醐灌顶,直接把他从凡人变成筑基,谢迢肯定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至于年龄,他同样能用“万寿丹”处理。 万寿丹并非普通的定颜增寿,它能变化年岁,篡改天命,破解那些有年岁限制的法术。 小枝一直以为“天河欲晓”是画地为牢,所以百般试探,看谢迢能否通过此剑感知她的所作所为。 却不想,“五年之约”才是画地为牢。 谢迢早料到小枝不会甘心,所以用“五年”时限圈住她,让她以为自己还有五年,一切计划都从五年算起。 小枝也确实如他所愿,不曾意识到近在咫尺的危机。 现在的问题是,假如谢迢拿了药就能祭剑,他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魔主、王兽威胁太大,他不敢离开前线太久?还是因为祭剑仪式有什么其他条件没达成? 小枝不明白。 她必须优先解决万寿丹的问题。 小枝强装无事,帮公子浇了花,给大白小白梳了毛,试探着询问《大梦无生录》的事情。 公子含糊带过,只说她不适合此类功法,小枝也就没有再提。 从竹楼回去,她心里的压迫感几乎要凝成实质,要把她整个儿吞噬殆尽。 此时,祝无愁的傀儡都没有谢迢那么面目可憎。 小枝坐在桌后,拿出自己的遗愿清单又看了一遍。 “折枝!折枝!”陆长光在芥子囊里叫她。 她愣愣地不动。 她想,如果她死了,那喇叭花怎么办?会跟她埋在一起吗?那倒也还好…… 剑匣里的喇叭花,随着她的心念轻颤了一下。 小枝神色一清,仿佛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浑身冷得哆嗦,但头脑万分清醒。 她取剑抱在怀里,指尖反复摩挲剑柄的云纹。 ‘还没到认输的时候。’她定神想道。 妙仙洲已经将药炼好,谢迢不杀她,一定还有理由。 不管怎么样,她都当明天是最后一天,怀着这样的决心尽一切努力。 “什么事?”她将芥子囊打开一条缝,低头问里面的陆长光。 陆长光兴奋得双手直抖,语无伦次。他在造字台浮雕边上打转,狂笑道:“哈哈哈,我解出来了!我把浮雕上的象形文解出来了!我知道龟甲上写了什么!我家传绝学……终于、终于重见天日了!!” 诸葛空把龟甲偷出来之后,陆长光一直在研究它。直到不久前,小枝取得造字台圣迹,他才稍微有点进展。 “哈哈哈哈哈,我陆家定是先圣传人!圣王后裔!”陆长光一改内敛沉默,在芥子囊里欢呼大笑,“龟甲上写的,是神农氏尝百草的经历!是一本药经!” 小枝听见“药经”,心中闪现一丝曙光。 谢迢能在年岁上做文章,她当然也可以。谢迢想让她到达合适的年龄,那她就想办法永远到不了这个年龄。 她急忙问陆长光:“有没有和万寿丹相反的草药,能把年龄固定在某个时候?” 陆长光这几日沉迷象形文,也没注意外界发生了什么。 他听见小枝问,便答道:“昆仑不老药不就是吗?问拂月公子要啊!” 昆仑不老药? 小枝心里转了几个弯。问拂月公子要,估计是要不到的。他偶尔得了甜头,会给小枝透露些信息,但暂时不会明目张胆地违背谢迢。 小枝想了想,决定另辟蹊径。 昆仑有三件名闻天下的至宝,分别是不老药、不化冰、不败花。 阎狱道长老林蓉给小枝铸剑,就用了一缕昆仑不化冰。 假如阎狱道能弄到不化冰,是不是也能弄到不败花、不老药? “你听我说啊,龟甲上记载的是神农尝百草!盘螺壶多半是神农后人所铸,能炼制百草。后来魔主用女娲所炼的镇山石制作祭坛,又赋予其炼人炼妖的力量,可谓是相辅相成,玄妙之极……” 小枝一边听他解释,一边敛容整装,去了阎狱道。 她拜访林蓉,也未说他话,只是将喇叭花夸了个透,发自内心地流露出感激之情。 林蓉见她如此诚恳,便说起自己铸剑时的得意之处:“最画龙点睛的一笔就是淬剑的昆仑不化冰,若没有它,你手里的剑也不可能有这般锋锐寒气。” “蜀山有昆仑不化冰吗?”小枝好奇地问。 “当然没有。”林蓉失笑,她摇头说道,“是荆夜带去昆仑淬的。当初他来找我为你铸剑,得知剑快成了,又去昆仑找不化冰淬剑。昆仑失陷,这一路上的坎坷,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小枝本想问不老药的消息,却没想到会问出这个。 林蓉见她神色怔忡,便安抚道:“不过,你也别太有压力,却邪使是知道安全路线的,他能全身而退,自然有他的办法。” 小枝同林蓉聊了会儿,万般感谢过后,又回沙瀑道呆了几天。 她这几天无所事事,偶尔对着象形文看一看,偶尔凭借印象摹写书圣那篇“人者天敌”,更多时候是抱着喇叭花发呆。 陆长光以为她放弃寻找不老药了。 “不找也好,你才多大呢,用那种药就太可惜了。等以后好好享受过生活再说……” 小枝心道,陆长光这种冷落妻子折磨孩子的人,居然真有脸跟她讲“享受生活”的大道理。 平静闲适的日子没过多久,谢迢传来消息。 他通过尘嚣道给小枝下达任务,要她继续回收人造妖兽。 小枝爽快地接了任务,乖巧地同尘嚣道弟子话别,然后刚一离开蜀山,就把玉简扔进芥子囊里,看也不看了。 她召出黑马,哨子吹出古怪的调,马儿载着她自由奔跑。 “你这是去哪儿?”陆长光问。 小枝笑着回答:“去昆仑。” 去昆仑,找不老药! 她坐在马背上,几日前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像刚从炉火中淬出的剑,清亮又闪耀。 雨后晴空如洗,西方的天空高远湛蓝。 陆长光无比诧异,他从芥子囊里冒出来,追着黑马跑:“等等,你这是不想活了吗!昆仑正打得不可开交呢!” 小枝策马扬鞭,口中哨令清脆。 黑马由却邪使吴衷炼制而成,还残留着他原有的特性。 吴衷像荆夜一样,将“安全路线”记得一清二楚。 蜀山弟子冒着巨大风险,沿人族战线建立避难所,用于运输兵力、物资,提供歇脚场所。 由避难所连接而成的线路,也就是所谓的“安全线路”。 老马识途,蹄疾步稳。 小枝一路纵剑策马,逆着风沙,决然西行。 九十二、大雪困花 昆仑为西镇神山,冰雪覆盖,连绵不绝,被誉为天下山脉之始;融冰为川,东流入海,又被誉为天下水脉之始。山水往复,聚为王气,所以它还是天下龙脉之始。 西昆仑神异之事颇多,传说、野史无数,其中最出名的,还是三大至宝:不老药、不化冰、不败花。 长生不老,永冻不化,常开不谢。 无论哪一样,都很好地满足了人们对“永恒”的妄想。 小枝未修道时,就听老乞丐说过许多昆仑神山的传说。 “你可千万千万要想清楚了。”陆长光嘀嘀咕咕,“不老药并非善物,吃下它的人,没有不后悔的。” 小枝记起来,老乞丐讲过一个关于不老药的故事。 上古,羿的妻子偷吃不老药,飞上月亮,从此不老不死,但永远孤独,只能与月桂、白兔相伴。 小枝认真思考过后,跟陆长光说:“那很好。” “什么?”陆长光眉头一跳。 “孤独很好,后悔也很好。”小枝牢牢握住马后颈的骨,驾驭它加速前行,“那是活着才有的情绪。” 陆有生曾对她说,有生皆苦,有念皆妄。 活着的人,都是痛苦的;生者的念头,都是虚妄的。 不老药所能赋予的,就是这样痛苦又虚妄的“生”。 “但是那很好。”小枝看着空白一片的天际,喃喃说道,“那就已经很好了……” 十日左右,她终于看到了雪。 时值初春,地势越往西越高,山路之上,鹅毛铺地。放眼望去,不见一丝妖云,只有日暮时分勾出的几缕淡红。 小枝知道,这番静谧的景象下,藏着无穷无尽的危机。 王兽无悌一改纹翦的激进狂暴,采取稳重守势,大部队很少出击。 在他的指挥下,妖兽们建起了“大巢窟”。 “大巢窟”建在昆仑山腹之中,以放置镇山石的大空洞为中心,将整个昆仑山当作妖族壁垒,筑起铜墙铁壁。 “大巢窟”往上下四方扩张,像蚂蚁的巢穴那样蔓延,在短短几月之内就将镇北关侵蚀殆尽。 镇北关如今是一片死城。 第一批人族修道者前往援救,看见城中空无一物,便贸然进去。却不料,无数妖兽从地下钻出,将他们全数扑灭。 此后,谢迢建立人族防线,用一个个避难所,对妖族占领区进行反渗透。 “安全路线经常会变。”前阎狱道长老陆长光说道,“你这老马地图有些过时,要小心啊。” 小枝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上。 黑马带着她避过交战带,到了“大巢窟”外围。 这里是妖族占领区,但放眼望去,没有一丝妖气,因为妖群都盘踞在地下。 入夜时,下起了大雪。 小枝跟着黑马,找到一处隐蔽的避难所。她下了马,运起枯木诀,悄悄打开禁制进去。 之所以这么小心,是因为离昆仑越近,避难所维护越难。 小枝来的路上,已经见过不少沦陷的避难所了。有的是被散修占领,成为杀人越货的黑店;也有的是被妖族攻破,里面埋伏着择人而噬的妖兽。 幸好枯木诀最擅长装死,每回遇到这种情况,她都能有惊无险地逃脱。 眼前的避难所不大,是一处简陋的石屋。天窗开在厚厚的积雪之下,房身也大半陷入雪中,远远看去,很像个隆起的小丘。 小枝刚从天窗落下,周围便响起“簌簌”几道喷射声。 她的手、足、颈同时一痛,瞬间被铁丝绞成的锁链缠住。她暗叫一声“不好”,立即御剑出匣,先斩落手上铁锁,然后握住剑柄,横剑破除喉上束缚。 “咳咳咳……!”她咳嗽着摸了摸喉咙,提气飞身,想要离开,却被一个粗犷的声音叫住。 “抱歉抱歉,我还以为是不速之客呢!没想到是蜀山弟子!” 叫住小枝的,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汉子,浑身肌肉虬结,看起来十分强壮。 他拿了把样子奇怪的弩,弩身似木似铁,光泽黑亮,放置弩箭的槽口纹着许多暗银色符箓。 缠住小枝的铁锁,正是通过这把弩射出来的。 弩指着小枝,让她心里升起一种被大型野兽盯上的毛骨悚然。 “冒犯了!”大汉见她满脸戒备,连忙放下弩,收起铁锁,“我是借居此处的散修,见你无声无息落下,还以为是什么歹徒,这才贸然出手……” 大汉自称王横,是昆仑山下的金丹期散修。妖乱发生时,他在地下洞府闭关,这才逃过一劫。 王横给小枝道歉,姿态十分谦卑:“我和我徒儿几经磨难,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处避难所,所以有些一惊一乍,请小友勿怪。” 小枝看起来十分年幼,且真气微弱,一般金丹期修者都不会正眼看她。 但她穿了货真价实的蜀山道袍。 避难所是蜀山的地盘,借居在这里的散修,当然不敢对屋主人不敬。 “你徒儿?”小枝好奇地问。 王横高高壮壮的身子让开了一点,他背后地上铺了块破毯子,毯子里睡了人,看体型应该年岁不大。 “真气枯竭,又受了寒,已经神志不清了。”王横面上似有忧色,“也不知我那苦命徒儿,能不能撑过这场大雪。” “这里没有丹药吗?”小枝问。 王横摇头:“我到的时候,都已经用完了。” 小枝也没有办法,她又不会医术。 她同王横随口聊了几句,没有透露自己的来意,只说是在此处落脚,等雪一停就走。 大雪三日未停。 三日间,小枝一直在静坐修行,也不怎么跟王横说话。 王横看起来越来越焦躁,似乎很想离开,但又有些不甘心。 他那个“徒儿”,整整三日都未醒过。 夜深人静时,小枝会听见毯子里发出含糊的哀叫,是小女孩儿的声音。但是到了白天,毯子里又静得跟死一样。 第四日傍晚,王横问道:“明日雪应该停了,小友要走吗?” 小枝点点头。 王横似乎松了口气。 他蹲在一旁保养弩机,小枝则悄悄走到毯子边上,蹲下来看了看。 里面还真是个小女孩儿。她面色惨白,眼里布满血丝,瘦得看不出人形,浑身上下一缕真气都感觉不到,看起来十分痛苦。 小枝伸出手,想用枯木诀给她缓缓,没想到一下就被她反握住了。 女孩儿手很小,瘦骨嶙峋,她一笔一划地在小枝手心里写道——“救救我”。 九十三、暗起歹心 “小友,你别靠这么近!病气太重,对你身子不好!” 王横给弩机抹完油,又把弩箭整理了一遍,抬眼就看见小枝站在毯子旁。 他连忙走上前把小枝推开,口中措辞还是很客气:“我徒儿病得太重了,浑身恶晦之气缠绕,你修为低,靠这么近不好!” “你徒儿醒了。”小枝慢吞吞地说,“还跟我说话了。” 王横脸一白,后又一青,表情绷得紧紧的,嘴角一扯,也不知是想说话还是想笑。 小枝把他的表情看了个一清而楚,这才缓声道:“她说她饿了。” 王横脸上那种奇怪的神色瞬间消失了。 他恢复憨实的笑容,低声道:“哦、哦,知道了!我这就去弄吃的!” 他蹲在毯子前,给小女孩儿喂下饱腹的丹丸,又给她喝了些水。 小枝趁他照看徒儿的空档,又偷偷摸摸走到弩机边上,问陆长光:“你看这槽里画的是什么?” 这把弩放置弩箭的凹槽很奇怪,里面有暗银符箓,气息深沉久远,而且暗藏杀机。 陆长光在阎狱道钻研多年,丹药、古字、炼器、阵法样样都懂点,所以一看这凹槽,就道出了它的来历:“这是探宝弩,凹槽里画的是寻踪用的符箓。” 修道界探索秘境成风,由此也延伸出了不少专门用来探宝的法器,比如探宝梭、探宝罗盘、探宝镜等等。 探宝弩这个东西,陆长光也是第一次见。 “像探宝罗盘、探宝镜,这些都是能看宝贝的位置的。”陆长光纳闷道,“探宝弩要怎么看?按照锈迹画个地图吗?” 小枝灵光一闪,指着旁边的弩箭道:“用那个!” 这些弩箭和寻常的弩箭不同,它们箭尾有环,可以套上铁锁,射出去之后就能把猎物勾住。 就像几日前,王横缚住小枝那样。 “不太像啊,铁锁又甩不了多远!等走近了,到宝贝跟前了,还用什么探宝法器?直接伸手拿不就完了!” “有道理……” 两人细细琢磨的时候,王横已经站起来了。 小枝连忙从弩箭边走开,装作若无事的样子,来回走动观望。 入夜,风雪渐小。 小枝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烦躁不安,于是睁开了眼睛,正好看见一个背对着墙、摆弄剑匣的高壮身影。 王横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在喇叭花幽幽寒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狰狞。 小枝没有妄动,她保持真气平稳,呼吸绵长,就跟睡觉时一样。 喇叭花的剑匣是林蓉特别挑的,需要滴血开禁制。平时出匣、入匣,都是通过匣上一个锁孔似的机关。这机关也是蜀山阎狱道独有的,只能通过特定剑气触发。 所以,小枝从来不担心剑被偷的问题。 王横不懂这些,他见小枝拔剑出匣很容易,便以为匣子上有机关按钮。 他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喇叭花蓝幽幽的光,透过锁孔照在他脸上,越发显得寒冷平静。 其实,小枝来这儿的那天,他并非主动出手袭击。 他当时在给弩机装箭,小枝正好下来,探宝弩反应极大,一下就甩出铁锁把她缠住了。 王横知道小枝身上定有至宝,可是毯子里那个,他还没解决干净,现在又来一个,他不一定处理得了。 所以他犹豫了三天。 到今天,小枝说马上就走,他松了口气,又十分不甘。 松了口气,是因为他终于可以单独处理毯子里的那个了。十分不甘,则是因为他舍不得放过小枝身上的东西。 现在夜深人静,他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他的目标,就是小枝平时背在背上,晚上抱在怀里的剑匣——她全身上下也只有这个看起来有点价值。 “他偷那个有什么用?”陆长光纳闷,“这剑都滴血认主了,他看不出来吗?” 小枝心中一凛,立即扣紧了袖中藏的黑刃。 她敛气屏息,缓缓站起。 喇叭花是滴血认主的仙剑,这点谁都能看出来。 小枝操控它就跟握筷子似的熟练,一念一行都很默契,一招一式都很爽利,她剑术境界还没高到这种程度,所以肯定是滴血认主了。 如果王横真的要抢喇叭花,必须先把小枝这个前主杀了。 所以在小枝眼里,他碰喇叭花,就代表他动了杀心。 “打不开有些烦躁,是吧?” 王横正在跟剑匣锁孔作斗争,忽然感觉有人在耳边吹了口气。 小枝将御蠹吹进他的耳中。御蠹会从耳道进入头部大穴,轻则影响判断,重则洗脑重来。 被御蠹一惑,王横不假思索地答道:“是啊,我还得去她身上找个钥匙。” “不用钥匙。”小枝耐心解释,“那道锁是用剑气开的。” 王横猛地回头,看见是她,整块头皮都有点发炸。 “我……我……”他语无伦次,讲到一半,想起自己是金丹期修为,而眼前这个蜀山小女孩比他差得远。 他连忙敛下慌张,冷冷道:“小友,莫怪我贪心了。要怪就怪你家长辈,让你这么个修为不济的,拿了把如此厉害的剑!” 他定住心神之后,杀意越来越重。 要是没被撞见,他还能若无其事地把剑匣放回去。但是被撞见了,他就只能选择杀人灭口。 “喇叭花在蜀山还挺普通的……”小枝觉得探宝弩的品味有点着急。但转念一想,这探宝弩探上的没准是天河欲晓呢!那它可太厉害了! 王横猛然发现,他放了杀人灭口的狠话之后,小枝脸上竟然浮现出羡慕嫉妒向往…… 怎么回事!? 小枝眼馋地问道:“你把探宝弩借给我玩一下,今晚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怎么样?” 王横哪里会信? 他架起弩,搭一支弩箭,未拉弦,便听见小枝轻喝一声“喇叭花”。 紧接着,那个他死活打不开的锁孔里,冒出了纤细寒冷的剑尖。 这剑出匣速度极快,如行云流水一般,找不到任何可以打断的破绽,它直接削断了他手里一把弩箭的箭尾。 没有箭尾,就系不了铁锁,这把弩可以说是被废一半了。 九十四、强弩之末 作为散修,王横天赋一般,机缘一般,能混到金丹期,都是因为这把弩。 它不仅能探宝,作为武器也是很强力的。 所以小枝斩断弩箭,还真给王横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王横双臂一抬,青筋暴起,挥出弩机。庞大的力道瞬间将小枝逼退,地上都被掀开一层土,露出下面的地基。 巨弩固定在地上,王横的金丹期真气涌动翻滚。 小枝感觉到危机,立即横剑挡在胸口。 下一刻,一支血红色的灵箭击中喇叭花,巨力震得小枝虎口发麻,她连人带剑后退几步。 王横舍了普通的铁箭,改从掌中凝聚真气为箭。这些灵箭汲取了他的精血,箭身泛着浑浊的红色,看起来很不好对付。 小枝稳住身子,侧身又是一避。 下一箭迟发,擦着她的发丝飞过,没入石屋墙壁,绽开成一滩血痕。 王横心中大震,一连两招,这小女孩的躲闪速度,甚至比他出招速度还快!真是见了鬼了! 小枝躲得非常顺畅。 从禁宫回来,她仔仔细细地体悟过书圣那篇“人者天敌”。 书法之中,有一股“势”在。 这股势,在落笔前含而不露,在落笔后贯连全局,从提笔那一刻起就存在,到收笔之后仍有余韵。 通俗一点说,那是行书的笔画勾连。 这种“勾连”,在楷书中也存在,虽然纸面上被隐去了,但仍可以通过笔势感觉得到。 修道者出招,几乎和书法一样,由一种“势”在贯连。 只要小枝感觉到了这股“势”,就能很好地预判对手的行为。 王横长于力,不工于巧,其“势”拙然耿直,很好判别,所以小枝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躲闪。 “真小气……”小枝抱怨了一声,“不给借弩就算了!我自己拿!” 她合掌按地,单膝半跪。无数藤蔓从石屋四壁飞出,几乎所有藤蔓都裹挟着心蠹,只要跟王横一触,就能削弱他的法术。 王横见小枝预判如此之准,连忙又喷出一大口精血,怒喝道:“箭雨齐发!” 弩机立地,密密麻麻的灵箭一齐从槽口射出,射出之后又分化为血箭无数。每一箭都凝着一汪血光,含着些煞气,看起来十分不详。 这一下,小枝就很难凭身法躲避了。 她横剑一挥,剑气成幕,试图将纷扬箭雨扫开。 但是,总有那么几缕箭雨是无法回避的,它们落在小枝身上,小枝用早早准备好的心蠹接招。 “嘶……”小枝刚接下血箭,臂上就刺痛。 她一把按住被血箭射中的地方,低头一看,没有伤口,只有一个小血点。 那支血箭竟然直接进了她身体里! 小枝感觉有些晕眩,整个上身的血都在往一处流动,然后被逐渐吸干。 王横趁势追击,一时间箭雨密不透风,血浇得她满身都是。 她面上血色越来越少,浑身力气衰弱,只能借剑匣站稳。 原来毯子里那女孩儿,就是这样被抽得形销骨立的。 王横仰头大笑:“哈哈哈,我的血蚀箭尝起来如何?” 在他看来,只要血蚀箭射中,这小女孩怎么都逃不掉了。 小枝吧唧一下嘴,如实答道:“尝起来挺好的,有点像毛血旺。” 王横一怔,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牙尖嘴利!等会儿就给你裹进毯子里,扔去大巢窟喂妖怪!” 小枝合掌轻拍,藤蔓让开一条缝隙,喇叭花倏忽离匣,直接朝着正中央的王横刺去。 王横冷哼一声,闪身躲到弩机后面。 喇叭花与弩机一撞,石屋震动不止,四壁开裂,就连放置弩机的地上都裂了几一道大缝。 但是弩机本身,却毫发无损。 小枝微诧,没想到弩机看起来似木似金,实际却比玄铁还硬。 她惊讶的时候,王横更加惊讶。 小枝的修为比他差了一个境界,按说中了血蚀箭后,没多久就会被抽干血,失去行动能力。 但小枝虚弱是虚弱,却没有一点要倒下的迹象,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小枝所修的枯木诀可以让身体陷入半死的状态,血液流动和心脏跳动都极慢,血蚀箭再怎么用力去抽,也要花半个时辰以上,才能堪堪见效。 小枝撑着剑匣,又一剑合式召回喇叭花。剑蠹加持之下,剑芒锋利如旧,丝毫不见颓势。 王横侧身想躲,这时候旁边蛰伏已久的藤蔓暴起,猛地将他脚踝缠住。 他用真气震碎藤蔓,怒喝一声,手臂肌肉鼓胀,两条胳膊变得跟树干似的粗壮,一下就把喇叭花攥住了。 他浑身钢筋铁骨,又有金丹期真气护体,小枝真气疲弱,一时间竟然没能挣开。 她撑着身子,心里有些焦急。 这人修的竟然是炼体之术。 她什么法术都能盗,唯独炼体术有些不敢,因为怕用了之后,双腿会发生异变。 “来来来,让我搜搜有没有别的宝贝。” 王横见小枝似已无力抵抗,便走上前,在她身上翻找,发现有个芥子囊,顿时脸上一喜。 小枝趁他低头的一瞬间,将手中攥了半天的黑刃,扎进了他的后颈。 王横用法术增强肉身,主要强在双臂,脖子这块是很脆弱的,被薄如柳叶的黑刃一扎,顿时血流如注。 他反手捂住伤口,运真气护体,一掌打在小枝心口。小枝被巨力一冲,心口蠹虫全部调动起来,虽微有震感,却丝毫不痛。 她的手死死按住黑刃不放,一直往深处划,黏腻浓稠的血流进指缝,越来越难握紧。 王横见她不怕痛,又不怕被抽血,便知道很难对付。 他连忙抽身走远,拔掉颈后的黑刃,双手紧紧握住弩机,然后猛一用力—— 他额上汗流如雨,青筋一股股虬结成块,双手指尖发白,脸却涨得通红。 他一抬手,一瞪腿,竟然抱着沉重的弩机跃入空中,然后双手一紧,抬腿操作弩机,从空中射出无数血箭。 这血箭比之前还更密集,而且坠落速度极快,根本无法躲闪。 小枝仰躺在地上,箭光在她眼里越放越大,但她心中没有一丝惧意。 因为她感觉到了,她的背后,泥土之下,是昆仑地脉的浑厚气息。 枯木诀取青要、昆仑的草木真意,就像扎根于大地的树,从种子到抽芽,再到成长茂盛,落叶归根,都离不开大地。 这里是昆仑。 是枯木诀真气的起源,也是万木扎根凋朽之地。 她不可能输。 九十五、雪崩冰道 深深,呼吸。 血腥味十分刺鼻。 沾了心蠹,微凝的冷血。刚从心口流出,温热的鲜血。洒在地上,裹了灰尘,已经没有气息的死血。 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小枝头脑有些昏沉。 在这些驳杂的气息中,她准确地抓住了一缕清气。 是山林草木的香味。 藤蔓肆意乱舞,盘满整个石屋。它们顺着小枝的肢体蔓延,悄然将她覆盖。血流下来,浇灌了木,扎根于此的枝条,开始抽芽开花。 从天而降的箭雨被藤蔓稀释,它们破碎后溅出绿色汁液,就像是替小枝流了血。 小枝扶着藤蔓站起来,感觉胸口已经不再痛了,痛的是眼睛。 她抬手摸了摸,发现自己眼底抽出了细如发丝的枝条,还在眼角开出小小的花。 这种侵入身体的方式,与武罗攻城时用的极像。只不过现在开在她眼里的花,暂时没有危害。 藤蔓狂舞,朝着半空中的王横压去,试图将他手里的弩机扯下来。 这些藤蔓能突破皮肉,直接以人为养分,从身体里长出来。 王横见状不妙,心下暗道:“不能拖久,恐生变故。” 他又鼓足气,将全身精血聚在一处,凝出一口血色飞剑。此剑无柄,架在弩机之上,正好能嵌入凹槽。 “裂蚀剑!”他嘶声咆哮。 “喇叭花!”小枝也赶紧咆哮。 王横刚憋住的一口气,没留神就松了。 ‘就这破名字,也敢与我独门绝技相提并论?’ 这是王横想的最后一件事情。 下一刻,幽蓝剑光穿破血剑,正中他的眉心。 剑与剑的碰撞,小枝绝不甘心让喇叭花落下风。 很快,王横的身子从半空中坠落,连带着那把巨弩一起。 与此同时,被喇叭花穿破的血剑去势不止,狠狠朝着小枝砸下。 小枝强撑身体,隐约记得念了句“合式”,召喇叭花回匣,然后就什么都来不及做了。 血剑与巨弩同时凿破藤蔓,砸在了地面上。 石质的地面在这股巨力面前,犹如豆腐般松软。地上禁制许久未维护,又因激烈打斗而有些松动,此时被狠砸一下,竟然直接破碎了。 霎时间,轰隆隆的崩坍声占据了小枝的双耳。 她脚下一陷,眼前一黑,弩、石、箭、铁锁都被冲汇到一起,而将它们压垮的,是西昆仑经年不化的冰雪。 远山传来轰然之声,地面震动不止,小枝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也知道——昆仑雪崩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战损还遭雪山崩……”陆长光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出来说风凉话,“等回了蜀山,你还是去给女娲像上个香吧。” 小枝手脚冰冷,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她安慰自己:“没关系,等它崩完了,再爬出来就是。” 然而运气这个东西,真的会越来越差。 小枝刚一陷下去,周边土层就猛然一松,开始往一个地方凹陷收进。她身形不稳,顺着土层陷落的地方掉了下去。 下方是一处甬道。 天旋地转,磕磕碰碰,心蠹在战斗中耗尽,她浑身像被捣碎了似的疼痛。 一连十多次呼吸,掉落之势未止,小枝知道事情不太妙了。 她用喇叭花和藤蔓扒住甬道边缘,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朝四周看了一眼。 这里有点像溶洞,四壁都是坚冰,滑溜溜的,难以着力。气温比地表还低,小枝冷得吐气成冰,双腿直颤。 甬道看起来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开凿了之后,灌进水,然后结冰形成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小枝心里越发感觉不妙。 在昆仑地下,她最有可能遇上的建筑,就是妖族聚集的“大巢窟”。 她咬咬牙,将喇叭花扎进冰层,撑着身子往上爬。 可冰面实在太滑,往上走三米,又要往回掉两米。这么折腾了十多米,小枝觉得精疲力尽,难以为继。 与王横一战,耗费了她太多精力,现在她能趴在冰道中不动,靠的都是意志力。 她握着剑柄,趴在冰道中,尽可能躺平身体,加大摩擦,还想继续挣扎。 可冰窟中一片漆黑,疲惫感渐渐上涌,小枝手里的力道越来越小,身子也一点点变得僵硬,慢慢向下滑。 她眼皮子一搭一搭的,整个人疲惫又困倦,很想就这样睡过去。 就在这时候,让人精神一振的事情发生了! 甬道的上方! 掉下来一个人! 小枝瞬间被这个人撞飞,松开了握住喇叭花的手,直接顺着冰道掉下去百米有余。 她感觉肚子都要在冰上磨出火了,于是连忙又凝聚起一丝衰弱的真气,召出藤蔓缠住自己。 可掉下来的那个人没有半点挣扎,下落惯性极大,连带着小枝也被冲开。藤蔓渐渐破碎,两人一同滚下冰道。 这条冰道的开口朝着一个巨大漆黑的洞窟,它是半悬在壁上,往外伸出了一段的。 小枝滚到边缘,低头瞄了一眼,看清下面的情况后,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抠住了冰道边缘。 她五指嵌入冰壳内,指甲掀起,满手是血。 上面掉下来那个人转了一圈,堪堪卡在冰道边缘,脸正对着小枝。 小枝发现这是向她求救的小女孩儿。 其实一开始小女孩在她手心写字,她倒没有多想,只以为小女孩是病重了,所以想求人医治救命。 但后来王横的表现却着实让人起疑。他太紧张了,很怕小枝跟女孩接触,似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再加上后来交战,小枝发现女孩的“病”,其实就是王横的“血蚀箭”造成的,所以越发肯定他们不是师徒关系。 小女孩可能是被王横杀人越货的对象。 不过后来小枝与王横打起来,也没空分神给女孩了。 没想到,经过一阵激烈打斗,又在冰道里滚了几百上千米,这女孩竟然还活着。 小枝抠住冰道边缘,压低声音道:“你有力气拉我上去吗?” 她脖子僵硬,看都不敢往下看。 女孩面色惨白,形销骨立,一双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小枝。 然后,她往外一翻,滚了下来,一把抓在小枝腰上,整个人像壁虎似的贴着小枝的身体。 小枝抓着冰道的那只手都要断了。 她怒不可遏,压低声音,嘶哑道:“你这是做什么……” 话没说完,上面又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巨弩和铁锁箭缠在一起滑了下来,喇叭花被它们推在前面,三者几乎要把整个冰道填满。 小枝终于知道那女孩儿下来干嘛了。 九十六、索道求生 “作为刚化形的妖崽,你们要先定一个小目标。” “比如?” “先杀一个亿的人。” “那最终目标……” “当然是主宰世界!遛昆仑的鸟,使不周的剑,骑蓬莱的龙,收方诸的奴,睡蜀山的谢迢!” 小枝:“噗。” 她听见这话,差点没抠住冰道。 从冰道延伸出的口子往下看,地底是一处圆形法坛。法坛是用冻土和方石搭成的,坚固粗糙,很不讲究。 法坛上坐着个人身鸟爪的女妖,坛子下围了一圈未化形的小妖怪,有兔子、鸡鸭、黄鼠狼等等,它们都坐在一起,乍看还挺和谐。 从法坛往上看,是千仞绝壁,无尽深窟。绝壁上伸出一个个冰道出口,像小白点似的贴在壁上,从下面看不太清。 方才,弩机、锁链推着喇叭花一齐滚落,女孩为避免被冲下去,直接拿小枝当绳索,整个人挂在了她的身上。 千钧一发之时,小枝急中生智,御使喇叭花穿过锁链,围着弩机绕了几圈,然后用力将剑钉在冰道之内,把弩机给固定住了。 被重物冲下去的危机,暂时解除,但下面的妖兽法坛,却难以回避。 小枝咬咬牙,调整姿势,抓紧冰层,一点点往上挪。她在半空中小心地转动身体,最后坐到了弩机上。 女孩也攀了上去,跟她坐在一起。 冰道从绝壁上伸出,弩机又从冰道伸出,小枝和女孩儿就坐在这样危险的悬空位置。下方是一大圈妖兽,随时有可能看见她们,上方是刺骨寒风,吹得她们东倒西歪。 “怎么办?”小枝问小女孩,其实也是在问自己。 小女孩指了指下方。 法坛周围,有一只小鹰看向她们俩,然后被鸟爪女妖敲了一戒尺。 “好好听讲,不许东张西望。” 小妖们纷纷收起眼神,正襟危坐。 小枝松了口气。 托纹翦的福,她能听懂大部分妖语。 下面看起来像个妖兽学堂,除了法坛上的鸟妖,其他妖兽都很弱。即便真的被发现,也不是不能打。 上面的无数冰道,应该是“大巢窟”连接外界的出入口。 “怕只怕有什么妖兽从这里出来……”小枝担忧道。 她腿边的女孩痴痴愣愣,一动不动,话也不说。 小枝没精力管她,抓紧时间屏息凝神,开始打坐恢复真气。陆长光在一旁望风,偶尔拿手在小女孩面前晃晃,想试她反应。 试了半天,什么反应都没有,陆长光也懒得理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女孩忽然问:“她来昆仑做什么?” 她发音生涩,似乎刚学会说话不久。 “来找宝贝的。”陆长光睨了她一眼,又看看闭目打坐的小枝,“你又是什么人?” “什么宝贝?”女孩静静地问,也不作答。 “这可不能告诉你。” “不老药,不化冰,不败花。她在找哪一个?”女孩问完,又喃喃自语,“她有不化冰了,是要找不老药,还是不败花?” 陆长光见她一言道破,不由面色微变。 这时候小枝也睁开了眼。 女孩儿看着她说:“我知道不老药和不败花在哪里,王横就是为了这个才抓我的。你保护我去一个地方,我把线索给你。” “好啊。”小枝干脆地点头。 陆长光震惊道:“你疯了吗?这小孩来历不明,行迹可疑,要求古怪……” 小枝说:“一般遇上这种人,都说明机缘到了。” 陆长光竟然无法反驳。 “你就是仗着自己不会死,在这儿可劲作……” “反了,我是因为自己马上要死,所以什么险都愿意冒。”小枝摇头道,“就她这一条线索,不跟着走是死,跟着走是九死一生。我当然选九死一生。” 陆长光更加无力反驳。 小枝问女孩:“送你去哪儿?怎么走?” 女孩见她如此爽快,眼神中也流露出惊讶。她指了指弩:“用这个。” 女孩说完就咬破指尖,往弩机槽口一擦,槽口的银色符箓排布变化,眨眼就换了另一种寻踪法。 “这是……”陆长光十分感兴趣,他凑过去看了半天,却没能看出端倪。 “我的母亲被妖兽抓走了。”女孩摸着弩机道,“我想去寻她,却在半道上被王横抓住。幸好你杀了王横,我才得以逃脱。不老药和不败花……就当作是谢礼吧。” “你将箭锁发射出去,箭所指方向,就是我母亲所在的方向。” 小枝按照她的说法,先修复箭矢,然后将锁链全部接起来,变成一根很长的锁链。 最后,她把长锁链系在箭尾,将箭放入槽口,拉动弩机,猛地射出。 锁链像一道黑线,划破大巢窟的上空,笔直地朝斜对面某处飞去。 伴随着“嗤”的一声,箭头射入墙面,锁链堪堪到头,紧绷着发出细碎声响。 小枝连忙按住锁链这一头,免得它乱晃。 “就在那里!”女孩眼中放光,抬腿踩上锁链,轻盈地走了上去。 她平衡感极好,身体就像没有重量似的,锁链一动不动。 小枝紧张地站在原地:“等等!” 女孩回头冲她招手。 喇叭花要用来固定弩机,所以小枝没法御剑,只能跟着走索道。 她召出黑马,让黑马衔住锁链一端,然后自己颤着腿走上去。 没有喇叭花在身侧陪伴,高空显得分外可怕。 随便一阵风吹来,横跨大巢窟两段的锁链就剧烈颤抖。 小枝本来是站着的,后来发现实在站不稳,就伏倒身子,倒挂在锁链上。 她双腿双手缠住锁链,慢慢往另一端爬。这样不用看下方情况,倒还轻松些。 过了会儿,她竟然在这样的冷风中,爬出了一身热汗。 “就要到了。”小女孩走在前面,还能稳稳地蹲下来看她,“从下面的口子进去,应该离得不远。” 小枝咬牙坚持,陆长光飘在旁边给她擦汗,怕汗水落在法坛上,会引起妖兽注意。 “加油。”陆长光给她鼓劲,“还有百米不到。” 小枝一鼓作气爬到末端,站在了一个冰道口上。 这时候,不知何处传来了说话声。 “三千零八十一。” “三千零八十二。” “三千零八十三。” “巡逻完毕,下一区。” 声音离得极近,但小枝看不见人影妖踪。 女孩面色骤变,惨白得可怕,她指了指上方冰道口。 小枝运起真气,透过薄冰往里一看,发现一队比小指甲盖还小的蚂蚁妖,正缓缓从里面爬出来。 九十七、不老灵药 一上一下,共有两个冰道出口。 小枝两人位于下冰道出口的正上方,蚁妖在上冰道口的内侧,暂时看不见她们。 但是,一旦蚁妖从冰道走出来,爬到绝壁之上,她们俩和箭锁都会暴露无遗。 女孩跳进冰道里面,小枝也赶紧跳进去。她又探出身子,弯腰将箭拔出来,往对面一扔。 过了很久,锁链碰上石壁,发出一声巨响。 巨响在“大巢窟”内回荡不休,越扩越大,下方法坛周围的小妖,都散了个一干二净。鸟身女妖抬起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入侵者!”蚁妖大叫。 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巡逻的蚁妖从冰道口爬出来,全部往另一边冲去。 绝壁上布着潮水般的黑点,它们密密麻麻。虽然蚁妖的体型很小,但汇在一起就像是黑浪狂潮,有种无可阻挡之势。 女孩一下就明白了小枝的计策——声东击西。 她反应很快,拉起小枝的衣角,领着她往冰道内走。 “在这边,我已经感觉到了!” 此处冰道曲折向下,两人滑了一段路,落入一处黑漆漆的洞穴。 洞穴中干燥阴冷,空气清新,没有灯火,只有两个用来照明的大夜明珠。 小枝仔细闻了闻,空气里隐约漂浮着药材的清香。 陆长光焦急道:“你把索道拆了,等会儿怎么出去?” “不拆索道,难道要等妖兽顺着它找过来?”小枝不满,“有办法出去的,别急。” “呼哧——” 女孩摸到墙角,将两盏火炬点燃,洞穴被照亮。 这里面并不算大,除了冰道之外,还有一扇厚重的石门。石门上有古拙荒远的禁制,还有一道血爪印。爪印上的气息,与蛇尾男子给小枝的鳞片有些像,很可能是王兽无悌亲自留下的。 洞窟之内,整整齐齐地摆着坚冰做成的柜子,粗略一数有二十几个。柜子与药柜有些像,上面划了很多格,每一格都很小,拉手上标了简单的妖文。 小枝能听得懂妖语,但是看不懂字。 “这是什么意思?”她小声问陆长光。 陆长光假装知道:“容我想想……” 他们俩嘀嘀咕咕的时候,女孩轻飘飘地踩上了架子,从冰药柜里取下来一个小盒。 “她母亲也太小了吧,还能被放进盒子里?”陆长光见状忙对小枝说,“你肯定是上当了!” 小枝不以为意,她走上前,往盒子里一看。 盒中静静卧着一颗心脏。 这颗心脏与人的心脏相似,但是要小一些。此刻,它正活生生地跳动着,泵出一股股血。血淌在冰盒里,没有一丝要凝固的迹象。每当它要流出来的时候,盒子就会泛出一道光,将它逼回去。 “母亲……”女孩抱着冰盒,毫无征兆地潸然泪下,“母亲啊……” 她一点点跪倒在地上,声音嘶哑地哭泣,热泪浇在冰盒上,里面的血水温柔地抚过她的面孔。 小枝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被妖兽掏心做成药了?”小枝摸了摸女孩的头,“没事,她死后会变成星星,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的。” 陆长光道:“别拿这些凡人的说辞劝人。” 女孩没哭多久,她知道妖兽很快会找到这里。 “谢谢你带我找到她。”她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按照约定的,我把不老药给你吧。” 小枝微怔。 女孩伸手按住心口,五指缓缓收拢。 “你……”小枝说了一个字,温热香甜的血溅在她脸上。 女孩掏出自己的心,放在小枝手里。 小枝感觉手里握着的仿佛是活物,滑腻鲜活,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连带着她的心也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血脉泵张,激荡涌流。 “这是你要的不老药。” 女孩的心只有核桃那么大,一口就能吞下,但是小枝不敢。 都说吃下不老药会后悔,但是没有人告诉过她,不老药是活的。 它像人一样,是会哭会笑会说话的生命。 “世上所有的福佑,都要以别人的祸患为代价。”女孩抓着小枝的手,将自己的心往她口中送去。 “开天辟地,有天道元初被破为代价;人族万古盛世,有妖族不见天日为代价;一朝崛起,总要踩在前朝的亡骸之上。” “人也好,妖也好,就连修道者也一样。若求取永生不老,便要以他物的死亡为代价。 女孩用手指撬开小枝的牙齿,将心脏塞入她嘴里。 这颗小心脏入口即化,甘甜的血流进小枝喉中。 “这样的福佑……希望你能喜欢。”女孩惨白的脸上,竟然流露出灿烂的笑容,“你们总是喜欢的。” 小枝捂住嘴,本能的反胃感让她干呕不止,但是身体又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她的心从来没跳过这么快,神智也从来没这么清醒,整个人都焕然一新,身体的愉悦感比伐毛洗髓那次还更强烈。周身经脉中流动的仿佛不是血,而是由纯粹生命力凝结而成的源泉,无休无止,源源不断。 她手上的伤口瞬间愈合,没留下一丝疤痕,皮肤白得不见血色,暗藏着剔透又脆弱的美感。 女孩的身体就像被抽干了似的,逐渐化成干尸倒下。 “我没有别的要求。”干尸的嘴开开合合,“将我母亲的心和我的遗体葬在一处吧。你吃下不老药,已经不再需要它了……拜托了……” 小枝将干尸收进芥子囊,手中冰盒重若千钧。 此时窸窸窣窣的蚁群声已经接近,她知道不能再留,于是按原路返回。 藤蔓飞出,灵动如蛇,瞬息间就延伸至冰道入口,将小枝带了出来。 此时,大半个石壁上的巡逻蚁,都在往来时的出入口奔跑,就像两条飞流直下的黑河,即将在某个弯道汇集。 小枝面前是妖兽遍布的巢窟,深不见底的洞穴,寒冷彻骨的霜风。 轰隆隆。轰隆隆。 风声呼啸,空洞沉闷。 “喇叭花!” 她的声音响彻大巢窟。 一道幽蓝剑光飞来,剑柄上拖着长长的锁链,锁链另一端被黑马衔在口中。 小枝纵身跃入巢窟空洞。 喇叭花飞来将她接住,她脚尖轻点剑柄,然后侧身坐下,一只手猛抽锁链。锁链倏忽收回,极速接近来时的入口。 就在此时,无数黑蚁张开翅膀,如潮水般向她飞来。 九十八、秦简虎螭 蚁群飞起,茫茫如雾,浩荡如海,遮天蔽日地朝着小枝飞来。嗡嗡之声不绝于耳,眼前更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压迫感让人难以呼吸。 小枝取出银色令哨,舌尖压下簧片,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其吹响—— 王兽无悌低沉雄浑的咆哮,瞬间响彻整个空洞,如春雷炸裂,如怒海惊涛。声浪一重重叠开去,空中、壁上所有妖兽都是一滞。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瞬间,小枝用藤蔓裹住自己,跃入浩荡蚁潮,穿风破浪,眨眼就到了冰道口前。 密密麻麻的黑色中,她只能看见通透冰冷的入口。 靠近、靠近、靠近……一把抓住! 小枝翻身跃上去,扯下锁链,试图搬动弩机。 “装不下了!”陆长光在芥子囊里叫道。 “你出来不就装下了。”小枝把芥子囊翻过来,想抖一抖。 陆长光拼命扒着祭坛,大声道:“别别别!把槽口带走就行!我回头给你做个更牛的!” 小枝挥剑撬出弩机的槽口,然后爬过弩机,在窄长的冰道中御剑。 她与寒风相逆,冷意刮骨。 背后蚁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活的妖兽神智更加完整,可以分辨新旧王兽的声音,所以令哨改良后加入了无悌的叫声。 但无悌的声音也不能迷惑妖兽太久,它们很快就会想清楚,王兽并不在附近,它们可能是被骗了。 小枝争分夺秒,一口气冲出冰道,然后挖开积雪,回到石屋。 她满头大汗,血越流越热,身体就像沸腾了似的,亢奋感迟迟不能下去。 舌面上,尝过女孩心脏的地方,始终弥漫着甜味。 小枝用手背抵住嘴唇,用力摇了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麻利地修复起石屋禁制,并灌水将下方冰道冻死。 出入口暂时被藏住,那些妖蚁追上来,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 她骑上黑马,一路狂奔,背后连绵不绝的雪山渐渐消失,草地森林开始出现。 空中万里无云。 地下经历的奇诡之事都被埋在大巢窟里,她一星半点也不想再记起来。 可是张嘴呼吸时,那股甜香味总如幽魂般挥之不去。 “你要把那对母女埋去哪儿?” 小枝听见陆长光问,才想起要找个地方完成女孩的遗愿。 “先去完成谢迢布置的任务。”她说着,拿起冰盒看了一眼。 冰盒被她攥得太久,底层有些化开,下面漏出一块竹简。 竹简完整清晰,上面的禁制源自昆仑神山,和公子用来保存典籍的禁制很像。 小枝摸起竹简看了看,发现简上写的不是妖文,而是人字。 “……徐福上书,言有神山,仙人居之。斋戒以求长生,请得童男女三千人……是谓‘不老药’也。” 小枝将竹简上的字细细读来,发现它与正史记载完全不同。 陆长光疑惑:“这是徐福出海的故事?” 史书上说,秦始皇想求长生不老,于是方士徐福上书,说世有神山,山上有不老药,他能为始皇求来。 始皇欣然应允,让方士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前往神山寻仙问药。 “但这简上怎么说,童男童女是他求来的?” 小枝默然摇头。 谁知孰真孰假? 也许,始皇帝也曾像她一样,出于各种原因渴望不老。于是方士徐福受命,前往神山求药。徐福求到手的,不是一粒粒灵丹,而三千童男童女。 他们肤色苍白,眼瞳漆黑,精致面孔中有脆弱无依的美。 将他们的心掏出来,或研成粉、或搓成丹、或榨作汁,食之即可不老。 始皇帝最后还是死了。 也许“不老”和“不死”是有区别的,也许他没有吃过这些不老药。 小枝离他的年代太过久远,所以并不清楚。 千万年后,上古、中古流传的不老药都渐渐消失。昆仑神山或许还藏了一些未用,但在妖祸之后,这些活的不老药都落入妖兽手中,再也见不到光了。 小枝强压下迷茫痛苦的思绪,骑着黑马,按照玉简指示,以最快速度赶往任务地点。 她在昆仑耽误了一段时间,必须尽快按谢迢要求回收妖兽,免他又生什么事。 “正好这次要去北邙……就把她们母女葬在那里吧。” 生于苏杭,死葬北邙。 邙山位于洛北,从这里往东南方向走,七日就能到达。 山上葬有无数帝王将相。从山头眺去,既有洛城闪耀的万家灯火,又有邙山埋骨的千家风流。 古今一时,万载一世,邙山总给人这样的沧桑感。 路途迢迢,小枝在第七日傍晚赶到。 上山前,她先住进山下的客店里。 客店老旧干净,生意红火,往来多是悼念先辈的风流雅士,所以环境也相对清净。 “你一个人?”老板娘眼皮子一掀,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小枝知道这是要价,但不确定到底是多少。 “这样够吗?”她拿出一枚空玉简。做玉简用的不是什么好玉,但住客房肯定够了。 老板娘喜笑颜开,刚才半死不活的懒散样一下就变了。 她脸上笑出褶子:“哎呦喂,您往楼上走,空房就一间了!我马上叫人给您收拾收拾!喜子,快领客人上去!” 店小二连忙跑过来,他脚下还跟了条大黄狗。 小枝感觉拿出玉简的一瞬间,大堂里有好几道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但她神色不动,安静地跟着小二走上楼,只用余光观察堂上宾客。 三两个短衫挑夫坐在一角,桌前几杯粗茶,彼此也不交谈。 两名长衫青年在中央对坐,桌上有一壶茶,几碟冷菜,都未动过。 一名雍容女子,带着三五个刚刚及笄的少女,坐在窗下大桌前。少女们交头接耳,被雍容女子一瞪,又不敢说话了。 除了这几伙比较惹人眼目的,大堂内还散布着一些气息隐晦的人,大部分都是修道者。 “这次要抓的妖兽,名叫虎螭,喜栖大墓。尤其是帝王墓。它会把墓中灵气吃光,放出煞气。” 小枝坐在收拾好的屋内,又将玉简看了一遍。 “和食骨大乌一样,它也是冲着人世王气去的。” 陆长光从芥子囊里出来,走来走去:“虎螭听起来比那什么乌厉害些。” 小枝点点头,取了喇叭花,开始练习挥剑。 陆长光又问:“下面那些修道者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也是来探墓的。”小枝说。 玉简末尾,谢迢备注道:“近日,邙山有亚圣大墓将出,望进退自取,善用其势。” 九十九、亚圣大墓 “近日,邙山有亚圣大墓将出,望进退自取,善用其势。” 小枝围绕谢迢这二十个字,做了全面彻底的分析。 首先,“出”字用得很精妙。这是主动出现的意思,肯定不是被人盗掘了。 其次,“望”字用得很精准。这是谢迢的殷切期待,更是小枝前往探墓的许可。 最后…… “别‘最后’了,你不就是想去墓里看看吗?强行解释什么。” 陆长光一盆凉水泼下来,小枝心里又多了几分忐忑。 不管过程如何,她已经吃下了不老药。等回了蜀山,看谢迢如何应对就好。 现在有现在要做的事情。 比如去看看那个中古亚圣大墓。 “我说,你怎么什么浑水都想蹚一蹚?”陆长光纳闷地问。 小枝胆子小得很,什么都怕。 如果她性命无忧,哪里会这样万里千里、出生入死地跑?哪里会这样不管不顾,看见一丝曙光就往上扑? 她只恨不得往地下一钻,像鸵鸟似的埋起头,半点风险也不冒。 可是,小枝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所以她什么都不愿意放过——宝贝能多看就多看,秘境能多去就多去。 就像赭衣遇上魔主那次。 魔主告诉赭衣,明日昆仑妖祸,天下大乱,想活就得听他的话。 换了一般人,肯定觉得这是个骗子,打一顿就完事了。可赭衣偏偏不这么想。 他信了,而且还真的照魔主所说,第二天没出门,在家里呆了一天。 后来,他解释道,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如果魔主讲了真话,那他白捡条命;如果魔主是个骗子,那他也放一天假。 总之是不亏的。 小枝现在的想法跟他一模一样。 如果她吃的药、入的墓,能对生存有帮助,那是最好不过。就算没有,她在死前,也见到了常人见不到的风景,不算太亏。 “不管,我就是要去。”小枝斩钉截铁道。 陆长光也不再阻挠。 小枝想,去之前,得探探其他修道者的情况,顺便把不老药母女给葬了。 她换了身衣服,跑去楼下点了壶茶,学其他修道者的样子,假装成凡人坐着。 客店坐落在邙山脚下,是从洛城上山的必经之处,所以生意很好。 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雕花廊柱都被磨去了颜色,侧墙长满藤蔓,门槛磨得只剩两端凸起。老板娘年近四旬,懒散又世故,活计全靠儿子儿媳操持。 “我儿媳妇要生娃了,各位客官看着是有文采的,能不能取个名儿,测个字?”老板娘靠在椅背上问大堂里的人。 大堂里没人理会她。 近日,邙山不太安定,她这店里总有奇奇怪怪的人落脚。 她知道这些人是修道者,但也不怎么害怕。 蜀山的告示贴得满洛阳都是,说若有修道者,在凡人聚居之处寻衅滋事,文广坛会将其收押,交由不周山初亭仙尊严肃处理。 修道者都很低调,好像挺怕这个“初亭仙尊”的。他们不伤人,但也看不起人,老板娘跟他们搭话,他们从不开口回答。 “大概什么时候生?” 大堂之中,只有一个声音应了她。 老板娘喜笑颜开地望过去,发现是那个刚入住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乍一瞧不起眼,但上前一细看,却叫人印象深刻。 她的皮肤白皙剔透,瞳色极深,看不见光。五官未长开,但已经看得出端丽秀气的样子,只可惜走路总爱低头垂眸,长发垂下,看得不清。 “马上,马上就要生了!”老板娘凑到小枝面前,亲手给她倒上茶,也不嫌她年龄小,“我儿姓姜,贵客您说,起个什么名字好?” 小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女孩叫姜瑶吧,男孩叫姜娃吧。” 老板娘默默走开了。 “有这么难听吗?”小枝伤心地问陆长光。 陆长光罕有地站在她这边:“不难听,是这村姑不懂。” 他知道小枝取这两个名字的意思。 神农氏姓姜,有女儿叫瑶姬、女娃。所以,小枝起了姜瑶、姜娃这两个名字,听着还真挺一般的。 不过陆长光自认是神农氏后人,所以很喜欢这用典方式。 “没事,如果这凡夫俗子真的取瑶姬、女娃的名字,反倒是折辱先圣。” 小枝稍稍放宽心,这才有空观察其他人。 挑夫那桌,几人气息相近,应该都是筑基期。虽然身上没有兵刃,但从手上的茧来看,多半是使刀的。 “狂刀派。”陆长光小声道,“小宗门,大猫小猫两三只,不过最近有人突破化神期,所以气焰上去了。” 小枝拿小本本记下。 中间那桌,两名男子对坐,一动不动,闭目养神,看不出一丝端倪。 “静虚观。”陆长光又道,“这个你要小心了,静虚观是洛城内的道观,俗世清修,非同一般。观众弟子很少,但个个出挑,最厉害的那个在给蜀山文广坛看门。” 小枝道:“……你是在变着法子夸蜀山吗?” 剩下还有一桌少女,这个不用看,她们自己已经叽叽喳喳讲完了。 “大师姐,这些人好奇怪,跟婆娑门里完全不同。” “是呀是呀,又长胡子又没胸,跟猴儿似的。” “忘姑前辈就是跟这种人结为夫妻了吗?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傻子,别提忘姑!” 年长些的女子睁开眼,目下露出寒芒:“再说一个字,明早就不许吃饭了。” 女孩子们都静了下来。 小枝耳尖,听到了“忘姑”这个名字。 “忘姑?是殷翎儿的母亲吗?” “应该是她……”陆长光也静心听了一会儿。 他跟小枝解释道:“婆娑门是个隐世门派,只收女子,门中有一法宝,法宝内自成小世界,名曰‘婆娑天罗净土’。忘姑曾是婆娑净土的圣女,后为天阴君叛出宗门……也不知这些女子是来找她的,还是来探亚圣墓的。” 小枝只知道忘姑出身神秘,却不知还有如此曲折的内幕。 “这次亚圣墓开启,还真是招来了不少稀罕客。” 小枝一怔,还以为是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店外,忽闻锣鼓声震天,大堂内所有人一齐捂住耳朵,往门口看去。 只见门外缓缓进来几个青面獠牙的尸人,他们抬着一顶大花轿,一颠一颠,最后在大堂内放下。 帘子一撩,小巧的绣花鞋落在地上,尘埃悄然散开。 一百、南疆妖女 这足天生小巧,正好与绣花鞋贴合。绣花鞋上,绣线相错,纹出蓝色孔雀与白色繁花,看起来有种异域风情。 一只脚先伸出来,然后才见得轿中人正身。 那是个女人,穿大红衣衫,头戴银冠,冠上垂落的银色条缕将她面孔遮住。 她颔首看向大堂上众人,一个个扫视过去:“狂刀派煞鬼三刀、静虚观清慎、清疑二子、婆娑门雎姬……” 这女人的视线一路扫过去,渐渐接近小枝,小枝心里又紧张又期待,结果对方目光一敛,看也没看她就略了过去。 “这次的亚圣墓有意思了。”女人的笑容略带玩味。 小枝心情低落。 “别想了,根本没人认识你。”陆长光很适时地说道。 “认不出更好。”小枝咬牙道。 狂刀派的煞鬼三刀中,有一人问道:“小娘子把我们的来历都说了个清楚,怎么自己不报上名号?” 小枝皱眉,这人开口就称“小娘子”,实在惹人生厌。 静虚观清慎问道:“尸人抬轿,银缕遮面,道友是南疆赶尸人?” 未等红衣女作答,狂刀派便有人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姑娘家,玩什么尸体?我看小娘子你这双脚不错,可作掌中舞,不如就……” 红衣女面色骤变,袖下一根银针冒出,尸人喉中发出威胁的“呼呼”声。 “啪。”一人拍桌而起。 小枝抬眼看去,发现是一名婆娑门少女。 少女厉声道:“少说什么姑娘家不姑娘家的!这里哪个姑娘家也不输于你们这些猴子!” 婆娑门为首的雎姬让她坐下,脸上却没有责备。 红衣女收了袖中银针,笑吟吟地看着她们。 狂刀派又有一人开口:“说是说女人不输男人,可当今侍剑人,不都是男人吗?唯一一名女子,还不是人。” “话不能这么说……” 大堂上又响起细细的一声,所有人找了半天才找到出声的人,是坐在正中间的小女孩。 她肤色白皙剔透,长发微微掩面,身边放了根手杖,看着很不起眼。 “初亭仙尊的亲传徒弟虞屏锦是女人,谢迢仙尊的亲传徒弟解子真也是女人,拂月公子最近收了个弟子,还是女儿身……”小枝慢吞吞地说,“沈小公子去了蜀山,可堪接任方诸的沈令容,一样是女人。” “所以要看远一点。等再过些年岁,新朝换了旧代,天下大势,就全部为女子掌控了。” 狂刀派弟子一时语塞,难以回击。 红衣女子细细打量了一番小枝,又看向窗下的雎姬,笑道:“我叫诗皎,若圣女不嫌弃,入墓后可以相互照应。” 雎姬冷淡点头,没有多说。 红衣女诗皎驭尸上楼,临走前又看了小枝一眼。 小枝听见她传声道:“你小心些,狂刀派那些人睚眦必报,可能会给你找麻烦。” 小枝顿时感觉如针芒在背。 她赶紧喝完茶,离开了客店。 “大半夜的,你去哪儿!”观望了半天的老板娘问。 “去扫墓!”小枝回头道。 其实她是去埋人的。 亚圣墓不知什么时候出世,得赶紧把不老药母女安葬了,才有空去干别的。 夜半的邙山有些阴森,山路上冷风习习,呜声不断。 “雎姬竟然是婆娑门这代的圣女。”陆长光道,“我看她模样一般,修为也才金丹前期,比忘姑差得远了。” “反正忘姑和雎姬都看不上你,你比来比去有何意义?” 两人一路斗嘴,午夜山道也不显得可怕了。 小枝不懂风水,只能在陆长光的帮助下,随便挑个看起来清净的地方。 她挖开土,把冰盒里的心脏埋下去,然后又用藤蔓织了个小小的藤棺,把女孩儿干枯的尸首放入其中。两人并排放在一起,在夜色中回归平静。 小枝把土填上,又立两块木牌,牌上什么都没写。 “希望你们下辈子是人。”小枝跪坐在墓前,想了想又道,“是妖兽也行。” 陆长光正不解其意,又听她道:“这样就只有你吃别人的份,没有别人吃你的道理。” 她说得很认真,陆长光不由生出些寒意。 小枝在墓前跪了大半夜,直到雨露沾衣,才缓缓站起来。 “附近有人。”陆长光忽然提醒道。 小枝早就感觉有人盯着她了,很可能是像诗皎说的那样,狂刀派找她寻衅报复。 她伸手往芥子囊里一摸,想掏出自己的剑匣,结果薅了一把白头发。 小枝悚然看着自己的手,大声问道:“陆叔你秃了吗?” 陆长光从芥子囊里跑出来,恼火道:“什么秃不秃的,我还年轻着呢,是盘螺壶里要出来东西了!” 小枝也顾不得什么狂刀派了,她打开芥子囊一看,发现盘螺壶正在沸腾,壶口喷出大量白毛,把芥子囊挤得乱七八糟。 仔细一想,上次她往壶里装尸体,还是除魃那时候。 后来经历禁宫、妙仙洲几件事,她差点把盘螺壶里的东西给忘了。这壶默默煮了好久,直到现在才有炼成的迹象。 根据她的观察,实力越强的妖或者人,炼制的时间就越长。 黑马和赭衣都是筑基期左右,所以没几天就炼好了。而魃是大妖怪,所以好久才有动静。 树林发出簌簌之声,林中走出三人,正是狂刀派煞鬼三刀。 他们还未开口,小枝已经惊慌失措地开始后退。 她抱着芥子囊,紧张道:“别、别过来,我的壶要就生了,你们先放过我吧……”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一人皱眉道,“你在客店里不是还挺牙尖嘴利……等等!她跑了,快追!” 小枝哪能听他废话,她拔腿就跑,手里小心地捧着芥子囊,生怕把魃给摇坏了。 后面几人都比她跑得快,她直接召出黑马,翻身跃上去。 山道狭窄,小枝骑着的妖马十分灵敏,七拐八拐就把那几人甩掉了。 “这是哪儿?”小枝拉了拉马后颈骨。 陆长光给她指路,让她往原路返回。 壶还在呜呜叫,白毛冒个不停,就是生不出来。 “血腥味。”小枝嗅了嗅,谨慎地从马上下来,发现追她的那几个人竟然横尸山道,似乎被什么东西撕碎了。 他们的残躯之上,都伏着好几个尸人。尸人们正拼命撕咬啃食,把他们的内脏分食殆尽,然后呕出黄白色粘液,将他们的伤处修补起来。 “入墓前少几个对手也好。” 诗皎一身红衣站在枝头,银缕之下,笑容半展。 一百零一、有缘再见 月色下,流觞曲水,桃花灿烂。 这里是妙仙洲,是无量妙境,连妖潮也无法影响这里的至上欢愉。 几只纸鹤、纸花飞来报信。 鹧鸪夫人伸手捻了一只,神色一震,立即抬手喝止寻欢作乐的弟子们。 “谢迢仙尊来了!快把场子收拾干净!”她沾水抹掉脸上俗艳的浓妆,匆匆对树下奏乐弹琴的男子道,“望屿,你随我来……” 说到一半,鹧鸪夫人微顿,又道:“算了,你别跟来,就在这儿继续弹琴。” “可是……”望屿抱琴欲起。 “高山流水曲?不行……破阵子!破阵子!就弹前几日教你的那首破阵子!” 鹧鸪夫人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披上一件深色长袍,领着此辈最优秀的弟子,前去觐见谢迢仙尊。 望屿怔怔地站在原地。 鹧鸪夫人明明答应好了,会为他在谢迢面前求一线仙缘,可现在又不带上他……难道他被放弃了吗? 望屿攥紧手中纸鹤,默然坐下,仍按夫人所说的抚琴奏曲。 他向来是顺从的,鹧鸪夫人安排什么,他就照着做。 曲声渐起,萧杀清寂。 鹧鸪夫人在静室里见到了谢迢。 这间静室是为了迎见谢迢,才匆忙收拾出来的。 谢迢和拂月公子不同,他一直奋战在前线。若让他见到无量妙境的酒池肉林、奢靡飨宴,肯定会有不满。 “谢迢仙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鹧鸪夫人还没站稳就想跪下,被谢迢的剑鞘一抬,硬是没能跪下去。 鹧鸪夫人立即站直,眼睛看向谢迢剑鞘上的白色穗子,堆笑道:“仙尊还是念旧啊,以前天河欲晓用这个剑穗,现在换了蜀山神剑,还是这个剑穗……” 谢迢微微皱眉,问道:“你有何事?” 鹧鸪夫人为了见谢迢一面,跟沙瀑道弟子费尽口舌。可谢迢近日太忙,一直没回蜀山,沙瀑道也联系不上。 正好今天他从前线回来,沙瀑道就为鹧鸪夫人约见了。 “仙尊会定期回来看折枝。”传信的沙瀑道弟子告诉她,“不过每次呆的时间都不长,你得抓紧了。” “折枝”这名字耳熟,不就是那个运气逆天,摘了望屿信鹤的小姑娘吗? 鹧鸪夫人心里转了无数弯弯道道,见到谢迢时还在想前事。 “到底有什么事?”谢迢把一个问题问两遍以上的时候,气势会变得非常吓人。 鹧鸪夫人回过神来,双腿有些颤,她强笑道:“仙尊,战乱四起,妖潮肆虐。我妙仙洲弟子平日里虽都是风花雪月之辈,但人族大难当前,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隔江唱花……” 谢迢:“你还是直说吧……” “能让我宗弟子入蜀山吗?” “不能。” 早知道直说是这下场,鹧鸪夫人肯定要再给他扯半个时辰人族大义。 “若无他事,我便先走了。” 鹧鸪夫人连忙拦他:“等等等等!仙尊,你的药没拿!” 谢迢步伐微顿:“你们炼好了?” “早就炼好了!”鹧鸪夫人拍腿道,“我这就去给您取来。” “不用了。”谢迢轻按剑柄,“抱歉……我那时候还没有拿定主意,让你们白费力气了。” 鹧鸪夫人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疑色,可是刚才那一瞬间,她隐隐抓住了这种感觉。 她没有多想,赶紧趁势问道:“不算白费力气,若是您同意我宗弟子入蜀山一事……” “不行。” 鹧鸪夫人深吸一口气,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谢迢,是人族脊柱,昆仑坚壁。不能发火,绝对不能发火。’ “他们有些不合适。”谢迢往鹧鸪夫人身后看了看,那些娇艳如花的炉鼎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他见鹧鸪夫人面色沉郁哀痛,便思索了一会儿,道:“这样吧……抚琴之人是谁?” 鹧鸪夫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先前未让望屿跟来,便是想到了谢迢可能不会直接答应。她身后环红绕绿,都是些脂粉气重的,望屿专于琴道,又未主动现身,故显清高,很容易在这样的对比之下被挑中。 鹧鸪夫人笑道:“抚琴的是我亲传徒弟,道号望屿。他不久前刚刚突破到金丹期,心地善良,不通世故,而且童身未破,纯阳完好……” “行了,让他去找沙瀑道安排住处吧。” 谢迢匆匆离开。 鹧鸪夫人兴奋不已,连忙带着望屿去找沙瀑道,让他以候选者的身份进入蜀山。 沙瀑道弟子似乎正悄悄议论什么,鹧鸪夫人仔细一听,发现他们在讨论那个叫“折枝”的小姑娘。 “没见到吗?” “是啊,折枝下山了。” “好几次都没见到啊,都是因为折枝下山太勤快……” “你说,谢迢仙尊为何不跟她约个时间见面?” 鹧鸪夫人若有所思地离去,见望屿还跟在自己身后,便笑骂道:“沙瀑道不是给你安排了住处吗?赶紧去,别耽误了。” 望屿有些不舍:“夫人,我……” “傻孩子,别说了。你再舍不得我,再舍不得兄弟姐妹们,也必须留在蜀山。只有你在这里站稳了,我们妙仙洲才能有明天。” 望屿微微凝噎,在鹧鸪夫人严厉的神情中,只能目送她离去。 她臃肿的身子裹在大红大紫的衣衫内,浑身各种金银首饰发出脆响。 她渐行渐远,没有回头。 望屿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夫人,望屿此生,难报您养育之恩啊……” 此刻的邙山,一片悄寂。 诗皎从枝头跃下,冠上银缕被风微微吹开,小枝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孔。 诗皎才刚刚二十出头,杏仁似的眼睛,微微含笑的唇,梨涡清浅,笑容十分甜美,与她的行事作风完全不同。 “别谢我,我是为了自己方便,才对他们几个下手的。”她对小枝道。 小枝连连后退。 “你怕什么?”诗皎皱眉,“你又没招惹过我!” 小枝不是怕,她是马上要揣不住这一袋子白毛了。 诗皎走上前,认真道:“我看你和婆娑门的姑娘们都不错,不如一起下墓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好好好!”小枝火急火燎地答应了,“我们九泉之下有缘再见!” 她飞快地窜进林中消失不见,诗皎还在原地品味她这话,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小枝在邙山跑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处没人也没坟的山沟。 白毛已经冒出了芥子囊,小枝强忍着恶心,把它从壶里拽出来。 这把白发后面,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面孔精致,只有一只脚,白发遮住他的身体。他眼睛是白的,眉毛是白的,就连嘴唇都是苍白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出门忘了带颜色似的。 他看见小枝,白色瞳孔微缩,道:“妈妈?” 一百零二、墓主不详 “小枝。” “妈妈。” “小枝!” “妈妈!” “小枝……”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小枝放弃了。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教了半天自己的名字,可是魃根本学不会。 “你往好的方面想想。”陆长光安慰道,“这是雏鸟情结,刚炼出来的妖兽都会认你当母亲。没准黑马也是这么叫你的,只是你听不懂。” 这是什么“往好的方面想想”?? 小枝怒道:“瞎说,赭衣就从来没叫过!” “你回去问问他,有没有这样的冲动。” “那你也没叫过啊!” 陆长光觉得小枝最近越来越能辩了。 “妈妈……”魃伏在地上,身子一点点撑起,眼睛紧盯着小枝,“我饿了。” “别叫我妈,再叫就饿着!” 小枝把魃的头发编成辫子,两个白色的大麻花辫松垮垮地垂落。全部梳好后,依然有半米多拖在地上,像一块温暖厚实的毯子。 小枝见他发上一点颜色也没有,于是又给他缠了细细的青藤,缀上红色小花。 她梳头发的时候,在魃的天灵盖上发现了镇山石。这个要害被头发遮住,很难发现。 “你想穿什么?”小枝翻出一件黑色斗篷,“这个吧?” 魃把斗篷罩上,浑身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起来正常一点了,小枝连忙牵起他:“走走走,回客店给你煮点吃的。” 走起来之后,小枝发现不对。 魃是蹦着走的,因为他只有一只腿。 如果他这么走,那什么伪装都没用啊! 现在唯一的好事就是,魃没有影响天相。 以前他出现时,千里万里都会化作旱地,但是被盘螺壶一炼,他的实力大为削弱,只有筑基期左右,也不再会影响天相了。 小枝由此总结出一些规律。 首先,放进壶里的材料越强,炼制的时间就越长。但最后炼成物的实力,与炼制者——也就是小枝——上下相差不超过一个境界。 其次,炼成物的样子,由最厉害的材料决定,同时会掺入其他材料的特性。如果所有材料实力近似,就会变成不合常理的样子,像魔主炼成的那样。 最后,被炼制出来的人或者妖,都能正常地修炼,与炼制前没有半点区别。 修道界有很多法宝能做到前两点,而盘螺壶之所以厉害,主要在于最后一点。 它对被炼化的东西完全没有影响。 “像女娲捏土造人一样,太自然,太合乎生死之道了。”陆长光研究它的时候,曾赞叹道,“魔主用女娲的镇山石铸祭坛,与盘螺壶合用,实在是妙极。” 月光微暗。 小枝和魃骑马回客店。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板娘在打瞌睡。 小枝让老板娘送点吃的到房里,然后带着魃回房间。 她开门时,婆娑门的小姑娘正好经过,见魃一身黑袍,便觉得可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魃猛地朝她掀开黑袍,小姑娘尖叫着跑了。 小枝回过头,一脸莫名其妙。 “怎么了?”她问。 魃摇了摇头。 小枝没有多想,让他进房,等吃了点东西,才把他收回芥子囊。 她和衣睡下,枯木诀真气流过身体,消除积攒已久的疲惫。 才睡了没多久,她便听见外面有嘈杂声。 睁开眼,窗外像放烟花似的亮起各色遁光,漫山遍野都是法术交错的痕迹。往更远些的地方看去,山巅似乎有一缕金光,金光如潮水般漫过邙山,所有修道者都朝着它所在的地方涌去。 小枝的窗户被一具尸体撞破,诗皎从天而降,对她道:“你怎么还在睡觉!大墓已开,赶紧走了!” 说罢便拉起小枝,登上花轿。 轿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是婆娑门的雎姬和她师妹。 雎姬抬眼看了看小枝,没有说什么。 诗皎坐下喝了一大口水,道:“这金光严峻肃正,应该是法家墓。” 雎姬微微皱眉,似乎不太赞同:“大墓位置中正,周围装饰礼法严明,应该是儒家墓。” “儒家也差太远了。”诗皎争论道,“你看这金光之中何来‘仁爱’?” 小枝听着她们的争辩,忍不住也撩开帘子看了看外面。 这一看之下便发现,诗皎与雎姬说得都有理。 金光中隐含严酷肃冷之意,从草木枝头略过,花鸟纷纷垂首,瑟瑟发抖。墓穴位于灵气汇涌之处,不与帝王相冲,礼法建制分明,一看就有儒门风范。 尸人抬轿落地,面前一条长得看不见头的大道。 “这是墓道,也叫神道。”陆长光小声说,“从这里走进去,就是墓室了。” 亚圣墓处于半出土的状态,神道在外,但墓室门还在视线不可及的地方。 神道为整块的巨石砌成,石上雕刻着繁复华美的阵图,两侧立着的神道碑也未书一字生平,只画了阵图。 小枝和陆长光都看不懂,一旁诗皎与雎姬又在讨论。 诗皎摸着下巴,琢磨道:“阵图看起来倒有点像阴阳家或者墨家。” 雎姬不认同:“墨家?阵图太过繁复华美,不可能是墨家。而且此墓出现得十分直接,没有运用任何机关巧术,怎么可能跟墨家搭上关系。” “那是阴阳家?” “阴阳家更重风水格局,可此处墓室落成只考虑礼法,有些不像。” “你又想说是儒家?怎么可能!金光中的杀伐之意都要漫去洛城了,儒家哪位圣人是这幅德行?” 小枝听她们说了半天没结果,不由道:“为什么不进去?” 诗皎笑起来,梨涡浅浅的。她道:“得先搞清楚墓中是哪一家的圣人,否则入墓之后全无准备,运气好一点就是空手而归,运气不好……可就死在墓里了。金光杀气颇重,墓中圣人定非良善之辈。” “小姑娘说得对。”雎姬微微沉吟,一改之前的冷淡,朝小枝点了点头,“在墓前讨论也得不出结果,就算得出了结果,也不见得对。还不如入墓去找线索,至少离墓主人近些。” 诗皎听她这么说也没办法,只得同意了。 几人离开轿子,大步走上神道,其他观望的修道者纷纷将视线投来。 神道尽头,墓室石门半陷在土中,在小枝几人之前,还有几人开过墓门。 现在他们全部都横尸墓前,口鼻流血,死状凄惨。 “还真被赶尸的那个说中了。”陆长光语气微沉,“墓中圣人绝非良善之辈。” 一百零三、图国料敌 诗皎与雎姬对视一眼,都知道情况有些不妙。 这时候,背后又传来脚步声,是客店里见过的静虚观二子,清慎和清疑。 他们俩各拿了一册古卷,冲墓室门一礼。 书卷上引出金光,墓室门缓缓打开,两人一同踏入。 小枝想跟在他们后面进去,但墓门上泛出金光,将她推开,又缓缓合拢了。 陆长光传声道:“好了,现在我们至少知道,墓主人有写过书……” “他们俩拿的应该是圣迹。”诗皎有些恼怒,“早知道就该好好准备,唉!” 探墓前也可以通过种种迹象推测墓主身份,然后带上相应的圣迹,利用圣迹得到墓主认可,直接进入墓内。 小枝惭愧道:“我是顺路经过这儿的,什么都没准备。” 雎姬淡然说:“我也是奉门派之命寻人,经过邙山,顺便上来看看。” 诗皎有些尴尬:“我与我师尊约在此地见面,一时好奇,所以就来凑热闹了。” 原来她们三个都是顺路经过的! “你可真会挑同伴。”陆长光凉凉地说。 小枝咬牙道:“你能别说话吗?” 她甩开混乱思绪,重新审视这道墓门。 门为石质,朴素坚实,因为有圣力护佑,所以不会被任何人破坏,修道者们拿它毫无办法,小枝也不敢贸然破坏。 此门一改神道上繁复华美的风格,只印了几个不起眼的凹点。 小枝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上前细看,发现这几个凹点都集中在中间区域内,这块区域的石材与旁边的略有差别,但是与神道碑的石材很像。 她正想细看,后面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诸位道友!现在墓门没开,不如大家齐心协力,想想墓主人是谁!说不定有助于破解墓门机关呢!” 说话之人是个油头滑脑的青年,他手里挥着一本诸子百家名录,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人不屑于从众,默默走到一边。但是更多人还是愿意集思广益,共同谋划的。 “借过借过!”青年挤到墓门前,翻着手里的册子问,“几位姑娘觉得这是哪家的墓?” 诗皎道:“法家。” 人群中有人应和,都觉得她说的在理。 雎姬冷笑,过了一会儿才说:“儒家。” 人群中传来不赞同的声音,但也有人觉得对。 青年看向小枝。 小枝慢吞吞地说:“我觉得……” 青年听得认真。 小枝接着道:“反正可以先把农家排了,对不?” 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大家都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傻气。 诗皎突然道:“阴阳家也可以排了。” 雎姬微微皱眉,也道:“墨家可以排了。” 青年低头开始在册子上划,口中道:“道家肯定能排了。” 人群中的笑声渐息,议论声渐起。 “神道碑上连字都没有,应该不是家。” “阵图直白清晰,有名意,却无对应实物,也不是名家。” “如此说来,杂家也不像。” 青年在册子上划来划去,最后只留三家。 “法家,兵家,还有纵横家。” 陆长光对小枝说:“可以排除法家。” 小枝不解其意。 “你以五蠹筑基,如果是法家墓,你肯定进不了神道。” 法家圣人韩非曾著《五蠹》,而小枝学的蠹术,完全是跟他反着来的。 法家反对的,她全部都学了。 要是这样,法家圣人还让她入墓,那心得有多宽啊。 “纵横家和兵家之间,我觉得更像兵家。”陆长光继续分析道,“纵横家胜在口舌谋略,很少有这么严酷残忍的圣人。” 兵家! 小枝眼中一亮,伸手按在了几个凹陷处上。 “你做什么!” “小心!” 诗皎和雎姬同时道。 墓前横尸的人都是因为妄动墓门,所以才被斩杀。小枝也不知是哪根筋没搭对,伸手就去推门。 一旁油头滑脑的青年将她拉开,手中书册掉在地上。 小枝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机关是兵阵图。”她指了指门上那几个不起眼的凹陷。 “每一个神道碑上的阵图连起来,按顺序连成一块形状与墓门上异常石质相同的大阵图。” “小阵图上的纹路在连接拼凑过后,会在大阵图上形成几处凹陷,正好对应墓门这几处凹陷。” “把与这几处凹陷相对应的小阵图找出来,再试着转动或者寻找神道碑上的机关,应该就可以了。” 小枝说完,青年刚捡起来的书又掉了。 “真的假的……”诗皎有些愣神。 雎姬一言未发,她照小枝所言,找到对应的小阵图,然后让几位师妹去转动。 小姑娘们一齐用力,神道碑竟然真的被转开了,墓门上的几处凹陷顺次凸起,墓门应声而开。 “厉害厉害!!”诗皎拍着小枝的肩膀道。 小枝不好意思:“我只是碰巧记得每块阵图的样子而已……再观察一会儿,所有人都能发现的。” 雎姬回到门前,静静看着小枝。 确实,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应该不难发现机关的秘密。但是,小枝破解速度实在太快了。 她在上神道之时,就已经记下了每一块神道碑的内容。在所有人被墓门前尸体震慑时,又观察好了墓门的异状。 这种时间感有些难以形容…… 雎姬觉得她是在“争分夺秒”,好像每一条路都不准备走第二遍,所以第一遍走上去,就记得清清楚楚,做得尽善尽美。 墓门已开,后面的人争先恐后冲上来,消失在黑洞洞的墓室之中。他们经过墓门,墓门便发出一道金光,吞没他们的身体。 从外头瞧去,什么也看不见。 “几位姑娘,有缘墓中再见。”青年一拱手,也消失在了墓中。 “我们也进去吧?”诗皎道。 雎姬已经步入墓门之中。 “你等等我啊!”诗皎连忙追了上去。 小枝也想跟着进去,这时候墓门上那几个凹槽忽然浮出了字,分别是“义兵”、“强兵”、“刚兵”、“暴兵”、“逆兵”。 禁暴乱曰“义”,恃众以伐曰“强”,因怒兴师曰“刚”,弃礼贪利曰“暴”,举事动众曰“逆”。 五个凹槽,分别对应兵家五种发兵缘由。 这墓主人果真是兵家亚圣! 不过…… “不好!五个凹槽都亮了,莫非是等人一进去,就开启墓中所有机关,要举兵伐众?” 小枝停住步伐,有些迟疑。 “要不然等所有凹槽的光都灭了再说……?”她问陆长光。 陆长光尚未作答,空中便卷来几重雷云。 刀光划破天际,飓风呼啸着将树木连根拔起。半座山都在颤抖着,只有圣人墓不受影响,岿然如初。 “谁人杀我狂刀派弟子!辱其尸身!我今日便教他血债血偿,生不如死!” 陆长光也来不及答了,他直接跑出芥子囊,把小枝往门前一推:“快进去,狂刀派那个化神期的来了!” 小枝怒道:“我又没杀人!心虚什么!” 陆长光面露苦色:“可是……昨晚你睡着后,你儿子跑出去把人家尸体吃了!” 小枝赶紧一头撞进了墓里。 一百零四、治兵论将 穿过薄薄的金光,身后一切都消隐无迹,墓中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墓里一片漆黑,连自己的手脚都看不清,更别提周围环境。耳畔隐隐有人声,但离得很远,也听不见讲的什么。 “嗤——” 远方,一缕火苗燃起。 由点成线,火蛇从黑暗中钻出来,如雷光般蜿蜒成皲裂的痕迹。火焰枝梢尖锐纤细,转眼就织作罗网罩在上空。 小枝下意识地低头,脚下立足之处赫然只有窗格大小,随便一挪就会掉下去。 空中火网不断流下星星点点的火雨,在下方汇出亮闪闪的浅池,光芒流映在人脸上,扭曲成各种奇异诡谲的样子。 深红浅赤,亮黄暗金。 无数种光色流转,如梦似幻,杀机四伏。 小枝僵硬地站在原地,完全不敢动弹。 借着火光,她看见周围都是这样纤细的石桩子,一个个立在流火浅滩上,每一个上面都站着刚进来的修道者。 小枝确定自己已经进入墓内,脱离了狂刀派的威胁,稍松一口气后,仍不敢放松警惕。 现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石桩,火网,光池,无边无际的黑暗。 修道者们茫然站在原地,目光可及处,看不见任何出路。 小枝端详道:“这还是兵阵图。” 这次,兵阵图以修道者为卒子,将他们放在由火网、石桩构成的沙盘之上。军阵变化尚不明晰,但肯定不是什么友善的机关。 陆长光忧心忡忡:“你会走梅花桩吗?” 小枝摇头。 “那可怎么办?”陆长光道。 小枝也不知道怎么办。 周围石桩开始移动,她面前两根桩子猛然相撞,上面站着的修道者猝不及防被甩到一起。两人都想稳住身子,各出了一道法术,却不料法术相冲,两人都往后仰倒下去。 他们站着的石桩瞬间崩塌,两人落入光池,发出凄厉惨叫,眨眼就魂飞魄散了。 伴随一声轻嗤,光池回归平静。 小枝心头顿生寒意。 也不知墓中是兵家哪位圣人,竟视人命如草芥。 墓中无一丝引导,机关启动也无半分征兆,似乎并不欢迎探墓者的到来。 若是不想让修道者进来,为何要主动开启大墓? 小枝无暇细想,因为她脚下石桩也开始动了。 劲风掠过。 小枝微微侧头,法术突然袭来,擦肩而去,削破她一角衣衫。 衣衫下的苍白肌肤还未流出血,就已经完全愈合。不老药功效初显,与枯木诀相辅相成,使小枝更不易受伤。 另一根石桩渐渐逼近了她,上面站的,正是刚刚使出法术的人。 “离式,行玺!”小枝轻喝剑诀,喇叭花化作一道幽蓝光芒,直取对方首级。 对面试图闪避,但是“行玺”一式避无可避。喇叭花当头斩下,削金如泥,对面后退至石桩边缘,仰头掉了下去。 金色光池泛起几圈涟漪,又恢复平静,尸骨无存。 小枝所站的石桩又进一分,接近了火网的边缘。 周围,石桩间的碰撞更加激烈,一桩一人,人倒桩倒,桩倒人亡。为了使自己在桩上站住,修道者们纷纷出手,攻击靠近自己的其他石桩。 一时间厮杀声不断,血气愈发浓烈,真的恍如置身战场。 小枝心中有种难言的拘涩之感。 明明都是呼云唤雨的修道者,在这兵阵之上却像棋子般被人摆弄,一步步随柱子挪腾,找不到出阵方向。 ‘不行。’小枝暗想。 周围越乱,她脑子反而动得越快。 若随石桩而动,那她永远都是兵阵卒子,为墓中圣人所用,无论如何都脱不开身。 ‘须抢占主动!’ 小枝纵身跃起,狠狠撞向空中火网。火焰灼热无比,在她皮肤上燎起泡,一股巨力瞬间将她从网上弹开。 她召出喇叭花,随剑势落回桩子上。 “此路不通……”小枝咬着下唇,又一剑飞出。 喇叭花越过重重道法,轨迹莫测,极速接近黑暗边缘。边缘处闪出道道金光,除圣力之外还蕴含着独特的兵道玄法,喇叭花难凭锋芒毁之。 不破军阵,不开玄门! 小枝连试两条路不通,周围十几根石桩已悄然接近。地上光池涟漪不断,似是迫不及待要等她坠落,将她吞噬;前后左右修道者都已经摩拳擦掌,只等接近她之后将她击落。 小枝浑身汗毛竖起,她遵循本能,俯身躲闪,几道法术擦着剑匣打在她背上, 她步子踉跄,身体前倾,险之又险地在边缘站住。 离得近的石桩上,有人发出惋惜的叹气声。 小枝心头火起,翻身坐上喇叭花,手握剑柄,指尖与剑尖同向:“离式,摄政!” 剑光如织,茫茫一片,朝着远处横扫而去。对方匍匐在地,仓皇躲避。 小枝脚尖刚离地,石桩就坍陷了。 下方金池传来恐怖的拉力,好像有人将整座山岳系在了她剑上,喇叭花被拉得左扭右晃。 难怪刚才掉下去的人都不能飞回来! 小枝正往下落,空中又织出罗网的火焰燎燃战意,根根火舌探出,想将她这个破坏军阵的存在卷走。 天罗地网,兵阵图中卒子厮杀不休。 修道者在阵中无力发挥,全靠兵阵走势采取行动。轻轻一碰,就碎了他们的钢筋铁骨,随便一拉,又夺了他们的巧妙身法。兵阵图是怎么走的,他们就怎么走。兵阵图上是彼此厮杀,直至歼灭,那他们难道要战至最后一人? 小枝觉得不甘心。 这兵阵图中,仿佛有根线,从千万年前的战国时代伸来,一头牵在金光闪闪的圣人手中,另一头缠住了他们的手脚,束住了他们的头脑,让他们无所适从。 小枝越往下坠,越不甘心。 她不甘心。 不、甘、心! 她觉得自己在圣人面前,作为常人,应该还能做更多事情。 她咬牙,朝池底金光伸出了手。 自上,往下。 捞月,拾光。 那股金色,就这样,被她握在了手中。 天上火光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烈焰雨点倾盆而下,飘摇激荡,一道道砸在小枝背上,让她血肉模糊,鲜血狂涌。 不老药的甜美味道又从她舌根泛起来。 她舔舔嘴唇,握住那道光,一点点攥紧。 咔嚓咔嚓。 嘎吱嘎吱。 清脆的声音从金池漫向火网,整座军阵开始崩溃。 但是这时,小枝松开了手。 只是崩溃还不够。 如果只是破坏的话,如果只是厮杀的话,她和千万年前牵着绳子、鞭挞苍生的兵圣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松开了手。 她站起身,脚下伸出藤蔓,一根根,一股股,将那些靠拢、拼争、撞碎彼此的石桩缠住、拉开、列为新格局。 治兵论将,重布军阵! 一百零五、应变励士 石桩被藤蔓拖拽着,偏离了原有的轨辙,往各个方向散开。彼此之间等距排列,上面的修道者无需进攻身旁的人,亦能安稳立在原地。 上方火光流泻,浇穿藤蔓。可枯枝纵被烤作了碳,也仍牢牢抓住石桩,紧握,不放。 下方金池就像凝固了似的,赤光金光颜色分明,没了先前那种流转生辉的感觉。 刚刚才落入池中的人惊魂未定,连滚带爬地攀上石桩,等攀回去了才意识到,金池被锢住,没必要再回石桩这窄笼子里了。 现在,兵阵图就像一张被搅浑的棋谱。 不止棋子洒了一地,棋盘上的纵横线也被人扭成了爱心形,看着不尴不尬,有些好笑。 站立在石桩上的修道者们又惊又喜,纷纷四下张望,想找到止住兵阵的人。 他们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瘦小身影坐在幽蓝剑光之上,广袖被烈烈风火扬起,如帆如旗,引众人追随而上。 更多的人用起遁术,御起剑诀,试探着从石桩上浮起来。 下方圣力金光被制,巨大的引力不复存在。一时间,修道者们各显神通,飞离了困缚他们的地方,急冲冲地往黑暗边缘涌去。 第一个接近边界,边界泛起淡光,像入墓门时那样闪烁了一下,然后这个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后面的人争先恐后地涌上去。 小枝在原地没动,她死死制住金光,用藤蔓拉紧石桩。 其实她早已力竭。 拉住石桩的藤蔓枯了又长,长了又枯,几乎在石桩上结出了一层黑炭,里面还隐隐冒出岩浆似的流火痕迹。 制住金池光芒的真气已经由河川变作涓涓细流,断续地从岩缝中渗出来,榨干了她气穴之中的每一处。 修道者冲出去的速度极快,但他们数量多,形势又乱,所以好半天都没走完。 小枝并不是想帮所有人走出去,她就是在跟墓主人较劲。 对方觉得自己可以掌控全局,她偏要跳出此局。 不仅要跳出此局,还要把棋盘掀了,棋子扔了,让他以后也没得下! 等所有修道者都散尽,小枝又跃回石桩上,藤蔓拉着所有石桩齐动,最后呈一“破”字,兵阵图终于崩溃。 她累得瘫坐在地,慢身汗水浸湿石桩,又被极高的温度蒸干,身上衣物硬邦邦地贴着伤口,又痒又疼。 “你这是何必?”陆长光不解,“自己跑出去不就完了……” 小枝闭着眼睛,双手撑地,大声道:“我乐意!” 她大口喘气,喘着喘着,蓦地又笑了起来。 自从谢迢说过五年之期后,她再没有这么笑过了。 现在,她坐在一根烤焦的石桩上,浑身是伤,真气衰弱,却笑得甚是灿烂,就连漆黑眼瞳中都像洒落了星子似的,一闪一闪,全是愉悦欣然的光。 她就是乐意! 不为利己,不为利人! 她觉得,与圣人相争,甚是愉快! 这种愉快很难言说,好像累到了极致,又有酸酸麻麻的感觉从四肢百骸升起,将她越填越满,连心脏的跳动都更有力,血液的勃动都更高涨。 这样的愉悦感,毁女娲像、削造字台时,还不怎么明显。 甚至于,毁女娲像、削造字台后,她是忐忑惶恐的。 后来禁宫之乱,斩破书圣字帖时,快乐也只是稍有显露。 那一瞬间,她用剑尖划开纸张,破除圣意,愉悦感畅快淋漓地浸透了她。但落地后,这种感觉就很快被紧张压了下去。 而在此墓当中,愉悦感终于爆发了。 这一次,与圣人的对峙不再只是短短一瞬。 她撑了很久。 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将兵圣棋盘上的子一个一个拿开,然后将自己的子落在天元,让全局以她为中心告终。 她觉得快乐,本能地,觉得快乐。 这种全身心的舒畅感,将她的疲惫痛苦拭去,让她真气充盈,甚至能让她极速逼近筑基的小关隘。 陆长光万万没想到,小枝硬生生地与兵阵图拉扯这么久之后,竟然直接坐下打坐,开始运功突破了。 筑基期和其他境界一样,都分九层。 小枝刚突破时是筑基一层,因为筑基时有公子看护,五蠹筑基本身又强,所以境界巩固得好,从第一层到第三层没花多久。 但是筑基期之后,与炼气期相比,多了个小关隘”这么一说。 “九”是数之极,又有“三三不尽,六六无穷”的说法。所以境界划分时,一境分九层,三层六层各有一小关隘,九层则有一大瓶颈。 眼下小枝真气突破,一跃至三层巅峰,又越过第三层到第四层的小关隘,完全就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方才战中的兴奋感渐渐下去,呈进攻之势的真气也渐趋沉寂,回归成平常半死不活的样子。 小枝缓缓睁开眼,平复心情。 她的经脉温凉舒畅,伤口也已经被枯木诀真气恢复,身上汗水都隐隐渗出不老药的甜香。 “走了?”陆长光见她突破得差不多,便压下惊异问。 “走了。”小枝站起来,朝着黑暗边缘走去。 薄薄的金光笼罩着她,进去之后,不再是火网金池的险境,而是一处奢华典雅的地宫。 地宫中,除了从火网金池出来的修道者,还有从其他兵阵图出来的人。他们满身都是伤痕,似乎也经历了千难万险。 小枝远远看见,入墓后与她分散的诗皎和雎姬,竟也站在人群之中。 她们那头十分吵闹,好像在争执什么。 小枝不想凑热闹,所以抽空观察了一下地宫的样子。 地宫里的装饰都是前所未见的,因为亚圣所在的年代,距今也十分遥远。就算把这些装饰拆出去,当古董卖,也肯定销路颇广。 但是眼前聚集的修道者,却无一人对这些东西下手。 毕竟圣人墓主动开启,肯定是圣人想让人能承衣钵、传绝学,而不是让人来自己床头撬夜明珠。 “放手!”诗皎一声厉喝拉回小枝的思绪。 那头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对诗皎动手,还没碰到她就浑身腐烂而亡了。 诗皎从他伸来的手中抽出一根银针,冷冷道:“我再说一遍,你们同伴消失与我没有关系。我们这儿同行者也消失了几个,还未找人问罪呢。” 小枝听了微愣,连忙数了数人数,发现雎姬那些师妹中还真少了一人。 所有人入墓后,被分进不同阵图对战。出来发现同伴不见,一般也不会起疑,因为可能是死了,也能是在不同兵阵图分散了。 但雎姬这边情况不同。 她和所有师妹都分在一起,打斗中无人伤亡,可是从兵阵图一出来,居然少了个人。 其他入墓者见状纷纷开始核对人数。 这不算不要紧,一算之下才发现,所有结伴而来的人,竟然都少了个同伴。 一百零六、暗窃兵符 入墓者们议论纷纷,都说不清楚这些大活人怎么会丢了。 小枝本觉得自己是孤身来的,应该不会中招,可陆长光突然道:“你那便宜儿子呢?” 小枝打开芥子囊一看,魃真的不在里面。 顿时,她心里充满了担忧紧张:“消失的人该不会是被他吃了吧?” “他饭量还真有点大。”陆长光道。 他这么一说,小枝更加惴惴不安。她赶紧跑去与诗皎、雎姬汇合,想问问她们有没有见过魃。 “黑袍子,白头发?”婆娑门的小姑娘回忆道,“没见过,但是破阵时,我见过一个差不多打扮的女人。” 女人? 小枝正疑惑着,一旁的几个散修急忙应了声。 “我也见过这么个女人!” “对,我们被困兵阵,本来走投无路,是一个穿黑袍的白发女人把我们引出来了!” “我们也是!” 对上号的人越来越多,其他所有兵阵图中,都出现了这么一个黑袍白发的女人。 她擅长兵道,精通墓中机关,在众人被困出手相助,帮他们轻松渡过难关,逃出生天。 小枝这边的兵阵图中,没有这女人的踪影。 陆长光分析道:“估计是你破了兵阵,所以那人没有出手。” 小枝暗自琢磨,这神秘女子擅长兵道倒还好说,可能是兵家传人;但她精通墓中机关,就有点不大对头了。 一般而言,就算是圣人,也不会把自己墓室里的机关传授给旁人的。 莫非她是兵圣后代? 小枝有些头疼,身边的诗皎拍了拍她:“好了,再琢磨也没用。圣棺就在地宫深处,先去里面找找吧。” “我不去。”雎姬面色沉凝,“得先找到人再说。” 诗皎有些为难:“我与我师尊约在此处见面,若是再拖下去,恐怕要错过了。” “你不必管我。”雎姬冷冷道,她指了指小枝,“带着她去就好。” 诗皎点头同意。 从地宫进墓道,通过墓道,再转入放置圣棺的墓室。这中间的机关并不多,好像已经有人把它们停住了。 偶尔有一两个“漏网之鱼”,诗皎也完全能对付得了。 她用尸毒针,出手诡秘莫测,针针夺命,一般机关都奈何不了。小枝走在她身边,半点力气也不费。 “对了,狂刀派化神期高手前来寻仇,你要小心。” 两人走在墓道上,小枝突然想起这件事,忙跟诗皎说了。 诗皎毫不在乎:“不怕,我师尊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邙山了。” 小枝越发好奇她一直提的“师尊”是谁。 她们三人分头走,其他修道者也纷纷做出了选择,大部分人决定先从地宫进墓室,看看圣人棺椁再说。 如有传承,一般会在那处。 此时,静虚观清慎、清疑二子,已经站在了圣棺面前。 这棺上满是沧桑痕迹,圣意萧杀,让人如临万军阵中,呼吸凝滞,难以动弹。 可清慎、清疑不为所扰。 他们各捧一卷书册,上半部“图国”、“料敌”、“治兵”,下半部“论将”、“应变”、“励士”。 正是兵家吴子吴起所著的武经。 清慎闭目开棺,清疑探钩取物。他们二人合作,将棺中一枚小小铜符拿出,然后立即盖棺,焚香祭拜,以请先圣谅解。 “动作快些。”清慎忧虑道,“此墓本不该开,久留恐生变故,拿了兵符就走吧。” 清疑点点头。 二人又凭圣迹兵书护持,直接从上方打洞出去。 离开墓室时,也不知是不是看花了眼,圣棺边好像站了个黑袍白发的女人。 “那是……” “别管那些,将兵符交去蜀山就好。”清慎心有余悸道。 清疑点头,看着手中小巧的青铜符,感叹不止:“谢迢仙尊当真料事如神,此墓未出,他便知是吴子墓,还早早准备好圣迹入墓窃兵符。” 清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吹了,这墓就是他强行打开的。” 清疑差点把兵符掰碎:“他强开圣人墓!?” “他自然有他的理由。” 昆仑前线,妖族保持守势,人族军队一滩散沙,久攻不破,甚至是不敢进攻。 侍剑人再厉害也没法让他们瞬间变成身经百战的老手,更不能让人族将领变得用兵如神。 所以谢迢只能用大量时间积累,让人族慢慢磨合。 问题是已经等不及磨合了。 无悌近期行踪莫测,梦生子又频频派人对王室下手,妖族显然正在酝酿攻势。 所以谢迢只得行险,找了个兵家圣人墓,强行将其打开,派人利用圣迹入墓,窃取墓中的兵符。 如有兵圣的兵符加持,人族军队弱势可以暂时扭转,战术上的不足也能得到弥补。 怕只是怕开圣人墓,会被上圣降罪…… “那他这一步走得也是妙极啊!”清疑突然想明白了,“难怪要选吴子墓!难怪……难怪!再没有比这个墓更合适的了!我们方才在墓中所见的女子……” 清疑的话音戛然而止,风中忽然传来摇铃之声。 叮铃。叮铃铃。 一顶花轿,四角挂镇魂铃。 雪白纤巧的赤足,从尸人抬着的轿中伸出,踏在泥土之上,与地面始终隔着一寸。 从脚踝开始,无数银链缠绕成花,蔓延入。裙摆刚刚过臀,上身半片紫纱遮住凸起的轮廓,浑身布料比银饰还少。 继续往上看,脖子上有华美的银銙,头上是繁复无比的孔雀银冠,冠上垂落纤细的条缕,将此人面孔遮住,只露出含笑的嘴唇。 ——“尸人抬轿,银缕遮面,道友是南疆赶尸人?” 不久之前,清疑才这么问过诗皎。 可面前的女人,比诗皎强大太多了。面对她的时候,清慎、清疑甚至有种面对妖潮、天魔军的恐惧无力之感。 女子含笑走来。 “我听见你们说谢迢了。”她声音袅袅如烟,较寻常女子低些,但是有种说不出来的色.欲。 清疑手中兵符突然落地,他低头去看,发现与之一同落地的还有自己枯萎的手臂。 他臂上扎着一根银针。 “那就留你们一个活口吧。”女子抬手轻招,兵符落入她手中,“回去告诉谢迢,剖腹取子之仇,我花欲晓择日当报。” 她微微侧头,银缕朝一边垂开,露出她寒冷死寂的黑瞳。 “至于兵符,我先替尊上取走了。” 一百零七、九天十秀 清慎、清疑匆匆逃离邙山,前往洛城文广坛。 文广坛的引路人见清疑失一臂,清慎面色如土,忙关闭传送阵,将他们领到静室。 “墓中发生了意外?”引路人焦急问道,“兵符到手没有?” 清慎摇头。 清疑扑通跪地,红着眼就要叩首,引路人忙把他扶起来,道:“我先为你看看伤势。” 他搭脉细查,面色越来越沉。 “是魔门圣典,这般功力,恐怕是‘九天十秀’之一。” 魔主座下有数不尽的天魔与魔修,其中最厉害的十九位被称作“真魔”,分别以“天”与“秀”为称号,所以又称作“九天十秀”。 引路人将自己的真气注入,清疑面色微缓,虚弱地告诉他:“袭击我们的是一名女子,控尸抬轿,银缕遮面,衣着打扮都像是南疆赶尸人,她自称……” “九天之一,南离天,花欲晓。”引路人已经道出对方姓名称号,他面色越发沉重,“我马上传讯谢迢仙尊。” 清慎犹豫道:“那女子提起复仇之事,恐怕与谢迢仙尊有旧怨……” “对,她说什么剖腹取子!” 引路人打开门,听了这话又忽然回过头,平实无奇的面孔上浮出几分纠结。 “……把这番话忘了。” 清慎、清疑微怔。 引路人眼中闪过一道白光:“忘了吧。” 清慎、清疑的目光渐渐变得空洞,过了一会儿,他们回过神来,脑海中已经没了关于“剖腹取子”的内容。 引路人走到文广坛日晷面前,将石针拔掉。日光落在石盘上,再没有一丝阴翳。淡淡的金辉泛起,东西南北中,五方分别显示出古字,蓬莱、昆仑、方诸、不周、蜀山。 引路人诵咒掐诀,用石针往“蜀山”二字上一划。 下一刻谢迢就出现在了文广坛。 给他传讯的引路人反被吓了一跳:“您怎么来得这么快?” “正好在附近。”谢迢微微皱眉,见四下传送阵都关闭了,便问他,“有什么急事?” “花欲晓现身邙山……” 谢迢的神色很明显地沉了一下,引路人有些畏惧,后面那句“兵符被夺”都没敢说出来。 “祭器也在邙山。”谢迢揉了揉眉心,“算了,我去看看吧。” 原来是在担心祭器…… 引路人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不该提“花欲晓”这名字呢。 “兵符被那个女魔头夺走了。” 谢迢摆了摆手,按剑便朝邙山行去:“无妨,人族圣迹不能为妖族所用。而且吴起墓并非主动开启,从中盗出的圣迹必须由神山除晦,否则会起反效,就将它送与梦生子吧。” 引路人见他气势汹汹地离开,一时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您要杀花欲晓吗?伯瑜会不会……” 谢迢回过头,引路人赶紧打了自己一嘴巴:“您走吧,当我没说。” 谢迢真的往外走时,他又没忍住。 “仙尊,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告诉他们?” “什么事情?” “你告诉谢折枝,她是祭器,五年后要杀她祭剑。还告诉伯瑜,你杀了他父亲,从花欲晓腹中剖出了他……” 引路人感觉到他毫无波动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这样……他们会恨您的。小孩子,现在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将来长大了,总归会成为祸患。您为什么要说?等五年后直接杀折枝祭剑,给伯瑜拔了魔种就送去炼巫,这样不行吗?” 谢迢依旧寡语,只道:“他们应该知道。” “您没懂我意思!我是说,他们会恨你,将来会报复您……” “是你没懂我的意思。”谢迢声音微抬。 引路人只敢稍看他一眼,见得他目下空清,神光高寒,听闻他平静地说道:“我不怕以后被人憎恨、受人报复,只怕此时此刻,我救不了天下苍生。” 引路人垂首而立,再无劝言。 日晷上没有了石针,五神山的名字熠熠生辉,照破千古诸暗,光耀今朝八荒。 蓬莱、昆仑、方诸、不周,还有蜀山。 侍剑人必须以全部的生命与情感来坚守人族的兴亡。 除此以外,别无他顾。 兵圣墓中。 从墓道走入主墓室,诗皎和小枝发现这里的宽宽敞敞、干干净净,几乎是被洗劫一空。 “我们来晚了?”诗皎遗憾道。 “估计是吧……”小枝走到棺边,探头看了看,“我们在地宫讨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来这儿看过了。” 主墓室规格不算大,相较于大墓外围的精妙设计,这里看起来倒更接近当时的年代。墓室中有很多棺材,真正存放先圣遗体的只有一具,其他都是疑棺,用来迷惑擅闯者的。 除了棺材之外,摆在主墓室里的其他陪葬品基本都被拿走了。 小枝觉得遗憾,但也没有办法。 “我们开棺吧。”诗皎说道,“正好圣人遗体还能用用。” 小枝万万没想到,跟个赶尸人下墓竟是这种下场。 她点了根蜡烛,瑟瑟发抖,挨个儿揭棺抬起来看,辨认里面的尸体是否是圣人遗体。 诗皎教她说:“这个好认,你拿剑划一下,坏了就是常人,没坏就是圣人。” 这并不好认!! 小枝用这个办法是永远分不清圣人和常人的。 她硬着头皮找下去,一个个棺盖揭起来看,心里拼命想点别的,分散在阴森墓内翻棺材的恐惧感。 “你别说,有几个假尸长得还挺好看的。”诗皎钦羡道,“如果我能把他们统统炼化就好了。” 可惜她修为尚不到家,一日之内能炼化的尸体有限,这个机会留给圣人尸骨比较好。 小枝听她说什么“统统炼化”,心想,诗皎恐怕不是普通的赶尸人,而是特别残暴的赶尸人,至少,她不会是名门正派出身。 “这些尸体都是怎么做的腐化处理,可真是太像……”诗皎的话音戛然而止。 小枝疑惑地看向她,她表情凝滞,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你快过来!”诗皎招了招手,小枝跑到她身边,低头跟她一起看向棺内。 棺中静静躺着一名少女,身上覆盖着的裹尸布被诗皎拉下来一点,露出张毫无血色的死寂面庞。 诗皎问道:“你记性好,快看看这是不是那个……那个消失的婆娑门弟子?” “是。”小枝平静点头。 魃该不会也在这堆棺材里吧? 一百零八、将军印鉴 正思索时,烛火一晃。 好像有人凑近手边,轻吹了一口气。 这一晃之后,墓室忽然变冷了。 小枝汗毛倒竖。 借着残烛之火,她看见棺中少女张开嘴,口中吐出一条金色小龙。 龙身光辉熠熠。 它鳞片细腻,爪子柔软,尾巴不断散落金粉。金粉洒在尸体上,让少女的面孔变得红润,几乎不像是具尸体。 小龙额头上有个暗金色“王”字。 “虎螭!” 这是谢迢要她来邙山抓的人造妖兽。 小枝惊叹,没想到以魔主的审美,竟然可以炼出这么好看的妖兽! 她伸手去扑虎螭,可虎螭十分灵活,身子一扭就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衣料中。 “你做什么!”诗皎惊讶道。 小枝翻身跳进棺中,一阵胡乱翻找,刚看见个尾巴,虎螭就已经顺着棺材边缘钻了出去。 “别跑!”小枝手脚并用想把它按住。 诗皎把她拖出棺材,问:“那是什么东西?” “没时间解释了!”小枝叫道,“我去除个妖,有空再来拿兵圣传承!你自己小心!” “喂,你……” 小枝追着虎螭跑出墓室,虎螭体型虽小,但速度极快,眨眼就逼近了地宫。 地宫里人多,万一别的修道者不小心杀了虎螭,她就抢不到功德,谢迢看了功德净瓶又要摆张死人脸。 小枝心里一急,直接翻身上剑,以膝抵住剑身,手向后抓住剑柄。 喇叭花贴地而行,闪电般地冲进地宫。 虎螭就在门边不远处,小枝膝上用力,将剑柄一抬,剑尖扎进虎螭尾部,她则顺着剑身滑落地面,用全身重量将虎螭按住。 换了别的小动物,这会儿肯定已经被坐瘪了,可虎螭还在生龙活虎地挣扎。 它的力气与体型完全不符! 地面被它震裂,小枝也被妖力挣得虎口发麻,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随它晃动, “奇怪,这儿的人呢?”陆长光忽然出声。 仓促间,小枝抽出视线看了一眼。 地宫里本来挤满了探墓的修道者,但现在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往外走的,要经过各种兵阵图;另一条是从墓道进主墓室,可主墓室里只有诗皎,没见过其他人。 其他的修道者总不至于都回去了吧?至少雎姬没找到师妹,肯定不会离开。 所有人都消失在了墓里。 “啊!” 小枝一不留神,被膝下压着的虎螭咬了一口。她低头再看,只见虎螭尾巴脱落,挣开喇叭花束缚,眨眼就化作一道金光飞走了。 顺着那道金光望去,只见虎螭盘上了一条纤细的玉臂。 那是一个黑袍女人,虽看不清面容,但体态十分妖娆。她一只手环胸,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广袖滑落,露出雪白的腕子。 虎螭就盘在她腕上,像一个精致的手环。 “我当是谁,可破兵圣吴起的阵图……没想到是个筑基期的丫头。”黑袍女子声音尖锐,稍嫌刻薄。 小枝看见虎螭与那女人在一起,便知道魔主插手了墓中之事。 黑袍女子说此墓是吴起墓,细想还真对上号了。吴子出身儒门,因此礼制有儒风。且他与孙子齐名,同为兵家巅峰人物,若只论兵法造诣,确实当得起一声“圣人”。 可眼前的女人又是谁? “你是何人!”小枝厉声问道。 黑袍女子婉转一笑:“吴氏。” 笑音甫落,她手腕一抬,地宫中光芒大放,之前被破解的阵图又重新朝小枝压来。 吴氏?吴起后人吗? 小枝正想着,又听那女人道:“我在这地宫中甚是寂寞,今日终于有人来陪我了。也好,也好。” 这又是何意? 难道她一直在地宫之中? 小枝来不及细想,天上火网交织着雷云,地上金池泛滥着岩浆,一根根石桩拔地而起,桩上根根铁刺倒竖。 五种阵图竟然全部混在了一起! 一时间,风雨雷电、狂风巨浪,乱象肆虐,地宫转眼化作异域,不再是人间之景。 兵阵再怎么凶恶,也是两军对垒,有章法可言。眼前却是不同,这大阵以兵家阵法掺了魔道秘术,所以呈现这般景象。 小枝再度乘剑而起,凌立空中。 地上圣力翻涌,想将她拉下来,可她牢握剑柄,纹丝不动。 “果真有异……”黑袍女子面色微沉,巨大石桩从她脚下升起。 她指尖一动,虎螭倏忽消失,化作金光破空而来。 小枝目光微凝,轻声对喇叭花道:“上了。” 幽蓝光芒流转。 战意就绪。 锋芒就绪。 剑气就绪。 小枝得到了回应,握住剑柄的手猛地一紧,另一只手抬起空划,在空中形成一道莫测轨迹,指尖遥指飞来的金光。 剑诀就绪。 “离式,行玺!” 飞剑载她破空而去,轨迹如方才小枝所划的一样,从几道雷电、铁荆中擦过,与虎螭正面相撞。 呼哧! 先是一声轰然巨响。 小枝牢握剑柄,喇叭花顺势侧飞帮她稳住身形,雷光闪烁竟然又没击中。 紧接着是虎螭摆尾之声。 它绕剑身而上,柔软鳞片像棉布似的裹着剑身,保护肉体。它口中没有利齿,看不出一丝威胁,但骤然接近小枝时,还是让她心中生出了警觉之感。 不好! 不可能这么简单! 小枝脑海中几乎是同时响起这两句话,她心念一动,喇叭花翻转剑身,她直接从天落下,虎螭扑了个空。 小枝仰头坠落,清清楚楚地看见,虎螭口中探出了一枚印鉴。 印鉴上有着沉重雄浑的王气,足以镇压大部分凡人。而对于修道者而言,最恐怖的还是它上面的流转的主宰生死的力量。 《捉妖宝典》上说:虎螭,喜栖大墓。尤其是帝王墓。它会把墓中灵气吃光,放出煞气。 却没有提到,虎螭还会把帝王墓中汲取的王气,与它自己放出的煞气相结合,形成难以言喻的恐怖力量。 虎螭表面看来不起眼,仅力气大些,正是因为它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这枚印鉴之上。 “这是大将军印,也是墓里的东西!”陆长光见势不妙,终于冒了个头。 一百零九、杀妻求将 小枝避之不及,忙以合式召回喇叭花,止住落势,乘剑而起。 ‘此墓恐怕已被雀占鸠巢。’她心中暗道。 吴子变法,严重损害当时的贵族利益。他被群起而攻之,最后死在楚悼王灵堂之上,是被射杀的。死后,尸身又被施以车裂之刑。 他死时,举国皆敌。 当时几乎没有人会给他修墓,就算有,更不可能在主墓室布疑棺,保护他的尸身;又用兵家之法布阵,筛选入墓之人。 最最不可能的出现的,就是虎螭口中的将军印鉴。 吴起在鲁任将军,后亡于楚,根本不是一个时间段发生的事情。 他的将军印鉴怎么可能被放在墓里? 这枚将军印鉴,也许是魔主从外面弄进来的。就像静虚观二子手里拿的书简一样,用来开启大墓。 假如黑袍女子本来就在墓中,没准是她和虎螭里应外合,共同占据了此座圣人墓。 小枝想清楚这些的时候,那方将军印已经逼至近前。 它已经被虎螭炼化,所以虎螭能像修道者使用法宝一样使用它。 “离式,摄政!” 剑势不如想象中威力强盛,印鉴光芒一放,喇叭花就被逼退,小枝只得行合式回鞘,转攻为守。 兵家、法家的圣人,大多功在“变革”。而“摄政”、“行玺”等剑势,皆重王权“不变”。 其中根源冲突严重,圣人意志又远强于小枝,故而喇叭花会受克制。 小枝曾以力破圣、以剑破圣,却不知该如何以她浅薄的道心,撼动千古圣意。 金光急雨,奔袭而来。 其中圣意就如兵阵图一般,严正肃杀,狂潮席卷,誓要破旧则,定新规,将面前阻挡之物彻底灭杀。 小枝横剑相挡,喇叭花发出哀鸣,声音尖锐刺耳,让她心神震荡。 她咬牙强撑,真气沉入双腿,提动经脉。 下一刻,她身影动如风,直接跃向黑袍女子所在的石桩。 当避则避,打不过将军印,那另找突破口便是! 小枝足尖一下下点地,沾上石桩又跃起。 背后虎螭与将军印急追,距离越来越小,可小枝已在黑袍女子面前。 不过,半步之遥! 舌绽春雷! “离式,行玺!” 霹雳般的大喝与霹雳般的剑光同时泼下,这一剑,快得无法避免。 黑袍女子脚跟刚抬起,后退动作都未完成,剑光已经擦着她鼻尖落下。 黑色斗篷缓缓落下,小枝看见一张苍白惶恐的脸。 黑袍女子十分年轻,长相端庄淑丽,低眉顺目,只是神情稍有些凉薄。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陈旧的环形伤口。好像有人把她的头砍了下来,又原样装回去似的。 外袍被斩落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捂住脖子,脸色惶恐得发青。 她拾起地上黑袍就跑了。 兵阵对她毫无阻拦。 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墓道中。 小枝本有些茫然。 但当她重新回过头来,抬剑抵挡将军印鉴的那一刻,脑海中仿佛被一道光贯通,所有事情都联系起来,所有疑惑都迎刃而解了。 吴起。 将军印。 还有。 还有那个徘徊在墓中,为所有修道者破开外围阵图,迎他们进来,又将他们收入疑棺的女人。 她自称…… “吴氏。”小枝指尖发白,将军印牢牢压在喇叭花上,巨力让她双腿颤抖,难以支撑。 吴氏。 那个女人。 她脖子上有一道旧伤。 她说,她已经孤独太久了。 “吴氏……吴子之妻?”小枝又被逼退一步。 那个女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人陪伴的? 是丈夫吴起死时吗? 不是,那时候她早已不在了。 变得孤独,应该是从吴起杀了她,以她的首级求将于鲁开始。 那时起,她便孤身一人,再无依靠了。 将军印上的冷酷圣意,让小枝有些发颤。 与之相对的,喇叭花冰冷的剑身,却在她心头浇下淋漓热血。 她脚尖一转,真气岔入腿上其他经脉,腿上渐渐生出鳞片。 将军印再难前压一分。 那个黑袍女人。 她是齐女。 齐欲攻鲁,她的丈夫吴起求将于鲁,鲁王如何能信? 于是吴起杀妻,以求将。 这枚将军令,是用她的头颅换来的。 虎螭发出一声长啸,声音略带恐慌,似乎感受到了王兽的气息。 下一刻,小枝瞬间暴起。 立在地上,微微弯曲,矫健又修长的尾,撑起了她的身体,让她如离弦之箭般直抵将军印而上。 逆着纷扬火雨,漫天雷蛇。 她微微横剑,剑光坚定,目光雪亮。 “离式,出宪!” 第三式。 王意,王法,王命。 在兵家的“变革”与王道的“不变”之中,规则终于确立,王道为宪,无容质疑。 将军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虎螭微微张口,在它崩碎之前,重新将它含入口中。 小枝甩尾,掷剑如矛,一下斩掉虎螭小半边身子。 虎螭哀嚎一声,鲜血涌出,翻滚不断。它本来尾巴就断了,现在又被斩去一段,看起来身子更短了。 不过,它剩下那半边身子正好含着将军令,所以也不管落地那半边身体的死活了,就直接甩尾离去,消失在墓内。 小枝长尾收拢,匆忙披上外袍,提剑想继续追。 但这时候,整座大墓都开始颤抖了。 石块纷纷砸落,周围种种异相都开始倾塌,本来就混乱的兵阵图此刻更是让人看不见出路。周围灵气之紊乱是小枝从来未曾见过的,它们极速聚集,转眼就凝聚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小枝感觉这股气息和陆有生自爆时很像。 她心下微沉,乘剑破阵,以最快速度朝着外面飞去。 当她冲出滚滚烟尘,无边黑暗时,背后已经没了墓,只剩残破的神道,和硬实的土地。 通往墓室的出入口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那五块用来开启墓门的石碑也回到了原位。 小枝这时候再来看这五块碑,终于发现了上面奥秘。 每一块碑,都在兵阵中暗藏一字。 五个字,连起来分别是“吾”、“妻”、“吴”、“氏”、“墓”。 确实如小枝所想,在吴子死时,不会有人给他建这么座墓的。 这座墓,也根本不是他的墓。 圣意也好,兵阵也好,保护的都是被他杀死的妻子。 一百一十、烟波散尽 神道上,除了最初的萧杀,还弥漫出难言的悲哀。 杀妻求将,烹子献王……群雄并起的年代,有多少人负尽真情,只为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小枝默然静立。 山林边缘点亮了光,摇曳如星,渐渐在墓前围拢。 小枝不明情况,她拢紧袍子,将喇叭花牢牢抱在手中。 “禁制已起。” “圣迹已临。” 干脆利落的声音从暗中响起,一道金光从山下围上来,直接将整个邙山圈住了。 这道光芒形成的包围圈逐渐缩小,渐渐靠近吴氏墓,墓中圣力凝聚的光芒似乎想挣破重围,但漫上来的金光强大而纯粹,蕴含着无可抵挡的力量,始终固若金汤。 “天锁阵就绪,请尚在邙山的道友稍作避退。” “囚云阵就绪,请尚在邙山的道友稍作避退。” “诛仙阵就绪,请尚在邙山的道友稍作避退。” “斩魔阵就绪,请尚在邙山的道友稍作避退。” 四声同时从四方响起,金色包围圈一分为四重,将邙山围得密不透风。无数遁光仓皇逃窜,原本还留在这儿准备捡漏的修道者们,眨眼就跑得没影了。 小枝闻声也想乘剑离开,却忽然听见一阵清脆铃响。 一名女子缓缓从墓中走来,背后跟着一顶轿子,抬轿者都是尸人。 女子身缠紫纱,面遮银缕,满身都戴着华美精致的银饰,头上孔雀冠更是极尽奢华,看起来沉重又美艳。 “我说呢……谢迢不至于为我摆这么大阵势。”女子微微笑起来,“原来是祭器在这儿。” 风还未起。 叶还未落。 小枝已如寒雀乍惊,急退出去。她挽剑成花,幽寒剑光横扫。喇叭花不知与何物相触,发出了刺耳的划擦声。 “嘶……”小枝手上一麻,虫蚁噬咬的微痛感很快传遍整条手臂。她下意识地用指尖勾了一下喇叭花,最终还是没能握住。 与喇叭花同时落在地上的,还有一根银针。 “咦?” 花欲晓没想到,这女孩直觉如此敏锐,竟然在她出手探针之前,就已经抬剑抵挡。 方才若没有那一剑,她整条手臂就废了。 “离式,摄政!”小枝未作任何犹疑,她抬起左手,并指一划,直攻而上。 花欲晓讶色难掩,这般实力差距,眼前的女孩儿就感觉不到吗?她能随手废她一臂,若是认真起来,就算有十条命也不不够填她一招。 一剑迎上,花欲晓分毫未动。 剑光停在她一指距离外,无法再进半分。 “你倒是有意思。”花欲晓笑了笑,指尖一挑,轿中飞出一颗头颅,“狂刀派的那个傻子,我就替你解决了。” 小枝看着血淋淋的脑袋,衣衫被汗水浸透,芥子囊里的陆长光都不敢说话了。 这颗头颅,正是来邙山为门中弟子讨公道的——狂刀派化神期高手。 “按说你不该怕我。”花欲晓见小枝退缩,便摸了摸下巴,思索道,“你该怕谢迢才对,他要杀你,我只想试试你身手。” 这女人忽然没了敌意,小枝更加警觉,她召回喇叭花,步步后退,想要逃走。 花欲晓也未留她,迈步重新回轿,忽然又撩帘道:“你在蜀山这些年,记得照看着点我儿子。” 儿子? 什么儿子? 小枝茫然。 花欲晓放下帘子,迎上轿中另一道诧异无比的目光:“就是伯瑜。” 她干脆地说道:“如果养成谢迢那副样子,这儿子我就不要了。” 尸人抬轿而起,待穿过四方大阵,离开邙山,轿中另外一人还是没有缓过神来。 “师、师尊……你都有儿子了??” 诗皎惊慌失措地看着花欲晓:“这不可能!我不相信!你永远都是少女!!一定是我听错了,你刚才说的是蛾子吧?” 她在墓中遇袭,被装进了一座疑棺,再度恢复意识,已经身处轿中,面前是自己师尊那张熟悉的脸,从她口中还说出了如此劲爆的消息。 花欲晓取下沉重的孔雀冠,银缕下的面孔比诗皎还小几岁。不过她身材高挑,气息沉厚,所以遮面后略显成熟。 “我没说过?”花欲晓撑着头,慵懒地闭上眼,“我以前有过一个孩子的,但是被谢迢抢走了。” 诗皎还是满脸难以置信:“跟谁生的?我都不知道您有道侣!!” “道侣?已经没有了。”花欲晓不再多言。 诗皎微微一怔,明白了她的意思。师尊的道侣,已经亡故了……? 花轿穿过大阵后,一路西行,朝着昆仑方向去。 诗皎悄悄撩开帘子,看外面风景,忽然道:“那个女孩和雎姬都没事吧?” “怎么担心起这个?”花欲晓微微抬眼。 “我突然觉得……”诗皎咬了咬手指,梨涡清浅,有些孩子气,“我第一次离开圣教,和师尊您第一次离开圣教,实在是有些像。” 花欲晓怔了怔。 诗皎说:“您第一次出门,也是去探索先圣大墓,也遇见了婆娑门的圣女和蜀山的剑修。我也一样。” 被时间模糊的东西又缓缓回到记忆里。 南疆圣教祭司花欲晓,婆娑门圣女忘姑,蜀山剑修天阴君……还有谢迢。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就像现在的圣教祭司诗皎,婆娑门圣女雎姬,蜀山剑修谢折枝一样。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在墓中相互帮助,彼此毫无芥蒂。 好像时间这条长河只走过一个转角,所有人就被轻易冲散了。 花欲晓突然觉得窗外阳光刺目。 她拉下帘子,漫不经心地对诗皎道:“最后我们都散了,你们也一样。” 光芒猛然消失,诗皎在黑暗中沉默。 小枝下了邙山,看见封锁禁制的却邪使,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入墓之后,狂刀派的化神期高手闹得风雨交加,结果不仅没找着人,还惊动了文广坛。 邙山就在洛城以北,离得很近,按照文广坛的规矩,连御空飞行都不让,更别提随意变化天相了。 狂刀派那人刚晋升化神期,当然不愿受这等规则束缚。他也不觉得自己该怕蜀山——现在蜀山这么缺人,应该是蜀山巴结他才对。 于是他贸然出手了,这一出手,可真是太倒霉了。 一百一十一、蓬莱日出 文广坛是想联系不周山处理他,但不周山的还没来,一名神秘女子就抢先把他收拾了。 他连个声儿都没能发出来。 于是事情瞬间从“有化神期高手闹事”,上升到了“有人滥杀化神期高手”。 文广坛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这一次直接联系上蜀山,蜀山受信,按照程序派来了却邪使。 却邪使带着蜀山的女娲圣迹赶来,压下墓中亚圣之力,把幸存者都抢救出来,然后封山排查,想找找那个神秘女子的踪迹,然而找遍整座山也没有。 看来她是借助什么奇门异术逃离了。 小枝在山下作为“蒙难者”接受帮助,却邪使们提起这名女子,都称她是“九天十秀”之一。 九天十秀,小枝也略有了解,说白了就是魔主座下最厉害的十九个人。“九天”略高于“十秀”,这名女子应该是南离天花欲晓。 她是南疆三尸教祭司,实力高强,十分神秘。 伯瑜竟然是她的孩子…… 难怪所有人提起伯瑜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也难怪伯瑜会提醒我离开蜀山……”小枝想到殃国翁洞府中的经历,心下微有些触动。 “折枝,你先走吧。”引路人匆匆忙忙地跑来。 因为封山封阵进行排查,文广坛内滞留了大量探墓的修道者。 大家都苦不堪言:飞又不能飞,传送阵又不让传,却邪使挨个儿搜身查验……垃圾蜀山简直不把修道者当人看! 他们见引路人带着个女孩儿走到传送阵边,以为传送阵要开了,于是都蜂拥而上。 “别挤别挤,等却邪使搜完再说。”引路人高举一根石针,小枝本以为是什么法宝,细看才发现是日晷的针,针尖放出的光芒将修道者逼退。 “凭什么她能出去!” “对啊,我已经搜完身了,让我先走吧。” “那罪魁祸首都跑了!蜀山的把我们圈在这儿一通查又有何用!” 引路人高举石针,开了传送阵把小枝推进去,小声道:“站稳了!” “站稳了?”小枝以前过传送阵,从来没人叮嘱过这话。 引路人将传送阵一关,石针往蜀山一划,再牢牢插回去。 “别吵了!”他怒道,“人家是谢折枝,你们也是吗?你们也让谢迢仙尊亲自来接?快点回到原位,查验结束就给你们处理伤势,免得被墓中妖魔种了魔种!” 其他修道者都悻悻地坐回原地,面对却邪使毫无表情的冷脸。 小枝进了传送阵,瞬间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倒提起来搅了几遍似的,什么东西南北、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 她晕头转向地出阵,随便抬手一撑,俯身就是一阵干呕。 低头后,她看见千堆雪浪拍岸。 海鸟和风浪的声音迟迟响起,微咸的风扑面而来。 小枝怔住了:“这是……” “东海。”被她撑着的人道。 小枝一看,白发黑衣,峨冠博带,可不就是谢迢吗? 她连忙放开手:“仙尊,我那个功德净瓶……呃,我已经拿到半条虎螭了,再给我点时间……” “无妨。你近日辛苦了,有想要的奖励吗?” 小枝摇头。她想要的没有,不想要的倒是一大堆。 “那我就擅自决定了。”谢迢道。 小枝讶然,等了会儿,对方什么都没给。 谢迢在看海。 海上有一座宫殿,这宫殿十分玄妙。它沉在黯淡月色中,显得朦朦胧胧,似乎还在随波涛摇晃,让看的人一时间有些不确定,是自己眼花,还是宫殿真的在变幻。 谢迢按剑,空中剑影升起,蜀山神剑像太阳般照亮了整片东海。 很快,一个背着龟壳的老头子爬上岸了。 “谢迢仙尊!您找龙王吗?龙王那事情还没结束,我马上去叫她!您稍微等等……” “不找她。”谢迢道,“你们把龙神宫挪开点吧。” “咳咳……咳咳咳!”龟背老者猛地咳嗽起来,“这……这这这……!!行、行吧……您要挪,那就挪吧……” 老者愁眉苦脸地返回海里,没多久,小枝看见那座摇晃的宫殿往南侧移动,很快就偏离了原本的位置。 被它挡着的海平线上,渗出一缕熹微的金光。 只是一线浅浅鱼肚白而已,比月光亮不了多少,不太均匀地涂抹在深蓝色夜幕上,好看也好看得有限。 小枝看得很入神。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海。 如此浩瀚的存在,连视线都装不下,精卫怎么可能用一粒粒石子把它填满? 风渐渐静下来。 谢迢挥散剑影,还是没有说话。 在某一刻,又或者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海天交接处的那点微光都没有变。 小枝一直注视着它。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光芒聚集到了临界点,整片天空都亮了。刚静止不久的海面重新掀起波澜。遥远天际,昼光破壳而出的地方,仿佛有火焰铸成的巨蛇翻滚不休。 万顷波涛皆企望东方日出之地。 太阳还没有出现。 半面天空是金色,半面天空是蓝色。半面是初生的晨曦,半面是垂亡的月色。 光与暗的河川,阴与阳的交融。 这是什么? “天河欲晓……”小枝喃喃道。 这才是天河欲晓。 谢迢的剑,存在于破晓之前。 最光明。 最黑暗。 存在于,只要太阳没有落下,就总是能迎来希望的那一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枝仍没有从日出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她摸了摸腿,意识到自己身体里有即将诞生的黎明。 “我明白了……” 她好像理解了谢迢带她来这里的意思。 “嗯。”谢迢点了点头,“我送你回去。” 小枝觉得心口闷得慌,一直到蜀山都没能缓过神来。 她返回居所,翻出遗愿清单,将“看海”那一行划掉了。 “唉……”她叹了口气,将清单塞回抽屉,塞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谢迢说的奖励,不会是海上日出吧? 她连忙抽出遗愿清单,瞪着它看了半天。 “他会不会偷看了我的清单??这也太恶心了吧……” 小枝连忙把吃喝玩乐划掉,写上了“为蜀山之崛起而练剑”。 一百一十二、婆娑来客 小枝放下遗愿清单,抱着喇叭花坐了会儿。 “折枝,有人找你。” 木傀儡的手搭上她的肩,她连忙把清单塞回去,跑到院子外面。 沙瀑道的石子小径上,站着两名女子,她们卓然出尘,将来往候选者的视线牢牢吸引住。 其中一名女子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面上遮着镶珠白纱,体态优柔,体香如兰。另一人年纪轻些,但神色老成,略显高冷,面容端丽雍容,透出一股子贵气。 “雎姬?”小枝看见她们,微微一怔,“忘姑前辈?” “你们怎么在这儿?”小枝不解地问。 忘姑微微侧头,她身旁的雎姬说道:“你同伴让我带他来找你。” 她让开身子,后面冒出一道纤细的黑影。 “魃……把他带来,可真是太感谢您俩了!!”小枝硬生生把舌头拗直,迅速将黑影拉到自己身后。 魃从黑袍下抬起手,拉着她的衣角:“小枝。” 不幸中的万幸,他学会叫名字了。 “谢谢,谢谢……”小枝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着。 她居然把魃忘了!! 魃被吴氏关进了疑棺之中,她本打算找一下,结果半路冒出了一个虎螭,后来又发生一连串变故。等看完日出回来,她直接把魃忘了个一干二净。 小枝弱弱地问:“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雎姬皱眉:“我和他被困在同一个疑棺中,被忘姑前辈找到了,不然……” 她心有余悸,小枝也心有余悸。 幸好是忘姑找到了魃,直接把他带上蜀山。要是让却邪使找到魃,那他肯定已经入土为安了。 小枝连忙道谢:“多谢前辈,多谢雎姬。” “不必。”忘姑声音淡然,似乎也透着一股子兰香,“这次来沙瀑道,其实是想求你一件事。” 小枝一愣。 “不能在这儿讲。”忘姑抬腕,见小枝愣着不动,便主动挽起她。 一道湛蓝色遁光破空而去,眨眼几人就到了深山中一处洞府。 洞府门前有碑,碑上绘着游鹿踏雀图。刻鹿的线条清晰鲜明,锋芒毕露;刻雀的线条却清雅淡然,内敛稳重。 小枝一看就知道,这是忘姑与天阴君合绘的,面前应该是他们俩的洞府。 怎么把她弄到这儿来了……? “进来说吧。”忘姑拂袖开了禁制,将她们带入府上。 洞府中犹如桃源乡,繁花正茂,水榭亭台无数,空气中始终弥漫着兰香。 “这边。”忘姑在前引路,将她们带到一处水中观景台。 观景台上,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是天阴君。 “来了?”天阴君回头看向她们。 小枝觉得他目光与谢迢很像,都带着剑修特有的穿透力,但是威势不及谢迢,冷漠中仍有一丝人气。 他看向小枝,目光黑沉沉的:“天河欲晓在你身上?” 小枝点头。 “谢迢是怎么想的?”天阴君微微皱眉,眉心压着怒意,“当初铸剑就不该……” “好了。”忘姑冷冷道,“当初哪儿能料到这么多事情?” 天阴君不说话了。 小枝也觉得压力稍减,便问忘姑:“天河欲晓怎么了?” “没什么,不是剑的问题。”忘姑道,天阴君欲言又止。 “前辈,还是由我来说吧!”雎姬见气氛紧张,连忙对小枝道,“我之前跟你说过,这次离开婆娑门是为了寻人,对吧?” 小枝点头。 “我是受门中长老之命,来找谢迢仙尊的。” 原来,当初忘姑、天阴君、谢迢、花欲晓四人相识,生死患难,交情颇深。忘姑和花欲晓都取了宗中至宝,为两位剑修铸剑。 本来这件事是没什么问题的。 忘姑是婆娑门圣女,花欲晓是三尸教祭司,她们想拿什么送人都可以。 但后来忘姑为天阴君叛出宗门,不再是圣女身份,婆娑门就有点肉疼她送出去的宝贝。 “所以……门中长老想让我把东西收回去。”雎姬有些为难。 “你怕什么?”忘姑冷冷道,雎姬头低得更下了,“这代圣女除你之外,还有一个鸠姬,你除掉她,成为门中唯一的圣女,看哪个长老还敢对你说三道四?也就是你好欺负,才被他们遣出宗门,来做这跌份的事儿。” 雎姬一直垂着头,手攥得紧紧的。 小枝见雎姬实在难堪,连忙打断道:“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便是我想求你的事。”忘姑缓了缓神色,看向小枝,“你能否随雎姬回一趟宗门,让那些人绝了心思?天河欲晓毕竟在你身上……谢迢眼下正竭力维持修道界各宗门平衡,不好亲自出面解决这些破事儿。你若能代劳……那是再好不过。” 小枝心说,我怎么可能干得过你那个隐世宗门?去了也是白搭啊? 她勉强道:“我恐怕实力不够……” 忘姑道:“我知道你实力不够。” 她这话还真有点伤人…… “但是她们没办法从你身上拿走天河欲晓,让她们知难而退就好了。”忘姑继续道,“况且,你们真正要对付的鸠姬,也不过才金丹后期。” 也不过“才”金丹后期…… “咳……”天阴君清了清嗓子,“你随她们一起去吧,我怕婆娑净土使诈,如果折枝出了什么事,谢迢那边不好交代,翎儿也……” 忘姑目光如刀,狠狠瞪了他一眼。 于是天阴君又沉默了。 “这是我的信物。”忘姑从怀中取出一块暖玉,“如果真的出现无法解决的问题,就用它召请我。” “是,忘姑前辈。”雎姬接过暖玉,恭声道。 “那你就拿着这个吧。”天阴君也递出一块寒玉给小枝。寒玉跟忘姑那块暖玉是一对,正好可以凑成双鱼戏水环佩。 小枝跟着雎姬离开。 她们一走,忘姑就对天阴君道:“你提方才翎儿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没什么?” “翎儿好像是喜欢折枝……” “我不同意。”忘姑冷笑道,“剑修都不是好东西。” “你说是就是吧……” 他们两人说话的时候,雎姬和小枝已经准备启程了。 雎姬一路上都心有不安。 其实此次出门,她除了身负取回门中宝物的任务,还想从前辈忘姑这里获得一点帮助。 现在,婆娑门除了她以外还有一名圣女,也就是她的师姐鸠姬。 她和鸠姬水火不容,门中长老围绕她们展开的博弈也甚是激烈。 现在她处于下风,本想请忘姑出手相助,却不料会误把折枝拉下水。 这次前往婆娑门,想必不会太顺利。 一百一十三、水下埋伏 小枝和雎姬不熟,但两人相处起来并不尴尬。 “从这儿往西南方去,对吧?” “我会指路的。” “婆娑门只有女子,你们平时都怎么收徒弟?” “多是在外收养孤女。” “婆娑门弟子跟男人在一起了,就要被驱逐出门?那跟女人在一起呢?” “……你真的问住我了。” 一路上,小枝向雎姬问了许多关于婆娑门的事情。 婆娑门是隐世清修的宗门,不管人世有多大劫难,都不会走出婆娑净土。门中没有“掌门”一职,地位最高的是圣女,但圣女受长老们辖制。 而长老们,都是以前退位下来的圣女。 所以严格意义上还是圣女地位最高。 忘姑太过出众,所以她那代只有她一个圣女,而且长老们都奈何不了她。 但是现在的雎姬、鸠姬不是这样。 二女年少继位,背后都有不少长老撑腰。现在,鸠姬背后势力大些,雎姬面临劣势,所以她才另辟蹊径,趁离开婆娑净土的时候,找忘姑寻求帮助。 没想到忘姑没请来,请来一个小枝。 “到时候你保护好自己就行……”雎姬看着小枝道,为难地说,“天河欲晓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跟长老们说明的。” 小枝默默点头。 她想着,只要路上不出事,那她在婆娑门露个脸应该就能回去了。 回去正好赶上考核,稳得很。 两人同行,时而骑马,时而坐轿,很快就到了西南边陲。 这里位于镇南关以南,属于关外。西南地区森林茂盛,河川遍布,山势奇崛。奇山异水间生出各种神妙的动物植物,和昆仑一样物产丰富,还比昆仑暖和些。 入了森林后,人烟变得稀少了,往往只有靠水的地方才有人聚居。 沿途经过一两个寨子,都十分穷苦,有的寨门挂白幡,有的寨门挂红幡,还有的寨门挂黑幡。 “那些是什么?”小枝坐在马背上,指着寨门问。 “是三尸教的尸魂幡。”雎姬有些忌惮地答道,“三尸教是南疆的入世门派,这里大部分寨子都信仰三尸教。” 比起宗门,三尸教更像是宗教。教中弟子为寨子里的人类抵御自然灾害、猛兽病痛,而寨子里的人只需要把“尸魂幡”挂起来,日日朝奉就行。 这里消息闭塞,小枝经过好几个寨子,寨中人甚至不知道妖兽入侵一事。 “别说妖兽了,问他们女娲是谁,他们也搞不清的。”雎姬说道,“他们眼里只有三尸神,三尸教。” 婆娑门与三尸教是邻居,但婆娑门常年隐藏在法宝“婆娑天罗净土”之内,所以与三尸教也没有交集。 “再走二里地,有个灵气特别旺盛的温泉,我带你去看看吧?” 小枝急着办完事回去,就说:“不了。” 雎姬有些失望:“那我自己去。” 那不还是要等吗!? 小枝只得也跟去了。 温泉坐落于山涧间,四壁高崖立起,泉中灵气旺盛。壁上树木受灵气吸引,全部都是朝水面倒长的,看起来十分奇特。 水清可见底,氤氲雾气下是若隐若现的白皙身体。 雎姬入了水,看着岸上小枝道:“泉水灵气旺盛,适合修炼,我每次出门都要来泡一回……你真的不试试吗?” “不了。”小枝连连摇头。 她坐在水中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雎姬,低头浣剑,把喇叭花擦得雪亮。 泉水微烫,碰上喇叭花寒冷的剑身,“呲”一下冒出白烟,让视线更加模糊。 小枝低着头,指尖一寸寸摸过剑身,感受其力量。 谢迢的天河欲晓以天相为引,无比强大。喇叭花还只是喇叭花而已,引动不了日升月落那样的奇景。如果想更进一步,就必须赋予剑意更高深的意境。 “日出,日落,月圆,月缺,潮涨,潮落……”小枝想了很久。 大部分天相她都知道,但其中没有一个是让她有感悟、有触动的。 上次跟谢迢一起看的日出倒让人心潮澎湃,但是后来自己去看,又没什么感觉了。 所以说,她缺的并不是“景”,而是一份参透此景的“心”。 小枝看着喇叭花,微微叹息。 “等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锤炼剑意。” 她正暗下决心,水下却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先用双手绞住她的双手,然后膝盖猛地踢向她腹部。 这一击踢腿出招速度极快,连空气都发出爆裂声,小枝见手中的长剑落入水中,便顺势起剑诀:“离式,摄政!” 剑光密不透风,寻常人难以避免,没想到那道人影整个儿向上翻起,反手把小枝的手臂抬至肩后,然后一个用力,将她扛在了肩上。 “啊啊啊啊——”小枝立马叫了起来。 水中另一头的雎姬这才被惊动,她抬手一招,衣衫尽回。 “何人偷窥!” “合式,摄政!” 两声同时响起,喇叭花角度刁钻地回匣,在制住小枝的那人手臂上划拉出一道巨大的口子。 对方血流不止,却毫不在意。 雎姬面色铁青。 也不知此人在水中潜伏多久,她竟然完全没感觉到。 她吹散一团浓雾,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孔。 那是个穿黑色劲装的男人,束发蒙面,打扮和却邪使有些像,不过身上没有藏那么多武器,浑身肌肉线条优美强健,一看就是擅长体术的。 他手臂上的剑伤已经飞速愈合。 “不要动她。”雎姬试着上前,“否则我婆娑门定要你好看!” 扛着小枝的男人冷哼一声:“抓的就是你们婆娑门的人。” 他侧头往小枝身上嗅了嗅,笑道:“相传忘姑天生异香,没想到婆娑门弟子都是这般……” 小枝身上是有不老药的甜香,但只有紧张出汗,或者生死之危的时候才比较明显。她自己平时闻不到,雎姬又常佩香包,所以也不曾察觉。 雎姬怒斥道:“放肆!进退无据,等会儿就削了你的鼻子!” 小枝将全身蠹虫都集中一处,落在男人肩上,然后又一记合式出匣,这次不再以锋芒对之,而是用剑柄狠击他麻筋。 雎姬见势,也从袖中甩出两道光芒。 三管齐下,这男人微微凝神想要对付,却被小枝在耳边吹了口气。 他感觉脑袋里好像钻进了黑色小虫,微微晃神的一瞬间,小枝就已经挣脱出来。 她双手扯住男人的双手向后拉,然后将喇叭花一横用作枷锁,直接抬腿踩在他背上,以同样的办法将他制住。 小枝琢磨道:“削了鼻子还是能闻见,不然灌点水银堵上吧……” 一百一十四、采花大盗 那男子闻声轻笑,浑身骨头一缩,像鱼似的从小枝手下钻了出来。 雎姬抬手掐诀,两道彩练甩出。这两道彩练并非法术,而是法宝,上面闪烁着云霞似的辉光,让人看得入迷。 男子左右手分别缠住,立刻道:“我又没对你出手……” 雎姬飞身掠至石上,脸色很难看。刚才男子潜伏水底,她可什么都没穿呢! 小枝观察着雎姬的表情,问道:“按你们宗门规矩,这个是不是要杀了?” 雎姬摇头。 男子笑呵呵地抬抬手,道:“既然不杀,那仙子就给我解开吧。” 雎姬满脸肃容,郑重地对小枝道:“你转过头去。” 男子一怔。 小枝乖巧地转过身:“做什么?” “我来解决他。”雎姬擦了擦手,满脸忍辱负重地取了把小刀出来,“杀人还是罪业太重了,只能……” “等等等等!!” 男子扯着两只缠了彩练的手,慌忙捂裆,笑道:“仙子,好好说话嘛,我真没对你做什么,你在那头雾里沐浴,我一眼也没看。” “所以你是冲着小枝来的?”雎姬放下小刀,双练一绞,“那更是该杀!” 男子见怎么说都不对,只能奋起反抗。他骨头一阵噼里啪啦作响,整个人体型骤然缩水,比刚才从小枝手里缩出来还更灵巧。 他逃脱钳制,一步踏出,被小枝用藤蔓一绊,又被追至的彩练一推,整个人踉跄着栽进了水里。 小枝蹲在石头上,只看见那男人入水后用力一蹬,眨眼就游出十几米。她藤蔓追上,想试着盗法,让他缓下速度。 “别别别,别盗这个!”芥子囊里的陆长光道,“那是个学阴阳采补之术的采花贼!” 小枝甩出藤蔓,像鞭子似的抽入水中,那男人竟然未躲,而是回身一拉。小枝下盘不是很稳,脚一滑就往水里倒去。 “小枝!”雎姬赶紧用彩练抓住她的腰。 “小枝?”男人皱了皱眉,“你不是婆娑门圣女雎姬么?” 雎姬咬牙切齿:“我才是婆娑门圣女雎姬,你抓的是谢折枝!” 男人连忙把手松了,从水中冒出头来,陪笑道:“误会误会,都是一场误会。” 他也是有见识的人,知道谢迢仙尊从万妖群中斩首王兽,救下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被他赐名“谢折枝”。 这下可不好办了,本来只是收了人家好处,要帮忙解决雎姬,没想到会招惹上这么大来头的…… “仙子,先别动手!我是受人所托而来,你若想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就得答应放过我!” 雎姬冷哼一声,彩练直接缠上了他的脖子。 男子忙从怀里取出一支玉簪:“我有信物我有信物!” 其实他也不是逃不掉、打不过,只是觉得冒犯了那个谢折枝,可能会有后患。 雎姬面色微凝,拉着彩练将男子提到岸边,她冷冷道:“这是鸠姬的蝶玉簪子。” 小枝仔细看那支玉簪,果然在簪中隐隐约约看见了一只蓝色蝴蝶。 “鸠姬这女人……果然是想暗中对我下手,让我失去与她竞争的资格。” 小枝看了看那名男子,不觉得他有多能打,也不太像能杀得了雎姬的样子。 “圣女必须是处子之身。”陆长光小声告诉她,“这个采花贼应该是被找来夺她元阴的。” “可是雎姬还没结婴。” “不是这个元婴……” 这时候,男子也开始解释起来。 他叫季游鸾,修行阴阳合欢之术,偶尔也向女修出卖色相,换取修行用的灵石、法宝。 约十日前,他的洞府里来了个大美人。 “我以为要走桃花运了,没想到美人根本不让我碰她。”季游鸾回忆道,“她出手阔绰,给了不少稀罕玩意儿,要我取婆娑门圣女元阴。” “雎姬还没……”小枝想说“结婴”。 陆长光大声道:“你别说了!听着行不行!” 小枝听了下去。 季游鸾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我在阴阳双修之事上,向来讲究你情我愿,从未对女子用强。不过那美人实在是太大方了,所以我才动了邪念。” “再说,婆娑门弟子谨守门中戒律,不近男色,尤其是圣女。这种冰清玉洁的禁欲感,是个男人都会动心的……” “闭嘴。”雎姬冷冷道。 季游鸾哂笑:“好好好,不动心。” “那美人怎么就确信你能把雎姬拿下?”小枝问。 季游鸾冲她挑眉一笑:“当然是因为我身负绝学……” 雎姬啐了他一口:“闭嘴!” “我有秘药在身,而且自己条件又不差。”季游鸾躲着她,继续说下去,“那美人告诉我,雎姬是个假装老成,却不通世事的小姑娘。我若是来一番强取豪夺、甜言蜜语,定能将她拿下……” 雎姬气得手都在抖:“鸠姬……此番回去,我、我定要……” 季游鸾看着小枝直叹气:“唉,若不是美人说什么‘假装老成’、‘不通世事’,我怎么会将目标认错?” “你还真是想对小枝下手!”雎姬掏出小刀,追着季游鸾在池边狂奔。 小枝看着他们俩绕圈,问道:“你总说美人美人的,也不形容一下长什么样子。” 雎姬步子一顿,听出小枝言外之意。 她是觉得,簪子也好、借鸠姬之名也罢,都太过明显了。以鸠姬作为圣女的城府,使不出这么拙劣的招儿。 “没看见长什么样。”季游鸾也停了步子,见小枝、雎姬双双投来怀疑之色,忙道,“美人不止美在样貌,还美在体态言行!虽然那美人用了隐藏面容的法术,但我敢肯定法术之下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 雎姬不再追他,而是对小枝道:“你怎么看?” 季游鸾微讶,在他看来,小枝身份虽高,但年纪也就这么大,雎姬不至于事事都问她意见。但现在雎姬好几次做决定,都是看小枝眼色行事的。 “感觉不像是你对手干的,倒像是有人想挑起你们二人争执。”小枝想了想,问道,“婆娑门难道还有别的圣女?” 雎姬摇了摇头:“只有我和鸠姬……不,不对!” 她突然想起什么,面色骤变。 一百一十五、美貌如花 山林间,三名“女子”并肩而行。 一名身材窈窕,雍容端丽的女子说道:“门中只有我和雎姬两名圣女。但是不久后,二长老的徒弟怜雀也要参加门中试炼。她天赋极佳,有望当上圣女,二长老提前为她开道,也不是不可能。” 一名身材矮小些,总是垂着头走路的女孩说道:“现在说这些太早,等到婆娑天罗净土再看吧。” 最后一名身材高挑,浑身肌肉,硬是被套进裙子里的“女子”说道:“我为什么要穿女装?” 他就是季游鸾。 几人在温泉边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带季游鸾一起去婆娑门。 只有他见过神秘的委托人,他又说不清长相,只能等到地方,让他从婆娑门弟子中一一对照着找了。 “我才不干。”季游鸾抖着袖子,满脸嫌弃,“要是让人知道我穿裙子,还藏阳假扮女人,我以后怎么在采花大盗的圈子里混下去?” 季游鸾会不少奇门异术,“藏阳法”就是其中之一。此法可将男子阳相藏尽,只要长得不是太磕碜,都能假扮成女子。 “那我就告诉蜀山,你胆大包天对谢折枝做出丧心病狂……” “好好好,我去!你倒是给我换身宽松些的裙子啊!” 小枝看了看他,除了比较高大之外,还是挺像女人的。他本来就俊逸脱俗,眉目含情,再用缩骨术改改身高,几乎感觉不到违和的地方。 几人吵吵闹闹,很快到了婆娑天罗净土的入口。 入口开在一处山崖半山腰,崖边栖息着婆娑门驯养的大鸠。它们足有马车大小,双翅张开可并排站上十人。 “鸠姬是大鸠衔来的孤女,所以被称做‘鸠姬’。”下山时,雎姬抚着大鸠的羽毛叹道,“刚入门才这么小一团的孩子,如今已经成为我心头大患了。” “我懂了。”小枝眼睛一亮。 “你想明白了?”雎姬以为小枝知道是谁对她下手了。 小枝用力点头:“鸠姬是被鸠衔来的,你是被雎衔来的,怜雀是被雀衔来的。” 季游鸾忍笑道:“下去吧。” “你是被鸾衔来的。”小枝说。 几人陆续乘上大鸠。大鸠对季游鸾的敌意极大,似乎本能地意识到他不是女子。最后在雎姬的百般安抚下,大鸠才同意载三人到半山腰。 落至半山腰,深青色碧藤萝遮住入口。 季游鸾抢先入内,刚抬手碰到碧藤萝,里面猛然窜出条蛇。 他真气一震,蛇被狠狠甩开,往深不见底的崖下坠去。它在坠落前张开嘴,毒牙对季游鸾喷出一股粉红色浓雾。 季游鸾整张脸都黑了:“这不是我的双修秘药吗?” 他连忙取了解药服下,神色稍缓,身子也不再紧绷。 “幸好不是你们俩走前面。”他想了想,又恍然大悟,“哎呀,怎么没让你们俩走前面!!” 雎姬一脚把他踢下大鸠,他扒着山崖爬到绿萝帘掩住的洞窟内,身子好像穿过了一个冰冷屏障。 “进去吧。”雎姬跳了进去。 小枝也紧跟着走了进去,脚步刚踏过屏障,还没看清里面情况,阵阵香风就袭击了她的鼻子。 这股味道也是兰香,但是没有忘姑那么自然,闻着俗气很重。 “鸠姬……”雎姬神色愈发高冷,她看着面前的女子道,“怎么,要出门?” 小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浅浅溪流穿过林中,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在溪水对面婷婷而立。 她样貌娇媚,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妆容十分精致,身上已经完全脱去稚气,看起来颇有气势。她穿着淡雅白衣,这衣衫与她的娇娆气质完全不搭。 不难看出,她在模仿忘姑。 从体香,到打扮,甚至到说话的方式。 “不出门就不能站在这儿吗?”鸠姬笑起来,丹凤眼微微眯着,很是动人。 季游鸾看得有些呆。 雎姬一把将他提起来,问道:“大长老呢?我把折枝找来了,她能代表谢迢仙尊。” 小枝:??? 鸠姬看了看小枝,笑容略带玩味。 她对雎姬道:“去娥眉苑吧,大长老已经好几日没出门了。” 雎姬冷哼一声,不想跟她多说一个字。 三人溯溪流而上。 婆娑净土内的环境与西南边陲的森林一样,山势奇崛,水流湍急,森林都还维持着原始风貌,林间有不少洞府。婆娑门弟子平时都各自清修,有什么大事才会在长老召集下一起商量。 娥眉苑是大长老的住所。 据雎姬所说,门中只有大长老是毫无保留地支持她的。其他的长老大多是在她与鸠姬之间徘徊,看谁赢面大就倒向谁。 “门中最近几次试炼,我的表现都不如鸠姬,所以许多长老都开始倒向她那边了。”雎姬说这话的时候紧握着手,语气却很平静,“也是我技不如人,辜负了大长老的栽培。” 小枝能理解她这种被后来者赶超的不安。 很快,几人到了娥眉苑前。 这里与其他洞府比起来,有些严肃冷清。门前是石板路,走进去之后,院中也无花草,而是摆满了炼药用的瓶瓶罐罐。 苑中都弥漫着不太好闻的味道,让人不想多呆。 “大长老上次离开净土,受了重伤,所以一直在静养,不常出门。” 雎姬进了院子之后,声音都轻了不少。 小枝踩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脚越走越滑。 “小心!”季游鸾很自然地扶住小枝,被雎姬一巴掌打了回去。 “我这次真是好心啊!”季游鸾满腹委屈。 雎姬剜了他一眼,手指立在唇上,做口型道:“别打扰大长老休息。” 他们静悄悄地走到门前,由雎姬敲门。 她恭声道:“大长老,弟子回来了。” 过了好久好久,小枝都快站着睡着了,里面才传来一声低弱的应答。 “雎姬?怎么样……当初拿去铸剑的初阳玉髓,谢迢仙尊准备还吗?” 雎姬充满期待的神情黯淡下去,她本希望大长老问问她此次出门的所见所问,却不料对方只在乎初阳玉髓。 “他说不还。” 雎姬黯然伤神的时候,小枝已经干脆利落地替她答掉了。 “都铸成剑了,没法还,你们有本事就把剑抢走。” 一百一十六、诧月惊风 其实真相比小枝的回答还更残酷。 因为真相是,谢迢根本没空搭理婆娑门。小枝也只能按他平时的性子,随便给个答复。 过了会儿,大长老问道:“这位是?” 未等雎姬回答,她便自己道:“是谢折枝,谢姑娘?” “回大长老,正是谢姑娘。”雎姬恭敬道,“谢迢仙尊忙于战事,实在无暇分身,所以就由谢姑娘代他来……” “那便请她在门中住一段时间吧。”大长老声音微显疲惫,“雎姬,你好生招待着。这几日也莫与鸠姬斤斤计较,省得让外人看了笑话。” 雎姬抿紧嘴,咽下不满,恭声道:“是。” 她给小枝、季游鸾安排住所,小枝一路上都没敢跟她说话,生怕触她霉头。 雎姬回来的路上,又是采花大盗,又是沾了媚药的蛇,陷阱重重,隐隐都像是鸠姬作祟。她本想跟大长老说说,跟她商量对策,可没想到大长老根本无意听这些话,反叫她不要与鸠姬相争。 所以雎姬满肚子都是气,怨又怨不起来,只能自己默默伤神。 “婆娑门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季游鸾住下之后,看着来往的侍女们挪不开眼,“随便挑个姑娘出来,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小枝问:“有见到请你办事的人吗?” 季游鸾摇头,语气略带遗憾:“这儿的姑娘再好看,也不及那蒙面美人万一。其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烟视媚行,风华绝代……真是……真是没法形容了。” 季游鸾把那人夸成这样,小枝都忍不住好奇起来。 “我觉得那人还会对雎姬下手,不如这样……”她跟季游鸾传声说了半天,两人安排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入夜,凉风习习。 婆娑天罗净土无月无日,天空常明,夜晚微暗,有星子悬在天幕上,看着十分可人。 莲塘水榭之中,二长老设宴招待小枝。 宴上人不多,大长老没来,主座空着,三名圣女都到了,从左手第一席依次往下坐,小枝则在右手第一席。其他婆娑门弟子都离得稍远些,默不作声。 三名圣女,雎姬与鸠姬是金丹期,刚刚通过试炼晋升的怜雀是筑基期。 她看起来定容稍晚,年近二十,身材单薄高瘦,穿着白衣,面容清绝。水榭一起风,她就像是要羽化飘走了似的,清冷高洁之气让人过目难忘。 二长老则比较普通,虽样貌出众,但气质平平,最多称得上温婉。 她和大长老同辈,当初也是雎姬、鸠姬这样的竞争关系。两人道号分别是诧月、惊风,也像“雎鸠”一样对仗。 “怜雀,你若是身子不适,就先下去吧。”二长老惊风神色略显忧虑。 她看向小枝,又歉然笑道:“不久前我徒儿在试炼中受了重伤。本不该以病容见客,她却非要来……” 怜雀微垂着的视线一抬,从雎姬、鸠姬身上扫过,然后又淡淡地垂下去。 她道:“这点伤,不碍事的。” 三名圣女之间,气氛十分紧张。 ‘难道怜雀的伤也是被人暗算的?’小枝不由想道。 本来是怀疑怜雀对雎姬下手,暗中嫁祸鸠姬。现在看来,难道有人对婆娑门所有圣女下手吗? 小枝胡思乱想,宴会还在继续。 婆娑门弟子轻歌曼舞,云烟袅袅,酒香阵阵,使人心醉。二长老惊风将婆娑门历史娓娓道来,同小枝讲了许多门中掌故。 其中就包括初阳玉髓。 初阳玉髓是婆娑净土的至宝。婆娑门中只有女子,修行上难免会有阴阳不协调的时候。初阳玉髓能使“孤阴生阳”,阴阳平衡,对婆娑门弟子有很大帮助。 当初铸天河欲晓,只是取玉髓中的“初阳”之意,所以婆娑门觉得还能抢救一下,要谢迢把它还回来。但既然小枝都说已经铸进剑里了,她们也没有办法。 “不知不觉都这个时候了……”二长老惊风仰头看了看天色,举杯道,“这样,就由怜雀为贵客舞剑一曲,结束宴席吧。” “贵客”小枝点头同意,也想见识见识婆娑门的剑法。 怜雀起身换了件浅金色袍子,更方便动作开合。她手中提着双剑,剑光一蓝一红,每每划过,都在空气中残留着雾带。 小枝屏气凝神看着。 怜雀皓腕轻抖,蓝剑挽花,红光从花中穿过,摆出一个起手式。 这一式,平平无奇。 撤足,弓步,臂平于肩,缓回急出,又两道如花剑光绽开。出手和落定都极慢,但中间动作极快,小枝都难以看清。 这一式,稍有新意。 风忽然吹了起来,怜雀衣摆飞扬,目光随风飘向远方,手中长剑紧随其后。浓雾紧锁歌台,一点清光裂入昏昏沉沉,又与之同起同落,飘荡成烟。 怜雀的身形再难被看清了,她手中剑光灵动,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一式,十分出彩。 倏忽风定,雾散,歌台水漫。红光蓝光皆敛下去,只凭黯淡天色汇一缕幽光。水袖蹁跹,双剑急转,极静中猛生一动,湛蓝与赤红炸作一片雷霆,满目皆光,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式,惊为天人。 等小枝定神,重新凝聚视线,正看见怜雀提剑指着雎姬。 周围没有一丝风,空气都不敢流动。 雎姬面色沉凝。 二长老惊风的视线在两人间徘徊。 “困了。”鸠姬打破沉默,拂袖起身,她凤目微眯,“我先去睡,宴会也差不多散了吧。” 宴会应该算不欢而散的。 “这难道不是二长老和她徒弟商量好,要给雎姬一个下马威?” 小枝回去之后,跟季游鸾把宴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季游鸾怕自己女装露馅,所以没参加宴会,错过如此精彩的一幕,心中十分惋惜。 “不好说。”小枝回忆着席间众人的神色,“我觉得二长老不像是有意安排的,她看见怜雀剑指雎姬,好像也很惊讶。” 季游鸾没有亲见,所以不敢肯定。 他琢磨道:“我看婆娑门里古怪多得很。三圣女之争、大长老闭门不出、突然想要回初阳玉髓……这些事情凑一起,总让人觉得背后有个大事儿在发酵。” 他看了看小枝,一贯巧言令色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是不小心被卷进来的,其他局中之人都不可信。”他眼神郑重,“今晚就按你说的做吧……” 一百一十七、守株待兔 小枝觉得,委托季游鸾的神秘人,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那人肯定还会对雎姬出手。 所以当夜,他们与雎姬交换住所,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小枝的想法简单粗暴。 “你跟雎姬身形相仿,高而无胸……” “咳咳。”季游鸾呛着了。 “再加上你有藏阳易容的秘术,应该可以骗过那人。” 季游鸾点头同意。 他在雎姬床上睡下,熄了灯火,闭着眼对小枝道:“你身上太甜了,会不会被嗅出来?” 暗处的小枝嗅了嗅自己,没有特别的味道。 她悄悄问陆长光:“真的有甜味吗?” “不知道。”陆长光被炼了一回,感知能力都跟常人不太一样了,“你回头去问拂月公子吧。” 季游鸾见小枝不理他,只得埋头睡了。 前半夜很安稳,小枝在暗中运功修行枯木诀,浑身一点生机也没有,就像块木头似的。 到了后半夜,季游鸾似乎睡得不太舒服。 他在床上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剧烈,眼睛紧闭,似乎被什么魇着了。 小枝连忙传声叫他:“怎么了?你醒醒!” 季游鸾眼皮一颤,正要张眼,这时候却有道黑影从窗下溜进来,悄无声息地上了床。那人手中闪过锐器形状,缓缓举起,眼看就要朝季游鸾刺去。 季游鸾猛地睁眼,脱口而出:“快上!” 又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携三尺青锋,一点寒芒,霜蓝剑光自上而下斩向闯入者。 闯入者听见季游鸾大叫,整个人一惊,飞速翻身滚下床。 小枝蹲在房梁上,等季游鸾信号一发就跳下来。没想到闯入者跑得这么快,她跳下来差点把季游鸾坐断了腰。 小枝生生扭转剑势,喇叭花飞探出去,剑身被闯入者并掌接下。与此同时,寒光也照亮了闯入者的面孔。 “还真是鸠姬!”季游鸾也忙从床上爬起来,弹指点燃一缕火焰。 借着火焰的光芒,只见鸠姬一身白衣,空手入白刃接了喇叭花,正满脸错愕地看着房中两位客人。 “你们怎么在这儿?”她问。 “你怎么在这儿?”季游鸾问她。 小枝看见地上掉了个东西。 是一条玉锥。 刚才鸠姬爬上床,就是举起了这个东西。小枝和季游鸾看她手里扬起锐物,误以为她是袭杀者,这才出手对抗。鸠姬为了接剑,不小心把它弄掉了。 “那是什么?”小枝问。 鸠姬把剑一扔,捡起玉锥放进怀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说说吧。”小枝点了灯,在桌边坐下。 鸠姬犹豫半天,又想洒脱些大步离去,又想留下好好解释。 最后,她还是从地上站起来,渐渐恢复了沉稳傲慢:“今夜宴上,怜雀剑指雎姬。那女人修寐魇之术,若以剑伤人,伤势要很久才能看得出。所以我找了凝神玉髓,来给雎姬挂上。” 季游鸾万分不解,掐着嗓子质问道:“你跟雎姬不是竞争关系吗?还有这份好心?” “所以我不是偷偷摸摸过来的吗?”鸠姬怒道。 小枝从她手中拿过玉锥子,细细感知,发现锥子温润清凉,确实可以让人定神。 “好像是真的……”她把锥子递给季游鸾,季游鸾也觉得没问题。 他纳闷道:“那我方才睡着睡着,如坠梦魇,醒不过来,是怎么回事?不是你动的手脚吗?” 鸠姬皱眉:“我若要潜进来,肯定先让你睡熟,你做噩梦不是更不安稳,更容易发现我吗?” 这么一说还真有道理。 “你在做什么?”季游鸾说着说着,发现小枝一声不吭,开始在床上胡乱翻找。 床上的东西都被她扔下去,床下也找了一遍,什么奇怪的地方都没有。 她盯着季游鸾,让他起身看看。 季游鸾下床站着,被她检查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最后,小枝的目光盯上了他的枕头。 经过细查,玉枕上有个微不可见的小孔,似乎刺入过什么东西。 季游鸾脸色骤变,他摸着自己后脑勺,发现了一枚银针。 “这是什么玩意儿!?我怎么这么倒霉?冲着雎姬去的东西,最后全落我头上了!” “别拔!”鸠姬提醒道,“给我看看。” 季游鸾僵着脖子,把头伸过去给她看。 “是三尸教的东西……”鸠姬脸色越来越沉,“怎么会在这里?” 小枝记起来,三尸教祭司诗皎,就是以这种针为武器的。它既可以伤人于无形,又能控制尸体,是三尸教人人必炼的法宝,名叫尸魂针。 这根针针尖呈白色。 来的路上,小枝在凡人寨子里见过黑幡、白幡、红幡,那些是三尸教的尸魂幡,常与尸魂针一起用,能够控制人心。 黑白红三色,分别对应“贪”、“痴”、“嗔”三欲,是人身上固有的三恶,也是三尸教神化为信仰的东西。 鸠姬细眉微蹙,解释道:“白针头是痴针,可以用来控制人心,不过还要配合相应的尸魂幡、法诀使用。如果直接刺进去,最多把人刺成痴呆。” 季游鸾脸都绿了。 “给我拔出来!” “我试试……”鸠姬运气想拔,这时候外面忽然火光滔天,狂风吹来门窗,一阵又一阵热浪涌来。 小枝往外面看去,发现是她的住所着了火。 可是,今夜她与雎姬换了地方住,现在火海里的是雎姬! 小枝也顾不上其他两人了。 她横剑于半空,手按剑柄乘了上去。喇叭花破空而出,眨眼就到了火海。 此时,婆娑门弟子已经被惊动,火势被重重禁制控制起来。 小枝一头扎进火海,远远便看见雎姬的身影。 “快走!”小枝见雎姬神情恍惚,连忙招手道,“别傻站着不动啊!” 雎姬没有反应,还愣愣地站在火里。 小枝以为是禁制隔住了声音,只得穿过壁垒,进入火中,运真气于眼上,透过重重黑雾找到雎姬,对她道:“走了……” 雎姬面色苍白得可怕,她牢牢抓住小枝的手,脖子一点点转过来,声音低哑道——“我杀了怜雀。” 小枝回过头,看见被火包围的屋子里,隐隐约约燃烧的高瘦身影。 一百一十八、耽情溺爱 小枝先叫雎姬冷静下来:“你确定你杀了怜雀?” 雎姬茫然。 “不要急,我去看看。” 小枝步入火海,渐渐接近了那道燃烧的白影。 夜宴上,怜雀曾用剑芒指向雎姬。听说怜雀学的是“寐魇”之术,可以乱人神智,而且神伤隐蔽,要过段时间才会发作。 也许雎姬是在“寐魇”之术下产生了幻觉。 小枝接近白影,喇叭花的剑光为她隔开火焰。 地上躺着的人,确确实实就是怜雀。她高洁脱俗的面孔泛着青,脖子上的绞痕与雎姬的彩练法宝一致,身上没有一丝生气。 外面嘈杂声越来越大,婆娑门弟子想要闯入,但鸠姬将她们拦了下了。她知道这边事变,也想给小枝、雎姬争取一点处理时间。 小枝趁此机会,在怜雀身上摸索了一下,发现除彩练痕迹外,没有其他伤口。 她略一思索,果断拔剑,将怜雀的首级割掉带走。 “先离开这儿。”她连忙起身,拉上雎姬就往火海外跑去,尽量避开其他人耳目,免得被疑上。 “是我……”雎姬终于回了点神,她紧紧地反握住小枝,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是我杀的。” 她惶惶然道:“入夜后,我一直心神不宁。本准备早些入睡,却被怜雀叫了出来,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对我出手……我没想杀她,我只是……她本就有重伤在身……所以才……” 怜雀在试炼中受过伤,雎姬又比她高一个境界,所以下手失了轻重。 “误杀而已。”小枝随口安慰道。 “婆娑门是正经仙门,最忌同门相残……我……我恐怕不能再当圣女了。” 她说到“不能再当圣女”,小枝心中微动。 季游鸾也好,那条毒蛇也好,今夜“误杀”怜雀也好,一连几番波折,目的都是把雎姬从圣女中除名。 到底是什么人不想让雎姬当圣女? 鸠姬?她对雎姬似乎没有这般恶意。 怜雀?她都已经死了。 小枝弄不明白,正在苦思冥想之际,前方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这道人影有几分熟悉,不是说以前看过,而是好像在脑海中呈现过。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烟视媚行,风华绝代。” 看见这道蒙着白纱的人影时,小枝心中不由浮出了这些词。 那人步步走来,眉目如画,唇含春色,眼入繁花,浅褐色的瞳中映出星辉,闪耀夺目。 “往哪儿逃呢?”那人轻笑。 “退开!”雎姬提醒道。 她袖下探出两道彩练,美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彩练上。彩练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一下从空中坠落。 雎姬将小枝挡在身后:“小心,此人修为我看不透。” 小枝也看不透。 但是她看得透那人的性别。 这是个男人。 男人。 一个平胸的,有喉结的,美色摄人的男人。 搞了半天,季游鸾竟然错过了最重要的信息。 如果委托他的是个男人,那事情就复杂多了。眼下可能不是婆娑门内斗,而是有人勾结外人,铲除婆娑门圣女。 “是三尸教的吗?”小枝低声道。 “不清楚。”雎姬手中彩练渐渐盘拢,“我能用法宝拖他一会儿。待会儿我一出手,你就赶紧跑。” 小枝飞出一剑,雎姬微怔,配合极快。她手中彩练散作云霞,半边天空都被照亮,天罗地网般的彩光朝着那男人压去。 “走!”雎姬提醒道。 小枝以合式收剑,方才浅浅一试,她感觉到了对方的真气,与诗皎完全不同,应该不是三尸教的。 那人很快挣破云霞,手中竟也探出一道彩练。与雎姬的法宝不同,他这道彩练是以真气聚成的,看起来与雎姬的法术一脉相承。 “怎么是婆娑门的功法?”小枝纳闷,“你们婆娑门收过男人吗?” “当然没有!”雎姬怒道。 那男人探出的彩练速度极快,眨眼就贴近了奔逃中的二人。雎姬神色微变,感觉好像无法逃出彩练的轨迹。 “不行,他对婆娑门的功法太了解了!” 小枝闻言停下步伐,以合式回匣的喇叭花正好落入她手中。 “离式,行玺!” 长剑出手,形成一条诡秘莫测的轨迹,不管如何移转剑身,剑尖始终朝着那个男人。 那男人冷哼一声,彩练如霞,密不透风,一道单薄的剑光实在难以冲破。渐渐地,喇叭花开始失去后劲,摇摇欲坠。 小枝步伐纹丝不动,眼见云霞逼来,脸上却只有一片平静。 她相信她的剑。 “离式,摄政!” 一式未合,另起一式。 这是小枝第一次用这样的手法。 只见剑影分化,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就与云霞一般,汇作了幽蓝色的海。但是彩色云霞更沉厚,真气更加强大,剑光始终冲不破它。 那男人几步就接近了二人身后,云霞猛然压近,剑光被击退不少,小枝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不起合式,一味以离式进攻,若剑势被断、受阻,她也容易受伤。 幽蓝剑光浮浮沉沉。 小枝眼里只有它,还有它所指的方向。 “离式,出宪!” 不守只攻,毫无畏惧。 剑光重新由一片聚为一线,最后竟然凝为一点。霞光虽强,但太过分散,防得住一道、万道的剑芒,却被这微不可见的一点钻了空子。 那男人瞳孔微缩,剑芒离他额前只差一线。 寒气逼来,眉梢结霜。 剑意几近无情,既不见杀伐,又不见浩然。 只空清一字,“破”,而已。 他步子停住,真气涌出,将长剑牢牢阻住。 他停步的短暂空档,小枝和雎姬已经跑得没影了。 “真是的……”男子微微蹙眉,若春水吹皱,美不可方物,“让她们逃了。” 前方婆娑门弟子遍布,他已经不能再追下去。 “传言谢折枝师承拂月公子,看来是真的……”一名女子从阴影中步出,“这手紫薇离合诀确实难防,也不能怪你。你放心,现在大局已定,她们俩掀不起风浪。” 那女人将手放在男子背后,想安慰他。 但男子身形飘忽,漫不经心地躲开了。 “别碰我。”他冷冷道,“等拿下婆娑门再说。” 女子神色微暗,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放下。 星光照亮她的面孔,是二长老惊风。 一百一十九、扑朔迷离 小枝和雎姬逃回客房时,这里的火已经被扑灭。 婆娑门弟子围着怜雀的尸体,议论纷纷。 “这是谁?” “看身形……有些像怜雀师姐。” “不可能吧?今夜她还在水榭舞剑来着。” 隔着人潮,鸠姬朝雎姬投来询问的目光。 雎姬面上冷淡,但心中仍残留着慌乱,她悄悄向小枝靠近了一分。 这女孩儿身上有种从未变过的沉默安静,此刻竟让她觉得无比可靠。 小枝传声道:“我砍了尸体的头颈部分,她们应该看不出是你下的手。” 雎姬手里一紧,将小枝的袖子扯下一分:“为什么不把尸体全部毁掉?” 她问完又后悔了。 方才场面如此混乱,小枝能想到处理痕迹已经不易。她什么都没做,还来指责小枝,实在有些过分。 可她控制不住。 她真的太害怕太害怕了。 她怕失去圣女之位,怕输给鸠姬,也怕让一直支持着她的大长老失望。 “长老到了。”人群中有人说道。 雎姬全身绷得紧紧的,小枝将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拉下去:“你要把我衣服抖掉了。” 女孩子们忽然分开,有一人从她们身后走出。她容颜出众,气质温婉,看见地上的无头尸体,脸上露出几分讶色,紧接着这分讶色又变成了疑色。 小枝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雎姬稍微松了口气,来的人不是大长老,而是二长老惊风。 “她不太对。”小枝拉了拉雎姬,“走,我们去大长老的娥眉苑里看一眼。” 二长老看见尸体的神色,非常不对劲。 怜雀是她的弟子,被她一手带大,理应非常熟悉。就连门中普通弟子都能看出,尸体身形与怜雀相似,她怎么可能看不出? 若她看出来了,脸上应该或悲或怒。 可方才那一缕讶色,更像是惊讶于尸体被斩首。紧接着调整出的疑色,又像在假装不知情。 她装得太刻意,太逼真,反而忘了自己作为怜雀的师尊,第一眼看见尸体就该认出来。 而她的暴露,正是小枝没有毁尸灭迹的原因。 怜雀之死实在蹊跷。 她为什么要在重伤的情况下,向雎姬发出挑衅?又为什么毫无反抗,连个护身法宝都没触发,直接被杀了? 小枝不明白。 但是她相信,等所有人看完尸体之后,她们的表现会告诉她答案。 二长老那一惊一疑,已经说明她与此事有关了。 “去大长老那儿干嘛?”雎姬紧张道,“等等,我、我现在不想见她!” 小枝放开她的手:“那你去跟二长老周旋,帮我拖一下。” 她转身就跑,没给雎姬一点思考的机会。 到大长老院内,四下一片清悄。 院子里堆着炼药用的瓶瓶罐罐,挤在石子小径旁,上面均有禁制覆盖。 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再看,院里本来是种着花的。但是是在不久前被拔掉,换成了药罐。 小枝悄悄潜入,到大长老窗前,想要往里张望。但是窗上也有禁制,她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候,苑外传来很轻的步子声。 小枝屏住呼吸,背靠着墙,躲在窗下。 进入院子的,是方才追杀她和雎姬的男子。 此刻离近了看,那种美貌便越发清晰震撼。他面貌偏阴柔,五官起伏不大,唯独眼睛轮廓深邃,所以在淡漠超然之间,始终有一丝媚惑。 他打开禁制,到了大长老房内。 小枝趁他开禁制的时候,悄悄探了根藤蔓卡住门。 大长老不在里面,男子神情自若地坐了下来。 “真是恶心……”男子自言自语着,褪下衣衫,又换上新的。 他从桌上拿起药瓶,服下几粒,身子微微战栗。 小枝通过藤蔓感觉到气息变化。 男子所修的是婆娑门真气,纯阴无阳,但服下丹药后,他身上阳气渐涨,连男子的体态特征都更加明显了。 “如果不是因为婆娑门真气……”男子身上的阳气很快又被阴气淹没,他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该死!” 小枝猛然意识到,初阳玉髓是给这名男子用的。 婆娑门是纯阴功法,只能女子修行。男子本身体质偏阳,与功法相冲,修至后期很可能走火入魔,甚至熄灭自身阳火。 这名男子身体可能已经出现问题,只有靠初阳玉髓这种极阳之物,才有望改善情况。 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急匆匆的,很是慌张。 小枝抬眼一看,发现是二长老惊风,她赶紧收回藤蔓。 幸好那两人一个伤一个慌,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你怎么在这儿?”惊风焦急道,“快回我洞府呆着,若是你这副模样被人看见……” “闭嘴。”男子怒斥。 惊风怔然,面露心伤之色,过了一会儿又勉强露出笑容:“是身子不舒服了吗?没事,蜀山那个小姑娘带着初阳玉髓呢,等我设法将她迷晕给你。” 男子恨恨地看了她一眼:“若不是你让我修什么婆娑门心法,我又怎么会……” “你是男儿身,只有修婆娑门心法,才能掩住身份,留在我身边。”惊风讪讪地解释道,“怜雀,师尊是为了你好……” 她叫那名男子“怜雀”。 小枝实在憋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幸好这时候那名男子突然爆发,把她的声音掩了下去。 他冷冷道:“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里面似乎发生了争执,但是没有斗法,小枝继续侧耳倾听。 惊风低声下气地道歉,好生安抚道:“怜雀,怜雀,莫要生气了。你看,前些日子我不是才杀了诧月,把她的内丹给你吗?她曾用过初阳玉髓平衡阴阳二气,以她的内丹炼药,还是能撑一段时间的……我保证,明日一定把初阳玉髓拿到手。” “真的?”怜雀淡淡地问。 “真的。”惊风听他语气稍缓,脸上也有了笑意,“你好好休息,我还要去处理那具假尸体。也不知是谁砍走了尸体的首级,可真是教人放不下心。” “嗯。”男子得到承诺,神色也好看不少,美丽得让人心惊胆战,“多谢师尊……我也不想冲您发火的,只是身子实在不舒服……” 他神情脆弱,惊风连忙又是一阵安抚,各种发毒誓要为他找来初阳玉髓。 小枝听着他们一言一语,渐渐将整件事拼凑完整。 怜雀入门稍晚,惊风遇见他时,已经有了副惹人怜爱的美丽模样。他被仇敌追杀,恳请惊风让他入门躲避,惊风心软答应,为他易容成女子模样,授他功法,帮他掩饰男子阳气。 两人日久生情——当然是惊风单方面生情——怜雀又为功法所扰,惊风这才做出一系列丧心病狂的事情。 小枝听到这儿,心下觉得离奇,但更多的,还是觉得这件事对她的求生之路颇有启发。 一百二十、死局破围 这点“启发”维持了半秒不到。 小枝转念就意识到,她没有怜雀这么张沉鱼落雁的脸,所以任何计划都是白搭。什么引诱师父导致神山反目成仇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等等,都是不存在的。 子曰,机会只留给长得好看的人,诚不欺我也。 她在窗下叹气,窗里两人已经卿卿我我,双双回洞府了。 所以,整件事好像并不复杂。 怜雀以男子身入门,修纯阴功法,现在异状快要瞒不下去,惊风便为他找初阳玉髓。 大长老上次外出时已经被杀,内丹被惊风炼成药,暂缓怜雀纯阴灭阳的问题,还让他修为暴涨。 雎姬回程,假扮大长老的二长老只吩咐她不要闹事,并且设法把小枝挽留下来。 当晚,夜宴,怜雀以寐魇之术混淆雎姬,假死摆脱女儿身。 接下来,他们只要把“怜雀被杀”栽赃给雎姬,再慢慢处理掉鸠姬,就可以控制住婆娑门了。 没想到半道会冒出个小枝,把尸体的头砍了,这下连空口栽赃都有些不便。 所幸还有后手,两人并不慌乱。 小枝悄悄返回住处,雎姬和季游鸾都未入睡。 “你终于回来了!”雎姬大松一口气。 季游鸾闷闷不乐,雎姬把委托人是男子的实情,全部告诉他了。 “唉……”季游鸾深深叹息。 雎姬问:“怎么样,发现什么了?” 小枝把事情讲了一边,雎姬听闻大长老已死,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神情。 小枝道:“要出事了,我今夜便走,你跟我一起?” 季游鸾说:“走,这地方我也不想呆了。” 雎姬怎么会愿意离开宗门?她犹疑不定,最后婉转地拒绝了小枝。 小枝这时候都收拾好行囊了。 她悄悄潜入夜色,到婆娑门入口,从禁制钻出去。雎姬虽然不愿离开,但还是送了他们一段路。 几人在大鸠巢边告别。 “你留在门中可能会死。”小枝诚实地说道。 雎姬摇头:“这里是我的宗门。” 小枝没有这种归属感,自然只觉得她不明智。 此时,大鸠群起,纷纷下到半山腰,然后又飞上来。 它们背后驮着百余名婆娑门弟子,小枝看见为首的二长老,心中暗叫不好。 二长老从大鸠背上下来,长袖被风灌满。她温婉平和的面孔中,渐渐浮出厉色。 “雎姬,你与宗外男子私通,联手杀死同门师妹怜雀,现在又准备叛离宗门……我真是看错你了。” “你血口喷人!” “你今夜暗害怜雀,以法宝除之,又因畏罪砍其头颅。说我血口喷人,你可敢让你背后那位穿裙子的,脱衣验身?” “你杀了大长老!” “瞧瞧,你这才是血口喷人。” “你……” 雎姬完全争不过二长老,小枝也没有多大办法。 季游鸾忍不住道:“惊风长老可别欺人太甚,是你徒儿怜雀,先找我污雎姬清白的,你反咬一口……” “听见没有!雎姬清白已毁,不再是我婆娑门圣女了!” 季游鸾无话可说,人不要脸真是天下无敌。 雎姬在惊慌失措间看向小枝,小枝抱剑观望,见她看过来,就慢吞吞地说:“打就完事了……” 雎姬急道:“二长老已修至元婴,我怎么赢得了!” “那就输了呗。”小枝说话很直接。 谢迢已封真仙之位,她要是觉得赢不了就放弃,那就直接输了,还有什么好说? 雎姬怔然,二长老趁她不留意,一道彩练飞出就将她缚住。紧接着,几名弟子合力施法,又将季游鸾缚住。 待彩练向小枝飞来,她便拔剑道:“谁敢碰我一下?” 彩练有些迟疑,小枝脚尖踮地,已跃出十几米。 她笑道:“惊风长老煞费苦心,终于能接手婆娑门了,恭喜恭喜。改日你与怜雀公子摆酒设宴,记得叫我来做客。” 她说完就走,后面只有二长老一道彩练追来,其他人闻言都有些起疑。 二长老元婴期修为名副其实,彩练一下就缠住了小枝的脚踝,让她动弹不得。 “我忘了,怜雀公子受婆娑门心法所扰,没有初阳玉髓是不行的。”小枝慢慢回头,“所以您这是要违逆蜀山,对我下手了?” 二长老闻言色变,赶紧灌入一道真气,封了小枝的口。 其他人见状更是起疑。 “长老,谢折枝是客人,与门中事无多大牵扯,还是算了吧。” “是啊,蜀山如日中天,得罪他们并不明智。” 各种议论之下,二长老还是坚定地把小枝缚住了。 此时,季游鸾以缩骨之术逃脱,回身撒出迷药。二长老分神抵挡,小枝瞬间用剑光斩开彩练。 她没有离开,而是坦然站在原地,侧头笑道:“你们二长老才刚跟怜雀公子发过毒誓,要为他取来初阳玉髓呢。如此真挚深沉的感情之下,区区蜀山又算得了什么?” 弟子们都惶恐警觉,看向二长老的眼神有些变了。 雎姬说话,他们不一定信,毕竟是利害相关。可小枝不一样,她跟婆娑门又没关系,犯不着泼人脏水,所以她的话很可能是真的。 她们纷纷想劝二长老,可刚一开口,便感到丹田中一股剧痛。 小枝目光微凝。 夜色中,无数银针飞出,一根根刺入婆娑门弟子身体,她们捂着心口倒地,至死未能说出一句话。 四下渐渐有黑影出现,恶瘴之气蔓延,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围了上来。前方和后方左右分别竖起尸魂幡,三色俱全,真气浩荡,但是见不到驭尸之人的真身。 彩练再度缠起,将小枝束住。 她望向周围,仔细回忆。玉枕上的银针、怜雀那具惟妙惟肖的尸体,这些都是三尸教的手笔。 二长老所谓的“后手”算不上巧妙,只不过是援军而已。 “别做困兽之斗了。”二长老走上前,掐起小枝的脖子,用彩练将她提起来。 她甚至没管雎姬,因为初阳玉髓比区区圣女重要太多了。 “初阳玉髓呢?”二长老狰狞地问道。元婴期真气翻涌,让人感觉像是面对大山大海一般,生不起一丝反抗之心。 小枝冷静盘算:二长老是元婴期,暗中还藏了个实力差不多的;他们这边修为最高的是雎姬,她因大长老的死丧失斗志,也没多大用处。 眼前近乎是个死局。 “快把初阳玉髓交出来!”二长老手上力道又增一分。 小枝凝聚心蠹,面无表情。 “天要亮了。”她说。 远山连绵,月渐西沉,但昼色还未冒头,天际是一片昏昏沉沉的黑。 可小枝说,“天要亮了”。 是日出之前,最黑暗的一刻。 是确确实实,可以迎来黎明的一刻。 只要太阳没有坠落。 “希望”就永远被执剑者握在手中。 “天河欲晓。”小枝轻呵,“离式,行玺!” 金色淡光从她身上泛开,天边渐渐浮出金色,山峦被镀上层薄光。太阳的轮廓已经从光中出现,月亮终于告别天幕,群星之辉收敛起来,皆为昼色让出这片天空。 是这样的。 天要亮了。 一百二十一、双鱼环佩 日出的那一刹那,小枝以真气勾连腿上妖气,两者在激荡间震开封印,天河欲晓的剑形逐渐出现。 此剑身长刃阔,锋芒夺人,与天地大势相沟通。 望向天边初阳,似乎就望见了它;望向它的时候,天边初阳仿佛就照进了眼里。 迢迢天河被小枝握在了手里。 一式行玺,出招比喇叭花要滞塞许多。 天河欲晓毕竟是无主之剑。 但即便它不被任何人挥动,也依然有足以震慑八荒的威势。它的光辉如朝阳初升般浩荡,让人心生无法抗衡之感。 “你是羿吗?”小枝握着剑,侧头问惊风。 什么意思? 惊风不懂小枝在说什么,她手中、眼里尽是灼痛之感。她知道,这曾是谢迢的本命剑。 “你……你!这剑为何能为你所用!” 小枝抬剑微微吃力,额上滑落汗水,沾湿眼睫,甜香开始蔓延。 “如果你射不下太阳……”她将剑尖指向惊风,微微颔首,眼里有被光照破的暗,“就赢不了天河欲晓。” 惊风瞳孔微缩,全身真气都朝小枝涌去。 小枝轻轻地,向自己确认了一遍。 “你不是羿。” 蜿蜒轻灵的蛇游之径。 与天幕一般沉重的剑尖。 “你赢不了太阳。” 行玺之后,再接摄政。 血光。 尸潮飞灰湮灭。 在剑尖即将与惊风相触时,小枝猛地抽身后撤,放开剑柄。天河欲晓去势不止,与惊风的真气相撞,震荡开层层波纹,整座山林都在颤动。 “喇叭花!”小枝反身之后就是一声大喝。 另一剑入手,她握住剑柄,斩断周围的黑、白红三色尸魂幡。暗处的三尸教之人被震慑住了,以为她要调转剑尖冲着自己来,于是立即弃尸潮遁走。 惊风瞬间变得孤立无援。 这时候,小枝其实已经无法再支撑天河欲晓的剑势了。 无主仙剑就是这点不好,怎么用怎么吃力。 她召回喇叭花,见惊风还在谨慎观望,便朝悬崖边上的雎姬喊道:“玉佩!” 忘姑的玉佩! 这句话像闪电般劈进了雎姬的脑海中,她的反应从未像此刻一般快过。 来婆娑净土之前,忘姑给过她一块暖玉,说如果真的出现无法解决的问题,就用它召请自己。 自修道以来,雎姬第一次这么拼命地挣扎。 她奋力从彩练中抽出手,腕上渗出血来。 她取暖玉,想要砸碎。 这时候,同样听见小枝提醒的惊风,也已经回过神来。 她袖下生出云霞彩雾,牢牢攥住了雎姬的手。 ‘完了。’雎姬心里冰凉,她想,‘我果然是废物……到现在,想救的人救不了,想活下去也做不到。’ 元婴期真气对于她来说,完全是不可抗衡的。 她看着惊风略显癫狂的面孔,手里动弹不得,心跳都近乎静止。 真的结束了。 雎姬缓缓闭眼。 “啪嚓!” 一声碎玉脆响,惊破了漫长又短暂的时间。 小枝手里的寒玉落下。 雎姬这才猛地睁眼,远远看见小枝的眼神安静得可怕。 玉佩成对,忘姑给了雎姬一块暖玉,天阴君给了小枝一块寒玉。 惊风是不知道这点的。 所以小枝才当着她的面,大喊出这个救命招。 她若缠住小枝不放,那雎姬就碎暖玉;她若去阻雎姬,那小枝就碎寒玉。 怎么都赢了。 惊风见状,神态若狂。她凶猛地朝小枝扑来,那副温婉的外皮被深陷的野兽撕碎,她抬起手,指甲猛地伸长,一道道血光从指尖甩出,狂风骤雨般洒向小枝。 “把初阳玉髓给我!!”她叫着,吼着,声音战栗着冲入云霄,“给我!!!” 有剑。 铮然出鞘。 寒芒泄出一线,又短促收回,天色骤然暗下去几分。所有人都只见得人头落地,未见过完整剑身。 天边阳光又渐渐恢复。 天阴君的身影挡在小枝面前,他身材挺拔,一身蜀山道袍迎风不动,脚边就是惊风眼睛大睁的首级。 小枝摸了摸手臂,汗毛竖起,不知是因为剑上阴气,还是因为天阴君身上的杀气。 这就是奋战在昆仑前线的人吗? 和谢迢一样的……被称作‘人族壁垒’的修道者? “发生什么了?” 这是天阴君把人杀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说来话长……”季游鸾一见是个化神期大腿,连忙跑去想抱。 “先回蜀山。”天阴君没有理他,而是对小枝说,“你要错过考核了。” 小枝摇头,坚持把收尾工作看完才走。 她想知道,随谢迢在前线奋战的人,都是怎么处理这些事的。 天阴君问过情况,倒没有再开杀戒。 他把地上散落的三尸教尸魂幡、尸魂针都收起来,交给小枝:“你回去的时候,把这些带给阎狱道,让道中查一下是谁干的。” 随后几人又进了婆娑净土。 一番搜查后,他们发现门中长老全被尸魂针控制住了,一个个像葫芦串似的被锁在湖下。湖周围被尸魂幡紧锁,若不是以天阴君化神期修为,根本打不开这里的禁制。 这些长老看见救下自己的人,竟然就是当初拐走圣女忘姑的人,一连气晕了好几个。 继续寻找,他们发现怜雀不知所踪。他和三尸教那人一样,丢下惊风就跑了。 最后,雎姬还在大长老苑中发现了鸠姬。 鸠姬也察觉到二长老的异状,所以才到大长老苑中查看,结果被埋伏在这儿的怜雀偷袭。若不是因为上面打得太激烈,怜雀急着逃跑,她可能已经死了。 她睁眼一看见雎姬就哭了,大声叫:“师姐你还活着!” 雎姬已经不记得鸠姬有多少年没叫过她“师姐”了,有些愣神,还有些怀念。 “我送你回蜀山考核。” 全部处理好之后,天阴君还记着小枝考核一事。 雎姬看着天阴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现在门中长老都身负尸魂针之伤,弟子又死伤无数,她也难以扛起门中大梁。如果能得到蜀山帮助是最好,但天阴君好像不是特别喜欢婆娑门。 也是,他和忘姑当初走过诸多坎坷,大部分都来自婆娑门。 雎姬也没有颜面再开口了。 “一起去蜀山吗?”小枝突然问雎姬。 一百二十二、铸剑之诀 小枝这话让天阴君微微皱眉。 雎姬抓住了机会。 她向来不是一个擅长抓住机会的人,但是这次,她知道自己必须主动出击了。 “多谢,我正有些事想向谢迢仙尊请教。”她走向小枝,悄悄传声感谢。 小枝问天阴君:“前辈,回去吧?” 最后,天阴君还是把她们俩一起带回了蜀山。 正好是考核日,谢迢在雷壑道跟长老商议考核流程,雎姬很容易就能见到他。 小枝去考核之前,对雎姬道:“你记得说点他能听得进去的话。” “什么话?” 小枝想了想:“反正不能说你有多惨,你们门派有多惨,你们敌人有多坏。这些他肯定不想听。” “那我该说什么?”雎姬有些惶恐,因为这正是她想跟谢迢说的。 小枝又想了想,向雎姬道出两个字。 雎姬眼睛微微睁大,看向小枝的目光有不解,也有怀疑。 小枝转身离开,前往考核。 最近这个月,她一直在外奔波,连自己的对手是谁都没查清楚。但是这一个月来,她的收获也是极为丰富的,同阶之内很少有人能与她匹敌。 所以她对考核还比较有信心。 但是当演武室的门打开时,“信心”就变成了“心惊”。 雷壑道,圆厅四壁都是映影的阵法,可以将数千间演武室的情况展现得一清二楚。 中央,谢迢和长老们正低头讨论着什么,很是投入。 天阴君把雎姬带进来后,讨论声迅速停了。 大家都知道雎姬并非蜀山中人,不能当着她的面说这些。 “何事?”谢迢轻声问,他嗓子微哑,看来是连日苦战后赶回来的。 天阴君摇头未答,指了指雎姬。 谢迢看向雎姬。 雎姬不敢看他,低头将来意道明,说是想借蜀山之力,帮婆娑门渡过难关。 “这些事跟我说作甚?”谢迢微微皱眉,又看向天阴君,似乎有点不满。 雎姬攥紧了手。 还真像小枝说的那样,谢迢根本不想听她讲什么宗门危亡。 “走吧。”天阴君也没什么表情,他想将雎姬带出去。 “等等!”雎姬咬着牙,小枝说过的那两个字,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响。 她抬起头看向谢迢,道:“婆娑门愿赴昆仑前线,为仙尊分忧解难。” 谢迢微微皱眉,雎姬知道他把这话听进去了。 小枝只说两个字,“入世”。 若婆娑门隐世不出,那它的“兴”或“亡”对谢迢来说就没有一点意义。再惨惨不过应劫的苍生,谢迢要救的人太多了,朝他诉苦求救,他是不会听的,因为他有自己的判断。 所以小枝只说,“入世”。 只有“入世”,才能让谢迢出手帮婆娑门。 正当沉默思索之时,有名雷壑道长老忽然说:“天阴君,你看,是翎儿呢。” 天阴君抬眼望向壁上,其中一个演武场的情况实在引人瞩目。 “你先等等。”谢迢轻声对雎姬说,然后也抬眼望向壁上。 阵法将演武室的情况映得一清二楚——殷翎儿和小枝正共处一室。 小枝怎么也没想到会遇上殷翎儿。 他本来是小枝的室友,后随父母天阴君、忘姑去了方诸,此后就再也没有联系。 前段时间,方诸侍剑人失职,谢迢下令复核南镇的考核情况。无数方诸山顶尖高手来到蜀山,与蜀山弟子一起再做筛选。 殷翎儿也在其中。 不过他来得晚些,没跟小枝遇上。 小枝细细打量他。 离开蜀山的这些日子,他又长高了一点,活脱脱就是天阴君年少的样子,只不过眉眼中有着不同于父母的温和谦逊。 “小枝妹妹!”殷翎儿一见她就笑起来,“你有没有想我?” “呃……”小枝考虑了一下,“你想听实话还是好话?” 投影前,长老们都去偷看天阴君脸色。 殷翎儿把她这话在心里琢磨了一圈,也就是说,实话不是好话,她从来没想过他? 他没有失落,而担忧地问小枝:“那你近日应该很辛苦吧?” 小枝想到谢迢可能在看,连忙摇头:“不辛苦,为蜀山服务。” 投影前,长老们纷纷鼓起掌来。 殷翎儿失笑:“不辛苦就好。” 他略一沉默,又道:“开始考核吧。”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他在方诸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这些都想跟小枝分享。 但是眼下不是好时机。 “请赐教。”小枝站直身子,剑柄出匣,被她反手握住。 殷翎儿也没有武器傍身,小枝摆开架势,他还站在原地不动。 但小枝知道他不好对付。 不周战场,他以筑基期修为,在两万多人中排到了三千多名,力压许多金丹期高手。 而且他常与小枝对练,很了解她的习惯。 殷翎儿抬手恭请。 小枝反手拔剑,动作开合颇大,喇叭花出匣时发出清鸣,与小枝的低喝映衬着:“离式,行玺!” 殷翎儿未作闪避,并指掐诀,也起一道剑光相抗。 这剑光由法术所成,锋芒锐气竟然也不输于喇叭花。 小枝知道,殷翎儿的家传剑术很是特殊,名叫“铸剑术”。 此剑诀上承欧冶子一脉,以法术“铸剑”,剑形立成,成之即可应战,最多能以万剑齐发,每一剑都有湛卢、工布之威。可以说是剑修中以多打少的典范。 小枝记起天阴君那一剑,也是出鞘一线光,连剑身都没有看见,敌人就已经被斩首了。 她谨慎横剑,试着与飞来的术剑相抗。 “铮!” 剑尖错上剑身,然后向侧方飞出。小枝整条手臂都麻了,由法术铸成的剑不管是“形”还是“力”,竟一点不逊色于真剑。 她连忙提起精神,剑锋一挑,真气沉入腿部经脉,弓步向前,整个人几乎与剑势化为一体。 “离式,行玺!” 她与喇叭花同行,身子飞掠出去,直逼眼前的殷翎儿。 殷翎儿法诀不断,面前双剑交错,稳稳架住飞来的喇叭花。紧接着他又铸出了第三剑,剑光悬落,直接斩向小枝脖颈。 他出招非常从容,小枝隐隐感觉到平日里练习时那种被动。 藤蔓将第三剑阻住,小枝起合式收剑,顺势想拉远距离。但此时殷翎儿双剑回绞,一下就用剑势将她缠住,他趁小枝分神抽剑,脚下一击横扫,瞬间将她放倒在地。 ‘他对我太了解了。’小枝暗暗咬牙,她自修道起就一直在跟殷翎儿对练,很多技巧还是他传授的,这么打占不到优势。 要想想新策略。 小枝倒下后,就地一滚。一剑又一剑擦着她的身子刺入地面,每一剑都被她险险避开。 小枝趁剑落时站起身,双手撑地,大量藤蔓拔地而起,将整个演武场罩得严严实实,剑诀闪烁其中,很难有发挥的空间。 剑术太熟,那法术如何? 一百二十三、五蠹诛圣 二人对战,谢迢只看到这里。 “入世一事,你能做得了主吗?”他问雎姬。 “能。”雎姬甚至能听见鲜血涌动的声音,她咬牙道,“我能!” 她必须能。 “好。”谢迢点头,吩咐一旁的长老,“请宋机去一趟南疆吧。记得派九旒使到三尸教拜访,探探教中情况,然后让尘嚣道视情况安排任务。” “明白。”长老匆匆离去。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演武室战况,脸上不由浮出讶色。 小枝藏身重重藤蔓之后,在心中将“学蠹”、“言蠹”、“剑蠹”、“御蠹”、“工蠹”,五蠹全部过了一遍。 她现在更喜欢用剑,五蠹只作为应变之法,很少单独拿出来对敌。 眼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殷翎儿铸剑一柄,立于空中,抬手指向小枝,剑便朝她飞去。小枝绷紧小腿,剑尖逼近时直接按剑一跃,凌空翻了出去。 “反应还是这么快。”殷翎儿笑道。 学蠹留在剑上,殷翎儿挥手,这柄剑散去,又掐诀念咒,一模一样的新剑被铸成。 小枝暗叹不已。 殷翎儿知道要防蠹术,所以所有剑都只用一次,还是要想办法近他身才行。 小枝握紧喇叭花,立剑于前,薄冰似的幽蓝分割她的面孔,点点黑色的剑蠹开始浸染剑身。 “离式,行玺!” 离合为斗,剑蠹操戈,一式“行玺”如天子出征,决然不可违逆的剑意朝着殷翎儿摄去。 殷翎儿面色沉稳,并指轻划,面前再度铸出几道剑影。他铸剑是后手,可以试着捕捉喇叭花的轨迹,然后用新剑接招。 喇叭花与剑影锋芒相接,一道沉厚浩然的剑气隔空灌入小枝体内。 她捂紧心口,踉跄着后退几步,立即召回喇叭花,用它撑住身体。 平时对练,殷翎儿从未下过这么重的手。 “咦?”殷翎儿一招得手,反而露出惊异之色,“你的玉佩不是藏在胸口吗?” 从开打到现在,小枝一直优先保护胸口,让殷翎儿错以为她的玉佩是藏在胸口的。 “在下面。”小枝提了提衣摆。 殷翎儿愣了愣,迅速脸红起来。 投影前,长老们又开始打量天阴君的脸色。 小枝放下衣摆,手中长剑在地上一划,留下浅浅的痕迹。 殷翎儿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在地上划了五条痕迹。 五条痕迹都是黑色的,细看之后才发现它们是由蠹虫构成。这五条黑印摆在地上,歪歪扭扭,也不像什么阵法。 殷翎儿一时有些琢磨不透,他抬手掐诀,大片剑影出现,在他面前防得密不透风。 小枝再次抬起剑,起手式与之前无异。 但是,莫名地,周围忽然冷下去几分。 殷翎儿透过剑影,看见五道蠹虫的痕迹渐渐淡去,小枝手里的长剑由幽蓝变作漆黑,剑身爬满了虫子,密集地蠕动着,似乎正试着往坚硬的剑身里钻。 殷翎儿心生警觉,立即抬手一划,无数剑影破空而出,直接朝着小枝飞去。 这片剑影与之前不同,每一柄剑都独一无二,乃是仿古时名剑铸成,取其所长,万剑齐发,气势如奔雷般浩荡。 小枝不躲不闪,只是立起剑,轻声跟喇叭花说道:“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她手中的剑正在战栗。 五蠹之术逐渐侵蚀剑身,当小枝默念《紫薇离合诀》的剑诀时,周围严酷森冷的气息越来越重。 第一道剑影掠至小枝面前。 “离式,摄政!” 剑诀照出不误,但这次剑身未动,忽有五道黑色虚影从剑上抽出,眨眼就将飞来的剑影吞噬。 “这是……”殷翎儿皱了皱眉,虽然是同样的剑诀,但剑上的“气”已经完全不同了。 投影前,天阴君拂袖道:“胡闹!” 他脸色微沉,看向谢迢的目光微带质问:“你指导她剑术吗?” “拂月教的。” “教她以蠹术诛圣王之意,成桀纣之心?” “这就不清楚了。”谢迢缓缓说道,“反正殷翎儿难赢。” “谢迢,你小心养蛊自噬。” 天阴君向众人道别,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他走在雷壑道,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谢迢一份。 刚才,小枝一开始准备蠹术,谢迢就直接没看投影了。他肯定已经料到她的战术,知道翎儿此局难赢。 没准就是他教的。 说起来…… 小枝对谢迢也有些过于了解了。 考核前,小枝悄悄告诉雎姬,见了谢迢要提“入世”一事,天阴君在旁听见了。仔细一想,眼下婆娑门这局面,除了入世傍上神山之外,还真没别的好办法。 后来雎姬见谢迢,提到入世后,谢迢也确实谨慎考虑了。 “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天阴君想不明白。 他离开后,演武场内的战局才刚刚白热化。 殷翎儿将大片剑影归一,形成一柄弯曲尖锐,形似长刀的剑。他握剑入手,剑芒斩开黑色虚影,但刚一接近小枝,又被藤蔓阻住。 现在小枝身边就像泥沼似的,无数术法盘踞,一旦陷入就有可能被三式剑诀强攻。 殷翎儿小心地试探几次,均未能得手。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分散剑影,以量取胜。 伴随着稀里哗啦的声音,藤蔓被无数剑影斩开。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藏身暗处的小枝。 她在半空之中。 藤蔓悬落,纤巧地勾住黑色长剑,小枝坐在剑上,像坐秋千似的摇晃着。 殷翎儿眼睛一亮,眨眼飞剑出手,直接朝小枝而去。 小枝猛地仰头,整个人从剑上翻下去,除了藤蔓之外,还有几条黑色虚影将她勾住。 这一剑竟然落空。 殷翎儿所修剑诀虽然不像《紫微离合诀》一样,一式必中,但也鲜少像现在这样完全落空。 小枝抬腿勾住剑,又坐了回去。 “你自己告诉我的。”小枝从上方看向他,“筑基期剑诀不强,随便躲躲就行。” 她说话时,殷翎儿并未掉以轻心,他又铸一剑,再度并指虚划,飞剑如龙摆尾般朝小枝飞去。 这一剑寒凉锋利,竟然是仿喇叭花铸成的。 小枝纹丝不动,一剑贯穿她的腰侧。黑色蠹影缓缓蔓延,根须扯住剑影,将它从伤口拉出来。 殷翎儿知道自己又上当了,玉佩应该也不在她衣下。 “如果躲不过,随便挨挨也行。”小枝拿他的话解释,忽然合掌一拍。 所有藤蔓拢起来,小枝腾空跃下,握住剑柄,持五蠹虚影猛坠,悍然一剑劈向地上的殷翎儿。 一百二十四、剑诀重练 剑光并不夺目,如小枝本人一样,微微黯淡,又在最暗的边缘泛起危险的光。 殷翎儿瞳孔微缩,指尖猛地收紧,剑影分化成无数道。 两刃相接,他脚下禁不住后退几步。小枝顺势落下,抬腿就踢向他的侧脸,又在他躲避之际收剑,反手横拍,直接将他逼退直墙角。 行玺,摄政,出宪。 三式连出,一击得手,她不给殷翎儿留一点还击的机会。 剑势浩浩荡荡,连绵不绝,殷翎儿不断铸剑抵挡,但还是被猛烈凶狠的攻势压制住。 漆黑剑蠹甩出虚影,似要择人而噬,他匆忙抬剑抵挡,终有一击未能接下。 守空这一招之后,小枝追得更紧,藤蔓直接扑来将他整个人裹住。 “咔嚓!” 脆响之后,他藏在身上的玉佩碎裂了。 殷翎儿挥剑斩开藤蔓,抖落身上的叶片,脸上有点苦恼,也有点欣慰。 紫微离合诀,本是圣王剑,如今却是枭雄剑。 这种不存圣意的剑势,反倒更能发挥威力。 小枝看着地上的碎玉,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呼吸着,显然还没从最后一串连招的巨大消耗中缓过来。 她握紧喇叭花,也不知是它在颤抖,还是手在颤抖。 “赢了……”她愣愣地道,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剑身上的五蠹渐渐淡去,喇叭花又恢复了幽蓝清透的光。 她应该是天生与圣人、圣王八字不合,所以五蠹入剑诛灭圣意后,紫微离合诀的威力才完全发挥出来。 “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殷翎儿虽然输了,但看起来比她轻松,毕竟他自小修道学剑,底子更厚,“你的玉佩到底藏在哪儿?” “不告诉你。”小枝说。 殷翎儿苦笑,清秀的面孔上泛起为难之色:“我回去之后,恐怕又要被父亲训斥了。” 小枝鼓励道:“没事,下次再赢回来。” “嗯。”殷翎儿点点头,笑容中也不见沮丧。 他告诉小枝,他输了之后,应该会被分到方诸前线。 近日,北海上妖兽踪影频现,碧海幽阙与沈家都有不少伤亡。也不知王兽无悌是怎么把这些妖兽偷运过去的。 小枝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忘姑和天阴君在那边,不算太危险。” 殷翎儿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直到雷壑道钟声响起,殷翎儿才依依不舍地跟小枝道别。 小枝摸着喇叭花看了很久,上面已经没有蠹虫的痕迹了,可她还是觉得不安。 拂月公子在传剑术之前就说过,紫微离合诀不适合她。因为“紫微”是帝星,“离合”又为斗,若不以圣王大德御之,很可能修成桀纣似的暴虐剑意。 而蠹术与圣王相克,她很难用圣王之意御剑。 “还是去问问公子吧……”小枝叹着气往外走,手里小心翼翼地抚摸喇叭花。 未走出雷壑道,她又被一名长老叫住,说是谢迢仙尊找她。 见谢迢时,他孤身一人坐在桌案后,手撑着头,好像在看什么书简。 室内昏暗,他白发如瀑,几乎要亮起荧荧微光。 小枝边走上前,边悄悄观察他。若细看五官,就会发现他眼梢平直,不见丝毫傲意,高鼻薄唇,眉目疏淡,也不是特别尊贵威严的长相。 那种摄人的威仪,应该是由气质带来的吧。 谢迢放下手,抬起视线。 小枝见他眼下空清,含锋不露,不由有点发慌。 “你用了天河欲晓?”谢迢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质问。 小枝很不自在地点头。 “以后不要妄动。”谢迢站起来,腰间佩剑寂然无声,小枝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心知是蜀山神剑的剑影,但总觉得不如天河欲晓。 谢迢朝她走来:“来,我给你加固禁制。” 小枝惊恐地看着他。 之前几次加固禁制都痛得要死,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这么想着,谢迢已经解下了右手缠缚的白纱。那只常年被白纱缠缚的手肤色略白,上面涌流着细密的金色纹路。 谢迢换右手握剑,将剑鞘抵在她腿侧,真气通过神剑剑影灌入,痛得她倒退一步,靠在梁柱上滑落跪地。 谢迢皱着眉道:“免得你以后乱拔剑,这次封牢了些。” 小枝只是默默点头。 谢迢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枝见他迟迟不说话,不由小声问:“我能走了吗?” “去哪儿?” “去向公子请教剑术上的事情……” 谢迢也看了她与殷翎儿的斗法,知道她心有疑惑,所以不再多留:“去吧。” 他伸手扶小枝,小枝擦了擦手想牵,但腿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这两件事是同时思考,同时做的,小枝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里两种泾渭分明的情绪。 谢迢冷淡垂眸,将白纱一点点缠回去。 临走前,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拂月公子若有言行失仪,记得跟我说,不要顺着他。” 小枝离开雷壑道走了好远,心中的压迫感才稍稍下去点。她无意间攥了攥手,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 言行失仪…… 她摇了摇头,到竹楼面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楼内清幽悄寂,空气中浮着草木淡香,让修行枯木诀的小枝感到十分舒适。两只白鸾呼啸而下,紧紧缠在她身侧打转,她不由笑着摸了摸两只傻鸟。 “它们倒是想你想得紧。” 拂月公子的声音从花架后传来,他手里捧了不少半枯的花瓣,正坐在一大串紫藤花下调花茶。 “公子……”小枝谨慎地施礼,有些不敢看他。 拂月公子换了身月白色长衫,外面是緇衣薄袍,长长地拖曳及地,和紫色小花铺在一起,看起来很随意。 “怎么?”拂月公子听出她心神不定,“这次出去,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枝没提婆娑门的事,只讲了自己和殷翎儿的对战。 “到底还是让你走上这条路了。”拂月公子微微侧过头,柔软的发丝从肩头滑落,与他遮眼的丝带交缠在一起。 小枝听他口气平淡,心里很不放心:“公子,枯木诀和紫薇离合诀同修,到底哪里不好?” “对你倒是没哪里不好,就是对别人可能不会太好……” 拂月公子说得含糊,他用那只浅褐色的眼睛看了会儿小枝,思索道:“这样吧,你把会的剑诀,全部重新练一遍,让我看看你的剑意。” 一百二十五、言行失仪 小枝把所有剑诀都比划了一遍,拂月公子似乎不怎么满意,他说剑中少了分经得住锤炼的“剑意”。 这之后,小枝便在竹楼住下,整日磨砺剑意。 “剑意”是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 它是指剑修出剑时,心中所怀的念头。 如果有人问小枝,谢迢的剑意是什么,小枝觉得挺好答的,是“济世渡人”。 因为他每一次出剑,必定是想的这个。 但是如果有人问小枝,她的剑意是什么,她觉得很难说清。 因为她每次想的东西都不一样。 想赢,想出风头,想得到认可,想保全性命,甚至只是想乘喇叭花兜兜风…… 念头一多,剑意就杂了。 所谓“磨砺剑意”,就是把千般万般的妄念,通通磨成一种。此后,每一次出剑,都只以它为准,做到纯粹无他,通透清澈。 小枝在竹楼练了月余,剑意还是不见起色。 她知道要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磨成一种,但不知道具体要磨成什么。 这一日,她拔剑、收剑练了几万次,技艺是越发娴熟,但次次出招都有微小的不同。 拂月公子看在眼里,便让她停下。 小枝喘着气,牢牢握住喇叭花的剑柄,将它撑在地上。 她越练越挫败,恨不得一辈子就只经历过一件事,这样就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他事分散注意。 拂月公子轻叹道:“你思虑颇重,记性又好,是容易分神。” 感情记性好还成缺点了。 小枝心里焦灼,将额头抵在手背,一句话都不说。 “抬头。”拂月公子微微提高声音,“我说话时要看着我。” 小枝勉强抬起头看向他。 他那身薄袍拖曳在地上,走来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修蠹术,诛灭剑诀中的圣王意是早晚的事情。若想将剑诀保持在可控的范围内,最好是有剑意约束。” “但是纯粹的剑意很难一蹴而就,往往需要经年累月的清修、数不尽的磨砺。甚至,磨砺剑意也是有危险的。有的时候,修道者磨出了纯粹的剑意,却失掉了复杂的自我。” 失掉自我。 拂月公子的说法让小枝不寒而栗。 “倒是有个捷径可以走。”拂月公子思索着,走到了她面前,“你重思虑这点,与谢迢很像,本不适合学剑。但如果非要练剑,也可以学他立个宏愿。” 一剑出鞘,必须是有方向的。 所以,剑修也一定要有指引方向的“剑意”。 这个“剑意”所指的方向,有小也有大,最大的那种,叫做“宏愿”。” 宏愿,也就是“方向”。 只要把大方向定下,那就算剑意有偏差,也不会偏得太多。 “好好好,立个宏愿。”小枝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拂月公子摸了摸她的头,轻笑道:“哪里是说立就能立的?眼下以‘宏愿’入道的,也不过只有梦生子、谢迢二人罢了。” 一个是铸劫救道;一个是济世渡人。 小枝心道,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嘛,还不如多挥几次剑。 拂月公子拿指尖缠了她的发丝,轻声细语地同她讲:“能琢磨出个宏愿最好,不能的话,我传你清心静气的法术吧……多少有点用。” 小枝觉得不太舒服。 她小声道:“以前宋机前辈教过。” 她学辟谷之术的时候,宋机教过她守一诀。不过后来辟谷也辟成习惯了,守一诀就不怎么用。它正是清心静气的心法,也有助于磨砺剑意。 拂月公子温和笑道:“他倒是好心,自己修的魔道,替我教仙门弟子。” 像这样越过师父传法,其实是很大的忌讳。 小枝不知道修道界的条条框框,蜀山雪饮道又是特例,拂月公子最开始也说没有门第之见,她想学什么都可以。 但眼下听来,他言辞还是略显尖锐,看来是介意的。 小枝越发不安,小心地把头发从他手里抽回来,讷讷地说:“公子,我去静心打坐了。” 拂月公子指尖微顿,放下手让她去书房。 大白陪她上去,她抬腿骑坐时,短衫扯起来,露出腰际的白皙皮肤。 一点点,一丝丝,略带甜腻,柔若无骨的白色,被衣摆的阴影细腻地拢在下面。 拂月公子盯着看了很久。 待她消失在书房内,他才收回眼神,有些难受地揉了揉眉骨。 这时候一侧头,发现小白在看他。 “怎么……”拂月公子温声笑道,“想把我剩下这只眼睛也啄瞎?” 小白羽毛立起,拍着翅膀飞走了。 拂月坐回原处,刚才看进眼里的细腻肌肤还未散去。 他心里开始觉得不妙。 是非常、非常不妙。 接下来好几个月,小枝一直在竹楼锤炼剑意。 以守一诀清心,将每一式剑诀重练。等练到差不多剑意一致时,再用蠹术侵蚀,看看侵蚀过后,剑诀是否会堕入杀道、魔道。 如果有这类迹象,就全部推翻重来。 日积月累的锤炼确实见了效果,现在她的剑诀使起来有种整齐划一的气势,一招一式的章法也渐渐显现,彻底脱离了初入道途的青涩感。 几个月来的考核,她都靠着一手严谨完美的剑诀获胜了。 可她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有种不通畅的感觉。 就跟上次与方诸之人群战,被玩弄戏耍一般,她总觉得心口有什么在轻轻地噬咬着。 不疼,只是很想抓。 很想把胸腔剖开来,看看那里有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眨眼就入了秋。 小枝回住所整理秋天的衣物,发现自己床上好像睡过别人。 祝无愁解释道:“你这么久不回,我就约了个乐修,每晚给我弹琴安眠。” 小枝还能说什么,睡都睡了。 祝无愁可能也觉得不好意思,赶紧告诉她:“你下次的考核对手很可能是宗明,小心了。” “宗明?”小枝诧异,“他是金丹期吗?” “他是金丹中期,修碧海幽阙的独门心法,碧海丹心录,又有碧海天水、碧海天火等天地至宝傍身。再加上碧海幽阙财大气粗,给他们自家少主塞了一身法宝,可以保他进出妖兽群不死,实在有些难对付。” 祝无愁眼珠子转了一圈,拖长音道:“我建议啊……你带几个傀儡去吓唬他得了。” 一百二十六、诫鸟白鸾 距离下次考核只有二十天不到了。听祝无愁讲,宗明好像厉害得过分。这二十多天,小枝也不知自己能不能解决剑意的问题,就算磨砺出了剑意,也不确定能打败宗明。 她收拾东西离开,走着走着就在雪饮道遇上了一个熟人。 “赵芸姐姐。”小枝点头行礼。 赵芸面庞圆润,步态轻盈,手提长枪,正从雪饮道离开。 她见了小枝,有些惊讶:“折枝!我还以为你不在蜀山呢,好些日子没听说过你的消息了。” 这几个月来,小枝除了考核,就是在竹楼练剑,很少抛头露面。 赵芸兴奋道:“我那次输给你之后,在前线奋战好久才回来,收获也是颇丰。下回遇上,定要再好好讨教一番!” 小枝羞赧地低头,不好说什么。 “是我该向你讨教才是……” 赵芸一拍脑袋想起件事儿:“对了,师尊说若是遇上你,就让你去他那儿一趟。” “宋机前辈?” 赵芸点点头。 于是小枝顺路去了宋机洞府,她到门前才想起来,上回赵芸叫她去找宋机,宋机好像有什么事要说,但后来谢迢突然出现,这件事就没了下文。 她到时,宋机刚刚送走一批听法的弟子,正在案前收拾讲学用的符箓。 他早就察觉到小枝的气息:“你先坐,我有些事想跟你讲。” 他要说的事,就是上次没能说完的事。 他闭死关时,小枝曾激起他一丝生机,救了他的命。他颇重因缘果报,所以心里一直放不下,想找小枝聊聊,可惜没有好的机会。 小枝端端正正地坐了会儿。 宋机全部收拾好,这才敛了靛蓝长袍,玉面肃容,端在坐案后。小枝心中有些紧张,该不会是什么坏事吧? “近日修行如何?”宋机想先寒暄几句,缓解紧张氛围。 没想到小枝立即垂下了头,大声道:“对不起!让前辈失望了!近日修行一塌糊涂!” 与其等人批评,不如先自我批评。 宋机沉默,道:“……‘一塌糊涂’应该不至于吧。” 小枝长叹一口气。 “剑意一直没有进展。” “那不是很正常吗?”宋机一听是剑道上的事情,只能安抚道,“有些人修了百年千年的,不还是没个拿得出手的剑意?拂月公子对你要求太高了……” 小枝摇了摇头,解释道:“功法上的问题,必须有个纯粹又强大的剑意。” 宋机皱眉反问:“可是你这样死命去磨,磨出来的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小枝又想起公子说过,有些人磨出了纯粹的剑意,却失去了复杂的自我。 宋机正襟危坐,眼睛黑沉沉地望向小枝,传法时的肃然气度又回到身上:“人本来就很复杂,‘返璞归真’也是等你‘复杂繁冗’过之后才能说的话。你连人间事都没经历过几件,自己都算不上真的‘不纯粹’,还拿什么去磨‘纯粹’?” 小枝茅塞顿开。 难怪她磨砺剑意的时候,知道所有方法,却不知该从何下手——她缺乏从“复杂”走向“纯粹”的基础。 她没有见过、不曾经历过的事情实在太多。就像一把本来就刃薄的剑,只会越磨越短,却不会越磨越清透。 “多谢宋机前辈!”小枝施礼谢过,心中明悟如雷光般闪动,晃得她几乎要失了神。 她急匆匆地背起剑匣离开,也没听见身后宋机的话。 “不用谢,这是我分内之事……等等!我找你来是有话要说的!” 宋机这才发现,自己又错失了解释前缘的重要机会。 小枝跑回竹楼,决定用剩下二十多天重练剑诀,审慎思考关于剑意的问题。 大白小白吱吱喳喳地围着她打转。 “别闹我,我在收拾东西呢!”小枝在他们俩头上拍了下。 “收拾东西去哪儿?” 拂月公子的声音从花架下传来,他撩起紫藤萝的垂帘,手里捧了件雪白的羽衣长袍。 小枝一点点睁大了眼睛。 他手里的长袍,是用白鸾的羽毛织成的。精致细腻,纯洁柔软;短绒披在肩后,长尾翎拖曳及地;袖口是羽翼似的长翎,尾端有金银两种线错成流光纹饰,里衬似乎是蚕丝的,入手温润如脂,轻盈如翼。 “以前答应过你的。”拂月公子笑容和煦,“等凑够了白鸾的羽毛,就给你做一身羽衣。” 难怪两只傻鸟一进门就开始围着她打转,原来是想提醒她看这个。 “换上试试吧。”拂月公子俯身将羽衣递给她,眼色低柔,一如往常。 她犹疑道:“现在?” “嗯。”拂月公子看着她,将羽衣抬起来在她肩头比划了一下,“不喜欢吗?” 没到手之前是很期待的,但是看到真正的“羽衣”之后,小枝心里却非常沉重。 她意识到拂月公子的手是按在她肩上的,似乎是想围拢那件羽衣,所以半拥半抱着。 离得太近了。 小枝后退一点:“师尊,我有些明悟,考核前想出去一趟,等回来再说吧。” “用不了多久的。”拂月微微侧头,将羽衣在她肩上拢好,抬手触到她的衣扣。 小枝有种很不好的直觉,差点就提气出剑了。 幸好白鸾吱吱喳喳地围上来,将两人分开一点。 小枝解下羽衣,放在一旁,匆匆道:“多谢师尊,我下次考核日就回来。” 她拔腿就跑。 拂月公子看了一眼身边的白鸾,温声笑道:“你们倒是喜欢一惊一乍。” 白鸾给彼此梳毛,没有看他。 “改日把你们送给谢迢算了。”拂月公子低下头来,摸了摸它们的头。 两只白鸾顿时炸了毛,在花丛里扑腾得鸡飞狗跳。 拂月公子心疼花花草草,便道:“行了,不会把你们送走的。好歹也是我的诫鸟……” 一大一小两只白鸾得到承诺,欢天喜地地飞走了。 拂月公子将它们掉下来的羽毛,一根根捡起,放在刚做好的羽衣上。 诫鸟并非灵宠。 在西昆仑,它是像却邪使、九旒使一样的职位。 拂月师承昆仑末代侍剑人,入门时考核心性,被认为反复无常、优柔善变。 为能让他行端持正,先师设“诫鸟”一职,督察心性,矫正行为。 他被陆吾侵蚀之后,诫鸟为阻他伤人,啄瞎了他一只眼睛。 近日,又是频频向他示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有枷锁是好事。”拂月轻声告诉自己,他一遍遍抚过那身羽衣,“等什么时候没有了,才是糟糕透顶的坏事。” 一百二十七、知人观世 小枝从竹楼跑出来,半是躲着拂月公子,半是真的有事想做。 宋机那番话让她明白了很多事情。 磨砺剑意并非闭门造车,她困于一室是什么都磨不出来的。必须去经历更多的事情,让心中怀有复杂多的念头,才能从这些纷纷扰扰中,甄选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从尘嚣道拿了个空白任务简,是谢迢为方便她下山除妖留的。 “一路顺风。”尘嚣道弟子多年如一日地祝福着,含笑启动了传送阵。 小枝再度出现,是在洛城文广坛。 这里人山人海,往来修道者都步履匆匆,各负使命在身。虽鱼龙混杂,但出入井然有序,互不干扰。一方面是有五神山规则镇着,另一方面是因为引路人有条不紊地指引。 “勿以道法伤人,勿以道法作恶,伤人自有上圣降罪,作恶亦有天道收尸!来来来,刚落脚的道友都请跟上,不要乱跑!” 引路人清亮的声音回荡在文广坛内,他这番话,小枝上次来也听过。 等他送走一批修道者,稍有空歇歇时,小枝才上前跟他搭话:“前辈好。” 引路人连忙摆手道:“什么前辈,不敢当不敢当!我不过是个看门人罢了!” 然后他定睛一看,发现跟他搭话的竟然是谢折枝。 “你怎么在这儿!?”他惊诧道,待仔细看她一遍,更惊讶了,“你怎么没长高!?” 小枝吃了不老药,所以一直没长。 很久不见的人,猛地看见她,会感觉到异常之处。但是朝夕相处的人,却很难察觉这些事情。 小枝自己都没发觉身高半年没变化,眼下被引路人道破,她才想起该找点掩饰身形的法子了。 不过剑意比身高重要。 小枝问道:“前辈,我能在这儿陪陪你吗?” 引路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虽然忙,但月钱不错,你不用可怜我。” “我想磨砺剑意,知人观世。” 小枝说完,引路人微微一怔。 他想道,这个境界的剑修,大多连“剑意”的边都摸不着呢,她就想磨砺剑意,未免有些自视过高。 但转念一想,谢迢仙尊跟她提过祭剑的事情,说不定她是为此才努力修行的。 那就更不能答应她的要求了! 可是直接拒绝,她没准又会一直纠缠,怎么办才好…… 引路人短短时间内思考了很多,最后满面笑容道:“那你就在文广坛给我搭把手吧。” 怎么办? 当然是让她知难而退呗。 文广坛里往来的修道者,有五神山弟子,有候选人,也有从各个氏族、门派汇集起来,想往五神山去的人。 这些人都不是好相与的,虽然有神山规矩镇着,但每日难免要出那么一两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让谢折枝在这些人手下吃点苦头,她就会自己哭唧唧地跑回去了。 “多谢前辈。”小枝老实地道谢,“我要不要跟你换身一样的衣服站着?” “……”这小孩入戏还挺快。 知人观世。 小枝之所以选择在文广坛,是因为在这里,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接触来自四海八荒的人。 他们各有不同。 很多人有任务在身,满脸紧张,一刻都不愿多留。引路时,只要安排他们站后面了,少不了要多嘴骂几句。 也有散修举宗迁往神山,宗中宗主、长老、弟子,全部加起来才十人。彼此之间相互提防,谦恭礼让,笑里藏刀。 还有的在外负了重伤,就等回宗治疗,要是拖延了他们半分,便会被伤者的各种师兄师妹师父暴打。 引路人处理起各种人情非常娴熟,小枝跟着他干,如饥似渴地学习。 几个时辰下来,引路人的小算盘并没有打成。 小枝学起来很快,也很有眼色,她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更知道什么人要威慑,什么人要顺着毛劝。小事都井井有条,大事问过他之后,提出的意见也都不错。 若她不是不周山的祭品,想来作为侍剑人也会很出众。 引路人不由摇头,心中叹道,都是命啊。 小枝坚持了一天又一天。 白日里见各种人,与他们交谈,从他们这儿听来闲言碎语。晚上又一遍遍在月下挥剑,将白天听闻的事情忘掉。 在“经历”和“忘却”之间,始终有一线不变的明光。 这点明光就是她要找到剑意。 她并不急,因为她知道已经离得很近了,早晚这丝明光会自己显形。 入夜后,大阵关闭几座,人也少些。 引路人更有空观察小枝。 她在日晷前挥剑。 反手拔剑出匣,步子迈出去,剑尖划出亮痕。 站定不动,收剑回匣,收剑时的轨迹有些敷衍。 那女孩儿不满地撇嘴,反手拔剑出匣,又重新练起。 引路人暗叹,到底是拂月公子教出来的,出剑、收剑的动作堪称炉火纯青,毫无破绽。 但那女孩儿似乎一直不满意。 又来了一波修道者,引路人忙堆起笑脸相迎。等他好不容易把这些人送走,再回头去看日晷,却发现小枝已经跪下了。 “累了就去歇会儿。”他走过来说道。 到跟前才发现,小枝是捂着心口跪在地上的,面色略带怔忡。 “怎么?真气走岔了?”引路人紧张道,一想又觉得不对,她方才挥剑又不用真气的。 小枝摇头站起来:“没事……已经有段时间了。” 有段时间了? 谢迢给她下什么药了吗?看她一副不长个儿的瘦弱样子,可别是养祭器养坏了吧。 “念头不畅的时候,偶尔会这样……”小枝小声道。 引路人不解:“你念头不通,怎么痛的是心口?又不用胸思考问题……呸呸呸,我说什么呢……” 小枝默默站起来,继续挥剑。 “别挥了,挥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引路人不耐烦。 小枝还在挥。 “我眼睛晕。”引路人又回到传送阵前。 两个人渡过了忙碌的夜晚。 第二天清早,有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从传送阵里钻出来,引路人整个人都是一哆嗦。 他揉了三四遍眼睛,直到小枝问他:“前辈,你怎么了?” 他才回过神来。 那汉子是谁,别人不知道,但他可是知道的。 “嘘,小声。”引路人传声,对小枝道,“我看见王兽无悌了,等会儿你跟着他,我去联系神山。” 一百二十八、入我梦来 小枝兜里还揣着无悌的鳞片,怎么敢去跟踪他。 “哪个是无悌?”小枝悄悄地问。 引路人一边吆喝着平时的口号,一边跟小枝传声:“黑头发,短打扮,身长九尺多,特别壮实的那个男人。” 小枝很快找到了。 无悌比周围所有人都高一个头,身材也比旁人大一圈,脸庞如刀削斧凿,线条棱角分明,眉毛浓黑,嘴唇厚实,目中非黑即白,清亮无比。 小枝心想,他再背个锄头,应该可以直接下地了。 “快跟上,你还看什么?”眼看无悌就要走出去了,引路人连忙推了小枝一把。 小枝拉住他道:“我跟上去会被发现的!” 引路人又一推:“可我跟上去会被杀的!没事,神山马上就会有侍剑人赶来,你快去你快去。” 小枝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无悌人高马大,走得也快,几个转角就不见了。 小枝见他消失暗巷里,又是失落又是庆幸。 这时候,她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这龟儿子怎么走这么快……人呢?又跟丢了?” “不可能!方才明明见他进了巷子,快去附近民家找找!” “疯了吗?乱闯民居,当心初亭仙尊把你给撕了!” “那就别乱闯!敲门,给钱,问啊!” 这几人穿着青蓝色道袍,皆是金丹期以上修为,衣领处隽了小字——“鉴真殿”。 小枝摇了摇芥子囊,问沉迷研究的陆长光:“鉴真殿是什么?” “一个门派。” 废话! 小枝咬咬牙,运起枯木诀真气,敛息跟上这几名鉴真殿弟子。 他们老老实实、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附近百姓有没有见过一个特别高大的汉子。 小枝怀疑无悌偷了鉴真殿什么东西。 陆长光也觉得纳闷:“鉴真殿坐落在北海高空之中。你说……无悌千里迢迢从昆仑前线跑出来,去那儿干嘛?” 说起北海,小枝就想到方诸的妖兽。 方诸神山,南临北海。 殷翎儿几个月前说过,海上出现了妖兽踪影。 妖兽的“大巢窟”在西镇,与南镇隔了千万里之遥,防线都未攻破,这些妖怪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懂了。”小枝忽然说。 “你懂什么了?” “无悌可能是只穿山甲精。”小枝煞有介事地说,“他从大巢窟一路挖到了北海,然后把妖兽从地下送过去。” “你剑意没磨好,想象力倒是越磨越丰富了。” 这时候,几个鉴真殿的弟子已经问完了一整条街,死活找不到人。 “该死!他定是知道王城之中不得使用道法,所以才借此躲避追踪。” “要不要跟五神山商量……” “你是傻子吗?先圣密藏,如果让五神山晓得了,我们鉴真殿还捞得到半点油水?” “可是……” “之前那个兵圣墓招了多少苍蝇,最后还不是被蜀山却邪使一网扫尽!现在我们握着的可是先圣密藏!先圣!可以开天辟地、补天造人的先圣!能跟他们说吗?” 另一人仍在犹豫。 “走走走,继续找去!五把密藏钥匙被那人拿去三把,我们可亏大发了!” 几人消失在巷子里。 小枝松了口气,又问陆长光:“他们说找到先圣密藏了……世上还有哪个先圣密藏没被发现吗?” “没有。”陆长光是蜀山长老,对这些再清楚不过了,“世上所有的先圣圣迹、密藏,差不多都被五神山掌控着。” 娲皇有造人补天之大德,就算在上古先圣中,也属于最厉害的层次,后世又对她如此崇信,香火一直延续不断,所以五神山作为她的圣迹,在争夺先圣密藏上有着先天优势。 “无悌到底抢了个什么密藏钥匙……”小枝有些好奇。 王兽提前往北海调兵,也许正是为先圣密藏而去。 说起来,其实谢迢也逐渐在往北海调人。 难道真有新的先圣密藏要出世吗? 小枝百思不得其解,正要走回去,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巷子了。 闹市嘈杂之声还近在耳畔,隔墙嬉闹的孩童声音也十分清晰。 甚至再远一些,街头风车的转声,面团入油的滋声,车轱辘里卡了石子的咔吱声,全部都一清二楚。 一切如此真实。 她却走不出去了。 这一步迈出,总是在原地。 这一块小小的青砖,脚走不出,遁法走不出,剑诀也走不出。 她踩着她自己的影子,茫然不知所措。 沙沙。 树木婆娑,稀碎的影子,细腻又逼真。 小枝抬眼望去,三块青砖之外,有人独立于世,如芝兰玉树。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天色并不暗,只是少了些光,但还是看得很清楚。 灰色雨水顺着沟槽流向一处,将那人素净的布履浸成深色,他脚下有一小块干的地方,因为手里撑着黛色纸伞。 顺着鞋往上看,是书圣那张谦和清雅的脸。 书圣蔼然道:“别跟了,他已经回前线了。” 小枝警觉地后退,却退不出这块小小的青砖。 “你变了许多,样子却一点也没变。”书圣打量着她,“不老药的味道如何?” 小枝道:“比后悔的味道要好些。” 书圣失笑,却是没想到她答得出这样的话。 “无悌说他药房里遭了贼,丢了最没用的东西,我一猜就是你拿的。”书圣笑容温然,比拂月公子多一分书卷气,“你想长生不老吗?” “我只是暂时不想死。” 书圣看着她笑。 小枝觉得自己还挺悲惨的,也不知他们怎么都喜欢看着她笑。 “你许个宏愿吧。” 小枝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只听见书圣继续道:“这里是我的梦,若是你能许个超脱梦境的宏愿,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不能的话,一直留在梦里也好……” 他化作纷纷蓝蝶消失不见。 小枝捕捉不到他的声音,但水洼倒影中,蓝色蝴蝶无处不在。蝴蝶扇动翅膀,涟漪泛起,让梦外的人平白生出一丝寒意。 梦与蝶,化身与真身。 暗藏于此地的无人得见之影。 “长生不老!我许愿长生不老行了吧!”小枝随口叫道。 梦境依旧甜美,有人翻身酣睡,不知春秋,不谓寒暑。 一百二十九、一个灵石 小枝在梦里呆了很久很久。 至少,她觉得是很久很久。 在某一个瞬间,她想明白了,“长生不老”根本算不上宏愿。 相比起真正的宏愿,“长生”还是太微不足道了。 这个世界已经有几十亿几百亿乃至千万亿年的历史。 而人族在其中不过占了几十万几百年。 这几百万年中又有千亿万亿的人诞生在世界上。 小枝不过是千亿年的百万年的万亿分之一。 她算什么? 她的长生不老,又算什么? 修道者所谓的,长生不老的愿望,也能当得起一个“宏”字? 所谓的“长生不老”、“修真得道”,离“宏愿”还远得很。它在许愿者的角度里,只是一个人的事情,无关乎宇宙的演变、历史的变迁、种族的兴亡。 若求救己,那是常情。 若求救世,那是宏愿。 同样的,若求长生,则在情理之中,若求渡人,则在万人之上;杀一人是私仇,杀尽天下人则是宏愿。 “我懂了。” 小枝看着水洼里的蝴蝶。 “我懂了。” 她又重复一遍。 长生不老不算“宏愿”。 铸劫救道,济世渡人,灭妄成圣,这些才是“宏愿”。 真正可以指引世界前行方向的,才是所谓的“宏愿”。 “我懂了!!”小枝大声道,三个字在四周回响良久。 她一剑戳进了水洼里。 “让我出去!” 蓝蝶惊飞,水花四溅,她大步迈出了脚下的青砖。 暗色四合,巷子沉入嘈杂,瘦小身影消失不见。 千万里之外,有人猛然惊醒,梦断黄粱。 “尊上,怎么了?” 玉榻前依偎着一对双生子,他们容颜精致,纯洁无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刚刚醒来的青衫书生。 “没什么。”梦生子揉了揉眼,“唉……她定是八字克我。” “她?” “谁?” 琥珀、琉璃兄妹同声道。 “还能有谁……”梦生子幽幽叹气。 哥哥给他倒上茶,妹妹给他捏捏肩,两人一起道: “谢折枝?” “谢折枝!” “是她。不过……也太奇怪了。”梦生子揉着眉心,喝了点茶水,“她没许宏愿是怎么走出去的?还是说……” 梦生子眼神渐渐清明,手中杯子转了一圈。 还是说,她以前许过宏愿,刚刚在梦境中始明真意? “陪我去昆仑见无悌,此次圣宫开启,我还有要事同他商量。” “是,尊上。” “是,尊上。” 双生子欢欢喜喜地给他备辇出行,周围无尽天魔垂首静立,任这两位少年少女折腾。 除了九天十秀,魔主近日最宠爱的便是这对双生子,所以大家都不敢说什么。 “走啦走啦!” “去昆仑啦!” 两人一同驾辇,陪魔主前往昆仑大巢窟。 小枝走在街上,跟丢了无悌,倒也不怎么慌。 她摸摸心口,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痛。 剑意也好,宏愿也好,她一直在找一个“方向”。 如果她本来就有一个方向呢? 如果她不知道这个方向,忘记了这个方向,偏离了这个方向,那么疼痛是很好理解的事情。 她本来就有一个方向。 她一直都有一个方向。 她终于意识到了。 进入文广坛的那一刻,对流成风,将她背后冷汗吹干。 “跟丢了?”引路人还没来得及关闭大阵,召请侍剑人。 小枝点点头,假装沮丧。 “跟丢了也正常。”引路人安慰好她,转而又咬牙切齿,“这次必须要把五神山的传送阵大改了,免得他这种搭顺风车的混子跑进来。” 很快不周山就来了人,不是初亭仙尊,而是他徒弟虞屏锦。她还带了一众不周山长老,和蜀山阎狱道长老一样,都是负责研究的。 他们将文广坛围了个水泄不通,备好各种材料重设阵法,检查各个入口,逐步排查漏洞。 “这家伙也太张狂了吧!竟然就在我们面前招摇过市!”引路人又怒又惧。 虞屏锦睨了他一眼,冷冷道:“少一惊一乍,还有人曾目睹他与魔主在洛城听戏呢。” “……真的假的?” 两人聊了几句,阵法全部更新完毕,虞屏锦带人离开。各方交通渐渐恢复,引路人又忙得不可开交。 此时已近日暮,小枝拿起剑开始练习空挥。 “咦?”引路人在忙碌中多看了她几眼。 动作还是这几个动作,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同了。 “你在练什么?”引路人问。 “拔剑,收剑。”小枝郑重回答。 这一剑出匣,好像确确实实是指向了什么的。 引路人眯起眼睛想细看,但是架不住旁人催促,只得继续领人进出文广坛。 十几日过的很快,挥挥剑也就过去了。 考核日当天,小枝返回蜀山。 雷壑道挤满了人,有些不是候选人的,也都在厅内张望,不知是想看什么。 小枝挤过人群,发现正中央摆了两个钱箱。 一个钱箱上写着,“候选者新秀巅峰,谢迢钦定,拂月公子真传,蜀山谢折枝”。 另一个钱箱上写着,“候选者老牌王者,沈家宿敌,方诸四煞之一,碧海幽阙少主宗明”。 也不知是谁嫌中镇、南镇矛盾不够大,在这儿摆了个押赔率的摊子,招来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折枝!” 一双冰冷的手扣住小枝手腕,她回头一看,发现是祝无愁。 祝无愁眼下泛着青黑色,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她鬼鬼祟祟地将木傀儡塞给小枝,道:“你可一定要赢啊,你的赔率都快破百了,我押的你,肯定要赚翻天。” 小枝:“我赔率怎么这么高……” “方诸那些被你割了舌头的人炒起来的,别理他们。” “你等等,我去押个宗明。”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小枝往宗明的钱箱里,谨慎地扔了一个灵石。 一个。 灵石。 大家都觉得她可能是在羞辱宗明,导致他失去平常心。 其实小枝全身上下就一个灵石,还是打扫文广坛捡到的。 小枝很认真地跟祝无愁分析:“我押了宗明,如果他赢,那我赚了;如果我赢,那我也赚了。” 祝无愁:“……” 祝无愁:“你就押了一个灵石赚屁呢!” 一百三十章、碧海麒麟 小枝在无数人期待的眼神中进了演武室,宗明已经等候多时。 以前没认真看过他,等成了对手再来细瞧,发现他全身上下都是宝贝。 发冠上的血珊瑚,腰带上的玉镶珠,肩甲上的黑钢玄铁刺,护膝上的赤金流火铠,还有辟火辟水的灵狐大氅…… 碧海幽阙真是财大气粗,什么好东西都往身上戴,也不嫌重得慌。 “请赐教。”宗明面无表情,伸手相请。 小枝看见他手上那个万年灵玉扳指,心里更加悲戚——她给蜀山流血卖命,谢迢竟然没给过她零花钱。 整整一年都没给过! 小枝叹着气,磨磨蹭蹭地从剑匣里取剑,握于手中,然后回应道:“请赐教。” 拇指屈紧,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握紧,松开,再握紧。 她一遍遍确认剑柄的弧度。 宗明也没有废话,直接出手。只听空气中传来一声清啸,一只金鳞巨兽踏蹄出现,浑身散发出灼灼光辉,气息神圣不可侵犯。 小枝正想说,你怎么打个考核还能带灵兽的? 这时候,金鳞巨兽忽然化作一道光,飞到了宗明手中,变成一把长刀。 刀身带鳞,刀柄如角,挥刀时发出历历风声,如同兽号。 宗明道:“刀名碧海麟。” 听名字也知道,这又是一个镇宗之宝。 他纵身而上,抢先出刀。 刀光闪动之中,小枝隐隐看见金色麒麟向自己扑来,双角直抵她气穴,浑身带着恐怖的圣兽威压,让她腿上的妖血开始沸腾。 但她心中始终静如止水。 “上了。”她轻声提醒喇叭花,“离式,行玺!” 剑啸,起手还是行玺。 刀光气势汹涌,但刀术巧妙谨慎,一侧身就避过剑锋,转朝小枝双腿扫去。 小枝见宗明俯身砍她弱处,立即握住喇叭花跃起,剑尖朝下立起,借落势反抓他背后空门。 一剑命中。 但那身灵狐皮毛下暗藏鳞铠,只听得刺耳铮鸣,宗明硬接一招毫发未损,反手单握麟刀,刀柄击中她的腿,然后一把抓住她脚踝往地上一摔,再转身立刀欲刺。 小枝早早备好心蠹,倒地之后没有丝毫僵持,瞬间收剑挡在身前,架住刀刃,抬腿一踢。 宗明又选择硬抗,小枝气得不行。 这人全身上下跟龟壳似的,根本没法下手,也不知剑气能否震碎他身上的玉佩。 她以心蠹轻蛰,奋力挣脱压制,喇叭花平直飞离,她压着剑柄翻身坐了上去。 背后宗明穷追不舍。 刚才两招试探已过,双方皆已摸清虚实。 小枝想停下整理对战思路,但宗明并不给她留这个空间。 短短一次过招,他已经看出小枝的剑诀是极出色的。 她才筑基期,但是与手中长剑的配合,却已经远远超出这个境界的其他剑修。 宗明学刀法,“人剑合一”是什么样一个境界,他并不能说清。 但他与小枝对战时,只要看见了剑光,后面就必有小枝的身影;只要看见了小枝,后面就必有剑光追至。 她和她手里那柄剑几乎不分彼此。 埋伏,接应,声东击西…… 那柄剑甚至能与她打出人类的战术。 如果让她和她的剑适应了这个战斗节奏,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这毕竟不是生死之斗,只是争个玉佩。’宗明想着,提气急追。 他境界更高,速度也更快,几息间就追上了小枝。 这时候她刚召出藤蔓,想稍稍将他阻隔。 宗明并不惧阻,刀光一闪就破除重重荆棘,将汹汹圣兽之气逼向小枝。 小枝抬腿压下剑尖,手腕一转,自己与剑身两向错开。剑锋与刀法交接,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一直到刀柄抵住剑柄才停下。 小枝这时候再踩剑尖,整个人以长剑为支点,凌空翻过宗明,一个肘击落在他颈上。 她还就不信,这人连脖子也能武装到? 结果宗明那件大氅上,根根铁翎倒竖,扎得她鲜血直流。 太流氓了!! 小枝气愤地落地:“合式,行玺!” 被麟刀缠住的喇叭花瞬间回手,她想也没想就是回头一抬剑,剑锋正好与宗明劈下的刀光对撞。 她虎口发麻,半条手臂都有些抬不起。两者真气毕竟差一个境界,这是剑术无法弥补的差距。 而且宗明浑身没有一处不被法宝保护着,学蠹也很难窃取到法术。 实在不知突破口在哪儿。 小枝咬着牙,撑不住刀刃,只得松开剑柄,就地一滚,在重重藤蔓的掩护下逃离。 她不懂刀术,但她看得出宗明的刀法有个特点,就是“连贯”。 一招招,一式式,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的地方,随心而起,随念而发,不给对手一点喘息的机会。 小枝稳住呼吸,没有急着召回喇叭花,因为怕宗明借剑光发现她的位置。 这种情况下更不能自乱阵脚,但凡被抓住空子就要出事。 宗明提刀逼近藤蔓,他比小枝从容很多。 刚才那一记正面对撞,让他发现了一件事。 小枝的弱点并不在腿上。 她双腿确实不大灵便,任何人与她对战都会发现这个弱点,而她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她平时就会注意保护双腿,学着借剑势移动,而不是用腿来跑动。 这让宗明很难抓住她腿上的破绽。 即便抓住了,她也可以靠蠹术硬接。 但是,她的手却不同。 她要握剑,所以为了保证动作灵巧,绝不会用心蠹蛀噬双手。 只要压制住她的手,那她剩下两条残腿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思索之时,小枝已经在整个演武场内布下藤蔓,用枯木诀敛住气息,试图暗藏其中,迂回突破。 宗明停住步伐,口中发出一声轻喝,又一道金光飞来,竟然是只一模一样的麒麟圣兽。 圣兽虚影一晃,化作流光落入他手中。 麟刀,麒刀。 双刀入手,气势暴涨。 藤蔓被丝丝缕缕的金光侵蚀,眨眼就化作灰烬,小枝的踪影暴露无遗。 她立即以合式收剑,这次宗明直接从正面袭来,双刀交错劈下。麒麟圣兽虚影奔腾,朝她扬蹄踏来,目中冰冷无情。 一百三十一、偷天换日 大部分对战,都是没有空隙去思考的。 但小枝一直坚持思考。 每一个战术,每一种思路,每一个不起眼的变化。 她总是要以弱对强,所以如何将战局中的一切转化为优势,为自己拿下胜利,这是她每一次对敌都必须想的事情。 但是与宗明的这次对战,她无论如何想不出破围之法。 论防,宗明全身都是碧海幽阙的宝贝,能在妖潮中进出几回不死。 论攻,麒麟双刀为镇宗之宝,宗明的刀法也不逊色于她的剑法,自身修为还比她高一个境界。 可以说,各个方面都被压制了。 从一开始就打得很难受,到现在更是劣势重重。 这次,麒麟双刀没有任何迂回,直接当脸劈下,圣兽虚影踏蹄扑来,她虽然反应极快,召剑抵挡,但仍扛不住巨力重压。 宗明双刀压制之下,她被迫跪地,膝下及时漫出藤蔓,为她缓解冲力。 宗明一击得手,立即将真气灌入,这时候却被小枝吹了口气。 他眼前有黑色小虫晃动。 “看我手。”小枝道。 宗明就是冲着她的手来的,听了这话,下意识地一低头。 小枝将拇指屈紧,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握紧,松开,再握紧。 平静,安稳,没有任何压力。 这是她开打之前就在做的动作。 其实这动作没有特别的意义。 她只是在感觉她的剑。 喇叭花剑形仿蜀山神剑,盘龙纹云,剑身更加纤细。剑身上的每一丝起伏她都一清二楚,比对她自己的身体还更了解。 她有剑在手。 她不会输。 因为剑所指的方向,就是她的“宏愿”。 小枝松开了手。 本准备借刀剑交接之势,用真气制住小枝的宗明,一时间有些愣神。 他很快反应过来,弃剑去追小枝。 小枝勉强躲避着刀光,躲不过就挨着,身上伤口流下一道道血,血里淌着黑色蠹虫。 “学蠹”、“言蠹”、“剑蠹”、“御蠹”、“工蠹”。 五蠹很快聚齐。 五蠹流下的黑色痕迹,一点点活了过来,从地上立起,像一根根摇曳的藻荇。它们将喇叭花盘住,剑身轻颤着,不只是兴奋还是疼痛。 此时,宗明已经被带离喇叭花周围,无法阻拦这边的变化。 周围开始变冷,蓝幽幽的剑光被黑色吞噬,剑身盘龙纹隙中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蠹虫。 宗明知道小枝在施法,但不知具体是何法术。 见她近在咫尺,他也不能就此放过。 于是双刀再度斩下,这次是朝她心腹处去的。 刀光无我无念,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仓皇逃窜的小枝。 这一次的麒麟,眼中不再冷酷无情,而是沸腾着战意,喷涌着热火,圣洁之气全然化作汹涌暴烈的求胜欲。 宗明那身漆黑大氅无风自舞,高高扬起,犹如遮天蔽日的乌云。 小枝看着刀光接近。 每次临近决胜一招,她都会有种时间被拉长的错觉。 宗明的眼神漆黑又热烈,看起来胜券在握。 刀光一错。 没有见血。 小枝顺势跌坐,尾椎骨升起一股又痛又麻的感觉,身子险险与刀锋擦过。 宗明停手不是因为她躲避的动作,而是因为后颈突如其来的寒意。 刺骨的,不含一丝圣意的剑气,直勾勾地锁在他颈上。 喇叭花追至。 刀锋指着小枝,剑锋指着宗明。 两人在静默中僵持,谁也没敢妄动。 “你的玉佩在哪儿?”宗明视线微移,落在她胸口,“这儿?” 又往下一点,落在腰间。 “还是这儿?” 小枝说:“我不知道。反正你的在颈上,是吧?” 刚才虽然没找到突破口,但也通过他的防御反应,发现了玉佩位置。 蜀山考核制度以玉佩定胜负,所考的不仅仅是实力,还有战略。通过不断试探,发现玉佩,破坏玉佩,这是小枝一贯擅长的。 宗明不敢赌。 接下来是真的一招定胜负。 他出手比小枝快,但是小枝瞄的位置更准。 他赌对地方就赢,赌错地方就输。 他是不敢赌的。 小枝也料定他不敢赌,所以才借此拆招,躲过一波必输的猛攻。 宗明收刀反拍,将喇叭花震开,地上的小枝瞬间逃离刀光笼罩的范围,一边跑一边召出藤蔓,再度用枯木诀敛下气息。 “该死!”宗明心中暗骂。 前面打这么久,好不容易把她压制住,眼下又被她逃了,所有战术都得重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乱情绪,重新审视小枝的剑。 最开始,这把剑是蓝色的,剑锋结霜,清气湛然。受剑诀役使时,一眼就能看出是西昆仑的紫微离合诀。 宗明对小枝这手剑法很是钦佩。她入道途不久,但剑术纯熟,颇具章法,看不出一丝瑕疵,明显是经过了一番苦练的。 但是刚才小枝施法之后,剑就变得稍有不同了。 剑身漆黑,黑色小虫子连成线,在盘盘龙纹云的沟槽中蜿蜒爬行。剑中清气荡然无存,只余昆仑不化冰的寒意。 唯一不变的是,它与小枝仍旧契合。 甚至更为契合。 刀光荡开藤蔓,宗明远远看见小枝。 她在看剑。 准确的说,她的眼神,在指引她的剑。 宗明眼睛微眯,麒刀缠住喇叭花,麟刀脱手飞出,直逼小枝而去。 几乎是同时,小枝叫了声:“这里!” 喇叭花瞬间回应。 一刀落空,另一刀未能近她身,便已被剑光接下。 局势逆转也只在一瞬间。 宗明有些不敢相信。 小枝第一次对剑说话,他只觉得是孩子气的习惯。 但这句“这里”,几乎要让他怀疑小枝是不是修了什么言灵之术。 “心意相通到这种程度……”宗明寒声道,“谢迢仙尊将你救来蜀山,就是让你以蜀山侍剑人为目标的吧。” 错,是以不周祭品为目标的…… 小枝心下暗叹,摇头不答。 “可惜。”宗明冷笑。 他浑身气息骤变,圣兽威严再度暴涨,两道分散的刀光重新聚拢,麒麟双刀合一,圣兽形象渐趋完整,这一次他本来的金丹中期修为又往上拔了一个层次。 一直因功法、妖血优势,不太受威压影响的小枝,终于感觉有些难受。 宗明身形似电,光芒照射下,他的影子竟与麒麟一致。 “麟游于世!”他大喝一声,刀光破釜沉舟般朝着小枝压下去。 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小枝收剑回手,却没有挡这一击。 刀光渐渐敛去,玉佩碎裂声与演武场钟声同时响起。 “谢折枝,胜!” 宗明看着小枝身上掉出的碎玉,又听着这个声音,很长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我把咱俩玉佩换了……”小枝道,“就是刚才用御蠹的时候。” 一百三十二、黑石海岛 宗明愣愣地站在原地,良久没有说话。 他脸色阴沉,瞳孔越发深黑:“换……了?什么意思?” 既然能换,那就能毁,她怎么不直接动手? 小枝心虚地解释道:“外面不是有个押胜负的摊子吗?我押了你赢。” 开打前她就在想,赌局和考核,两头只赢一个,还是不划算。 她得让宗明赢比斗,然后自己在侍剑人选拔中晋升,这才是完美战术。 怎么操作呢? 当然是换玉佩。 于是当两人激烈交手,宗明满脑子想着剑术、刀法的时候,她全心全意琢磨着给他变个戏法。 她趁宗明接近,给他种下御蠹,跟他说:“看我手。” 她手指依次落下,握紧剑柄,拉住宗明的视线。 宗明也是乖巧,直勾勾地看了半天,竟没注意到她在找玉佩。 小枝找到玉佩,立即错身翻过宗明肩头,从他后颈扯走玉佩,换上自己的那块。 全局终。 小枝被宗明提刀撵出了演武室。 “小小年纪就不择手段!为达成目的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我看你今后准是个祸害,今日就给你碎尸万段了!!” 都说碧海幽阙的少主脾气好,看他面目狰狞地追着小姑娘跑出来,谁也不敢再信这话了。 祝无愁早早比完了,就等着看他们这场的结果。 宗明如此气急败坏,肯定是输了。 而且输得很难看。 木傀儡手舞足蹈叫道:“小枝赢了,一定是小枝赢了!” 听见这话,大部分押过注的人都面如土色,他们纷纷捂住了包里的灵石和自己的肾。 “这不可能!”他们哭喊道,“我的毕生积蓄啊!” 四周哭爹喊娘的都有,甚至还有人想帮着宗明揍小枝。 这时候,雷壑道的钟声又响了起来。 “谢折枝,胜!” 这一声宣告胜利,如水溅油锅,引爆了整个演武场。 局势更加混乱,以宗明为首,几百号人追着小枝喊打喊杀,雷壑道弟子根本拦不住。 小枝连忙大声澄清:“我只是赢了考核!刚才演武室内的比斗,是宗明赢了!” “你闭嘴!换玉佩肯定犯规,我要找雷壑道长老请求重新比试!” 其他人听他俩争执,也终于搞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谢折枝竟使了换玉佩这么个阴招,想一举拿下赌局和考核。 方诸弟子都在大叫犯规,想给宗明讨回公道。 蜀山弟子见状,也不顾自己赔的钱了,连忙帮小枝说话:“再比一次也是折枝赢!你们怎么不动脑子想想,能换玉佩就能碎玉佩!凭什么不是她赢!” 两方起了口角,推推搡搡,紧接着就开始动手。 一时间,雷壑道演武室内法术乱飞,法宝碰撞,五光十色,就跟放烟花似的。 小枝抱头乱窜,宗明的刀光次次都擦着她脚后跟落下。她跑了一圈,雷壑道演武场也被砸了一圈坑坑洼洼。 “都停手!” 钟声猛然响起,震耳欲聋,修为低的弟子两腿一蹬就倒地了,修为高些的也是觉得眼冒金星、浑身发软。 钟声响了半柱香时间,混乱的群架才勉强停息。 九旒使缓缓走来,面容冷肃。 宗明终于找回一点理智,他抬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眉宇间的煞气却仍没有下去。 “哼。”宗明冷哼一声。 这个叫孙鳞的九旒使,次次都包庇蜀山,打压方诸,跟他没什么可说的。 “谢折枝……” 孙鳞走过来,竟然先盯上了小枝。 小枝脊背发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宗明……” 宗明也被点到,但他一点也不怕,又冷冷地哼了一声。 孙鳞面无表情地宣布道:“你们二人寻衅滋事,开设赌局,视侍剑人选拔为儿戏,严重影响蜀山清风正气。雷壑道长老一致决定,二人当此考核成绩作废……” 小枝气急,连忙打断道:“我、我没有寻衅滋事,是宗明先追我的……” 与此同时,宗明也反驳道:“赌局不是我设的!” 孙鳞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他平静地说道:“……你们二人此次考核成绩作废,即日随败者一同前往前线。生死有命,存亡在天,快点走吧。” “还有,赌局内所有灵石都要上交,以后再有此类行为,定要重重责罚!”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那场赌局宗明获胜,押了小枝的长老们损失惨重,所以赶紧找理由把赌局撤了。 至于考核成绩作废,那倒真是因为换玉佩一事太难界定,为了平衡蜀山、方诸,长老们索性决定让两人都去前线。 演武场内,宗明和小枝仇恨地望向彼此,参与赌局的弟子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小枝气得心口疼。 这么完美的计划,竟然生生败给了蜀山长老的一席虚词! 宗明气了一小会儿,转念一想又没那么气了——反正他输了考核,本来就要去前线,能拉小枝当个垫背也好。 “再见。”祝无愁朝他们二人挥手,白袖子飘来飘去,“一路顺风。” 小枝抱紧喇叭花就走了。 尘嚣道上,她这口气还没消下去。 她排着队,领了玉简。玉简里的任务就像清泉似的浇在她头上,让她瞬间从气愤低迷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北海,黑石岛,守岛十日。” 北海! 小枝的眼睛亮了起来。 南镇北海,几月前莫名奇妙出现妖兽。 北海上空的鉴真殿,莫名其妙发现了先圣密藏。 王兽无悌,莫名其妙地离开前线,从鉴真殿偷走三把密藏钥匙,大摇大摆地经过文广坛。 所有线索都汇拢在北海上空,这个她即将前去的地方!那里曾有圣影留迹,现在又被无数强者大能盯着,只等掀起一场狂风巨浪! 一时间,小枝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 她捏紧了玉简。 她踏出了步伐。 她走过了传送阵! 她…… 被鸟屎砸了…… 小枝捏着肩膀上的小片布料,拼命想提远些。 眼前的黑石岛,不过只有三五亩大小。它完全由黑色石头构成,地上凹凸不平,不好落脚,海水将岛的边缘冲刷成锯齿状,也难停船。岛上连个绿色的植物都没有,偶尔掠过一两只海鸟,都不屑于停留。 风卷残云,一阵潮声由远及近响起。大浪倒来,遮天蔽日,“哗啦”一下就盖住了整个岛。 小枝眼里鼻里全是水,抱着木头剑匣才浮起来。 等潮下去,这岛又缩水了小半圈。 什么鬼的“守岛十日”,这岛能不能存在十日还是个问题呢。 一百三十三、乐修望屿 小枝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和咸咸的海水、臭臭的鸟屎、黑黑的石头作伴,整个人都抑郁了。 什么鉴真殿、王兽、先圣密藏,都不能让她振作起来。 “找点事干吧……”她想道。 先给自己搭个屋,好歹要住十日呢。 她跑去海边,想捡些平滑的石头,忽然看见有个人影浮在水里。 那人穿着蜀山道袍,面朝下浮在水面上,黑发散开,周围晕出一圈血色。 小枝连忙把他扯上了岸,晾在旁边大石块上。 “咳咳咳……”那人发出一阵咳嗽,声音十分好听,渺然如烟,浣尘洗沙,让人心中一清。 他往四下挥手摸索:“琴,我的琴……” 小枝躲开他的手,又去他落水的地方找了找,还真发现一把七弦琴。 过了会儿,落水者自己醒了。 他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琴,结果没站稳,从石头上滚下来,磕得头破血流。 小枝抱剑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认认真真道:“喇叭花啊,要是我一睁眼没见了你,也定会磕破头去找的。” 望屿将手撑在滚烫的黑石上,循声抬眼望去。 只见日光灼灼,晃得人眼花,漆黑巨石上坐了个小女孩,也穿着蜀山道袍,披发挽向一边,另一边肩头被水浸湿。 她额发过眼,微微垂首就掩住了面容和神色,只能隐隐感觉到沉默内向的气质。 “多谢……咳咳咳……”望屿知道是她救了自己,想道谢又咳得厉害,急得脸上微红。 待真气流转,恢复了外伤,他才从地上站起,理了理一身的狼狈。 “多谢道友出手相救。”他郑重道谢,未因小枝的年纪而轻视她,“你也是被分到黑石岛上的落败者吗?” 小枝点头。 眼前这家伙应该是运气不好,考核时就弄了一身伤,刚从传送阵出来又碰上涨潮,直接被大浪打进了水里。 要不是岛上还有个她,这人早就被海流送去千万里之外了。 小枝从石头上跳下来,继续搬石头搭屋子。 望屿见她不爱理人,心中松了口气。他也不太会说话,碰上个健谈的反而更难受。 往后十日,他们都要在小小孤岛上朝夕相处,别再出什么乱子就好。 望屿见小枝开始盖房,便学着她的样子,也给自己搭了个小屋。 他在屋中打坐恢复伤势,心绪一直静不下来。 外面鸟叫浪拍吵个不停,还有妖兽随时有可能出现,他怎么敢放心入定? 过了会儿,鸟叫声不见了。 剑声清鸣响起。 一下一下,不断在重复。 望屿心中稍定,默念几遍心法口诀,终于进入了修炼状态。 小枝在岛上练习挥剑。 要说现在还有什么是她能高高兴兴去做的,应该也只有挥剑了。 “陆叔。”小枝对芥子囊里的陆长光道,“他那张琴好好看,能仿着做吗?” 陆长光从忘我的研究中回过神来。 “张琴?哪个张琴?” 小枝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真没听清。 “那你答应给我做的弩呢?”小枝又问。 上次在大巢窟,她本想扔了陆长光,带上探宝弩。可陆长光死活不让,偏要她刨出弩槽,说什么给她做个更好的。 结果回来之后,陆长光就开始沉迷家传的神农药经,根本没有动手。 小枝强调道:“探宝弩!” 陆长光沉默一阵,道:“我们还是说说琴吧。” 小枝用力抖了几下芥子囊泄愤,陆长光连忙抱紧盘螺壶:“不要闹,正煮着呢。” “煮什么?” “药啊!”陆长光道,“你最近又不用它炼妖,给我炼个药总行吧?不然我家传绝学神农药经无人继承,简直是天地之大憾事!” 说完他又开始埋首书卷,不管小枝怎么摇都不出声了。 小枝觉得他有点走火入魔。 她好奇问道:“什么药,你快说!” “别摇了!”陆长光怒道,“还没炼出来怎么知道是什么药?” 乍一听居然没什么毛病。 小枝气闷,又开始挥剑。 她现在只希望宗明也在某个孤岛上求生,过着被鸟屎砸,被大浪冲,被大太阳曝晒的日子。 一剑剑挥下去,日影也开始倾斜。 暮色四合,黑色礁石边仿佛扭动着黑影。 天色暗得比想象中还快,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也汇起了一层层乌云,风越来越大,岛上巨石都被吹落海中。 气象忽变,妖影憧憧。 小枝收剑入匣,布置好逆聚灵阵,往海水中探查。 “有东西在下面。” 她谨慎地站起来,敲了敲另一个守岛者的禁制。 望屿刚刚结束打坐,正想躺下休息会儿,就听见那个女孩儿在外面道:“有妖兽,出来守岛了。” 小枝说完,自己心里是有点郁闷的。 讲道理,这岛也用得着守? 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妖兽过境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 望屿从屋里走出来,找到一处平坦的石头,摆琴,敛衣,端正落座。 “……你在干嘛?”小枝懵了。 “守岛。”望屿手下琴弦微震,又被他按住,凝作实质的短促音波以他为中心荡开,触及外物便折回。 小枝看出来一点门道,他这道琴音与逆聚灵阵原理差不多,都是通过反射回来的真气,查看周围情况。 “水下来了东西。”望屿探查到的情况与小枝差不多。 但小枝抬手指了指天:“不止呢。” 望屿仰头看去,天空高远,琴音难及。 “风的来势和云的方向不太一样。”小枝道,“云里应该也有什么东西。” 话音甫落,就有半具残尸砸入海面。 飞溅的浪花有几米高,还和着些血水。 小枝瞳孔微缩,这副景象瞬间将她带回一年前,妖兽屠城之景历历在目。 王兽纹翦出征时,曾有大如岛屿的巨鸟作为前哨。它们吃人只吃内脏,啃完就把剩下的残肢仍进猎物群中,引发恐慌骚乱,方便接下来的捕食。 抛尸,也就是袭击的信号。 小枝仰头望去,只见有片乌云飘了下来。 再一细看,那竟然不是“乌云”,而是一只比海岛还大的妖鸟。它有钢铁似的羽毛,猩红如血的眼睛,喙呈弯钩状,张口就朝下方吹出一道瘴气。 风雨呼啸,孤岛似舟,摇摇欲坠。 一百三十四、天水两分 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开,风中飘荡的不知是血还是雨。更多残尸被抛下来,以打头的那只巨鸟为先锋,无数只妖鸟飞出乌云,铁羽轰然砸落,掀起巨浪滔天。 见此情况,小枝匆忙往石头下躲,也不敢顽抗。 她从石缝间探出视线,发现妖鸟并不只是朝着黑石岛来的。 仅三两只妖鸟在岛上盘旋,更多的是往南面海上去了。 回忆此处地势,居洋流交汇之处,东西长,南北窄,形如弯月,似岛似礁。随时有可能被大浪淹没,实际上却牢牢与海底地脉相连。 小枝忽然想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岛”,而是“防线”中的一环,是北海抵御妖兽的岗哨。 附近应该还有不少类似的岛屿岗哨。 可妖兽没有冲着北方陆地上去,也没趁机攻打岗哨,而是朝着南方天空中飞去。 这又恰恰印证了她之前的想法。 王兽无悌调军北海,是为了图谋先圣密藏。 先圣密藏最初是被鉴真殿发现的,而鉴真殿位于北海高空之中,可以推测先圣密藏也在北海上空。 小枝敛息问道:“哪位先圣会把密藏放在天上?黄帝?他有玄鸟相助……” 陆长光道:“白帝也有可能,凤鸟氏的传人,可将密藏置于万丈高空之中。” “照这么说也可能是羲皇乘龙所置。” 两人争了一会儿,谁都没能说服谁。 小枝叹道:“算了,不猜了!万一又是个葬老婆的假圣迹呢?” 陆长光无言以对。 这时候,外面竟然传来了妖鸟挥翅之声。 小枝心中一紧。 她身负妖血,又用枯木诀敛息装死,不太容易被妖兽发现。 但外面怎么好像有动静? 她探出头,见了外面的情景,忍不住道:“我怎么忘了还有个人!” 岛上,望屿并不知道她已经溜了,还坐着巨石之上抚琴。 琴音袅袅,即便是小枝这种五音不全的人听来,也自有一番风流雅韵。但妖兽哪里懂这个,张嘴就用尖喙朝他叼去。 琴弦一拨,音开如刃,方才高山流水般的雅韵瞬间一转,化作铁骨峥嵘、刀剑齐鸣。 妖鸟眼中流露出疑色,似乎不敢上前,但腹中渴血之感又催着它上前。 小枝见那人还有救,连忙甩出藤蔓将他从石块上拖下来。 望屿闷哼一声,与她一同挤在小小的石缝间。 “你做什么,还要守岛呢?”望屿有些疑惑,又有些庆幸。 刚才若是没有小枝帮忙,他恐怕很难应付成片的妖兽。但是既然接到了任务,要在这里守岛十日,他们就不能躲着吧。 “你好歹看看妖兽攻打的方向啊!”小枝传声道,“它们是冲我们这岛上来的吗?” 望屿头一次被这么小的姑娘训斥,一时有些赧然。 悄悄抬眼望去,妖兽确实不是冲着黑石岛来的。 他们往更南的地方高飞,动作整齐划一,偶尔有几只掉队的,也很快赶了上来。方才扑上黑石岛的几只妖鸟,见眼前没了目标,也没费心去找,而是回归大部队去了。 待妖鸟都飞走了,小枝才从石缝间爬出来。 “刚才那是……” “铁翅金雕。”小枝翻了翻《捉妖宝典》。 上面有条注释:铁翅金雕乃是王兽出征的先哨,不仅能在空中提供视野,还能以肉身装载体型较小、战斗力强的妖兽,以此发动奇袭。除之可使妖兽士气大减。 “别看这个了。”陆长光提醒道,“方才不是说水下还有东西吗?” 小枝神色一清,匆匆站上石头,想从高处看看海面情况。 “小心!”望屿见她腿脚不便,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但被小枝避开了。 她背后,沉沉剑匣冒出一点蓝光,盘龙纹云的细剑锋芒不露,平立空中。 小枝翻身坐上去,飞起来一点,俯瞰整个岛屿。 有一条巨大的黑色洪流,逆着洋流方向蜿蜒过去,很快逼近了北方陆地。 空中和水下,竟然采取了截然相反的行军路线。 小枝本想趁机去看看那个所谓的“先圣密藏”,但这么一看估计不行了。 空中的妖兽她可以不管,但水下的洪流却实实实在在侵犯了人族防线,必须守住了。 她乘剑降下来,感到有些棘手。 黑色洪流潜于深海之中,她从未在水下战斗过,恐怕会很吃亏。 “你要下去吗?”望屿也忧心忡忡,“有些妖兽善水,入水交战对我们不利,不过……” “怎么?”小枝看向他。 这名乐修是青年模样,但气质沉淀颇深,修道时间应该很长,修为不知为何才筑基期。 “不过……我体质属纯阴极水,也许可以助你。”望屿想道,“一起下去看看吧。” 小枝以前从未考虑过功法的五行问题,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这人体质属水,所以在水下更有优势;且水生木,他能让枯木诀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小枝应下了,她持剑入水,望屿抱琴跟在她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见她面色无异,便松了口气。 入水时,陆长光嘀咕了一句:“纯阴极水不是炉鼎体质吗……” “他哪儿像炉鼎?”小枝反驳。 在她印象里,“炉鼎”应该跟魔主座下那对双子似的,容颜精致,风情万种,喜怒无常,阴阳怪气。 眼前的乐修长得端端正正,弹的琴曲也端端正正,一看就是正经人。 望屿自知是绝佳的炉鼎体质,所以报出来之后还有些担忧,见那小姑娘未有另眼相待,也稍微松了口气。 应该是年纪小,不太懂这些吧…… 入水后,眼前一抹黑。 阳光本来就不强,还很难照进海底,下潜不到百米,视线内就已经没了光。 小枝用喇叭花的剑光照明,却看不出一臂之外的情况,这让她游得更加谨慎。 “说来,我还未问过道友名字呢……请问怎么称呼?”望屿试着搭话,见小枝不应,又忙说,“我道号望屿,是最近几月成为候选者的。之前已经输过好多回了……所以才会被送上前线……” “那儿有个会动的。”小枝布了逆聚灵阵,得到灵气反应,剑尖一闪而逝,扎穿一条大鱼。 她有些失望,这才回道:“谢折枝,你叫我小枝就好。” 望屿捏紧了衣摆,浑身都不自在了。 谢折枝是拿过他纸鹤的人…… 是他的鹤主啊。 一百三十五、分头行动 准确一点说,应该是“前”鹤主。 妙仙洲培养修道界一等一的炉鼎,首先就教他们怎么不把自己当人看。 门中以“花”、“鹤”代人,花是女子,鹤是男子。每人都有一只纸花、纸鹤,若是认了主,就在自己的纸上写好花主、鹤主的名字。 妖乱后,鹧鸪夫人拿出全宗最好的炉鼎,全部送给沙瀑道,只期能抱住未来侍剑人的大腿。就算抱不到,也得在以后的人族巨擘之间打下关系网。 当时,所有炉鼎都送了出去,除了望屿。 小枝拿到望屿的鹤,被拂月公子撞个正着。那人不知用什么办法抹掉了鹤上的烙印,反正认主是没认成。 后来,鹧鸪夫人费尽心思把望屿送进蜀山当候选人,让他不用再考虑认主之事。 他心里万分欢喜——若没有鹤主,他便能当个普普通通的修道者,不再是受人摆弄的炉鼎。 所以当他发现,前任鹤主就在他面前,而且对这番纠葛全然无知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十分微妙的。 怎么说呢……有点暗爽的感觉。 本来是所属物,现在却能平起平坐,并肩作战了。 下辈子一定要当牛做马,感谢鹧鸪夫人给他求来的机会。 小枝哪里知道身边人有如此丰富的心理活动,连下辈子的事儿都想完了。 她扎了几条快成精的大鱼,心里越发不安,黑色洪流在空中看得很清楚,但是在水里却难以分辨。 也许他们已经身处洪流之中,只是自己没感觉而已。 想到这儿,她越发警觉,双手握住喇叭花的剑柄,随时准备应变。 “嚓!” 一声轻响惊回了望屿的注意力,他看见有什么一闪而逝,被小枝横剑荡开。 “来了。”小枝短促地提醒道。 望屿看不清刚才晃过了什么,等想起凝聚真气去看时,周围已经被瘴毒侵蚀了。 水不像气一般轻盈透明,所以水里的瘴毒更不好躲。小枝掩住口鼻,凭神念御剑,“啪嚓”几下又与什么东西撞到了一起。 此物冰凉柔软,但与剑交接时声音清脆,可能有坚硬的外皮。 “是蛇!”小枝细细回想剑上的触感,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在空中看见的那股黑色洪流,竟然全部是由蛇扭结出来的。 这么大一股,数以万计的妖蛇,覆盖了整片洋流,浩浩荡荡地朝着岸上冲去,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她和望屿两个筑基期的,对方一条蛇出一块鳞片的力气就能把他们收拾了。 ‘冷静,这么大一股蛇潮应该有人指挥。’小枝告诉自己,‘况且岗哨不止黑石岛一个,有其他地方分压,做好分内之事就行。’ 小枝想到这儿,重整剑气,准备朝着正下方突围。 这时候,她脚踝上一凉。 望屿只看见她身子猛然向下沉了几分,飞在外面的剑倏忽调转剑芒,一下就斩在她脚边,有什么东西断开,断口处喷出浓烈的蛇毒。 “你被咬了……”望屿道。 小枝心说,我被咬了还用你来解说一番?我自己第一个就知道了。 “没事,咬的腿。”她细声细气地解释。 望屿担忧地劝说:“先回去吧……” 小枝只道:“你先回吧。” 她继续往下潜,妖蛇的毒一侵入腿部经脉,就瞬间被金赤两道光芒吞噬,根本没有影响。 望屿满脑子想着“平起平坐”,一咬牙也跟了下去。 谢折枝能做到的事情,他当然也能做到。 柔软冰冷的蛇群正在悄悄接近。 小枝屏住呼吸,心中低念剑诀:“离式,摄政!” 剑芒绽放,原本只照亮面前半米的剑光,刹那间照亮了半壁海流。 正下方是连绵竦峙的海底山脉,每隔一段固定距离,都会隆起一峰,浮出海面,形成岛屿。黑石岛就是其中之一。 这道山脉隐隐沿陆地海岸线分布,就像围栏似的将海下部分隔开,保证南镇陆地的安全。顺着黑色山脉的走向一路延伸,终点方向赫然就是南镇神山——方诸山。 而由蛇群构成的黑色洪流,正绕海底山脉而行,是奔着方诸山去的! 小枝杀死几条蛇,也没有朝方诸山游去。 这么几条蛇应该不会让方诸山失守。 王兽把蛇群派到这里,多半是为了分散兵力,让方诸山无暇顾及飞向南方上空的妖鸟。 方诸侍剑人沈蔓、沈延向来怠惰,看见蛇潮入侵,很可能真的只除眼前妖,不管身外事了。 这样一来,无悌就有充分的时间拿下先圣密藏。 小枝想到这儿,心中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有两条路可走。 如果不想背责任,就留在这里除几条妖蛇,给方诸山做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如果想彻底破坏王兽无悌的计划,就得舍弃眼前的黑石岛,赶往南方天空。 “你能守得住黑石岛吗?”小枝忽然问望屿。 望屿微怔,心中暗道“平起平坐”,然后一咬牙,风轻云淡地点头:“当然能。” “那你留下守岛。” 小枝转身就往水面游去,望屿惊讶万分地看着她消失,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她这是……跑了? 四周蛇群逼近,望屿轻拨琴弦,将它们震退,但没过多久又被新围上来的蛇群包围。 他额上微微见汗,这时才知道一直走在面前开路的小枝要承受多大压力。 但他不能示敌以弱。 “我也能的……”他轻按琴弦,肃然告诉自己。 小枝离水之后立即上剑,朝着南方海域飞去。 妖鸟已经无影无踪,但天边那块乌云还没来得及撤走。 小枝看准方向,飞速追了上去,果然很快见到了妖鸟的影子。 它们的队伍呈“大”字形,三只巨鸟领头,其他所有鸟紧紧跟随。三个领头鸟可以随时调转飞行方向,很难被阻拦。这三只铁翅金雕甚至有黑石岛那么大,上面坐满了其他妖兽,还有不少吃剩下的人骨残骸。 小枝靠近妖鸟群之后,几只在外缘飞行的铁翅金雕瞬间离队,朝她扑了过来。 “离式,行玺!” 剑光出匣。 这一次,小枝决定正面应战。 一百三十六、山雨欲来 北海妖风阵阵,昆仑却是魔影重重。 红衣少女急急行于长廊之中,裙摆沉重,银冠垂缕,细响叮铃。 地宫灯火照亮她的轮廓,银缕之下,神色十分沉重。 一重重青铜门顺次开启,摇曳灯火背后有无尽黑暗,万魔朝宗。正中央魔主金冠黑袍,撑着头似寐似醒,长发垂落及地,如同夜幕一般。 “尊上!”红衣少女未见座上人影就已经跪地施礼,“尊上我来晚了……” “不晚。”座上人微微抬眼,神情困倦,“欲晓去北海了?” 诗皎将额头紧紧压在地上,不敢看他,也不敢起身:“是!师尊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带着钥匙去北海了。” “那就好。” 他只说一句话,然后就像睡过去一般,彻底没了声儿。 诗皎背上渐渐被汗水浸透。 “谢迢那边都有谁?”魔主忽然问道。 诗皎有些无措:“您是说先圣密藏吗?我不清楚这些……” “他没有钥匙,蜀山应该不会派人去。”另一人回答了魔主的问题。 诗皎立即息声,再度叩首。 外面进来的人步子沉重,庞大的身躯投下深深阴影,正是王兽无悌。 “难说的……”魔主闭上了眼睛,无悌知道他在控制其他化身。 “你还要派化身去?”无悌问道,“南离天实力强劲,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也难说啊……”魔主又慢吞吞地说了句,“上次去兵圣墓,她不就什么都没做吗?” 诗皎闻言觉得胸口沉闷,难以呼吸。 其实在兵圣墓,她师尊也不能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没有斩草除根而已。那两个替蜀山窃兵符的人,只断一臂,都保全了性命。 诗皎不理解,为何魔主会在意这些小事? 无悌挠头道:“你要是疑她,为何还让她去?” “想让自己打消疑虑。”魔主终于睁开了眼,他温和道,“欲晓跟了我这么多年,她的忠诚……自不必多说。若有怀疑,也定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说得温情脉脉,诗皎却恐惧得说不出话。 “也怪谢迢心思脏。”魔主忽地笑了,笑声空清,狠狠碾在诗皎心上,“当初本命剑名冠‘欲晓’,现在弃剑又留剑穗多年……他若是不给欲晓这丝希望,欲晓也不必如此痛苦。” “我不懂这些,别跟我说了。”无悌又挠头,“三把钥匙,你给南离天一把,我给阿若一把,你的化身还要一把吗?” “我进圣迹,何须信物?” 无悌耿直道:“这次圣迹不同。” 魔主沉寂微笑,摆手让诗皎先下去。 殿中只剩无悌与魔主。 无悌郑重道:“这次先圣密藏,是人族最后的机会。留下密藏的圣人,就是当初铸造不周剑的圣人。只要拿下密藏,神剑就再也出不了世了,届时人族必败,无可逆转。” 侍剑人传承断绝,是从不周山开始的。 自秦二分之后,不周神剑归山入鞘,不再认可任何人。 当时,百家消亡,道统大乱,但是没有妖兽威胁。所以传承断绝后,不周神山并未重视。往后再过几代,便淡忘了侍剑人的传统。 时间飞逝,就在不知不觉间,其他四座神山,也渐渐没了侍剑人。 直到现在,大劫起,昆仑倾,人族才匆匆忙忙组织重选。 幸好五神山均是人才辈出之地,先后有拂月、谢迢、初亭封禅登仙,龙王、沈祖力扛大旗,他们受先圣娲皇的一丝昭示,代任侍剑人,暂缓倾颓之势。 无悌之所以采取守势,没有强攻,也是怕“乱世出圣人”。 他一直在等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北海上的先圣密藏。 这是世上最后一个没有被发现的先圣密藏。 昔日补天者布天罗地网,为五神山拿下所有圣迹密藏,却唯独漏了这一个。 当初为娲皇铸不周剑的圣人,应该是留过一手的。否则也不会有不周失主、密藏不现之类的事情。 先圣之间自有大棋局,眼下需要破的,只是北海一隅而已。 无悌想到这儿,抬手朝魔主抛出一物,道:“还剩一把钥匙,你随便给谁去吧。” 魔主随手接住,低头一看,掌心卧着一把小小的长命锁。 锁为镂空银质,朴实无华,外缘似双蛇衔尾,锁面上拼凑出一只只的眼睛,眼中情感各异,或悲或喜,或嗔或怒。中央本来要刻上“长命”之类的祝愿,这把锁却没有。 锁面上画了一个简洁的人形,人形身负罪枷,仰望苍天,被外围无数双眼睛注视着。 开启密藏的钥匙,似乎带着些不好的寓意。它到底与“长命锁”不同,只是看着像罢了。 “唉……还是亲自去一趟吧。”魔主拢手入袖,静静垂头。 一道身影从他本体之上走出,那人青衫布鞋,手持银锁,面容儒雅,一身浩然正气,两袖缥缈清风。 正是书圣。 北海之上。 剑光未有一丝迟疑。 小枝握着喇叭花,再度确认了剑尖所指的方向——面前的确是妖兽不错,但她真正想指向的地方,是先圣秘藏。 她的心中,已经有了宏愿。 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魔主的梦境。 彼时,魔主说许下宏愿就放她出去,其实根本就是不想放她出去。当今世间,宏愿只分两种,渡人或灭人而已。 小枝却不知何时已经许下第三种。 ——杀圣! 她推翻女娲像,心中忐忑不安。 她刨走造字台,心中无端觉得刺激。 待她将兵圣墓中军阵重列,真正与圣人相违逆时,只觉得念头通达,酣畅淋漓,修为突飞猛进。 所以她每每手持圣王剑,心中总有种抹不开的滞塞。 若剑诀受阻,这种滞塞更是会让她心口如虫噬般疼痛。 她不想驾驭圣王剑。 小枝想到这儿,双手握紧了喇叭花。 剑锋蔓延出黑色,细密的心蠹填满盘龙云纹,让整把剑看起来通体漆黑,不见一丝光芒。 五蠹诛圣非但没有让她的剑诀脱离原轨,反而助她找到正途。管他诛圣王意会变成什么样,反正这才是她想要的剑意。 “离式,行玺!” 一剑起。 空中只见幽蓝剑光,不见她瘦小身影。 巨鸟张口就将剑光吞没。 天空,久久沉寂。 而后,血雨倾盆。 一百三十七、寰隐真人 剑光从巨鸟口中进入,尾部穿出,横贯全身,将其内脏撕裂,残尸肢解,任其血肉洒落苍天。 小枝从上往下看,发现妖鸟坠落的样子,和被妖鸟残杀的人坠落的样子,其实都差不多。 ‘万物之生有别,但死是相同的。’她想道。 她再度翻身坐在剑上,单脚踩着剑尖,反手握住剑柄。 喇叭花在空中飘荡,小枝看着妖鸟们行进的队列,明白自己已经取代它们,成为了新的猎食者。 “离式,摄政!” 小枝向前抬手一挥,剑光飞逝,直接扑向下一只妖鸟。这次她坐在剑上,双手合十,张开时牵拉出细密藤蔓,这些藤蔓将被剑气撕裂的鸟身缝合,使它保持住原样。 小枝乘剑进入妖鸟口中。 待鸟嘴闭合,藤蔓收紧,她就控制妖鸟挥动翅膀,有模有样地跟上了鸟群大部队。 鸟群分散,虽然骚乱了一阵,但最终没能发现异常。 最大的三只铁翅金雕频频回头嘶叫,似乎想确认后方情况,但其他妖鸟的回应都很正常。 于是鸟群继续往高空中飞。 小枝以枯木诀真气牵拉藤蔓,支撑巨鸟的身体,越到高处就越吃不消。 陆长光从芥子囊里出来,跟她一起坐在鸟嘴中:“这才两千米不到,离鉴真殿都还远着呢,更别提先圣密藏。高空之中会有罡风雷云,你不可能通得过的。” 小枝翻了翻戒子囊,很后悔没炼个能飞的妖兽。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我通不过,难道妖鸟就能吗?” 这些妖鸟对于凡人来说很强大,但对于修道者来说,也就是筑基到金丹之间的水平。 它们怎么飞跃罡风和天雷? 陆长光也不知道。 小枝努力坚持,又往上飞了两千米。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领头的三只巨鸟背上冒出点点白光,将后方鸟群拢住。 这白光形成尖锥状,如同盾牌一般,将后方的“大”字形鸟群保护住。 小枝浑身一轻,连操控藤蔓都不怎么费力了。 在白光笼罩下,鸟群继续往上飞。寒意侵蚀,空气越来越稀薄。 “马上要经过罡风带了。”陆长光担忧道,“鉴真殿在罡风带之上,天雷带之下,天雷有九层,也不知这些妖鸟要去到哪一层。” 小枝点点头。 陆长光见小枝无动于衷,便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只想着怎么上去。万一妖兽在上面全军覆没了,你一个人怎么穿过罡风天雷下来?” “下不来就不下来了。”小枝漫不经心道。 陆长光一怔,完全没料到小枝会这么说。 “吃下不老药,飞上遥不可及的地方。”小枝想了想,突然笑道,“真有意思。” 陆长光暗自叹息,真搞不懂小孩子的想法,这能有什么意思? 罡风带凭眼睛看不见,但跨入其中时,小枝皮肤上传来阵阵被撕裂的剧痛。 细小的风无处不在,一呼一吸,一动一静,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无人可挡。 小枝用心蠹蛀噬皮肤,免得伤口冒血,被妖兽闻出来。 这时候,三只首领鸟又有了动静。小枝心中有些紧张,还以为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但三只鸟没有找她麻烦,而是仰首甩出三条黑色细链。 后面的妖鸟张嘴叼住一段链子,然后又一张嘴,将下一段细链甩给后面的同伴。 很快,细链传到后方,小枝撑开鸟嘴,将它扯进来一段。 “这是什么?”她小声问陆长光。 “鉴真殿的定风链,估计也是王兽偷来的。” 陆长光告诉她,鉴真殿位于高空之中,往来不便,所以门中独创了许多法宝,专门用来飞跃罡风带。 陆长光喋喋不休道:“鉴真殿最出名的法宝是‘化劫大舟’,它是一条用道术制作、经鉴真殿几代人完善的巨船,既可以航于海上,又能够穿梭空中。最关键的是,它上面还附有无数机关阵法,简直是一座牢不可破的空中堡垒,比起那些小世界法宝也不逊色。” “是那个吗?”小枝问。 陆长光一愣,从鸟嘴缝隙里看去,右前方有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压来。 这黑影比岛屿还大,通体包裹在玄铁之中,形似巨卵,表面崎岖不平,留有许多小窗。它的顶端露出一条金色裂纹,上面立起一根长针,道道雷光在上面闪烁,符箓炸裂之声不断响起。 陆长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些密集的小窗就被打开了,里面飞出一道道符咒术法。 巨卵表层玄铁之上纹有阵图,普普通通的术法被阵图一放大,瞬间就变成了威力惊人的杀招。 “这也叫‘舟’?”小枝控制妖鸟勉强躲避,“它明明是化劫大蛋!” “别废话,快跑!” 小枝既要躲着那些符箓法术,又要保证自己不掉队,飞得是紧张刺激,精疲力竭。 化劫大舟速度惊人,逆狂风竟然如顺水行舟,比白光笼罩下的鸟群还快几分。 大舟之上,一道小窗打开。 玄衣墨发的道人从窗中走出,凌空立于罡风中,衣摆沉定,丝毫不动。 “这是……”小枝悚然。 不借助任何外物就能飞行,而且是在如此恶劣的飓风之下,此人修为最少也是化神。 玄衣道人离小枝不远,就在右前方,威压十分恐怖。 幸好,三只首领妖鸟及时调整了飞行方向,转头对上玄衣道人。小枝慢慢顺着队伍后撤,从张开的鸟嘴中,谨慎观察外面情况。 “哼。” 玄衣道人一声冷哼,巨卵尖端雷霆炸响,一只首领巨鸟被生生劈中,半边身子都化作了焦炭。 “偷我宗的钥匙,也该还了吧?”此人说话速度缓慢,但压迫感极强。 小枝发现,那只被劈成黑炭的妖鸟并没有掉下去,它的身子稳稳飞在空中,眼睛空洞无神,俨然已经尸化。 “我正愁另外两把钥匙找不到……你们鉴真殿竟然自己送上了门。” 一声清脆铃音响起,紫纱遮身,银缕蒙面的女子也从鸟背上走出。 “寰隐真人,你可真是及时雨啊。” 一百三十八、浑水摸鱼 玄衣道人面色沉凝:“我鉴真殿高居云上,隐世不出。人间沧桑本与我等无关,若非王兽一再挑衅,我等也不会……” 叮铃。 叮铃铃。 铃响清脆,将玄衣道人的说话声盖了过去。 玄衣道人面色一沉,花欲晓笑容明艳。 “要打就打,废那么多话!” 细到难以用肉眼看见的银针飞出,一根根打在玄衣道人身上。眨眼间,他的衣袍就被扎出了几个洞。他不为所动,又是一声冷哼,浑身真气震荡,银针原样飞回。 花欲晓袖手收针,挑眉一笑:“没想到鉴真殿还有几分实力。” 寰隐真人晋升化神期已久,和狂刀派那个二愣子不同。他在当世也算是巅峰角色,只不过鉴真殿避世不出,他的实力鲜为人知罢了。 若论单打独斗,花欲晓也许会觉得棘手。 但她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来阻他,你先去圣宫。” 另一只首领鸟背上,飞来一名蛇尾男子。 小枝下意识地缩了缩头,她认出这就是假扮公孙妤的妖兽。 “熹若?”花欲晓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出手吗?……那好,我先去开圣迹。” 鉴真殿寰隐真人微微皱眉,只见蛇尾男子深吸一口气,皮肉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骨骼猛地拉长,人面上生出鳞片。 转眼之间,他就变成了似龙似蛇的妖兽。 而且这妖兽身形不断涨大,很快就化作了遮天蔽日,不见首尾的样子,与女君纹翦十分相像。 它将玄衣道人和化劫大舟盘在身子中央,两只眼睛如日月般各占半边天空,一眨一眨,立瞳纯金,煞气滔天。 有他断后,寰隐真人半步不得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花欲晓率领妖鸟离去。 小枝跟在后面,本想趁机溜走,却不料寰隐真人并未彻底死心。 他掐诀启动了化劫大舟上的阵法,只见一道金色雷光从巨卵顶端冒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劈向了鸟群。 小枝位于鸟群最后方,无论如何都避之不及,情急之下只得运起剑气。 一道幽蓝剑光与雷光交缠,剑光很快泯灭,但雷光绕剑闪动,继续往前,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小枝迅速调整位置,闪过一击,她身边的妖鸟纷纷化作齑粉,尸骨无存。 周围妖鸟消失,她所乘鸟尸的异状也就暴露无遗了。 首领鸟仰天长啸,鸟群中所有铁翅金雕都应和起来,一道道音浪滚滚掀开,比罡风还更猛烈凶狠。 小枝只觉得眼前发黑,就算默念守一诀也压不下躁动的气血。她取出银哨一吹,哨音沉厚雄浑,正是王兽无悌的嚎叫。 妖鸟瞬间息声,噤若寒蝉。 鸟首上,花欲晓微微皱眉,又很快舒展,这一丝表情变化被银缕掩住,无人得见。 蛇尾男子熹若所化的龙蛇巨蟒也回首咆哮,显然是发现了鸟群中的异类。 “交给我!你安心应敌!”花欲晓放声笑道,踏步虚空,姿态娇娆,一步一铃响,“看来这次圣迹,蜀山也想掺上一手了。” “怎么办怎么办?”陆长光见这女魔头逼近,心中急得要死。 “你都是个死人了,怎么还老是一惊一乍?”小枝纳闷道。 她双腿渐渐麻木冰冷,鳞片一点点长出来。两根腿骨痛得就像融化了似的,炽热的温度凝作一股,从尾椎延伸出去,支撑起她的身体。 她化出蛇身,也像蛇一样蛰伏在鸟尸之中。近在眼前的危机,无法让她的心脏加速跳动。 “哈哈哈,可不是吗?这种热闹,我蜀山怎能不凑?” 空中传来女子朗笑之声。 花欲晓步伐猛然一顿。 小枝微露诧异,这声音听起来实在耳熟。 一剑飞来,枭首三千。 罡风将妖兽碎肉绞成末,细雾似的血喷在小枝脸上,她擦了一把,眼睫上笼着深暗的血光,透着血色望出去,空中走来一名年轻女子。 这名女子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多岁,赤衣黑束带,衣摆剪裁如流云。她长发束起,干净利落,英姿飒爽,右手持着三尺青锋,左手则抱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儿。 方才一剑剿灭所有鸟群的,正是谢迢的亲传徒弟解子真。 花欲晓见了那道剑光还只是微微一怔,待她看见解子真和她手里的孩子,整个人勃然色变,双手颤抖。 “谢迢……他最好是一次也别输。”花欲晓颤声道,“要是输了,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将他挫骨扬灰吗?” 解子真衣袍扬起,笑容与烈烈狂风相衬,她大大咧咧地说:“我师尊的输赢关我屁事。我只知道,你要是再抖下去,可能就要被我挫骨扬灰了。” 她右手轻抬,剑光一扬。 花欲晓握针想挡,但是投鼠忌器,怕伤到解子真手里的伯瑜。 这么一迟疑的功夫,解子真已经蹂身而上,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燃烧着轰轰烈烈的战意,朝着花欲晓杀去。 四下罡风几乎要在剑势之下静止。 花欲晓知道,解子真得谢迢真传,学的是“一剑定乾坤”的本事。 一剑出,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再不会有第二剑。 可她心绪紊乱,眼前这剑,无论如何都挡不下。 她飞出一针,解子真轻易避过,剑光无限放大,最终与花欲晓手中银饰碰撞。 剑气,确实已经到了。 血,也正缓缓流下。 但花欲晓没有感觉到生死之危。 解子真近在咫尺,持剑压向她,低声道:“别慌,魔主那边,会让你交得了差的。” 花欲晓身子微震。 这次蜀山插手圣迹,有志在必得之意。若她在圣迹中失手,很难向魔主交代。但是如果解子真将她重伤,拦在圣迹之外…… “打个商量呗,伯瑜长大后,就给我蜀山当赘婿吧?”解子真紧接着道,“你这么漂亮,他肯定也不差……” 花欲晓瞬间暴起,十八根银针同出,她翩然后撤,与解子真拉开距离,神情恼怒至极:“你这癞蛤蟆简直痴心妄想!” 解子真哂笑:“癞蛤蟆应该不至于吧……” 两人再度缠斗起来。 下方,寰隐真人被龙蛇巨兽缠住,花欲晓与解子真打得难舍难分,妖鸟群已经被清除殆尽。 那还等什么? 小枝握紧喇叭花,御剑逆行,顶着暴烈的罡风,艰难地往上空圣迹飞去。 一百三十九、负枷之人 鸟群一起飞翔时,可以相互借力,比单独飞翔要轻松不少。况且之前还有白光抵御罡风,所以小枝飞着不怎么费力。 现在单独行动,她才突然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好在她提前化出了半妖之身,罡风至少影响不了她的尾部。再用剑气和妖鸟的尸体保护上身,也勉强能往上挪动。 到罡风带边缘,隐隐有雷光闪动,原本空净的天上又汇起劫云。 这些天雷可不是修道者的雷法,而是天地之正气汇成的神雷,是纯粹的自然伟力,也是从古至今人类一直在与之抗争的东西。 天雷带再往上,就是一无所有的虚空。 能不能跨越天雷带是个问题,就算跨过去了,能不能在虚空中活下来又是个问题。 “天河欲晓可以在虚空中穿行。”陆长光提醒道。 “谢迢把它封了。”小枝为难地徘徊在天雷带边缘。 “那回去吧。”陆长光干脆道。 陆长光不解:“你为什么又突然想去找先圣密藏?多危险啊……而且你没听他们说吗?那地方要钥匙才能进去。” 为什么要去,小枝已经跟陆长光解释过很多遍了,可惜他从来不懂。 ——因为祭剑进入倒计时,任何危险的机遇,都值得舍命尝试。 至于钥匙,她并不需要。 她能毁女娲像,能拆造字台,能破兵圣阵,当然也可以闯入早已封闭的圣迹。 “你要是真想进去……”陆长光道,“我就把药给你吧。” “什么药?” “盘螺壶里炼的药。可以用来淬骨煅筋,也许能助你渡过天雷带。但是你年岁尚小,骨骼都未定型,用了会很疼的……” “我怕疼。” “那就下去。” “更怕死。” 陆长光叹气,把盘螺壶给她。 壶里有一泓清泉静静淌着,若不是陆长光说它是“药”,小枝肯定觉得它是壶白开水。 “这可是我祖传神农药经炼出来的第一壶药,也是我祖传盘螺壶重见光明后第一次显威,你一定要细细品尝,认真体会,感受这万古时光的味道……” 小枝咕嘟嘟地喝了大半壶,砸吧嘴道:“你炼错了吧,这就是白开水。” 但是紧接着,她骨骼之中就漫出了丝丝热意。 饮下的“水”渗入经脉各处,渐渐开始泛出金色。蔓延越深,金色就越发深沉,最近渐渐化作暗金,裹在经脉外围,与枯木诀真气并不冲突。 小枝感觉了一下:“身上也不疼。” “说明我炼得好。”陆长光道。 “不疼”的感觉也只持续很短时间,当金色药液往骨骼上覆盖时,小枝感觉到了微痒的刺痛。 她心里有点紧张,正要问陆长光:“它能生效多久……” 这时候,药液就开始往骨骼内渗了。 疼痛刚刚开始,比起以前受过的外伤,这痛苦才是名副其实的“深入骨髓”。 小枝话都说不利索了,握着剑的手不住颤抖。 “痛多久就生效多久,快点进去。” 直到汗水浸过睫毛,小枝才发现自己已经流了这么多冷汗。 她痛得无暇顾及其他事情,只想把全身骨头都挖出来砍断,倒掉里面流淌的金色药液。 “快点快点。”陆长光催促。 小枝怀疑他只想赶紧看看这药的效果。 她微微屈尾,进入了天雷带中。 包裹着她的妖鸟身躯瞬间被天雷焚尽,雷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皮肤泛起金色,像引雷针一样使天雷随之绕行。 这雷光虽然紧贴着她,却不能伤她。 “厉害厉害!”陆长光夸赞道。 小枝恨得牙痒痒,什么厉害?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药就是把本来应该劈在皮肤上的雷劈到了骨头里,痛还是一个痛法,没有性命之虞罢了。 她熬着这样的疼痛,加紧寻找圣迹位置。 王兽无悌那边是很有准备的,鸟群飞行的路线十分准确,往正上方对过去,直接就是先圣密藏的位置。 所以小枝找得并不费力。 在天雷带中飞了半柱香时间不到,她看见雷云中立着一座城池。 是的,一座城池。 有城墙,有城门,有山有水,也有用来悬挂部落旗帜的长杆。 城中建筑大多为土石质地,古朴荒远,透出难言的苍凉之气。从下方看去,勉强能看见城中几个最高的建筑,一是建在山峦上平地的祭台;二是由整块的巨型方石堆砌的宫殿。 这座宫殿虽然气息古朴,但看起来不“旧”,和女娲像、造字台等圣迹一样,它是历久弥新,不受光阴侵扰的。 最神异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城墙后,紧挨着城门的地方,立着一棵参天石树。 石树上长满了银花,这些“花朵”折射出雷光,璀璨无比,如一树星河灿烂,让人移不开眼睛。 小枝疼得要命,几乎是爬着到了城门下。 她仰起头,眼中渐渐凝聚了讶色。 城门上确实有锁,也确实有放钥匙的孔,但它肯定不能被“钥匙”打开。 因为石树长在了城门上。 树的根系与沉重的石门融在一起,不分彼此,城门面上都浮出根系的纹路,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本来用于插钥匙的地方,探出了一条条石质根须,将锁孔堵得水泄不通。 而且离得近了,小枝还发现一件事。 城门内的石树上,绽开不是“银花”,而是“银锁”。 一把把银质的小锁,像星辰挂在夜幕上一样,缀在根根石树枝上。锁很小,而巨木遮天蔽日,冠阴如华盖,这么粗略一看,满树锁也数不清有几十、几百万把。 “他们说的‘钥匙’就是这些银锁吗?”小枝对照着城门上的锁孔,心里越发觉得讶异。 用“锁”来当“钥匙”。 留下此处城池的圣人,也不知是什么想法。 “看不太出年代……”陆长光微有些不安。 先圣遗迹是很好辨认年代的。而且上古先圣也不像中古亚圣一样派系混乱,他们每一个都有明显的特色,基本上一眼就知道是谁留下的。 可眼前这个,还真有点看不出。 城中最重要的祭坛也只是个土石台子,连个能用来辨认身份的图腾都没有。 各处圣意不显,似是有意隐藏。 “怎么了?”陆长光想了一番,回头发现小枝还看着树发呆,“你痛傻了吗?” 小枝沉默半天,道:“这里我是不是来过……” 陆长光诧异:“你做梦呢?” 小枝摇头。 树上的银锁,她也有一个。 从小一直当作长命锁戴在身上,后来被老乞丐卖了。 但她还隐隐能记起锁的样子。 很特别。 锁外缘是双蛇衔尾,锁面上有无数双眼睛,锁面中央,有个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 负枷之人。 一百四十、归藏圣城 “这锁是从哪儿来的?” “买来的。” 南镇方诸,沈家府上。 宴客厅中撤去了华美装饰,只留古色古香的桌椅,半展不露的屏风。 沈家沈蔓和沈延都站在一边,白发黑衣的剑修靠在屏风旁,正通过一面模糊不清的铜镜跟初亭仙尊沟通。 初亭看着谢迢指尖勾着的银锁,狐疑道:“买来的?” “嗯。” 五年前,有个凡人老乞丐找到蜀山,自称知道世上最后一个先圣密藏的位置,还手握开启密藏的钥匙。 他说,钥匙可以卖给蜀山。 蜀山阎狱道长老稍微搜了搜记忆,都觉得他是个骗子。 因为老乞丐七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乞讨,跟先圣沾不上半点关系。 老乞丐见识了仙家手段,慌了神,怕得要命,口中直呼:“仙师饶命,仙师饶命!我真没说谎,是我家主子让我来的!主子说,你们拿了这把锁,就可以找到最后一个先圣遗迹归藏城,届时不周剑复出有望,人族大兴,天下重定!” 这乞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起来又不像说谎。 而且“最后一个先圣遗迹”这种话,也不是江湖骗子能编得出来的。 最关键的是,他那个“主子”,从来没在记忆里出现过。 所以阎狱道考虑再三,还是去找了谢迢。 谢迢看了锁,没有多大感觉,但为保险起见,还是想将其拿下。 “你拿什么买的?”宴客厅内,初亭皱眉问谢迢,“什么东西能让你买个圣迹?” 谢迢摇头不答。 彼时,老乞丐捏着锁,边抖边说:“上仙,锁自然可以给您,不过我主子想要点微不足道的报酬。” 老乞丐继续道:“五年后的今日,请你去镇南关附近,救一个人。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身上味道和锁一样,上仙一定能轻易认出来。” 乞丐说完就走了,谢迢派人跟踪,发现他下了蜀山,直接回镇南关某座城中继续乞讨。 他身边有个小女孩,整天跟着他,好像也是乞丐。 此后五年,蜀山眼线不断。 谢迢悄悄去看过几次,小乞丐的味道确实和锁一样。 五年后救她一次,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所以他静静等了下去,不想竟会等来昆仑妖乱。 妖乱那一天,也就是和老乞丐约定的那一天。 实际上,妖乱爆发之时,谢迢才意识到五年前的银锁是伏线千里的一步棋。 锁是用来开最后一个先圣遗迹“归藏城”的,最后一个圣迹又与不周剑息息相关。 镇山石碎,必须唤醒神剑,重新镇妖。 而让他救人,救的正是受女君纹翦威胁的小乞丐。纹翦身负妖圣纯血,是不周祭剑的必需品。 也就是说,只要按照老乞丐的安排,拿了归藏城钥匙,杀掉女君纹翦,不周剑就一定能复出。 但是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变故。 女君纹翦看出他的意图,散尽妖血,不让他祭剑。 当时所有血都在地上淌着,周围已经没了活物,地上只有个小女孩苟延残喘。 血从女孩伤口里流了进去,她有性命之危,妖圣纯血也即将绝世。 再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谢迢只能封印妖血,将女孩带回蜀山。 初亭问道:“不管怎么样,把锁卖给你的人,肯定是向着人族的。而且……多半是受先圣昭示吧?” 其实谢迢最怕的,就是那老乞丐受先圣昭示而来。 若受先圣昭示而来,那当初的安排很可能是:用密藏解封不周,用妖血祭出不周,再白送一个侍剑人掌控不周。 一套全齐,重镇妖族不在话下。 但现在他要在不周剑和侍剑人之间做出抉择。 原则上,神剑不可替代,侍剑人可以再选,所以应该以神剑为先。 只是小枝天赋异禀,这样放弃她实在太过可惜。 “想什么呢?”初亭暴躁地打断他的思绪,“解子真应该已经开好了路,现在赶紧派人去啊。” 谢迢回过神,淡淡地应声,着手安排圣迹之事。 天雷阵阵,四周全是耀眼的辉光,数不尽的银锁静静挂在石树上,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洗礼。 小枝在树下看了会儿,最后实在挨不住天雷,开始拔剑撬门。 门很好撬,但那棵石树却纹丝不动,倒不是因为无法破圣力,而是喇叭花的材质不及它坚硬。 “你这把剑连魔主的祭坛都能撬,为什么撬不开这石头?” “别吵,头疼。”小枝手抖得厉害,连剑都要握不住了,还拼命从撬开的缝隙间挤进去。 一进城门,周围气息都变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城门上,没心思感受这周围的气息。 也不知过去多久,药液的效果终于下去了。 她伸了伸手和腿,感觉差不多恢复正常知觉,这才撑着喇叭花站起来。 城中道路开阔,结构清晰,从城门处看去,一切一览无余。 她的到来仿佛惊动了这座古城。 地上尘埃吹散,焕然生出新气。屋舍石缝间都吹出清浅的风,远方山峦的碧色映入黄沙漫道。一滴新雨落下,天边劫云化春水情长,淅淅沥沥,涓流润物。 石树上亘古不变的银锁竟然一齐摇晃,声音幽幽渺渺,如泣如诉。 “这是……”小枝摸了摸脸。 上古的雨落在她身上,和今时的也没有不同。 “城中自成一番气象,但又与外界融为一体,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小世界了。”陆长光郑重道,“先圣不愧是先圣。” “先去祭坛。” 小枝沿着大路,面朝城中最高的那座祭坛,笔直往前走。 感觉上古先民都比较穷,房子里连口锅都没有,还是祭坛和宫殿最重要。 至少祭坛上肯定有圣人的线索,能帮她弄清留下遗迹的圣人是谁。 “你真得小心了。”陆长光越来越不安,他到周围石屋里瞄了两眼,“我总觉得这里怪怪的。” 他在阎狱道任职多年,参与过不少圣迹的研究,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圣人,会这样隐藏自己的圣意。 那棵石树上的锁也颇为诡异,锁面上的眼睛和负枷之人,都不是什么好寓意。 石树困城,困的……多半是罪人。 一百四十一、弱者求生 小枝在细雨中奔走。 祭坛位于山峦之上,顶峰平坦,视野开阔,从下方可以看见它天圆地方的轮廓。祭坛形状与造字台很像,石质坚硬浑然,气息质朴沉厚。 祭坛上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纹路,就连陆长光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小枝围着祭坛转圈,思索道:“祭坛总归是有个用处的,既然看不出,那就用一下。” “怎么用?”陆长光问。 “不知道。”小枝大大方方地朝祭坛跪了下来,“先磕个头再说,要是不理我,就把它拆了。” 小枝管这个叫“先礼后兵式朝圣”。 她俯身下跪,薄薄的衣袍展开在地,边缘被雨水浸出黑色,以额触地的一瞬间,祭坛亮了起来。 “这都行?”陆长光瞠目结舌,“还有没有天理圣德!” 祭坛上,粗糙灰黑的石质表面渐渐泛起光,光色越来越剔透,最后竟然变得像玉石一般。 小枝撑起身子,扒在祭坛边缘往里看去。 玉石中透出云雾之色,雾里一片模糊,好像是天空城下的人世之景。 景象随她的视线移动而变幻,她往右边看,就看见了东海龙宫尖顶;往左看,就看见了昆仑雪山山脊。稍微凝神,认真往下看,视线便穿过了重重云蔼,进入人世穿梭。熙熙攘攘间,每一个人的发丝、面上细褶都看得一清二楚。 举头三尺有神明,小枝现在信了。 “观世祭坛……”陆长光震惊地说。 有些圣迹中,存放着用于观照人世的祭坛或者圣器,这些圣迹大多属于“圣王”。 “圣王”,圣人中的王者。 他们都曾以“帝王领袖”的身份,为人族做出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 三皇五帝就是上古最出色的“圣王”。 这样一来,圣城主人的身份范围就缩小了一大圈。 陆长光正苦思冥想时,祭坛边缘忽然依次亮起五色光芒。这五色光芒分别与五行对应,排列整齐有序,玄妙精深。 小枝随手拍了下离自己最近的蓝色,玉台上变得水光潋滟,一会儿是东海碧波,一会儿又是方诸巨浪。 小枝心念一动,水景停留在黑石岛上。 她离开黑石岛这么久,也不知道望屿还守不守得住。 浪花拍上岸,妖鸟群被解子真剿灭后,岛屿上的压力小了不少。望屿本以为可以轻松撑过去,却不料水下的蛇都开始往岸上爬。 岛屿边缘,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妖蛇覆盖,它们彼此缠绕,缓慢地接近岛中央。 望屿仍在平坦的巨石上抚琴。 额上汗水滴落下来,他微微昂首,不敢沾了琴弦。他并不是勇敢善战的人,此刻更是丝毫不敢看外围的蛇群。 他只敢看琴。 琴为梧桐木制,琴徽暖玉,凤池龙沼,音色沉稳。 “再一曲破阵子……”望屿额上汗水滑下,微露苦笑,“希望能撑到折枝姑娘回来。” 琴音如刀剑齐鸣,一声声紧扣心弦。 音浪泛开,黑蛇微滞,行动愈发缓慢。 “我可不想死啊。”望屿闭上了眼。 他在妙仙洲卖笑偷生,在蜀山委曲求全,不过就是为了“活着”。如果死在这样一个小岛上,任何能够甘心? 不甘心啊! 望屿猛然睁眼,运指如飞,抹挑复滑,撩人音色全部变作铮铮杀气。 他想活着。 祭坛边缘的五行光色一闪一变,又一次错位,小枝连忙将它按住,正好是按住红色火行亮光上。 光色变幻,祭坛中的景象也开始变幻。 小枝还想把视线往北海拉,眼前却不小心晃过了北海岸的一角。 有道身影分外眼熟。 有女子持剑立于崖边,年过二十,却是满脸天真烂漫,不经世事的样子。她身侧有一银甲男子,手持长戟,面色凝重。 一大群沈家的弟子跟在他们身后,都偷眼去看那名女子,面上流露出不情不愿的神色。 银甲男子低声劝道:“小姐,蜀山已经派人去南海了,你不必亲自抗敌……” “楚闭云,你是人吗?”沈令容柳眉一竖。 “我当然是……”楚闭云有些头疼。 “那你要随我一起站在这里,抗击妖兽,还是要缩回家里,跟老祖一起指点江山?” 楚闭云讷然道:“我……” “我不怪你。”沈令容抬起手,有一名弟子上前将剑交给她,她拔剑出鞘,迎风而立,“有人舍身救世,就有人偷生欺世,人世间向来如此。” “偷生欺世也太严重了……” “严重?”沈令容怒极反笑,她不再回头看背后的人,而是御剑跃起,朝着海浪飞去。 一股黑色海流冲至,海面瞬间被掀开,水下冒出九个巨大的蛇首。九个蛇首都是由小蛇拧成的,它们大如巨木,每一次甩动都产生噼啪的爆裂声,空气都为之颤抖。 沈令容不闪不避,挺身迎上,剑光灼灼如焰,燃烧着不可一世的赤金色。 “我也想活着!”她大声道,剑光锋锐无惧,“但我不想苟且偷生!” 剑光直击蛇首,一竖一横,一刺一拉,身首分离,血洒北海。 然而,更多巨蛇涌了出来。 祭坛画面又开始颤动,小枝还想看看刚才两战的结果,连忙伸手去拨。可是她的动作比光要慢,两地场景眨眼就闪了过去。 她最后按住的是金色光芒,画面定格在南疆。 小枝在南疆也有熟人,所以随便凝神看了看,一眼就发现了雎姬。 她不在婆娑净土,而在一座山寨之中。 山寨起了火。 密林被烈焰点燃,寨子里男女老少仓皇逃窜,整个寨子只有寨门前的尸魂幡没在冒烟。赤炎升腾的样子很不正常,一看就是法术所致。 雎姬一袭清寒白衣,像忘姑一样用轻纱遮面,只露出眼睛。 她的眼里已经洗去了几月前的稚嫩无措。 谢迢派宋机来南疆镇住门中长老,又查明二长老勾结的三尸教之人是谁,然后就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她了。 一连几月,她都是在与三尸教的对抗中渡过的。 以大祭司花欲晓为首的三尸教效忠妖魔,所以婆娑门入世后,第一个任务就是清除这位旧邻。 一道彩练甩出,卷住尸魂幡,烈火将其燃尽。 有瘸腿老者跪在雎姬面前,狠狠磕头:“仙子!仙子!我不想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放我一家老小生路吧!” “我让你别再信三尸教,你做得到么?”雎姬平静道。 老者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三尸神保佑我寨子百年平安,我……” 他话音未落,雎姬已经将他的头砍下。 “你们信三尸教,信三尸神,就会给三尸教门人带去力量。” “而三尸教的力量,是用在对抗人族之上的。” “我没得选。” 雎姬声音微咽,很快又调整回来,她看向寨子里其他人,大火愈燃愈烈,哀叫求饶之声渐渐听不见了。 她面纱微湿,冷冷道:“我没得选,因为我也想活着。” 一百四十二、强者求死 祭坛画面再度闪烁,待小枝将它定住,光色之中透出的,竟然是北海上空的罡风带。 寰隐真人,龙蛇熹若,花欲晓,解子真。 四位化神期高手的战况刚刚开始白热化。 花欲晓躲过剑光,猛然一撤,抽身甩掉解子真,神色由羞恼变为震怒。 “你……”花欲晓指上银针颤动,迟迟未出。 “我?”解子真抱剑笑道。 花欲晓感觉到力量的流逝,心知是南疆那边的寨子出事了。 三尸教首先是“教”,然后才是修道门派,教中功法都需要汲取信仰者的愿力才能发挥作用。如果三尸神的崇信者锐减,那么她的修为也会随之大削。 花欲晓指尖银针飞逝,但没有射出,而是没入了自己皮肤下。她面若寒霜:“谢迢仙尊神谋鬼算,我辈不及……” 邙山一事后,魔主想试探她的忠心。 而谢迢据此料定魔主会派她来北海,所以让解子真带伯瑜前来阻拦,还狠下杀手将信仰三尸教的寨子剿灭。 分明是主动出击,却步步都在天罗地网之中。 谢迢以一步算万步,蜀山何能不为天下魁首? 花欲晓寒声笑道:“好一手釜底抽薪。” “承让承让。”解子真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抱着伯瑜,她侧头对自己小师弟笑道,“你哭几声,我不杀她。” 伯瑜抬手就打在她脸上。 解子真也不在意,提剑轻笑,对花欲晓道:“脾气可真暴,估计是随你的。” 她用剑气制了伯瑜,免得他乱动,然后又一次出剑杀向花欲晓。 这一剑定住罡风,云破月穿,剑身周围甚至隐隐撕裂出黑色虚空。 一剑空清,再无他念。 周围一切都变得很慢,眼睛眨动的这个瞬间,花欲晓只能看见剑在移动。 不是她弱,而是解子真的剑与谢迢太像,太难抵挡。 但是。 “铮!”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贯穿罡风,上冲云雷,下摄北海,一道道气浪滚滚掀开,下方海水倒涌千丈,如立山川。 银缕末梢,花欲晓的唇角勾起了弧度。 但是。 剑止。 “你只有一剑。”花欲晓抬起手,轻柔地捏住贯入心口的剑锋,“一剑,是杀不了我的。” 她指尖漫起毒瘴之气,解子真拔剑欲走,但剑锋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微怔,抬眼看向花欲晓,只能看见她弧度精致的下颌:“铁石尸心……欲晓仙子,你炼这种东西,就不怕死么?” 剑锋微偏,花欲晓身上紫纱微斜,可以看见她胸口刺入的银针,针上弥漫的尸瘴之气。 三尸教秘法“铁石尸心”,可以将赶尸人化作邪尸之身,钢筋铁骨,万恶不侵。 但尸身、人身是生死之隔,舍弃了人的躯壳,变作尸王,就是舍弃了活人的一切。 花欲晓身材高挑些,抬手就越过长剑,掐住了解子真的喉咙。 她声音沙哑,道:“你问过谢迢吗?他怕死吗?你问过天阴君、忘姑吗?他们怕死吗?” “我们都一样。” “只是方向不同罢了。” “为了尊上的大宏愿……”花欲晓声音微颤,手臂却极稳,如钢筋铁骨般让解子真挣脱不开,“欲晓……但求一死!” 剑与雾同起,萧杀蔓延,祭坛上一片模糊。 等小枝想凝神去看时,光芒再度闪烁,画面转向了其他地方。 “怎么次次都不让我看完!”小枝气得捶了下祭坛。 画面微滞,停在某个漆黑的空洞中,的蚁群声压过来,空旷地穴里回荡着沉重的撞击声。 小枝围着祭坛,上下左右看了半天,发现这是大巢窟冰道。 冰道入口被条条白练封死,蚁群堆积如山,全部挂在冰道入口上,像刀斧般叩向门扉。白练一次次震颤内凹,几乎要被牵拉得崩断,但最终还是撑了下来。 冰道内侧,忘姑白衣蒙面,无声静立。 她的神念往冰道尽头飘去,看见幽深沉闷的宫殿,一盏盏黯淡的烛火摇曳,照亮十八重紧闭的宫门。 宫门之后,就是魔主的本体。 天阴君一剑破障,直逼宫门而去。 魔主化身万千,座下天魔无数。他入梦传令布局,本体从不现世,谢迢也没有机会试探。 此番夺取北海圣迹,魔主十有会派出化身。 而先圣遗迹没那么好拿下,需要他分神颇多。 这时候,就可以趁机暗杀魔主本体。 天阴君御剑疾驰,一重重宫门被破开,离宫殿越来越近。 最后一重门面前,有名黑袍女子安静侍立。 她手捧兵符,肩上盘着金色虎螭,虎螭口衔将军令,正朝天阴君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到此止步吧。”女子声音沙哑。 天阴君漠然无惧,并指一划,背后凝聚出无数剑影,万剑齐发,奔雷走电。 女子轻咳一声,祭起手中兵符。剑阵移转,天地阴阳互换。眨眼间,所有术剑都调转方向,朝天阴君袭去。 天阴君凝眸感受,剑上杀机与他一模一样,让人汗毛倒立。 魔主打得一手好算盘,妖魔用不了兵圣符,他就把吴起妻子吴氏给救了,让她来用。 吴氏一生颠簸流离,丈夫为将军之位砍她头颅,又将她葬进暗无天日的坟冢。 她并未贪图过什么,落得这番结果,应该不能算自作自受。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沦落至此,丈夫却能封圣得道,名留千古。 她在墓中踽踽徘徊,直到魔主向她伸出手。 她想,自己终于,应该是,得救了。 她握紧兵符,黑袍之下,面无血色。 天阴君打了个响指,剑影散尽。 吴氏木然站在原地,毫发无损,肩上虎螭跃跃欲试。 她语气毫无起伏:“你们现在走,还有一条活路。” 天阴君一指按住剑柄,剑光出鞘一线,剑意乍泄。 这次吴氏来不及运兵符,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生生被斩断一条左手。 她没有流血,低头去捡断臂时,听见天阴君冷然道:“活路?大难当前,何惧一死!” 闪电般的剑影越过黑袍女子,叩开了最后的宫门。 殿中,座上人长发及地,黑袍鎏金,正撑着头酣然入眠,毫无防备。 一百四十三、免我流离 当祭坛画面再度开始颤动时,小枝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此处圣人不知是什么脾气,观世就观世吧,每次看到最精彩的地方竟然都自动跳掉。 小枝看得满肚子闷气,索性背靠祭坛一坐,也不再去看了。 从北海到方诸,从南疆到地宫,每一处都是战场,每一处都有人族对抗妖魔的身影。 尽管整体局势大劣,但是从任何一个细节看去,人族都不像会输的样子。 “人者,天之敌也……”小枝默念书圣的话,心里暗暗觉得在理。 人与天为敌,还定能胜天。 从古至今,莫不如是。 “这祭坛除了观世,还有别的作用吗?”小枝问陆长光。 陆长光在她观世时,已经把祭坛检查了一遍,他道:“没有。” “那去宫殿里看看。” 圣城中最高的建筑,除了祭坛就是宫殿。祭坛的作用已经看得差不多,小枝决定换地方,去宫殿瞧瞧。 宫殿需要爬过另一座山峦,径流将山道冲得有些泥泞,每一脚踩上去都发出汲水声。宫殿四周没有树木掩映,直临烈阳,干净的白石浸了水,显得颇为晃眼。 宫殿前,有人。 细长的影落在地上,与一身及地长袍相连。金冠紫授,烟云满袖,层层叠叠的华裳背后是双蛇缠绕的图纹,与石树上的银锁一致。 那人好像在雾里。 又好像只是一道影子。 站在宫殿前,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这些小枝通通辨不清楚。 “报上名来。”那人道。 声音同样难以辨别。 小枝想起很多修真界的传说。 法宝圣器中,偶尔有器灵;宝剑之上,可能会有剑灵;就连书册典籍中,都有可能出现书灵。 眼前问她话的,没准是圣迹中的守护灵。 所以她很老实地回答了对方的话:“小枝。” “意思呢?”殿前的人又问。 小枝想了想,还是捡最初的意思回答:“取‘有枝可依’之意。” “甚好。” 那道影子回过头,身上发出清脆的锁链声响。完全转过来时,小枝看见了那人双手双足之上的枷锁。 眼前这个人,就是锁上的负枷之人。 小枝没有感觉到威胁,便疑惑地问道:“甚好?你觉得我的名字好吗?” 可其他人都觉得“小枝”这个名字寓意不好,不像一个遗世独立的修道者。 “天地皆逆旅,独我憎流离。”那人轻声笑道。 小枝怔了怔。 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地就像旅舍,所有人都是过客,生生死死,呆不长久。 而眼前之人,憎恶着作为“天地过客”的颠沛流离。 言下之意,欲求永恒。 那人似乎在看着小枝,又似乎没有,小枝感受不到任何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拖着枷锁走近,低声道:“赠我一枝,免我流离,长存此世……多谢了。” 小枝看着那人走近,身子就像被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那人到她面前也没有停下,直接穿身而过。 小枝浑身一个激灵,回头去看,只看见那人拖着锁链,渐行渐远,影子暗淡难辨。 烈日当空,幽影不见。 “你到底进不进去?”陆长光的声音一点点传进她耳朵中。 她揉了揉眼睛,殿前的负枷者已经不见了。 “你看见那个人了吗?”小枝摸了摸冰冷的手臂。 “什么人?” “你别吓我……” 陆长光语气很郑重:“这里是先圣遗城,我能想到至少一万件比吓唬你更有意义的事情。” 有道理。 小枝忍不住往山下眺望。 圣城依旧悄无声息,与来时没有任何变化。风吹着,雨渐渐停了,太阳的光芒照在一树银锁上,光芒十分刺眼。 “快点进去吧。”陆长光催道。 小枝心不在焉,跟着陆长光在宫殿里转了一圈后,没发现任何能确定先圣身份的东西。 但是他们找到了许多瓶瓶罐罐、碎石破珠。陆长光把这些全部凑在一起,准备带出去研究。 “先圣会降罪的。”小枝无语道。 “先圣会理解的。” “这外面就是天雷带,你出去会被雷劈的。” 陆长光摆手:“我又不是你,哪儿会这么倒霉。” “不信就试试!” 小枝一口气跑下山,走到城门前,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陆长光也跟上来,目瞪口呆道:“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倒霉。” 不知何时,石树已经将城门吞噬殆尽。石树枝桠又细又重,压得旁边的城墙不堪重负。但圣迹到底是圣迹,城墙被压成这样,竟然都没有倒下。 小枝之所以为难,是因为喇叭花的材质,加上她的剑气,最多只能撬撬城门门锁。 现在门锁被石树吞噬,只有把树挪开,才能找到出路。 “不要慌。”小枝又一次地,在前所未有的危机面前,稳住了。 她以最快速度跑回观世祭坛,磕了几个头,将祭坛启动,然后凝神寻找某些人的踪影。 “肯定还有各路人马要来这儿。”小枝说,“等他们各显神通开了圣迹门,我们再借光溜出去。” ‘溜不出去也无所谓。’ 小枝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没有说出来。 祭坛场景极速转变。 这次场景基本是围绕天雷带附近,没有探寻更远的地方。小枝里里外外看了三四个时辰天雷,始终没看见任何一个能接近圣城的人。 几只会飞的妖兽上来,眼睛都不眨就走了。 鉴真殿的人拿着剩下的两把圣迹钥匙上来,也是眼睛都不眨就走了。 等来等去看不见希望,小枝只得在祭坛前躺下。 “赶紧想办法啊!”陆长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还在做什么?” 小枝舒服地躺在地上,道:“在适应这里的生活。” 陆长光愤怒地围着祭坛打转,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等来了“希望”。 青衫布鞋的青年男子从雷云中信步走过,几息间就落在了圣城面前。 书圣竟然到了,而且是一个人单独行动的,身边没那两个跟屁虫。 陆长光把小枝摇醒,半拖半拽地拉到城门前。 书圣刚把手按在城门上,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轻斥:“嘘,小声!等他进来,我就用这罐子把他的头套住!” 一百四十四、血透兰香 小枝爬在石树上,手里举着刚刚从宫殿中搜刮来的泥罐子,只等对方一进城门就来个“天罚”。 “你找死吗?”陆长光压低声音,也想上树,但是爬不上去,“这树怎么也欺负我!?” 小枝当然不怕书圣,她能破圣力,而书圣这个化身,除了圣力也没别的厉害。 要是来个“武圣”,她还忌惮两分。书圣?书圣能用砚台把她砸死不成? 小枝这么想着,骑上了树,举起罐子,虎视眈眈。 等了半天,书圣仍没有进来。 小枝心下疑惑,连忙往上爬了一点,想越过城墙去看。 这时候,陆长光也被拽了过来,他探头探脑道:“快点躲起来,这可是魔主化身!” 小枝:“我真是个傻子。” “对呀,你去招惹他做什么!” “不!”小枝努力往上爬,满脸恍然大悟,“我为什么非要走门?翻出去不行吗?” 她一口气爬上枝头。 城门下,书圣笑盈盈地张开手。 “哇。”小枝回头道,“我们是不是被他反堵了。” 陆长光点头:“天道好轮回。” 小枝把手里的罐子砸下去,书圣还什么都没说,陆长光已经发出一声惨叫:“我的心血啊!” 小枝:“什么你的心血,你还没来得及研究呢!” 陆长光叫得更惨了。 书圣看了看脚边的碎片,上面附着隐晦的先圣之力,虽然圣意不显,但确实是圣迹不错。 他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小枝针对的。 “你下来。”他对小枝道。 “你上来。”小枝一丝不让。 “好。” 小枝猛地低头,从树上跳了下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飞奔上祭坛,将场景转到城门口,发现书圣还站着没动。 “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小枝又砸了个罐子,陆长光捧着心口捡碎片。 小枝正准备打开城门,前去制裁那个骗子,这时候祭坛画面中又出现了一个人。 此人穿越云雷而来,白衣鹤氅垂地,散发如墨,双手拢入袖中,身形消瘦清减,有三分病容,十分风流。 书圣收回看着城门的视线,回头道:“拂月?” “好久不见。”拂月公子淡笑道。 祭坛画面有一瞬间的模糊,等小枝定住视线,书圣已经换了模样。 还是那身青衫布鞋,但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个竹质的书箱,面孔也变得越发不起眼。 这副样子,是陆有生、赭衣最初所见的书生样子,也是双生子召魔时出现的化身。 “小枝在里面?”拂月公子问道。 书生微怔:“不在。” “那就是在了。” “在。” “梦生子,有意思吗?” “那可太有意思了!”说话的是祭坛前的小枝,她一拍腿问道,“公子跟魔主很熟吗?” “好像是吧。”陆长光琢磨道,“据说梦生子是昆仑先贤,曾著《大梦无生录》。拂月公子集百家之所长,应该也跟他学过道术……” 《大梦无生录》竟然是魔主所著,难怪当初问公子,公子一直含糊其辞。 “她真的在。”梦生子笑道,“不过你也挺有意思的,昆仑一别,有这么多事情可以问,偏偏问了小枝。” “你不许叫我小枝!!”小枝挠着祭坛道。 城门前两人可听不见她说话。 “不必多说。”拂月公子抬袖道,“此番我也是受命而来,请你为圣驾让路吧。” “圣驾……?” 梦生子微微眯眼。 拂月公子展袖,天上云雷涌动,远至视线之外的地方,忽然升起金色光芒。 梦生子放下背后书匣,玄青色的光晕将他笼罩在里面。 两种气息遥遥对峙,天雷劫云仓皇撤离,整天空被金、青二色占领,星月也难与之争辉。 小枝心情激动在观世祭坛看了这么久,终于见到真正的仙魔之战了。 然而,下一秒,祭坛又换场景了。 小枝用力拍打祭坛,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 “景阳宫……陈敬廷……奉明帝在处理政务……” 小枝不敢再拍,等了一会儿,场景渐渐清晰。 眼前是洛城禁宫东北角,景阳宫,也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奉明帝陈敬廷勤于政务,经常彻夜不眠,在此批阅奏章。 此时,殿外空无一人。 阶上月光如水,三道影子落在檐角,方才断断续续的声音终于接上。 “然后呢?”为首那道影子是书圣,他低声问身旁两人。 “尊上说要杀他。” “尊上你去吧。” 他身旁两人是琥珀、琉璃,话说得十分混乱。 “噗。”小枝在祭坛旁边笑出了声,“他的化身都不知道彼此在干什么?” 梦生子是去刺杀奉明帝的,书圣则是来夺取圣城的。 但是拂月公子突然出现,魔主应该怕他携带神山圣物,制压书圣化身,所以把梦生子和书圣两个化身换了。 换了之后,两个化身都要重新适应局面。 陆长光回答说:“肯定是魔主本体出事了,所以化身之间的感应才被削弱。” “天阴君这么厉害?” 陆长光没有回答,屏息凝神看着祭坛。 祭坛内,书圣已经走进了景阳宫中。 淡淡的金光将整座大殿围住,景阳宫中,灯下桌前,一人披紫袍盘腿而坐,看着十分随意。 那人大概三十多岁,身材匀称,剑眉星目,发色浓黑,胸口袒露着,整个人埋首卷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到来。 他正是当今皇帝陈敬廷。 书圣刚一踏入殿中,身边的少年少女就已如离弦之箭般杀向帝王。 两道黑影分别从左右袭去,身法极快,跟以前比起来简直是进步神速。 书圣远远看着,没有动手。 小枝揉了揉眼,不是因为怕见血,而是知道这祭坛差不多也该切换场景了。 果然,她再一睁眼,场景又切回了大巢窟下。 天阴君剑上沾血,站立在魔主座前。 座上人幽幽转醒,打着呵欠道:“谢迢这样算我,未免有些过分。” 见他确实可以被伤到,天阴君剑光再出,这一次直接穿心而过,将他钉死在座上。 “尊上!”吴氏捂住嘴惊呼,看向天阴君的神色愈发狰狞,“留下命来!” 四周天魔这才开始蠕动,张牙舞爪,朝着天阴君扑来。 魔主抬手止住,轻笑道:“他可不怕死。” 他抬眼,天阴君始觉他目光温和,没有一丝敌意。 “他不怕死。”魔主轻抚着心口的剑,“总归……要怕点别的。” 他流出的血里,一点点漫起了兰香。 一百四十五、圣者何求 观世祭坛换场景的速度变快了。 一念是禁宫。 两道黑影交错,袭向中间浑然不觉的帝王。一缕微不可见的金光将二者震开,琥珀、琉璃显现出身形,趔趄后退,撞倒烛台,发出一声巨响。 奉明帝讶然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书圣。 “原来是书圣!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起身相迎,有礼贤下士之风度,也不乏帝王威严之仪态,“这两位小友是?” 琥珀琉璃惊慌失措地起身,跑到书圣背后躲好,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奉明帝。 书圣笑意颇深,但目光沉沉:“几日未见,您竟然已成圣王气象。” 奉明帝理了理袍子,收好桌上书卷,敛下笑容道:“朕非良材,能够感悟圣王意,还得多谢乱世磨砺。” 书圣默然。 “乱世出圣王”,这个说法古已有之。 每次大难当前,人族都会出现引领方向、统率全族的圣人。这些圣人带领人族渡过道道难关,让人族越来越繁盛强大。 无悌主张“守”,就是想赶在圣人诞生前,夺取五神山与帝王运,进而颠覆人族传承。 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已经失败了。 奉明帝隐隐呈外邪不侵之状,离“圣王”只有一步之遥。 “圣王……”书圣安抚着少年少女,笑着问道,“这一次,您想为人族夺取什么?” 观世祭坛场景移换。 一念是城门下方。 拂月公子抬袖,似有剑光舞动,但周围看不见剑的影子。 “离式,皇极光明。” 虚空中有光明大放,神通潜化世外,又渡入世上。 “离式,履中布纲。” 天上星罗棋布,正中极阳煌煌,地上春秋再转。 “离式,麟归凤游。” 王政之厚,使麒麟归之,使凤凰游之。天地万象新开,珍奇圣兽俯首。 三个离式连开,一念接着一念,圣王意节节攀升,都是用的小枝未领悟的剑诀。 每一个剑诀上都爆发出恐怖的威压,到最高点,含而不放,悬而不坠。 拂月公子终于将指尖露出袖口,小枝看见他掐诀,浩荡剑势已在城外,铮鸣声让她什么都听不见。 看口型,大概是——“万民舟,万世剑,万劫心”。 梦生子闭上眼,书匣打开,玄青色光芒化云将他托起。 法诀只有二字。 “入梦。” 天昏地暗,仙魔气息覆顶而来,圣城巍然不动,但小枝却根本受不了。 就在她神智恍惚时,耳边又响起了锁链的轻响。 “谁?”小枝睁开眼。 负枷之人半跪在她身后,捂住了她的耳朵。 小枝刚生出一丝感激,就被这人一头按进了祭坛里。 “是这样看的。”那人道。 小枝的脑袋沉进祭坛内,感觉就像用鼻子吸了一大口热水,心肺处痛不欲生,脑子疼痛欲裂。 拂月公子背后剑影重重,小枝认出有蜀山神剑、方诸神剑,还有蓬莱神剑。因昆仑剑已失、不周剑未出所以不见剑形。 起神剑剑影,自然是为了迎神山圣驾,娲皇虚影。 “要我恭迎圣驾,也不是不可以。”梦生子高坐云端,眉眼淡漠,“你只需要告诉我,圣人想要什么?” 拂月公子摇头微笑,似不愿答,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小枝想抬头,结果脑袋又被压了一下,这一头栽下去,观世祭坛又换场景了。 一念闪回地宫。 冰道内,忘姑捂紧心口,一点点跪倒在地。 熟悉的剑意轻易破开她的皮肉,但是伤口没有血流出来。那个窟窿里好像连着别的地方,替她将血流出去了。 她大口呼吸着,怎么喘都觉得不够。 即便如此,她掌中白练也依然死死封住冰道,没有放一只妖物进来。 “……他来了。”忘姑在心中对道侣道,“谢迢猜得没错,他替我身了!!” 天阴君眼皮一跳,手指死死按剑,声音没有起伏。 “你动手。”他道。 “嘁。”忘姑痛苦至极,身子滑倒在地,死死抠着冰道,她咬牙道,“剑修都不是好东西。” 这是她的倒数第三句话。 她伸出手,慢慢地按在自己气海中间。 掌心,是一颗小小的,完整又透亮的,补天之石。 “你照顾好翎儿。” 这是她的倒数第二句话。 座上,魔主捂住心口,忽然抬头看向天阴君。 天阴君放下剑,全无惧怕地回看他:“你在害怕吗?” 魔主用替身术,将自己与忘姑伤势交换,想要以此击破天阴君的意志。 可谢迢依然比他多算一步。 忘姑带着补天石,就等他上身的那一刻,将二者伤势完全固化为一体,以自杀的方式杀死魔主。 魔主咬着牙,声音一丝丝泄出来了:“……告诉我,你们的圣人,到底还想要什么?” 天阴君漠然不答。 “你记得,要忘了我。” 他听见忘姑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自断生机,尸体倒在冰道上,背死死抵住入口,任凭千万妖兽冲撞都纹丝不动。 天阴君面前,魔主缓缓倒下。 他拔剑转身,准备杀出一条血路离开。 “谢迢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他道,“不要玩弄人心。” 顿了顿,又道:“还有,圣人并无他求,不过……” 小枝将头从观世祭坛里拔了出来。 这样看,确实不容易突然切走场景,但是她得闭着气,又不能与天地灵气沟通,很快就撑不住了。 “我缓一口,缓一口……”她喘着气说,“这、这观世祭坛,能、能不能暂停啊?” 没人回答她的话。 陆长光受不了仙魔威压,躲进芥子囊里一动不动。 负枷之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枝踢了踢祭坛,画面闪烁震动,刚才的几个场景疯狂移换,好像停不住了。 “我是不是踢坏了……”小枝纳闷。 祭坛上接连传来不同场景的声音。 地宫,天阴君道:“薪火相传而已。” 禁宫,奉明帝道:“繁荣不息。” 城下,拂月轻叹:“何日可以人主天下?” 天道为上的时日已经太久。 人圣所求,是薪火相传,是繁荣不息。 也是千古未有之大变局——覆灭天理,人主天下。 一百四十六、罪者何求 最艰难的时候,人族想要薪火相传。 待解决了生存危机,便想要繁荣不息。 而今日,人族恍然发现,天地间除了“道”,再没有什么是他们的敌手了。 于是,圣者说——人主天下的时候到了。 妖魔若起杀劫救道,则我等自可渡劫灭道。 “这是圣人想要的。”锁链声轻响,“也是每一个人想要的。” 小枝抬起头,浑身被汗水浸透。 她看见负枷者站在观世祭坛面前,谦然垂首,每一层华裳的衣褶里都藏着不安的静默。 凌驾于“道”之上,有谁不想要呢? “由圣人们所带领的人族,从来没有输过。”负枷者道,“这次也一样。” 所以,大道将亡。 小枝回望观世祭坛。 城门下,梦生子入梦避走。 拂月公子请圣,女娲虚影降临,轻叩归藏圣城城门。 石树开始颤抖,圣城散开金色光芒,光芒穿破天雷带和罡风带,化作雨点洒落世间。 先圣恩泽,万世不朽。 黑石岛上。 酣畅淋漓的琴曲,颤抖着冲入云霄。金色雨点落在望屿身上,泛开层层光晕。他沉浸于音律中,已经忘却了周围的黑蛇与浪潮。真气一层层破除障碍,全然纯粹的气在他周身流转,最后竟然化为金丹,境界突破毫不费力。 北海岸前。 沈令容的身影几度被狂躁的妖潮淹没,楚闭云终于看不下去,提气飞身,挥舞长戬站在了她身侧。金色雨点将他们的伤势恢复,让他们真气充盈,越战越勇。后面看着的沈家弟子受其鼓舞,纷纷加入战局,形势渐渐逆转。 南疆寨前。 金雨降下,浇灭了燃烧的大火。寨子里的幸存者神色越来越清明,他们纷纷跪下,大呼“三尸邪教,误我多年,多谢圣人解救”。雎姬命婆娑门弟子搬来女娲圣像,一圈圈圣光围住寨子,尸魂幡全部化作青烟消散。 罡风带中。 寰隐真人气息节节拔高,最后直接突破化神,进入炼虚期,龙蛇熹若不敌,斩尾退走。已经化身尸王的花欲晓被金色圣雨一浇,浑身就冒出沸腾的烟雾,她痛不欲生地哀叫,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伯瑜,然后也随熹若离开。 昆仑地宫。 天阴君提剑浴血,怀里是忘姑冰冷的身体。金色的雨水渗入地下,洒在他们身上。忘姑的尸身消失,但天阴君每一次挥剑,都隐隐有白衣女子的身影随剑诀起舞。他有如神助,以一敌万,杀出重围,重见天日。 洛城禁宫。 金雨降下后,全城的牡丹都开了。宫中浮动着花香,奉明帝沉着微笑,看着书圣,没有一言一语。浩荡圣威之下,双生子看起来已经无法站立。他们纷纷哭泣欲走,于是书圣恭声告辞,毫不犹豫。 至此,所有战场的抗争都暂时告一段落。 妖魔全面败退。 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人族终究还是抓住了机会。 拂月站在城门前。 娲皇虚影没有散去,它再度叩响城门,城门纹丝不动,没有一点要打开的意思。 城中只有小枝和负枷者二人。 小枝紧紧捂住心口,被噬咬的痛感,在先圣恩泽降下的瞬间,几乎升腾到了极致。 她的真气一下就被按了下来,从筑基三层回落练气三层。 怎么回事? 全天下的人修为都有突破,为什么只有她在退步?? “归藏城被娲皇发现,应该马上要藏起来了。”负枷者看着外面叩门的先圣虚影,语速加快了一些,“我现在说的话,你一定要记清楚。” “你不惧圣人,但也得不到圣人的恩泽。受恩,你会变弱;破圣,你会变强。” “天道赢不了圣人。” “但是……” “人圣之间,并非一团和睦。娲皇在上古树敌不少,若这些敌手重临,妖魔仍有转机。” “道也好,人也好,各有各的出路,你大可以自选阵营。” “不管怎么选,都别再回归藏城了。” “永远,永远不要再来这里了。” 负枷者忽然哽咽了一下。 小枝怔怔地看着他。 “我……”负枷者有些失态地掩面,踉跄着后退。他忽然伸出手,将小枝推向祭坛,小枝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直接掉进了祭坛里。 她感觉像被热水泡着,天雷罡风不侵,仰头坠落大地。 归藏城慢慢淡去,娲皇虚影抬起手,叩了个空。 天雷带中再也没了圣城的影子,娲皇虚影徘徊一阵,也渐渐消失。 小枝轻缓地落地,四下一看,发现又回到了黑石岛。 岛上,望屿眼神明亮地看着大海。他已经突破到金丹期,而且整个人焕然一新,斗志和心性都有进步。 小枝看了看自己,修为跌落,身心俱疲。 “你可真惨……”陆长光道。 现在圣人降下恩泽,给所有人族修道者升了一阶,然后给她降了一阶。 一来一回,就是两阶的差距。 修个真,总共才几阶呢?再降几回就直接降没了。 小枝觉得自己不太优秀,但也不至于让圣人这么差别待遇吧…… 虽然她毁女娲像、刨造字台,但她知道自己是个好女孩。 陆长光诚恳地说:“别修道了,圣人亲自劝退,你还修个啥?” “想开点,能被圣人另眼相待,也算是荣幸了。” 小枝连话都不想说。 蜀山很快下来命令,重新安排守军情况。落败候选者在外驻守十日就回去了,小枝和望屿也是。 她回沙瀑道之后,不再外出,一心琢磨怎么解决修为的问题。 因为枯木诀擅长敛气,所以她平时看起来就是修为很低的样子,突然被降一阶也难被发现。旁人看她气息越发低微,说不定还觉得她枯木诀突破了。 真正能看出来的,像拂月公子、谢迢那些人,又都忙着重新规划战局,暂时没空管她。 她决定赶紧修回来。 “魔主真身被杀,但魔种长存,化身犹在,很快可以重塑真身。无悌和他座下大妖不曾现身,很可能是在准备其他布局。” “此次归藏城请圣,人族大获全胜,实力得到了全面的提升,也赢得了宝贵的休整期。” “此后一年内,妖魔都不会大举进攻。所以,我可以下山,满世界找圣迹祸害了。” 据说,破圣可以变强? 一百四十七、昆仑剑影 小枝离开蜀山后,桓陵公子还呆站到原地。 他的追捧者们都说不出话,他自己也说不出话。如果一言不发地离开,好像又太尴尬了。 桓陵只能勉强微笑,神情自若地对周围人道:“是我大意了,蜀山藏龙卧虎,名不虚传。” 蜀山弟子:“请让一让,不要挡着传送阵。” 桓陵公子强撑着这副温和表情,在几名弟子的带领下,到了雪饮道。 他初来蜀山,要先拜师修道。 蜀山汇集无数大能,在雪饮道公开传法,没有任何门槛,想学什么都可以。 桓陵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他要拜在拂月公子门下。 他觉得,他捡了昆仑剑影,拂月公子也没有理由不收他。 很快,他被带到了竹楼面前。 “拂月公子不收徒的。”有个好心的蜀山弟子告诉他。 桓陵失笑:“怎么可能?谢折枝不是在他门下吗?” “那是谢迢仙尊硬塞过去的,而且……”蜀山弟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还是不要打扰拂月公子吧,他很忙的。” 桓陵自信道:“无妨,我知道几位真仙对弟子要求颇高。但我自问道心坚定,心性也好,天赋也好,都经得起考验。” “心性和天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把昆仑大师姐给撞了啊!! 蜀山弟子还没说完,桓陵已经叩响了竹楼的门。 蜀山弟子赶紧溜了。 桓陵站在门前等待一会儿,门缓缓打开,里面飘出一片洁白的羽毛。 两只雪白的鸾鸟站在门边,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他看。 “请进。” 竹楼里传出拂月公子的声音,空谷幽涧,清澈如洗。 “你是那个找回昆仑剑影的孩子?” “正是晚辈。” 桓陵紧张地走进去,竹楼内很暗,没有烛火,四角挂了用薄纱包住的夜明珠。 花架下,拂月公子一袭白衣,轻纱覆眼,半披玄袍,正在修剪枝叶。长袍拖曳及地,和新落的花枝叠在一起。 他比想象中还更和蔼,明明看起来也是青年模样,称桓陵为“孩子”的时候,却没有任何违和感。 桓陵不敢上前,恭恭敬敬地垂首道:“晚辈自觉与昆仑缘分颇深,此番前来是想求师问道。公子可以随意考验,我什么都愿意接受!” 拂月公子抬起头:“嗯。” 嗯?? 桓陵再怎么聪明也领会不出这个“嗯”的意思,他苦思冥想,总觉得拂月公子好像是随口答应了。 “多谢公子!”他感激道,“不知何时能见到谢师姐?” 他感觉拂月公子和那两只白鸾都沉默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我只是……比较好奇……” 谢折枝声名在外,与解子真、虞屏锦一样,都被认为是下代神山魁首的有力人选。 桓陵对她有好奇,当然也有不服。 “是这样的……”拂月公子沉吟道,“我近日忙于杂事,没空收徒授法。不过你在修行上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来找我。” 他对桓陵笑了笑:“随时欢迎。” 太温柔和蔼了! 这就是的风度吗! 桓陵感动道:“多谢公子!我定不会负您重望!一定要在以后的修行中超过谢师姐!” 不知道为什么,拂月公子好像又沉默了几秒。 再看他时,他还是温和浅笑的。 “嗯……” 又是“嗯”。 桓陵领悟不出他的意思,但隐隐感觉是在鼓励,于是感激道:“不知何时可以跟谢师姐见面切磋……” “你先出去吧。” “啊?” 拂月公子歉然笑道:“我有要事,脱不开身。若是你求师心切,可以先去雪饮道其他地方看看。” “啊?噢,这样啊……打扰您了。” 桓陵离开了竹楼。 他表面上宠辱不惊,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拂月公子太忙,不能收徒,但是可以随时给他答疑解惑,这已经是履行师职了! 他初入道途就有这样的机缘,光明未来触手可及! “我刚才是不是太冒失了?”桓陵想起自己提了好多次谢折枝,便反省道,“唉,说不定会被认为是胜负心强,同门相阋。下次还是友善点,讨好一下谢师姐吧。” 刚刚从传送阵出来、远在商丘的“谢师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次她接的任务是,前往商丘燧皇陵,押送先圣火种。 五神山为人族助战,准备沿战线点燃烽火。这烽火不能随随便便就灭了,所以必须采集特殊火种。 凤凰神火、祝融神火、天雷劫火……还有最重要的,燧皇种火。 燧皇种火,是上古时为人族照破蛮荒的火,也是燧皇的封圣之火。它极为珍贵,被五神山封存在商丘燧皇陵中,由守陵人保护着。 这次前往商丘运送火种的人,足足有三十来个,全部都在筑基以上。 小枝从传送阵离开,先与他们会合,然后一起在城郊驿站等候长老。 她悄悄观察了一下,这三十多人中有一半是却邪使,另一半是普通弟子,只有她是候选者。 入夜后,很多弟子都在大堂里讨论行程。 小枝默默躲在角落里,边听边思考对策。 燧皇种火是比较容易接近,又效果颇强的圣物。所以几天前,她在尘嚣道翻到这个任务时,就打起了它的主意。 她已经计划好了。 等种火从燧皇陵中出来,她就在队伍中制造混乱,让魃趁机夺火,伪装成妖兽突袭的样子。 “要是没成功怎么办……”陆长光问道。他死活想不到自己竟有一天会跟人讨论盗圣物。 “这是计划甲,没成功还有计划乙呢。” 小枝信心满满。 领队长老在午夜子时抵达,她是个年近三十的高瘦女子,身材干瘪,手指跟鸟爪似的细。 “文长老,现在就启程吗?” “那是自然。”文长老声音尖细,听着也像鸟叫。 一行人午夜入燧皇陵,在守陵人的带领下,到了藏种火的地方。 那是一棵烧焦的巨木。 它的根系盘踞在墓底,即便通体焦黑,也死死抓住大地不放。它的枝条几乎蔓延到了陵墓的每一个地方,那种轻微的焦味跨越千古,至今仍在陵中徘徊。 “请小心些。”守陵人在树上一划,一缕小小的火苗冒出来,被他托在掌心。 文长老取了个小小的玻璃瓶,将它装起来。 一行人走出陵墓,翻山越岭,将种火送往迎来前线。 至月色昏暗,星光大放,途径山谷时,文长老提出稍作歇息。 小枝觉得机会来了。 一百四十八、火树燧木 其实小枝心中还有很多疑问。 比如,归藏城是谁建的? 城藏于天雷之中,不为世人所知。虽然回避其他先圣,但仍会在人族相请时降下恩泽。 从石树银锁来看,这座城是用来关罪人的。 那个“罪人”,也就是城中徘徊的负枷者,他身上同样疑团重重。 小枝觉得他认识自己。他说话语气熟稔客气,但谈不上太亲密。 他对小枝说,不要再回归藏城了。 然后就哭了?? 小枝懵了半天,还没反应就被他推出圣城。 真的是莫名其妙…… 不过他说的话还挺重要的。 小枝在笔记上提炼了几个点: 一、破圣可以变强; 二、妖魔会带上古大敌卷土重来; 三、天道打不过圣人,最好不要跟天道站边。 问题是,她现在不跟天道站边,也没法跟人站边啊。 圣人直接把她推出阵营了,五神山受圣人旨意,反攻妖魔,为“人主天下”而努力,最终还是要祭剑。 现在人族越强,她性命越是堪忧。 最雪上加霜的是,人族越强,她就越弱。 “这棋没法下了。” 小枝把棋盘一掀,她对面的望屿匆忙去捡棋子。 他们在院子里树下摆了个棋盘,望屿教小枝下棋,赭衣、祝无愁都在旁边指点。 赭衣气得跺脚:“怎么没法下!才一百来手,你从这路破黑子围势,四角起杀劫……” “你行你上吧。”祝无愁道。 小枝冷静了一点,低头帮望屿捡棋子。 黑石岛一役后,她和望屿算是认识了。 祝无愁常常找他来给自己奏乐助眠。因为望屿温柔随和,性子很软,祝无愁一直把他当闺中密友看待。 他出身妙仙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偶尔来院子里做客,就会教小枝一点。 “没事,不下就不下吧。”望屿轻声道,“棋是小术,没必要浪费时间。” 小枝脚下的藤蔓把棋子一粒粒扔回棋盘。 望屿看着她摆的棋面,和掀棋盘之前分毫不差:“其实你记性好,下棋很有优势。” 小枝低着头:“改日再下吧,我前两天找尘嚣道接了任务,待会儿就出发。” “嗯……” 小枝一离开,赭衣赶紧坐下,要跟祝无愁一决胜负。 院子里传来欢声笑语和散碎争执,小枝抱着剑走远。 尘嚣道上,来往的人越来越多。 因为先圣降下恩泽,不少凡人被点亮灵明,原本没有修道天赋的,突然翻身成了天才。 蜀山抢占先机,派人将这些新出现的好苗子收入门下,所以尘嚣道来往的人越来越多。 蜀山小道消息传得快,小枝这几日已经听说过很多天才事迹了。 有人受娲皇昭示,领悟补天圣术;有人感四海威严,成真水之体;有人受困群妖,顿悟御妖秘法;有人坠落山崖,发现遗失的昆仑剑影…… 天才辈出,群星闪耀。 人族的盛世,已经缓缓拉开帷幕。 这种向前猛进的势头,让小枝觉得很可怕。 因为她一直在原地,甚至还在后退。 “让开!不要挡路!” 小枝正低头思考,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那人身材高挑,玉树临风,英俊的脸上全是傲意豪情。他身边还跟了不少年轻的生面孔,都是刚刚到蜀山的天才们。 说话的是后面一人,他想把小枝推开,为前面那人开路。 为首的年轻男子,背负长剑,长剑由黑布缠着,看不见锋芒。 剑上的气息和蜀山神剑很像,应该是昆仑神剑的剑影。 神剑真身出鞘的地方,会留下与真身一模一样的剑影,谢迢现在用的就是蜀山剑影。 昆仑神剑已失,剑影也遗落了,前段时间圣人降恩后,有凡人少年得大机缘,找回了昆仑剑影。 蜀山不干涉这些,捡了就捡了,给他用便是。 所以眼前的年轻人被捧得很高,大家都觉得他要成为昆仑了。 “胆子真大,竟然敢冲撞桓陵公子!”后面一人嗤笑道,“这可是未来的昆仑!” 要是捡了剑影就能当,那谢迢还费这劲儿选什么? 小枝努力把这句话咽回去,默默侧身避让。她告诉自己:‘现在修为被削,一定要忍住。’ 可有人偏不想让她忍住。 其实小枝心中还有很多疑问。 比如,归藏城是谁建的? 城藏于天雷之中,不为世人所知。虽然回避其他先圣,但仍会在人族相请时降下恩泽。 从石树银锁来看,这座城是用来关罪人的。 那个“罪人”,也就是城中徘徊的负枷者,他身上同样疑团重重。 小枝觉得他认识自己。他说话语气熟稔客气,但谈不上太亲密。 他对小枝说,不要再回归藏城了。 然后就哭了?? 小枝懵了半天,还没反应就被他推出圣城。 真的是莫名其妙…… 不过他说的话还挺重要的。 小枝在笔记上提炼了几个点: 一、破圣可以变强; 二、妖魔会带上古大敌卷土重来; 三、天道打不过圣人,最好不要跟天道站边。 问题是,她现在不跟天道站边,也没法跟人站边啊。 圣人直接把她推出阵营了,五神山受圣人旨意,反攻妖魔,为“人主天下”而努力,最终还是要祭剑。 现在人族越强,她性命越是堪忧。 最雪上加霜的是,人族越强,她就越弱。 “这棋没法下了。” 小枝把棋盘一掀,她对面的望屿匆忙去捡棋子。 他们在院子里树下摆了个棋盘,望屿教小枝下棋,赭衣、祝无愁都在旁边指点。 赭衣气得跺脚:“怎么没法下!才一百来手,你从这路破黑子围势,四角起杀劫……” “你行你上吧。”祝无愁道。 小枝冷静了一点,低头帮望屿捡棋子。 黑石岛一役后,她和望屿算是认识了。 祝无愁常常找他来给自己奏乐助眠。因为望屿温柔随和,性子很软,祝无愁一直把他当闺中密友看待。 他出身妙仙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偶尔来院子里做客,就会教小枝一点。 “没事,不下就不下吧。”望屿轻声道,“棋是小术,没必要浪费时间。” 小枝脚下的藤蔓把棋子一粒粒扔回棋盘。 望屿看着她摆的棋面,和掀棋盘之前分毫不差:“其实你记性好,下棋很有优势。” 小枝低着头:“改日再下吧,我前两天找尘嚣道接了任务,待会儿就出发。” “嗯……” 小枝一离开,赭衣赶紧坐下,要跟祝无愁一决胜负。 院子里传来欢声笑语和散碎争执,小枝抱着剑走远。 一百四十九、燧明种火 夜色深深,幽谷中吹起了一阵阵凉风。 三十几人各司其职,有人守火,有人巡逻,还有人轮替休息。 小枝想找机会接近种火,但是文长老将它看得很紧,一直贴身放着。 不能暗偷,那就硬来。 小枝偷偷放出了魃,魃跑到谷外,仰天长啸。一时间,休息中的所有人都被吸引住了。 文长老反应很大,她惊讶地下令:“不要追出去,等它进来。” 小枝就是想把人引出去,分散这三十几人的注意力,结果文长老根本没按剧本来。 魃继续叫,谷中人警惕地等待。 “不要出去,就在这里。”文长老脸上没有表情,手指摩梭着玻璃瓶,指甲发出刺耳的声音。 小枝感觉有点微妙,这个长老不会是看出了她的企图吧? 魃叫了一段时间,始终无法引开任何人,小枝只得放弃了。 “还有机会。” 她算了算路程,大概还有三天。 种火送到前线,定会让人族战力大增。妖魔不可能毫无作为,三天内,一定还有机会。 他们夜里休息时,一个满身是血的身影,爬到了燧皇陵前。 “这、这是怎么了?”守陵人将伤者拦在外面,犹豫着要不要救。 “鸟……”伤者拿手指在地上乱画,似乎想告诉他什么信息,“鸟……火……” 他的血流得厉害,守陵人一犹豫的功夫,地上就汇出了一大滩泥泞。 “你说什么?”守陵人把耳朵凑过去,想听听清楚。 一股火喷在守陵人耳朵上,他捂住脸仓皇逃走。回头再看,地上满身是血的人,已经被烈火包裹。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化成了焦炭。 守陵人惊骇无比,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在焦炭尸体上翻找。 尸体一碰变成了灰烬,身上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辨不出原样。风吹来,连灰烬都化作黑烟淡去,地上只留一个焦黑的轮廓。 守陵人脸色煞白:“这、这是……燧皇种火?” 他冲冲忙忙跑入陵中。 焦枯多年的巨木熊熊燃烧,种火彻底失去控制,正在将整个燧皇墓渐渐吞噬。一片通明的火焰将黑暗照破,所见之物只一个照面就化作了飞灰。 种火并非凡火,不能被水扑灭。而且它是圣物,不能被人族修道者的法术熄灭。 一旦失控,守陵人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可燧皇种火怎么会失控? 守陵人以最快速度逃离,背后火焰无风狂涨,他满脑子都是疑惑:燧皇陵是后人所建,但经年累月,也已经成了圣迹,是受圣力庇护的。 不管有没有人碰它,它都应该保持原状。 “为什么会这样?”守陵人跑得气喘嘘嘘。 难道这些天,燧皇陵内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吧。 好像,只有蜀山来取过种火。 火,鸟,难道…… 守陵人想起门口那具尸体的话,心中灵光一闪,一个词正要脱口而出。这时候,燧皇种火迎风狂涨,瞬间就把他烧成了灰。 蜀山,尘嚣道。 几名弟子从阎狱道赶来,找尘嚣道长老问了几句,又一同离开,返回阎狱道。 阎狱道静室,很久没有现身蜀山的白发剑修正皱眉等着。 “谢迢仙尊!”尘嚣道长老扑通跪下,“刚才道中确认过,死在燧皇陵前的人就是文长老。他在几日前遇袭,妖魔冒充他前往燧皇陵取种火。” “它不知用什么办法让燧皇种火失控,利用圣物破坏圣迹!现在种火在妖魔手中,三十人押送队伍全部失去联系!” 长老猛烈磕头,脸上涕泪横流:“我道中失察,铸此大错,请仙尊责罚!” 谢迢抬手按了按,让长老起身:“责罚以后再说,先派人往押送队伍消失的地方找过去。” 阎狱道长老在桌上摆了不少典籍,一张张打开给谢迢看。 “仙尊,妖魔可能已经在另寻出路。”长老展开一册画卷。 画上有一棵茂盛的巨木,树上栖息着尖喙彩羽的鸟。这只鸟正在用鸟喙啄击树木,璀璨的火苗冒出来,一条条火线围绕树木,衬着它羽毛的明亮艳丽。 阎狱道长老指着画上的鸟说:“神山召请先圣降恩,妖魔便寻上古先圣大敌共铸此劫。” “经道中查证,能控制种火的,除了燧皇,就只有燧明鸟了。应该是它冒充长老,带走种火,又暗设陷阱,扰乱陵中种火,导致燧皇陵被焚。” 谢迢看着画问:“折枝跟他们在一起?” “是……”阎狱道长老又磕了个头,声音变小了不少,“她也失去踪迹了,我暂时没跟拂月公子说。”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谢迢揉了揉眉心,缓缓将画卷放下,“尘嚣道看着安排吧,我得去趟不周山,暂时没空管这个。” “是!”尘嚣道长老悄悄抬头看他。 不久前,谢迢仙尊运筹帷幄,为人族拿下至关重要的胜利。局势有所好转,但谢迢仙尊好像变得比之前更忙更累了。 以前如果遇上这么严重的事情,他肯定会亲自安排追查。但现在,他能出现在蜀山,已经是不容易。折枝身上有他的剑,真出什么事他也能感觉到,至于其他人,确实是顾不上了。 临走前,谢迢突然想起什么:“还有,过两日去禁宫接个人来蜀山,让拂月公子收入门下。” “是。” 几位长老都知道谢迢说的是谁——应该是奉明帝最宠爱的小公主。 她天赋不错,又有圣王为父,蜀山必须得给这个面子。 但谢迢仙尊估计是自己不想再收徒,交给初亭、龙王、沈祖又怕把小公主教坏,所以只能塞给拂月公子。 “拂月最近有些分心了。”谢迢推门出去,白发在暗色中泛着清光,“让他记着不要偏袒,应尽的责任要尽到。” 他离开蜀山,直奔洛城禁宫而去。 小枝这边,也有人渐渐察觉异状。 “文长老,我们是走这条路的吗?”又一次露营时,有弟子问道。 “不是。”文长老脸色沉暗,“我换了条路线。前几日有妖兽的声音出现,应该是妖魔想对种火下手。所以还是换个路线比较好。” 小枝又把魃放出去,想看看她会不会再换个路线。 可是这天,魃刚一叫起来,文长老就道:“妖兽出现了!速速去追!” 小枝一愣,之前好几次放魃,文长老都稳如泰山,根本不派人追,怎么突然转性了? 她没来得及想太多,此时三十人已经分散在林中寻找。 文长老身边没几个人,小枝躲在树后暗吹一声令哨,魃化作白影从文长老怀里夺走了玻璃瓶。 小枝高高兴兴地接过瓶子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再一回头,林中也什么都没有。 三十几人,一个都不见了。 一百五十、上古妖鸟 发生什么了? 只是一低头的功夫,面前所有人都不见了。 风还是风,树还是树,与低头前没有区别。 但是人没了。 小枝收起玻璃瓶,藏好魃,小心翼翼地绕林走了一圈。 陆长光都不敢相信她这运气:“你是不是在归藏城被先圣诅咒了?不然怎么这么倒霉?” 小枝怒道:“你懂什么,福祸相依!坏事就是好事!” “福祸相依?我只知道祸不单行。” 小枝后悔了,早知道出来一趟这么麻烦,就该留在蜀山,天天揍昆仑剑影。 “你看这儿。”她走到文长老消失的大树下。树身呈褐色,粗糙斑驳。远远看去,这些斑驳的痕迹,形成了一只鸟的形状。 小枝摸着鸟翼问道:“这是什么?” “燧明鸟?”陆长光怀疑道。 拾遗记云:有树名燧,鸟啄树生火。圣人感焉,以枝钻火,号燧人氏。 眼前大树上的鸟形,就是啄木取火的燧明鸟。 燧人氏效仿其钻木取火,为人族带来了光明。 “原来最开始钻木取火的并不是人。”小枝听得津津有味。 “用火带来文明的是人,这就够了。” 小枝用树枝戳了戳鸟形图腾:“那个文长老该不会是鸟变的吧?” “胡说八道什么。”陆长光嘟囔一句。 他从芥子囊里翻出了一个罗盘。这罗盘是用探宝弩改造的,不止能看方位,还能显示年代、地形,是探寻秘宝的良器。 不过,小枝一直想要个弩,所以他就没说改成了罗盘,只是含糊地推辞说没空做弩。 小枝没注意他,心里越想越觉得“文长老”像鸟。 那个“文长老”浑身裹在袍子里,露在外面的手指又尖又细,像鸟爪子似的,说话声跟鸟叫一模一样。 若不是有长老信物,小枝早就对她起疑了。 想到这儿,小枝不由四下张望:“假长老把我们带到哪儿了?” 陆长光举着罗盘,目瞪口呆道:“燧明古国。” 燧明古国也就是燧人氏的国度,它早已淹没在历史长河中。但根据罗盘显示,眼前的森林、巨木、燧明鸟图腾,却实实在在都是上古之物。 “那只妖鸟引我们进了小世界!” 现在,陆长光也不得不相信,“文长老”就是燧明鸟所化。 眼前极可能是被小世界保存下来的上古遗迹,而能够把控它的,应该也只有上古遗族。 离开归藏城之前,负枷者说,先圣在上古树敌颇多。既然人族可以召先圣相助,妖魔也可以请出上古大敌助阵。 将他们引来此处的燧明鸟,就是与先圣为敌的上古大妖。 小枝本想截妖魔的胡,却不想妖魔效率更快,没几天就请出上古妖族,抢先把种火弄走了。 她只得四处寻找出路。 以刻有燧明鸟图腾的巨木为中心,四周越走越幽深,树木间一片死寂,听不见任何活物的声音。 为免迷路,小枝坐上喇叭花,飞快地朝一个方向行去。 天色几乎没有变化,几个时辰后,仍保持微明不暗的样子。这片小世界不仅固化了上古森林,还没有昼夜四时变化。 几个时辰还没飞到头,小枝赶紧换骑黑马。此地凶险,她不敢浪费真气。 “我们会不会在兜圈子?”陆长光问道。 “没有。”小枝记性很好,几个时辰内经过的每一处,都牢牢烙在脑海中,没有一处是重复的,“这地方就是有这么大。” 陆长光从马上飘下来,指着一棵树道:“可是这个藤绳,我半个时辰前好像看见过。” 小枝扫了一眼:“颜色不一样,这个是深青,那个是淡绿。” 藤绳围着古木,拧了一个又一个结,好像是先民用来记事的。除此之外,这片林中有不少人类活动的痕迹,比如烧火的坑、打磨过的石头、被削尖的木片等等。 陆长光看着藤绳,仔细回忆,确实与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 “不过……”小枝突然想到什么,下了马,到藤绳前观察,“会不会是阵法?” “结绳为阵?”陆长光嗤笑道,“妖怎么可能用人圣的阵法。” “人圣不也用妖的取火之法吗?” 陆长光哑口无言。 燧人氏取火、创历、结绳,有诸多功绩在身。结绳记事,是其中比较重要的一种。 那时候,仓颉尚未造字,人们凭借模糊的记忆渡过年年岁岁。直到燧皇以结绳之法,记载发生过的事情。 绳结的大小,代表事件的大小;绳结的位置,代表事件的时间;绳结的颜色,则用于区分事件的类型。 若以所有人消失的巨木为中心,由里到外,一淡绿绳结,一深青绳结,应该代表时间流转,由初夏到仲夏。 “继续往前吧。” 小枝稍微有了思路,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往前走去。 第三个绳结青中泛黄,已经入秋。 第四个绳结金灿灿的,正值丰收。 第五个绳结边泛了白,俨然冬降。 第六个绳结如霜似雪,已至寒冬。 “再往前走,是不是出去了?”陆长光眺望道,远处还是只有死寂的密林。 小枝走到最后一个绳结面前,正想踏出一步,却听见背后传来鸟叫。 鸟叫声嘲哳难听,但发出声音的鸟却极为好看。它身大如牛,浑身羽毛似锦,还泛着粼粼火光,长尾从半空中拖到地上,留下一道道焦痕。头小尾大,有些不对称,但展尾时仍旧十分好看。 “燧明鸟!” 陆长光声音未落,一道灼灼热意已经翻滚至前,“呼”地一声吹在小枝脸上。她仓促抬手去挡,脸上一阵灼痛,发丝都卷了起来。 “呜破相了……”她一边叫着,一边抬起喇叭花招架。 “不慌,你平时都低着头,看不见脸。” “都什么关头了你还不向着我!!” 小枝一剑接住鸟爪,俯冲带来的巨力狠狠压下,直接让她跪进地里。她这才记起来,自己现在是练气期修为,有些攻势就算用了心蠹也没办法硬接。 她顺势翻身滚走,背贴在地上的时候几乎要闻到自己的糊味。 周围所有树木都被点燃,滚滚浓烟升起。天地灵气皆被焚尽,真气用一分就少一分,绳结上的火苗全部化作狰狞的鸟形,扇动翅膀朝小枝扑来。 一百五十一、结绳自焚 火势甚猛,小枝觉得已经差不多是绝境了。 她修为被削,很多招式没法硬接。而且火克木,她的枯木诀在火中也难以施展。还有,眼前是妖兽不是圣人,就连破圣之力都没用。 “只有剑术没被削。”她郑重地握剑,“是时候展现我真正的实力了。” 燧明鸟仰天长啸,浑身烈火升腾,每一棵树都冒出狰狞鸟影。眨眼间火鸟成群,遮天蔽日,火焰如海浪般朝着小枝扑来。 “不展现了不展现了!我先走了对不起!!”小枝赶紧收剑跑了。 对方鸟多势众,而且占据地利,强战不智,还是绕一绕,找找出口吧。 背后风生火起,所有树木都连绵成海,摇晃的不是浪涛,而是无尽烈火。火鸟也连成一片,在燧明鸟的带领飞入空中,它们盘旋时几乎要将天空灼烧出赤红色的洞。 滚滚浓烟袭入肺中,小枝胸腔内灼痛无比。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这样跑是跑不过飞鸟的,它们只要一个俯冲就能把她叼走。幸好有火海树影遮蔽,只要她认真运好枯木诀,就能忍痛藏身火中。 “这还不是燧明种火,只是普通的火。”陆长光道,“要是燧明鸟啄燧木取火,你早就变成灰了……” 他话音刚落,小枝就看见燧明鸟往中央巨木飞去。 小枝嚎道:“你能不给我增加难度吗??” 中央那棵树就是有燧明鸟图腾的树,它是传说中的“燧木”。燧明鸟啄之取火,即为“种火”,可以焚尽一切,是极为厉害的神火。等种火烧起来,那就是真的回天乏力了。 燧明鸟往中间飞,小枝上马就往中间跑。 她每跑过一处绳结,都把它扯下来揣进怀里。 每一季有两个结,她一路上只见过夏、秋、冬三季六结,春结不见了。 加之此地没有昼夜四时变化,可以合理猜测与春结的消失有关。 按照结绳记事的规律,结绳位置代表时间顺序,从外圈到里圈,应该是冬、秋、夏、春。 也就是说,他们最开始的起点燧木上,应该有“春”的绳结。 “分析这么多有用吗?你又跑不过那只鸟!!”陆长光叫道。 “我已经努力在跑了!” 小枝策马急追,御剑横在身侧。待燧木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时,燧明鸟离它只有咫尺之遥,只要一个俯冲,鸟喙就能将种火燃起。 风与火,都在这一刻静止。 “离式,出宪!”小枝哑着嗓子喝道。 她手撑马背,从黑马跳到剑上,躬身反手握剑柄。 剑诀速度极快,光芒一闪就将小枝带到燧明鸟面前。然而,鸟的速度还是要快一线,鸟喙离燧木的距离还是比剑尖近一线。 刹那定生死的极速。 小枝松开剑柄,一记扫腿飞出,直接踢在鸟嘴上! 距离扭转,恰好也是一线。 燧明鸟头稍歪,竟然没能触到燧木。待它再想低头去啄时,“出宪”一式已在它眼中极速放大,寒冷剑尖瞬间刺中了它身上最脆弱的地方——眼睛。 尖细凄惨的鸟鸣全然无法入耳,小枝整颗心都想着——“绳结”! 她坠落在地,一口气抓出身上六个绳结,按次序缠在燧木之上。 燧明鸟掀着翅膀在空中飞舞,长尾胡乱扫动。小枝穿过一道又一道烈火,最后被鸟尾绊住,一股焚身烈焰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指尖颤抖着,扣上了最后一个绳结。 穿心剧痛只持续一瞬间。 待小枝重新睁开眼,眼前的烈火已经散去。 巨木铺下浓荫,树干上的燧明鸟图腾,被六重绳结牢牢缚住。那只生龙活虎的燧明鸟不见了,图腾上的燧明鸟有点变化,它瞎了只眼,正好是小枝刚才刺中的那只。 小枝摸着树干,正想跟陆长光说说自己的精妙分析。 这时候,燧明鸟图腾猛地一挣,平面变成立体,一只鸟爪探出来,闪电般掏向她的心肺。 鸟爪触到她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只有口鼻中,弥漫出不老药的甜香。 血洒在暗褐色的树干上,斑驳鲜艳的痕迹与燧明鸟斑斓的羽翼争辉。 小枝一剑扎在树上撑住身体。 燧明鸟挣扎过后,绳结光芒大放,鸟身又没入图腾,这次它再也没能挣扎出来。 “你怎么样?”陆长光这时候才严肃起来,“保持清醒,千万别睡,这时候晕过去就死定了。” “没事。”小枝牢牢握着喇叭花。 她明明睁着眼,视线内却一片漆黑。之前的灼伤直到此刻才爆发,火毒攻心,枯木诀真气被压入气海,一丝都无法流出。没办法用真气恢复外伤,伤口迟迟不能愈合,血越流越多。 “你醒醒!快醒醒!” 声音越来越远。 燧木一阵摇晃,燧明鸟图腾又开始挣扎,小枝系上去的绳结摇摇欲坠。 四季还差“春”,剩下六个结没法完全封住燧明鸟,很快它又要挣脱了。 不周山,天柱巅峰。 初亭和谢迢站在山崖边远眺。 初亭看着下方云海,对谢迢道:“这里是娲皇断鳌足、补天柱的地方,有圣意压制,有补天石、镇山石威慑。最关键的是,非先圣认可之人,不能在此用任何法术。” “管她什么破圣人敌,反正一剑下去,天柱就直接压在她身上了,怎么样都跑不掉。” “前些日子归藏城出,不周剑苏醒,把它换个地方,搬来山上,就可以直接祭剑了。谢迢,你看怎么样?” 初亭滔滔不绝讲了半天,回头一看,谢迢竟然在闭目养神。 “你在听我说话吗?”初亭恼道。 谢迢缓缓睁眼,指尖轻敲剑鞘:“现在不能动神剑。” “怎么不能!” “先圣的上古大敌虎视眈眈,魔主种魔万千,暗中渗透神山,若不除他,很难保证祭剑毫无差错。” 初亭费解地问道:“有人心就有魔念,除魔是除不干净的。你要等天下所有人都成了佛再祭剑吗?” 谢迢还在思索,初亭看得出他是想求稳。 “好吧。”初亭退让道,“五年就五年,不能再拖了。五年后除了魔主也好,没除也罢,都要……你去哪儿?” “祭器出事了。” 谢迢从崖顶纵身一跃,万千剑雨随他,浩荡如奔雷坠下。 白发飞舞,如鹤扬羽。 一百五十二、无需拯救 ‘没事。’ 即便脑海中只剩一丝清明,小枝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没事。’ ‘痛就代表还活着。’ ‘活着就好。’ 修为被压至谷底,枯木诀被封,剑诀派不上用场,破圣之力在生死关头毫无意义。 这一刻,她只剩下她自己。 她是。 漫长历史中,天下苍生中,最微不足道的,最普通的,千亿年的百万年的万亿分之一。 她曾跪地十年,麻木地磕着头,依靠旁人的施舍渡日。 她没有努力变强,她只是在努力乞求。 她努力地。 向往来过客乞求生机。 向无情大道乞求生机。 向往圣今贤乞求生机。 因为作为“人”,是没办法完全独立地存在于世界上的。 人就是这样,脆弱的,在一起相互倚靠着,才能变强大的存在。 她想活着,但做不到只靠自己而活着。 假如。 假如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放开她的手。 假如乞求过的,依仗过的,苦苦抓住的稻草,全部都不复存在。 她要怎么活着。 现在。 这一刻。 要怎么活着? “对……”小枝微微蜷起手指,剧烈的痛苦无法泯灭掌中剑柄的弧度,“我不能再当人了。” 心蠹被火毒堵住出路,直接转头往气海袭去。 干涸的气海被蠹填满,黑色小虫逐渐分解,“诛圣”之意融成细流,填满气海,与真气类似,却又完全不同。 细流自生自灭,不再与外界灵气沟通。诛圣之意每强一分,细流就壮大一分。她每濒近死亡一分,对“生者”的否认就多一分,细流也壮大一分。 就这样缓慢的,随她的意志变强。 细流的气息从练气三层到筑基三层,再走上更高的地方。但是此时已经完全无法再用一般的修真阶段衡量。 细流一点点冲出火毒,流满全身,将血止住,让伤口复原。 她站在同样的大地上,呼吸同样的空气,却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焕然一新。 她重新睁开眼,视线里只剩下黑色与灰色。 一点白光破开混沌。 朦胧的人影出现在她面前。 她久久无法适应这样的视觉,最后还是通过气息,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谢迢。 “没事……”她从树上拔出剑,微微垂着头站立,“没事了。” ——‘我已经。’ 她从高高的树梢挑下两根绳结,重新系回树上。八个绳结,四个季节,燧皇的阵法重新开始生效。当初指引人圣钻火的燧明鸟,又被封回燧木之上。 ——‘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了。’ 不老药的甜味越来越浓,浓到极致,舌根下反而泛出苦。 小枝看着谢迢。 谢迢似乎想扶她,但是被她这样看着,又没有伸手。 曾经苦苦哀求他救命的女孩子,就这样站在树下,孤身一人重新封印了燧明鸟。 她还是很沉默,说话小声,略带退缩。 “来晚了。”谢迢轻声道,“我在圣境中,离得有些远。” 小枝安静回答:“已经没事了。” 她伸了伸手,表示自己完好无损。 谢迢看见她手上的烧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快得不像人类。 他沉默观察的时候,小枝取出了功德净瓶:“它一点都不动……怎么办?” 谢迢从她手里接过瓶子,摇晃了一下。 按理说,重新封印燧明鸟是大功德,净瓶不可能没反应。况且小枝零零散散地除妖不少,就算没有大功,也该攒出点小德。 但先圣并不认可她的功绩。 她在针对圣人的同时,也在被圣人疯狂针对。 谢迢收回净瓶,对她道:“回蜀山休息一阵吧,这几个月会暂停考核。” 不等小枝回应,谢迢就拉着她御剑飞了起来。 身体接触之后,谢迢才嗅到那股异样的甜香。 ‘她吃过不老药。’ 然后几乎在同时,他又意识到了小枝为什么要吃不老药。 因为万寿灵丹。 她是怎么知道万寿灵丹的,谢迢没有多问。 她是怎么找到不老药,又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将它咽下去的,谢迢统统没问。 反正结果已经这样了,问清楚也不能改变什么。 返回蜀山,谢迢把小枝送到竹楼门口。 拂月公子亲自开门,看见小枝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 谢迢想了想便道:“她去殃国翁那里住一段时间,养养伤,顺便调理身体。” 拂月公子道:“跟伯瑜一起住不太方便吧。” “跟你一起更不方便。” 虽然谢迢明着暗着警告过很多次,但突然这么清楚地点出来,拂月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我会去探望的。”他温和笑道。 谢迢将小枝送去殃国翁洞府,又回了趟竹楼。 不过这次是为了另一件事——几日后的收徒之事。 谢迢声音毫无起伏:“是奉明帝的小女儿,封号昭华,名字好像叫陈秀瑾。只能让她拜在你门下了,初亭脾气太差,龙王放纵无度,沈祖不够格。你稍作指点就行,传法可以由雪饮道来。” “没问题。”拂月公子答应得很快。 “才十六七岁,你不要乱来。” “……”拂月公子有些不悦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我在你心里变成这种形象了。” 谢迢面无表情:“初亭给你处理武罗已经费了一番力气,再有这类事情,你就自己解决吧。” “武罗是受梦生子蛊惑……”拂月说到一半,见谢迢神色认真,又缓下口气道,“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就算有,五年后也自然会解决……” 说到一半,又没能说下去。 因为谢迢正拔剑指着他。 ——五年后小枝会死,所以现在可以为所欲为,反正最后祭剑会掩盖一切。 在谢迢听来,拂月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竹楼悄寂无声,诫鸟白鸾站在一旁,也没有上前护主。 剑光所指,纹丝不动。 谢迢道:“你还是跪下受诫吧。” 殃国翁洞府。 说是“养伤”,其实小枝根本没伤,就是关禁闭。 这次,她还是跟伯瑜住一间。 伯瑜是花欲晓的孩子。 花欲晓是三尸教祭司,也是魔主的忠实追随者,为蜀山大敌。 所以伯瑜作为谢迢的亲传弟子,更像是一个筹码。 他很少公开露面,大部分时候都呆在殃国翁洞府,由解子真亲自接送,被看管得很严。 “你也被送来了?”伯瑜主动问道。他这次对小枝更温和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病相怜。 “嗯,呆几个月。” “不考核吗?”伯瑜一怔,突然想到原因,“哦对,这几个月应该不考核。蜀山要准备五帝座封禅的事情,忙不过来。” 一百五十三、五齐其四 去年这个时候,谢迢安排了五帝座封禅的事情。 当时小枝正好在桌子下,听了一半,被宋机弄走了。 谢迢定的时间很妙。 人族赢下一局,士气正盛,妖魔蛰伏,干扰较少。神山有充分的时间准备祭典,确保五帝座顺利得到先圣认可。 一旦封禅成功,那么人族士气更盛,甚至可以直接反攻妖魔。 如果谢迢是在一年前定下这个封禅时间,就说明他早就算到了归藏城的事情,而且确定人族能赢这局。 怎么说呢…… 这种预判感让人觉得非常可怕。 伯瑜问小枝:“祭典要持续几个月,你都不参加了?” 小枝摇头。 “挺好的。”伯瑜翻了个身道,“我也不参加。” 房中有股锈味,好像很久没有清洗了。殃国翁来为伯瑜换针,换下来的针上黑色很淡,魔种快被拔尽了。 伯瑜换完针就走,禁闭室只剩小枝一个人。 她呆在狭小的铁盒子里,眼里填满了黑灰色,耳边终日回荡着妖兽的嚎叫。 禁闭室没有灵气,但她经脉中的黑色细流一天比一天壮大。很快,她突破了筑基三层的小关隘,往下一个关隘筑基六层逼近。 黑色细流在她体内自成循环,虽然是《枯木诀》的运功方式,但已经不再受五行生灭的影响。它克制圣意,同时也被圣意克制,两者相遇必是一生一灭。 安静忘我地修炼了一段时间,有人敲响禁闭室的门。 小枝以为是殃国翁,转念一想,殃国翁根本不用敲门。 “折枝是在这里面吗?”门外有人问道。 殃国翁沙哑的声音响起:“是啊。两个月了,一动不动,只有你来探望过……” 门“咔吱”一声打开,小枝对着墙壁,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有人从身后按住她的手腕,搭脉细查道:“伤已经好了,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小枝回头,视线里只有漆黑模糊的影子,她通过声音辨认出是宋机。 自从用诛圣意凝聚真气以后,她的视觉就变得不太正常了。 她眼里常常只有黑色、灰色。谢迢看起来是白色,而眼前的宋机是黑色,但他的脊椎处有一条湛蓝的枪形,应该是他的法宝沧澜天枪。 “没有不舒服。”小枝小声道,“只是想休息一下。” 宋机在她床边坐下,等殃国翁离开后,才道:“你记得以前在演武场发生的事情吗?” “记得。”小枝记得每一场考核,每一次比斗。 “我们以前在演武场见过。” 小枝怔了怔:“不记得了……” 宋机把自己闭死关被她唤醒的事情说了一遍,小枝这才想起来,原来当时被她误认为阵法机关的木头人,竟然就是宋机。 宋机忽然传声:“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救你一命。” 室内猛然一静,两人连呼吸声都停下了。 “谢谢宋前辈。”小枝默默转过身,“已经不需要了。” 不需要。 也没有人可以救她,除了她自己。 宋机叹气:“那封禅大典你会来看吗?” “不知道。”小枝讷然道,“看谢迢仙尊怎么说……” “他这么忙,肯定早就忘了你在这儿养伤。”宋机失笑道,“解子真和虞屏锦都会参加大典,你应该也要跟拂月公子一起参加吧?要不然今天我先带你出去?看你在这儿关着,也挺难受的……” 宋机不由分说,把她带出了殃国翁洞府,殃国翁也没有阻拦。 他提醒道:“你带着这女娃子,记得避着点符荼老道。” “这我自然知道。” 小枝跟着宋机到他的洞府,赵芸在正厅练习枪术,见了小枝非常兴奋:“师尊你怎么把折枝带来了?” 宋机给她使个眼色,传声道:“她关禁闭呢。殃国翁那边太闷了,我给她换个地方呆。” “谢迢仙尊不会怪罪吗?” “他忙成这样,哪儿有空管?” 在宋机洞府,小枝感觉自在不少。 宋机平时很闲,因为封禅主要由几位侍剑人准备,五帝座只要保证自己状态良好就行。 他和往常一样传法授道,小枝跟他的弟子坐在一起听,有时候觉得受益匪浅,有时间也会一无所获。传法结束,赵芸会陪她对练,免得几个月休息生了手。 赵芸本来是金丹期,先圣降恩之后直接晋级元婴期。小枝跟她差两阶,所以赵芸不用真气跟她打,两人只比划招式。 单论剑法枪诀,两人是五五开的。 这一天练习结束,小枝放下喇叭花,仰头瘫在地上。 赵芸跟她并排躺着:“有烦心事?” “你怎么知道?” “废话,枪剑一交接,我连你昨晚睡了几个时辰都知道。我今天虚晃三枪,你全部都中招了,肯定是有心事。” “其实也不是烦心事,只是感觉时间过得好快。” 赵芸侧过头揽了她的肩,笑道:“你还没到担心寿元的时候吧?十二岁不到就筑基,多少人拍马都赶不上呢。” 小枝算了算,下个月自己就该十二了。 五年过掉一年,倒数还有四年。 “不过你怎么不长个子?”赵芸有些疑惑,她在小枝胸口比划了一下,“这儿也不长。” 小枝抱着胸滚到一旁,赵芸坐起来笑她,又安慰道:“不要紧,美人不在胸大,主要看脸和气质。你以后走路抬头挺胸,再自信点,肯定是招人喜欢的。” 不过,有一点赵芸没说。 虽然小枝习惯含胸垂头,但这种稍带阴郁羸弱的气质,以后没准会很受那些大男人欢迎。 一般来说,弱质美人更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或者凌辱欲…… 呸呸呸,这是在想什么? 赵芸摇了摇脑袋,对小枝道:“再练一局?” “好。”小枝站起来,拿好剑,架势稳重。 赵芸也拿了好了枪,两人正要开始对练,宋机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他把小枝推进屏风后的密道里:“你先回避一下,符荼道长来了。” 当初小枝刨造字台,把符荼老道得罪惨了。他虽然答应谢迢不再找小枝麻烦,但为安全起见,宋机还是不能让他们俩遇上。 符荼老道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还有殃国翁、天阴君。 再加上宋机自己,五帝座已经聚齐四个,为的是商量第五位帝座的事情。 一百五十四、初见不周 几位帝座同聚一堂,其实是因为一个突发事件。 原本谢迢选定的五帝座是天阴君、忘姑、殃国翁、符荼老道、宋机。 但是,忘姑在昆仑大巢窟一役中,以自刎的方式杀死魔主,又因先圣恩泽身化剑灵,现在已非人身。 侍剑人多次上问圣心,发现忘姑很可能封禅失败。 于是问题就来了。 封禅大典迫在眉睫,他们必须赶在这之前推举出新的五帝座。 宋机不安地问道:“谢迢仙尊怎么说?按照选侍剑人的方法选吗?这能来得及?” 殃国翁桀桀一笑:“这怎么来不及,群狼混战便是!” “怎么可能混战?”符荼老道眼珠子一转,摸着胡子道,“我觉得……应该是让有意成为五帝座的人向我们挑战,若实力相当,则可以入选。” “不可能的。”宋机皱眉,“五帝座不止重实力,还重心性。即便和我们修为相近,也不一定能成功封禅。” 天阴君一直没有说话。 忘姑自刎对他并非没有影响,他看起来比几月前还更沉寂,手一直按在剑上,似乎在听他们讨论,又似乎没有。 “天阴君怎么看?”符荼老道似是未觉,直接问道,“你觉得会让谁替代忘姑的位置?” 天阴君冷眼看他:“此次封禅不会让人替代忘姑的。” 符荼讪笑:“不能因为她是你道侣就这么说吧……” “确实。”宋机突然道,“可能明面上是我们五个人,然后再暗选一个替代忘姑的帝座出来。这种情况在我那个年代也有过,主要是为了留一手暗棋,免得被妖魔针对。” 几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了一阵,最后也没有结果。 待几位帝座离开,谢迢传来一道密令,让宋机把小枝带到不周山。 小枝以为是提前祭剑,但到了不周山才发现只有谢迢一个人。 他们通过阵法,进入不周山山腹。 这里是存放不周神剑的地方。 周围没有光芒,但是在小枝视觉里却斑斓一片。 神山中央埋藏着暗金色的长剑。剑身不长不短,不阔不细,各个角度看都非常匀称,取的是中庸之道,天地仁德之气。 剑是杀器,但不周剑却没有寻常剑的锋锐之感。它更像礼器,被供奉于宗祠之上,不曾沾血的那种。 隔着一重重禁制,小枝只能看见它的轮廓,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谢迢带她来看这个干嘛…… “这是不周。”谢迢站在她身边,腰间的蜀山剑影微微泛着光,“它被铸成之后,从未出鞘。” 娲皇封印妖族后,人族千万载未经历大战。偶尔有小的动乱,也都没有波及北镇,轮不上不周出鞘。再者,不周剑认可过的侍剑人,大多都仁德慈爱,不喜征战。 如果祭剑,那么万古以来,它沾的唯一一点血就来自小枝。 它杀死的第一个人是小枝,夺走的第一个生命也是小枝。 谢迢道:“你们认识一下吧。” 小枝:“……” 小枝发现谢迢寡言是有原因的。 他根本不会聊天。 “五帝座的事情,宋机有跟你说吗?”谢迢看着中央的暗金色剑影道,“缺了个人,我准备让你补上忘姑的位置,但是不参与封禅。” “啊……” “因为祭典已经开始,没空再选一个帝座出来了。你是祭器,可以混淆视听……没有人看得出来。” 虽然说得很不清楚,但小枝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 帝座封禅成功应该有异象,这个异象可以伪造。 谢迢要保证封禅大典如期进行,剩下五帝座可以慢慢选。 “封禅”意为“祭祀”。 小枝作为“祭器”,是祭祀中非常特殊的存在。用她来顶一个缺,可以让祭典顺利完成,等以后再选一个五帝座出来就行。 而且她保密性最好。 像这样五帝座缺一的封禅,是很容易被有心者利用,煽动情绪,引发不安的。人族现在正值关键的反转期,不能出一点乱子。不管真实情况如何,都要展现出一个完美的封禅大典。 如果让小枝来顶替,应该不会有这些麻烦。 “祭祀当天,五帝座都在蜀山参与大典,但是五神山会同时进行封禅。你在不周呆着,初亭会教你怎么做。” “嗯。”小枝从来不反驳他。 谢迢忽然又道:“还有拂月公子的事情。” 小枝的指甲一下陷进了手心。 谢迢似乎在思考。 思考。 思考了很久之后说:“算了,先带你出去。” 从山腹出来,是在不周山的转生府。 不周山山势崎岖,山路断续,不能像蜀山那样分道。它按照山脉地域分九府,眼前的“转生府”类似蜀山尘嚣道,是用来中转传送的地方。 传送阵前,虞屏锦已经等候多时。谢迢把小枝交给她,然后匆匆御剑离去。 “走吧。”虞屏锦带着小枝,路上来往的不周弟子纷纷朝她行礼。 虞屏锦在不周山的地位,与解子真在蜀山的地位很像,都被认为是神山继承人。 小枝偷眼看她。 “看我作甚?”虞屏锦冷冷地垂下视线。 小枝赶紧摇头避开视线。 虞屏锦猜透她的眼神,语气越发冷淡:“你觉得我跟解子真很像?” 小枝道:“解师姐温柔一点。” 她这么一说,虞屏锦脸色发而好看几分。 想来她也是天天被人拿着跟解子真比较,心里有些不痛快。 虞屏锦带小枝到了长生府,这里是不周弟子建洞府居住的地方。她在林中绕了很久,最后把小枝带到一处新建的洞府前。 洞府被一树藤萝掩映着,清幽隐蔽,禁制强大。 “伪造异象需要你和忘姑配合,所以封禅前,天阴君会在这里陪你练习。”虞屏锦给小枝递了块玉令,叩响门扉,“有事就用玉令找我。” 小枝点点头。 虞屏锦微微侧目,她发现小枝一路上都不说话,显得顺从又麻木。 也不知是过去十年还是一年,她被磨掉了所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活泼。 洞府禁制一重重打开。 小枝眼睛慢慢睁大,因为开门的不是天阴君,而是殷翎儿。 他神色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气息比之前更加沉稳浑厚,眼里是一汪深潭。 忘姑身死,他也一夜之间长大了。 一百五十五、双剑合璧 小枝看着殷翎儿,张口无声。 她没有安慰他。 殷翎儿还有父亲,她没有;殷翎儿被悉心照料着,她没有;殷翎儿像人一样悲伤绝望,她没有。 若是连她都安慰殷翎儿,那殷翎儿好像变得更可怜了。 所以她笑了笑,对殷翎儿说:“我们又住一起啦。” 殷翎儿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也回以微笑,伸出手迎她进来。 洞府内干净简朴,一条路走到头,有一闭关室。 “这几月你暂居不周山,父亲会将剑诀传给你。”殷翎儿说着,叩响了闭关室的门。 “剑诀?”小枝一愣,“什么剑诀?” 禁闭室的门打开,天阴君气息沉静,神色如旧。 “我来跟她说就是。”他对殷翎儿道,“你自己好好修行,不要分心。” 小枝默默走进闭关室,天阴君端详了她一会儿,冷漠道:“拂月公子传你的紫微离合诀,你大概领悟了几式?” “三式。”小枝低声回答。 一年三式,确实天赋极佳。 天阴君心下微讶,但面上仍然冷淡:“那接下来你学景光阴阳诀,应该会很顺利。” “景光阴阳诀”是蜀山代代相承的剑诀,分阴阳二篇。天阴君和谢迢同出一门,都是学阳篇。忘姑与天阴君结为道侣后,学过其中的阴篇,并与天阴君修双剑合璧术。 “封禅时,神剑会降下先古幻境。若能突破幻境,就算封禅成功。所有观礼者都能看见幻境里的情况,所以你只能用忘姑会的剑诀,听明白了吗?” 小枝点头。 天阴君又道:“封禅在蜀山进行,你在不周山历幻境……” 小枝忍不住问:“万一过不去怎么办?” 天阴君被打断,十分不喜地看了她一眼,小枝赶紧把头低下去。 他声音毫无起伏:“你是不周祭器,神剑会对你友好一点的。而且幻境的危险程度视你的实力而定,你比较弱,幻境肯定不强。这几个月好好学就行。” 小枝点点头。 天阴君突然发现,小枝身上还是有一点好处的——她心静话少,很好管教。 小枝等着他给自己传法,结果等来的是一柄木剑。 她握着木剑,茫然抬头,看见天阴君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光映出满室锋芒。 天阴君道:“我全部演示一遍,你能记多少记多少。” 小枝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已经出剑了。 小枝受视觉所制,看不清他的身影,但能清楚地看见剑的轨迹。实际上,闭关室内不止一道剑轨,而是有一白一黑两道剑轨。 白色被天阴君握在手中,虽未展露真气剑意,却能招招式式沟通天地,玄妙至极。每一式剑诀都好像与天地间灵气的流转契合,呼吸起伏皆成自然,一挑是春风,一劈是惊雷。 黑色随白色舞动,似是完全相逆,但又总能在关键的地方完美衔接。白色顺流,它则逆流;白色疾,它则缓。白色一挑成春风,黑色一按春风化雨;白色一劈化惊雷,黑色一刺惊雷逐火。 两道剑光交缠不休,起落无数。 小枝看得入神,待天阴君全部演示完,问她:“你记得多少?” 她认真回忆,才发现自己脑海中只有个朦朦胧胧感觉,具体剑招怎么使,却是一个也不记得了。 天阴君见她满脸茫然,就把配剑换下,自己也取了把木剑。 他又出一剑,这次小枝只看见白色。 她心下恍然,刚才天阴君给她演示的是两套剑法。白色是他学的阳篇,黑色是由剑灵演示的阴篇。 “来。”天阴君提醒道。 小枝举剑迎上,逆着白色的剑轨接上剑势。 彼疾则我徐,彼巧则我拙,彼撤则我迎,彼出则我入。 这样由天阴君引导,刚才在记忆中淡去的剑势,渐渐清晰了起来。 小枝出剑的动作越来越顺畅,跟着天阴君的剑势走,几乎不用自己思考,也完全不费力气。 但是随着剑诀深入,其中的走势越发精微玄妙,不是简简单单逆向而行就能跟上的。她全神贯注,所有注意力都在引导自己的白色剑光之上。为了争取不被它甩开,小枝的心神也越来越疲惫。 最终,白色由繁入简,生灭一瞬,不见转折,她反应不及,剑尖轻易被挑开。 闭关室内,剑气渐止。 天阴君收剑看着她,眉头紧皱,眼神略带审视。 小枝浑身难受。 双剑合璧,多浪漫的事情!她以前听过的江湖传说中,总有那么几对双剑合璧的神仙眷侣。 但是!也不知道是她的问题,还是天阴君的问题,这个东西练起来简直尴尬到头皮发麻!! 她一想到剑诀不能自己随便用,还要配合别人的出,几乎要窒息了。 她捡起地上的木剑,生无可恋地问:“我能自己练吗……” “你练吧。” 天阴君离开闭关室。 他剑上浮出忘姑的身影,白衣女子语气里少有地含了笑意:“怎么,那孩子不是天赋很好吗?你摆什么脸色?” “天赋太好了……所以我才担心谢迢。”天阴君叹气。 白衣女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你说,他杀了小枝……” 天阴君顿了顿,以前提到祭剑时从未有过的惶恐感,忽然涌了起来。 “会不会有种杀死另一个自己的感觉……?” 白衣女子摇头叹息。 没了天阴君在旁边盯着,小枝终于觉得自在点了。 方才一遍演示,一遍双剑合璧,她已经差不多把所有剑诀记下。但是没有天阴君引导,有些招式还是很难用出来。 看来这几个月得不断练习,想想怎么把剑诀运用到实战中去。 闭关室只剩她一个人,心静得很快。 她一边挥剑,一边思考。 故意破坏封禅,她是不敢的。要是真这么做,谢迢肯定会把她用捆仙绳绑起来,在山腹里关个几年直接祭剑。 最多还有四年,为了争取更大的空间,小枝必须努力配合谢迢的安排。 而且代封禅也不是坏事。 至少她有机会接近不周,还能学个蜀山剑诀。 想到这儿,小枝甩开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心投入到景光阴阳诀中。 紫微离合诀最大的特点,在于离合成一式。而景光阴阳诀最大的特点,则在于不划分招式。 整套剑诀之中,有阴有阳,有风有雨,有日出月落,也有镜花蜃楼。 既可以将多重意象灵活地化入剑意,也可以在一条路上走到极致。 谢迢很明显是后者,所以小枝就想试试前者。 一百五十六、新雨故春 小枝在不周山的日子紧凑而规律。 白天,天阴君会引导她双剑合璧,让她的剑诀看起来与忘姑一致。 晚上,她自己练习,把刚刚矫正好的剑诀又扭回去。 半个月之后,天阴君终于忍不住找她谈话了。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小枝讪讪道:“没有啊……” “那为什么练剑时不能跟着阳诀走?” “啊,这个……”小枝说不出话。她并不喜欢跟随别人的剑意,而且天阴君跟她不熟,双剑合璧练起来特别尴尬。 天阴君见她说不出话,也不好继续逼问,只得道:“再试一次吧。” 重新开始。 这次,小枝很快就适应了他的节奏,迅速挥剑跟了上去,补全阴阳二势中的另一道。 她动作流畅,看得出已经把剑诀记清楚了。而且阴势与阳势的契合也很完美,这与她本身柔软易塑的性格有关。虽然心意相通不太可能,但貌合神离中至少也能做到“貌合”了。 一整套剑诀练完,天阴君收剑看着她。 小枝收剑施礼。 天阴君思索道:“保持刚才这个感觉就好了。” 既然她记得住剑诀,也跟得上阳诀,为什么每天刚开始练的时候都很格格不入呢? 难道真的很不情愿? 天阴君不是很明白。 为了保证小枝能把剑诀运用到实战中,每次天阴君教完之后,都会让殷翎儿与她对练。 这天,殷翎儿进了闭关室,没有直接出招,而是和她一起坐在墙角。 小枝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你恨谢迢仙尊吗?”殷翎儿忽然问道。 小枝微微一愣:“什么?” “没什么。”殷翎儿回过神来,起身将黑发束起,拿了把木剑道,“我们练习吧。” “等等。”小枝按住他握剑的手。 两人眼神交错,殷翎儿沉默闪躲,小枝暗光夺人。 ——“你恨谢迢仙尊吗?” 如果没听错的话,他是这么问了。 为什么一直没有意识到? 殷翎儿将谢迢视若神明,而谢迢却安排他母亲自断生机,暗杀魔主。 虽然最后有先圣恩泽降下,但他心里的隔阂,无论如何是抹不掉了。况且剑灵已非人身,对他们一家而言,同样是巨大的伤害。 天阴君忠诚无私,从来不曾说过谢迢半点坏话,可殷翎儿并不是他。 虽然心性成熟温和,但他也只是和小枝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他无法接受谢迢从“敬仰的人”到“杀亲仇敌”的落差,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小枝牢牢锁住他的视线,传声问道:“你在梦中,有见过那个人吗?” 殷翎儿掩不住神色的变化。 “他说了什么?”小枝追问道。 为什么一直没有注意到? 现在殷翎儿所经历的一切,与陆有生何其相似。 母亲身故,父亲情感内敛,一心为蜀山效力,几乎没有关注过他的心理变化。 魔主总是能注意到这样的孩子,并且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伸出手。 殷翎儿摇头不答,紧紧咬着下唇道:“别跟父亲说。” “我怎么可能……”小枝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又停住,“你得先告诉我,魔主跟你说了什么。” 殷翎儿为难地看着她,最后在她坚持的眼神中说:“你赢了我,我就告诉你。” 小枝摆开架势,郑重道:“请。” 殷翎儿打个响指,背后金色剑影浮现,夺目光芒朝着小枝飞出。 今天他比以往要急切一些。 他在筑基期时,已经与小枝不相上下。如今经过先圣恩泽,晋升到金丹期,更是能够对她造成巨大压制。 若不是小枝提到魔主,他不会如此着急。 着急就容易犯错。 小枝抱剑矮身,躲过头顶飞掠的无数金色剑影。 黑色细流蜿蜒经过她的腿部经脉,稍一提气便像离弦之箭般射出。 她敛息凝神,身子在空中无形无影。但她手中握着的那柄长剑,却在空气中流散出点点湛蓝微光。 剑尖锋锐,轨迹飘忽不定,似风雨摧城,瓢泼而下。 殷翎儿手中法诀再变。 剑光所指瞬间朝下,他双手虚按,所有金色剑影都朝着小枝落下。两边急雨相倾,金色更胜一筹,蓝光摇摇欲坠。 但此时小枝已经掠身至他身前。 景光阴阳诀剑势未断,一招被拆,另一招接上,两者之间通融无碍,浑然一体。 眨眼间,急雨便化作草木初生,藤蔓与剑势同时拔地而起。 殷翎儿面色微变,心知是自己起手太急,被小枝抓住了破绽。 藤蔓从他脚下伸出来,他用剑气震开,丝毫不敢接触,因为要防小枝的蠹术。 这么一分神,小枝直接逼到了他面前。长剑平扫,他往空中一握,一道与喇叭花一模一样的剑影浮现在他手中,他反手抵挡,试图用真气将小枝震开。 小枝微微咬唇,手中长剑爬满黑色蠹虫。 剑意一点点被黑色细流侵蚀,战栗的寒芒渗入她的目光,周围被黑白两色充斥着。 她大喝一声:“破!” 喇叭花瞬间穿过间隙,抓住殷翎儿躲闪的空档,将他一缕头发削落。 殷翎儿面色微变,双手一抬,所有金色剑光都逆转了方向,以小枝为中心,围成密不透风的圆,如狂风急雨般洒下。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小枝近在咫尺,弓步向前,剑尖一挑就抵住了他的喉咙。 “这个不算……”殷翎儿往后退。 “这当然算。”小枝怎么可能让他反悔。再打一次,等殷翎儿准备好,她就不一定能赢了。 殷翎儿被她直勾勾地看着,颧骨上浮现出一点红色。 他摆手道:“等会儿我告诉你。” 他走到墙角,摸出一支玉简,往里面写了什么。 小枝狐疑地问:“你在做什么?” 殷翎儿又脸红了,小声道:“在给你的剑招起名字……” 小枝习景光阴阳诀,是将剑诀中的意象灵活化用,从而应对各种不同的战况。因此剑招巧妙多变,很少有重复的情况。 殷翎儿的玉简里,记载了她学习景光阴阳诀以来,用过的所有剑招。而且他给每一招都起了名字,刚才那招急雨化草木,他写的是“新雨故春”。 小枝道:“这个在打斗中是念不出来的,四个字都够对面出一百招了……” 殷翎儿赶紧把玉简抢回来:“我写了自己看!” “我已经全看到了……” “别说了,你不是要问魔主的事吗?” 小枝正襟危坐,侧耳倾听。 一百五十七、昼幻梦真 殷翎儿夺回玉简,稍微松了口气。 他告诉小枝,他第一次梦见魔主,其实是在忘姑身死之前。 那时候他客居方诸山,父母忙于镇妖,无暇照看他。 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他也不想主动去了解,只盼着熬过这几年,回蜀山再说。 那天他刚刚入定,眼睛一闭上,就看见了青衫负匣的书生。 书生站在一棵大树下,枝头缀满了桐花。 殷翎儿觉得眼熟,好一会儿才记起来,眼前是蜀山的院子。 “祭祀结束了,你不去看看吗?”书生担忧地问他,语气十分熟稔,让梦境中的殷翎儿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认识这人。 “什么祭祀?”殷翎儿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书生往远处望去,不知为何,殷翎儿的视线也跟随他到了北边。 远方是孤独的山崖,千万人翘首仰望。 崖山,白发黑衣的剑修垂首俯瞰,脚边躺着湛蓝色长剑。剑已经被折断了,毫无生气地落在地上,彻底没了锋芒。 殷翎儿认出那是小枝的剑。 天空被渐染成金色,无数剑影悬于空中,那剑光中有着殷翎儿从未见过的光明通透,没有任何杂色,透出纯粹的救济与仁德。 “她呢?”殷翎儿听出自己声音在颤抖。 地上的断剑属于小枝,而她肯定宁愿折断自己的脊椎骨,也不会让喇叭花受伤。 “下面。”青衫书生的视线穿越剑影和云雾,一路下坠,直到落入不周天柱的折断处。 殷翎儿从缝隙间看见了一点点血迹。 梦里泛着让人反胃的恶毒香味。 “好了好了……”小枝拍了拍殷翎儿的肩。 他回过神来,手还一直在抖。 小枝看着他道:“只是魔主的手段而已,他想让你觉得重要的东西被毁掉了,只有跟随他才能得到拯救。” 殷翎儿没有说话。 他静了会儿,继续道:“第二次见到他,是在母亲死时。” “死……时?” “对,死的那一刻。” 昆仑冰道,忘姑将魔主真身禁锢在自己身上,然后自断生机。 那时候,殷翎儿在方诸山沈府,急匆匆地想前往海岸,抵御妖族。 但是某一步踏出之后,他就走进了魔主的梦境。 梦里有一望无际的静谧湖泊。 水面上洒着星辰,水面下无数蓝色蝴蝶飞舞。它们丝毫感觉不到“水”的存在,如同游于空中,轻盈无依,每一次翅膀扇动都不会让水面波动。 魔主就坐着湖中央,鎏金黑袍落成圆满的弧形。 他所坐的水面坚硬剔透,但每次微风吹过,依然会泛出波澜。 他轻点湖面,蝴蝶轻吻他的指尖。 “好孩子……”他神情温柔。 殷翎儿不知道他在说蝴蝶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手,那只蝴蝶穿过了水面的隔阂,在他的指尖轻轻扇动翅膀,洒下粼粼荧光。 蝴蝶飞起来,落在殷翎儿眉心,然后没入了他的头颅。 殷翎儿摸了摸额头,什么都感觉不到。 魔主的指尖流连在水面上,水下无数蝴蝶追逐着他,他轻声问殷翎儿:“夜长而昼短,何不以昼之所为为幻,以梦之所遇为真?” 殷翎儿自小在修道者生活,知道这种入梦的手段并非善法。 他立即反驳道:“天远而人近,何不以人之所愿为轨,以天之所钟为藉?” 魔主指尖微颤,无数蓝蝶飞散,他抬眼看向殷翎儿,笑道:“这口气,还真是我讨厌的一种。” 殷翎儿仍在想办法逃离梦境。 “也没有办法了,谢迢非要杀我……”魔主轻轻地叹了口气,“我问你,你想救她吗?” 湖面上泛起光,投影出昆仑冰道的景象。忘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撑住白练,阻拦妖兽,眼里闪闪发光。 殷翎儿听见她说:“……他来了……谢迢猜得没错!” 忘姑将手按在心口,殷翎儿看见她指缝间泄出的光,很明显是要自断生机。 “住手!”他忍不住失声叫道。 “你要救她吗?”魔主又一次问道。 殷翎儿反应过来,此处是魔主的梦境,不能信以为真,也决不能被他操控。 “遗憾。”魔主笑了笑,也没有多说。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化作蓝蝶消散了。 殷翎儿重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沈府,连奔跑的动作都刚刚从静止中恢复。 梦里的时间是不会流动的。 魔主的声音仍在他耳畔回荡:“这一个你已经错过了,等下一个出现的时候,我会通过魔种找你的。” 殷翎儿把两次梦境讲完,摸了摸额头,蓝蝶没入他的身体之后,没有出现任何异状。 “魔种都是这样的……”殷翎儿勉强笑道,“只要心念澄澈,就不会有问题。如果心思污浊,不用魔主亲自种魔,也会渐渐生出魔种。” 小枝想了想:“殃国翁可以拔除魔种。” 殷翎儿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 他知道。 他不是怕痛,也不是向往魔道。 只是在忘姑死后,他意识到魔主的梦境是真的。 ——“这一个你已经错过了,等下一个出现的时候,我会通过魔种找你的。” 魔主最后的话,实在是太难拒绝了。 他知道不能屈从于这样的蛊惑,但又希望能抓住机会,不要再让自己后悔。 “那你下次梦见他,记得跟我说。”小枝叮嘱道。 “嗯……” “还有,也不是所有人都要你救的。”小枝说,“忘姑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若是你让魔主救她,其实正好违背了她的本愿。” 殷翎儿知道她不仅在说忘姑。 “就是说……”小枝想了很久该怎么说清楚,“我觉得魔主用来引诱你的东西,其实跟你并没有关系。” 殷翎儿沉默微笑,似乎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他知道魔主对小枝非常感兴趣。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给小枝种魔,将她引诱过去呢? 小枝刚才的话,已经解答了他的疑惑。 魔主引诱不了她。 他伸出的所有诱饵,对小枝来说,都是“没有关系”的事情。 短短一年,谢迢就把她从那个安静怯懦的孩子,变成了跟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的怪物。 一百五十八、倾国倾城 时间过得很快。 几个月内,小枝昼夜不息地练习景光阴阳诀。虽然未能得忘姑神髓,但是隔着一重幻境,应该也难分辨得出。 这些天,五神山一直在准备封禅之事。 蜀山八十一道,蓬莱千岛,不周九府,方诸六阙,及神山下辖的成千上万个附庸门派,所有能够调动的资源,都已经调动起来。 无数贡品和牲礼一齐涌向神山,很多修道者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奇珍异宝,在短短几月间就堆成了高山瀚海。 蜀山开万仙大阵,召请历代封仙封神者观礼;蓬莱百日龙吟,引万千异兽俯首朝奉;不周天柱战场,古神虚影现,女娲像彻夜长明;方诸海中万国朝圣,献上海底珍奇无数。 就连已经失陷的昆仑,都沿着山脉点燃了烽火。 长明不灭的火光沿着皑皑白雪排列,像一柄柄扎进妖族占领区的利刃。它与其他四座神山遥相呼应,告天下曰昆仑未曾缺席。 准备期间,初亭仙尊再度上问圣心。 “满目疮痍,哀鸿遍野。妖魔暗中窥伺,圣敌虎视眈眈。而今人族盛不如初,该当何如?” 先圣们的回答言简意赅。 “盛世而已,再许你一个便是。” 万古平静被打破,如今人族繁荣不再,无需悼念,无需伤怀。 尸山血海,看我等再杀出一个盛世来。 圣诏一下,举世沸腾,人族士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五神山更是随时保持着熊熊战意,誓要为人族开辟新盛世。 在这一片喧闹之下,小枝仍在安静练剑。 她暂居不周,不与人交流,只在剑诀中邂逅春夏秋冬、风霜雨雪。封闭的状态让她修为进步神速,在剑诀尚未纯熟时,真气就已经逼近金丹期门槛。 她没有急着突破,而是耐心锤炼剑诀,把一招一式都消化为自己的东西。 她知道紫微离合诀很强,景光阴阳诀也很强,但最终是她自己的实力决定了剑诀的力量。 所以,她也要很强。 她的进步,天阴君都看在眼里。 最开始殷翎儿与她对练,都会有意压低修为,但是后来已经不敢了。 小枝寡言多思,擅长战术,景光阴阳诀灵活多变的招式非常适合她,殷翎儿经常被她打得措手不及。 这还只是一室之内的演练。 如果把她放出去,感天地四时变化,剑诀会更加巧妙诡诈,难以应付。 天阴君修道多年,也见过许多年纪轻轻就筑基的孩子,他始终能感觉到小枝身上与众不同的“天赋”。 不是天生圣体,修行一日千里的天赋;也不是悟性绝佳,心境超凡脱俗的天赋。 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征伐者的天赋。 她知道怎么“战斗”。 人族安定太久,像这样的天赋者是极为少见的。 “前辈?” 眼前小枝又叫了一声,天阴君回过神来,淡淡地应道:“何事?” “我想出去走走。”小枝轻声道。 天阴君知道小枝不敢妄为,但还是有一丝犹豫。 小枝见他不答话,立即道:“不行就算了。” 天阴君看着她叹气。 天赋奇才,囿于一室,确实让人惋惜。 他松口道:“你去问虞屏锦吧。” 小枝用玉令联系虞屏锦,她很快就来了,但是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你要出去走走?”虞屏锦眉间夹着忧虑,看着小枝若有所思,“那正好……我带你去斩业府。” 斩业府与蜀山雷壑道差不多,属于演武之地。 小枝弱声道:“我只想看看风景……”体悟剑诀。 虞屏锦冷冷的目光看下来,小枝也说不出话了。 到斩业府,人潮涌动,热闹非凡,许多人探着脑袋往最大的演武场里看。 小枝牢牢抓住虞屏锦的衣摆,这才被没推倒。 她听见些闲言碎语。 “公主殿下!你还缺驸马吗?” “公主啊,面首也行!我不介意!” “呸,不要脸的东西!给公主当面首是你的福气!公主,你看我一眼,我不求那些虚的,就给你当牛做马吧!” 公主? 小枝第一次在神山听见这么世俗的称呼。 虞屏锦传声道:“是昭华公主,奉明帝的小女儿。” 小枝在观世祭坛前看过奉明帝,是位风华正茂的当世圣王。他女儿可不是一般的俗世公主,放在古时候,怎么也是娥皇、女英之类的人物。 而且娶了圣王之女,又当上下任圣王的事例,也并非没有。 所以许多修道者就开始打公主的主意了。 虞屏锦道:“昭华公主拜在拂月公子门下,应该算你师妹吧。” “啊……”小枝闭关几月,也不知道拂月公子收徒的事情。 “让开!都围在这儿,是想让人看笑话吗?” 虞屏锦抬高声音,周围的不周山弟子都散开了,但还有不少候选人拼命往前挤。 越过人山人海,小枝看见演武场中央站着的高挑少女。 她不着华服,反而穿了件素净的黑白道袍,身上气息在练气到筑基之间。 在小枝眼中,她是团隐隐透出淡金色圣王意的人影,但是在大部分人眼中,她是令日月黯然失色的倾国美人。 她面容精致,五官无一丝瑕疵,浑身透出寒冰似的剔透感,让人望而却步。那身黑白道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的线条,柔韧挺拔,如杨柳般窈窕,又如明月般皓然。 小枝看向她时,她正好也闻声往小枝这边看来。 小枝存在感很低,第一眼看去会被虞屏锦掩住,但昭华公主的视线,却是直接落在了她身上。 丹凤眼,飞眉入鬓,冷淡高傲,目空一切。 眼神接触后,小枝迅速总结出了这些特点。 “谢师姐。”昭华公主微微颔首。 周围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小枝,小枝躲在虞屏锦宽阔稳重的背后。 虞屏锦让开了。 小枝被无数视线炙烤着,其中还有一道冷若寒霜,透出不明不白的敌意。 “什么情况?”小枝悄悄问虞屏锦。 虞屏锦冷笑不答。 这位昭华公主拜入神山之后,风头一时无两,而且她为人傲慢招摇,引无数人觊觎,也引少数人不满。 虞屏锦是这少数人之一,但碍于自身修为地位,不能对刚入门的昭华公主出手。 正好小枝说想出来走走,那就索性引她们昆仑内斗吧。 “昭华公主来不周拜山,想试试身手。”虞屏锦缓声道,“你是她师姐,就由你来教吧。” 一百五十九、无招有招 “管教”这个词,用得很是精妙。 小枝立马反应过来,虞屏锦根本不是想带她放风,而是想拿她当刀子,杀一杀昭华公主的锐气。 “我不行……”小枝拼命眨眼睛暗示虞屏锦,“我还有重要的事情……” 她还要代封禅!还要闯先古幻境!怎么能在临近祭典的时候跟人打打闹闹? 虞屏锦传声道:“放心,她才入门没多久,你三拳就能把她放倒。” 赢是能赢,可旁边那么多护花使者,赢了肯定会被打吧…… 此时,昭华公主已经朝小枝走了过来。 “谢师姐。”她又叫了一句。 小枝觉得不回不太好,就硬着头皮答道:“昭师妹……” “我姓陈。” “啊,哦对!奉明帝也姓陈吧?” 虞屏锦发现小枝沟通能力惊人,只得清了清嗓子,插话道:“就在正厅比试吧。” 小枝松了口气,按住剑柄,想速战速决。 抬头一看,只见昭华公主脱下雪蚕丝的手套,扔在一旁地上,轻笑道:“输了就任你处置。” 旁边好多人捶足顿胸,大呼自己没抓住机会。 “那我输了呢……”小枝小声问。 虞屏锦眉毛一竖:“你怎么会输!” 昭华公主又一声轻笑,凤目流光,冷然道:“那就任我处置。” 旁边好多人捶足顿胸,又大呼自己没抓住机会。 你们不周山是怎么回事……!? “一定要在正厅打吗?”小枝问,“人多我害怕。” 昭华公主有些不耐烦,她挥袖点燃旁边的三柱香,道:“就在这儿,三柱香时间内决一胜负。” 小枝看了看那三柱香,欲言又止。 她分神的时候,昭华公主已经出手。 “离式,行玺!” 小枝回过头,神色微讶——她还是第一次从别人手中见到这招剑诀。 剑光虽然微弱,但剑意十分纯粹,圣王意御使之下,剑气承天地之贤德,浩然意直冲云霄。虽然只出一式,却已经能看出天赋不凡。 小枝打起精神,握紧剑柄。黑色蠹虫侵蚀剑身,喇叭花战栗不止,连带着她的手都在颤抖。 昭华公主见状有些不屑,手中剑诀更逼近一式。 “离式,摄政!” 小枝震惊了,紫微离合诀有这么好领悟的吗? “离式,出宪!” 三式连出。 真的假的?? 小枝横剑抵挡,从密不透风的剑光中穿梭出来。周围有围观者,所以不大好跑动。她侧身也躲不过正面袭来的剑芒,三式连出只能先护要害。 “离式,天牖!”昭华公主扬手挥剑。 无数剑光从天而降,地上发出任何一丝真气波动都会被持续追逐,直至斩杀。 小枝终于意识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差距是无法想象的。 她翻身一滚,哗然声四起,以为是她被昭华公主逼得狼狈,不出剑,只逃跑。 但站在她正前方的昭华公主,却看见了她身侧闪过的蓝光。 她翻身坐于剑上,单手反握剑柄,另一只手与剑尖同向。 并指一划,寒光泄出! 蓝色寒芒映入昭华公主的眼睛,公主凛然不惧,举剑平挥,淡金色的圣王意像波纹似的泛开。 那柄湛蓝长剑如舟破浪,汹汹而来。圣王意像狂风吹满它的帆,风越烈,剑势越猛,越发不可抵挡。 那股黑色从小枝手上漫到剑上,到昭华公主面前时,剑身已经不见一丝蓝色,通体漆黑,虫子像水流般在剑上的纹路中涌动。 剑依然在战栗。 昭华公主意识到,这柄剑不是在害怕,而是兴奋。 她猛然抬起头,看见剑上侧坐的谢折枝。 剑兴奋战栗。 这就意味着,坐着剑上,神色不情不愿的御剑者,其实也暗自兴奋到战栗。 “结束了。”小枝轻声道,指尖摩挲剑柄的云纹。 昭华公主神色微变:“合式,天牖!” 合式不及湛蓝剑芒快,剑尖已经抵在昭华心口。 她稍微仰头就能看见剑上坐着的女孩,从这个角度看,她的面孔不容易被长发遮住。 那个在蜀山就听人说过很多次的“谢折枝”,有干净遥远的目光,白皙无垢的面孔。 她比斗时,眼里没有敌手。 只有她的剑。 昭华公主怔住了,一式天牖回手,稍稍阻拦了蓝芒,但未能有更多应对。 剑尖与剑尖相抵的时候,昭华公主发现坐在剑上的小枝其实很轻。 一挑,再一扫,就能把她甩出去。 她这个想法升起来时,小枝已经抬起一脚踩住了剑尖,身子以双剑交接的地方为支点,横腿一扫就朝着她的脑袋踢去。 昭华公主本能地想避。 她把头侧过去,小枝一脚落空,抵住剑尖的那只脚就猛然发力,变化支点,握住剑尖整个人翻过对方肩头,从背后踢在了昭华膝盖上。 电光石火间的接触过后,小枝落地站稳,昭华公主用剑诀震开喇叭花,然后跪倒在地。 “你输了。”小枝回头道,“据说要任我摆布?” 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小枝会赢,但是没人想到她真的会向昭华公主提要求。 昭华公主面色苍白,站起来拍拍灰尘,挺直脊背,冷然道:“你说。” “你回去把九章算术抄十遍吧。”小枝说着,抬手指了指她开打前点燃的三柱香,“同时烧三柱香是一炷香的时间,不是三柱……” 这句话她憋了好久,终于说出来了。 浑身舒爽! 昭华公主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苍白高贵的脸涨得通红:“放肆,我算术是父皇教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抹黑奉明帝……” “你!”公主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小枝连忙躲去虞屏锦背后,虞屏锦公正无私地说:“好了,小打小闹一下无所谓,真的斗起来可就要惹麻烦了。公主,我送你回蜀山吧,你还要代表圣王陛下出席祭典呢。” 虞屏锦用“小打小闹”缓解了公主的尴尬,然后赶紧把她送去转生府。 临走前,昭华公主突然想起什么:“本公主要参加祭典,那谢折枝就不用吗?她不回蜀山?” 虞屏锦将她送进传送大阵,冷冷道:“她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多问,当心惹祸上身。” 一百六十、归去藏兮 回去之后,昭华公主满肚子闷气,心中还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她已经拜访过蜀山、方诸、蓬莱、不周四座神山。放眼望去,都是些献殷勤的修道者。 她听见有人私下讨论:娶个圣王帝姬,至少能少奋斗五千年呢。 娶她?真是痴人说梦! 这种论调让昭华公主十分不屑,什么仙人,什么修道者,还不都是些看见肉骨头就往上扑的狗。 她这些天见过的人里,只有几位侍剑人可堪一看。 她师尊拂月公子自不必多说,温和清雅,天纵奇才,集百家所长,剑主征伐,人却十分亲切。 蜀山那位谢迢仙尊,威仪无双,仙道魁首,当世再没有人比他更当得起“圣贤”二字了。 不周山的初亭仙尊脾气不好,但上通圣心,英勇果敢,也是个有担当的人。 蓬莱龙王三千后宫,号令东海。昭华见过她一次之后,觉得整个世界观都清新了许多。 方诸沈祖鹣鲽情深,不分彼此,这么多年来相知相守,如今共抗外敌,也算一段佳话。 除了他们之外,宋机、殃国翁、天阴君、忘姑等几位帝座,昭华公主也听人谈起过,都是人中龙凤。 所以她见了谢折枝,心里觉得十分别扭。 谢折枝这个人,虽然听得也多,但没什么实感。 都说她厉害,真问起她做过什么,其实没几个人说得上来。方诸沈小姐倒是提过除魃之事,不过被传得太夸张了,不太像真的。 其他事情,蜀山都捂得严严实实,没给任何人知道。 昭华觉得好奇,于是问拂月公子,结果他也语焉不详。问得再多了,他好像还有些不高兴。 这次在不周山,昭华终于逮住谢折枝比试了一回。 结果比完,也并没有什么实感。 她从不周回来,心中除了被逼下跪的屈辱,就只剩那道从剑上看下来的视线。 是从高远天空垂下的光,盛在眼里也只能留住一刹那。 昭华公主放下心思,咬着一口银牙,铺开纸,点了墨,动手抄起了九章算经。 她天赋出众,修为一日千里,就不信下次找不回场子。 不周山。 小枝放了会儿风,被虞屏锦送回长生府。 七日后,天阴君离开不周,前往蜀山封禅。 九日后,不周山长老布下大阵,将洞府与蜀山封禅之地串联。 十日后,洞府只剩小枝一人,她安静入定,等待幻境降临。 蜀山盛事刚刚拉开帷幕。 群神众仙都把目光投向这里,五神山侍剑人同时出席,威震四海八方。海国和北蛮派来使者朝奉,献至宝无数。修道界说得上名号的门派,均派人前来观礼,拜山帖子把尘嚣道都填满了。 蜀山将野道全部辟开,请来客落座入席。 大典开始,鼓声震天,钟鼎交鸣,天下为之一清。 一道道金色虚影降临神山,喧闹兴奋的观礼者都恭敬垂首,声音颤抖地高声道: “恭迎娲皇圣驾。” “恭迎羲皇圣驾。” “恭迎燧皇圣驾。” 每一道虚影亮起,便有无数灵光落入席上。 这是先圣昭示,得之必大益。进阶还是小事,重要的是这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使命感,让不少得到昭示的人都充满了豪情壮志。 人族不缺天才,只是缺少凝聚力。 眼下的五帝座封禅,也不是为了挑出几个厉害的人去前线打架——如果只是因为这个,谢迢不会让小枝代封禅。 他需要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会让庸庸碌碌的人醒过来,会让自暴自弃的人看见希望,会往作壁上观的人心头注入热血,会让在安逸中渐趋颓废的人族意识到—— 当战! 当战! 当战! 已经是,烽火燃烧,决死之时! 小枝看不见这样万众一心的盛况。 她面对青灰色四壁,闭着眼睛,心外无物。 远古蛮荒的气息像水一样将她包裹浸透,她在幻境中“睁开”眼,看见青风横扫,草木低垂,苍莽大地上矗立着一座城。 城由白色巨石砌成,石墙浑然一体,没有一丝缝隙,工艺堪称上古匠人巅峰。城内高坡上,隐隐可见祭坛和宫殿被树荫掩着。 城门紧闭,而且是上锁的。 什么城会在城门上挂锁? “这是……”小枝定定地看了很久,“归藏城?” 先古幻境中的这座“归藏城”没有石树,也没有双蛇眼纹的银锁,所以小枝乍一看没认出来。 但是如果细看祭坛与宫殿的位置,就会发现它与天雷带的“归藏城”一模一样。 小枝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在先古幻境看见归藏城? “先古幻境”是神山封禅必须经历考验,就像雷劫、心魔劫一样,渡过之后将有非常大的收益。 这种考验中所见的幻象,往往修道者毕生大敌。 小枝以为自己要遇见谢迢,没想到会看见归藏城。 她握了握手,感觉到喇叭花的寒意,终于心下稍定。 天幕低垂,阴云漫上旷野,无数妖兽朝着“归藏城”攻去。 归藏城门稳如山岳,纹丝不动,妖兽一靠近就被金光绞成血肉残渣。妖兽汹汹涌来,无穷无尽,很快妖血就漫过了小枝的脚踝。 她远远看着归藏城。 它沉稳地蛰伏在大地之上,比妖兽更像是择人而噬的巨兽。 妖兽来多少死多少,始终攻不进这座圣城,幻境也没有结束的意思。 小枝隐隐意识到什么,便往城下走去,妖兽们静静退让,分开一条道路。 小枝推开了城门。 门上的锁恍如无物,白石城门也好像没有一丝重量。 城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妖兽群都停止了进攻,静静观望。城门后石树拔地而起,小枝心口猛然一抽,噬咬的痛感渐渐生出,但是暂时并不强烈。 归藏圣城中只有一条道路,到高坡之上才开始分岔,一条通往祭坛,一条通往宫殿。 小枝来过一次,所以比较熟悉。 她走向祭坛方向,想确认这里是否真的与归藏城一样。 如果一样,那她的敌人在哪里? 这座,负枷者哭着告诉她,永远不要再回的归藏城里。 谁是她的敌人? 一百六十一、生老病死 沿着山路往上走,归藏城又下起了小雨。 土地的泥泞感,让小枝的步伐更加缓慢。地下间或传来震动,回首看去,只见那棵石树越长越大,眨眼间就封闭了城门。它的根系蔓延到归藏城每一个角落,像一双手似的将整座城托住。 小枝将真气凝在眼上,发现石树上没有银色,锁可能还没挂上去。 她唤剑出鞘,乘剑抵达山顶。 祭坛就在前面,没有泛光。探头看去,只能撞到坚硬的石台。 看来先古幻境也有极限,像观世祭坛这样的圣王御物,它是仿不来的。 小枝停在祭坛面前,四下望了望,白茫茫的,没有敌人。 再去宫殿探察,负枷者也不在,整座圣城都是空的。 难道她的敌人不在城里,而在城外? 可城外妖兽没有敌意,不像是考验的一部分啊。 小枝疑惑地从山坡上走下来,朝着城门行去。 城门上的锁被石树融合,树身直接长进了城门里。 似曾相识的一幕又出现了。 几月前,小枝想出归藏城时,也是这么被困住的。 但这一次,她没有慌乱。 她乘上喇叭花,飞跃枝头,想从城门上方出去。 咚咚咚! 当她跃上城墙时,擂鼓之声忽然响起。 整座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这声音一下下敲打在她的心脏之上。她眼前一晃,回过神来,喇叭花已经落入城中,她也随之站在地上。 咚咚咚! 这擂鼓之声与石树根须敲击地面的声音相合,一震一震的。 小枝落回城中后,正好贴在地面上。 她能清晰地听见,归藏城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咚咚咚的擂鼓声就是它的心跳,根须牵扯的一起一伏就是它的呼吸,紧锁的城门是它环抱的双手。 它不肯让小枝出去。 小枝终于意识到了,她的敌人是这座城。 ……那她练这么久剑诀是干嘛?? 不如学个挖地啊! 小枝正觉得左右为难,城中忽然响起了人声。 “你来了。” 声音沙哑,似是个老妇人。 小枝从地上站起来,回头望去,看见城中央唯一的大道上,站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颤颤巍巍地走出第一步,背弓得厉害,头几乎要垂到腰下。 “你是谁?”小枝握紧剑。上回来的时候,城中可没有什么老妇人。 “我是谁?”老妇人咧嘴一笑。 她哆哆嗦嗦地迈出第二步,背稍微直了一点,双眼也终于睁开。 小枝平举长剑,这是目前为止,她遇到的唯一一个开口跟她说话的活物,很大可能会是敌人,必须做好应战准备。 “报上名来!”小枝轻呵道。 “我无名无姓……” 老妇人再走出一步,背陡然挺直,花白头发化作墨色披落,萎缩的身子也饱满几分。但她的面孔苍老依旧,眼睛浑浊,处处是岁月的细纹。 “不如……”老妇人又笑了。 这回她又朝小枝迈出一步,嘴角笑纹压平,黑发泛起光泽,微微被遮挡的面孔下,皮肤白皙细腻。她身姿曼妙,成熟得像秋天里爆出浆的果实。 “就和你叫同样的名字吧。” 此时,妇人已经走到小枝面前,声音清脆动人,如黄莺出谷。她抬起手,十指葱白,转眼又变得纤细柔韧,透出豆蔻少女的活力。 “小枝。” 少女咯咯笑道,伸手摸了摸小枝的脸。小枝觉得触感有些粗糙,但刚才看少女的手,分明是柔软滑腻的。 瞬间,小枝意识到,粗糙的不是少女的手,而是她的脸。 她立剑横挥,将面前的少女挡开。 她挥剑时,看见剑身朦朦胧胧地映出一张苍老的面孔,正是最开始老妇人的样子,也是现在她的样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转而又开始佩服自己——这么奇诡恐怖的时候,她居然还能记着用景光阴阳诀冒充忘姑。 “谁都会有这一天的。”少女绕着头发,巧笑倩兮,眸光中流动的沉静色彩隐隐与小枝相像,“生,老,病,死。这就是人。” 小枝听见自己用沧桑沙哑的声音回答:“我不想当人了。” “不行。”少女漫不经心地说,“只有你成为人,这座城才会放你出去。” 小枝用羸弱的手臂挥起剑,意外的是,剑光未受年岁影响,一如既往地寒冷透彻。 一缕蓝芒如冰针般刺向少女,她看起来没有一丝修为,被剑光刺中也毫无反抗之力。 剑光透出她的心口,剑尖沾着的血红色无比清晰。 少女缓缓倒下。 她笑得有些无聊:“你杀我又有什么用呢?” 她躺在血泊中,身子骤然缩小,变作骨瘦伶仃的孩童模样。女孩挣扎着坐起,将胸口的剑拔出来,一边吐血一边朝着小枝笑。 小枝感觉身子又虚弱了几分,回过神来,腰已经佝偻,头发已经花白,张嘴说话时,牙齿间还会漏风。 她心里透出寒意。 眼前这个先古幻境,为何一点也不像之前描述的样子?难道不都是打打杀杀,赢了就成功封禅吗? 她艰难地动了动指尖,喇叭花一弹,从地上飞起,锋锐一如既往。 这让小枝稍松了口气。 剑没有变,那就足够了。 地上血泊中,有着小枝面孔的女孩儿问:“你不想像人一样生老病死吗?” 小枝冷淡点头,她现在唯一比较好移动的就是视线。所幸,视线已经能够指引喇叭花的方向。 剑光由冰针化作细雨,密密麻麻地朝着女孩泼洒过去。 “把我的脸还给我!”小枝道。 女孩依然是没有反抗之力的,她被刺死在地,血流在白石上,对比十分鲜明。 她的身子又缩小了,这次直接变为婴儿大小,嘴里咿咿呀呀,说不出囫囵话。 她拖着满身剑伤的身体,高高兴兴地朝小枝挥手,然后整个人越变越小,由婴儿变成胎儿,最后化作一滩血水,被空荡荡的衣袍盖着。 这一变化结束,小枝身上的老化也结束了。 她松了口气,走上前在女孩儿留下的衣袍里摸索,想找找出城的钥匙。 女孩儿所化的血水里没有钥匙,只有一把锁。一把双蛇盘绕,布满眼睛,正中央用简陋几笔勾勒出负枷人形的银锁。 “我不是说了吗?杀我又有什么用呢……” 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小枝抬眼望去,道路尽头走来一个新的,一模一样的耄耋老妇。 “你没有人心,就永远走不出这座城。” 一百六十二、春夏秋冬 老妇人从年老衰弱,到青春曼妙,到幼小新生,在生命的轮回完成时,她化成了一把锁,然后开始新的轮回。 不用任何人提醒,小枝也知道眼前的考验与“时间”有关。 她还需要了解更多。 老妇人缓缓走来,小枝赶在她容貌发生变化之前,飞出一剑,刺中她的心口。 “没有用,没有用!”老妇人兀自笑起来,状若癫狂,“早跟你说过了,没有用的!你杀不了我!” 她变成娇娆美貌的少妇,大步逼近了小枝。她在小枝面前转了个圈,张开手道:“你杀不了我!” 小枝通过剑光映照,看见自己花白的头发,心知老化又开始了。 她身上的时间和老妇人的时间正好相反。妇人由年老便为年幼,而她由年幼变为年老,很像是在照应银锁上的图纹。 锁上有双蛇衔尾,一条蛇吃掉另一条蛇的同时,也在被另一条蛇吞噬。 此消彼长,两者维持着完美的平衡,以此达到长存不灭。 小枝和眼前的女人,就像双蛇衔尾般保持着平衡,所以这个女人说她杀不死自己。 小枝又对着美妇人飞出一剑。 美妇人流出鲜血,笑容娇艳如花,她抬手摸着小枝的脸,在她耳边道:“无用之事,你若是高兴,就继续吧。” 她饱满的身体渐渐变瘦,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化作杨柳抽条的少女模样,与小枝年纪差不多。 小枝面无表情,再刺一剑,这剑运上了景光阴阳诀,与之前截然不同。 长剑裹寒霜,夹风雪,呼啸而来。刃上染着一滴鲜血,就像寒梅缀在雪中。剑意似河川塞涩,似冰棱挂刀,干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石树上都结起一层薄寒色。 “有点意思。”少女笑起来,“但那又如何?你……” 杀不掉我。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来,小枝已经将剑锋收了回去。她没有碰自己面前的少女,而是将剑尖往自己的手臂上一划,留下细而深的伤口。 伤口很快被剑意中的寒气冻结,里面的肉色鲜嫩猩红,看得很清楚。 小枝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女,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已经变成婴儿了,但是她并没有。 小枝又低头看了看,皮肤仍然是皱皱的,但没有进一步老化。 少女的笑容沉了下来:“你出不去的。” 小枝不置可否,挽剑如花,剑上带起一道道萧瑟之风。 风中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丰饶与衰败。金风寒露,迁鸟南行,大片大片的树木染成金色,迎来凋谢前最巅峰最完美的状态。 小枝将这一道剑气划在自己臂上,与刚才的寒霜痕迹并列。 她再度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她变矮了一点,不太明显,不再是那种猝不及防的转变。 “我说了你出不去!”少女退后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小枝,“你这样,你这样……” 按照她之前的说法,其实离开归藏城很简单。 只要小枝承认自己作为“人”的身份就好。 作为人,生老病死,然后白发苍苍、衰老虚弱、历经世事地走出去。 “你这样,是永远离不开归藏城的!!”少女尖叫道。 小枝又抬起剑,这次剑尖闪烁着深青色的光芒。是林影婆娑,是骤雨倾盆,是荷塘月色,也是燥热风中穿梭的一只蝴蝶。 第三道剑气落在小枝的手臂上。 喇叭花剑尖锋锐,留下的伤口很细,三道并列,还能再划一道。 第四道是春。 草木初生,阴雨绵绵,融冰化雪,阳光艰难地照破了连日的暗色。 景光阴阳诀演化出与春有关的意象,然后小枝将它划在自己手臂上。 四道伤口并列,每一道伤口中的剑气都不一样。春夏秋冬,自成循环。 人的轮回是生老病死。 自然的轮回是春夏秋冬。 只有选择新的轮回,才能舍弃旧的生老病死。 当两条衔尾蛇中的一条,脱离了无限循环的边缘,眼前这个奇怪女人对小枝的影响,也就不复存在了。 这一次,她在小枝面前缓缓化作胎儿,最后变成一滩血水,血水中静静躺着一把银锁。 小枝把银锁捡起来,转身走向城门,这一次没有新的老妇阻拦她。 小枝将手按在城门上,圣光泛起,想将她像之前那样打落在地。 但是这一次,小枝牢牢抓住了城上的凹槽,她身子被击退一点,但是手丝毫不肯放松。 不知何时,石树垂下了枝条,缚住小枝的手足,想把她从城门边拉开。 小枝的指尖磨出血,但她死活不肯放手。她举起剑,往门上划了一下,留下浅浅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石树枝条更用力地拉她,她不管那些,一心一意用剑凿着城门。 圣人越强,她就越弱;反之,她越强,圣人就越弱。 也许她暂时抗衡不了归藏城内的圣人,但是至少这个先古幻境的圣意,她是可以应对的。 所以她放下种种疑虑,一心一意凿着城门。 滴水尚可穿石,这样坚定的一剑又一剑,迅速让浅浅的痕迹加深。 咔,咔,咔。 沉闷的声音回荡在空城之内,城门上的痕迹每加深一分,小枝经脉中流动的黑色细流就强大一分。 这座城,困不住她。 蜀山。 先古幻境是很有观赏性的。虽然观礼者看不见幻境里的具体情况,也看不见封禅者的样子,但他们使用的一招一式,都会清晰地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宋机那头枪影萧杀,魔焰滔天,以最快速度结束了战斗。他闭死关之前就是蜀山帝座,早已经历过先古幻境,所以这次封禅对他来说并不难。 天阴君剑影浩荡,铸剑诀和景光阴阳诀都看得人眼花缭乱。他最快结束战斗,但战斗后还在幻境中停留了一阵,应该是历心魔劫再出来的。 符荼老道和殃国翁差不多同时出来,他们一个修功德道,一个修巫道,法术冷僻深涩,没几个人看懂了,但至少饱了眼福。 剩下忘姑所在的幻境,迟迟没有动静。 一开始,观礼者看见了几次挥剑,毫无技巧。过了会儿,观礼者又看见景光阴阳诀化春夏秋冬意象,妙是挺妙的,不过四剑都砍在自己身上。 等到现在,幻境里的人索性连剑诀也不用了,一下下划拉着,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蜀山搞这么大阵势,应该不会封禅失败吧…… 一百六十三、一念为人 雪饮道传法广场,重重帷幕之后,五方侍剑人端坐席上,也在观望先古幻境的情况。 初亭急得抖腿:“她怎么还没出来?” 旁边龙王笑嘻嘻地说:“好事多磨,不要慌嘛。” 另一席上,沈蔓和沈延低声交谈几句,最后沈延问道:“到底行不行?如果封禅失败,要怎么跟观礼者交代?” “你是侍剑人。”一直没有说话的拂月公子笑道,“为何要给娲皇之外的人交代?” 沈延没再多说。 拂月公子很少参与这些小争执,但现在幻境里是小枝,所以他为自己徒弟说话也是理所应当的。 “谢迢!”初亭借着帷幕遮挡,踢了一下旁边的人,“你醒醒!” “我没睡。”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正好看见先古幻境中,纹丝不变的挥剑。 “耐心一点。”谢迢说着,又闭上了眼。 沈延忍不住道:“早就说了,你用这种办法瞒天过海根本就不可能……那孩子跟五帝座比得了吗?她怎么可能闯得过先古幻境!” “就算封禅失败,也不是小枝的问题吧。”拂月公子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响,“主要是教她景光阴阳诀的人不怎么样。” 初亭和龙王交换视线,你掐我一下,我踩你一脚。 沈延不敢反驳拂月公子,脸色不太好看,沈蔓在旁边轻声安慰他。 “你们怎么比观礼的散修还吵?”谢迢揉着眉心,依然没有睁开眼,“耐心些,幻境没有宣告失败,就继续等着吧。” 谢迢都这么说了,那也只能等着。 不仅是他们六人,蜀山漫山遍野、数不胜数的人,全部都得干等着包括刚刚封禅成功的几位帝座。 “她不会有事吧?”殃国翁看着其他几人问道。 “不会。”天阴君冷淡回答。 “你对她倒挺有信心。” 天阴君:“我是对自己教的景光阴阳诀有信心。” 宋机来回走动,看起来很不安:“剑诀只是实力的一部分,小枝年纪小,可能应付不了幻境里的突发情况。” “突发情况?”符荼老道怪笑一声,问宋机,“你在幻境中看见什么了?” 宋机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殃国翁思考道:“我看见了灭我巫道之人……你们看见的也都是毕生大敌吧?” 天阴君面色微变,他想到件事:如果封禅者要各自应对心中大敌,那小枝很可能要面对谢迢。 他看向最后一个先古幻境,小枝还在一下一下地挥剑。 如果遇上谢迢,应该比这更激烈些吧…… 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剑擦在石头上的声音,已经让小枝耳朵发麻。 她仍在坚持。 拉扯她的石树藤条徘徊一阵,开始刺进她的身体。先挑开关键的筋,然后试探着往经脉内伸,粗糙的石质与细嫩的血肉摩擦着,小枝忍不住站起身,将这些东西拉开。 她的剑尖一离开城门,那道不深不浅的剑痕就开始恢复了。 小枝连忙刺回去。 这样磨不知道要磨到什么时候,石树的侵蚀更加强大,不停往小枝的皮肉之下刺探。 小枝意识到,它是想像侵蚀城门一样,把她变成树的一部分。 她抬起手,犹豫着将银锁挂在枝条上。 石树碰上锁就安静了,和归藏城挂满锁的那棵树一样。 小枝安下心来,继续打磨城门。 她心里越磨越静,经脉中流淌的黑色越来越沉凝。浓郁的颜色流连在她气穴中,然后淌到剑锋上。破圣之力让城门显得越发脆弱,很快,剑痕就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这条口子被打开的瞬间,一只妖兽利爪突然伸了出来。 小枝匆忙躲避,翻身跌坐在地上。 她一抽剑,石树的枝条瞬间探了过去,想要把这条缝隙堵死。 小枝眼睛都红了,磨了这么久,你要给我堵上? 她甚至没来得及坐起来,就直接一剑戳进了缝隙里,石树枝条争先恐后地挤过去。缝隙未被剑填满,枝条穿过城门之后开始绞杀外面的妖兽。 石树汲取了妖兽的血液之后,变得愈发强壮。 小枝感觉剑上压迫感骤然增强,根本无法抵抗。现在枝条的力量与刚才拉扯她的力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她听见喇叭花的悲鸣,想也没想就把剑拔了出来。 幻境是假,但剑如果断了,那就真的断了。 喇叭花身上除了不化冰,也没有别的珍稀材料,但小枝不能让它折断。 剑是她踏上道途以来的唯一陪伴。 所以要同生共死。 小枝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拔走剑,枝条吞噬城门,将她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努力全部抹平。 她摸了摸剑柄,刚才险些压断剑的惶恐感还滞留在心口。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被先圣抵制的噬痛也好,被石树穿插的刺痛也好,都比不上失去喇叭花的恐惧。 她确认剑身完好,心跳难以平静,口中连声道:“没事了……没事了。等会儿再继续磨吧。” 喇叭花的剑光静下来,一汪蓝色照进她眼睛里。 小枝笑了起来。 她想道,整座城如同巨兽,石树是它捕猎的獠牙,祭坛是它望的眼睛,那么宫殿就是它的心脏。也许去宫殿那边,会有新的出路。 就在她抚着剑思考时,城门忽然打开了。 刚才她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半分的城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小枝愣愣地看着外面,脚尖抵在城门边缘,但是没敢迈出这一步。 外面的妖兽已经被归藏城除尽,石树发出清脆的响声。抬起头一看,她刚挂上去的银锁正悬于半空,被旷野的大风吹得叮铃直响。 黄绿色的草低垂着,荒芜又不那么荒芜,外面可以自由奔跑的广袤世界已经向她敞开。 “你没有人心,就永远走不出这座城。” 老妇人说过的话,清晰地在小枝脑海中响起。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喇叭花,若有所悟。 一步踏出,眼前奇景瞬间幻化虚无,变回了不周山洞府的青石壁。 先古幻境果真玄妙。 假如她不抛弃人心,就无法摆脱衔尾蛇的循环,无法杀死那个老妇人。 但是如果她抛弃人心,就无法走出归藏城。 当她舍弃那缕磨穿城门的执念,选择保护喇叭花时,停止跳动的人心又回来了。 归藏城为她敞开大门。 一念成人,一念非人。 这才是先古幻境要教给她的东西。 一百六十四、重返蜀山 蜀山。 幻境结束时,观礼者们都没反应过来。 按理说,突破幻境应该有尘埃落定的一击。他们看了这么久磨剑,到最后怎么也该有个大转折了,结果啥也没有,幻境默默消失了。 欺骗感情! 幸好其他几位帝座的战斗都很精彩,进献这么多东西来观礼也不算太亏。 小枝在洞府内入定,消化这次先古幻境所得。 几天后,有人将她放出来,送回蜀山。 祭典结束后,蜀山依然很热闹,很多观礼者留下论道,交朋结友,蜀山也没有赶人。 沙瀑道整天人来人往,喧闹嘈杂,灵气混沌,这让小枝呆着很不舒服。她勉强住了几天,就想下山去找点别的事做。 不过在此之前,她就被一道诏令叫去了竹楼。 拂月公子从未用这种方式找过她,所以她觉得有些奇怪。 到竹楼时,昭华公主也在。 昭华知道她会来,所以特地换上了一袭锦绣华服,想要炫耀一下。她容貌高贵寒冷,配上华贵繁复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绝如雪,艳丽如花,灼灼生辉,让人移不开视线。 “谢师姐。”昭华恭谨谦虚地给小枝行礼。 小枝用力点头:“嗯嗯,衣服真好看。” 昭华感觉这个程度的奉承还没有达到预期,于是矜持道:“只是宫中俗物而已,比不得仙家的羽衣霓裳。” 小枝想了想:“好像是哦。” 这也不是她想要的反应啊!! 昭华努力挤出笑容时,小枝四下张望,没有看见传令自己的人:“公子呢?” “在顶上呢,连日祭典太累了,这几日都在休息。” 只是在偷懒吧…… 小枝看了一眼花花草草和抬爪子挠痒的白鸾,决定先把它们打理一下。 昭华围在她身边转,时不时搭几句话。 “拂月公子真是严格,整天敦促我练习剑诀。我刚入门,可受不了这般折腾。”昭华表面上是抱怨,实际上是炫耀师尊对她的重视。 小枝把白鸾的翅膀抬起来,毛刷刷下来一些小绒毛:“公子还好吧,会做点心,会缝衣裳。还是谢迢仙尊比较严。” 会、会做点心给她吃吗?会做衣服给她穿吗?? 昭华撑起笑脸:“紫微离合诀实在是太难领悟了,我到现在也只会五六式,不知师姐有没有什么经验传授?” 她知道小枝只会三式,就想看看她怎么好意思面对一个这样天赋出众的师妹。 “我不会啊,我只会三式。”小枝换了只白鸾,抬起刷子,“紫薇离合诀你已经学得够快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打不过……” 昭华胸口剧烈起伏,脸都快笑僵了。 她决定稍微退缩,服一服软:“九章算经我已经抄完了。” “什么九章算经?” “就是……”昭华咬牙道,“上次输给师姐的时候,你让我抄的。” “哦,就是你在不周山三百来人面前跪下那次吧?不说我都忘了。” “我想起来了,你同时点三炷香,然后说要在……” “师姐,你还是先去见师尊吧。” 小枝把土松了松,给白鸾喂了把鸟粮,然后御剑飞上顶层。 顶层,拂月公子看起来一点也不累。他坐在卧龙石上读古书典籍,如果没看错,应该是花盆下压的《大梦无生录》。 顶层点了熏香,味道很淡,但是烟很重,紫色的雾气对小枝视觉影响很大。 拂月公子白衣边缘泛起浑浊的颜色,他长发微拢,松垮垮地扎起来挽在一边,看起来有些慵懒。 书翻过一页,他的声音在熏香里听起来微哑:“你让着点昭华公主,她人不差,就是自小在宫中长大,学了些坏习性。” “好。”小枝心道,我也不是不想让着昭华,就是自小在街头长大,学了些坏习性。 “过来。”拂月公子抬手搭在她腕上。 走近之后,小枝才看出他确实有些疲态。 他指尖微凉,露在白纱外的浅褐色眼睛难以聚焦。好像在盯着她看,但是又让人生不出戒备。 “不老药的事情,谢迢跟我提过了。”拂月公子的指尖紧压着她的腕骨,微微生疼,应该是在确认骨龄,“当初告诉你万寿灵丹,倒没想过你真的会去找不老药……” 他心下叹气,骨龄没有变化。 不老药和万寿灵丹一样,可以破除有年龄限制的术法。所以不管用什么法术探查,她的年龄都静止在了吃下不老药的那一刻。 各种意义上的……麻烦。 “会有办法的。”拂月公子放下手,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要什么办法?小枝觉得这样就挺好。 拂月公子取出一支玉简,递给小枝,道:“谢迢让你拿着这个玉简,陪昭华公主回一趟禁宫。” 小枝收好玉简,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到禁宫再看。”拂月公子轻点了一下玉简,用剑气将它封住。 小枝乖巧地点头,把玉简收好。 “还有……”拂月公子顿了顿,“血。” 他很少主动要求。大部分时候,小枝都能读懂他的眼神,她为了避免受伤,会主动给他提供妖血。 现在他看起来并不渴血。 至少眼睛是平静的。 小枝垂下头,往腕上一划,血顺着伤口流入他的白瓷茶杯里。 拂月公子抬手将她的头发撩到耳后。 小枝迅速直起身子,将杯子往他那头一推。 “那我先去禁宫了。”她匆匆擦干净血,转身离开,被人按住肩,“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惊叫,感觉耳垂上一阵刺痛。拂月公子从背后咬了她,牙齿落在耳垂上,手轻易拿捏住她的脖颈。 这个地方感觉比较钝,但声音格外清晰。 黏着吮噬的水声。 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指尖流连在皮肤上的划擦声。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子,将她的头发放下来。 小枝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她身后的拂月公子也一直在沉默,但小枝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更加刺人了。 她拨好头发,御剑从最顶层飞落。 昭华正在装模作样地练剑诀,见她下来,目不斜视,满脸都是投入。 小枝打断她:“走啦,谢迢仙尊让我陪你回一趟禁宫。” 昭华收起剑,理了理袍子,傲慢道:“我知道回宫之事。师姐长在乡野,没见过洛城风光,这次就由师妹来给你……” 扭头一看,小枝已经走远了。 一百六十五、暗潮深涌 观礼者实在太多,尘嚣道的传送阵有点堵,所以昭华强烈要求飞回洛城。 当然,她主要是想炫耀一下自己刚学的御剑飞行。 小枝也没有拒绝。 从蜀山离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奇怪。 她代忘姑封禅,没人祝贺她,没人感谢她,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她为不周捐躯,也没有人在乎,好像她为人族牺牲是理所应当的。 谢迢给她安排一个又一个的任务,压榨她死前的最后一点价值。 即便这样,她也只能顺从。 祭剑时间逼近,她和谢迢之间,可以喘息的空间越来越小了。谢迢不会退让,所以她必须退让,只有这样才能形成生存的空隙。 这个空隙至关重要。 它让小枝看到赢面,看到希望。 蛰伏有多漫长,她渴望胜利的心就有多强烈。 所以她可以忍耐。 为了更大的胜利而忍耐。 和昭华公主同行,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师姐,你看,是牛。”经过郊外,昭华公主指着耕地的牛说。 “我认识这个……” “你吃过牛肉吗?” “我辟谷了。” 昭华一怔,没想到小枝学过辟谷。仙人餐风饮露,确实引人向往,她又起了攀比之心:“师姐能教我吗?” “我可以监督你不吃饭。” 到洛城,昭华含泪看着路边的面摊。 小枝:“你不是说辟谷吗……” “你只说监督我不吃饭。”昭华公主吸溜道,“我吃面行不行?” 小枝也看了一眼面摊:“我没有钱……给你个空玉简,你拿去买吧。” 昭华又不想让她小瞧了去,于是拒绝她的空玉简,强忍着饥饿到了禁宫。 刚进宫门就有侍人迎上来,昭华偷偷吩咐对方准备吃食。等她在自己寝宫吃饱喝足,这才发现谢师姐不见了。 “本宫的师姐呢?” “殿下,折枝姑娘去见奉明帝了。” 父皇找她到底有什么事? 昭华在寝宫转了一圈,始终想不明白。 景阳宫。 小枝在观世祭坛看过景阳宫,所以对这里很熟悉。 奉明帝在偏殿处理政务,也不知遇袭后有没有换地方。 “这边请。”侍人将她引至偏殿,好像是没换地方。 冬日里,天色暗得早,偏殿已经点了灯。 奉明帝身披紫袍,怀抱暖炉,坐姿不拘小节,正在全神贯注地批阅奏章。他浓眉星目,气度沉稳,威势虽盛,却不会咄咄逼人。 他周身圣王气象比几月前还更明显,呈外邪不倾之状,金光凛凛,隐隐与紫微帝星辉映。 灯火都集中在他桌案旁,照亮一隅奏章,小枝一眼就看见了最上面的“修缮燧皇陵”。 奉明帝知道她来了,但是没有抬头,而是拿起那本奏折道:“前些天,燧皇陵失火,陵墓和燧明古树被焚毁大半,不少人上奏折要朕重修圣迹……” 小枝收回视线。 奉明帝轻敲着桌子,深思道:“国库紧张,人力不足,翻修的事情,朕也十分为难……” 小枝一听,讷然问道:“我是被派来搬砖修坟的吗?” 奉明帝失笑,这才抬起头看她:“当然不是。” 小枝松了口气。 “初次见面……”奉明帝停顿一下。 小枝马上反应过来:“啊,我叫谢折枝,陛下叫我小枝就好了。” 她说完觉得不太妥当,又连忙收回前言:“不叫也行。” 奉明帝随和地笑了几声,伸手道:“把谢迢仙尊的玉简给我吧。” 小枝递上玉简。 奉明帝很快浏览了一遍,看完之后脸色沉重,眉头紧皱,眸中闪着沉沉的光。 小枝心想,完了,她这次要做的事情估计比搬砖修坟要危险得多。 奉明帝深思很久,将玉简还给小枝,道:“你得在洛城留一段时间,等谢迢消息来了再说。” “是。”小枝乖顺地应下。 奉明帝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对了,秀瑾最近怎么样?” “秀瑾是……”小枝茫然。 “就是昭华。” 昭华公主的名字叫陈秀瑾。 “公主最近很好。”小枝实话实说,“她师从拂月公子,剑诀进步神速,又游历五神山,见识颇丰。喜欢公主的人也很多,可以从蜀山顶排到蜀山脚……” “好了好了。”显然奉明帝不大爱听最后一段,“她过得好就行。” “公主和我一起回来了,陛下为何不直接问她?” “秀瑾性子好强,就算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会跟朕说的。” 小枝若有所思:“那就好那就好。” 奉明帝:“?” 从景阳宫出来,小枝就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奉明帝让她留在洛城,等谢迢的消息,但又没留她住在禁宫,所以她还得自己找地方住。 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想到一个地方文广坛。 入夜,文广坛依然热闹非凡,引路人有条不紊地引领着茫茫人潮。 “你怎么又来了!”引路人看见她有些头疼。 小枝看着传送阵前的长队,小声道:“我没地方住……” “你跟你师妹住一起不行吗?” 昭华的追求者太多,行踪根本瞒不住,所以引路人也知道她返回洛城之事。 小枝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修道者,道:“前辈,我有个想法。” “什么?” 小枝开始悄悄传声,引路人先是疑惑,后来渐渐流露出惊讶。 昭华在宫中等到大半夜,但是小枝始终没有现身。 她只得前往景阳宫。 奉明帝见她前来,神色微沉,语气平淡:“你还知道来见朕。” 昭华四处张望:“谢师姐呢?你把她弄去哪儿了?” “不清楚。”奉明帝把话题扯回来,“你告诉我,修道有何不好?拜入神山又有何不好?当初朕把你送上蜀山,你又有什么可委屈的?” “修道很好,拜入神山也很好。”昭华仰着头,冷冷道,“是父皇自作主张,不顾我想法,我才觉得委屈的。” “既然你都觉得好,那朕不就是跟你达成共识了?什么叫自作主张?” 昭华张口几次,又把话咽下去,拂袖道:“夜深了,父皇好好休息。” 她从奉明帝殿中离开,听见自己那个以温厚仁德著称的父皇砸灯架的声音。 一百六十六、隐圣出世 昭华公主返回寝宫,气又消了些。 她怔怔地望着烛火,眼中细焰摇曳。 她常常想不清自己对于父皇来说是什么,有时候是他最宠爱的小公主,有时候又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她知道,父皇让她前往蜀山,不仅仅是为了拜师学艺、修道成仙。 她是俗世王朝与修道者交涉的一环。 就像人间蒸发的镇南王,也像替换小皇子的龙族混血儿。 她是微妙又关键的棋子,等待着在某一刻发挥作用。 小枝在文广坛呆得非常惬意。 她每天帮引路人接引来往过客,练练剑,压压腿,也没人给她压力。如果她不是祭器,而是踏入道途的普通女孩,那文广坛引路人应该是她的理想职业。 引路人自己倒觉得这份差使无聊。 他常对小枝说:“我是年少无知,才干了这活儿!你千万别学我!” “前辈以前是做什么的?” “唔……”引路人不说话了。 小枝再追问他,他就想方设法岔开话题。 “又有新圣出世了,你知道吗?” 小枝摇头。 引路人神神秘秘地说:“是隐圣。” “什么意思?” “就是刺客之圣。” 当代次圣都是某一领域内的巅峰人物,比如诗圣、书圣,还有引路人刚刚提到的隐圣。 引路人有些激动:“你可知春秋战国时的四大刺客?” 小枝点头。 四大刺客分别是专诸,聂政,豫让,荆轲。其中,专诸杀吴王僚,聂政杀侠累,豫让杀赵襄子未遂,荆轲刺秦未遂。四次刺杀两成两败,紧张精彩,流传甚广。 “这次出世的隐圣,据说传聂政衣钵,厉害得不得了,天底下没有她杀不了的人……等等,你去哪儿?” “我去禁宫了!前辈,改天再来陪你!” 小枝飞快地跑了。 她听引路人讲隐圣的事情,突然想到谢迢布置的任务。 隐圣出世,该不会要刺杀圣王吧? 禁宫并未戒严,但小枝感觉得到藏身暗中的却邪使。现在时候尚早,奉明帝还未下朝,所以小枝在景阳宫阶下等了好久。 奉明帝来时,她拍拍灰从地上站起来。 “你这是?”奉明帝抬手虚扶。 小枝问:“陛下,这次任务与隐圣有关吗?” 奉明帝面色微变,正要说“等进去再谈”,这时候小枝突然拔剑了。 一剑寒霜摄人,圣意被压制,紫微帝星隐没。 清澈透亮的剑芒上折射出小枝锋利的目光,剑尖一转,整个剑身就被黑色吞噬。无数黑色蠹影在她周身徘徊,仿佛从她背后张开了一只巨手。 也不知是剑尖先动,还是小枝的目光先动。 电光石火间,一式行玺就已经从空中攫夺了什么物事。 奉明帝仓促后退,衣襟处盘扣被削断,他看向小枝的目光有些惊诧。 昭华公主从远处走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由发出惊叫:“父皇!” 她跑来将小枝推开,上前查看奉明帝情况,发现他只掉了粒扣子,没有别的损伤。 她回过头,正好看见小枝收剑回匣,垂首敛目,站在昭昭烈日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似的。 “这是……”奉明帝花了些力气把视线从小枝身上挪开,他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是一张被短刀钉入地下的白纸。 刚才小枝拔剑,就是为了挡住这柄飞刀。 “多谢。”奉明帝很快恢复沉稳,他想拔出短刀,取白纸一观。 小枝抢先帮他捡了,轻声道:“怕有毒。” 短刀材质普通,也没有淬毒,倒是纸上透出淡淡的花香。 上面写了几个字:“半月之内,取狗皇帝性命!” 小枝想了想,觉得隐圣应该不是什么斯文人。 “进去谈吧。”奉明帝拂袖入殿,侍卫们都没有跟进来。他们知道暗中有却邪使保护,莽撞地参与战局只会拖累修道者。 昭华忐忑不安地打量小枝。方才她误以为小枝行凶,就把她推开了,不知以后会不会被她穿小鞋…… 奉明帝喝了一口茶,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举杯的手平稳有力。 他微微抬眸,对小枝道:“朕知道谢迢仙尊为何派你来了。” 他看得出,刚才那质朴无华的一剑,其实蕴含着破圣之力。 谢迢的玉简中说,隐圣出世,很可能会冲着圣王来。所以他往禁宫派了个人,让此人随身保护奉明帝一段时间。 奉明帝一看,派的是个修为一般的孩子,有些不明白谢迢的意思。 但是现在他明白了。 隐圣有圣位,一般修道者无法应对,只有小枝才能克制对方。 虽然奉明帝自己也是圣王,但隐圣是“刺客之圣”,实在太难防备了。所以谢迢才让小枝来禁宫,保护奉明帝,对付暗中窥伺的隐圣。 奉明帝看着白纸上的字,眼角泛起笑纹:“半月之内取朕性命。朕倒是好奇,这位隐圣到底是何等人物?” 小枝才是好奇,奉明帝怎么代入“狗皇帝”代入得这么快? 要是她捡了张纸,纸上写“狗小枝”,她才不认呢。 “这半月,我会在陛下身边的。”小枝只差在脸上写“乖巧”二字了。 奉明帝看着她,心里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方才她的剑意与短刀上的杀意相差无几,看得出是剑主杀伐,无比善战。但眼前这张温顺乖巧的脸,又看不出半点擅长打打杀杀的样子。 奉明帝心思转着,口中吩咐道:“秀瑾,你这几日都在自己宫中呆着,不要乱走动了。” “是。”昭华公主心知形势严峻,所以不敢再添乱。 昭华公主走后,奉明帝开始淡定地批阅奏章。 小枝发现他心态很好,可能这就是王吧。 午时,传膳入景阳宫。 奉明帝把碗碟往小枝这边一推。 小枝愣了愣:“谢谢陛下,我辟谷了,不吃。” “不是给你吃的。”奉明帝也愣了愣,“你不要试毒吗?” “那幸好我辟谷了。” 最后奉明帝找却邪使试了毒。 小枝深感自己作为护卫还有很多缺陷。 她整日陪伴在奉明帝身侧,也开始熟悉当世圣王的理政之法。 诚如奉明帝自己所言,他并非良才,需多谢乱世打磨。他处事比较中庸,不愿意冒风险,也不容易出差错。他浑身上下最优秀的一点就是勤勉,景阳宫灯火常常彻夜长明。 而且他连后宫都不怎么临幸。 小枝本来想看看,什么样的妃子能生出昭华这等绝色,可是根本没有机会。 多日相处,小枝得到的最颠覆性的认识就是,原来圣王也要如厕。 一百六十七、海国使臣 小枝尽职尽责地保护着奉明帝。 可是奉明帝这边还没出事,昭华公主就先出事了。 那天入夜,公主想要沐浴休息,刚一坐进浴池里,梁上就翻下来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 她已经踏入道途,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于是不慌不乱,果断地抬手甩出一道剑诀。 不料,那名男子竟然也是修道者,而且修为比她要高不少。 她立马慌了神,披了衣服就开始逃跑。幸好附近有却邪使驻守,察觉到剑气波动之后,立即赶了过来,将这名男子擒住。 奉明帝听闻昭华遇袭,匆匆赶往查看,小枝当然也跟了过去。 “折枝姑娘!!”这个采花贼扑过去想抱小枝大腿,“你帮我说说话,我真不是冲着公主来的!你相信我!” 公主浴池旁边,挤了十几个却邪使,十几个禁宫侍卫。一时间,几十道视线都落在了小枝身上。 小枝则看着这个采花贼。 他穿一袭黑色夜行衣,人得风流倜傥,身材也高大修长,是采花贼里质量比较好的那种。 他就是季游鸾,和小枝在南疆有过交集。 小枝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冷静道:“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在……” “别套近乎,我不认识你。”小枝道,“你从实招来,为何袭击公主?” “我冤枉啊!”季游鸾发现小枝不近人情,赶紧给奉明帝磕了个头,“我真不是冲着公主来的!圣王明鉴!” 奉明帝点点头:“你起来,出去说。” 奉明帝居然信了,小枝觉得非常惊讶。她知道季游鸾不是冲着公主来的,因为季游鸾擅长用药,没有第一时间给公主洒毒,说明公主不是他的目标。 但奉明帝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圣王真的能明是非,辨真假? 想到这儿,小枝看向奉明帝的眼神多了几分谨慎。 等回到景阳宫,殿中只剩奉明帝、小枝、季游鸾三人,季游鸾才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清楚。 前两日,他在洛城喝酒赏花,对花船上的某位姑娘一见钟情,于是上前表达爱慕。对方也欣然接受了,一夜云雨过后,这位姑娘翩然离去。 季游鸾伤心不舍,就暗中跟踪她。 “我知道跟踪是不好,但至少得让我问个名字,是吧?” 季游鸾又道:“结果没想到,这一跟就跟进了禁宫。而且,我眼看着她进了公主寝殿,然后就消失了!圣王陛下,我若有半句虚词,定遭天打雷劈!” “你确定是女人吗?”小枝问,上回季游鸾把怜雀错认成女子了。 季游鸾咬牙切齿地说:“我们睡过啊!怎么可能不是女人?” 季游鸾分析说,那名女子不是宫中人,但是对禁宫十分熟悉,应该下过一番功夫了解。而且她知道季游鸾在跟踪,所以才将他引至公主寝殿,让他被擒,丢失她的踪迹。 小枝心道,那恭喜了,你可能睡了个圣人。 她对奉明帝道:“陛下,这些天您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就请却邪使布阵保护吧,我觉得隐圣已经来了。” 奉明帝沉思:“不行,最近有海国来使,我必须得见。” “海国?”小枝微怔。 北方为陆,南方为海,海中有国。最近举行封禅大典,海国往陆上派了不少人来,与人族拉进关系。既然都派人来了,那顺便觐见圣王也是理所应当。 “看来隐圣是算好了这个时间。”小枝也没有再说什么。 季游鸾紧张地问:“我可以走了吧……” “不行。”小枝道。 隐圣很可能会混在使臣队伍里,设法刺杀奉明帝,所以得把季游鸾带上,让他来帮忙分辨。虽然小枝不对他抱什么信心…… 海国来使面圣的那一天,宫中设宴款待,小枝敛息藏形陪在奉明帝身边。 召见外使的地方是天听殿,小枝早早了解了这里的构造。 洛城禁宫左右对称,四方有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门,从朱雀门进去后直走,还有一个升龙门,过了升龙门就是大殿。 殿前极为开阔,差不多与雪饮道传法广场一样大。 到时候,奉明帝坐在殿上,海国使臣在殿前等候,等宣布进殿才能进去。使臣带了许多歌伶舞伶、珍奇礼物,这些都得陈列在殿外。 为了安全起见,海国使臣若想献舞献歌,也一律都在殿外。 隔这么几百米,基本什么也听不见了…… “为什么不提前把东西收下再见使臣?”小枝感觉很遗憾。 “为什么不提前封完禅再举行大典?”奉明帝反问道。 呃…… 使臣面圣那天,天气格外好,阳光照破连日的阴云。 天听殿前,金光璀璨,一道蔚蓝色从升龙门缓缓进来。 小枝第一次见海国人。 他们都有海一样的发与眼,穿长袍遮住下身,移动时没有步伐的起伏。偶尔有风吹起他们的袍角,便能看见强健的鱼尾立在地上,通过鳞片与地面的摩擦行走。 他们都佩着珊瑚、珍珠饰品,两腮画了奇怪的图腾,奉明帝悄悄告诉她,那是用来在陆地呼吸的法术。 总之,海国人跟故事里说的完全不同,他们不是离开海就无法生存的物种。 其中有一个人抓住了小枝的眼球。 “那是你跟踪的女人吗?”小枝悄悄问季游鸾。 “哪个?” “鱼缸里那个。” 小枝说的“鱼缸”,是个用水晶打造的巨大容器。 它被打磨得极为光滑,完全透明,口小而腹大,呈饱满的圆形。里面装满了水,水里浸泡着一个沉睡的少女,她蓝发如藻,卷曲着漂浮在水中,遮住赤.裸的身子,美丽到震撼人心的面孔若隐若现。 最让小枝移不开视线的,是她修长笔直的双腿。 “那是海国人。”季游鸾给小枝比划了一下,“看她脐下,是不是有一条线?” 小枝努力辨认:“腹肌线?” “不是,是斩尾留下的疤。”季游鸾小声说,“古时候,人族残暴,将鲛人抓上岸,刮其鳞,斩其尾,一分为二成双腿,美其名曰……屠龙术。那女人腹上的疤就是斩尾留下的。” 一百六十八、鲛人织绡 那名少女脐下的线很淡,可见屠龙者技艺高超。 小枝和季游鸾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时候,海国使臣已经在殿中跪下了。乐声忽起,歌伶与乐师纷纷靠近殿前阶下,礼乐庄严,十分隆重。 司礼侍臣开始传酒,席上有一些很微小的议论,瞒不过小枝的耳朵。 她听见有人说,鱼缸里那个被斩去尾巴的,是海国公主五月衣。 这次海国想把她献给奉明帝当妃子。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眼睛蔚蓝,没有一丝杂色,像世上最珍贵的宝石。 她面容纯真高洁,即便身体暴露在这么多人的视线之内,也没有半点遮掩忸怩。有人看她,她便用慈爱的目光看回去,还报之一笑,笑容比装她的水晶还更剔透。 季游鸾痛心道:“怎么这种好事就轮不上我?” 小枝也有些惋惜,这水晶般的美人,本能遨游四海,现在却要囿于深宫。 敬酒中,有海国使臣提了纳妃一事。 奉明帝沉沉一笑,举杯道:“我看她与昭华年岁差不多,不如就封为郡主吧。” 季游鸾目瞪口呆:“海国人长得慢,谁知道这女子几百岁了?奉明帝怎么还认她当义女?” 郡主、妃子都一样,反正海国只是想把公主献出去。 使臣跪地拜谢,叽里呱啦地讲了一堆吹捧的话,与外面喜庆的乐声相合,唱出一副歌舞升平的样子。 小枝听得快睡着了,隐圣还是没有动静。 “会不会没来?”她问季游鸾。 “我反正没看见。” 小枝也不敢信他,决定自己去殿外看看。她正要走下台阶,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高歌。 “珠馆冯夷灵鲛潜,钩刀一牵动柔弦。机动龙梭跃云天,凝冰淬雪笑越缣。” 唱得没什么技巧,但音色清透嘹亮,极具穿透力,听得人心尖微颤,只想一睹歌者真容。 “就是这个!”季游鸾猛地拍了一把小枝,“我是追着这女人进来的!” 小枝想也没想,直接拔剑挡在奉明帝座前。 歌者没有进殿,而是在殿外笑道:“堂堂圣王,躲在一个小姑娘背后,算什么本事!” 不知何时,舞乐声都没有了。 殿上所有人都呼呼大睡,酒香扑鼻而来,应该是被下了什么药。 小枝急忙回头看奉明帝,他周身散发出淡淡金光,面色沉凝,一句话也不说。 “你下毒又算什么本事?”她对殿外喊道。 “狗皇帝又不怕毒药。”轻盈如猫的步履踏入殿内,“我是怕他死得难看,不忍心叫其他人见了去。” 入殿的竟是一名少女。 她与昭华差不多年纪,穿一身简朴的灰黑色布衫,皮肤微黑,头发刚刚过耳,身材高瘦。她背上背着一把琴,腰间系着一支玉萧,看起来跟她这副打扮完全不符。 小枝紧张道:“陛下,您先退后……” 她回头一看奉明帝,发现奉明帝站了起来,大步走到阶下,寒声道:“《织绡》?” 小枝大惊:“你认识她?” “《织绡》是首诗,不是名字……”季游鸾道,“她刚才唱的那首。” 珠馆冯夷灵鲛潜,钩刀一牵动柔弦。机动龙梭跃云天,凝冰淬雪笑越缣。 此为诗圣所作,诗中描写的是鲛人织绡,不知道隐圣唱之何意。 隐圣仰头看向奉明帝,笑道:“哈哈哈,没想到你还记得诗圣。” 奉明帝脸色从没有这么阴沉过。 天边隐约飘来乌云,电闪雷鸣之势奔袭而至。 天色一下就变得昏黑了,一道闪电照亮隐圣清丽的面孔。 她冲奉明帝嘲讽一笑,又看向小枝:“你看看清楚,这狗皇帝没得到皇位时,就在白马台缢杀诗圣。听闻新圣出世,又开始打书圣的主意。幸好书圣是魔主化身,不至于这么简单被他杀了。你们蜀山还真敢跟他联盟!” 季游鸾捂住嘴,很怕自己听完这些会被灭口。 小枝若有所思,这些事情她也不知道。 据说诗圣是在白马台自缢的,怎么到隐圣这儿,就变成了奉明帝缢杀诗圣?不过小皇子诞辰宴,奉明帝把书圣请进宫,确实是在跟蜀山联合埋伏…… 跟蜀山联合埋伏? 外面又划破一道闪电,小枝脑子一清:隐圣说什么“蜀山还真敢跟他联盟”,搞不好诗圣的死就有蜀山一份! 诗圣死时,狗皇帝,不对,是奉明帝,年纪尚小,就算有杀圣之心,也没有杀圣之力,定是背后有人助他。 可是杀圣就能成圣吗? 这又是什么原理…… 小枝拼命思考,隐圣冷冷地看着奉明帝道:“你好好想想,你自己这个圣王之位,到底是踩着其他圣人的尸骨来的,还是乱世给你打磨来的?” 奉明帝脸色恢复得很快,越听她讲,就越发平静。 他拢手入袖,道:“有劳折枝姑娘了。” 小枝侧头看他,紫袍金冠,圣王气象,一怒则天地嚎哭,骤雨倾盆。 “是。”她应声道。 管奉明帝是好是坏呢,反正人都一个样,完成任务就行。 小枝拔剑出匣,面容沉静,雷电的紫光与她剑上的寒芒辉映。 受圣王心绪影响,天相极为恶劣,小枝经脉中的黑色细流也有些受阻。幸好新学了景光阴阳诀,能够引动天地大势,这样的意象对于发挥剑诀是有利的。 光芒一闪,剑走如奔雷,狂风急雨朝着隐圣掠去。 高瘦少女微微侧头,剑尖从她耳边擦过去,连一缕头发都没有沾到。她的动作和她的打扮一样平实无华,给人举重若轻、大巧若拙的感觉。 “之前你破了我的圣力?”隐圣取下背后的古琴,“无所谓,就算不用圣力,你也赢不了我。” 她将琴弦一拨,音浪滚滚冲来,排山倒海,几乎要将小枝溺毙。 她将所有心蠹都集中在耳上,这时候面前隐圣却是一笑。 小枝心中一紧,只见她抱琴的手微微一动,竟然从琴中抽出一把短剑。 剑如长虹贯日,清风破雾,竟然逆天相而行,与小枝剑意正好相冲。双剑交接发出的铮鸣声远远大于之前的琴音。小枝觉得真气微微滞塞,心知如果不能破圣,就会被圣人所制。 “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隐圣的黑眼睛闪闪发亮。 小枝意识到什么,回头一看,水晶缸中的海国公主五月衣,不知何时已经爬了出来,手持如发丝般的细线,勒住了奉明帝的脖颈。 季游鸾面色发青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应该也是中了隐圣之毒。 隐圣寒声道:“诗圣所作《织绡》还有下句,狗皇帝,你不知道吧?” “织成一尺无一两,献与天子五月衣。” “狗皇帝,你的死期到了。” 一百六十九、白马台中 白马台建于南灵时期,位于贤王都元京。它曾是名噪一时的名胜古迹,有无数文人骚客留墨于此。 先帝迁都洛城后,此处终于稍归平静。 元京阴雨绵绵,寒风刮骨。路上行人踽踽,被夹着冰渣的雨点吹进千家万户,不再现身街头。 河道上游,白马台溯流可望。 白马台有半百丈高,四面矗立着栩栩如生的白马石像,木栏杆在风雨侵蚀下有些腐朽。檐角挂的铜铃也全部锈蚀,大风吹来,听不见一丝声响。 檐下瑟缩着几只麻雀。 密集的脚步声忽然响起,雀鸟惊飞,落入风吹雨打之间。 一群人从雨中走来,进入白马台内。 他们身着黑灰色布衫,负琴系萧,被雨淋得一身湿,却没有将水气带进白马台。 他们拾级而上,至白马台顶层,撬开用木板钉住的门——自从诗圣在顶层身歿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开启过。 门被打开,几十载烟尘扑面而来。 地上是斑驳的干涸血迹,四面窗户也被钉死,道道划痕表明此处曾有过争斗。 黑衣人取出一个琉璃瓶,然后将它放在地面中央。 如果小枝在这儿,就能认出这是“功德净瓶”。瓶中荡漾的金色表明,功德已经攒满了。 黑衣人伏身下跪,以额触地,金色从瓶中流出来又涌回去。 他们在行“崇信者”之事。 当金色激荡着布满整座白马台,便有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包中是几片残破的骨骸。 此为诗圣遗骨。 元京之人渐渐发现了白马台的异状,他们纷纷远眺高台。只见白马被青烟白云缭绕,楼台为金光薄雾笼罩,河畔恍如人间仙境,无人可以接近。 台上,隐隐有诵诗声响起,整齐又沉重。 “珠馆冯夷灵鲛潜,钩刀一一牵柔弦。机动龙梭跃云天,凝冰淬雪笑越缣。织成一尺无一两,献与天子五月衣。” 朗朗书声中,骨骸生肉,起死回生。 “离式,行玺!” 见奉明帝被制,小枝迅速抽身。一剑方向调转,径直朝着鲛人公主飞去。 剑尖锋锐,一往无前,但未能摄中五月衣,而是稍稍偏离方向,落在了帝座靠背上。 小枝咬了咬下唇,紫微离合诀不会落空,肯定是受到了干扰。她聚精会神,振作起被圣意压制的真气,然后将其运于眼神。 这次,她终于看清了阻拦之物是什么。 是线。 整个天听殿,就像被薄丝覆盖的茧。 数不尽的、散发出白光的线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织缠为网,阻碍了剑诀的行进。这些线细得无法用眼睛看见,也正因为细,所以锋利异常,只要行走速度稍快,就会被拦腰斩断。 阻拦之物竟是“鲛绡”。 五月衣慈和微笑,然后用鲛绡缠住奉明帝,将他往后方拖去。 鲛绡结阵,她背后出现了一扇漆黑的门。 小枝又起一式剑诀:“离式,摄政!” 剑光变得更为密集,有稀疏几道从鲛绡的缝隙间穿过去,但是正好都避开了五月衣的要害。 “你好。”五月衣冲小枝挥手道别,声音微涩,语调含笑,“再见。” 她和奉明帝一起消失在门里。 门上光芒大放,小枝没有眨眼,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光芒闪烁的一瞬间,她看见门另一端的白马石像。 五月衣把奉明帝带去了白马台。 小枝直接御剑而起,想往元京飞去。 她御剑速度不快,从这里到元京大概要一天,希望那时候奉明帝还没凉。不然她就要面对护驾失职和在洛城御剑飞行两项重罪。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隐圣的声音伴随一道音浪而来。 小枝没有回头,御剑速度越发地快。 一个眨眼的功夫,隐圣就出现在了她面前。她站在空中,如履平地,坐而抚琴,音浪滚滚。 小枝松开剑柄,捂住耳朵:“别弹了!你根本不会弹吧!!” 隐圣表情一僵,拨弦的动作更加激烈,虽不成曲调,但声似雷霆,威势强大。 音浪凝聚成刃,一道道朝小枝飞出,光芒夺目,让大半个洛城的人都仰头看向禁宫。 小枝翻身从剑上跳下,喇叭花一式出宪离手,追逐隐圣而去。 隐圣侧头想要躲避,但这一式剑诀不破敌则不休,一下被躲过,很快又调转剑尖朝另一侧飞去。 隐圣轻嗤一声,又拔出琴中剑,此剑与喇叭花交接,喇叭花发出一声刺耳铮鸣。小枝飞快地探出一根藤蔓,系住剑柄,然后将其往回一扯。 隐圣正好出一剑将其挥开,剑势落空,余力未尽,使她露出空门。 她心中一沉,这个完美预判是因为运气好吗? 藤蔓缠住剑柄,小枝的运气于手上,整个人在半空中划出半道圆满的弧。以隐圣面前的喇叭花为中心,她从下方飞至正上方,飞行过程中将藤收拢,及至正上方,喇叭花正好入手。 天降寒芒! “离式,摄政!” 剑光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最后如急雨般倾盆而下。 隐圣敛息匿迹,整个人化作虚无,所有剑光穿体而过,她毫发无损。 小枝调转位置,抬眼便见隐圣拨琴如锯木,动作非常狂放,声音嘈杂难听。一道道音浪化作实质,在空中泛滥开。小枝只觉得头昏眼花,胸口发闷,不知不觉就落在了地上。 喇叭花倒是未受影响,仍悬浮半空。 待小枝重新缓过气来,一缕寒意爬上了她的背。 蓦地,好像有条蛇沿着她的皮肤爬行,冰冷蜿蜒,獠牙贴近脊椎,刺骨的寒气悚然笼住全身。 “乖孩子。”隐圣说话时感觉不到吐息,琴中剑抵在小枝的脖子上,“安静入睡吧。” 不知何时周围起了雾。 刺客之圣并不擅长正面对决,她真正擅长的,是现在这样,一击断生死的暗袭。 身影消失,出现,拔剑,割喉。 和她的琴音一样,没有一丝技巧,却有最不可回避的隐形杀机。 与此同时,小枝也喝出了剑诀:“合式,摄政!” 漫天剑雨归于一道、一线、一点,所有光芒凝成黑色的气流。无数黑色虫子在剑身爬动,就像飞快流转的黑光,吞噬了周围的雾气,把禁宫拖入更深的深渊。 小枝觉得自己的心,像在被紧攥着跳动。生死刹那,压抑又恐惧,但压不下迸渐鲜血的欲望。 合式,剑归。 喇叭花贯穿她的身体,刺入背后隐圣心口。 一百七十、聂氏姐弟 海国公主身上有股淡淡的腥味。 并不难闻,只是让人无法区分血腥味与海腥味。 奉明帝被她带到了一间布满尘埃的房里,窗被木板钉死,门虚掩着,烟雾弥漫。 雾中,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男人倒地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四?十五? 奉明帝记不太清了。 他第一次杀人,比这要早得多。 诗圣是他杀死的人中,比较特殊的存在。 他毕竟是当时世上唯一的次圣。 “你好。”五月衣在他面前摆了摆手,“你好。” 她的微笑很平和,眼里是广袤的蔚蓝色,一点也感觉不到勒住他脖子时的冷硬杀机。 奉明帝渐渐回过神来。 他看见雾里匍匐着许多黑袍人,他们正朝着一个琉璃净瓶跪拜。净瓶旁边还摆着一小块布,布里半遮半掩地包着几根骨头。骨头上沾了血丝,有种又新又旧的感觉,看起来很奇怪。 “这是哪里……”奉明帝说话有些提不起气。他已经成圣王气象,不该被世间任何事情所制,但是为什么…… “你好?”五月衣的脸贴得很近,奉明帝有些厌恶地后退。 有黑袍人为她披上衣衫,她用鲛绡拖着奉明帝向前,脚下忽然一个趔趄。奉明帝不慎被她推了出去,跌在那几根遗骨面前。 “对不起。”五月衣牵着鲛绡,以诡异的姿势弯腰低头,长长的海藻似的头发垂落在地上。她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眨过,就像水里的鱼似的。 奉明帝撑起身子,离那几根骨头远点,他回头怒道:“这到底是哪里!白马台,还是幻境?” “你好?”五月衣看着他,包容又和蔼地微笑。 奉明帝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只鲛人听不懂人话,也不会说人话。 血从天上洒下来,浇灌了洛城的冬花。 被喇叭花刺中,感觉不算太差,小枝可以把它看做一次深入的拥抱。 但是拔剑出来就没那么好受了。 剑刃要撕裂冰封的伤口,沾着隐圣的血,经过她的身体。滚烫灼热的金色,和她经脉中流动的黑色,完全混在一起。就像油锅里溅了滴水,经脉被沸腾的气息冲开,拓宽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小枝松开剑柄,喇叭花悬于半空,划破她喉咙的短剑被狠狠抽走了。 她抬手捂住脖子,心蠹以最快速度愈合伤口,但短剑是淬过毒的,不怎么管用。血呛进气管,她说不出话,呼吸极为痛苦。 她转而撕开伤口,切断气管,让污血流出来。 灵气通过周身皮肤毛孔进入,渗入皮肉,浸透全身经脉。洛城作为王都,汇聚天下灵气,补充起来很快。她渐渐缓过来,心蠹继续愈合伤口。 隐圣抽身后撤,胸口有一点血色,但是被很快止住了。 她面色微微苍白,发丝微湿地黏在脸侧。 那些闻名天下的刺客,也并非总是一帆风顺的。 豫让吞炭毁声,漆面毁容,马惊而杀赵襄子未遂;荆轲取樊於期头颅,藏剑于图,图穷匕见,侍医夏无且掷药箱阻之,杀秦王未遂。 再多的准备,再高超的技艺,也有可能一败涂地。 隐圣并没有这么在意成败。 她看着面前的女孩。 ——血溅衣襟,面无表情,提剑如修罗。 “你为什么要这样?”隐圣松开手,心口的血已经止住了,“奉明帝对你又无恩情,你不必以死相报。” 小枝一点点抬起剑:“我有命在身,不能失败。” 薄刃分割她的面容,一线寒意,从头到脚贯穿。 剑刃一立,寒光流转,剑芒乍泄。 “因为……”小枝看着剑中的自己道,“败则死。” 剑势彻底收敛,她手中恍如无物。 她一步踏出,剑上光芒骤起,绚烂蓝光从四面八方射出,被剑势引动,齐齐朝着隐圣而去。 还有四年,她一次也不能败。 任何一次失败,都有可能成为拖垮生机的最后一根稻草。 败则死。 每一次,她都怀着这样的决心来战。 小枝低喝道:“离式,天牖!” 王者,上听天意,下体民心。开其天牖,聆其风气,无所不查,无所不知。 剑气像雾似的散开,黑色浸入,杀机戮圣。 “合式,天牖!” 大雾凝作实质,针似的剑芒无孔不入,朝着隐圣倾泻而去。 隐圣想再次化作虚无,却已经先被虚无所噬。雾中透出的黑气十分刁钻古怪,与她以往遇上的任何修道者都不同,它并不回避圣意,甚至还对圣意跃跃欲试。 隐圣眼睛微眯,她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剑芒已在咫尺之间! 但此时,一道音浪铮然散开,剑芒稍稍受阻,又一道暗色剑光展开如扇,将剑芒悉数招架住。 小枝一剑无功,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痂,收剑回匣。 大雾散开。 隐圣面前,站在一名少年,刚才正是他出剑将天牖一式接下。 小枝思索道:“我还以为刺客都是独行的。” 这少年容貌与隐圣相似,都是黑肤短发,一副干净朴素的样子,手脚细长,身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阳光味道。 “聂无戈。”少年短促道。 “聂芜歌。”最开始的少女道。 “同圣并驾,无分彼此。” 小枝可算发现了,魔主对双生子是有特殊偏好的。 而且圣位竟然能两个人同享…… 不对! 小枝猛地想起引路人说过的话,“这次出世的隐圣,据说传聂政衣钵”。 这两人共享的不仅是圣位,应该还有暗杀之法。 隐圣传聂政衣钵,而聂政是先秦四大刺客之一。 他杀死侠累后,怕连累与他面貌相似的姐姐,于是以剑毁面,挖眼剖腹,而后自尽。 姐姐寻尸于市,一眼就认出自己弟弟,于是抱尸痛哭不止,最后死于尸前。 这件事传扬甚广,世人无不称聂氏侠义。 没想到多年之后,承聂政衣钵的,竟又是一对聂氏兄妹。 他们圣位同享,功法同修,不分彼此,合则所向披靡。 聂无戈抱琴而抚,端坐虚空。 聂芜歌从琴中拔剑,和而起舞。 纷披灿烂,萧剑纵横,序起无声处,低迷含愤,沉而不作。聂无戈指下轻挑,目光上扬,聂芜歌剑上沉光,双眸微敛,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一道剑气直取小枝,无声无息,亦无预兆。 一百七十一、泣泪成珠 小枝直觉敏锐,虽不见剑光,但看他们摆的那架势,也知道是要出招了。 她为避这一击,直接御剑飞离洛城,往元京行去。 下方,文广坛接连亮起光,有修道者高声问:“何人胆敢在洛城御剑飞行!” 小枝边跑边回头,扯着刚愈合的喉咙喊道:“我昭华公主难道还不能在王城御剑?你们少说废话,有种就来蜀山找本宫!我们剑上分胜负……哎哟!” 战场拉扯至城外,萧杀琴音如幽魂般跟至,剑气也如影随形。 一个闪身,聂无戈抱琴,聂芜歌负剑,两人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小枝还不忘回头嚎道:“我昭华公主今天就是死也不会落地的!!” 说完反手又悍然挥剑,抢在双胞胎动手前摄出一式行玺。 聂无戈“噗嗤”笑了一声,黑眼睛闪闪发光,然后被他姐姐用力瞪了回去。 他连忙调整心绪,继续抚琴,琴音中愤然意越发深重,始终积而不发,似乎在攒着等待一个时机。 他攒任他攒,小枝扭头就往元京赶。 她算是看懂了,乐修只能站桩打。聂无戈没法弹着琴追,聂芜歌又不能把他撇下。 难怪自古以来,暗杀都是趁人听曲入迷,图穷匕见,没见过抱琴砍人的。 只要她跑得够快,完全可以把他们甩开。 后面聂芜歌也追得满肚子气,他们不能边跑边打,但两人都有封阵留人的本事。问题是小枝有破圣之力,没办法强留。 只能稍微拖她一下,希望五月衣那边速度快些,将狗皇帝杀干净。 白马台。 相比起那些黑袍人,海国公主还是很和善的。 她一直在对奉明帝微笑。 笑容纯洁无邪,慈爱温柔,但一直没有变化。 不管多和善的表情,看了两个时辰以上,多少都会有点毛骨悚然。奉明帝不怕鬼神,不惧仙魔,但是被她微笑着看了半天,心里还真有点瘆得慌。 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助那刺客?海国与魔主有勾结吗?” 五月衣微笑:“你好。” 太恐怖了吧。 奉明帝情愿跟那几根骨头呆在一起,都不想再坐在她面前了。 黑衣人朗朗诵诗,所诵的都是诗圣所作的篇章,从五言到七言,从山水到边塞,一首接着一首。他们一边叩首一边诵诗,道道金光流入他们的身体,又流回琉璃净瓶中,最后滋润了朽骨,一点点让它生出血肉。 全部诵完,又从头开始。 第一首诗是《织绡》。 “珠馆冯夷灵鲛潜,钩刀一一牵柔弦。” 首句刚起,五月衣的眼眸就亮了。 奉明帝听见她字正腔圆地,跟着黑衣人一同唱道:“机动龙梭跃云天,凝冰淬雪笑越缣。织成一尺无一两,献与天子五月衣。” 他面色微微沉重起来。 五月衣与诗圣多半关系不浅。 “你如何认识诗圣?” 五月衣似是未闻,她跟着诵诗声摇头晃脑,波浪似的蓝色长发摇晃着,和空气中的尘埃一起浮沉。 她认识诗圣的时候,那个人还不能称之为“圣”。 他只是个心怀抱负,才华横溢的普通士人。 他在元京交朋结友,策马观花,过着不愁吃穿的生活。有一天,他得到了一匹鲛绡。赠他鲛绡的好友,向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海国风光,引得他十分心动。 于是这位满腹诗书,涉世未深,又具有冒险精神的青年人,就选择了出海。 海上风云多变,出海的船没见到海国,也没见到方诸神山。它在半路上就遭遇暴雨,又被暗礁所毁,最后沉没在巨浪之中。 五月衣捡到了他。 她照顾这个坠海的青年人,两人相处了短短三个月。 五月衣并不喜欢那个男人。 他总是缠着她,追问鲛绡和泣泪成珠的事情,好像真以为堂堂海国公主会为他织绡,为他泣泪似的。 五月衣很不屑。 三个月后,她将一直拖着不肯走的男人送到海岸上。 “你为什么不笑呢?”临走前,那个男人问她,“呃……也没有别的意思。你这么美,不笑有些可惜了。” 五月衣没有理会,她没入水下,摆尾消失在深海中。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是从另一伙坠海的商贾口中。 他们说,诗圣在白马台自缢,死前留一首绝笔《织绡》。 只有五月衣知道,这首《织绡》其实并非绝笔。 诗圣在海国时,就曾给五月衣吟过。 五月衣并不懂诗里的意思。 他说这是赞美鲛人的诗,但是也有些抱怨皇帝不知人间疾苦的意思。 五月衣更加不懂了。 她得知那个男人的死讯,倒没有泣泪成珠,而是开始学着微笑。 那个男人说,她这么美,不笑实在是太可惜了。 多年后,海国决定将她献给奉明帝,她主动请求斩尾。 在屠龙者的斩尾台上,她被拦腰斩成两段,长尾一分为二,中间植入两根长度合适的骨头,再用特殊的草药愈合。 她被开肠破肚时,一直在微笑。 连屠龙者都觉得她可怕。 她找到了诗圣留在海国的东西,其中有一件信物。 诗圣说,那是他一名好友的信物。这位好友非常厉害,如果遇上了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凭信物去找他。 五月衣斩尾后能够行走,在岸上会方便很多,她找到了诗圣的旧友。 可惜过去太久,这位旧友已经过世了。 他有一双儿女。 姐姐聂芜歌在洛城花楼里卖笑,她黑珍珠似的肤色很受异国商贾喜欢。 弟弟聂无戈是山中屠户,偶尔进城卖一些皮毛肉类,平时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父亲死后,姐弟俩再也没有见过面。 五月衣不抱什么希望地将他们聚在一起。 “你想查清是谁杀了诗圣?”聂芜歌撑着头道,“他不是自缢的吗?真复杂……这又不关我的事。” 弟弟聂无戈也果断拒绝:“我只是一介屠夫而已。” 聂芜歌挑眉轻笑:“不过如果你能付出代价,当然不是不可以。你应该有不少钱吧?” 聂无戈知道她想偏财,有些不赞同地皱眉。 五月衣没有钱。 但她确实准备了一些稀罕东西,献给她想请的刺客。 她从包裹中取出了自己的尾骨。 长长的,弯曲着,完完整整。 当她无助地躺在斩尾台上时,屠龙者取出了它。 “有劳了。” 五月衣把玉似的骨头推到少年少女面前。 “谢谢。” 连同她刚刚泣下的珍珠一起。 一百七十二、杀圣成圣 白马台内,朗朗诵诗声不绝于耳。 五月衣安静地看着奉明帝,似乎在等待什么。 地上的骨头上生出血丝,血丝蠕动着长成肉芽。渐渐地,朽骨变成一条鲜活的手臂,黑衣人又取出一根遗骨,接在手骨旁边,肉芽顺着骨节长过去,隐约形成肩膀的样子。 奉明帝暗道不妙——这是个复活仪式。 他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想办法,拖到蜀山来援。 “不是我杀的诗圣。”奉明帝道。 五月衣微笑着看他,一言不发,很明显是不信的。 她找到聂氏双子,说明来意,那两位刺客后裔商量很久,最后答应下来。他们设法召集起父亲的旧部,追查当初诗圣自缢之事,发现果然疑点重重。 最后,聂芜歌告诉她:“是奉明帝杀的。” 聂无戈抱怨:“刺杀皇帝的事情我可不干。” 聂芜歌问道:“我们把皇帝杀了,是不是可以像聂政前辈一样名留青史?” “奉明帝是圣王。”聂无戈白了她一眼,“杀了他只会遗臭万年。” 五月衣未能将他们的争执听进去。 她知道,不久后,海国会将她献给奉明帝。 她记起那句未被公之于众的诗:“织成一尺无一两,献与天子五月衣。” 巧夺天工,精细无比的鲛绡,被世人以轻贱的价钱买卖,或上献天子,为五月衣裳。本以为此诗只是喻民生疾苦,又为讨她欢心,放入她的名字,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 彼时,那个人已经初窥圣境,诗文中暗藏着常人看不见的玄机。 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被献给奉明帝。 聂氏双子争执时,五月衣悄然起身离开。 她想,既然有这样的天赐良机,那就由她亲手了结奉明帝吧。 “等等。”聂无戈起身拦住她,“你去哪儿?我们还没商量出结果呢!” 不需要你们的结果了。 五月衣摇头离开。 “等等等等!”聂芜歌也起身道,“我们找到了诗圣遗骨。” 五月衣停住步伐。 聂氏姐弟向她引见了寻回遗骨的人。 引见的方法很特殊,是入梦相见。 梦里,那人站在白马台上,凭栏而望,青衫布衣的样子让五月衣想起诗圣,可惜他并不是。 他自称“梦生子”,是一位道人。 “有人告诉奉明帝,杀圣则成圣,所以他才对当世唯一的圣人下手。事情也如他所愿——如今他成为圣王,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不过……我不太赞同你杀他复仇。” “冤冤相报永无穷尽,最后反倒会毁你一颗琉璃赤子之心,我想诗圣也不愿见此情形。” “世间事若能得圆满是最好。这样吧……我教你一法,你以此夺奉明帝圣位,再复活诗圣,如何?” 五月衣毫不犹豫地应下。 从梦境离开后,她和聂氏姐弟按照梦生子所言,开始准备复活诗圣。 到现在,功德和崇信者都已经就绪,只要取奉明帝一点心尖血,就能将诗圣复活。 所以不管奉明帝说多少花言巧语,怎么推卸责任,她都不会听的。 “谎话。”五月衣微笑着对奉明帝说。 “不是谎话。”奉明帝就怕她不停,于是语速极快地说道,“朕那时候不过才十四、十五岁,怎么可能杀得了圣人!” 他不让五月衣开口,急忙接着道:“有人告诉朕‘杀圣则成圣’,朕想成圣,也确实动过心思。但朕久居深宫,不曾外出,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是那个人凭附在朕身上,替朕杀的诗圣!你杀朕复仇可以,但总要找到元凶吧!” “谁?”五月衣果真松了口。 “你放朕走,朕就告诉你。” 五月衣把鲛绡缠在他脖子上,试探着用力,想看看能不能杀死他。但是每用力到某个程度,鲛绡就会被金光阻挡,无法更进一步。 于是她问:“谁?” “不知道。”奉明帝连忙又道,“但那人留过一个信物,你若是放朕走,朕可以回宫取给你。” 五月衣摇头。 她的目的已经不是杀死奉明帝,而是要复活诗圣,所以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放他走。 奉明帝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此时周围金光已经渐趋圆满,白马台已然被铸成了诗圣圣迹。 两股圣力相冲,奉明帝这才知道自己为何会受制——他杀诗圣成圣,现在因缘果报已经来了。 五月衣用鲛绡将他缚死,黑衣人取骨刺递给五月衣。 五月衣一句话也没说,手里一点征兆也没有,直接将骨刺扎进了奉明帝心口。他还在思考如何与五月衣周旋,想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一时间来得及反应。 五月衣并不了解人的身体结构,骨刺狠狠扎进皮肉,但是被肋骨挡了一下。 这短短的一瞬间,奉明帝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浑身金光骤放,一下就把她推开了。 五月衣迅速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追着他不放。 奉明帝逃得飞快,一步就到了门前,狠狠一脚把木板踹开。 眼看他就要走出去了,五月衣十指间泛出一点锋利的光,鲛绡将门封死,木板又贴回原处。 “不许。”她道。 她这次先将奉明帝的手足缚住,然后从背后小心瞄准的位置,再次将骨刺插了进去。 这次没有受到阻碍。 五月衣将骨刺抽出来,与地上那些沾着血肉的骨头放在一起。 这根是左胸口的肋骨,上面沾着的圣王血汇作小小一股,然后逐渐在骨骼下凝结,隐约形成了心脏的形状。 被鲛绡缚住的奉明帝一下捂住了心口。 他身体中那种浩然气正在渐渐消失,所向披靡、挥斥方遒的感觉也不见了。勒在他身上的鲛绡,本不会带来痛苦,但是此刻手腕脚腕上的压迫感逐渐传了出来。 “陛下我来救你啦!!”伴随着一声大喊,被封死的窗户猛然掀开。 木屑和外面的风雨一同冲进室内。 金光被道道剑气冲开,蓝色光芒映照半壁。 小枝飞快地扫了一眼室内,先飞出一剑,拦下想要靠近奉明帝的五月衣,然后剑尖一挽,碎掉地上的琉璃净瓶。 “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小枝身后,暴怒的隐圣追至,剑光盛极消失,无形碎影,无踪出鞘! 一百七十三、又见银锁 电光石火之间,小枝提气飞身,扑过去挡在奉明帝面前,用心蠹替他接下无形无迹的一剑。 她感觉自己无比英勇。 然而事实是她比较矮,挡头就挡不住腿,挡腿就挡不住头。 奉明帝双肩中剑,一下被钉在了门上。 “你还不如拿剑挡……”他忍痛道。 小枝替他拔出剑,用心蠹蛀噬他的伤口,然后把他往身后一带,抬剑挡下攻势。 仪式中断,奉明帝的圣力也渐渐恢复,他动了下肩膀,感觉伤口在愈合。 他心中有些惊讶——刚才这样混乱的局势中,小枝竟然一剑就破掉了复活仪式最关键的一环,琉璃净瓶。看来她不光眼界优秀,反应也是极快的。 功德净瓶被小枝破坏,仪式中断。黑衣人仓促收拾地上的遗骨,小枝抬手又是一剑,这次直接朝着已经生出肉的骨头斩去。 以攻为守! 奉明帝有这么大块头,再被戳几剑也死不了,地上那些骨片碎肉就不一定了。 聂无戈坐在窗台上,半抬着腿抚琴,音浪震开剑芒。五月衣用鲛绡织出层层细网,把出路封死。聂芜歌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琴中剑隐没在雾中,随时准备给奉明帝致命一击。 小枝环顾四周,确定面前是没有出路的。 “陛下,准备好了。”她对奉明帝道。 奉明帝一愣,准备?准备什么? 小枝十指相抵,牵出五条黑色细流。它们像蛇一般织缠扭动,最后汇作一股。她将这股黑色往手中缠了几圈,像挥鞭子一样狠狠打在地上。 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小心!”聂芜歌察觉到什么,从暗处发出提醒。 小枝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飞出一式行玺。聂无戈轻挑琴弦,不慌不乱地将剑气接下。五月衣也谨慎地探出更多鲛绡,将小枝的剑诀限制住。 “小心,他们人多……”奉明帝担忧道。 小枝安慰他:“没事,我能打二十个。”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的,她抬起手,又一鞭挥在地上。 黑色细流凝成的鞭子,与圣迹中的金光猛烈撞击,决然之意瞬间将地面粉碎。 白马台轰然垮塌! 烟尘四起,碎骨顺势落在地上,鲛绡以墙面地板为依托,地面一塌,网也不复存在。黑衣人纷纷飞身,在半空中抢救被剑气震开的碎骨。 奉明帝脚下一空,毫无防备地从顶层落了下去。 他的心脏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小枝纵身跃下,及时提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再度挥鞭,又敲开一层白马台。 她抬起头,朝上方一看,隐圣还想再追,但是被五月衣劝住了。 “心头血。”五月衣扬了扬手里的骨刺。 奉明帝的心头血已经拿到手,没必要再跟这个能破圣的怪胎硬打。他们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稳妥地将诗圣复活。 小枝御剑飞起来,奉明帝也挣扎着想爬到剑上,小枝赶紧把他推下去:“你不能骑喇叭花。” 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拉了奉明帝一把:“陛下,我是怕误伤你!” 她牵出几根藤蔓将奉明帝挂着,抬头再看顶层,黑衣人收拾好遗骨准备撤离。 奉明帝在下方喊道:“他们取了朕的心头血,要复活诗圣,你速速去阻!” “可是我不确定,你这心头血归不归我管啊……”小枝本想推卸,但转念又想到件事情,于是立即屈膝按剑,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顶层。 她拉住一茬木头,翻身飞起一脚,直接将黑衣人踢得翻了个跟头。 五月衣几人也没料到,她竟然会去而复返。 她的任务是保护圣王,现在怎么把奉明帝挂在剑上,然后孤身迎战三人? “这是诗圣遗骨?”小枝用藤蔓把黑衣人搜了遍身,摸出几根碎骨。其他黑衣人见状纷纷跳楼离开,免得被她抓住。 五月衣面色微变:“还我。” “不还。”小枝捡了骨头就跑。 五月衣探出鲛绡,横在墙壁之间。以小枝的坠速,很可能被这些细丝拦腰斩断。 但就在这时,喇叭花在空中极速穿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稳稳将小枝接住。 小枝调整坐姿,一个没留神就让下面挂着的奉明帝撞了墙。 五月衣想追,但她不能飞行,接连探出的鲛绡又被喇叭花避开,一时有些着急。 此时,聂氏姐弟已经掩护黑衣人撤离。 他们俩拉了五月衣一把,聂芜歌道:“时间拖太长了,蜀山随时会到,此地不能久留。” “是啊,她只抢了一根骨头而已。”聂无戈拉住她另一只手,“没事的,最多活过来有点瘸。” 小枝带着奉明帝飞离元京,看着他四肢完整地挂在剑上,心中觉得非常满足。 “太好了,圣王陛下毫发无损。” 奉明帝:“???” 回宫之后,却邪使为奉明帝处理了伤势,小枝也准备离开。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景阳宫中,奉明帝缠着白纱问道,“关于他们说的诗圣……” 小枝:“没有。” 奉明帝叹息着道:“朕年少时受人引诱,轻许成圣之愿,虽未亲手杀死诗圣,但他确实因朕而死。” 他站起身,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艰难地扭开灯架上的机关,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 “当初凭附在朕身上,替朕杀死诗圣的人……”他张开手掌,小枝原本缺乏表情的脸变得微微惊讶,“留下了这个。” 奉明帝没有对五月衣说谎,他确实有行凶者的信物。 “禁宫藏历代古物,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奉明帝道,“它年代久远,但精细程度非同一般,想必不是一般人所铸。你看这双蛇衔尾的形态,这些感情各不相同的眼睛,还有中间简洁又精妙的人形……” 没错,奉明帝手中拿的,是一把归藏城银锁。 小枝努力忍耐,假装成不敢兴趣的样子。她看着奉明帝把它藏回去时,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杀圣成圣是真的吗?”她问。 奉明帝摇头:“朕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成圣之事,时也命也。也许与诗圣的死有一定关系;也许妖兽来袭,圣王诞生是人族大势所趋。 总之,他现在是圣王,以后也一样。 一百七十四、广陵遗曲 刺杀事件由却邪使扫尾。 海国使臣都被关了起来,奉明帝重翻诗圣旧案,彻查他的人际往来,想知道隐圣姐弟是谁的后代。 文广坛决定对御剑飞行一事不予追究。但还是有不少人上蜀山,想见识一下那个嚣张的昭华公主。 这些都跟小枝没关系了。 她返回蜀山,整天缩在房间里盯着芥子囊看。 她把抢来的诗圣遗骨,放进了盘螺壶里,满怀期待地盼着它炼出新圣。 陆长光非常消极:“不可能的,你要是用这个炼出圣人,那就真的不讲道理了。” 小枝瞥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满自己占用盘螺壶。 “你要相信你的传家宝。”小枝虔诚地说。 除了孵诗圣,她每天还要花不少时间巩固修为。 接连几次破圣,她的修为已经濒近结丹边缘。但是突破结丹又要去找拂月公子,她就很不愿意。 “再巩固巩固。”她道,心中暗暗琢磨怎么找机会结丹。 一天夜里,她刚结束一个周天的运功,忽闻窗外传来琴音,调理好的真气一时又开始躁动。 琴曲听着有些耳熟,正是隐圣姐弟弹过的那首。 她连忙翻窗出去,看见院里小石桌边,赭衣和祝无愁都在听望屿弹琴。 他坐在树下,稀疏的月光落在肩头,衬得他面容柔和。曲调含愤不发,与聂无戈所取的意境相同,但少了那丝杀气,其中的悲痛怆然感更加深厚。 一曲毕,小枝问道:“你认识聂氏吗?” “聂氏?”望屿缓缓从琴曲回过神来,他揉了揉眼睛,道,“你是说这首曲子吗?” 赭衣嘲笑她:“《广陵散》你都不知道吗?” 望屿连忙道:“说聂氏也没错,这是《聂政刺韩王曲》,至南灵北咎,才被后人改为《广陵散》。” “真好听。”祝无愁难得能说出夸男人的话。 “多谢……”望屿悄悄看了一眼小枝,发现她紧皱着眉,不由有些忐忑。 这首曲子是他成年后才练的,因为曲意极为哀怆,不适合心性未熟时练习。 难道是因为所学时日尚短,火候不够,她觉得不好听吗? “下次给你们弹《春江花月夜》吧,我很擅长的……”望屿一边说,一边看小枝脸色。 她翻窗回去,好像有心事。 赭衣大大咧咧地问:“对了,你是不是要结丹了?我可以给你护法啊!” “我也可以。”祝无愁举起手,又缓缓放下,“不过,你应该是在拂月公子的护持下结丹吧?” 小枝回头道:“再巩固一下吧。” 望屿含笑道:“嗯,基础扎实也好。” 没过几天,尘嚣道派人给小枝送来一个木盒子,据说是谢迢赐下的。 她又是代封禅又是护圣王,累死累活这么久,谢迢终于有点表示了。 小枝满怀期待地拆礼物:“谢迢神机妙算,一定能猜到我要结丹了。他知道我要结丹,就会想到我的独立自觉,继而猜到我要独自结丹。所以,他肯定赐下了有助结丹的灵药……” 她打开盒子,表情僵住:“这是什么?” 盒子里有块猪油似的东西,软趴趴地黏成一坨,看起来特别恶心。 她捏起来舔了一下,尝着不太像吃的。 “这是千机假面……”陆长光无语道,“用无数张人皮炼的魔道法宝。” “呸呸呸。”小枝拼命吐舌头。 “谢迢仙尊肯定不会炼这种东西,你这张应该是从前线缴获的。”陆长光慢吞吞地说,“就是……用过的。” 小枝一阵干呕。 等缓过来之后,她用竹签把这坨猪油一点点分开,展平,发现果然是人面形状。 这样一看,还挺有食欲的。 呸呸呸! 小枝又呸了几口,心中忐忑地想道:‘他给我送个人皮面具,不会是要派我暗杀魔主吧……’ 上一个被谢迢派去暗杀魔主的,已经身化剑灵了,小枝觉得自己肯定没忘姑那么幸运。 不安地等了几天,谢迢没有下诏令给她,看来是单纯把千机假面当赏赐了。 小枝翻了翻芥子囊,发现谢迢给她的东西好像都是用过的…… 比如驭妖银哨、天河欲晓,还有这个千机假面。 谢迢一定很穷吧。 可能剑修都是很穷的……不能像乐修一样卖曲子,不能像符箓师一样卖符,还不能像炼器师一样卖法宝。 这么一想,小枝对自己的未来又生出些危机感:“我难道要穷到死吗?” “剑修可以去雷壑道陪练,或者给人当打手什么的……”陆长光想道,“当然没有炼药、铸器来灵石快。” “灵石不重要。”小枝安慰自己。 “我可以教你炼器、炼药。” “算了,没空学……”小枝知道自己时间有限,主要精力应该放在提升实力,而非这些琐事之上。 她眼睛突然一亮,目光灼灼地看向陆长光,“对啊,我学什么呢,你不是都会吗?” 陆长光脸一黑。 “你上次说的探宝弩呢?怎么还没见到影子?” 她怎么还记得这事儿! 陆长光赶紧装死不说话了。 小枝的清贫日子没过几天,一个来灵石的机会,突然掉在了她面前。 “……我不是特别擅长打斗,所以如果身边有个剑修,会安心不少。” 那天,望屿照例在他们院子里给祝无愁、赭衣弹琴,临走前找到小枝,跟她说了件事情。 鹧鸪夫人的五百岁寿辰到了,他想回去拜寿。但是妙仙洲位于小世界无量妙境之中,常年在各地移动,没法直接通过传送阵去。 “沿途可能要经过一些危险地带,当然也不是特别危险……我都能应付……只是觉得有个同伴会好些。”望屿悄悄打量小枝的脸色,“我可以付点灵石。” 小枝点头应下了:“好,我在护卫之事上,已经有了不少心得。” “是吗……”望屿尴尬地笑了笑。最近几天,昭华公主天天跑来院子里吵,说小枝当护卫时把她父皇头磕破了。 “对了,你们妙仙洲是不是有个特产……”小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好像叫万寿灵丹?宗内还有吗?” “你想要?”望屿摇头说,“之前浪费了一味,现在宗内只剩最后一炉丹药的材料了,应该不会卖给你的。” “我就是好奇……”小枝若有所思,很快又催促道,“走走走,出发吧!早去早回,不然又赶不上考核了!” 一百七十五、暗中布局 小枝是冲着万寿灵丹去的。 这种药能改人寿数,让她直接祭剑。 谢迢当初让妙仙洲炼过万寿丹,因为某些原因又放弃了。 这些原因中,小枝猜测自己“越来越像人”应该很重要的一条。 如果她没有学会辟谷,整天盯着人流口水;或者,如果她在双生子召魔时,接受了来自魔主的橄榄枝。 那么等待她的很可能是一粒万寿丹,一式干脆利落的杀人剑。 她表现得越像人,谢迢就越会像对待一个人那样对待她。他会让她自由地成长,而不是改她寿数,或者把她封印起来。 对小枝来说,“自由行动”远比“力量”来得重要。 因为力量再强,五年内也强不过谢迢。 只有“自由行动”这样的特权,才能带来无限的可能性。 退一万步,获得“力量”首先要以“自由行动”为前提。如果谢迢封印她,那么她肯定没办法布局谋划,等四年后一脸茫然地走出来,什么都迟了。 乖巧、温顺、易驯。 而且天赋异禀。 现在,她很有用,很厉害,又没有威胁。 如果继续保持,谢迢在未来四年里,会为她放弃更多的“万寿灵丹”。 为圣王护驾之后,小枝更加明确了今后的方向。 她要尽量向谢迢展现无威胁的一面,间或采用盗取燧皇种火之类的手段,对人族产生牵制。 一旦涉及帝座封禅这样的原则性问题,就不能触谢迢逆鳞。这种事情只要踩线一次,就可能像拂月公子一样,永远被他困在竹楼。 小枝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想为自己谋划的东西,也一直很明确。 首先,她要知道祭剑的详情,要了解仪式到底是如何运作的,有没有被篡改的可能性。 要知道这些,她必须在神山有相对崇高的地位。现在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探究神山高层而铺路。 其次,才是提升力量。只有当她无法破坏仪式、不能摆脱谢迢的真气时,她才会诉诸武力。 这是成功率最小的方法。 因为不周山不仅有谢迢,还有女娲虚影和初亭。 除非她强大到能够对付两个侍剑人,一根天柱,一把神剑,一个先圣…… 其实没有“除非”,武力逃脱在理论上不可能实现。 如果借助妖魔的武力逃脱…… 那她究竟是逃去哪儿呢? 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而已,谢迢和魔主都不是好相与的人。 总之,现在最简单的办法,应该是努力成为神山砥柱,拥有更高的地位,更了解祭剑。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祭剑仪式的破绽,从根本上破坏仪式。 又说回万寿灵丹上。 既然非要等几年,或者用万寿灵丹改寿数,那祭剑应该是有年龄限制的。 现在她喝下不老药,破解了年龄限制带来的威胁。谢迢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想办法解决——他很可能在重炼万寿灵丹了。 这个万寿灵丹什么时候用,小枝不确定。但是偷偷把它毁了,总能争取一些时间。 于是她趁着完成任务的空隙,答应望屿前往无量妙境,准备见机行事。 与此同时,聂氏姐弟和五月衣,刚好抵达了昆仑地宫。 一重重宫门打开,里面走出一对面容精致的双生子。 双生子道:“多谢隐圣大人。” 哥哥琥珀笑了笑:“尊上身体不适。” 妹妹琉璃指了指五月衣:“所以只见一人。” 五月衣点点头。 聂芜歌不放心,临走前给五月衣留了个信物:“你可以用这个找到我。” 五月衣收下后,走进了殿内。 她第一次在梦外见到魔主。 他坐在高大压抑的圣座上,墨发垂落在地,散漫地铺在鎏金黑袍上,看起来有些阴暗。 地面是透明的,下面养了一尾鲲,只能看出背的轮廓,见不到完整样子。水下还有许多蓝色蝴蝶,贴着玻璃壁扇动翅膀,散发出点点微光。两侧无数天魔静立,如雕塑般不言不语。 双生子走进来,伏在魔主脚下,悄声细语道:“尊上,快醒醒,鲛人姐姐到了。” 无数蓝蝶惊飞,随后梦中人苏醒。 他垂眸笑道:“公主殿下。” 五月衣心中焦急,未顾他礼数:“遗骨,被抢走一根。” “我知道……是小枝吧?”魔主轻敲着扶手,“她手里有我的祭坛和镇山石,同样可以复活诗圣……” 魔主语速略慢,五月衣听到这儿眼睛一亮,过会儿才听见下句。 “不过,被盘螺壶炼出来的东西,一定会受制于她。”魔主撑着头,琥珀和琉璃温顺地爱抚他的长发,“你可以抢在她之前复活诗圣,这样她就只能复活出与诗圣一模一样的躯壳。” 五月衣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尽快完成仪式。 “对了。”魔主微微抬眼,把双生子的手从自己腿上拂开,“你有想过一件事吗?” “假如你复活诗圣,要怎么保护他?” “你现在已经得罪了圣王和神山……海国应该不会站在你这边。你自己能行吗?” 五月衣稍有些惶恐,她看着魔主,欲言又止,想祈求他,但又觉得已经麻烦他太多了。 “我自然愿意给你庇护。”魔主温和地笑道,“不过……庇护终究是一时的。你只有变得像奉明帝一样强大,才能真正摆脱后患。” “一样,强大?”五月衣迷惑地问道,“圣王?” “对啊。”魔主笑了笑,“海国的圣王。” 他从座上走下来,双生子连忙避开。周围的天魔影好像忽然变得浓郁起来。五月衣无比惶恐,心跳剧烈,呼吸凝重。 “杀圣成圣是真的。”魔主垂首撩起她一缕蓝发,怜悯道,“你若是想成为圣王,去杀掉奉明帝就好。” 五月衣的眼神黯淡下去。奉明帝身边守卫森严,而他自己还有圣力庇护,外邪不侵。 刺杀圣王,她做不到。 “或者……”魔主牵起她的手,拿起她掌心中的隐圣信物,“还有更简单的选择。” 五月衣面色煞白。 或者,她可以像奉明帝杀诗圣一样,挑个更简单的目标。 隐圣姐弟成圣不久,对她非常信任,而且独来独立,没有多少助力…… “只要你愿意。”魔主温柔地将隐圣信物放回她手中,“随时……” 一百七十六、黑鹤如隼 从蜀山下来后,望屿和小枝要东渡黄河。 渡河处两岸夹山,水流湍急,中间悬有铁锁,地势十分险峻。 走之前,他们在半山腰休息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望屿发现小枝心不在焉,一直盯着玉简。 “在看笔记。” 小枝来蜀山之后,一直有做笔记的习惯。 每次回看以前的记录,总能发现新的线索。 比如,祭器至少有两点要求,其一是年满十五岁;其二则是身具妖圣纯血。 女君纹翦就身负妖圣纯血,她当初是怎么破坏祭剑的? ——她把全身所有妖血都散尽了。 散尽妖血会死。 而女君宁死也不愿让不周出世。 对于小枝来说,散尽“妖血”不会致死。她全身只有一半是妖血,如果斩腿散血,也能逃脱祭剑。 但这是鱼死网破的下策。 小枝把想法记下,又回神关注现状。 望屿坐在她身边,好像很不自在。 她抬眼问道:“你为何觉得此行会有危险?” 望屿略一沉默,似乎有些不安。 他苦笑道:“之前从妙仙洲逃跑的炉鼎,也会来参加诞辰。” 小枝知道,妙仙洲有个炉鼎,被高价买走后,杀死买主,消失无踪。 望屿继续道:“被杀的买主是补花剑宗宗主,补花剑宗又是东南地域排得上名号的门派,同盟势力庞大。此事让妙仙洲声名大损,还受到各方压力,最后鹧鸪夫人不得不找蜀山出面平息了。” 小枝也理清了会儿前因后果:“就是妙仙洲来蜀山进贡那次吧?那回我还摘了只鹤呢……虽然最后没领到。” 望屿咳嗽一下,视线看向别处。 “妙仙洲很少出这种事吧?”小枝又问。 望屿点点头:“妙仙洲的炉鼎以温顺著称,建宗以来,从未出现过如此恶劣的杀人越货之事。” “逃跑的炉鼎有什么特别的吗?” 望屿微微沉默,眼睛看着火堆:“他和我一起长大,从小就十分成熟,而且常常语出惊人。虽有些特别,但肯定不是那种会轻易下杀手的人……” 小枝想了想:“补花剑宗的买主对他不好吗?” “人家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那就很让人费解了。 “此次他回宗祝寿,可能会招来仇家。”望屿的情绪有些低迷。 他担心鹧鸪夫人安危,几次去信让她将那人拒之门外。可鹧鸪夫人总说,宗内走出去的,都是她的孩子,不管变成什么样,妙仙洲都欢迎他们回来。 “我会保护好你的。”小枝声音含糊。 望屿有些感动,其实他只想找个人路上作伴,倒不是真的要小枝保护。 小枝人真好啊…… “这是什么?”他抬眼一看,小枝正往脸上糊猪油。 “面具。” 小枝往芥子囊里摸索,陆长光赶紧递给她一面镜子。 小枝照着镜子把千机假面戴上,然后将真气灌进去。 望屿看见她渐渐变化成另一种模样。 小麦色皮肤,双颊有几点雀斑,看起来比之前健康些。而且眉眼间少了阴郁气,多了几分明丽。 她站起来转了一圈,望屿发现她的体格也有变化——比之前大几岁,已经称得上少女了。 千机假面可自由变换容貌,但陆长光没想到,小枝变的居然这么普通。 “为什么变成这样?” “这样好看啊。”小枝理所当然地说。 陆长光想了想,道:“往好的方面看,你应该不会迷失在妙仙洲的花红柳绿之中。” 望屿也看着她,不解地问:“你要易容去吗?” “对。”小枝点点头,“从现在开始,我就叫红豆了。” 望屿温和又包容地说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确实是个好化名。” 小枝举起喇叭花:“它叫绿豆。” “……”望屿勉强笑道,“哦。”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稍作休息,渡过索道,进入黄河对面的山林。林中穿行几日,到无量妙境周围,便有迷踪阵覆盖。 望屿取出自己的纸鹤,用一缕真气牵着它,像放风筝似的把它悬起来。 “跟着鹤走就不会迷路了。”他说。 小枝视觉畸变,看不清楚望屿,但能清楚地看见这只鹤,好像它才是本体似的。 仔细观察,此鹤“翼折而形弱”,确实像祝无愁最开始说的一样。 跟着纸鹤往林中走了一阵,小枝视野里的纸花、纸鹤开始变多。 它们乍一看都长得一样,但仔细分辨下来,其实花的颜色、种类,鹤的羽翼、姿势,全部都是不同的。 忽然,耳边吹来一阵清风。 小枝往风来的方向看去,一只黑鹤挥动翅膀,眨眼就超过了他们。 那只鹤看起来体型庞大,十分凶猛,飞起来有种鹰隼的气势。 “小心。”小枝拉了拉望屿。 望屿也感觉到了这股气息,他低声道:“那就是杜忘川,杀人逃跑的炉鼎。” 渡忘川? 小枝觉得他名字古怪,但没有多想。 很快,两人跟着鹤进了山洞,洞中钟乳石发出淡淡光芒。石中藏着不少纸花纸鹤,被荧光照得栩栩如生,十分美丽。 沿着钟乳石隧道往里走,闻水声渐渐,循声而去,柳暗花明,风光忽然变得明亮,如入桃源深处。 小溪顺流而下,它是从一棵巨大的桃木中流出来的。溪水中飘着花瓣,芳香扑鼻。沿溪流设坐席,酒盅放在木板上,在上游浸了桃花,又流到下游,为宾客们所享用。 炉鼎沿岸而坐,分音修、舞修、媚修三种,男女都有。他们陪侍着各方来客,水袖翩迁,琴曲悠扬,直教人流连忘返。 小枝四下寻找那只黑鹤,却没有见到踪影。 望屿见酒宴正酣,怕小枝看见些什么不该看的,连忙吩咐接待的师妹把她送去客房。 “我先去见过夫人再来找你。你别乱跑,好不好?” “好。”小枝满口答应。 师妹机灵地打量了两人一阵,亲热地挽起小枝就走,边走边道:“妹妹啊,去客房休息多没意思。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妙仙洲最刺激的地方,保证你食髓知味,流连忘返!” 小枝:“好!” 师妹神神秘秘地把小枝带到无量妙境角落里。那儿有一座红色的宫殿,殿前打着色彩鲜艳的灯笼,里面时不时传出迷离的吟.叫。 “你看。”师妹打开门。 小枝探头一看,里面有成千上万只,各种各样的——猫。 “这是猫屋。” 一百七十七、喵喵喵喵 无量妙境终年如春,猫屋里比春天还暖和些,点了温暖的炉火,四壁挂着不少供攀爬的架子,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 管道,绒毯,吊篮,书架……每一个角落里都探出猫头,齐刷刷地看向小枝。 小枝紧张地站定不动。 有名粉衣少女从猫堆里走出来,看着小枝问道:“是新人吗?” “不是不是!”望屿的师妹连忙摆手,“是跟望屿师兄一起来的客人,没地方去了,在你这儿呆会儿。” 粉衣少女一听是“客人”,连忙换了笑脸,如三月桃花,春风扑面。 “来,您跟我走。”粉衣少女领着小枝往里去,十几只猫围在她脚边打转,每迈出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抱走椅子上的猫,让小枝坐下,然后给她泡茶。 小枝刚坐下,脚边就躺满了猫,低头一看,白的黑的橘的花的都有,仰起头冲她娇声喵叫,垂首轻柔蹭她裤腿。 真不愧是无量妙境最刺激的地方。 粉衣少女泡好茶给她,陪坐在她身侧,脸上始终有一缕笑容。 小枝四下看了看:“这里怎么就你一个人?” “猫屋通常不让客人进。不过你是望屿师兄带来的……也算特例吧。” 原来这地方是妙仙洲养猫自用的,不开放给客人。 “您不觉得媚修抱只白猫,点根烟斗,在金屋玉室内醉酒酣睡……会很诱人吗?” “你说猫?”小枝挠头。 粉衣少女清了清嗓子,喝口茶,茶里刚掉了猫毛,她连忙掩嘴用手帕擦净。 “我叫月季,不知客人怎么称呼?” “红豆。” 月季低头浅笑:“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看来您也是有情人啊。” 真不愧是望屿的同门师妹…… 月季抱了只软乎乎的橘猫过来,放在小枝腿上:“客人,我还要打理猫屋,先失陪了。” 小枝抖了抖腿,橘猫呼呼大睡,纹丝不动。 猫屋要书有书,要茶有茶,要猫有猫,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地方。 小枝翻了翻旁边的书,是妙仙洲历代弟子名册。 她心中一动,翻到望屿那一代,找出了“杜忘川”这个名字。 杜忘川是妙仙洲收养的弃婴,十二岁定下修行方向,是名媚修。所谓媚修,就是以色侍人,以身驭人,习双修密术,以阴阳结合的方式帮人提升修为。 他十五岁就已名动四方,至成年更是炙手可热。后来被补花剑宗的宗主高价拍得,由鹧鸪夫人亲自送了过去。 当夜,杜忘川杀死买主,以一敌百,突出重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小枝想不通杜忘川是怎么杀出重围的,毕竟同为炉鼎,望屿连杀条蛇都费劲。 “杜师兄会些剑术。”月季经过她身边,见她翻看杜忘川的履历,便道,“补花剑宗那位宗主,也是见了他舞剑,才收他为炉鼎的。” 小枝很快把故事情节想好了。 杜忘川是大能后代,身负绝世剑诀,被补花剑宗宗主看出端倪,强取豪夺。他为护绝学,狠下杀手,连夜奔逃…… “喵!”小枝腿上的橘猫突然跳走,她吓一大跳,思路中断,没想下去。 “嘘,别惊着客人了。”月季拍了拍它的脑袋,又把它放回小枝腿上。 这时候,小枝望向窗口,发现一道黑色鹤影掠过。 她赶紧翻开旁边一本《妙仙名景录》,发现前方是一片花圃,种了不少妙仙洲独有的珍稀花草。其中就有万寿灵丹的主要材料——万寿草。 “我出去一下!”小枝丢了猫就跑。 “客人等等……” 小枝敛息凝神,悄悄追过去。 那道鹤影在花圃前落下,轻车熟路地打开了禁制。 小枝跟在他后面,钻进了禁制里。结果她刚一迈进去,尖锐的铃声就响了起来。黑鹤只破了一重禁制,还有另一重禁制阻拦宗外之人进入,小枝触发的正是这重。 黑鹤意识到有人跟踪,猛然回头,正好与小枝视线相撞。 他穿夜行衣,还敛息伪装,但小枝认得出那只鹤——他肯定是杜忘川。 他眼睛狭长上挑,眼睫纤长,瞳孔漆黑,有几分厌世,又有几分不羁。 待看清小枝的样貌,杜忘川神色剧变:“城主?你怎么……” 四面八方飞来遁光,小枝触发禁制已经被人发现。 杜忘川往花圃深处探出一剑,削断大片灵草,然后直接御剑消失。 他临走前,焦急地传声:“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寿宴过后,我来找你。” 小枝摸了摸千机假面,问陆长光:“我跟谁撞脸了吗?” 陆长光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杜忘川好像认识小枝,可她现在这张脸是一天前刚捏出来的,除了望屿,谁会认识? 而且他管小枝叫“城主”……又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跟人撞脸了? 正疑惑不解之时,妙仙洲弟子赶到了。 小枝不慌不乱,告诉他们自己追黑衣人至此,然后对方就消失了。 守花圃的弟子为她作证,周围禁制留影,也证实了她的说法。 “对方气息隐晦,我只看见一身黑衣。”小枝指了指自己眼睛,“而且我这里有些问题,所以……” 妙仙洲弟子没追到杜忘川,只得返回花圃,先收拾狼藉,看看有哪些灵药还能抢救。 小枝内疚地问道:“我怕他出手伤人,所以没敢上前阻拦,真对不起。不知花圃受损是否严重?” 妙仙洲弟子温和道:“没什么损失,你不必自责。寿宴来客鱼龙混杂,所以不久前,我们把珍稀花草都移去濯尘苑了。” 濯尘苑…… 小枝默默记下这个地方,又笑道:“查出那人身份了吗?” 妙仙洲弟子脸上流露出一丝恼火:“哼,花底拾遗剑,可不就是补花剑宗的镇宗剑诀吗?” 杜忘川不光杀人,还有越货。他从补花剑宗抢走“花底拾遗剑”,以此袭击妙仙洲花圃,再嫁祸给补花剑宗…… 小枝实在想不通他这一通操作是在干嘛。 她摇头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妙仙洲安排的地方住下,查明“濯尘苑”的位置和禁制,准备入夜前去探察,看有没有机会毁掉万寿草。 一百七十八、忘川难渡 夜半,小枝调整千机面具,准备换一张脸再出发。 这时候突然有人敲门。 “是我,望屿。” “什么事?”小枝从门缝里看他。 望屿手里提了一只橘黄色的东西,焦急地问道:“我能进来吗?” 小枝把门打开,望屿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他擦了擦手道:“月季说你挺喜欢这只猫的,所以我就把它带来了。” 大橘猫:“喵。” 它看起来只比猪瘦一点。 “……不用这么客气吧。”小枝心道,我真的没有很喜欢这只猫。 “没事,你也幸苦了。”望屿无奈道,“妙仙洲没什么好玩的,寿宴你也不参加。若不收下这礼物,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小枝瞪着猫,心想若是收下这礼物,那不是跟她自己过不去吗? 望屿看了看天色,道:“夜深,你先睡吧。” 为了让他赶紧离开,小枝只得应付道:“好,谢谢你的猫。” 望屿这才露出笑容。 他离开之后,小枝把猫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换了张脸出门。 这次,她捏了张男孩子的脸,猫眼樱唇,狡黠灵动,和赭衣有几分像。 趁着夜色,她找到了藏万寿草的濯尘苑。 此处戒备森严,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临近苑外,没有宾客往来,桃花雾盖过院墙,看着有点像禁制,又有点像护宗的迷踪阵。巡逻弟子没留下任何死角,从哪个方向进去都会被看见。 苑中,高楼顶上泛着点金光,小枝看出是圣意,但不知具体是何圣物散发出来的。 她敛息凝神,在脑海内建构苑中轮廓,思考怎么才能偷偷溜进去。 忽然,她眼前闪过一道黑色鹤影,朝桃花雾飞去。 小枝疑惑:‘杜忘川怎么又来了?’ 她抬起手,闪电般探出一条藤蔓,将鹤影钩住。鹤影动作微滞,怕惊动守卫,所以没有还击。他回头看见小枝,脸色又变得非常诧异。 “你是来毁万寿草吗?”他脱口而出。 小枝赶紧把藤蔓塞进他嘴里,满脸惊悚地打量着他。 之前被他错认成“城主”就算了,现在换了张脸,怎么他还是认识?而且一口道破她是来毁万寿草的…… 是什么神通吗?能读出她的想法? 小枝赶紧开始想猫。 “我也是来毁万寿灵草的。”杜忘川传声道,“白日里没成功,他们提早把珍稀花草移走了,现在只能趁夜再来。” 小枝问他:“你知道我是谁?” 杜忘川一怔,然后思考了很久:“你?现在还是拂月公子的弟子吧?你今年十二岁的话,应该还没被逐出师门,也还没从候选人中除名……” 杜忘川边说边想,最后无奈道:“有很多事变得不一样了,我也理不清时间线。” 他的答法和小枝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她觉得最好的情况是撞脸认错了;最差的情况是,杜忘川知道她是“谢折枝”伪装的。 现在,杜忘川默认她是“谢折枝”,把她的问题理解到了另一个层面上。 “我是谁”。 对于“人”的存在而言,这是最本质的问题。 现在,我是剑修谢折枝。 十年前,我是乞丐小枝。 二十年前,我也许是其他人身上的一丝血肉。 三万年前,我也许是飘荡天地间的一缕灵气。 杜忘川的答法,默认她是她,所给出的答案,则是这一刻的她是谁。 这就意味着,他看见的是所有时间的她。 “渡忘川……”小枝念了遍他的名字,“你重生过?” 渡过忘川,未饮忘川水。 杜忘川脸色变了又变,惊恐、诧异、疑惑,最后又全部沉淀为钦佩:“我本以为要解释很多,要拿出很多证据,没想到……您竟能一语道破我化名之意。” 杜忘川看着她,微微叹息,城主一直都是这样,从未判断错任何一件事。 杜忘川是重生者。 而重生的契机,则来自小枝。 无数年以后,她将怒沉归藏城,毁灭世间一切。 杜忘川从城中祭坛跳下去,想撑起这座城,挽回她激愤之下的所作所为。却没想到,从祭坛跳下去之后,他面对的不是破败人世,而是焕然新生。 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之下,他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归藏城还没有出世。 城主还只是乞儿。 妖魔还在神山中好好呆着。 诸圣还没有回归。 他还有机会,还能挽回被毁灭一切,还能拯救她。 “我认识你!我一直都认识你!”杜忘川激动地攥紧了小枝的衣襟,“城主,四年后祭剑,你绝对不能斩腿散血!” 斩腿散尽妖血,借此摆脱祭剑——这个想法,小枝来妙仙洲之前,才稍稍萌芽。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刚才更没有在想这件事。 杜忘川能知道,又为他的重生者身份加大了可信度。 “你不能斩腿……”杜忘川思路有些混乱,说话口气也变得神经兮兮,“斩腿为翼,飞越苍天,你重伤后,只有回归藏城才能活!不能回那里了!绝对不能回归藏城!就算死在不周剑下,也不可以回去!” ——不要回归藏城。 这个警告似曾相识。 小枝记起来,城中负枷者也说过类似的话。 “回去会怎么样?”她侧头问道。 这个问题让杜忘川想到了很多。 会怎么样? 会让她傲立八荒,袖手天下。 会让她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会让她不死不灭,不堕轮回。 “会毁了你。” 杜忘川声音涩然。 比起“死”,更可怕的是“毁灭”。 “归藏城会毁了你。”杜忘川松开手,眼泪忽然决堤。看起来清冷平静的男人,哭得像孩子一样。 小枝又记起了归藏城的负枷者。 他也是哭着说出这番话的。 “城主……不,折枝。”杜忘川渐渐平静下来,“四年后,如果万寿丹成,你就只能选择斩腿散血。所以,我此行特来毁掉炼丹材料。” 其实杜忘川已经谋划很久了。 他本该作为礼物被献去蜀山,阴错阳差认小枝为鹤主,见证她之后五年的艰苦挣扎。 但是重生后,他意识到:去了蜀山,他就没法自由行动,不能帮小枝逃脱。 于是他处心积虑,设法从妙仙洲逃离。 冥冥之中,似乎有种力量在保证命运的平衡。 他离开后,望屿替代他的位置,成为蜀山候选人中的一员,与小枝相识结交。 而他则替代了望屿原来的位置,成为险些被剑宗宗主折磨死的炉鼎。 一百七十九、尚有转机 杜忘川把她的逃生方法讲了一遍。 她毁掉万寿草,但谢迢还是用替代材料炼出了万寿丹。所以祭剑前,她又想办法把万寿丹换成了假死丹。 服丹假死后,妖血尚存,灵明未散,所以祭剑不误。 于是小枝只得醒来,用王兽鳞片替死一次,迅速跳崖逃跑。 她在崖下安排人掩护撤离,可不周天柱不是一般的山崖。它曾被共工撞断过,小枝坠落时,初亭直接开山,将她镇在中间的缝隙里。 到这个时候,她才彻底陷入死局。 眼见谢迢接近,她果断斩腿散血,摆脱天柱镇压,又让谢迢无法祭剑。 她继续跳崖逃离,谢迢要聚妖血,初亭得稳住不周,所以最后负责追她的是宋机。 “不知道为什么,宋机把你放走了。”杜忘川疑惑地回忆,“接应你的人赶到,将你带回归藏城。最后不周还是没能出世,直到……” 铸造它的圣人重归于世。 这段话,杜忘川没跟小枝说。 他什么都能告诉她,唯独这件事不行。 如果小枝不回归藏城,她也没有必要知道。 “这次我们得把炼丹材料和替代材料一起毁了。” “哪些是替代材料?” 杜忘川说了一大串名字。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吗?” 杜忘川不确定。 “让我想想。” 杜忘川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又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问道:“您觉得该怎么办?” 小枝在思考。 杜忘川所讲逃脱方法,听起来容易,其实做起来很难。 比如最简单粗暴的斩腿散血。 要做到这件事,她得摆脱天河欲晓的保护,还要学一门类似天魔解体的功法。 又比如坠崖后的接应。 她一定要知道祭剑的具体位置,还得发展出一个可靠的死忠部下。 至于毁万寿草…… “不能毁万寿草。”小枝突然意识到。 毁万寿草,谢迢就会找替代材料。而她不知道替代材料是什么,也不知道替代材料在哪儿。 相当于用已知的线索,换了一个未知的结果。 这是相当不划算的。 杜忘川描述的策略中,后期她采用的“换药”,可以获得更大的优势。 如果把炼制好的万寿灵丹,换成另一种药,就可以避免谢迢起疑。等祭剑时发现药是假的,再找材料重炼也需要时间。 拖住谢迢的这段时间里,则有更多的可能性会被发展出来。 小枝松了口气,幸好遇上杜忘川,没有贸然毁万寿草。 “走,我们回去说。” 她带杜忘川返回客房,杜忘川很自然地抱起了橘猫,轻声叫它“大橘”。 “城主很喜欢猫呢。”杜忘川有些怀念。 “不是吧……”小枝嫌弃看着橘猫,“我不喜欢猫。” 杜忘川笑了笑,眼睛弯起来,清寒之色稍减。 小枝问他:“你能详细说说被逐出师门,还有取消候选者资格的事情吗?” “我不清楚,那时候我考核失败,在外驻守。听到消息时,您已经被关去东海水狱了。” 杜忘川犹豫道:“谢迢震怒,但是缘由不明,你入狱之后,他让拂月公子入先古幻境问心……可能跟他有关系吧。” 在杜忘川记忆中,小枝和拂月公子关系一直不好。 后四年,蜀山举行祭典无数,但拂月公子总是带昭华出席,很少和小枝同时露面。小枝在修行上有疑惑,也一直是向宋机请教。除非有诏令下达,否则她不会去竹楼。 “我知道了……”小枝沉默一会儿。 杜忘川看着她,觉得每一处都熟悉而陌生:“您喜欢用千机假面变的这几张脸,我一直都记得。” 难怪就算戴着面具他也认得出。 小枝沉默思考。 杜忘川提供了祭剑地点——不周天柱。 还提供了一种已经被证实可行的方案——换药假死、鳞片牵制、斩腿散血、掩护撤离。 她只需要在这个方案的基础上,稍作修正就好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这个方案,是五年内可以做到的极限呢? 现在贸然改变,会不会导致失败? “如果我按之前的办法做,但是不回归藏城呢?” “你与谢迢相抗,又被天柱所镇,斩腿散血更是元气大伤……只有归藏城能救你。而世上除了归藏城,再没有哪里能挡得住圣人的脚步,你一定会被找到的。” 小枝重新理清了思路。 “所以有两种办法。完成祭剑,但又不死;不完成祭剑,但又不受重伤。” “是的。” “不是的。”小枝立马否认了自己的话,“还可以把祭剑取消掉。” 如果不周出世,无需祭剑,她自然就安全。这是釜底抽薪的上策。 保证伤势不重,完成祭剑和从祭剑中逃脱,则是中策。 斩腿散血,既不让不周剑出世,又不让她自己好过,是为下策。 下策被证实可行,杜忘川还提供了完整的计划。 中策和上策难度更高,她并不知是否可行,也不知该从何开始准备。 但无疑,它看起来很完美。 值得一搏。 “折枝,给你这个。” 小枝正低头思考,杜忘川突然给了她一个东西。 是黑色的纸鹤,染了苦涩的药香。 “写上你的名字吧。” 杜忘川把纸鹤展开,里面有他的名字,是入门时以妙仙洲秘法写下的。 小枝迟疑:“你重生一次干嘛还要认鹤主,自由自在不好吗?” “只是为了方便联络而已。”杜忘川听出她不愿意,于是劝道,“我不在神山,你可以随时感应到我,向我下诏。等以后安全了,你再把名字擦掉。” 小枝记得拂月公子擦起来是挺简单的,她写下名字,没有特别的感觉。 杜忘川又将纸折成鹤,小心翼翼地放回心口。 “你会折纸鹤吗?”他问小枝,“我教你怎么做信鹤。” 小枝抽了一打画符箓的纸,学着他的样子叠纸鹤,然后用法术传声传书。 信鹤叠好,诏令拟好,又要学控鹤的法术。 “如果信鹤被人抓住,你要能感觉到,然后以最快速度把它毁掉。或者更巧妙一点,改写诏令的内容。” 小枝点点头,一只纸鹤叠成,附上控鹤术后,自动飞向杜忘川。 杜忘川抓住纸鹤,把它展平,纸上写着“谢谢”。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沉默内敛的女孩,忽然又很想哭。 他就是为了守护这样的折枝而回来的。 幸好,幸好,一切都来得及。 一切尚有转机。 一百八十、偷梁换柱 杜忘川的出现至关重要。 他带来了大量关键信息,也给了小枝完整的脱困思路。 如果有余力,她想把上中下三策全部准备一遍。 寿宴共举行三天。 最后一天入夜后,她用信鹤召来杜忘川。 “魃和黑马将这两个方向的守卫引开,我们分头进去,你吸引守卫,我换好药就发信号给你。” “明白。”杜忘川对小枝的行事风格非常熟悉,所以理解得很快。 小枝在濯尘苑附近放出魃和黑马,妖兽气息将守卫引开。杜忘川破入桃花雾禁制,小枝跟在他后面进去,然后两人分开行动。 杜忘川用花底拾遗剑制造动静,渐渐将所有守卫都引向他这边。 他按照小枝的吩咐,一直在万寿灵草附近徘徊。 小枝则藏行敛息,到了濯尘苑另一头,这里有一种万寿草的替代品,血芝草。来之前她和陆长光讨论过很久,他觉得如果没有万寿草,血芝草会是最好的替代品。 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阎狱道长老,也会得出差不多的结论。 血芝草被放在瓷盆中,叶片皱巴巴的,根部微微泛红,生命力不怎么强。它不如万寿草珍贵,所以旁边禁制也少些。 小枝谨慎地避开禁制,运起枯木诀真气,将一条细藤送进盆里。在真气温养之下,细藤很快在瓷盆中扎根,绕着血芝草的根部转了一圈。 还得感谢拂月公子,他从妙仙洲弄了不少花种,平时都是小枝在照顾。 他教过她怎么用枯木诀真气,模仿无量妙境的气候。 这种不起眼的青藤,就是武罗用来杀人的藤蔓。它长在青要山,可以从里到外吞噬活物——当然,也可以从里到外吞噬其他草木。 青藤很快隐没在血芝草上,乍一看,它与原来并无区别。 但是如果用来入药,区别就大了。 小枝换好药就离开。 这时候,被引开的守卫也回来了。魃和黑马不能离开祭坛,所以小枝一进濯尘苑,它们就消失了守卫的视野中。守卫找了半天没找到,只得先返回濯尘苑。 他们一回来才发现,这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于是连忙调集人手,开始围攻杜忘川。 杜忘川出身妙仙洲,又是两世重修,对这里极为了解,所以只绕不打完全没问题。 他在万寿草附近兜转很久,等到小枝离开,又放出妖兽,引开一队守卫,他便趁乱离开。 夜深,他回到小枝房中。 小枝正在玩猫,见他来了赶快把猫一丢:“我觉得它有虱子。” 杜忘川拉下面罩,问道:“那我下次来帮你洗?” 小枝觉得他太热情了…… 虽然杜忘川自称认识她很久,但她对杜忘川不熟悉,有点不适应。 “你刚才怎么样,没有被妨碍吧?” 小枝摇头。 杜忘川也没有多问。 他翻墙离开,走前说,希望寿宴结束时,还能再见一面。 小枝开了窗,看着外面亮起的灯火。 今夜有许多人无法入眠。 濯尘苑中有几种灵草特别重要,所以来敌入侵后,妙仙洲弟子立即告知了鹧鸪夫人。 鹧鸪夫人一听贼人入侵的位置,立马弃了彻夜欢宴,跑去濯尘苑查看。 守卫弟子跟她说道:“我们及时反应过来,发现是调虎离山之计,所以对方没能得手。” 鹧鸪夫人围紧衣衫,面色苍白地跑去查看万寿草。她仔细查看了好几遍,发现万寿草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一名弟子提起:“前几日,花圃也受人袭击,损失了好多灵花灵草。” “对啊,也是用的花底拾遗剑!你说这补花剑宗,怎么老是跟花花草草过不去!” “还不是杜忘川招来的……” “别说了。”鹧鸪夫人轻斥道,“这几日加强守备,不久后蜀山会派人来取材料。” 她本想离开濯尘楼,返回宴会,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最后,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用玉简联系蜀山阎狱道。 谢迢正好在阎狱道,直接映影成壁,出现在了术法水镜之中。 鹧鸪夫人磕磕绊绊地说:“哟,怎么把您给惊动了!没事,真没事!是我大惊小怪了,近日门中总是遭袭,还都是冲着灵草去的……” “折枝不在蜀山吧?” 鹧鸪夫人听见谢迢问旁边的人,很快有人回答他。 “前几日刚离开。” 谢迢得到答复,便对鹧鸪夫人道:“我马上派人来妙仙洲取药,你们尽快准备好。” “是。”鹧鸪夫人怕他怪罪,忙道,“仙尊,什么问题都没有!万寿草还好好的,其他材料也未有损失。” “两次袭击,都没损失?” 鹧鸪夫人用力点头。 谢迢略一思索,让她把原材料和替代品都准备好,蜀山今夜就来取。 鹧鸪夫人彻底放弃宴会,忙活大半夜准备东西,接待蜀山弟子,然后趁夜色将他们送走。 她一夜未睡,小枝也在窗前站了一夜。 直到黎明,濯尘苑的灯火才渐渐熄灭。 小枝知道,毁万寿丹,谢迢会找替代材料。 几次遇袭,无功而返,他同样会考虑采用替代材料。 谢迢谨慎多疑。 一般人想一步的事情,他会想很多步。 小枝必须不近不远,不差不离地推算出,他大概会想到哪一步。 他肯定能看破妖兽踪迹,知道是调虎离山,袭击者应该是冲着灵草来的。 但是灵草未有损失,对方可能真的没成功,也可能是做了调换。 保险起见,他会准备一份替代材料。 小枝是假设他想到这一步,然后把替换材料换掉了。 如果他把替换材料和万寿灵草,一同带回蜀山。那么小枝就能够通过藤蔓,察觉到藏这些材料的地方。 而在这个过程中,替代材料是作为多想了一层的附加物产生的。 谢迢主要起疑,是疑在万寿灵草上。他肯定优先查看万寿灵草有没有问题,如果发现没问题,后面的替代材料也用不着了。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不会发现替代材料有问题。 退一万步,就算他连替代材料都查,那小枝只要确定他藏药的地方,及时撤走藤蔓,也不会被发现。 她等了一夜。 果然,清晨,寿宴结束之时,藤蔓的气息消失在了妙仙洲。 一百八十一、突击考核 日升时分,望屿和小枝一起离开妙仙洲。 “不把猫带上吗?”望屿见她两手空空便问道。 “不了。”小枝心说,我养活自己都费力,才不养猫呢。 望屿看了她一会儿,很快笑道:“那我把它带上,我来养吧。” 小枝:“好!” 猫:“喵!” 望屿抱了猫,和小枝一起返回蜀山。回去可以走传送阵,所以两人在妙仙洲外排队。 外面等候的人都在围观杜忘川。 他长身玉立,青白衣衫,外披一件鹤舞流云纹的纱袍,重重细纱由浅色入深色,像水墨画似的晕开。 他瞳色很深,独立人群之中,有些生人勿近。但身为媚修的特殊吸引力,又使之显得若即若离、欲拒还迎。 看惯了千篇一律的娇媚柔情,确实会觉得他很惊艳。 小枝又看了看望屿:“你怎么一点也不像妙仙洲弟子?” 即便是杜忘川,身上也有点媚修的感觉。但望屿就真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乐修了,根本想不到他竟出身风月之地。 ‘她这是夸我吗?’ 望屿苦笑:“我体质属纯阴极水,是稀世极品,不必靠媚术取胜,所以从小只学礼乐之道。” 小枝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想,在修道界,连炉鼎都是要靠天赋吃饭的。作为天赋一般的人,她更应该加倍努力。 前面排队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杜忘川还是不走,待小枝和望屿上前,他才悄悄给了两人一个笑容。 “望屿师兄。”他抬手施礼。 望屿矜持地点头,看起来不是很想理他。 “蜀山风光可好?”杜忘川又问。 望屿低声道:“困于一道,鲜少外出。” 杜忘川叹气:“那也比颠沛流离要好。” 言毕,又看看小枝,让他们两人先过。 临走前,他对望屿道:“照顾好鹤主。” “这不是我的鹤主……”望屿立刻反驳,但声音未传过去,人转眼就到了尘嚣道。 他抱着猫四下张望……小枝怎么没过来? 传送阵另一端。 小枝被一道剑光拦下,迅速踮足后撤。杜忘川已经拔剑,戒备森严,眉峰染着煞气。 整个传送阵竟被一剑斩开,周围落花纷扬,琼英遍地,仙气盎然,分明是补花剑宗的剑气。 一名女子从林中走来,淡樱色衣裙,样貌甜美,但眼神带着仇恨。 “杜忘川,可算是找到你了。” 传送阵也非纸糊,这一剑至少是金丹后期修为,还得天赋出众才行,眼前的女子应该不好对付。 小枝看了看杜忘川,不知他是什么修为。好像炉鼎必须双修才能晋阶,但他重生后多半会找别的出路。 不愿意惹事的宾客纷纷离开,往四面八方遁去。 “没想到你杀人不眨眼,却对鹧鸪夫人还有些情谊。”补花剑宗女子寒声笑道,“我在此堵你多日了,这是你的鹤主?” 她应该是听见杜忘川之前那句话,所以把小枝也一同拦下了。 “你先走。”杜忘川传声道。 小枝看了一眼传送阵。 “蜀山在南面。”杜忘川连忙又传声。 小枝挽剑,剑上被黑色心蠹盖满,看不出仿蜀山神剑的盘龙云纹。 她坐在剑上,补花剑宗弟子立即轻吹剑锋。 杨花飘絮,满天飞舞,剑气细密地布在上空,像绞索似的撕裂巨木。围观的人也赶紧跑开了,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 杜忘川横剑一扫,满天杨花都化作细雪落下,铺成一条白径,正好连在他与补花剑宗弟子之间。 他步伐一出,直接消失在原地,出现在雪径的另一头。 补花宗弟子眼中恨色更重,这一手“断桥残雪”,是花底拾遗诀中的剑法,门中弟子都少有人能领悟,他这杀人越货的家伙居然用得如此顺手。 她谨慎后撤,但脚踩下去又是沙沙雪声,面前杜忘川的身影再次消失,这次出现是在她身后。 她的喉咙被剑尖抵住。 过了很久,杜忘川仍没有动手。 她被杜忘川推开,回头抬剑欲刺,但是被他挡下。 “你走。”杜忘川冷冷看过来,“我不在她面前杀人。” 补花宗弟子抬起头,那个鹤主仍坐在剑上,居高临下地观战。 补花宗弟子剑锋一转,直接朝着空中扬去。 小枝仰头跳下剑,剑光流转如水,游鱼般闪过对方剑锋,然后贴地险险接住她,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消失在了树梢。 “加油!”小枝留下一句话,往南飞回蜀山。 杜忘川并指一划,飞剑出鞘。 补花剑宗弟子见无法阻拦,当机立断地后撤。刚退出一步,就发现脚下已经有雪径铺至。 杜忘川瞬间出现在她面前,一剑劈向门面。 补花宗弟子抬手抵挡,不敌,立即断剑而逃。 她还不忘回头道:“下次定不会让你跑了去!” 杜忘川拭去剑上血痕。 他两世重修,能赢一局不算什么。 倒是小枝刚才那一手倒挂金钩、落剑捞月……真的很不一样。 和重生前相比,她好像更熟悉剑了。 在无人陪伴的时候,她与她的剑一起经历过什么,杜忘川并不知晓。他们之间天然有种相知相守、彼此信任的默契。 “这应该是好事吧……”杜忘川想道,“作为剑修,她比以前更强了。” 小枝飞回蜀山已是傍晚。 暮光笼罩在神山之上,金色余晖中飞鸟归林。白天的热意逐渐消尽,院墙掩映下,梧桐树洒落一片清影。 祝无愁、赭衣、望屿都在院门前站着,看见小枝回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望屿焦急地看着她,小枝解释说:“补花剑宗的人把传送阵砍掉了,我只能飞回来……幸好你带着猫先走了,猫没事吧?” “猫好着呢,都睡一整天了。”赭衣指了指房里,“宗明还给它洗了个澡。” “你没事就好。”望屿终于松了口气,这次是他把小枝叫下山的,如果出了什么事…… 正想着,沙瀑道突然响起几声钟鸣。 毫无起伏的声音回荡在蜀山空中:“请所有候选者到阎狱道集合,突击考核即将开始。” 突击考核? 所有人都是一愣。 “快去喂猫!”小枝打破寂静,“不知道要考核多久,先把它喂饱再说!” 一百八十二、昆仑夺还 几人手忙脚乱地把猫喂饱,顺便留下不少食粮,然后一起赶去阎狱道。 道中已经挤满了候选者,所有人按照排名站好,队伍蜿蜒到雪饮道上。 小枝一看,发现自己身边站的是昭华公主。 她眼中含光,修为刚刚突破筑基,身上锋芒锐利。旁边不少候选者想上前搭讪,都被她冷淡的回应劝退了。 “师姐。”昭华公主找小枝搭讪,“我突破筑基期了。” “我有猫了。” 昭华不死心:“我又领悟了两式剑诀。” “我有猫了。” 昭华还不死心:“我最近得仙剑一柄,为龙鳞所铸,名叫覆海剑。” “我有猫了。” 昭华怒不可遏,拿出了杀手锏:“师尊近日说要教我昆仑秘法。” “那你有猫吗?” “没有。” 小枝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以后会有的。” 昭华气得发出了哼哼声,她勉强压着脾气,保持冷漠表情,一言不发地用目光杀退那些想找她搭讪的人。 小枝美滋滋地跟昭华说:“下次你可以来沙瀑道看看它。” “多谢师姐好意。”昭华脸上带笑,心里提刀。 “但是你不能摸。” 她们俩瞎扯了一会儿,昭华公主突然说道:“师姐,你知道什么是突击考核吗?” 小枝摇头。 “我知道!”昭华终于找到优越感了。 之前去禁宫,她比小枝回得晚些,偶然听到了谢迢给奉明帝的传讯。 “几位侍剑人将选拔规则大改了一遍!取消对战考核,改为功勋制。根据候选者对人族的贡献,积累功勋,然后通过末位淘汰制,每月淘汰五百人,剩下的则根据功勋排名,获得丰厚奖励。” “我们这次突击考核,应该是为了重新确定排名。” 昭华公主说完,沾沾自喜地看了小枝一眼。 小枝思考中,毫无反应。 对战考核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战斗力不行的那批被刷了下去。剩余候选者的实力,都在谢迢的接受范围内。 所以接下来,神山要展开综合考核,看看候选者们以近似的实力,能做出多大的贡献。 这也避免了某些有一技之长的候选者,被纯武力的比斗刷下去。 毕竟,神山不是在选能打的修道者,而是要选能领导人族走向胜利的侍剑人。 她思考之时,阎狱道长老已经开始给候选者分组了。 “每五人一队,入试炼幻境。活着回来的,都能进入新的考核之中。” “活着回来的”? 小枝心下疑惑,什么试炼幻境这么危险? “每个人的功勋数,是全队所击杀妖兽总数的均值。如果某个队伍成员死亡,他击杀的妖兽将不计算在总数内。” 这条规则很有意思。 一来,它可以防止队内自相残杀。 二来,可以还让战斗力偏弱,但能够发挥团队作用的人,也获得相应的功勋。 “请找到自己的队友,准备进入幻境。” 阎狱道给所有人都发了一个铁盘子。 盘子上有五个小罗盘,分别指示队内不同候选者的位置。 陆长光看了一眼,非常得意地说:“这是我生前所创的万象罗盘,稍微简化过,所以只能看见五个人。” “厉害厉害。”小枝问,“探宝弩呢?” 陆长光赶紧不说话了。 小枝用罗盘找到自己的队友,队里除了她,都是元婴期。 而且他们分别是符修、医修、阵师、炼体魔修,再加上她一个剑修,配置非常完美。 “我终于走运一回了!”她心中暗道。 其他队友看见这个组合,也觉得挺高兴的。因为只有小枝一个筑基期短板,其他所有人都非常强力。 阵师是个文静白皙的男子,他对小枝道:“进去之后,我给你布个阵,你藏到考核结束,可以躺赢。” 个人功勋是按照团队功勋的平均值计算,剩下四个人完全有自信把小枝带到前一千名。 “如果遇袭,可以用符箓给我们发信号。”符修是个瘦高阴厉的男子,看起来就很能打。 医修是个温柔清雅的女子:“我在你身边留些丹药,不要怕。” 剩下的魔修一直皱着眉。 小枝多看了她几眼,发现在宋机洞府见过,好像叫尹飞虹。 “如果这样,那考核还有何意义?”尹飞虹问道。 医修连忙打圆场:“这也是战术的一种,飞虹姐姐不要在意。” “你想跟我们一起走吗?”尹飞虹没理她,而是问小枝。 小枝摇头。 尹飞虹不再多说,看小枝的视线也没那么重视了。 很快,所有人集合完毕,阎狱道长老共同开启幻境。 薄薄的金光将所有人覆盖,边缘点了一圈种火。忽然,火光升入高空,将天空灼出一片空洞。 小枝感觉脚下一轻,身子慢慢升向了空中。进入空洞之后,周围场景极速变化,有点像过传送阵的感觉,但是更为激烈。 小枝头昏眼花地出来,发现面前是皑皑白雪,巍峨高山。 “昆、昆仑?”医修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幻境。”符修道。 “你们看那里!”尹飞虹指了指远处,那里点着几缕燧皇种火。 刚才在阎狱道,长老们围着候选者布过一圈种火。眼下他们所站的地方,正好是种火的中央。 火光边缘,擂鼓声起,无数呐喊声振奋人心。 阵师轻嗤一声:“这还不雪崩,幻境也太假了。” “昆仑有妖兽吧?”医修忐忑不安。 小枝静静观察。 她来过一次昆仑,所以感觉和其他人都不同。 眼前的幻境其实极为逼真,除了呐喊声没引来雪崩之外,其余地方都与真正的昆仑山一致。就连雪堆下微微隆起的避难所残骸,都和昆仑前线相同。 小枝经历过先古幻境,那个幻境仿归藏城,可没能仿出城中这些伤损细节。 “开始准备吧。”阵师按照之前商量的方案,在避难所残骸上布了个阵,将小枝藏在里面。 医修留下丹药,符修留下符箓,尹飞虹给她留了把匕首。 她说:“这玩意儿杀妖兽不行,但是对付其他图谋不轨的候选者很厉害。” 几人离开后,小枝听见了昆仑山震动的声音。悄悄探出头一看,有无数妖兽从地下巢窟跑出来,朝着燧皇种火的包围圈铺来。 候选者们从四面八方迎击,看见它们,就像看见了活生生的功勋,不要命地扑了过去。 小枝暗叹,没想到,考核制度变化后,候选者们迎来的第一次试炼,就是昆仑夺回战。 她看着激烈的战斗场面,过了一小会儿,突然发现一个让人遍体生寒的问题。 一百八十三、长恨无剑 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幻境。 这里就是昆仑。 小枝去过昆仑,还押送过燧明种火,知道人族点燃烽火的位置。 与其说阎狱道长老用种火划的圈,在这里扩大了范围,倒不如说,他们是照着原本的烽火位置,在阎狱道划了个圈。 两个种火圈位置基本吻合,很容易给人地点没有发生变化,他们还在阎狱道的错觉。 但是想想那种过传送阵的感觉、周围景观的残破细节,小枝总觉得这里就是昆仑。 “你快点把探宝弩做出来,很急很重要!”小枝催陆长光,“我要看看这里是不是昆仑!” 陆长光摆弄了一下探宝罗盘:“位置没动过,别乱想了。” “怎么可能?”小枝摸了把地上的雪,贴在脸上,非常真实。 外面血肉横飞,妖兽无法突破种火圈。候选者在圈内相互配合,将它们悉数杀尽。 幻境中的妖兽好像比真的要弱一些,候选者杀掉第一批之后,立刻开始跃跃欲试。他们走出种火圈,往外拉扯,试图反攻妖兽。 根据小枝观察,候选者中也没有出现自相残杀的现象。毕竟杀了别的队友,又不会增加功勋,反倒容易耽误自己攒功勋的进度。 小枝又在阵中苟了一会儿。 最优秀的那批候选者,已经走出种火圈,有条不紊地按照阵型进攻。 她的队友也在其中。 阵师将兽群分散,再逐个击破;符师手段多变,大部分妖兽都奈何不了他;尹飞虹更是一马当先,双手化作白骨巨掌,徒手撕裂妖兽;医修跟在他们后面,不给妖兽留一点空隙。 妖兽好像没有穷尽,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涌出来。候选者们一想到这是活生生的功勋,顿时没了疲惫畏惧,来多少杀多少。 归藏城圣人的降恩,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原本以金丹、筑基为主的人族修者,现在大多是金丹、元婴了。 这一大阶的迈进,让普通妖兽丧失了实力优势。它们和人差不多强,虽然凶猛,却不及人的狡诈。 而且人族的发挥也非常好。 他们知道眼前是幻境,所以都把妖兽当作功勋看待,丝毫不惧。 小枝还是觉得不对。 她从阵中走出,逼近火种圈边缘。 在脚步踏出的那一刻,抱着探宝罗盘的陆长光尖声道:“变了变了!位置变了!这里是昆仑!” 小枝突然发现,其实她经历过这种空间置换的阵法。 当初她在不周山,经历蜀山的先古幻境,和其他几位帝座一起封禅。在场成千上万人,都没有看出其中的破绽。 如果那次还只是尝试,那么今日将无数候选者移到昆仑,就是相当纯熟的突袭了。 “快提醒其他人!”陆长光惊慌道。 “不行。”小枝凝重道。 古时候有个典故:将军出猎,见草中石,以为是老虎,惊慌之下用箭将其射穿。前去查看,发现不过是石头,于是又拉弓搭箭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 将军因为性命危机,爆发潜力,射穿石头,发现真相之后却不能再做到同样的事情了。 眼前的幻境,利用了完全相反的心理。 如果提醒候选者这里是真正的昆仑,他们反而战胜不了妖兽。 谢迢肯定知道真实情况,这会儿没准正在幻境外观察呢。 “必须得说啊,不然他们不知道有多危险!全军覆没怎么办?” “真的不行。” 小枝谨慎地敛息。 周围死去的妖兽,让她腿上的妖血前所未有地沸腾起来。妖族女君正在她体内嘶吼,无法再容忍同胞被残害。 她连忙后退,又回到种火圈内。 这种情况让她更加确定这是真昆仑——在先古幻境中,妖兽的惨死不会让妖血有反应。 小枝头有些晕,腿上的血一股脑地往外冲,无比强烈地渴望将面前所有人撕裂。 她默念守一诀,退至阵中,这时候重新观看战局,却发现战况已经发生巨变。 昆仑山脊上,出现了一点淡青色。 在昏天黑地的渴血欲望中,小枝竭力远目,看清那是一个人。 他穿青色道袍,越往袍角颜色越淡,落在雪上,几乎融为一体。小枝看他的步态手势,总觉得是个剑修,但他身上没有剑。 他走过来的时候,眉心中蓝蝶魔纹一闪而逝。 “是九天十秀,小心了。”陆长光提醒道。 小枝拔出喇叭花,撑在地上:“九天十秀里的哪一个?” 陆长光一时说不上来。 那名男子渐渐走近,雪地融化,川流浩浩荡荡地从山脊冲下来,一下就将候选者的阵型冲散了。 种火摇摇欲坠,但是没有熄灭。 小枝十分担忧,这种火是用来成阵的,如果它被破坏掉,圈外的候选者恐怕回不来了。 妖兽们警觉地竖起毛,往横向逃跑。一道剑气从山脊扫下,轰然如大雪崩坍,直接对着刚才被水流逼退的候选者杀去。 远方飞来一只火鸟,小枝定睛一看,正是燧明鸟。 它拍着翅膀,绕圈盘旋,地上的种火被拉得极长,随时有可能熄灭。 看来魔主这边也发现了种火圈的问题。 火圈圣光闪烁,骤然升腾,顶住了一波攻势。 小枝松了口气。 再看其他候选者,无人意识到危机,大家都对那名突然出现的男子和燧明鸟跃跃欲试。 “这鸟应该是上古妖兽,定有额外奖励!” “还有人形妖兽在呢!肯定也是额外奖励!” “大家快上!别让其他队抢了先!” 小枝听得直冒冷汗,这也太莽了吧…… 缓步走来的青袍男子,眨眼就到了火圈前,他冷笑一声:“人形妖兽?” 声音不大,却如雷贯耳,让所有人都心中一震。 小枝感觉他与花欲晓实力差不多,是化神期当中最顶尖的那种。 陆长光终于认出来了:“长恨天,太叔无剑。” 魔主座下十九天魔,被称作“九天十秀”,其中“九天”地位略高于“十秀”,各个都是极厉害的魔道高手。 这种人物,至少也要来个帝座才对付得了啊。 小枝正想着,一声变调的尖叫就把她叫回了神。 “师姐!!!” 昭华正被太叔无剑掐在手里,视线越过千万人、无数妖,看见了蹲在火圈阵中的小枝。 “救命啊啊啊啊!!!”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一百八十四、蛇形游雪 小枝听见这么一声呼救,顿时有点不太好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昭华的挣扎仿佛都是无声的。 太叔无剑没有杀她,应该是想抓走她,用来制约圣王。昭华没有生命危险,可小枝跑去救她,那就不敢保证她自己的生命安全了。 但小枝一遍遍告诉自己,谢迢在看。 这是个重要的加分项。 反正尽人事听天命,能救那就是她厉害,不能就是昭华命数到了。 小枝飞出一剑:“离式,行玺!” 太叔无剑轻易躲开。 啊!? 救不了! 告辞! 昭华哭叫道:“师姐!!快给我个痛快!!我这么美不能被活捉啊!!” 小枝沉默了。 太叔无剑也沉默了。 他看起来很想把昭华丢掉。 “合式,行玺!” 小枝一剑入匣,这剑果断朝着昭华飞去。太叔无剑微微皱眉,扬手将昭华扛在肩上,昭华哭得更惨了。 她从小娇生惯养,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眼下受人所制,一点办法都没有,只盼着师姐能大显神威,带她逃出魔掌。 “只是幻境而已,公主别怕,我来救你了!”有个候选者飞扑过去,被太叔无剑一掌穿心。 其他修道者也再不敢上前。 “幻境”这一说法的弊端,终于开始显现。 候选者不会伤人,但也不会救人。因为以功勋为重,所以大家都选择多杀妖兽。遇上打不过的,都聪明地选择避退。 但小枝知道这不是幻境。 “离式,天牖!” 剑芒像雾似的散开,剑气化作一根根针立在空中。 “放心,师姐马上就给你一个痛快!”她叫道。 太叔无剑怕她真的对昭华下杀手,立刻转身往山顶掠去,想赶紧将昭华带回去复命。 小枝取出令哨,舌尖压下簧片,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吹响哨子。 只听“呜——”地一声沉响,所有妖兽都回头朝山顶扑去。而大雪山又因为哨声而微微震动,很快就崩下积雪。 大雪如浪,滚滚袭来,妖兽与之逆向而行,两相淹没,损失颇重。 山顶的太叔无剑并未受伤,但他掌心中忽然长出了一根藤蔓。他抬手去看,这时候,一声清呵穿破风雪而来—— “合式,天牖!” 细针似的剑芒在空气中显现,就凝在昭华公主旁边。她一把抓住喇叭花的剑柄,趁太叔无剑看手的空档,翻过他的肩头。 合式瞬间将她带向小枝的方向。 此时,妖潮正向、逆向相撞,又产生了巨大动荡。太叔无剑受其影响,没能第一时间追上去。 他冷哼一声,魔气震散藤蔓,抬手就朝昭华虚抓,显然是不死心的。 昭华被他的真气牵拉了一下,没能握住剑柄,直接落入浩浩荡荡的崩雪之中。 妖兽牵制、藤蔓拉扯、喇叭花亲自接驾…… 小枝心想,这么完美的计划,居然都能失败。 看来昭华真的命数已尽。 太叔无剑没能抓回昭华,却抓到了喇叭花。 小枝几次合式召剑不回,立即跳出种火圈,将真气沉入腿上。 冰冷强健的蛇尾取代了双腿,她大口呼吸,人血和妖血闻起来都无比甘美。 她全身浸在积雪之中,避免让人看见身体的异变。那条尾巴能让她像鱼一样游弋在大雪中,丝毫感觉不到逆行的阻隔。 心脏的跳动似乎更加缓慢,血液冰冷凝固,几乎不曾流动。 她觉得每一次张口呼吸,吸进来的,都不是空气,而是鲜活生命的刺激。 那种模模糊糊,只能看见灵气与轮廓的视觉,与现在的蛇形万分相合。 一层又一层的妖兽呈现红色,一层又一层的雪呈现蓝色,分散在其中的候选者,则是五颜六色的光点。 在山脊最顶端,太叔无剑的黑色魔焰,像一轮太阳似的指引着猎食者的方向。 自从辟谷以来,小枝再也没有如此强烈的渴望了。 撕裂,绞杀,囫囵吞噬。 暗中狩猎,一击必杀。 她就是那条摧山破城的龙蛇。 她悄无声息地,从雪下接近太叔无剑,然后猛然探出身子。 一道黑影遮蔽雪光。 蛇尾弹在坚冰之上,她背后重重雪浪扬起,挡住候选者们的视线。 太叔无剑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雪中跃起的女孩,身下长着不合比例的健硕长尾。尾似蛇似龙,在露出雪面的瞬间缠上了他,力道非常惊人,他几乎能听见骨头被压断的声音。 但也仅仅是力气大而已。 他很快意识到对方不难对付,只是蛇尾比较强。 但是在他意识到之前,小枝已经大喊了一句“喇叭花”。 这么近的距离,两者心意相通,几乎不受任何阻碍。 喇叭花瞬间回手,小枝将它收入剑匣之中。 太叔无剑迅速挥出一道魔焰,直接朝着小枝人身部分袭去。 妖身的战斗本能远超常人想象,蛇尾又缠一圈,避开魔焰。两人几乎是贴面站着,太叔无剑看见对方眼中的红色立瞳,而小枝的眼睛则看见扭曲的火。 她发现视觉开始不受方向影响,她能看见自己背后,逐渐收缩的种火圈。 “下次吧……”她看着太叔无剑,咽了咽口水,“我辟谷了,我真的不饿。” 她松开尾巴,又埋回雪里。太叔无剑一个闪身想追,但蛇行时没有一丝气息,连心跳呼吸体温都没有,在茫茫雪中滚动,光凭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他一抬手,遮天蔽日的魔焰灼烧天空。 找不到,那就全杀干净。 小枝穿过大雪,极速奔逃,沿途经过昭华公主坠落的地方,顺手把她捞了起来。 她一路游进了种火圈内,冒头出来,又是在阵师给她布置的保护阵中。 小枝把昭华一扔,看见大量候选者从种火圈外回来,想躲避铺天盖地的魔火。 燧皇种火看起来很微弱,但一直没灭,太叔无剑的魔焰也侵蚀不了半分。 这时候,空中徘徊不休的燧明鸟,忽然朝种火圈俯冲下来。 很多人低头想要躲避,但也有胆子大的喊道:“别慌,有种火保护!” 这人话音未落,就被燧明鸟烧成了灰。 “师姐……”昭华公主刚刚从昏迷中苏醒。 小枝一把将她按进雪里。 燧明鸟根本不需要攻入种火圈,它可以控制同样的种火,将圈里的人全部烧干净。 一百八十五、帝座候选 “燧明鸟怎么在这儿?” “快点收缩种火圈,准备将候选者撤走。” “昆仑守军准备好了吗?妖兽一旦反扑,立即进行压制!” 此时,阎狱道比昆仑战场还更忙碌。 无数阵法遁光闪烁,平日里那些见不着人影的长老,都走出了洞府。他们一面控制种火,阻拦妖兽,一面与昆仑守军联络,准备配合反攻。 四道人影站在阵外,静静观察这一切。 他们正是刚刚完成封禅的五帝座。 接下来,人族经常会利用这种幻阵进行突袭。所以谢迢让五帝座在旁观摩,熟悉战局,方便以后指挥。 “变阵变阵,东南方速开生门!” “生门已开!马上准备闭阵!” “西方种火填补完毕!” “阵开!” 候选者眼中长明不灭的种火,其实没有那么坚韧,它主要靠阎狱道大阵补充。而那个让人类自由出入,又将妖兽阻之在外的种火圈,也完全是由长老们一手控制的。 “这个阵叫什么名字?”符荼老道当了一辈子散修,从来没见过这种先进玩意儿。 “叫偷天换日阵。”殃国翁摸了摸胡子。 “这是阎狱道所创的新阵法,它让蜀山和昆仑两个种火圈,空间交错重叠,只要不出圈,就能随时撤走。圈中修道者犹如渡幻境一般,感受不到位置、氛围的变化,杀妖如砍菜切瓜……” 符荼老道懂了大阵原理,嘲道:“所以也叫自欺欺人阵?” 天阴君突然想到什么:“之前小枝代封禅用的就是此阵?” “对。”殃国翁点点头,“那时候还没完善,最近已经可以大规模使用了……这次试用结束,阎狱道会想办法把它改简单点。” “简单点?”宋机也忍不住好奇。 “现在不是很难控制吗?”殃国翁指了指忙碌的长老们,声音沙哑,却按捺不住兴奋,“以后可将大阵化作沙盘、棋盘,点兵如子,弹指间翻云覆雨、逆乱红尘!” “这么厉害……” 修道者受先圣昭示,不光获得了实力的提升,还得到了一些难以察觉的灵光。 新的进攻手段,正在被挖掘出来。 “对了,第五位帝座……”宋机话刚说到一半,其他所有人都静了下去,“你们举荐了谁啊?” 大家面面相觑,等着别人先说。 虽有小枝代封禅,但第五位帝座还是必须得选。 选拔秘密进行,由已封禅的帝座举荐,再经阎狱道审核,最后交侍剑人定夺。 宋机见他们都不说,就自己先说了:“我挑了个弟子举荐上去。” 天阴君道:“我选了一位剑修旧友。” 符荼老道嘿嘿一笑,说:“我也举荐了一个老朋友,蜀山太无聊了,得找个人来陪我才行。你呢,老头?” 殃国翁摇了摇头:“随便选的。” “谁啊?”符荼老道见他遮遮掩掩,更加忍不住好奇,“这有什么好瞒的,反正最后大家都会知道!快说快说!” 殃国翁还是不说。 最后他挡不住符荼老道逼问,只得道:“不是我选的,是阎狱道让我选的!他们估计想往五帝座里安排一个……监督者。” 监督者? 几名帝座都皱起了眉。 “是那个吧……”天阴君对蜀山比较了解,所以很快意识到是谁,“专门给阎狱道处理内部问题的却邪使。” 蜀山内部魔种不断,为安定人心,道中不会公开处理。一般都是确定嫌疑后,派人进行暗杀,然后处理成比较自然的消失或者死亡。 阎狱道有个却邪使,专门做这类清理门户的事情。 “我客居阎狱道,现在研究的很多东西,也都是靠阎狱道得来的。”殃国翁絮絮叨叨地解释,“反正我没什么认识的人,不如就给阎狱道做个人情……” “你傻吗?”符荼老道往他脑门拍了一记,“我们举荐上去的人,是由阎狱道审核的!他们只要通过自己举荐的那一个,那到侍剑人手里的就只有那一个!相当于内定了!你怎么能答应这种要求?” “阎狱道向来公正,不会这么干的。” “什么公正,阎狱道还能有公正?” “别吵了,准备掩护撤退了。” 昆仑。 大雪尚未落下,就化作雨水。 种火在雨中摇曳不息,虽然微弱,却始终能守住一隅光亮。 昭华觉得浑身又热又冷,昆仑雪的寒气和燧明鸟的炙气混在一起,让她难以忍耐。 她看了看旁边的小枝。 小枝趴在雪里,视线紧随空中的燧明鸟,似乎完全不惧它的刺目光亮。 “师姐……”昭华又叫了她一声。 小枝点点头。 种火圈继续缩小,最后和阎狱道上的种火圈差不多大。 “马上就能回去了。”小枝道。 燧明鸟也注意到这点,它发出巨大的嘶叫,全身都燃起熊熊烈火,像一颗小太阳似的盘旋在空中,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然后,“太阳”坠落了。 那一道道火光逐渐分解,无数羽毛落下来,燧皇种火挡不住同源的力量,候选者们只能自己应对。 祝无愁操纵一只巨大的傀儡,一边“嘻嘻嘻”地笑着,一边将火团扇往别处。 望屿功法属水,音波形成屏障,也可以抵挡一会儿。 赭衣躲在暗处,一旦被火星靠近,他指尖就闪烁出黑色骷髅,将火光吞噬。 昭华…… 昭华在她身边瑟瑟发抖。 “等一会儿就没事了。”小枝把她推开一点。 大部分人拿燧明火没有办法,但总有人身怀异宝、神功,可以稍微扛上一阵。这些人大多会保护自己队友,免得之前的战果白费。 小枝的队友离得远,她又一直没贡献,所以没人想管她。 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和昭华还孤零零地缩在一团。 “师姐……”昭华又叫她。 “别叫了,叫也没用。” “要是我死在这儿了,你记得去禁宫,指着我父皇骂两句‘狗皇帝’。” “好。”小枝敷衍道。 “师姐,我还没驸马呢。” “会有的。” “师姐,你多大了?” 小枝终于劝不动了,赶紧说:“这是幻境,你不会死的。” “可是这幻境太真了!”昭华哭出声,“我感觉我要死了!!” 一百八十六、功勋第一 一缕火星朝着她们飞落。 小枝迅速翻身躲避,昭华赶紧跟着她滚过来。回头再看,原本蜷缩的雪堆,此刻已经蒸发成汽了。 水雾弥漫,眼球被烧得看不见一点东西。水汽甚至比火温度更高,轰然爆开后将皮肤灼起泡,使人痛不欲生。 小枝一把将昭华按进雪里,自己抱紧喇叭花,又一次翻身躲开袭向她的火羽。 她从雪里站起来,翻身上剑,手上如针扎般痛苦。 视线越过重重雾障,她发现空中的燧明鸟,竟然是看着她的。 “完了,这是上次那只燧明鸟,来找你报仇了。”陆长光道。 “没事……” 小枝正想让他别担心,就听见他说:“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盘螺壶、魃、黑马、镇山石祭坛、诗圣的……” “谢谢你啊。”小枝面无表情。 她试探着往远处飞了一点,燧明鸟果然跟了过来。 本想在阵法里苟到考核结束,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燧明鸟仰头尖啸,化作一道熊熊烈火袭向小枝。小枝侧身躲过,本来刚刚好擦着火焰,但燧明鸟经过她时,周身烈焰暴涨,火光吞噬了她的半边身子。 喇叭花发出尖锐的铮鸣,不化冰瞬间被激发到极致,半边寒霜阻断了火毒的侵蚀。 小枝惊险躲开,手牢牢握住喇叭花剑柄。 剑柄结霜,她的手被灼伤了,正流着血,冰将她的皮肉凝固在剑柄上之后,她感觉自己与剑的结合更加紧密了。 疼痛,但是完整。 她和她的剑。 “嘘,嘘。” 她安抚着发出铮鸣的剑,然后更用力地将伤口按在剑上。血浸透纹路,喇叭花发出低低的哀鸣,载着她的身影隐没在温度极高的水雾之中。 燧明鸟看不清她。 在燧明古国,小枝刺瞎了它一只眼睛。 但她能看见那团火光。 她在雾里,一动不动。 越是疼痛就越清醒。 此时看来,燧明鸟的进攻不再势不可挡,而是胡冲乱撞、毫无章法,甚至幼稚愚蠢的。 她能“看见”任何一个方向的它。 燧明鸟终于碰巧找准方向,翅膀一扇,鸟喙中发出的啸声震开一层层音波,雾被荡出无形的纹路,地上所有人都被其狂躁热意所摄,连忙贴近雪地躲避。 而此时,整个昆仑的大雪,仿佛都集中到了喇叭花剑尖。 那缕冰,永冻不化。 外界越灼热,它就越寒冷。 小枝衣摆焦黑,但眉梢染着霜,看起来极为诡异。 她等待着。 等待燧明鸟以肉眼难见的速度靠近。 “来了。” 其实她不必提醒喇叭花。 因为剑光已经随她心意而动,像流星一般迎了上去。 “嗤——” 一声轻响。 电光石火间的接触,一丝征兆都没有,但是寒热相互泯灭,大片雾汽喷涌而出,像火山爆发似的冲开。轻响迅速化作巨大爆炸声,回荡在半片雪山之上。 燧明鸟的身体翻滚不休,尖啸高亢又绝望。 小枝一跃落地,衣摆张扬,像坠落的飞鸟。 风中是自由的。 她单膝跪下,将剑插进雪地里,地上迅速染开血色。 昭华面容失色,嘴唇颤抖地看着她。 “说了你不会死。”小枝道。 她刺瞎了燧明鸟另一只眼睛。 其实燧明鸟全身上下,她也只能伤这一处。 燧明鸟胡乱飞行着,扑动翅膀,凄厉的嚎叫又引发了一轮雪崩。 最后,它被一声哨响召走。 种火圈也终于收缩到和阎狱道一样的大小,所有火焰卷向空中,天空被灼烧出黑洞。 候选者们感觉身体变得轻盈,他们一步步上升,最后消失在了空洞之中。 再睁开眼,面前还是熟悉的阎狱道。 所有人都未从紧张激烈的氛围中回过神来。 长老们不给候选者一点时间,直接开始公布排名。 先将淘汰的死者报一遍。 然后是最后一名的队伍,他们一只妖兽也没杀,但活到了最后。 很多队伍的功勋都是个位数,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场,就被燧明鸟逼了回来。 小枝的队友是冲得最凶的,所以杀敌数十分可观。 名次越报越前,始终没有他们。队友激动地抱在一起:“我们是不是要进前百名了?” 小枝跟昭华站在一起,她轻声说:“要第一了。” 昭华诧异地看着她。 九十九队报完,最后轮到小枝这组,果真是第一。 最后击杀数则是—— “不可数。”阎狱道长老面无表情道。 一片哗然。 尹飞虹微微皱眉:“是三百六十四只,我一直在数。” “对的,我也数了,是三百六十四只。” 阎狱道长老依旧面无表情:“总数不可数。” 尹飞虹还想再问,但阎狱道长老表示:“道中结果由长老讨论所得,不接受任何质疑。你们不想拿这个第一,就直接退出吧。” 四人面面相觑,尹飞虹迟疑道:“是不是折枝那边有所斩获?” “最后那只妖鸟算很多功勋?” “有可能。” 几人想找小枝询问,但她已经消失在了阎狱道。 小枝跟着昭华去竹楼了。 她用令哨控制妖兽,引发雪山崩塌,直接掩埋了一批。后来抢救昭华,又引诱太叔无剑的魔焰,剿灭一批逆行的妖兽。最后燧明鸟未被斩杀,应该是不算分的。 总数不可数,也进一步印证了“火圈内是幻阵,火圈外是实境”的猜测。 阵中斩杀的妖兽很好计算,阵外的也能看清。但是如果追远了,在阵外大量斩杀妖兽,阎狱道就不好远距离计算了。 这个阵法应该还不完善,只能靠长老亲手操作,不能自己运行。 “师姐,你去找师尊看伤吗?”昭华老实跟在小枝身边。 小枝翻开手给她看,掌心爬着细密的黑虫,它们吃掉死肉,然后化作黑色细流滋润伤口,很快就有粉嫩的疤将伤口盖住。 “再过几个时辰,伤口就没了。” 她是去找拂月公子结丹的。 与燧明鸟交战时,真气奔涌的感觉,剑招中呼之欲出的力量,无不显示着她就在结丹边缘。 眼下是真的不能再拖了。 “你要看我结丹吗?”小枝邀请道。 “师姐……”昭华公主感动得眼泪汪汪。结丹多重要的事情,师姐竟然放心让她围观! 她一想到刚才师姐飞越万千妖兽,把她从魔修手里夺回来,更是涕泪横流,恨不得立刻把她抱起来转圈。 昭华抹了抹脸,道:“我比较毛躁,就不打扰师姐晋阶了!” 她很想留下观摩,但是又不敢影响小枝,所以忍痛拒绝了。 “你留下吧。”小枝站在竹楼门前,敲门前看着她道。 昭华刚抹掉眼泪,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从小枝眼里看出一点点请求的意味。 “记得留下。” 小枝又轻声重复一遍,然后敲开了竹楼门。 一百八十七、莫非王土 开门的是白鸾,拂月公子在顶层没下来。 小枝乘鸾上去时,他正静静地伏在桌上,面前摊开几本书,其中又有《大梦无生录》。他身上披着的长袍滑落在地,衣褶间透出连日的疲惫辛劳。 见小枝上来,他抬手挽发,温声问道:“你们考核结束了?” “嗯。”小枝往下面看了一眼,昭华老老实实坐着,“公子,我可能要结丹了。” 拂月公子应了一声,似乎在想别的事情,所以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会儿,他挽好长发,重新拢上外袍,道:“我得出去一趟。” “啊……”小枝怔了怔。 “你在这边打坐运功,我很快回来。”他弹指下诏,宋机赶来给他打开竹楼禁制。 小枝目送他离去,总觉得他身上气息锋利,此行可能要动武。 “师尊,你要去哪儿?”昭华好奇地问道。 “有点事情。”拂月公子笑了笑,匆匆离去,没再多言。 小枝和昭华对视一眼,昭华安慰道:“师姐,师尊一定是有要事在身,不是真的不重视你……” 小枝:“……” 为什么昭华不刻意找事的时候,说出的话反而比较扎心? 小枝觉得再打坐下去,可能就直接结丹了,所以先喂了喂鸟,又浇了浇花,最后跟陆长光商讨了一阵。 “找到万寿草了吗?”她小声道。 “没有。”陆长光瞪大眼睛看。 在妙仙洲,小枝留了一根藤蔓,想确定蜀山藏万寿丹的地方。结果谢迢竟然把所有原料,都放在拂月公子这里。 这让小枝觉得很害怕。 谢迢放心让拂月公子保管材料,说明拂月公子一定是希望她死的。 “真的找不到了……” 小枝看不出任何万寿草、血芝草的痕迹。 “拂月公子很可能把它们嫁接在其他草木上了,这样就算是妙仙洲的人过来,也分不清哪些是原来的材料。” 陆长光对灵草种植也很了解。 他看得出,这里的花草都被移植改造过的。也许是出于个人喜好,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 昭华给小枝提水壶,问道:“师姐,你和师尊一样,很喜欢花花草草啊。” “我不喜欢。”小枝道,“我只是想讨好他才做这些的。” “那鸟呢?” “也不喜欢。” “嘎”大白小白发出了措手不及的鸭叫,“嘎嘎嘎!!” 昭华突然觉得很揪心,师姐和她不一样,没有一个好的出身。想要在师尊面前多受关照,就必须投其所好,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你找找有没有最近多出来的灵草。”陆长光提醒道。 小枝一边浇,一边数,一根草都没有放过。大白小白挤在她脚边“嘎嘎嘎嘎”,似乎很难接受她刚才的真情流露。 “师姐……” “累了就去休息。” 昭华坐下看她,她不知疲倦地在竹楼兜兜转转,一层又一层地跑,将所有珍奇草木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白鸾不停给她找麻烦,偷走她的壶,躺进花圃里打滚,弄了一身泥出来,最后还是她来洗。 “师姐,你说这样卑躬屈膝值吗?” “不值。”小枝说。 人觉得向天道乞求一丝生机有所不值,所以才起而灭道。 那么她觉得向人乞求一丝生机有所不值,又起而灭人,应该没有错吧? 如果灭道无罪,那么灭世就无罪。 如果灭道有罪,那她灭灭道者,就更加无罪。 无论正反,她都是对的。 归藏城里的那个她,也一直都是对的。 只有“人”,才会觉得她有错。 也只有“人”,才会觉得迎来新生的她走向了毁灭。 她已经,完全清醒了。 拂月公子离开竹楼后,直接西行,至青要山地域。 武罗远远感觉到圣王剑意,便骑豹出府,穿过飘渺烟云,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拂月公子于昆仑清修,问道百家,山神陆吾、武罗也在其中。他以昆仑、青要二山的草木真意,完善枯木诀,习生死枯荣之术,正是受了山神指点。 武罗一直将他当作“挚友”看待。 至于有没有那一丝丝超越朋友的感情,她并不清楚。 谁不喜欢温柔的人呢? 他对草木都这样温柔耐心,那么对人也一样吧。和他在一起是很幸福的事情,与世无争,又自有清欢。 武罗很怀念。 “拂月……你终于敢现身了。”武罗紧咬牙关,说出的话不如她所想的凶狠。 反倒是,含着几分幽怨。 如果拂月向她解释,恳请她的原谅,她该怎么办?就这样放过他吗? 平心而论,武罗不想对他下杀手。 她至多,至多,不过是在寻求一个解释。 那位白衣公子听了她的话,微微颔首,笑道:“好久没来青要山了。” 这幅笑颜,几乎让武罗觉得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次……”拂月公子从袖中抽出手,指尖微曲,金色剑光凝聚起来,“我是有事相请。” 武罗安抚着惊恐的文豹,寒声道:“有事相请?” 分明是持剑相胁! “失礼了。”拂月公子放开手,指尖凝聚的剑光升入空中,高悬不落。 圣王意升腾到极致,他的面纱几乎要遮不住金瞳里的光,天边紫微帝星闪烁,不再受阳光压制。 武罗感觉到危险,连忙退回山中,草木化作重重屏障将她保护起来。她是圣王所封的山神,青要山就是她的领域,在这里她是不败不死的。 她渐渐化作豹身人面的妖兽,嚎叫道:“拂月,你到底想要什么?” 拂月公子拢手入袖,叹道:“昆仑应该是没办法了。但是青要山的本源……还可以努力一下。” 青要山的本源? 青要山的……本源!? “我等你一个答复,你竟为杀我而来!” 武罗嘶声哀嚎,兽形让她的声音低哑难辨。青要山回应起她的哀恸,草木簌簌作响,无数藤蔓像利剑似的飞出。 拂月公子不闪不避,直接踏上青要山的领域。 天空中高悬的金色剑影跟随他的步伐,也缓缓推进一步。 他抬手一划,剑刃落下,金色圣光将整个青要山笼罩。 琼楼玉宇,金屋紫殿,渺渺烟云,草木被点化为数不尽的兵俑,全部朝着武罗杀去。 青要山从来都不是属于“神”的领域。 山神由圣王封禅。 这里,过去,现在,未来,一直都属于圣王。 “离式,莫非王土。” 一百八十八、临阵脱逃 “找到了!” 小枝将整个竹楼的花草都数了一遍,终于凭借惊人的记忆力,找出了万寿草、血芝草。 它们被分成很多个部分,嫁接在不同的花草之上。 小枝用藤蔓将它们逐个侵蚀,然后按照陆长光的指示小心还原,保证在炼丹之前,看不出任何问题。 “走啦。”小枝推了推昭华。 昭华不小心睡了过去,她揉着眼睛醒来,问:“师尊不是让你等他吗?” 小枝来竹楼主要是为了万寿草,现在拂月公子离开,她也把炼丹材料解决了,还是不要久留比较好。 小枝把昭华拖出去:“没事,他要找我,会下诏的。” “哦……”昭华还迷迷糊糊的,“那我回皇宫歇一段时间,等下次考核再来蜀山。” 小枝跟着她一起到尘嚣道,目送她离开之后,自己也挑了座传送阵进去。 “一路顺风。”尘嚣道弟子祝福着。 从传送阵出来,潮湿的海风吹起了她的长发。 小枝去了北海。 她用千机假面易容,来到临海的坊市。此地修道者聚集,店铺林立,偶尔还能见到海国人。 街上走的大部分是散修,他们眼神游离,四处张望,或是想买东西,或是有东西要出手。 小枝被这么个散修撞了下,对方掀开袍子,里面别着各种刀剑:“姑娘,来一把极品仙器吗?我这里……” 话还没说完,散修就被一把剑反抵住了气穴。 剑寒似雪,锐气穿过他的衣服,划出几滴血,剑光让他身上的假冒仙器黯然失色。 “别、别动手啊,我卖个假货罪不至死吧……” “船在哪里?” 散修听见对方压着嗓子问道。 他一愣:“船?靠岸停着呢。” “飞起来的船。”小枝问。 鉴真殿有种法宝叫“化劫大舟”,可以飞越罡风,直抵高空。 小枝见过一次后,特地查了一下,原来这类法宝还有不少。北海坊市常有飞船载人进雷劫带,用来采天雷炼器、煅体,或者用作他处。 “你说的是法宝啊!这个月启航的有雷龙舟,不过船票早卖完了。碧海幽阙有一批弟子去罡风带历练……” 散修指了指对面酒家,里面坐着许多华服男女:“他们差不多占了一半位置。” 小枝放开剑,走进对面酒家。 “客官要点什么?” “水。” “客官还要点什么?” “水。” 陆长光从芥子囊里给她递了把灵石出来:“别丢人了,我刚炼的灵石……” “我辟谷了。”小枝小声跟他说。 “已经辟谷的话,可以试试我们店新出的套餐!”店小二非常敬业,“餐风饮露套餐只要三百灵石,饮霜食雪套餐只要五百灵石,还有限时三日的特惠套餐吞云吐雾!只要九九八!” “你有多少?”小枝又小声问。 “你要多少?”陆长光问,“我可以临时炼。” “那我全部都要。”小枝对店小二说。 陆长光:“……” 陆长光:“你还真不客气。” 店小二给她上餐,她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拿了张纸,写信让杜忘川尽快过来。 信写完,东西也吃完了。 她将信折成纸鹤放飞。 陆长光问道:“味道怎么样?” “没味道。”小枝说,“这是骗人的吧?” “对啊。”陆长光点点头,掏出灵石给她结账,“不过我炼的灵石也是假的,所以不亏。” “……”小枝也很淡定,“被发现了就把你押在这儿。” “反正过一会儿我又自己回来了。” “对,就跟放生信鸽一样。” 他们只说了两句话,店中忽然一片哗然,紧接着一片寂静,最后又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小枝看向门边,门边有一人正往里张望。 那人穿了身黑白太极道袍,腰系环佩,前襟有纯黑纹银的图饰。袖分两截,一截广袖垂落及膝,一截窄袖连着银制的指套,十指尖锐锋利。 他发上染出一缕白色,束成高马尾,看起来有几分不羁。 他与小枝对上视线,立即传声道:“鹤主!” 来者正是杜忘川。 他这幅打扮与上次见面完全不同,可身上的气质还是很好认。 他在小枝这一桌坐下,有些焦急地问:“何事找我?遇上意外了吗?我整日做噩梦都想着祭剑提前……” “我想去一趟归藏城。” 杜忘川沉默了,他渐渐直起身子,靠着椅背坐下去。 “我进过先古幻境,那个幻境帮我理清了归藏城的机关。若为人,则无法摆脱石树银锁的桎梏;若非人,则不能走出城门。只要能一念成人,一念非人,就可以操控机关,自由出入归藏城。” 杜忘川沉默一阵,点头道:“确实如此。” 但是…… 但是如果她在归藏城进进出出,肯定会将那位圣人招惹回来的。 “我就回去一次,你觉得可不可以?”小枝商量着问他。 杜忘川呼吸沉缓,有些说不出话。 情感上说,当然不可以。 但是如果根据现在的情况分析她知道机关,又只进一次,城中若有接应,应该没问题。 而且她完好无损,不是什么生死垂危的关头,应该不会引出“那个东西”。 “可以。”杜忘川长长地叹了口气,“我陪您。” 小枝要了间客房,杜忘川站在她房门口:“我在此看守就好。” “进来商量。”小枝把他拉进来。 现在她的进展是:万寿草已毁,天魔解体法让赭衣教,天河欲晓等祭剑时自然会被拿出来。 也就是说,下策斩腿散血,她已经准备完毕了。 接下来要准备的就是上策和中策。 上策,抢在祭剑时限之前,让不周剑出世。这样就无需祭剑,她也不用死。 要想让不周剑出世,就得先搞清楚不周有什么问题。 而小枝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一个能接近不周的办法。 那就是观世祭坛。 “我得把观世祭坛挖出来带走。”小枝说,“归藏城在雷劫带,我们先乘船上去。” 杜忘川立刻道:“明白了,我去弄船票,您好好休息。” “对了,我快要结丹了……”小枝犹豫道。 杜忘川抚上胸口,脸色微变。 小枝又问:“你觉得天雷带里结丹能行吗?” “啊?”杜忘川松了口气,“可以的……天雷淬体,大有裨益。” 一百八十九、远望归藏 拂月公子从青要山回来时,竹楼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去哪儿了?”他拍了拍白鸾的头。 大白爱答不理,小白吱吱喳喳地回了两声。 “真是……”拂月公子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粒青绿色圆珠,珠子晶莹剔透,血气未散,里面有一方小小的山脉,正是青要山的本源。 拂月公子杀武罗取之,想把它给小枝结丹。 枯木诀以青要、昆仑的草木真意为基础,昆仑山神被他吞噬,青要山神的力量全部都在珠子里。 只要小枝能将二者吸纳,就能让枯木诀发生质变。 拂月公子将青要本源珠举起来,仰头凝视里面的山脉,问道:“你们不觉得她在避着我吗?” 大白喳喳回了一句,小白低头梳毛没有注意。 “应该是吓着她了。”他将珠子转了一圈,山脉走势也随之变化,“以后我会小心的……” 大白小白彼此打闹,全然没有听他说的话。 他飞上最高层,将青要本源珠小心放好,然后等了一天。 小枝没有来。 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来。 再等一天,他觉得以小枝那状况,怎么也该来了,但她还是没有来。 他看了看青要珠,又把《大梦无生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白鸾整天在他旁边盯着,时不时就炸毛。 “你们说……”他轻伏在桌上,指尖推着青要珠来回滚动,“报应什么时候来呢?” 白鸾肃立不言。 大道式微,已经没有谁能给他降罚了。 北海坊市,客店之内。 这几日,小枝一直在打坐调息,稳定修为,而杜忘川则设法从登船者手里,买到了两张船票。 “我记得你之前结丹没这么快。”临行前,杜忘川十分不安。 现在小枝不仅剑术更强,修为更高,连完成计划的节奏都比以前快几倍。 “这不是好事吗?”小枝问。 “是好事……”杜忘川唯一的优势就是对未来的了解,而小枝进步迅猛,很容易扰乱他的视线,造成误判。 “我自有判断。”小枝侧头看他。 杜忘川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小枝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但他仔细回味,又有种熟悉的感觉。以前城主也经常冷不丁地道出他的心思…… “忘川?”小枝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是!”杜忘川有些狼狈地避开视线,“我们可以准备出发了。” 赶往登船点,雷龙舟停在一堆普通船只之中,分外显眼。 它形似巨龙,和化劫大舟一样是完全密封的。外面由某种玄铁铸成,漆成了金蓝色,还有不少闪电纹饰。 进口在龙嘴处,龙舌垂到岸上,所有登船者都抓着它上去。 大部分人都爬得有点狼狈,有几个碧海幽阙的弟子提气飞身,双手准确按在龙舌受力处,漂亮地落入龙嘴。 “鹤主,我可以背你。” “不用……” 小枝乘剑进去,慢悠悠地顺着龙喉飞了很久,两边渐渐出现光亮,双门一开,是一座龙腹处的大厅。 雷龙舟的航手正在检查船票,查过一个,就给一片龙鳞。若是没查过,就直接扔进旁边的雷龙池里,当成燃料烧了。 小枝和杜忘川分别拿了一片鳞,是用来开房门的。 “一人一间,不要乱住。”航手提醒道,“若是遇上空中乱流,千万不能离开房间。你们是去雷劫带的,到时候统一在安全点下船。雷龙舟将在安全点等候七日,七日未归就开走,你们只能等下个月的船。” “千万别等到下个月!”旁边有个碧海幽阙的少女说,“下个月等船再来,他们就会跟你坐地起价了!我被坑过一次!” 航手白了她一眼,嘴里嘀咕几句,但也没有发火。 他知道碧海幽阙的名头,不敢与之敌对。 杜忘川朝少女笑了笑,少女心花怒放地跑走了。 “马上启航,你们去房里呆着吧。” 小枝找到自己房间,小小的一格,布满了各种阵法,最显眼的地方挂着木牌“损坏阵法,自己下船”。 小枝盘膝坐在小木床上,陆长光开始炼制渡过雷劫带的丹药。 小枝修为堪堪抵在瓶颈上,好不容易才压着没突破。她浑身难受,力量控制越来越难。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从打坐凝神中惊醒,满身热汗,喘不上气。 每次她醒过来,都要问陆长光一遍:“陆叔叔,你炼好了没?” “你要是把诗圣挪一挪,我就能用盘螺壶炼了。”陆长光无语地看着面前这个紫砂锅,“这玩意儿煲个汤还可以,炼丹就有点为难我了。” 紫砂锅是在坊市临时买的,它是地摊上最好的炼丹器。 小枝心虚:“我相信你的实力!你一定可以的!” 陆长光不负枝望,一连失败三次。 他道:“还有最后一段路,不如煲个汤吧。” 幸好,最后一段路拖了很长时间。 雷龙舟遇上乱流,在罡风带徘徊很久,始终无法抵挡安全点。小枝偶尔打坐醒来,会发现自己是头顶着天花板坐的。 陆长光在芥子囊里,反而比她稳当些。 紫砂锅背负了“奇迹”之名,竟然炼成了一锅热腾腾的药。 陆长光手舞足蹈:“嘿嘿嘿,雷劫药好了!” 安全点也到了。 下船后,小枝把雷劫药分给杜忘川,他们继续往上飞。 “鹤主,你知道归藏城在哪儿吗?”杜忘川看小枝一马当先,便问道,“那位圣人降恩之后,就把城藏起来了……” “我有钥匙。”小枝摊手给他一看,掌心是一把小银锁,这是从禁宫偷出来的。 奉明帝说,有人教他杀圣成圣,此人留过一件信物。他把信物给小枝看,正是双蛇眼纹的银锁。 小枝上了心,记下他藏信物的机关,当场就偷了出来。 奉明帝一副不忍多回忆的样子,一时半会儿肯定发现不了。 这把双蛇眼纹的锁,可以指引方向。 在地上时,负枷者的视线从未变过,一直是仰望苍天的,其实他在看归藏城的方向。 到了天上,他就开始转头,在锁面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凝视滚滚天雷中的归藏城。 一百九十、定无之观 杜忘川以为小枝是心血来潮把他召来的,却没想到她已经准备周全。蜀山把她看得很严,她哪里来的时间做这些? 其实,小枝只是在执行任务之余,尽一切努力为自己争取了机会。 她离开安全点,跟陆长光商量道:“先结丹还是先进城?” “先结丹!结丹再进城更有把握。而且你要相信我的药,这次可以撑很久的!” 于是小枝选择在雷劫带结丹,杜忘川为她护法。 她盘膝坐在剑上,任周围雷云滚滚,自身岿然不动。 一直被压抑在气穴之中的黑色细流汩汩流出,初如细水源流,后似怒涛江河。它绕经脉一圈,最后又奔流到海,回归气穴,不复躁动。 “女子结丹,与男子修炼之法,大同小异。”陆长光在旁指点道。 “仅有一点不同男子阳从下泄,女子阳从上升。你需将浊阴之气下沉,返纳真阳,使真气往来其间,神光充足。” 陆长光先说到这儿。 小枝深深呼吸,放开防备,引天雷入体。 天雷属极阳,进入体内后自然上升,盘踞气穴。而她本身的阴浊之气则缓缓下沉,及至双腿。 双腿上,天河欲晓的金光不受修炼所扰,但赤色妖气一受激就冒了出来。 小枝长尾缠剑,稳踞虚空。 鳞片微微立起,随着她逼出浊气的推力,不停歙合。一些黑色杂质从鳞下流出,眨眼就被天雷销毁。 小枝身上越来越轻盈,念头也越来越纯净。 到最后,气海中只有纯粹的枯木诀真气,天雷与之盘绕在一起;下身为妖气、仙气阻塞的经脉也全部被打通,反将二者逼入枝末血肉中,淬炼了筋骨皮肉。 小枝脑海中生出了一点明光,位于顶心,是金丹的雏形。它光芒闪亮,纯粹无垢,但始终有些分散,不能凝聚成形。 “全身穴位都记得清吧?”陆长光见她点头,便道,“那接下来就按我说的运气。” 小枝心下空清,百想皆无。 没有外界的惊雷,没有身侧的杜忘川,没有什么归藏城,更没有什么祭剑。 她只“看得见”这一缕明光,心中所想,也仅仅是这缕明光。 “以眼观鼻,搭定雀桥。” 小枝心念立动,那缕明光眨眼就从顶心落入口鼻。光芒横桥,搭在首、胸之间。 “下玄膺,至重楼。” 雀桥窄,光芒若迟疑不定,则惊险难渡。于是小枝什么也没想,干脆利落地将其推了下去,再睁眼看,它已经平稳落在重楼处。 陆长光心中啧啧称赞,很多人容易卡在此处,但小枝果决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正合结丹真意。 “归中极,入血海。” 小枝盘尾剑上,身子笔直端坐,无一丝偏差。金光倏忽归于中极,然后平稳地落入气海。 气海刚刚凝聚极阳,又围绕天雷生出气团,与金光一遇,便如剑坯淬火,眨眼成形。 丹形已成,但结丹并未到此结束。 陆长光知道,接下来的部分最为惊险,但他不敢再出声了。 因为丹形成后,不可动念,念动则散。 一定要保证她不受干扰。 此时,小枝气海翻涌,刚刚平定的血潮重浪迭起。而一直未被动用的真阴,也开始从下身往上涌。 若让它与真阳相遇,那刚才仿天地分清浊就是做了无用功。 小枝想压制它,但根本分不开神。 她脑海中闪过各种妄念:纹翦血腥屠城,又在黑暗中被锁链束缚;拂月白纱沾血,羸弱凭栏,又拔剑穿雷,三式圣王剑战退梦生子;谢迢一身清气,满目杀伐,又在东海望日,金光镀他浩荡慈悲…… 赭衣、望屿、花欲晓、殷翎儿、昭华……无数人在她面前闪过,又淡去,最终没有在心间留下痕迹。 她心念不动,紧守中极。 丹形终于稳固下来,悬于气海之中,剔透如琉璃,闪耀如太阳。它周围盘绕着一缕雷光,而里面则时不时流转出一缕纯净的黑色。 小枝试着凝蠹,发现它也裹了一缕微弱的雷光。而且它背后长出了翅膀,原本只能四处爬行,现在却可以像闪电般飞行穿梭。 “鹤主,你还好吧?”杜忘川为她披上一件道袍,和他自己那件一样,背后有黑白太极图。 小枝穿上后,广袖及地,窄袖细腻地贴着皮肤。纯银指套取下,几根的黑白绷带绕着手指,保护指节。 杜忘川替她挽起长发,小枝则从繁复衣袍间捡了根系带:“帮我系一下眼睛吧?” 杜忘川一怔。 小枝不需要用眼睛视物了,眼之所见反而会造成干扰。 在昆仑幻阵中,她的视觉又一次异变,可以从前后左右任何一个角度看到周围情形。 而结丹之后,她更是能用灵气组成事物轮廓,轻易看出对方的本质或者弱点。 杜忘川将带子系在小枝眼睛上,然后绕过耳边,在束发处打了个蝴蝶结。 “您已经学会定无观了吗?”杜忘川心情复杂地说,“这本是您进入归藏城之后才会的……” 那时候,城主说,她不想做人了。 然后自剜双目,以“定无观”代之。 定无观是城主自创的观想法,可以把世间万象按照自己的理解展现出来。 这让她脱离凡胎肉眼所缚,不再执迷外相,一切美好或者丑恶,在她看来都是毫无区别的。 在定无观的视觉内,她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鹤主,如果你觉得痛苦,可以跟我倾诉。”杜忘川摆正了她的蝴蝶结,低声道,“我会好好听着的……请不要一个人承受这些。” 世界上是没有“感同身受”的。 所以也不需要倾诉。 “好。”小枝回答。她低头查看银锁,突然发现锁上的负枷者正看着她。 归藏城缓缓破开重云,寂静地降临在他们周围。 此城远离尘世喧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它有宽阔的街道,简陋的民居,已经失去光辉的破败宫殿,和永远看不见结局的观世祭坛。 它名为“归藏”。 归去藏兮,它是等一个人归来,又将其用石树银锁珍藏的圣城。 它已经近在咫尺,仿佛是受小枝结丹的感召而来。 一百九十一、祭坛到手 小枝手持银锁,叩开圣城城门。 城门后,负枷者身影模糊,独立雨雾之中。 “我说过,不要再回来了。”他声音颤抖,每一字都压抑着痛苦,“永远、永远……不要再回归藏城!” 小枝道:“我来拿观世祭坛,拿完就走,可以进去吗?” 负枷者看着她,双手颤抖,枷锁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小枝解释道:“如果拿不到祭坛,我四年后还要来归藏城。” 负枷者久久未言。 他袖手离去,城门没有合上。 小枝当他是默许了,径直走入城中,杜忘川在城外等候。 这一次入城,与上次截然不同。 城中风雨如晦,电闪雷鸣。 民居破败不堪,几欲倾垮,远处宫殿被阴影笼罩,断壁残垣,愈发深幽。 高山上的祭坛被雨水冲刷着,石头干净粗糙,没有一丝光亮。 小枝提剑向前,轻呵离式,剑光如影般将祭坛遮住,又念合式,收招返匣,祭坛便被平直的剑光削了下来。 她上前收祭坛,刚低头,一角阴影就笼罩了她。 汗毛竖起。 真气凝滞了一瞬间,转而以更快的速度开始流动,刚刚结出的金丹雷鸣电闪,与外面的风雨应和。 笼罩她的阴影,有无数纤细的枝条,探出时像一双手似的,指节弯曲,从根部分岔。 风声呼啸,无比清晰。 每一段弯曲,每一处凹陷,每一丝创痕,都具体无比地表现在她眼中的阴影里。 纯白石树,暗无天日。 它变得和城池一般庞大,直接从城门口长到了山巅之上。 “离开这里。”负枷者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快!” 树枝看起来是在缓慢延伸,其实眨眼间就出现在了祭坛之上。它温柔地向小枝倾身,树影仿佛要将她吞噬。 “喇叭花!”小枝定住神,大喝一声。 剑光锋利,她匆匆翻身上剑,还是按以前的习惯坐着。 剑光随心而动,在树枝间疾驰。 定无观仿佛也能共享给喇叭花,它的躲闪比以前更加有灵气。本来直来直去的轨迹,现在却像从小枝身体里延伸出的一部分,狡诈又灵巧。 密密麻麻的树枝,在定无观中,只剩下一个个清晰无比的缝隙。 她已经“看见”了出口。 “快点走!” 背后传来负枷者模糊的声音。 小枝没有回头,但是能看见他被无数藤蔓束缚的样子。他身上传出“叮铃叮铃”的声音,除了枷锁之间的相互碰撞,还有银锁与枷锁的碰撞。 阴影狂轰乱炸地压下来,连风雨雷霆都在如此威势下瑟瑟发抖。 小枝感觉树枝已经贴在了她的背上,但是有负枷者吸引火力,所以暂时没有动她。 短暂又漫长的一刹那,她紧贴着树枝之间的缝隙,没有扰动任何一根,直接冲了出去。 百米,十米,五米…… 越接近城门,树枝越密,速度却越快,穿梭的精准程度也越高。 她和喇叭花的默契程度,好像是没有极限的。 四米,三米,两米…… 城门被石树融合,缝隙逐渐缩小,最后甚至小得与她双肩等宽。 “没问题的。”小枝告诉自己,也告诉喇叭花,“我相信你。” 这一念,她是人。 最后的一米。 猛然突进! 飞剑速度快得前所未见,风撕开衣袖,面颊都被刮得生疼,胸口充满了强风的压迫感。 距离消失! “再见。” 小枝扬唇浅笑,眼睛都没有眨,也完全不必回头。她的袖摆擦过纤细枝条,城门空空落落地闭合,什么都没能留下。 她出来了。 重见光明的那一刻,周围空气一轻,狂暴雷云都显得清新亮丽。 负枷者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藤蔓间。 石树看起来比妖魔更像妖魔,它疯狂地舞动,死死压在城池上方,细密又狰狞。而它的根系已经从城下扎了出来,稳稳将城池托起,上下一齐舞动,仿佛一双巨手合拢,拼命摇晃着归藏城。 “走!”小枝提醒城外等候的杜忘川,见他比自己慢些,又赶紧站起身,拉他上剑。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剑上。 喇叭花飞得很稳,会随着她的身形而调整方向。 她倾身向前,喇叭花就像雷电般劈落在安全点。剑光破云而出,剑鸣轰然荡开一片安全区域。 烟尘和劫云一同散尽。 小枝稳稳落地,合式收剑。 安全点上,几个被剑气扫开的碧海幽阙弟子站起来,惊恐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挡住路了,不是故意的!” 金丹期之后,剑诀和法术的威力都不可同日而语,小枝还没有习惯这种力量。 “没事……”小枝心不在焉地点头,无人敢靠近她。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是从雷云中飞下来的,身上没有法宝护体,若非修为了得,就是功法特殊。而且此剑威势惊人,沉稳严正,透出名门大派之风,显然来历不凡。 再加上她身边的杜忘川…… “那人不是南镇的修道者吧?” “当然不是!你们没听说过吗?杜忘川前不久现身中镇,参加妙仙洲宗主寿宴,身边就有他的鹤主……” “就是这个?” “是呀!年纪不大,又不是熟面孔,多半是哪个修真世家的小姐吧。” 没人猜小枝是蜀山之人,因为五神山管得太严了,很少有人会与杜忘川这种叛门弑主的败类在一起。她的千机假面也非常管用,不会有人将她与“谢折枝”联系在一起。 他们暗中议论时,小枝还在远望归藏城。 圣城已经消失,石树银锁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这次她在圣城没呆多久,也就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所以心里没什么实感。 若不是芥子囊里放着观世祭坛,她几乎以为自己从未去过。 “那个人不会有事吧?”小枝担忧地问。 杜忘川微怔,看向旁边的碧海幽阙弟子,道:“只是被剑气扫了一下,不要紧的。您如果觉得过意不去,我可以给他们道歉……” “我是说城中那个。” “城中?”杜忘川面色更加疑惑,“您看见什么了?” 小枝记起来,上次去圣城的时候,陆长光也没看见负枷者。 好像只有她能看见那个人。 而且用定无观看他,和用眼睛看他,是完全一样的。 他那种似是而非的存在感,实在让人脊背发凉。 “没什么……”小枝心事重重。 杜忘川很想问清楚,但又有些不敢。城主一向不喜多言,她没说出口的话,再问多少次也不会得到结果。 “我立刻回蜀山。”小枝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要做什么,“你去趟南疆,帮我找个人。” 一百九十二、事关大橘 临走前,杜忘川很认真地跟小枝商量了一件事。 “您要采补我吗?” 小枝:“啊……” 这一世,杜忘川犹豫很久,最后还是修行了妙仙洲的炉鼎秘术——《嫁衣心经》,他怕以后小枝会用得上。 “不需要阴阳结合。”杜忘川平静道,“只是通过真气在彼此经脉中的流动,将我的修为转移到您的身上。它和普通的双修术类似,但不会有副作用,转移过来的修为也很纯净,可以迅速炼化。” 小枝还没回答,陆长光已经开始嘀嘀咕咕了:“妙仙洲功法这么厉害吗?你让他直接把《嫁衣心经》给你,我们用盘螺壶炼出活物,然后强迫它学。炼一个就教一个,教一个就采一个,采一个就丢一个……” “那是壶先累死,还是我先累死?”小枝问道。 “就从诗圣开始。”陆长光全然未闻,激动道,“他占我盘螺壶这么久,也该付点房租了。” “你住我芥子囊这么久,怎么不付点房租?” 杜忘川见小枝走神,便清了清嗓子:“鹤主,您要不要……?” “以后再说吧。”小枝回过神来,“你先去南疆,我下个月考核结束,再约你出来,一起将这件事办完。” “是。”杜忘川消失在原地。 小枝返回蜀山。 拂月公子被谢迢禁足在竹楼,出门只能靠宋机开禁制。 小枝找宋机,向他说明自己刚刚结丹,要闭关熟悉境界。如果拂月公子找她,就说她不能来。 宋机听出小枝没说实话,但还是愿意帮她隐瞒。 他欠小枝一条命。 而且此次五帝座封禅,小枝算是幕后功臣,他觉得让她休息一阵也没什么。 小枝知道自己骗不过他,但他一定会帮忙隐瞒。 杜忘川提到过一件事。 他重生前那次祭剑,谢迢派宋机追捕她,结果宋机把她放了。 这是她在蜀山收获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多谢宋前辈。”小枝低着头道谢,“如果前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都可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机拍了拍她的肩:“你好好修行,将来成为人族栋梁,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小枝一时无话。 她返回沙瀑道,道中气氛很特别。 以前,候选者之间都是竞争对手,彼此戒备,笑里藏刀。现在,选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也有真情实意的结交。 这种转变,与新的考核制度有关。 以后考核将分队完成,所以就有了队友、队长,和队伍之间的联盟。 沙瀑道就像一个小小的战国缩影,合纵连横,逐鹿争雄,看谁笑到最后。 “喵!” 小枝远远听见猫叫,连忙跑到自己院子门口,一把抱起大橘猫。 “大橘我回来了!”她蹭蹭猫脸,又肥又软。 大橘在,望屿当然也在。 他没弹琴,而是坐在梧桐树下,愁眉苦脸地看着祝无愁、赭衣。 祝无愁跟小枝挥了挥手,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望屿:“他们这么侮辱你,真的太过分了。” “也不能算侮辱……”望屿声音很小。 赭衣看见小枝进来,本想打招呼,但是听见望屿这话,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这还不叫侮辱?人家都问你修不修《嫁衣心经》了!你是候选者,又不是被卖到蜀山的炉鼎,凭什么问你这种事?换我就直接打飞他的头!” 望屿看向小枝,笑道:“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尹飞虹一直在找你。” 祝无愁把他拉回来:“别岔开话题!说真的,跟宗明换个地方住吧。他看我们不顺眼,我们看他也不顺眼,换了正好。也免得你被你室友欺负。” 望屿为难地笑了笑。 他歉然道别:“我先走了。” “我送你……”小枝说,“的猫回去。” 望屿低声道谢。 小枝打算送了猫,再去找尹飞虹。 其他队好像每天都在训练、讨论战术,她离开几天,不知道自己队安排得怎么样了。 尹飞虹是宋机门下魔修,常年泡在雷壑道演武场里。 从这儿往雷壑道去,正好经过望屿门前。 小枝把望屿送进了门,正好他的室友都在,所有人看望屿都有些排斥。 “猫方便吗?”小枝很怕这些人虐待大橘。 “没事。”望屿笑道,“我会保护好它的,毕竟是你的心尖肉。” 妙仙洲弟子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不愧是从小教的乖顺驯服……小枝更担心了,他这样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保护大橘。 她前脚刚踏出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你们妙仙洲就是冲着侍剑人来的吧?不是想当侍剑人,就是想睡侍剑人。” 然后是一些附和的笑声。 “鹧鸪夫人还挺厉害,挑了个你。一出手就傍上了祝无愁那圈方诸候选者,现在还想拿下蜀山、昆仑?” “对啊,折枝以后不是蜀山侍剑人,也是昆仑首座吧!这次考核还拿了第一名……真是可怕。” 另一个声音笑道:“怎么也不想想她为什么修为突飞猛进?” “别说了。”望屿这才开口制止,“折枝……” 话没说完,小枝就听见一声尖细的猫叫,她赶紧跑了回来。 橘猫掉在地上,望屿用琴挡了一块石头。这石头显然运足了真气,在琴上砸出一个小坑。 “大橘啊!”小枝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抱起猫就回头道,“离式,摄政!” 剑锋微微顶开剑匣,一共分化三道剑光。 剑光如影子般贴地而行,似灵蛇游鱼,毒咬无痕。剑光与筑基期相比,已经发生了质变,速度极快又无法躲闪。 它转瞬就斩获了三条细长鲜红的东西。 噗、噗、噗。 三声同时响起,三条舌头齐根而断,落在地上灰尘中。剑锋结霜,三人都没有流血,只感觉舌根一阵剧痛,然后就说不出话了。 小枝反手拔剑,用剑尖在三条舌头间点来点去:“你们谁扔的石头?” “快点说,是谁!” “……不说话?不说话就把舌头喂大橘了。” 三人欲哭无泪:不是不说话啊!是舌头在地上没法说话啊! 他们争先恐后地传声,都说是其他人丢的。 小枝松开剑,几人捡起舌头。 “刚才的话我记下了。去沙瀑道举报私斗前,好好想想是你们谁先动的手。” “猫……和望屿,以后都不住这儿了。” “再让我听见闲言碎语,就全部算在你们头上。”阅读 一百九十三、擂台首胜 从院子里走出来,望屿惴惴不安。 但小枝堵了他的话:“你就住我那间吧,我很少回蜀山。” “折枝……” “不用谢,你养好猫就行!”小枝认真道,“以后但凡有人来沙瀑道找我,你都说我在闭关,明白吗?” “嗯。”望屿感激地点头。 小枝这才放心离去,到了许久未来的雷壑道。 她到的时候,雷壑道新设了一个擂台,就在大厅中央。 台上只有尹飞虹一人,她靠着扶栏,旁边有法术闪过一行字 “一队尹飞虹,十九连胜!” 尹飞虹是他们队的主要战力。女性,魔修,炼体,非常少见。她修为是元婴中期,之前在考核中表现平平,但一旦把考核换成生死之战,就立刻大放异彩。 “这也太厉害了,难怪他们队第一。” “是啊,一对一的打斗,应该无人能及吧。” “还有谁想上去试试?连她绝招都没打出来过呢!快点去啊!” 台上,尹飞虹突然冲小枝招了招手。 小枝指着自己鼻子。 尹飞虹点头,靠在栏杆上问她:“你怎么不来训练?” “我……你们练就好了……”小枝事情多得忙不过来。 其他几人都觉得小枝来不来无所谓,但尹飞虹总记得小枝在昆仑幻阵杀出的“不可数”之数,认为她会是队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所以这些天找了她很多次。 结果每次她都不在。 “你上来吧。”尹飞虹向旁边的雷壑道弟子颔首,“给我个环。” 雷壑道弟子递来一个金环,尹飞虹将其系在腕上,把修为压到和小枝一样的境界。 小枝走上去之后,下面已经炸开了锅。 “竟然是内战!” “同队内战,还是同阶修为,真刺激!” “押注押注!买定离手!” “尹飞虹二十连胜,可以开始押注了!” 小枝站到尹飞虹面前,发现她很高,身材窈窕,肌肉紧实,手臂和腿都十分修长,而且样貌大气,眼睛狭长,给人气势上的压迫感。 “请……指教?”小枝看了看背后的栏杆,下面都是人,应该逃不掉。 “谈不上指教。”尹飞虹认真端详小枝,“我跟赵芸聊过很久,对你还是有些了解的。” “赵芸姐姐很厉害。”小枝道。 尹飞虹笑了一声:“我也不差。” 她微微躬身,瞬间消失在了原地,空气中传出“砰砰砰”的爆裂声。小枝看见一团团红烟被踏开,轨迹干净利落,直奔她来。 最后一声。 一道模糊的人影直接砸在了她的面前,掀起的劲风将几个观战者推倒。等他们翻几个跟头,爬起来再看时,尹飞虹已经出现在擂台边角。 魔道真气近在咫尺,侵略性极强。它将周围所有灵气都摒斥一空。小枝运功行气,根本什么都吸纳不到。 而且尹飞虹落地位置很微妙,既没有贸然与她接触,也没有给她反手拔剑的距离。 第一招就十分凶狠。 小枝矮身闪避,但避无可避。 尹飞虹提膝一踢,招式平实无奇,却轻易封死了她的所有出路。她本身站位就靠边,这样一踢肯定正中小腹。 最关键的是,小枝能用定无观看见她腿风扫出的魔气。魔气侵蚀感极强,不仅能摒斥灵气,还会排斥其他人的真气。一旦被沾上,就很难予以还击。 小枝矮身想从她身侧闪过,尹飞虹看出她的意图,肘部探出一道骨刺锁住出口。 小枝毫不犹豫,提气飞身,手按在围栏绳子上跳了起来。 她大半边身子都在擂台之外,只要手一松就输了。尹飞虹也毫不犹豫,一掌拍向她握绳的手。掌纹在空气中皲裂出雷电似的痕迹,丝丝麻痹感绕在小枝手中。 她五指松开,仅凭借掌心控制平衡,滞空的时间远超尹飞虹的想象。 红色魔气暴涨,一齐涌向小枝的双手。 就在这时候,尹飞虹听见小枝轻呵剑诀:“离式,行玺。” 剑匣出口正好朝下,剑尖离匣时,几乎与尹飞虹相距不足一掌,她清晰地感觉到寒气吹开她的额发。 她想收掌,然后空手入白刃,夺下小枝的剑。 “合式,行玺。” 合式? 尹飞虹出掌滞住的一瞬间,小枝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了漂亮的弧线。 她越过尹飞虹肩头,直接落在后方地上,然后单膝跪地,微微仰头,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用系带遮住眼睛。 她遮住了眼睛。 下面又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 “我好兴奋啊!” “这莫非是在嘲讽尹飞虹?” 小枝打好结的一瞬间,喇叭花正好回匣,它的剑锋轻易避开落在剑匣上的系带,干净利落地收入匣中。 尹飞虹又扫出一道魔气,爪如鹰,形如虎。 小枝视觉内看见猛兽袭来,头也没回,直接向前一滚,然后在剑匣开口朝向尹飞虹时,又一式“摄政”出匣。 猛兽咆哮声贯通云霄,小枝不受其影响,腿上的妖血都被她自己的真气压住。 锋利的爪痕将所有剑影挥开,尹飞虹毫无征兆地消失,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所有人的眼中,她接下来一招都无可回避。 但小枝始终“看”得很清楚。 她移动时,会在空中留下红色的痕迹。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见小枝手中探出藤蔓,它挥向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然后渐渐缠绕成了一个人形。 藤蔓之中爆发出一道血光,一只白骨巨爪从中撕开。从中落下的不是尹飞虹,而是一只白骨巨兽。它形似猛虎,背生骨翼,爪子削铁如泥,落在擂台之后,直接占据了大半空间。 尹飞虹跨坐在它的背上,骨刺是从她身上延伸出来的。她和那个白骨巨兽,就像用骨架连接在一起的整体。 她微微倾身,骨兽抬爪扑出。 白骨之间亮起红光,危险又凶恶的魔气锁定在小枝身上,让她遍体生寒,动弹不得,她竭力想要呼吸,但是只能吸到粘滞呛人的魔雾。 小枝整个人落入巨兽阴影之中。 她目光一凝。 响声清脆。 下面观战的人捂住了眼睛。 而后,另一声迟迟响起。 再睁开眼,满天血光之间,两道白骨兽影正在缠斗。 一爪一咬,都凶残入肉,从地上扑起的巨兽在力量上似乎更胜一筹,蓄势而起后直接将尹飞虹掀飞。 她正好落在边缘,被绳索拦住,小枝一剑削断绳索,巨兽便掉了下去。 战局转变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小枝知道,尹飞虹找赵芸问过自己的招式、弱点。那么有一件事,她肯定不知道,就是盗泉术。因为小枝和赵芸对练,从来没有用过盗泉术。 尹飞虹错愕地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白骨巨兽。 “可以改为三局两胜。” 小枝从台上看下来,旁边的字变成了“谢折枝,首胜”。 “如果你下局再输,也可以改为五局三胜。” 她的声音内敛又缺乏感情。 “结果都一样。” 一百九十四、魔主心法 好一出大戏! 周围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一片寂静中,尹飞虹翻身起来,笑道:“这气势还行,比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多了。” 她一点也不生气。 小枝打量她的神色,有些摸不清她的想法。 尹飞虹搭上小枝肩膀,将她带离所有人的视线。 “走吧,给你看看我们的秘密阵地!” 小枝一脸茫然,跟着她下了野道,左转右转,绕过来十七八个迷踪阵,最后到了一处溪谷。 溪谷中,一侧是药鼎,一侧是符箓。 “飞虹,你不是在打擂吗?”一个高瘦的男修走过来,正是小枝上次的队友。 “我把她带来了。”尹飞虹揽着小枝,招呼所有人集合,“大家重新认识一下吧!” 所有人聚在一起,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友好地跟小枝打招呼。小枝隐隐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尹飞虹接纳了。 “我叫苏青青,医修,会一点毒术、炼丹术。刚刚晋升元婴后期。”医修最为亲切的,脸上总是带笑,其实她修为最高。 “周郁之,阵修,元婴中期。”阵修比较沉默,他长得高高瘦瘦,面颊削长。 “一定要自我介绍吗?太傻了……”符修更加随和,面容俊朗,但是看小枝的眼神很淡,似乎不怎么在意,“楚臣,符修,元婴中期。我在沙瀑道有家符箓店,以后你去可以打折。” “尹飞虹,你已经认识我了。”尹飞虹指了指自己,然后看向小枝,“你自己呢?” 小枝讷讷不言。 “那我替你说了?”尹飞虹笑道,“谢折枝,拂月公子亲传,刚刚突破金丹期,并且终结我的十九连胜。” “真的吗!?” “不可能吧!” “小姑娘,我看你骨骼清奇,不如跟我学符箓术吧。” 溪谷里讨论声一片,等静下来之后,尹飞虹对小枝道:“下个月考核很快开始,我们想找个地方练习。” 苏青青柔声道:“主要是练配合,我对大家的实力都有信心。” “怎么,她也一起训练吗?”楚臣很不情愿。 “我要准备什么阵法?”周郁之问道。 小枝突然道:“去南疆如何?” 所有人都看向她。 “……练习……的话……”小枝又讷然不言。 苏青青认真思考了一下:“南疆挺安全的,三尸教被除,也没有什么危险了。” 尹飞虹补充:“而且荒无人烟,肯定不会跟其他队撞到一起。” 楚臣看向小枝,眼中有一丝讶色:“南疆异兽横行,很适合训练。” “我要准备什么阵法?”周郁之面无表情地问。 尹飞虹一拍手就决定去南疆了。 所有人都开始准备出发,小枝悄悄跟她说:“我得跟师尊说一下再走……” “去吧,我们在溪谷等你。” 南疆。 杜忘川在远离山寨的林间穿行,他按照小枝所言,追踪此人已有三日三夜。 “你甩不掉我的。”他对面前飞逝的影子道,“停下来,听我说件事吧。” 那道影子渐渐停住。 她缓缓回头,银色条缕遮住眼睛,红唇似血,肌肤苍白。双足赤裸,缠了不少精致的银饰。 “诗皎祭司。”杜忘川微微施礼,“我受命而来,想帮您一件事。” “帮我?”诗皎唇角微弯,“什么事?” “关于您的师尊,花欲晓的事情。”杜忘川道,“她是蜀山死间。” 诗皎的笑容消失了。 杜忘川看清她的表情,知道小枝猜得没错。 上一世,花欲晓在战场上活跃过一段时间,后来就消失了,杜忘川对她并不了解。 所以当小枝告诉他,花欲晓是蜀山内线时,他觉得无法相信。 诗皎也无法相信,她冷冷道:“我师尊为魔主效力,不可能是蜀山细作,别胡说八道了。” “那在兵圣墓,她为什么不杀静虚观取兵符的人,也不伤谢折枝?” 杜忘川步步逼近。 “你知道吧,谢迢仙尊一直留着信物与她联络。而且当初剖腹取子,也是为了将伯瑜从魔主手下保护起来。至于她那个道侣,其实并没有死……” “道侣?伯瑜的父亲?在哪里?”诗皎一步步逼问道,“快点告诉我!” 这一次,杜忘川反而不急了,他笑道:“我的鹤主,希望你能来见她一面。” “故弄玄虚!”诗皎拂袖而去。 杜忘川折了一只纸鹤,在原地留下,不紧不慢地说:“魔主已经疑上你师尊了。你知道‘死间’的意思吧?她不会活到被魔主发现的那一刻。” “如果你想帮她……” “就去纸鹤上的地点等候。” 杜忘川身影消失。 诗皎的步子停住,回头捡起了纸鹤,上面所写的地址,是南疆某个不起眼的山寨。 小枝回沙瀑道,整理了一遍芥子囊,能带的东西全带上。她问赭衣要了一份天魔解体心法,也存在玉简之中。 望屿听说她要出行,还特地奏离歌相送。 小枝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之前所说,去了一趟竹楼。 “你还知道回来。”幽深的藤蔓中传出拂月公子的声音。 他坐在花架下,调了两杯花茶。小枝走进来时,他将一杯凉的倒掉,又泡一杯热的。 “公子……” 小枝走到他面前,他抬手揭开小枝眼睛上的系带,问她:“看来你结丹很顺利。” 小枝握住了他的手。 “公子……”她说,“是在意我的吧?” 拂月公子手上有些烫,突然感觉很难回应她的问题。 “当然。”他温和地应声。手顺着小枝的面颊往下,抚过她颈间的细腻肌肤。 小枝说:“那就把《大梦无生录》给我吧。” 拂月公子有些诧异地抬起视线,小枝站在桌子面前,看向他的时候,目光也很温和。 “这可不行。”他失笑道,“之前说过了,你不适合……” 小枝突然打断他:“那……公子会害怕我吗?” 拂月的指尖正好徘徊在她脆弱的脖颈上,他的视线游离徘徊,从雪白无暇的皮肤,到皮肤下缓慢流动的青蓝色血管,再到弧度明显的锁骨。 再往下,就被遮住了。 这样脆弱无助的孩子,他当然不会害怕。 小枝说:“如果公子想杀我,那就是害怕活着的我……还是说我理解错了?” 她微微倾身,领口可以被轻易打开。 “现在……当然是、做什么都可以。” “唯独不能灭口,不能伤我。” “所以……把《大梦无生录》给我吧。” 一百九十五、言之我迷 竹楼里,气氛沉寂。 刚才的话是引诱还是威胁,他们谁也说不清。 “你已经找到万寿草了。” 拂月公子那只清浅的褐色眼睛,现在看来也光芒沉暗。 小枝必须找到万寿草,才能确定他想杀她。也只有确定了他想杀人灭口,才能意识到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非常恶劣。 然后,才能以此作为威胁。 “做什么都可以……”拂月公子看着她,笑容有些沉郁,“你都不知道‘什么’是什么吧……” 现在不能伤她,否则谢迢那边很难应付。但是如果她威胁说要公之于众,那谢迢就会帮忙解决。 她说得很含糊,在“引诱”和“威胁”之间,难以界定。 所以拂月对于要怎么应对,也很难抉择。 “你跟我过来。”拂月公子收回手,带她飞上顶层,“为什么想要《大梦无生录》?” 白鸾振翅高飞,不停啼鸣,声音很尖锐。 “说话。”拂月公子将她拉到桌案旁边,见她还沉默不言,便微微用力,按着她坐下。 桌上,那本《大梦无生录》是摊开的。 小枝看着它,拂月公子将它掩上。 他的视线沉沉地压下来,风雨交加,不见天日。小枝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脸上表情也不变,这幅样子和他们初见时太像了。 周围只有白鸾的嘶叫。 拂月公子看了它们一眼,放缓口气:“你告诉我要用它做什么,我就考虑教给你。” 小枝不说话。 她只有等到一个确定且肯定的答复才会开口,这之前都是多说多错。 “我知道了。”拂月公子长出一口气,取眼上的系带缚在她手上,然后将《大梦无生录》打开。 “你从现在开始记,能记多少是多少。” “如果觉得不能忍受了,就让我停下,以后都不要再提《大梦无生录》的事情。” “听明白了吗?” 小枝点头。 “张嘴。”拂月公子将一粒青色的圆珠喂进她口中,小枝在背《大梦无生录》,也没有注意是什么。 《大梦无生录》是梦生子所著,他那时候还是昆仑先贤,所以原典就留在昆仑。 小枝一目十行,发现很难记住。魔主行文晦涩,其中幻与真的玄虚感更让人如坠云雾,只能靠强背。 “唔……”她发出了一点声响。 那粒青色的珠子,她当然不会咽下去。拂月公子发现之后,将手指探进她口中,一点点把珠子往喉咙里推。呕吐感涌上来,她想挣扎,但是被真气压制住。 “咽下去。”拂月公子从背后困住她,感觉她在用舌头推自己,“你最好不要这样……” 他微微屈指,指节轻划她的上颚。小枝条件反射地颤抖了一下,青色珠子直接滚下了喉咙。 “还是很敏感啊。”他笑声压抑。 小枝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有些想哭,但只能强忍着,继续记书上的内容。 拂月公子抬眼,书往后翻了一页。小枝脑海里拼命回顾前面的内容,眼睛不停地看这一页的内容。 这时候,她咽下的青色珠子开始发烫了。 “难受吗?”拂月公子轻声问她。 小枝摇头。全身真气就像沸腾了似的,经脉甚至无法束缚它们。这种感觉,她之前面对武罗时也有过。 那粒珠子到底是…… “青要山的本源珠,我……”拂月公子迟疑一下,又没把话说完,“你难受的话……” 他握住小枝的手:“可以把真气往我这边疏导。” 他掌心温凉,而且身上的草木气息极具亲和力。 十指交缠后,小枝试着往他这里疏散暴涨的真气。 这让她翻涌的气血微微平复,书上的字迹更加清晰,一眼半页,虽然不能理解,但还是能强行记下。 “继续。”拂月公子把头靠在她肩上,小枝感觉他喘息的声音有些明显。外面徘徊的白鸾停在了栏杆上,但是被刚刚设下的禁制逼退。 拂月用力握住她的手,另一种真气开始顺着她的经脉涌入。 是昆仑的草木本源。 枯木诀以两座神山的草木真意为基础,小枝咽下青要本源珠,经自身经脉传给拂月,拂月吞噬昆仑山神陆吾,又将昆仑本源反哺回去。 如果没接触过杜忘川,小枝大概也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真气在彼此经脉中的交换,这分明是双修术。不过真仙无漏,拂月那边只取不用,她不可能得到什么好处。这个人,差不多是在把她当炉鼎用的。 书翻得更快了。 小枝无暇思索这些,她记住的内容正在迅速淡忘,必须赶紧记完,然后找地方写下来。 “还有十页。”拂月抬眼看了看那本书,“想继续吗?” 小枝没空回他。 “那我就继续了?”他解下小枝的外裳,将里衣拉下肩头,锋芒开始接触皮肤。 小枝被利刃贴住要害,这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道金色的剑光正在她左肩比划,好像想找个地方下刀。剑锋不含杀意,但灼热得可怕。 她又看回书上,还有十页,强背是不可能背得完的。 如果,如果能有一丝灵光。 哪怕是一瞬间,一星半点的灵光,能让她理解后面十页的内容,她的记忆速度都可以瞬间提高几倍。 背后终于开始落剑。 小枝感觉他在写字,疼痛感和回头看他在写什么的冲动,一直在干扰着她的记忆。 梦与真。 她努力地,只思考这两件事。 前半段论何为梦,中段讲如何入梦,那么最后十页应该是说如何“出梦”吧? 不对!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按照这种想法看下去,记忆滞塞,寸步难行! 她有半边衣衫被拉开,剑痕从肩胛骨徘徊到后腰,字迹潦草深刻,血浸湿下裳。 ‘魔主是不会出梦的!’ 在完全不能思考的时候,小枝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曾问殷翎儿:“夜长而昼短,何不以昼之所为为幻,以梦之所遇为真?” 他说,昼为幻,梦为真。 所以《大梦无生录》后半段讲的不是“出梦”,而是“梦即为真”! 是讲如何“以梦代真”! 这一次,小枝是真的一目十行,字字入心,将内容深深烙在了脑海中。 全书阅毕,喟然掩卷。 “停下!”小枝挣扎起来,“不要写了!” 拂月公子手中一顿,真气收回,挥散剑影,并将书收入禁制。他站起身,看着小枝狼狈拉起衣衫的样子,眼色深沉,不言不语。 “抱玉怀珠,随世浮沉。” “今将复见,言之我迷。” 一共十六字,急切又仓皇地排布在她的肌肤上,久久不能愈合。 一百九十六、南疆会合 小枝理好衣服起来,发现背后的伤口愈合不了,嫩肉蹭在衣料上,时不时会疼。 拂月公子取出羽衣递给她:“上次你没有收下,这次总该……” 小枝避开他的手,捡起自己的外衣,跳过护栏,一跃而下。 大白在半空中接住她,小白在后面缠着拂月,不让他下来。 但那道视线,一直追赶着她。 就像归藏城里遮天蔽日,绞合出路的树枝一样。 她总觉得周围风雨飘摇,欲望深重,直到将竹楼的门关上,那种如附骨之疽的寒意仍未消散。 小枝拉紧衣领,披上外衣,准备离开蜀山。刚才背下来的《大梦无生录》还新鲜着,记入玉简时分毫无差。 准备就绪,在溪谷集合。 尹飞虹已经跟尘嚣道谈妥,五人一同前往南疆训练,每人都有一个护身符。 “罗盘都带好了吧?”尹飞虹抬起手,“我们分开行动,集合时用它联系。” 楚臣一边把符箓收进芥子囊,一边小声嘀咕:“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我准备看看山寨风光。青青,你呢?” 苏青青道:“听说南疆物产丰富,我想找点药材。” “我要准备什么阵法?”周郁之一脸阴沉。 小枝低头看玉简,一直没说话。 “你不舒服吗?”苏青青奇怪地问,“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她将手搭在小枝腕上,小枝像触电般收回了手。刚才在竹楼里一通折腾,天知道她身上有什么伤。 小枝道:“没事,有点紧张。” 她偷偷折了纸鹤,让杜忘川在南疆接应自己。 “这是训练任务,大家收好。”临行前,尹飞虹才把玉简分发下来,“按照任务完成度,有奖有惩,这些等集合后再说。” 他们分开进入传送阵,小枝出来之后,没走几步就被杜忘川找到。 周围巨木浓荫,一个个亮点从叶片间筛出来,散漫地落在地上。远方传来兽号,枝桠一弯,上面落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月白长衫,峨冠博带,银饰将鬓发束起,像一轮清寒弯月。他手腕上也系了不少银链,走起来叮铃作响,颇显南疆风情。 小枝问:“你每次来见我,都特地换衣服吗?” “对。”杜忘川坦然承认,他掏了好多银饰出来,“您要不要?这些都是南疆特色。” “诗皎呢?”小枝盖上千机假面,开始捏脸。 杜忘川看出她情绪不佳,所以也不说废话了:“诗皎在您说的寨子里等候。” “那让她等几天,等急了更容易成功。” 杜忘川将小枝带到早已准备好的临时洞府,开启禁制,让她进去。 “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小枝一进洞府就把衣服脱了,她背对着杜忘川,开始往背上抹药。 杜忘川离开前,不小心瞥到一眼。她背后全是剑伤,用纵横锋芒勾画出字迹,而且伤口很新,一点也不像用真气愈合过的样子。 “这是……”杜忘川仿佛被人扼住了呼吸,“谁写的?” 字迹潦草,写得很急,从肩胛骨绵延到腰际,就像给书画题词一样竖向排列。 笔锋,或者说剑锋,几乎可以说是天下绝无仅有的辉煌。 小枝用藤蔓推上门,没回答他。 她将外伤药擦过伤口,有些灼痛,但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 “抱玉怀珠,随世浮沉。” 即便是那种情形下,拂月也能说出怜惜的话。 她之所以“随世浮沉”,还不是因为他们这些……人,魔,妖。 她放下药,取绸带将背上剑伤裹了一下,然后才穿上衣服。 “可以进来了。” 杜忘川进来之后,想问又不敢问。 城主身上也有很多伤,妖兽留下的咬伤,与谢迢一战的剑伤,自己斩腿剜眼的伤…… 背上……背上好像是没有的。 杜忘川记得,她背上有一个很大的、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的刺青。 是归藏城的石树。 石树刺青从她脊椎中央长出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愉快。 “这样就看不见了……”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对照现在的情况,应该是说看不见那两行字吧。 小枝也正在思考竹楼里的一些细节。 拂月公子喂她的那粒珠子,气息与青要山一致。 武罗、陆吾曾借青要、昆仑草木真意给拂月参悟。可见,他身上也有功法是以青要、昆仑为基础的。 但不是枯木诀。 小枝见过拂月用紫微离合诀,那完完全全是圣王剑,未受蠹术侵蚀。 当时她说要结丹,拂月迅速离开,应该是去找这粒珠子了。武罗这么恨他,想必不会心甘情愿给他。就算他抢到,也不一定直接能用。 所以,他一开始就准备让小枝服下,再以她为炉鼎,将青要本源采补过来。 幸好她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没留在竹楼结丹。不然以青要本源结丹后,拂月肯定没完没了了。 “你能去做一下这个吗?”小枝把任务玉简给杜忘川,“好像是清除三尸教遗害,辛苦了。” “不敢说辛苦!”杜忘川领命离开。 小枝取出观世祭坛,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又取出了《大梦无生录》,逐字逐句试着理解。 这次不是强背,而是试图领悟。玉简上的字仿佛不再是字,而是一只只飞舞的蝴蝶,小枝跟着它们跑,拼命跳起来想扑。 好不容易被她扑住一只,蝴蝶竟然化作了水,冰冷地浇在她头上。 她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伏在祭坛上睡着了。 “怎么回事……”她明明是在认真看书,为什么会这样? 这段时间,拂月公子好像也一直很困倦。几次去看他,都是伏在桌上假寐。 他也在参悟《大梦无生录》吗? 小枝算了算时间,开始看下一行。 她试图领悟其意,字迹又一次变得模糊。字变得很大,玉简也变得很大,祭坛更是像平原般看不见头。小枝身子轻盈,微微一动,就飞了起来。 她看见自己变成了蓝色蝴蝶,和许许多多字迹幻化的蝴蝶一起,在洞府中到处飞翔。 她的感觉无比真实,翅膀带起的微风,模糊不清的视线,被花蜜引诱的渴望。 她好像,本来就是蝴蝶。 “鹤主?鹤主,你醒醒……” 小枝睁开眼,从祭坛上撑起身子,旁边杜忘川正疑惑地看着她:“您还好吧?困了就躺下睡,不要勉强。” 一百九十七、无妄道标 杜忘川把玉简和一袋人头交给她,说任务已经完成了。 “嗯……”小枝还是觉得困。 她伏下身又睡了会儿,这次杜忘川没叫她,而是给她披上一件衣服,到洞府外守候。 小枝在梦里看着蝴蝶。 其实,《大梦无生录》没多少实质性的内容。 它一直在讲梦。 梦蝶,梦花,梦鱼,梦海…… 梦见万物。 当然,也就是梦见“道”。 小枝明白过来,心绪顿开,梦中一切焕然如新。 蓝色蝴蝶纷纷消失,因为她知道蓝蝶是著书者梦生子的梦,而非她的梦。 她的梦应该是什么? 街边乞讨?妖兽屠城?还是那座幽深静谧的竹楼? 不是。 这些都不对。 她脑海放空,眼前浮现出疮痍大地,铁血山河。然后这一切都迅速拉远,被云层遮盖。视线再次被拉远,最后连云层都被罡风吹散,被雷霆皲裂。 在高空之上, 在万物之上。 那里是她的梦。 一念生,大树便拔地而起。树枝坚硬如石,纯白如玉。它张开枝桠,笼罩地面,瞬间将小枝带到高不胜寒的天空。 小枝往下看去,树梢空荡荡的,枝桠纤细,什么也没有。坐在这样的高空巨木之上,她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自在。 如果挂上银锁,这棵树就和归藏城里的石树一样。 小枝心中一动,摇晃枝桠,枝条垂落,带着她接近大地。 “忘川?”她叫了一声。 周边的阴影渐渐清晰,一个人形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忘川!”小枝又叫了一声。 这个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杜忘川的样子。他似乎有些茫然,看见小枝坐在枝头,先是一惊,立刻又垂首道:“城主,忘川有罪,请您责罚。” 他认错了。 小枝点点头,身侧枝条垂到他肩上拍了拍,就像纤细粗糙的手指。 “你有何罪?”她问。 “不该阻拦您沉坠归藏城……”杜忘川神情怔忡,眼睛看着地面,一眨不眨,地上晕开深色的泪痕。 “我不该拦您的……” “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现在的您,几乎是变本加厉的、以更快的速度走上了那条路。” “城主,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枝条从他肩头抽走,小枝说:“睡吧。” 杜忘川懵懂地抬头:“什么?” “睡吧。”小枝重复道,“等你再醒过来,可能一切都没发生过。” 枝条猛然抽离,小枝又回到那棵万物之上的巨木中。 她闭上眼睛,重新睁开,面前仍是灰扑扑的观世祭坛。 没有高天之上的巨木,也没有懊悔垂泪的杜忘川。 一切都只是“梦”。 但是…… 小枝站起身,走到洞府外面。杜忘川正靠着墙壁,半蜷着腿,闭眼浅眠,呼吸不太安稳。 她把杜忘川叫醒。 “鹤主?对不起,我不知怎么睡了过去……” “没事。”小枝问道,“你梦见我了吗?” “没、没有……”杜忘川抵挡不了她平静的视线,只能道,“我梦见的是城主……不、不是您……吧?” 小枝突然笑了一下。 “你继续睡吧。” 杜忘川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她转身离开,道声“晚安”,笑意温暖。 不知道为什么,杜忘川又一次睡着了。 他很久没有这样安稳的睡过,仿佛置身树海之中,纤细柔韧的枝桠轻拢着他,给他一个安全的托身之所。 小枝也终于搞清楚了怎么“入梦”。 她知道“被魔主入梦”是怎么回事,但是自己入梦,似乎是完全不同的视角。 作为入梦者,她必须有一个“道标”。《大梦无生录》将其称为“无妄道标”。 世上有很多人,每个人都会做很多梦,每一个梦境都有不同。 很难把所有的梦,像现实中的存在一样,准确地定位出来。比如出了沙瀑道,上走两千阶是雪饮道——入梦者永远没法说“出了这个人的梦,右拐直走就是那个人的梦”,之类的话。 他们依靠“无妄道标”寻找梦境。 魔主的道标应该是水面、蓝蝶。 陆有生见他,岩浆变成湖水,他从水上走来,化作蓝蝶消失。 小枝在洛城见他,地上积水空明,水中蓝蝶纷飞。 殷翎儿见他时,他坐在湖面上,蓝色蝴蝶自由地穿梭在水面之下。 梦中固定出现的东西,就是入梦者的“道标”。 小枝的道标,是白石巨树、无尽深空。以后她每一次入梦,被入梦的人,都会看见树的枝条。 她领悟法门之后,在洞府中练习了几天,发现自己暂时只能侵入杜忘川的梦。 他好像对她太信任了……这样不设防的梦境是很容易进入的。 如果是对她设有心房的人,她的枝条探出去,只能碰到模模糊糊的影子,无法形成具体轮廓。 难怪魔主化身都长得平易近人,温和可亲。 小枝觉得自己应该从气质上进行调整,于是对着杜忘川练了很久温和微笑。 “我做错了什么吗?” 杜忘川终于忍不住问道。 “您为什么……总是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小枝放弃了。 她敛衣起身,杜忘川为她眼上缚一条银带。里侧盖着黑布,外面纯银镂空,银带环过头发,在脑后垂下长长的斗篷似的黑纱。 “上次您说要遮眼,所以我来南疆后特意打了很多银饰。” 小枝:“你其实可以花点力气在别的事情上……” 杜忘川坚持道:“您的事情最重要。” “……约诗皎见面吧。” 竹楼安静了很多天,直到谢迢传召,让他到不周山来一趟。 拂月有些不安。 他打开诏令,里面写着“共议五帝座人选”。 “忘了还有这事儿……”他揉了揉眉心,神色十分疲倦。 归藏城一战后,他应谢迢要求,一直在看梦生子的功法,试图找出魔主不死化身的破解方法。 但《大梦无生录》很难清醒地看下去,找破解方法更是极耗心力。 如果小枝想学,其实教给她也没什么问题。她悟性好,与魔主接触过,也许可以另辟蹊径。 为什么要刻意刁难,他也说不清楚。 只是很想这样做而已。 难以控制。 他起身离开,宋机已经为他打开竹楼禁制。 外面阳光灿烂,他竟有些不适应。 他性情无常,黑白两面,一面豺狼,一面佛陀。这么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地关着的野兽,小枝眨眼就把它放出来喂饱了。 一百九十八、共商决策 南疆。 林间水汽氤氲,阳光正好。 诗皎没想到,对方居然约在大白天见面。谈阴谋不该在月黑风高之夜吗? 她端坐屋内,眼睛死死盯着吊脚楼的门,眨也不敢眨。 过了好久,门被风吹动。 先露出一角月白色衣袍,系银铃的手将门打开,杜忘川躬身请背后那人入内。 诗皎紧盯着那人,见她是少女模样,体态纤细,道袍素净,眼上蒙着银饰,发后垂落黑纱。 杜忘川走在她背后,为她合上了门。 “诗皎祭司。”小枝拘谨地行礼。 在诗皎看来,她完全是装模作样——魔主每次说坏事之前,都是他礼数最周到的时候。 “你直说吧,想要我做什么?”诗皎声音冷硬。 小枝歪了歪头,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伯瑜的父亲在哪儿?”诗皎忍不住脱口而出。 小枝道:“被谢迢保护起来了。” “在哪儿!?” 诗皎有些激动地站起来,杜忘川挡在小枝面前,长剑落下簌簌霜雪。 “代价。” 诗皎听见细小的声音从他背后传出,比雪声轻一点。 杜忘川让开身子,阳光正好从窗口照出来,银系带折射出让人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 诗皎眯起眼睛,听见那位少女道:“我们从小一点的代价开始。” 她取出一支玉简,杜忘川将之递给诗皎。 诗皎低头看去,里面只记了一个门派,两个名字。 “这是……” “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小枝平静道,“我也一样。那让我们从简单一点的做起。” 小枝指了指玉简:“这是第一条线索。” “等你完成任务后,我再给你第二条线索。” “我们……慢慢来。磨合。尝试信任。等到那个阶段,我再告诉你怎么救她。” 诗皎握紧了玉简,她发现对方的说话方式与魔主完全不同,但同样极具诱惑力。 她竭力冷静下来:“我要先确认线索的真实性。” “请随意……”小枝站起身,杜忘川回头替她牵起黑纱。 见她准备离开,诗皎犹豫一下,还是问道:“我怎么找你?” “我们会来找你。”小枝没有回头,杜忘川打开门,“如果你觉得线索可信,就帮我偷一件东西出来,你做好之后,忘川会找到你,给你带去下一条线索。” “偷什么东西?” “魔主地宫里的东西。”小枝思索道,“随便什么都行,一块石头,一片木屑……只要是他平时呆的那地方的。” 她回过头,突然笑了:“如果能拿到他身上的东西就更好了。” 她款款施礼,慢步离去。 诗皎捏着玉简,马不停蹄地赶往洛城。 第一条线索。 静虚观,清慎、清疑。 帝座人选很难确定,五方侍剑人讨论了很久,最后仍未定下人选。 龙王呆着有些无聊了,提议道:“算了,我们抓阄吧,讨论不出来的。” “我也不能总跟你们耗在这儿。”初亭道,“讲实话,这几个人选都不合我心意……” 龙王嘲道:“别听他说了,他什么都不满意。” “拂月公子怎么看?”沈蔓突然问道,沈延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今天拂月格外安静,可能是因为在研究《大梦无生录》。 拂月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各有优劣,难以取舍。” 沈蔓、沈延对视一眼。 谢迢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看向他。 “还有备用方案。”他平静道,“九天十秀的身份已经全部查明,以他们为目标,看看这几位候选者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散场了,散场了!大家回去吧。”龙王拍着手,身化金龙离开。 “能把她从侍剑人里除名吗?”初亭不满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拂月也准备离开。 “魔主心法看得怎么样?”谢迢突然出声将他留住。 提到《大梦无生录》,拂月很难不回忆起小枝在他桌案前裸背流血的样子。 “还好……”他清空那些遐思,沉静地回答道,“已经有办法了,但是时机比较难找。我下次找你细谈。” 初亭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避着我的?” “好。”谢迢依然很平静,“我也觉得我们应该细谈一下。” 初亭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徘徊一下,总觉得气氛变紧张了。 拂月公子先回蜀山。 “怎么了?”初亭问谢迢。 “没怎么。” 谢迢这表情肯定不是“没怎么”。 “到底怎么了?”初亭莫名其妙。 “你喜欢虞屏锦吗?”谢迢突然问。 “还凑合?”初亭更莫名其妙了,“我更喜欢解子真。”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最后谢迢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诗皎在静虚观附近潜伏很久。 静虚观俗世清修,大隐隐于市。虽然洛城不能滥用术法,但在观内允许正常修行。 观中弟子很少,每一个都非常出色。而且静虚观与蜀山关系密切,虽非附属,却一直受蜀山调遣。 诗皎不得不换下南疆服饰,打扮得像普通洛城男子,只有这样才能接近观中道士。 她用三尸教秘术,蛊惑那些低辈弟子,试着向他们套话。 “清慎师叔、清疑师叔?”低辈弟子都不太了解,“他们在兵圣墓受了伤,一直在闭关。” 原来清慎、清疑两人,就是当初她师尊放走的两人。 他们和师尊能有什么关系? 诗皎不死心,明察暗访很久,最后终于得到一条有用的消息。 “二位师叔受魔功所伤,记忆出了些问题,兵圣墓发生的一切,他们全忘了!” 诗皎知道,毁人记忆比取人性命难太多了。如果她师尊宁愿毁掉这两人的记忆,也不愿杀他们,那她可能真的跟静虚观有关系。 或者说,跟蜀山有关系。 诗皎找不到机接近那两人的机会。 她每天捏着神秘少女给她的玉简,等待她的联络。 但是妙仙洲那个叛门弑主的家伙迟迟没有出现。 难道真的要…… 诗皎记起少女提的“代价”,她得从魔主地宫偷一件东西,然后少女才会来联络她。 可魔主宫殿天魔环伺,根本找不到下手机会。 除非…… 诗皎咬咬牙,离开洛城,西行前往昆仑。 一百九十九、双面间谍 南疆,一处安静的洞府。 观世祭坛微微发光,诗皎一袭红衣,快步走在昆仑雪地中。 “鹤主,你真觉得她能成功吗?”杜忘川有些担忧。 从魔主眼皮子底下偷东西,风险实在太大了。 “能。”小枝趴在祭坛边上,“我相信诗皎姐姐。” 她抬手拨弄祭坛,祭坛画面变幻,映出漆黑封闭的空间。这空间中闪烁着唯一的亮点,是一柄沉寂的金色长剑。 剑身花纹细腻繁复,不似杀器,更像礼器。它透出仁德崇高的气息,照亮小小一隅,光芒像沉睡者的呼吸一般起伏。 “不周……”杜忘川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某种存在。 不周剑,从未沾过血,也不曾夺走过任何性命的神剑。 它的态度从始至终都很明确。 ——拒战。 小枝看着它,它的光芒平静起伏,没有任何反应。 “你好。”小枝冲它招了招手。 它没有理会,可能根本不知道有人在盯着它看。 “我叫小枝。”小枝又道。 杜忘川:“……” 说实话,洞府里黑咕隆咚的,小枝对着祭坛自言自语,还真有点恐怖。 “它叫喇叭花。”小枝举起自己的剑,“它长得和蜀山神剑一样,是我当初瞎眼挑错了剑形,现在我觉得你比较好看。” 平心而论,不周剑应该是神剑中最为美丽的一把。 但这种“美丽”只是作为礼器的美丽。它无法驰骋沙场,铲除敌害。所以作为剑器,它称不上真正的“美丽”。 如果它被供奉在宗庙中,应该可以掠夺所有人的视线。 小枝刚自我介绍完,画面就开始闪动。 同一个场景只能看一小会儿,小枝已经习惯了。 她将画面调整到昆仑,发现诗皎进入了地宫。 魔主的本体从不离开地宫,宫中还有无数天魔环伺。诗皎作为花欲晓的弟子,虽然有权出入这里,但很少会主动前来。 她穿过一重重宫门,到了地宫面前。 最后一重门打开,魔主打着呵欠醒来。 台阶下,地面已经换成透明的水晶,下面是深海似的幽闭空间,巨鲲沉在水底。 诗皎走上前的时候,脚下忽然响起“哗啦”一阵水声。 她连忙顿住步伐,低头一看,发现水下是一尾蓝发的鲛人,她面容纯真圣洁,眼睛闪闪发亮。 诗皎心底发寒,手心止不住地流汗。 “诗皎?有什么事吗?”魔主和蔼地微笑道,“你好像很少主动来这里……” “我……”诗皎四下张望,阴影里全部都是天魔,它们的视线没有任何死角。就连她所站的地面之下,都被那只鲛人紧紧盯着,她根本想不到任何办法能偷出东西来。 杜忘川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以后去地宫……”小枝突然说,“是不是不能穿裙子?” 杜忘川:“……” “水下有人看着呢……”小枝在祭坛上指了指。 “……您还是认真看吧。” 观世祭坛上,魔主温和地垂下视线:“不要怕,慢慢说。” “我……”诗皎又一次开口,喉咙干涩得过分,脑子也一片空白。 小枝看着祭坛,用手指戳水下的鱼,轻声道:“她一定可以的。” 诗皎努力很多次,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尊上,有人让我盗取您的信物。” “这女人!”杜忘川怒极。 “好!”小枝撑住祭坛,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睛兴奋得发亮。 诗皎说出第一句话之后,思路也流畅不少。 她把杜忘川的事情,明明白白地跟魔主说了一遍,避开蜀山死间那段,只说对方以她师尊性命相胁,引诱她盗取魔主信物。 “我对尊上忠心耿耿,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哪怕对方以师尊性命相胁,我也要把此事原原本本地同您说明!”诗皎果断下跪,以额触地,“因心中犹豫纠结,未能及时回报,还请尊上责罚!” 她额头上流下的汗,汇成了小小一滩。 “这有什么好责罚的……”魔主笑了笑,“你可知对方来历?” 诗皎摇头:“不管什么来历,总归是对您不怀好心!对方自称拿捏住了师尊的生死,想要诗皎为他们效力……诗皎虽然犹豫为难,但还是、还是无法背叛尊上!请尊上随意探察!” 如果这个时候,魔主真的来个搜魂术之类的探察,那花欲晓的事情肯定暴露了。 杜忘川整个人都僵在祭坛边上,手指节发白,紧张得说不出话。 小枝也很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魔主用指节轻敲扶手,垂眸思索一阵:“你过来。” ‘完了。’ 杜忘川心里闪过这两个字。 诗皎脑海里又是一片空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腿走上前的,全身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每一步迈出都像行千里之遥。 “你把这个交给她。”魔主没有用搜魂术,而是递出一只墨玉扳指。 诗皎整个人冻结在原地,仿佛有些不敢相信。 “照着她说的做。”魔主轻笑道,“弄清楚背后到底是谁。” 小枝呼吸急促:“搜魂伤魂,他大概觉得现在诗皎接触的都是小喽啰,要等钓到更大的鱼再收钩搜魂。” 诗皎果然……和她的师尊一样,天生就擅长潜伏暗间之事。 祭坛画面闪动消失。 小枝靠着它坐下,算了算日子,也差不多要集合进行全队训练了。 等队内训练结束,他们会返回蜀山,进行本月的考核。 算好时间,她对杜忘川道:“你找到诗皎,让她等几天。考核时,我会抽空与她见面。” “是。” 回蜀山之后,拂月公子不得不在竹楼接待了谢迢。 他们主要是讨论魔主化身不死的问题。 “他的化身通过魔种和《大梦无生录》炼成,魔念难拔、魔种难除,只能从无妄道标下手。” “如果毁其道标,就可以让他所有化身失去关联,成为独立的个体。这时候可以杀他本体。” “但是无妄道标与魔主生死相系,很难撼动。而且留下化身不除,也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又有另一个办法。” “想办法让他召回所有化身,然后杀其本体。至于什么情况会让他召回所有化身,那就得看你了。” 拂月公子把魔主心法的破绽说了一遍。 谢迢沉思很久,突然问道:“如果不毁道标呢?” “你不是要杀他本体吗?不毁道标怎么……”拂月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你是要?” 谢迢敛目沉思:“盗取无妄道标,弄清楚他都入梦种魔了哪些人、这些人都被安排做了什么,再反之加以利用……这比除掉他,是不是收益更大些?” 拂月明白他的意思,但实际上这个比毁道标更难操作。 “给我一点时间。”他皱眉道。 “好。”谢迢点头,“我们现在来说说折枝的事情。” “再给我一点时间。” 二百、三尸神子 小枝和杜忘川分头行动,她与队友集合,杜忘川去找诗皎。 集合地点,就在来时的传送阵边上。 小枝把人头袋子扔出来。其他人见到袋子的轮廓,非常惊讶。 尹飞虹说:“你好像有一点残暴。” 苏青青眉头紧皱:“是啊,任务要求是杀掉三尸教余孽之后,割左耳复命。” 楚臣轻嘲道:“要求都不会好好看,以后的考核可怎么办啊!” 周郁之一言不发地扔下了一袋耳朵。 小枝这任务是杜忘川做的,他估计没认真看要求吧。 可他平时都很细心啊……怎么突然…… 这么疑惑着,小枝打开了袋子。 里面有十几颗人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脑袋都被掏空了,洗得干干净净,里面塞满了耳朵。袋子里还堆了不少除臭的花花草草。 小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个城主枝都教了杜忘川些什么东西啊!! 尹飞虹:“你好像不止一点残暴。” 苏青青:“……” 楚臣:“这得有百来个耳朵了吧?你没拿猪耳朵凑数?” 周郁之眼睛一亮:“这个装盘很有特色。” 小枝把袋子扎上,一点也不想再看。 “这是我们队的合作任务。”尹飞虹拿出最后一支玉简,大家逐个查阅。 小枝拿起来一看,发现是暗杀任务,目标是三尸教神子。 三尸教信仰被毁后,两代祭司归入魔主麾下,三尸神子则消失无踪。 近日得到消息,他就潜伏在南疆某个毒沼绝境中。 三尸神子是三尸神行走人世的代表,也是三尸教的精神象征。如果不除神子,它最终还会卷土重来。 几人迅速来到毒沼,展开紧密的布置。 周郁之在周边布阵封锁,防止神子逃脱。苏青青备好抵御瘴毒的药,还给每人发了一个药草火把,可以挥开毒气。楚臣做了不少威力强大的符箓,到时候一股脑儿扔上去,不信杀不掉。 尹飞虹作为主要战斗力,一马当先地进入了毒沼。 小枝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毒沼中弥漫着紫雾,几人举起火把将其挥散。沼地潮湿,有些不起眼的浅坑,其实暗藏数不尽的杀机。小枝特别留意身边的树木,发现没有人迹,也没有三尸教的痕迹。 “还在更深处。”尹飞虹道,“药够吗?” “路上不耽误的话,肯定是够的。”苏青青笃定道。 于是一行人埋头往前走。 小枝借着毒沼中浓郁的木灵之气,稍微运转了一下枯木诀,发现周身经脉被暴涨的青要山本源撑开,法术威力也更大了。 她的金丹边上,除了引入体内的天雷,还缠了一丝若隐若现的草木本源。 “呱。” 小枝微怔,回过神来一看,发现自己落下队伍一大截,面前还冒出了一只房子大小的红皮蟾蜍。 它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疙瘩,眼睛外凸,黏液四处流淌。它半蹲在紫色的毒沼之中,背上还盖着几片树叶子,看起来又脏又恶心。 它对着小枝又呱了一声。 “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前方,尹飞虹冲小枝招手。 因为克制瘴毒的药有限,所以不能在路上耽搁。 小枝御剑而起,准备飞过蟾蜍头顶。结果她不动还好,一动起来,那只蟾蜍竟如闪电般探出了舌头,一下就将剑柄卷住。 “啊啊啊啊——”小枝看着那根布满黏液的舌头,发出凄厉的尖叫,“喇叭花啊!!” 她伸出手,想抢回剑柄,又不敢去摸。 “快点啊!”楚臣也叫了一声。 这时候,蟾蜍猛然发力,将小枝和剑往它口中一扯。小枝心一横,反手握住剑尖部分,从剑柄运出剑芒,行玺一式“嗖”地砍断了巨蟾蜍的舌头。 她掌心流血,飞快地御剑逃离原地,追上其他人的步伐。 苏青青替她缠上药纱,不经意间触到她的脉搏,心下有些惊疑。 她脉象表面看来很正常,其实非常虚弱,应该是不久前经历过激烈的运功。 比如传功给别人,或者被人攫夺功力。 “待会儿对战,你记得站开点。”苏青青不便多问,只能提醒道,“不要伤到元气。” “好。”小枝点头。 苏青青担忧地传声道:“我之前就看你脸色不好……你怎么不注意休息,还强撑着来这儿训练?” “训练重要。”小枝说。 前面走的几人突然停下。 小枝和苏青青抬眼看去,发现面前已经是整个沼泽的中央,巨大的红杉树立在水中。乍一看是一棵,其实仔细一看,会发现是由很多棵拧成的。 树上跳下来一名男子,年约二十七八,样貌冷肃,但打扮与诗皎相似,衣着十分暴露,主要以银饰蔽体。他的发冠如孔雀屏一般华美,看起来颇有不便。 “还是被蜀山找到了……”此人寒声道,“也罢。” 尹飞虹发出一声咆哮,抬手化作白骨巨兽,直接向那人扑去。 男子飞出几十根银针,针针正中白骨关节处,一下就把巨兽钉在空中。尹飞虹再度咆哮,骨架噼里啪啦作响,上面的银针竟然全部扭曲变形,最后坠落在地。 男子微微色变,看出尹飞虹是元婴期修为。现在三尸教信仰已失,他肯定对付不了对方。 “且慢!”他侧身闪避,不知何处凝出针似的剑芒,将他退路封死。 尹飞虹狂啸扑去,这名男子看了一眼背后的红杉树,咬牙硬接。 “轰”地一声巨响,真气碰撞,浪涛将周围所有树木压垮,唯有中央的红杉木不倒。 小枝微微皱眉。 这时候,那名男子吐出一口鲜血,道:“停手!我知道,三尸教已毁,我作为神子,今日必死无疑。不知几位可否给我一点尊严,让我自刎殉教?” 小枝倒是觉得行。 不过,楚臣已经抬手掷出一大把符箓,怒道:“让你自刎化尸,岂不是更难对付?” 小枝恍然,原来还有这种操作。 眼见男子抬手扼住自己咽喉,小枝并指飞出一剑,行玺避无可避,他要么收手,要么被斩断一只手。 这名男子只得收手,此时尹飞虹已经扑到他面前,一爪将他掀飞,又一爪直接掏心。男子身形一顿,还没撞到红杉树,浑身就发出红光。 尹飞虹一爪上去,正中心脏,但是掏了个空。 “小心,他自断生机化尸了!”苏青青想将小枝拉到身后,手一伸出去,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二百零一、疑中之疑 符箓在空中炸裂,尹飞虹和尸化后的男子缠斗不休,稳稳占据上风。 一片乱象中,小枝凭借本来就不高的存在感,悄然脱身,绕到了红杉树的后面。 从刚才开始,那名男子就频频回望红杉树。他被尹飞虹一爪拍出,怕撞到树上,直接在半空中就自断生机尸化了。 树里头到底有什么? 小枝绕着它悄悄走动。这棵红杉树由几十棵巨树绞成,树上草木气息浓厚得不正常,一般真气探出去,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是小枝将蕴含草木真意的真气探出去之后,发现里面竟然有个活物。 被真气一触,那活物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小枝仔细感受它的轮廓,发现是个人。那人少年模样,满脸阴厉,长得挺好看的,就是恐惧得面容扭曲。 “好了!完工!” 上空,白骨巨兽叼着一具残尸落地。 尹飞虹四人配合很好,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孔雀冠的男子解决掉了。他就算尸化了也没用,三尸教失去信仰后,很难发挥出原本的实力,更别提小枝这边是足足四个元婴期高手。 他们大叫“完工”的时候,小枝也大叫一声:“我找到三尸神子了!!” 场面一时有些沉寂。 楚臣:“你是不是活在半个时辰之前?” 小枝抬剑想刨开红杉树,但剑在树上擦出火花,显然有极为强大的禁制抵挡。 “这是……”尹飞虹也发觉不对,她走上前来运起真气,竟也无法推倒大树。 “一起来吧!”小枝回头招呼一声,“在这里面!” 几人面面相觑,共同发力,最后终于将红杉树推倒在地。 树洞里面坐着个少年,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他哆嗦道:“什、什么神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指着尹飞虹手里的残尸,大叫道:“那个人才是神子!他、他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 眼前的少年才是神子,刚才他们杀掉的应该是三尸教的死士。那人藏好神子,再假冒神子被杀,让他们以为任务完成了。 若不是小枝观察得仔细,恐怕真被这少年逃了去。 “人家拼了命地保护你,你怎么一点担当也没有?”楚臣嗤笑道。 尹飞虹废话不多,手起刀落,又是一颗新鲜头颅。 苏青青合掌净化尸气。 “完工了。”周郁之道,阵法开始引导出路。 所有人相互对视,隐隐从合作任务中明白了一些事情。 没有苏青青,就不能抵御瘴毒;没有楚臣和尹飞虹,就不能这么快地除掉死士;没有周郁之阵法包围,就不能安心在毒沼内交战。 没有小枝,就完不成任务。 她有远远超出年龄的可怕洞察力,完全有潜力成为这个队伍的眼睛,或者……大脑。 “回去复命吧。”尹飞虹拍了拍小枝,眼神充满期待。 竹楼。 小枝的事情,谢迢前前后后跟拂月说过不下十遍。 但是一直没用。 他把小枝交给拂月时,其实也考虑过很多。 初亭在不周山,离祭剑地点太近了,不合适;龙王性情放纵,变数太多,不合适;沈祖责任心不强,监督不利,不合适。 所以在他自己没空的情况下,只能交给拂月。 拂月能照顾好小枝,也能冷静对待五年后的祭剑。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谢迢知道自己错过了至关重要的细节。 ——最开始,是拂月自己砸了花盆,引诱小枝进竹楼的。 如果能认真考虑这一点,他肯定不会把小枝交给拂月。 谢迢微微叹息:“我们认识多久了?” “不知道,我一般不刻意算自己的年龄。” 谢迢觉得他重复的这些话,拂月应该很难听得进去。 道德约束也好,大局考虑也罢…… 谢迢叹息道:“拂月,这是最后一次劝说。你能不能听进去,我都只说这一次了。” 拂月点头,让他继续。 谢迢坦然道:“我觉得她在试着控制你。” 一开始拂月化妖兽伤她,她就没有避退,这跟她最初趋利避害的本能相悖。 那时候是拂月最低谷的时期,她一直在他身边。 其实这个时候,只要有一次坚定不移地拒绝,野兽就能回闸。但是她每一次都没有,她很害怕,很恐惧,最后都站了回来,说“没关系”。 拂月公子性情无常,这点只有深交之后才会发现。 他心中总有一杆天平在摇摆,小枝接触他之后,就开始悄悄地,往坏的那边叠砝码。 “折枝应该也很害怕,我这么说她可能不太好……我肯定也不会去找她谈这个。但是……”谢迢这次停顿了很久,语气罕见地温和慎重,“希望你能保持警醒。” 拂月抬起视线,眼瞳里都是暗金色:“知道了……” 谢迢敛容告辞,前去为帝座候选人安排任务。 竹楼里又回归了平静。 镇北关,一座边境小城。 诗皎风尘仆仆地下马,正要找一间客店入住,却发现黄沙道的尽头站着一人。 那人穿着黑灰色劲装,手足袖口都用银丝线镶边,暗红色斗篷将他的身影遮得朦朦胧胧。 他掀开斗篷,诗皎忍不住道:“杜忘川,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鹤主相告。”杜忘川微微抬手,指尖黑色纸鹤翻飞。 小枝通过观世祭坛寻找诗皎位置,用纸鹤告知杜忘川,杜忘川在去那附近进行地毯式搜索…… 其实这法子很傻,但是看起来神秘莫测就够了。 杜忘川冷笑一声,微微施压:“鹤主还说,你在魔主面前背叛了我们?” 诗皎心下更是惊疑不定,她无法相信有人能窥伺地宫内的情况!可是听杜忘川的口气,那少女竟对那段对话了解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诗皎感觉到难以言说的压力,“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跟我来。”杜忘川引她往东南方遁去。 沿路上,诗皎告诉他,自己没有说出最关键的信息。 花欲晓为蜀山效力、伯瑜的父亲还活着并且被谢迢保护起来了……诸如此类的,她一律没提。 “从地宫里偷东西,根本没有人能做到!只有半真半假地把事情告诉尊上,他才会把东西给我,然后让我假装成上套的样子,跟你们周旋,弄清楚你们背后的势力。” 诗皎急切地说:“你要相信我,只要能救师尊,我就会站在你们这边。” 她递出黑色扳指:“看,我拿到她要的东西了!” 反间之计,疑中之疑。 杜忘川知道,要等小枝来判断诗皎话里的真假。 “鹤主让你在此等她,她很快会给你下一条线索。”杜忘川按照小枝的吩咐说道,“不过,我可以先把下一个任务告诉你。” 诗皎一愣,只听杜忘川道:“你要把你偷的东西,再原样放回去。” “什么!?” 二百零二、寿华之野 诗皎觉得,杜忘川背后那人多半有病。 “再……放回去?”她咬牙问道。 她冒着生命危险,欺瞒魔主,拿到信物,那人却什么都不做,直接要她把东西放回去? 什么意思!? “不是现在放回去。”杜忘川淡然道,“等您见过她之后,再把东西放回去。” “那还是要放回去?为什么要放回去!?” “请耐心等待,她会说的。” 诗皎暴跳如雷,却只能原地徘徊,每一分一秒都无比难捱。 考核马上来临,小枝只能留在蜀山。 陆长光催她把盘螺壶腾出来,但诗圣遗骨没动静,她也不敢妄动。 拂月公子找过她几次,要么是被宋机遮掩过去,要么是被住在她房里的望屿搪塞过去。 她整天呆在队里的小据点中,看尹飞虹、苏青青等人忙碌。 “你天赋是极好的。”苏青青温柔地跟她说,“我不是说修行的天赋,而是战斗上的天赋。如果能好好运用这种天赋,再配合队里其他所有人,我们队的实力可以再上一个台阶。” “算了吧,她还太嫩了!等把她培养成指挥者,其他队早就练就了无需指挥的默契!”楚臣向来对小枝有些不屑,“还是老实修行,提高实力比较重要。” 周郁之一只手拿书,另一只手布阵,从来不参与这些讨论。 “楚臣说得也有道理。”尹飞虹大步走来,“折枝年纪小,阅历不够,虽有天赋,却缺乏广博的学识、时间的积淀。但这些东西和修为一样,是可以磨砺出来的。” 尹飞虹低头紧盯着小枝,小枝有点紧张地避开视线。 “如果由你来指挥大家,你需要了解很多很多事情。像苏青青用的丹药、毒术,你要看得出门路。周郁之布的阵法,你要知道弱点在哪儿,该怎么保护。楚臣的符箓,又能在什么时候,发挥什么样的奇效。” 尹飞虹很认真地告诉她:“从今天起,他们轮流教你这些。你好好学,到考核那天,我们试一次。如果可行,以后都由你指挥。” 周郁之抬头看过来。 楚臣忍不住小声对苏青青道:“飞虹是认真的吗?折枝年纪小,根本不可能指挥得了。” “她修为比我们低一截,一起应战多有不便,总得在团队中给她找个位置。就算仅仅是观察、分析,也足够了……”苏青青其实也不太有信心。 楚臣勉强道:“好吧,她不添乱子就行。至于指挥,还是视情况而听吧……” 尹飞虹招招手:“周郁之!就从你开始!” 楚臣幸灾乐祸地看着周郁之。 苏青青柔声对小枝道:“加油!” 小枝跑到周郁之身边,周郁之木然看着她:“我学《大衍阵术》,阵法效仿天地自然,有万千变化。你要把每一种都看懂……” 小枝:“……”万千变化,每一种都看懂? “……是不可能的。”周郁之面无表情地说,“放弃吧。” “好。”小枝点头。 接下来是楚臣。 楚臣戏谑道:“你去我店铺里,帮我卖半天符箓,我就教你。” “好。” “等等等等我开玩笑的!”楚臣连忙把她拉住,心里越发纠结,这女孩实心眼子,怎么可能指挥得了啊!! 他拿了支玉简给小枝:“这是店里的账簿,你懂呢,自然就懂,不懂呢,我也没有办法。” 小枝翻了一下。 店铺里出售的符箓,都是楚臣会做的符箓,附有简短的说明。价格越高,作用越大,卖得越多,敌队使用它的可能性就越高。可以根据市场情况,做针对性的应对。 楚臣小声说:“你别瞎指挥,到时候把玉简带上,可以临时翻一翻,抱抱佛脚……” 小枝收好了玉简。 然后是苏青青,她在几个药鼎之间徘徊,同时炼了好多炉丹药。 “我不擅长打斗,但是施毒掠阵、疗伤救急之类的事情,还是没有问题的。”苏青青说,“你把手伸出来。” 小枝犹豫很久,最后被她牵起手。 苏青青突然传声:“比如你身体虚弱,运功过度……” 小枝立即把手收回来。 “放心,不会跟其他人说的。”苏青青又牵起她,将一缕真气送入她经脉之内,“这样是不是感觉好些?” 小枝点头。 苏青青的医道真气温润如水,沁人心脾,不仅经脉好受些,连头脑都变得清醒了。 “只是暂时救急。”苏青青抚平她体内一些郁积的阻塞,“体弱的问题得慢慢养,考核前你多注意点……” 小枝垂头不语。 “如果有困难,可以跟我们说。”苏青青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一直很温柔,“我们一起加油。” 最后是尹飞虹。 尹飞虹好像是唯一一个把她看作是团队指挥,认真对待的。 “我呢,打擂时你也了解过了。”尹飞虹指了指自己,“学的是宋机前辈的《白骨化生大法》。简单来说,能打,耐揍,但是会被修为更高的仙道弟子克制。” 小枝点头:“我要特别留意那些元婴后期的仙道弟子。” “对。”尹飞虹点头,复又笑道,“还有我那些同门,你也得注意。” 宋机特别会教徒弟,当初挑的就是最好的苗子,教出来各个都有特点,心性实力俱佳。 小枝能理解尹飞虹的危机感。 “我会尽力的。”她小声跟尹飞虹说。 很快,考核安排公布,进行公示的阎狱道聚满了人。 “考核幻阵中的地点是寿华之野,和上次考核一样,根据击杀的妖兽数计算功勋。” “考核所获的功勋,与训练任务所获功勋相加,就是诸位这一个月的最终成绩。” “本次考核,除团队排名外,还新增了个人排名。” “个人排名最末的五百位候选者,将被淘汰,不可通过除妖任务重新回到候选者考核之中。团队排名最靠前的十个队伍,将获得丰厚奖励。如有减员,将在考核过后重整队伍。” 阎狱道长老宣布完规则,尹飞虹便看向小枝。 小枝点点头,拿着做笔记的玉简,对其他队友道:“羿在寿华之野杀凿齿,所以我们此次面对的妖兽,应该是凿齿遗族。” “如果按上次考核的妖兽数目计算,训练任务所获功勋大概占三成,考核占七成,以考核为大头。” “根据个人排名进行淘汰,根据团队排名进行奖励。所以,部分队伍会借机清洗队中较弱的人,而另一部分队伍则会设法保护功勋少、作用大的人。” 小枝抬头看了一眼其他四人。 “如果我们是后者,我可以指挥这次考核。” 二百零三、凿齿遗族 规则刚说完,小枝就能立即理清楚这些,已经足见逻辑清晰。 “没什么大问题。”楚臣撇嘴。 “知道了。”周郁之翻着阵书道。 “我会保护好大家的。”苏青青笑了笑。 由尹飞虹带队,五人跟着大部队进入“幻阵”。 再度睁眼,面前是无边旷野,暮云低垂,一个个隆起的布包扎在地上,面前有火堆、人头架子,无数人形妖兽狂欢起舞。 候选者落在这片部落的正前方,毫不犹豫冲了上去。 小枝有些讶然,没料到大家都这么莽。 转念一想,这次阎狱道又以“幻阵”为托辞,候选者们当然悍勇无比。 “我们上不上?”尹飞虹问道。 小枝道:“不要冲太深。” 那些在人头架前狂欢跳舞的,就是人形妖兽——凿齿。 凿齿,齿长三尺,其状如凿,下彻颔下,持戈舞盾。既然能持戈舞盾,说明凿齿能够制作武器,它们有很高的灵智,群居而行,十分团结。 这样的妖兽群中,通常有一个领袖。 修道者突然降临,小妖们先是一惊,很快又狂笑着迎上了突袭,没有丝毫惊慌害怕。 小枝越发肯定,凿齿当中定有妖王。 她吹响令哨,王兽无悌的声音,低沉地回荡在旷野之上,小妖们都瑟瑟发抖,跪伏倒地。 “楚臣!”小枝提醒道。 楚臣接到信号,抬手甩出大把爆裂符,将伏跪倒地的凿齿清理得干干净净。尹飞虹继续往前冲杀,她身后的修道者像尖锥似的刺入凿齿群中。 “东南,人头塔下。”小枝再度提醒道,“要小心。” 所有小妖瑟瑟俯首时,只有那一处妖兽纹丝不动。它们也未参与欢宴,一个个像木头似的杵在人头塔下面,静静侍立。 尹飞虹避开那处,往其他地方扫荡。 一旦靠近人头塔,周围的凿齿小妖就纷纷奋起,暴怒地反击。 它们用长戈将候选者撕碎,然后把死者头颅拧下,用凿子似的牙戳穿天灵盖,将里面的血和脑浆都倒在人头架上。最后把人头堆在最上面,像击鼓似的敲打它们,向人族耀武扬威。 所有人头架都是这么堆成的,人头塔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它堆得像塔形,下方甚至还有巨大兽骨砌成的门。 小枝让尹飞虹等人避开此处,但与此同时,仍有不少候选者往那边靠近。他们一旦阵亡,就会被周围的凿齿捡进兽骨门里。不一会儿,就化作白骨架子被丢出来。 小枝闭上眼睛,用定无观看向那一处。 狭窄阴森的白骨门中,亮着两只红灯笼似的眼睛。眼睛中央有一点黑色,似乎是瞳仁。小妖们将人尸投喂给它,每多吃一个人,那双眼睛中的血色就亮一分。 “妖王在那个塔里。”小枝道。 “加分吗?”周郁之问道。 “先别碰那个,等把小的都清理完了再说。” 凿齿小妖们渐渐发现自己不敌人类,于是都往塔下涌去,候选者们也都追着它们往塔下跑去。 凿齿小妖朝着白骨塔磕头,叽里哇啦地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白骨塔没有什么回应,但是随着人族修道者越来越多,塔里的红色也越来越亮。 “后撤!”小枝大声叫道。 这一声十分突兀,因为小妖差不多都被杀干净了,白骨塔又毫无动静,考核似乎即将结束,所有人都在争夺最后的功勋。 “快点撤!” 尹飞虹毫不犹豫地回头。楚臣算着击杀妖兽的数量,觉得比较稳妥,于是也没有追击。苏青青和周郁之掩护他们撤离。 他们这一队人刚刚离开人头塔的阴影,人头塔就发生了异变。 洛城,禁宫。 奉明帝处理政务时,很少有人敢来打扰。 但眼前之人不同。 “谢迢仙尊?”奉明帝收拾好奏章,起身淡然道,“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眼前之人白发黑衣,清气浩然,他从殿外走来,无人敢拦。 “上次的暗杀者抓到了。”谢迢语气平和,“陛下要亲自处理吗?” 在奉明帝接触的所有人中,谢迢是最喜欢追根究底的一个。本来小枝击退隐圣,救他回来,这事儿就已经完了。但是在谢迢这里,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奉明帝谦和道:“一切由仙尊做主。” “知道了。”谢迢没有多说。 “仙尊多有劳累……上次燧皇陵修缮一事,也让你费心了。” “燧皇陵?”谢迢微微皱眉。 因妖兽入侵,国库民力都损失惨重,所以修缮燧皇陵有些捉襟见肘。这件事谢迢没有安排,后来奉明帝自己也做好了,所以他没再过问。 谢迢沉思道:“我没有安排燧皇陵的事情。” 奉明帝有些不解:“可是有修道者来帮忙修陵了,大概三日就全部修缮完成,速度快得惊人。” “何方修道者?” 奉明帝如实答道:“不清楚,哪里的都有。” 哪里的都有…… 谢迢道别奉明帝,直接前往文广坛。 引路人已经将所有传送阵封锁,这里空无一人。 见谢迢前来,他忙问:“仙尊,隐圣怎么办,继续关在这儿吗?” 蜀山在文广坛设伏,守株待兔多日,终于抓到了从传送阵经过的聂氏姐弟。 却邪使提前准备好娲皇遗物,一举将两人拿下。拿下之后,引路人立即封锁传送阵,等谢迢来处理。谢迢本打算把二人交给圣王,但奉明帝似乎没有复仇之意。 不管怎么说,当初杀圣成圣的是他,他心中始终有一道坎,不愿意再去触碰。 “你知道燧皇陵的事情吗?”谢迢突然问引路人。 引路人摇头。 “你再想想。”谢迢眉头紧皱,“燧皇陵在商丘。” “我一天到晚都在洛城,哪儿能跟燧皇陵扯上关系……等等,商丘?” 引路人好像突然想到什么。 “前段时间,折枝为圣王护驾,来过洛城一趟,想暂居在文广坛。” “我……也是怕她耽误事儿,所以不肯答应。但是后来,她说能想办法给我偷个懒……” 引路人悄悄看了一眼谢迢的脸色,发现他不喜不怒,显得十分平静。 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她让我把不急着离开的修道者,全送到商丘,然后她在商丘传送阵帮我中转,我同时要处理的人就少了很多……不过我只偷三天懒!三天后她被叫去禁宫,我就没敢再这么干了……” 二百零四、疏而不漏 整个计划被拼凑完整。 小枝从奉明帝这里得知,燧皇陵急需修缮,然而俗世王朝财力、人力不足。 于是,她瞄上修道者最多的地方——文广坛。文广坛每天有无数修道者来往,每人砌一块砖,都能在三天内将燧皇陵修缮完毕。 问题是,她是怎么说服修道者去搬砖的? “我不知道啊……”引路人忐忑不安,“她在商丘帮我中转,好像也没出什么问题。” 谢迢暂时放下这件事,问道:“你跟她聊过别的事情吗?” “还聊过隐圣……” “其他事情呢?” 引路人疑惑:“比如?” 谢迢只能直接说了:“她有问你花欲晓的事情吗?” 引路人面色骤变,四下张望,见没有却邪使在旁边,才跟谢迢传声道:“问过一两次,我什么都没说。” 谢迢知道,他什么都没说,不代表他什么都没告诉折枝。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很可能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从而判断答案的正误。 “她不会有事吧?”引路人问道。 那个“她”,是指的花欲晓。 谢迢思考了很久。 花欲晓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存在,所以必须慎重对待。 “你先不要担心,我会暂缓帝座选拔。”谢迢道。 这两件事似乎毫无关联。 其实,帝座选拔任务已经定下,是暗杀魔主座下九天十秀。而蜀山能摸清九天十秀的身份,自然都是死间的功劳。 如果花欲晓身份受疑,九天十秀又正好被暗杀,她很可能直接被魔主处死。 所以帝座选拔必须缓下来。 引路人看得出,谢折枝在很微妙的地方拦了谢迢一手,又在燧皇陵一事上推了一手。 这种情况实在是太难判断她的立场了。 谢迢偏向于相信她为人着想。 因为帝座选拔是后来的决策,强行跟她多问的那两句话扯在一起,有点过于捕风捉影了。 “仙尊……”引路人试探着问道,“您还是把隐圣弄走吧,文广坛不能老是封着啊?” 谢迢命人将隐圣带回蜀山,重新安排帝座选拔,然后特地前往阎狱道,旁观此次考核情况。 人头塔颤抖着。 碎骨从顶端掉下来,落在地上,滚动,开裂,眼缝里爬出蛆虫。 小枝的定无观中,那两点红色起起伏伏,好像有人在剧烈呼吸。 候选者们狂奔着朝人头塔杀去,塔下凿齿小妖沉默静立,也不应战。 它们接连往地上叩首,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这声音狠狠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犹如闷雷作响。白骨塔颤抖得更厉害了,越来越多的头骨从塔上落下去,塔下之物也渐渐露出了原貌。 这是一只庞大到有些扭曲的妖兽。 它全身上下,牙齿最长,犹如凿形,可以据此判断它也是凿齿。但是它比其他小妖要大太多了,就像蜂巢里的蜂后一般,胖得无法动弹,浑身都是肉褶,呼吸起来肥肉就像波浪般滚动起伏。 它有半边身子陷入地下,那座人头塔就像一个漏斗,小凿齿们将人身上最好吃的部分,通过漏斗滤给它。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楚臣恶心得要命,暗自庆幸自己回得早。 就在此时,大凿齿发出一声巨大的“呕”,然后张嘴就从牙下吐出了无数小凿齿。 这些小凿齿落地就长大了,它们将人骨扎成戈,凶恶无畏地朝着候选者们冲来。 候选者们丝毫不惧,反而兴奋笑道:“可以刷功勋啦!” “我们上吧?”楚臣也有些眼馋,“快点!不然等下连汤都没得喝了。” “别上。”小枝又提醒道。 她还在观察。 因为这只大凿齿胖得连眼睛都看不见,所以小枝也不确定定无观里的红色是什么。 她仔细分辨很久,没有得出结论。 这边楚臣又开始催了:“上吧!我不怕死!!” 小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已经朝白骨塔甩出几道爆裂符。 苏青青见他杀入敌阵,只得跟上。周郁之面无表情地布置阵法,保护好小枝,又阻拦了几个暗箭伤人的候选者。 小枝这时候也没有办法了。 “楚臣,快点回来!”她叫道。 她知道这里不是幻境。凿齿一族已经被羿所除,若出现在实境当中,肯定是与燧明鸟一样,是被妖魔作为上古圣敌召回的。 眼前这只庞大又古怪的凿齿,很可能就是当初与羿相争的妖兽。 他们怎么可能杀得了这玩意儿? 所有人疯狂往前扑,小枝越看越心惊。 因为这只凿齿刀枪不入,法术打在它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它一张口就吸进一口血气,离它近些的候选者,修为稍低就直接爆体而亡。 他们身上的血液,争先恐后地往白骨塔下涌。 这时候,阎狱道那头也察觉到场面上的威胁,共同将种火点燃。 种火圈恰好隔在候选者与这只巨兽之间,然后开始一点点缩小包围。 候选者都很机灵,知道眼前情形和上次考核一样,阎狱道是在收缩“幻境”,准备带他们回去,结束考核。 他们有些决定冒点风险,继续刷功勋,也有些静静呆在圈内,不再出去杀敌。 小枝是这时候开始动的。 她整整一局考核都在外围,没有出过手。但此刻,她仿佛幽影般贴地而行,直接离开保护阵,到了种火圈的边缘。 一条藤蔓在她掌中凝聚,紧接着是另一条。无数藤蔓飞舞着,从种火上掠过,烧起熊熊烈焰,如同一支支火箭般射向大凿齿。 凿齿感受到威胁,仰头喷出更多小妖。而藤蔓则趁着它张开口器的一瞬间,猛地从它口中探入,然后掏出了两颗猩红的囊袋。 这两个囊袋就是定无观中的红色“灯笼”,小枝见它长在脸颊两侧,便一直以为是眼睛。 但是后来仔细观察,发现它应该是某种生殖器官,用来存放幼年凿齿,然后由大凿齿汲取血肉喂养它们成年。 嚢袋鼓鼓囊囊的,被拖出来之后,无数小妖冒头,身体上裹着尚未被消化的人类毛发、血肉。它们极速成长,转眼就有了战斗力。 小枝没有理会这些行走的功勋,而是回忆着那两点黑色“瞳仁”。她用藤蔓试探着一刺,一绕,再一拔,准确命中了两点黑色。 面前庞然大物,就像沸水中的蛇一样,翻滚扭动起来,最后渐渐归于沉寂,没了呼吸。 种火圈缩到最小,小枝不得不收回藤蔓,掩护楚臣等人回圈。 她凑近细看,发现那两个黑色“瞳仁”是许久未见的镇山石。 二百零五、信物交换 种火圈缩小,升腾,笼罩着旷野的天空,灼烧出漆黑的空洞。所有候选者都从空洞中消失,一阵天旋地转,再度出现,是在蜀山阎狱道。 小枝脚刚站稳,就被阎狱道弟子拉到一旁:“谢迢仙尊想见你。” 她没来得及听新的排名,直接被叫去了密室。 阎狱道密室中。 谢迢站在窗边,阎狱道常年昏暗,仅地下岩浆闪着些明光。火的颜色镀在他的白发上,有一圈圈光晕,色彩变幻,或晦或明。 他向着光的时候,五官轮廓最是好看。 现在也好,看日出那时候也好。 “我可以安排你去其他神山。”谢迢听见她来,也没有回头,“人族正在准备反攻,拂月公子的事情,我确实很难顾及。” 小枝的步子簌簌轻响。 谢迢感觉她走近窗口,然后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低下头,小枝递出刚刚从妖兽身上取到的镇山石。 “没关系。”她说,“我喜欢蜀山。” 我喜欢蜀山。 且不论这句话有几分真,至少让人听着顺耳。 谢迢接过镇山石,留意到她身上气息很虚,虽然表面没有影响,但打斗、修行都会分外吃力。 他抬手搭在她腕上,沉默一会儿,又问:“还有别的伤吗?” “你要看吗?” 谢迢又沉默。 “去找殃国翁吧。”他轻敲着剑柄,那个雪白的剑穗纹丝不动,“如果有比较难办的伤……都让他解决。” “好。”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猫。” “好……”谢迢应下,“别的呢?” 小枝说想不到了。 于是谢迢从怀里取出一把银锁。银锁工艺精湛,堪称鬼斧神工,锁上双蛇衔尾,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负枷之人。 “还给你。”谢迢道。 这是她小时候戴的那把,也是老乞丐卖掉的那把。谢迢自己保管了很多年,本来要用来开圣城门,但是圣城降恩后立即躲避起来,所以也没用上。 小枝想了想,也从自己怀里取出一把银锁。 谢迢微讶。 “从奉明帝那儿偷来的。”小枝面不改色地说,“我看跟我那把一样……就偷偷拿了。” 现在主动承认偷锁,谢迢的疑虑反而小些。等以后被他发现,估计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是护驾那次吧?”谢迢思索道,“那回你还把燧皇陵给修了。” 小枝有点心虚:“对,我在文广坛骗他们说……修、修陵就能插队通过……” “挺好的。” 谢迢居然还能说出夸奖的话。 “你先下去吧。” 小枝赶紧离开。 这时候,阎狱道已经把排名报完了,她的队友在原地等她,各个都欲言又止。 “怎么了……”小枝疑惑。 楚臣迫不及待地说:“幻阵根本不是幻阵!是真的!我们之前在昆仑、寿华之野杀的也都是真正的妖兽!” 尹飞虹沉声道:“今天公布成绩时,有人当面提出来了。候选者们都说阎狱道如此欺瞒,置人于危境之中却不肯相告,不仁不义。阎狱道长老下不了台,后来五帝座出面,才把骚乱压下去。” “我们排名怎么样……”小枝忍不住插话问道。 “第一。”楚臣摆手,“别管排名了!幻境是真的,你就不惊讶吗?” 小枝皱眉问道:“谁提出来的幻境为真?” 苏青青把当时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阎狱道长老刚刚报完排名,就有一人朗声道:“我心中有惑,请长老们为我解答。” 这人穿蓝色道袍,文质彬彬,容貌秀气,名字叫徐况。 他道:“上次考核结束后,我前往昆仑,几经探察,发现有一处地方与我们幻阵中经历的一样,就连打斗痕迹都完全相同,这是为何?” 长老面面相觑,不作答复。 此时又有一人出声问道:“我也有一疑惑,不知长老可否为我解答。” 此人女着男装,一身布袍,难掩容颜殊丽,她名叫白嫣微。 她道:“我占星轨命数,始终觉得幻境不在阎狱道,而在昆仑、寿华之野。不知何等幻境,竟能改变天理星宿,还望长老指教。” 长老们默默对视,似乎在传声讨论。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来说道:“喂,我看穿这不是个幻境,能不能加分啊?” 说话之人是个小少年,衣衫扎进裤子里,裤腿一长一短,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语气轻浮随意。他名字叫燕善。 “你们在阎狱道设的这些阵法,又是移形换位,又是灵气远输,又是迷踪匿迹,还能是个幻阵?就算是幻阵,那也是用来骗我们的幻阵——让我们入阵后便毫无所觉,难辨方位,不知敌险,如此才能悍勇无畏,奋起杀敌……” 候选者一片哗然,议论声四起,一时间有些难以压制。 五帝座就是这时候介入的。 “候选者被劝回沙瀑道,我们几个则在这儿等你。”苏青青最后道。 周郁之一直低声喃喃:“对啊,这是移形换位的阵法,为何我没看出来……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徐况,白嫣微,燕善……小枝默默记住几个名字,随口安慰几句队友,然后就跑回沙瀑道了。 沙瀑道的讨论也极为热烈,小枝回到院里,都能听见不少人咒骂的声音。 “……徐况在昆仑考核的时候就说,这绝对不是幻境。我们队里没人信他,然后考核结束,他把我们带去昆仑一看……我靠,脸真疼!” 院子里,赭衣正在谈论自己队友。 祝无愁说:“我们队那白嫣微是阎狱道长老的弟子,本来就知道点内幕。” “燕善呢?你熟吗?” “也是方诸四煞之一,宗明应该跟他很熟。” “折枝,你回来了?”望屿轻按琴弦,笑道,“恭喜,考核又是第一。” “队友厉害。”小枝说。 “这次看穿幻境的人,好像都有额外加分。”祝无愁跟她说道,“阎狱道将其解释为考核的一环……” 赭衣不屑:“什么一环两环,就是怕犯众怒!” 小枝听着他们议论,简单地收拾一下东西,准备离开蜀山,去见一见诗皎。 二百零六、自毁道标 幻阵之事,早晚要被看穿,阎狱道将其解释为考核的一环,也许还真是考核的一环。 但是小枝不想深究这些了。 她有很多事情要做。 从蜀山离开后,她与杜忘川取得联系,到镇北关东南方某座小城,见到了等候已久的诗皎。 她与诗皎并非面谈。 杜忘川点了熏香,让诗皎睡下,小枝入梦与她相见。 诗皎戒备极重,小枝在她梦外徘徊半天,最后熏香快要燃尽,她才撬开一条缝隙,将下一条线索交给她。 “静虚观大师兄?”诗皎醒来之后,只能模模糊糊地记起这几个字。 上次的线索是清慎、清疑,是顺着上次的线索,继续追查这个所谓的“大师兄”吗? “别忘了你的任务。”杜忘川提醒道,“把东西原样放回魔主身边。” 诗皎黑着脸,将墨玉扳指往怀里一收。 “这点事情我自然会做好!不劳你费心!”她匆匆离去。 杜忘川找到小枝,她还未醒,伏在祭坛边上,小小的一团,看起来特别虚弱。 “城主……”杜忘川在她身边跪坐,抬起她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没重生的时候,他总觉得一辈子有很多后悔事。 重生之后才发现,两辈子只会有更多后悔事。 如果他能够理解城主的痛苦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纵身跃下祭坛,试图阻挠她灭世,而是一直站在她身边,在她失去一切希望的时候,跟她说:“累了的话,就和这座城一同沉没吧。” 是不是,最后就能轰轰烈烈,无怨无悔? “城主啊……”他低低叹息,看着自己膝上还未长大的城主,试着说道,“如果累了,就放手吧。” 小枝眼睫微动,醒了过来。 杜忘川扶她起来,给她系上银带,遮住眼睛。小枝在观世祭坛前叩首,祭坛亮起光芒,画面追逐着诗皎所在的方向。 她以最快速度回到地宫,魔主独自入睡,周围天魔永远静得像不存在似的。 诗皎等了很久很久,久到祭坛画面换了四五次,魔主还是没醒。 等他醒来时,小枝都要忍不住睡过去了。 “尊上,那人让我把信物原样放回。”诗皎惴惴不安,满脸愧色,“莫非是我太过紧张,暴露了什么?” “给我看看。”魔主睡眼惺忪,但语气很清醒。 诗皎将墨玉扳指交还给他。 这东西小枝碰都没碰过,所以真的是原封不动地被还了回去。 “而且对方还说……”诗皎颤抖着道,“他们知道我在您面前……背、背叛了他们……” “不要害怕。”魔主微微抬眼,目光温柔,“抬起头,看着我。” 诗皎很怕他直接摄魂,所以迟迟不敢与他对视,只能猛烈叩首,道:“我对不起尊上的信任!都是我的错!” 魔主微叹。 诗皎感觉浑身被寒意笼罩,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便被拉入了梦境。 梦中,她所踩的,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波光粼粼的湖水。 魔主在她身边安然静坐。 “对方知道地宫里发生的事情,还是入梦相谈吧。” 他用指尖划动湖面,水下无数蓝蝶起舞,追逐他手指的方向。 他叹道:“我身边的人,有些已经被蜀山渗透。可惜了。” 诗皎按住自己的手,掌心间仍有轻微的战栗感。 “您准备怎么办?” “换一批吧。”魔主遗憾地说,“如果你师尊答应,就让你来我身边侍奉,如何?” “诗皎愿意为尊上出生入死,在所不惜!虽愿侍奉您左右,但若能冲锋陷阵,抛头洒血,那应该更好!” 诗皎最怕的就是留在他身边。 “怎么着急了?”魔主安然笑道,“你好像一直很怕我。” “尊上魔威浩荡,我自然……” “够了,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说。”魔主打断道,“你继续与那人联络便是,我好像猜到对方是谁了。” “是谁?”这也是诗皎好奇的。 魔主不答,直接退出梦境,无数蓝蝶消散。 诗皎恍然欲醒,此时水面骤然化作深空。她瞬间失去依托,从天而降,降至半空,又被纤细的枝条接住。 白石巨木,扎根空中,冠荫遮天蔽日,纤细枝条填满世间每一处。 此时水面再度涌起,刚刚消失的蓝蝶飞扑回来,假意退出梦境的魔主杀了个回马枪。 他一入梦就察觉到,有人在诗皎梦中留过道标。对方取他信物,又原样退回,让他觉得地宫能被窥伺到,借此引他入梦相见。 不是直接入梦见面,是借由第三方的梦境,利用道标见面。 这是很安全的方法。 魔主本以为这人是手握《大梦无生录》的拂月,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少女坐着白石枝条织成的秋千上,双腿浸入水面,膝上裙子漂浮成花,遮住双眼的银饰折射出光,脑后垂落的黑纱也漂浮在水面上,吸引着蓝蝶聚集。 诗皎好像被自己的梦排斥在外,无力掌控,只能半醒半睡地围观。 一方蓝蝶,一方石树。 一方碧水,一方青空。 两种割裂的梦境紧密相峙,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惊险。 魔主仰头看向无边无涯的巨树,那就是归藏城的石树。 “给我一只蝴蝶吧。”小枝用脚尖划水,蝴蝶在波纹中飞散。 魔主笑道:“我就是蝶。” “给我吧。”小枝笑道。 枝条飞快地往水里一探,想抓一只蝴蝶出来。下一刻,碧水滔天,蓝蝶全部化作碎片。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整个湖面竟然像镜面一般碎裂了。 连同魔主被黑色长发遮掩的面孔一起,所有蝶与梦都碎裂在她眼前。 魔主自毁道标,消失在了梦中。 诗皎眼前一黑,昏迷不醒。 小枝被迫离开梦境,醒来时浑身冷汗,呼吸困难。 杜忘川为她擦了擦汗,愁容满面地问:“怎么了?” “他竟然毁了诗皎梦中的道标……”小枝头痛欲裂,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空落感,“看来还得想别的办法。” “城主想做什么?” 小枝怔在原地,没有回答,聚精会神地用守一诀调整心绪。 她想盗魔主的道标。 现在修个《大梦无生录》,再利用入梦之法做好人脉,安插眼线,完成布局……肯定是来不及了。 如果能有魔主的道标,借用他现成的布局,以后会方便很多。 但是魔主毁道标毁得太果断,诗皎这条线可能是断了。 二百零七、晦暗幽曲 除了诗皎之外,大部分被魔主入梦的人,都被蜀山严密监视着。如果小枝贸然与之接触,很可能会被发现。 “诗皎暂时没有暴露,可以继续通过她了解魔主情况吧?”杜忘川看着观世祭坛道。 小枝点点头,沉思道:“我现在回蜀山,你跟紧诗皎,有事寄鹤书给我。” 盗取魔主道标,她还有备用选择——伯瑜和殷翎儿。 伯瑜比较好接近,如果在殃国翁那里见面,也不容易被人发现;殷翎儿对她没有戒心,但是人在方诸沈家,暂时没有机会接触。 正好她有个理由拜访殃国翁,所以还是先找伯瑜吧。 小枝想清楚之后,立即道别杜忘川,御剑返回蜀山。 殃国翁洞府清冷僻静,门可罗雀。小枝敲了半天,有人把门打开一条缝,竟然不是殃国翁。 那人着黑色劲装,身材高瘦,脸被面罩遮挡,只能看见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沉寂冰冷,如深海般望不见底。 “荆夜师兄……”小枝突遇故人,措手不及。 荆夜变化很大,修为升到了元婴期,气质也更为深沉内敛,乍一看有些陌生。 小枝回过神,说明来意:“打扰了,我想找殃国翁前辈……” 荆夜打开门,侧身让她入内,将她带到一扇黑色铁门面前。 禁宫一战后,小枝再也没有跟荆夜说过话。她觉得荆夜可能是恼她盗法进入禁宫,也可能是忘了她这么个人。 不过这些都关系不大,眼下道标最重要。 铁门打开。 殃国翁让小枝进来,然后对荆夜道:“你等一下,我给她看看伤再与你详谈。” 荆夜就在外面等候。 铁门内,四处都竖着刑具,中央还有八张铁床,每一张上面都放着呗剖开的妖兽尸体。房间更深处还有不少水池、牢笼,都被禁制锁死,看不清情况。 “谢迢仙尊跟我说过了。”殃国翁眼睛浑浊,“你伤在哪儿?” 小枝背过身去,指尖从肩胛骨划到腰部,然后把衣摆拉起来一点。 殃国翁看见是剑伤,便取出一枚油乎乎的铜钱,对着她背上一照,铜钱上瞬间出现几道剑痕,紧接着就碎裂了。 “哎哟!”他心疼极了,连忙捡起铜钱,“谁这么缺德呢!” 小枝回头看了看,殃国翁以为她担心,便说:“没事,我给你施针,顶多十日就好了。” “不用治了。”小枝说,“治好了他还会再写的。” 殃国翁愣了愣。 谢迢安置他一定要治好,但谢折枝说话怎么这么奇怪?“他”是谁?什么叫“还会再写”? 殃国翁心有疑虑,但没有问。 谢迢吩咐他做的大部分事情,他都不问。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当上蜀山五帝座。 “那内伤总归要治,我给你施针……” “前辈能直接把针法教给我吗?”小枝说,“免得以后总是麻烦你。” ‘她怎么总觉得以后还要受同样的伤?’殃国翁心里暗道,‘这恐怕不是在外除妖时受的伤,而是在蜀山受的……’ 这么一想,他更不敢多问。 “你在这儿住几天,等伯瑜来了,我教你一套针法。” 小枝住进那间牢房似的小房间,荆夜与殃国翁继续之前的讨论。 殃国翁在房内来回踱步,他对荆夜道:“选拔之事被推迟了……但你也不必焦急。最后一个帝座的位置,必定会是你的。” “不好说吧。”荆夜看着地面。 “不好说?”殃国翁发出一声怪笑,牙齿漏风。 他将拐杖往地上一拄:“蜀山从护山大阵到传法大阵,都是由阎狱道一手把持。前线大小事皆由道中长老过目,阵法、兵器、战术等等,哪个不是阎狱道督着?道中推你上台,你就一定能上台。” 荆夜仍有疑虑:“可最终不是要靠考核吗?我看其他几位候选人都非常出色……” “谢迢仙尊都已经把考核事项定好了!”殃国翁忍不住把内幕告诉他,“最终考核是暗杀任务,这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吗?五人之中,只有你擅暗杀。虽然明面上是各自举荐,道中也会公正审核,但谢迢仙尊心里,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些?” “几个侍剑人一同讨论。初亭仙尊和龙王见面必争,不会有统一意见;拂月公子优柔寡断,不喜做决定;沈祖插不上几句话,最后还是看谢迢仙尊怎么拍板。” “他只可能说‘考核’。” “但是具体怎么考,有人管得着吗?”殃国翁一口气都不喘地说道,“若不是因故推迟考核,你现在肯定已经在历先古幻境了。” 荆夜微微沉默,他并不知道考核中有这么多弯弯道道。 “那侍剑人呢……”他突然想道什么,“侍剑人的选拔,也有类似的操作吗?” “没有这么明显。”殃国翁讳莫如深,“不过谢迢仙尊心中,肯定是一个小圈的,最后选出来的人,不会在小圈之外。你说他为什么对方诸这么上心?还不是怕沈家没这个眼力见,选了些不该选的人。” 荆夜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很想问问小枝的事情,她来这儿看什么伤的?严重吗?能治吗? “你要习惯这些,以后毕竟是要辅佐侍剑人的。”殃国翁拍了拍他的肩,“别以为辅佐侍剑人,就比侍奉魔主的九天十秀过得轻松些。” “那些侍剑人心里,哪个不是九曲十八弯的?寻常人跟他们绕着绕着,‘吧唧’就死了。你想好好活着,要么像我一样少说话多做事,要么像符荼老道一样装疯卖傻。后者你学不来,还是少说多做吧。” 殃国翁看着他,目光依旧浑浊,没有一丝光华。 荆夜心中警醒。 “别问,别想。”殃国翁道,“若是明白了,就下去吧。” 于是荆夜没再询问小枝的事情,直接告辞离开。 他走后,殃国翁打开抽屉。 抽屉里面摆满了银针,他根据上面的巫文,挑挑拣拣选出两套,准备给小枝用。 小枝背上这些剑伤,能够直接震碎铜钱,应该来自天下最优秀的五位剑修。 那个运功过度的内伤,也多半来自同一个人。 那个人一直在蜀山。 具体是谁,自然不必多问。 二百零八、梦中捕蝶 那个人和谢折枝,师徒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又是剑伤又是内伤……一次失手还好说,经常这样就有问题了。 难道是在竹楼里闷久了,以体罚徒弟为乐?可昭华公主整天活蹦乱跳,不也没事吗…… 殃国翁想不明白。 等过几天,伯瑜到了,殃国翁便拿他教小枝施针。 狭窄静室内。 “你和伯瑜症结近似,他是魔种入体,你是剑气侵蚀。” 殃国翁把伯瑜上衣掀开,将他身子展平,摆在床上,这孩子一脸屈辱:“干什么!什么情况!?怎么她还在旁边看着??” 殃国翁不为所动,继续对小枝道:“他魔念深种,伤及识海、气穴,比你还更严重些。你伤在表皮,所以只要施针十日就能恢复。” “我伤在背上,自己能施针吗?”小枝纳闷。 “当然能。这是以真气运针,谁让你用手扎了?”殃国翁轻嘲,抬手就是一针,直接扎在伯瑜脊柱之上,“看清楚位置和手法,认真记下。” 伯瑜像条死鱼似的瘫在了床上。 小枝记忆力很强,施针位置都能记下,但针灸术最终还得练手感。毕竟扎针时机、力道、真气的把控,都需要大量经验积累。 “你先拿人形妖兽练练手,等你练到扎不死妖兽之后,就开始拿伯瑜练。” 伯瑜怨愤地看了小枝一眼,小枝坚定地说:“等我学成,你就可以来找我扎针了。” 伯瑜虚弱道:“我怕是活不到那时候,就被你扎死了……” 小枝不服,学了几天,练了几天,扎死无数只妖兽。 殃国翁评价道:“你再学我一手毒针术,就可以纵横昆仑战场了。” 人的天赋,各有不同。 小枝很擅长剑术,但是特别不擅长医术。幸好蠹术以侵蚀为治愈,不然她连处理自己伤势都有问题。 现在她学个施针,废了无数只用来研究的妖兽,最后只能拿尸兽进行练习。 “我不信我连尸兽都能扎死。”小枝信誓旦旦地说,“这次一定学成了。” 然后殃国翁不得不处理了一批死尸兽。 小枝:“小失误,我再试一次。” 殃国翁又处理了一批死尸兽。 小枝:“我知道错在哪儿了,这次保证没问题。” 殃国翁又又处理了一批妖兽。 小枝:“有志者事竟成,我不会放弃的。” 殃国翁又又又处理了一批妖兽。 伯瑜心惊胆战:“求你快点放弃吧。” “我来给你施针吧。”殃国翁痛苦地说,“你以后想找我多少次都行,我随时恭候,别让我再教你这个了。” 小枝不得不放弃。 她和伯瑜分开,殃国翁在她背上施针的时候,终于看清了剑伤全貌。 十六个字,潦草仓促,语意晦涩不明。 反正并不是什么很好的意思…… 殃国翁想到一些可能性,落针的手都在打颤。 一针接一针下去,小姑娘一声不吭地忍着,好像一点也不痛似的。剑光划在她身上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吗? 殃国翁又想到她的内伤。 运功过度。 可能是强行催动法宝、用了不能用的法术。或者是给人传功……被人采补。 殃国翁面无表情地施好针:“等我再施几次针,伤口就能正常恢复了。剩下的你自己回去解决,别留在我这儿。带上我给你的那套针,记得好好练习……” 殃国翁说了半天,小枝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低头查看,发现她竟然趴在铁床上睡着了。 小枝自然而然地入梦,找到离她只有一墙之隔的伯瑜。 “伯瑜!”她叫道,“伯瑜,是我!你快点出来!” 她急促地叫道。 根据经验,用对方熟悉的身份,大叫名字,急促呼唤,是更容易把人拖入幻梦的。 伯瑜的梦境正在被撼动,他露出了一个瘦小模糊的轮廓。 小枝拼命用树枝敲她,想将道标种进去,但是这道轮廓不愿意敞开心房。 小枝只得道:“是我啊伯瑜!我们好歹患难与共过,就让我进你梦里看一眼吧!” 伯瑜模糊的轮廓清晰了一点。 “我们一起在铁板床上躺过,你怕得浑身发抖,拼命往我这儿挤,你不记得看吗?让我进去吧!”小枝晓之以情。 伯瑜的轮廓又变清晰了一点。 小枝觉得胜利在望,就继续道:“我已经在好好学习针灸术了!等我学成,一定要亲手给你施针,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 伯瑜的影子闪了一下,突然消失。 小枝愣住了。 梦影消失,说明伯瑜戒备心忽起,从梦中苏醒了。 说得好好的,他怎么会醒!! 小枝气得一顿猛砸,直接闯进了伯瑜梦里。 他挣扎几番,又沉沉入睡。 他梦中情形非常古怪——水面破损,蝴蝶折翅,所有东西褪色泛白,唯一见黑的地方就是他的身影。 “这……”小枝犯难了。 拔除魔种对“无妄道标”也有影响,看道标的样子,应该已经损坏了,不知她盗来有没有用。 小枝不甘心,还是试探着伸出藤蔓,织成小网,扑住了一只蝴蝶。 这只蝴蝶没了颜色,浑身发白,翅膀有些残破,飞不出小枝的笼子。 她小心抬着树枝靠近,盯着蝴蝶看了半天:“你也有今天。” 魔主说,他就是蝶,蝶就是他。 “看我不把你翅膀拔了。”小枝说是这么说,手下动作还是小心翼翼。 她又取一汪水,积在笼子底部。蝴蝶飞入水面,翅膀扇动,有气无力。 不远处,伯瑜还在醒与梦之间挣扎,丝毫没有注意外界情况。 小枝安置好蝴蝶,连忙撤出梦境,在冰冷铁床上醒来。她拉上衣服,想跳下床,结果腿一软差点跪了。 “醒了?”殃国翁桀桀笑道,“刚施完针,必须休息一会儿。” 小枝躺在床上,满肚惆怅:伯瑜梦里的道标都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不过,也幸好有针灸术,阻断了魔主与道标的联系,这次才没像上次一样被他杀个回马枪。 “殃国翁前辈,我先走了!”小枝刚一从麻痹中恢复,立即带着殃国翁给的银针离开,“剩下的几次针灸就由我自己来吧!” 她迫不及待地想试用蓝蝶道标,看看附近有哪些被魔主入梦种魔的人。 “你等等!”殃国翁回过神来,发现小枝已经跑了。 天哪……她要给自己施针,那这不是永别吗!? 二百零九、大起大落 小枝躲在队里的小阵地内,利用魔主道标,寻找他在蜀山的内线。 她闭着眼,似梦似醒。 那只蓝色蝴蝶被她放出笼子,飞向空旷无垠的梦土。 它的翅膀破损,飞得很慢,摇摇晃晃。小枝跟在它后面走,总觉得等做梦的人老死了,它也到不了人家梦里。 可魔主总是偏爱这些脆弱的存在。 “真恨不得替你来飞。”小枝叹着气,顺着蝴蝶的指引,慢吞吞地找到有魔种在身的人。 定睛一看,是阎狱道里的伯瑜。 ……这不相当于没找! 小枝又叹气,继续坚持。 她带着蝴蝶往前走,很久以后,蝴蝶在一片梦境中徘徊不去。 这梦绚丽无比,富贵堂皇。 小枝有些讶异,她将魔主道标装好,探出一根枝条,叩开梦境门扉。这梦美则美矣,没什么防备。被小枝轻轻一叩,竟然就破开心房,放她进来了。 里面嘈杂声一片,人影模模糊糊。 小枝要花点时间融入梦中,期间听见很多声音。 “桓陵公子,您作为昆仑侍剑人,能不能向我们这些晚辈传授点经验?” “是啊是啊,您是如何从普通凡人、家族弃子走上人生巅峰的?” “昆仑神剑为什么会对您情有独钟?” “还有……还有昭华公主!这样倾国倾城的绝色,为何会拜倒在您的道袍之下?” 周围的景象像玻璃似的,渐渐被擦亮。 梦里是一席宴会,座上客人气势不凡,但都面带谄媚。桌上美酒仙酿,佳肴无数,灵丹珍宝,堆积成山。 主座上,一名英俊的白衣公子意气奋发,把酒对青天。 他举杯朗笑道:“我桓陵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其实也没有付出太多,都是仰仗诸位的照拂。来来来,喝酒,喝酒!” 小枝认识这人。 归藏城圣人降恩后,许多凡人得大机缘,一飞冲天,桓陵就是其中之一。 他捡到了昆仑神剑的剑影,被其他一些机缘者吹捧为“昆仑继承人”。 小枝在尘嚣道上遇到他,还被他撞了一下。 据说此人想拜拂月公子为师,不知为何没成,想来也是性格不讨人喜欢。 小枝悄然入座,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觉得这人还挺会做梦的。 梦里,桓陵当上昆仑侍剑人,统率众门派,迎娶昭华公主,成为人人羡慕的修道界第一强者。 小枝眼巴巴地等了半天,只想看看自己作为昆仑大师姐,能有什么待遇,结果梦里根本没她。 “也不知魔主怎么看得上你。”小枝自言自语道。 一棵白石树从席间长出来,浓荫遮挡着所有人。大家毫无所觉,桓陵也仍在侃侃而谈。 小枝留下道标,悠悠转醒。 睁眼一看,小阵地中,只有苏青青在熬药。 “其他人呢?”小枝揉眼。 “都忙着呢。”苏青青朝她走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内息好些了,但身子还是很弱,得好好养着。” 小枝满脸困倦地点头,突然问:“你知道桓陵吗?” “当然知道!”苏青青诧异,“那人顶着漂亮光环来了蜀山,一次考核就被刷下去,除妖任务也完不成,最后只能在雪饮道扫地,前段时间天天被人奚落,现在根本无人问津。” 这么惨吗…… “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这些?”苏青青疑惑。 桓陵的事情在候选人中传得很广,小枝竟然不知道。仔细回想起来,她好像一直少与人接触,独来独往,孤僻内向,有那么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 苏青青摸摸她的头,希望能让她性格开朗起来。 小枝则暗自琢磨魔主的种魔时机。 他可能是在桓陵不得志时种魔的,转念一想,趁桓陵失意种魔,时机不错,可是没啥用啊。 陆有生好歹有个阎狱道长老作为父亲,桓陵能有什么?昆仑剑影吗?昆仑神剑本体都在妖魔手里,魔主没必要拿这个。 魔主种魔的时机,可能是在桓陵来昆仑之前。 最有可能的,是像赭衣那样,在人族发生大变之前。不是后来落下的子,而是为了应对某种变化,预先落下的子。 这种人对小枝来说很有价值,他可以发展出更多可能性。 想到这儿,小枝赶紧振作起来,离开小阵地。 她在雪饮道找到了桓陵。 雪饮道两千多阶,不准御剑飞行,从讲法广场一路扫下来,可能得耗大半天。 小枝找到桓陵时,他正站在墙角打盹,影子可怜巴巴地蜷在脚下。 他浑身失了锋芒,打扮得随随便便,下颌留着淡青胡茬,与之前判若两人。连带着他背上那柄昆仑剑影,都显得格外灰暗。 几个候选者从门内走出,看见他在墙角打盹,一道水诀就把他浇醒了。 “扫个地都能偷懒,难怪考核过不去。”有人讥笑道。 桓陵没反应,面无表情地甩干净水,转身欲走。 有一人拔住系昆仑剑影的带子,随手一扯,剑落在地上,黯淡无光,毫无灵气。 “哈哈哈,这把假剑!”又有人嘲道。 “桓陵啊,这是你们村哪个铁匠打的?还挺逼真呢!” 桓陵一言不发。 那些嘲笑他的人觉得没意思,转身便走了。 他们离开以后,桓陵眼中才流露出一些怨愤——他从泥里挣扎出来,一飞冲天,再一坠深渊,还不都是因为这把剑! 他气得在剑上狠狠跺了两脚,昆仑剑影发出清鸣,剑锋没有伤他。 “喇叭花,看见没?” 桓陵突然听见声音,四下张望,空无一人。 “要是我不好好努力,你以后就是这幅下场。” 桓陵循声仰头,一道瘦小的影子从树上掉下来。那是个穿蜀山道袍的女孩,双手捧剑,惋惜地看着地上的昆仑剑影。 桓陵看清女孩模样,先是一怔,然后连忙捡起剑拍拍灰,急急道:“折枝师姐!” “你怎么叫我师姐……”小枝纳闷。 “您闻道先于我,所以我该称您一声师姐!”桓陵笑得好看,手却攥得紧紧的,“以前对您有所冲撞,还请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我不是大人。”小枝打断道,“不过你如果真想叫我师姐,我可以给你想想办法……” 二百一十、恢复如初 雪饮道。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 “你、你真能让拂月公子收我入门?”桓陵满脸不可置信,还没从小枝话中回过神来。 “试试吧。”小枝也不把话说死,“入门以后,你要当我的跟班。” “……好、好好!那是自然!我定会为师姐肝脑涂地的!” 小枝想了下“肝脑涂地”的画面,觉得还挺可口,顿时看他顺眼不少。 她把桓陵带到竹楼,推门进去,拂月公子很快乘鸾下来。 “小枝……”他好像没料到小枝还带着个人,顿住步伐,微整神情,“这位是?” 小枝:“路上遇到的。” “拂月公子,我们以前见过一面……”桓陵勉强笑道,“我叫桓陵。” “嗯。”拂月温和地笑了笑,“我记起来了,有什么想请教的事情吗?” 桓陵看向小枝,小枝没给他任何提示。 “也、也没有……” 桓陵很慌张。这是他被打落尘埃后,遇到的第一个翻身机会,他无论如何都不想错过。 于是他定了定神,又道:“我想向您学习剑术!” 拂月公子微微一怔,态度温和耐心:“紫微离合诀的门槛有些高。你若想学,可能事倍功半,很难有所收获。要不要去蜀山藏书阁,挑一套别的剑诀?等有疑惑,再来找我指点……” 扯了半天,就是不愿意。 桓陵心里凉了半截。 这时候,他身边的谢折枝道:“那我教你吧。” 拂月公子眼神有些闪烁,但桓陵太过欣喜,也没注意这些。 他激动道:“真、真的吗?师姐!” 翻身的机会来了! 拂月:“师姐还是不要乱叫……” “真的啊。”小枝说。 桓陵欣喜若狂,看小枝的目光就跟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等他入了昆仑一门,看还有谁敢小瞧他! “谢折枝。”拂月公子轻声叫了小枝全名。 小枝看着他,桓陵也感觉气氛不太对,情绪渐渐恢复平稳。 竹楼里静了下来。 “你跟我来一下。”拂月朝小枝招了招手。 小枝跟着他走到花架后,他坐下后,轻抿一口花茶,平静道:“躲我这么久,一来又给我找麻烦……” 他抬眼看了看小枝,让她坐下。小枝站着不动,他便抬手推了另一杯茶给她。 “小枝……”他放缓口气,眼神和蔼,“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撑着头,很仔细地看着她。 小枝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 “谢迢已经跟我谈过了。”拂月语气温柔,“上次的事情……是我言行失仪,你不要放在心上。以后还是像以前那样相处吧。” 小枝不言不语。 “拉钩?”拂月轻触了一下她的指尖。 小枝迅速收回手,平静道:“公子,你再收个徒弟吧。” “好。”拂月抬起杯子,小枝接过,两个杯子轻碰,“什么都好……只要你答应和以前一样……” 小枝假装喝了一口,这茶闻起来和以前一样清新淡雅。 拂月公子看着她浅笑:“在想什么呢……我不会给你下药的。” 小枝把杯子放下来,发出一声轻响。 拂月知道她不喜欢调笑的话,于是道:“走吧,去见见你师弟。” 桓陵如愿拜入拂月公子门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随时有可能膨胀上天。 小枝倒不意外拂月的表现。 谢迢找他谈了这么多回,上次动手伤人,多半到他容忍底线了。劝是不会再劝的,再被发现,估计要直接降罚。 至少拂月表面上会服从一下。 但是他能说出——“还是像以前那样相处”——这样的话,小枝是真的没想到。 她觉得两人应该保持名义上的师徒关系,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但人就是可以这样贪婪。 既要享受从她身上得到的快乐,又让她像最开始一样保持恭顺乖巧。 她跟着拂月离开花架。 拂月仔细考量了桓陵的资质,从昆仑典籍中找出适合他的剑诀,然后传授给他,让他自己练习,有不懂地再来问。 临走前,拂月道:“昭华也在蜀山,你有空去见见她吧,毕竟也是师姐。” “好!”桓陵对昭华仰慕已久,终于等到拂月公子这句话,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去搭讪了。 “我带你去。”小枝说。 两个人同时来,结伴离开。拂月送别他们时,也依然温柔克制,语气亲切。 他返回花架下,拿起小枝装模作样喝过的杯子,就着她的唇印尝了一口。 “以后我们会好起来吧?” 他询问自己的诫鸟,两只白鸾寂寂无言。 小枝知道,桓陵对昭华觊觎已久。在他梦里,他和昭华是修道界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不过现实中,两人身份地位差距极大:一个是圣王之女、昆仑嫡传;另一个是失意青年、毫无背景。所以桓陵也只能想想,不敢把话说出来。 现在他拜在拂月公子门下,终于有机会接触昭华了,顿时欣喜若狂、忘乎所以,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小枝把他带到沙瀑道。 “这是公主府。”小枝指着大院子说,“圣王陛下让修的,沙瀑道只有她是一人一房。” 小枝上前敲门,半天都没有人开。然后她叫了几声,也半天都没人开。 府内,昭华正在跟自己的头发进行紧张激烈斗争。 “本宫的师姐来了!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梳好!” “公主,这个发式至少要半个时辰。” 昭华府上还配了侍女,伺候她的衣食住行。 “你还要多久!你是在梳头发吗?你怎么老是扯本宫,本宫都要被你拔秃了!” “公主,那是因为您一直乱动。” 昭华拼命抖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滴漏。 突然,外面的敲门声消失了。 昭华掀开侍女就冲了出去。 “公主,您衣服还没换!” “不换了!师姐人都要走了!” 昭华裙摆飞扬,急匆匆地跑到门前,开门一看,门外竟然站着两个人。 文静可爱的女孩子自然是她的折枝师姐,那男人就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瘩里钻出来的邋遢鬼了。 昭华把想好的开场白全忘了,只能干巴巴地问:“……这位是?” “我的跟班。”小枝说。 桓陵发现,昭华公主看他的眼神,“嗖”地冷了下去。 二百一十一、天水之城 昭华把小枝拉进公主府内。 “师姐,像他这样的人接近你,肯定是有目的的!你可千万不能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蒙蔽了双眼……” 小枝:“是我主动接近他的。” 昭华震惊,神情迅速萎靡下去:“师姐……”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桓陵,想找找他身上有什么优点,竟能得到师姐的亲睐。 “昭华公主……”桓陵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昭华,她容颜倾国倾城,近看更是美得让人无法呼吸,“我、我……从今日起,就是公主殿下的师弟了。” 昭华:“哦。” 昭华:“师姐你进来坐吧。上次你从长恨天手里救下我,父亲十分感激,还给你准备了礼物,但是我一直没机会见你……对了,府上有温泉,有猎场,有灵兽园,你要不要看看?你道袍都穿旧了,今年又要长高,我让侍女为你量体裁衣,弄几身新的吧?” 小枝:“好。” 昭华心花怒放地把她带进去,又想挽手,又想牵手,最后想不到合适的动作,只能默默走在前面。 小枝回头,对受挫的桓陵道:“你也一起吧。” 桓陵听她一说,立即回过神来:“多谢师姐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昭华十分不情愿,正想婉拒,便听见小枝传声道:“你来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昭华小声问。 “问他从哪儿找到昆仑剑影的。” 昭华暗道:看来师姐不是真的对这厮另眼相看,而是想套他话。 太好了! 她知道谢师姐眼光不会这么差! 受命套话的昭华,顿时脸色好看多了。她偶尔看向桓陵,还有几分怜悯的笑意。 他们一边游园,一边聊天。昭华很主动,桓陵被迷得七荤八素,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开口就把底子交代清楚了。 先圣降恩后不久,桓陵受一丝灵明指引,找到天水城郊外的一处地洞。 昆仑剑影就落在这处地洞之中。他见到宝剑,想起不少话本中的内容,试着滴血认主,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全是瞎掰的。”昭华不屑,她传声对小枝说,“只有神剑认他为主,剑影才会认他为主。而且神剑也没有‘滴血认主’这么一说,它们是有自己想法的,要是被血一泼就认主,那未免也太廉价了。” 这些小枝当然知道。 “天水城那处地洞的方位,你能给我画一下吗?” 小枝递出一支玉简,桓陵画好后还给她。 “我先走了。”小枝收回玉简,起身就走,“你们慢谈。” “师姐等等,你去哪儿!”昭华连忙起身。 小枝跑得很快,眨眼就没了人。 桓陵见只剩他和公主两人,连忙堆起笑:“公主,我们接着聊?” “出去。”昭华冷冷道。 桓陵错愕。 昭华气愤地叫道:“来人,快点给本宫送客!!” 小枝飞鹤联络杜忘川,然后一刻也没有耽搁,直接赶往天水城。 天水城是个修道者城池,凡人地图上没有。它在蜀山西面,出了镇西关就是昆仑域。 此地风沙颇大,常年干旱。之所以名为“天水”,是因为曾有过一个永不枯竭的泉眼。后来泉眼被风沙掩埋,“永不枯竭”的神话也破灭了。 小枝到天水城时,杜忘川已经订好了客店,调查清楚了周围情况。 “您要找的地方,不是什么一般的‘地洞’,而是天水之墟,也就是泉眼枯竭之处。”杜忘川指着地图道,“从这里到天水之墟,有天水城设下的重重禁制,凡人根本不可能入内,桓陵多半是受了先圣指引……” “什么先圣指引,这是魔主指引!”小枝戳了戳天水之墟。 桓陵的资质比其他受恩者差太多了,一点也不像是受过先圣指引的人。 他能找到剑影,多半是魔主指引的。 昆仑神剑在魔主这边,可以在特定地点留下剑影。如果控制了神剑本体,那么把它的剑影搞出个滴血认主的假象,应该也没问题。 魔主既然都已经种魔了,再送桓陵一把好剑也是应该。 毕竟他这幅样子,除了外物也没啥可倚仗的。 “您想进天水之墟的话,最近一个机会,是城中的‘无源’试炼,散修可以通过竞拍或者打擂获得试炼名额。” 小枝连竞拍价位都没问,便道:“打擂吧。” “是。” 小枝用千机假面遮脸,换上杜忘川准备的乔装,随他到了演武打擂之地。 擂台在天水城坊市中央,无数人看着。演武环境比雷壑道差很多,旁边人潮涌动,伸手就能够到演武台。而且台上很脏,覆盖着厚厚的血痂,之前斗法的痕迹都没清理干净。 擂台上透着凶猛嗜杀的气息。 小枝到时,正好有两名散修在斗法。 他们一人白袍,一人黑袍,出手都十分狠辣。小枝见到了许多在蜀山没见过的招式,比如掏裆、挖眼,袭胸…… 最后一招,也就是一锤定音的一招,黑袍人背后锁喉,真气狂涌,直接将白袍人撂倒在地。白袍人发出一声狞笑,抬手挥出一道血光,趁黑袍人得意忘形,直接将他劈成了两半。 两段人尸被拖了下去。 几名穿金色长衫的弟子宣布胜者,然后让其他人上场。 “还是去竞拍吧。”小枝转头就走,“太危险了。” “我没问题的。”杜忘川道。 小枝所修功法都很特殊,怕被人识破,只能由杜忘川打擂应战。 “万一碰上个厉害的呢?”小枝看着旁边的裹尸袋,“你身上有灵石吗?” “有。”杜忘川点头,“但是不一定够。” 小枝小声说:“不够的话,就把陆叔叔卖了……他反正自己能回来。” 陆叔叔沉迷炼丹,好久没关注外界之事,完全不知道小枝在打他主意。 “跟上那两人。” 演武台后,一道禁制之中。 有一人大马金刀地坐着,身着金甲战袍,脸上有一道刀疤。 他的目光穿过禁制,盯着小枝和杜忘川远去的背影。 他们两人都穿及地长袍,黄褐色,几乎与沙尘融为一体。束发时缠了头纱,脸也被轻纱遮住,两耳之间缀一条暗金细链,将轻纱压住,与黄沙袍色泽相衬。 此人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有大鱼来了,你们都给老子精神点!” 二百一十二、金沙狂舞 (防盗,两小时后替换)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二百一十三、请君入瓮 上次在昆仑幻阵中,长恨天差点把昭华带走,幸好小枝把她救下。不过现在小枝觉得救了昭华也麻烦,因为她突然变得特别友善,让人很不习惯…… 沿途,林鼎新向小枝、杜忘川二人介绍天水城情况。 天水城分两大势力。 新势力以铸器阁为首,聚集了一批外来者,掌控着城中各行各业的。 旧势力以城主府为首,虽然底蕴深厚,但因城主太叔无剑常年外出,所以根系不如铸器阁丰富。 城中修道者的晋阶,必须倚靠无源水。 因此每年的无源试炼,护城军和铸器阁都拼尽全力,分别以打擂和竞拍的方式寻找外援,想夺取一丝优势。 “你们城主回来了,护城军应该会强势些吧?”小枝看着城主府的方向问。 林鼎新摇头:“城主呆不了多久,而且也不喜欢管这些事。” 所以天水城城主基本是个空架子,真正掌管此城的还是护城军。 林鼎新叹气:“刚巧我们将军也在闭关,实在是没办法了……幸好遇上你们二位。” 小枝认真道:“林教头,我们陪你进天水之墟,但是进去之后就分开,不会再有交集。所以您不必急着道谢。” 林鼎新点头:“我知道,能顺利进入天水之墟就好。” 回到军中,整装出发。 天水之墟在城郊,周围黄沙狂舞,无数修道者迷失其中。出城后,沙尘弥漫,空气里没有一丝水灵之气。 小枝真气属木,所以觉得格外难受。 铸器阁的人进去得早些,沿途有不少他们留下的痕迹。 一名护城军走着走着,不小心触发了陷阱。地上出现一个个沙坑,漆黑漩涡将人吸入沙内,周围黄沙直卷入空中,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杜忘川见护城军人仰马翻,便想出手相助,但是突然被小枝拉住了。 “我们走。”她道。 杜忘川微怔,顺着她的力道往沙坑外围奔去。 小枝御剑,运起景光阴阳诀的意象。喇叭花上渐渐卷出细雨春风,绵长剑意环绕着二人,虽然不见真正的风雨,却仍让沙尘微微平息。 “鹤主,你这是……”杜忘川回头看向护城军位置,“不是说送他们到天水之墟吗?都立过契约了,您报酬也拿了……” “契约我用盗泉术削过,最多吐两口血。”小枝道,“送他们到天水之墟是不可能的。” 她用定无观看见前方有一片石林,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受风沙侵蚀,变成各种怪异的样子。它们中有些形状特殊的,可以遮蔽风沙。 “我们去那儿。” 两人避入石林,周围狂暴干旱的沙尘逐渐平息下来。 小枝取出观世祭坛,随手拨弄一下,寻找护城军的位置。 杜忘川还有些茫然:“您突然怎么了……” 小枝目不转睛地盯着祭坛,问他:“你说这天水城失了泉眼,修士都不能晋阶了,那护城军与铸器阁还在这儿死磕干什么?” 换了任何一个势力,都应该赶紧离开吧? “大概是因为树大根深,没那么容易迁走?”杜忘川揣测道。 好像也不对。 铸器阁是新势力,泉眼枯竭时才发展没多久,要迁走还挺容易的。 小枝摇头不答,祭坛微微发亮。 林鼎新几人的面孔出现在祭坛上,他将巨斧往地上一顿,沙尘暂时平静。 “人呢!?”他四下张望,发现小枝和杜忘川都不见了。护城军们四下寻找,压根没有人影。 林鼎新顿时黑了脸,往地上啐一口道:“竟还有人敢骗到我头上!” 从来都只有他暗下黑手的份!没想到这次竟然栽了!他可是给出去不少灵石当报酬,完全不比铸器阁开价少! “快点去找!”他一掌拍在身边的护城军肩上,对方打着趔趄跑了出去,没几步就撞上一对温软豪放的高峰。 抬眼一看,是身着黑衣,腰系令箭的铸器阁阁主。 小枝眼睛一亮。 铸器阁阁主随手将护城军扔开,冷冷嘲道:“哟,把那两人看得这么死,不肯让我碰,最后自己还不是没得手?” 林鼎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有多少无源水了?”他问。 阁主掰着手指算道:“这回阁中一共招募了十九个散修,都被引入天水之墟了。等三日过后,我们就有十九滴无源水,够让你我晋阶化神期了。” “我得把那两人找到。”林鼎新面色阴沉,脸上刀疤越发狰狞。 阁主笑容暧昧:“看上他们谁了?” 林鼎新暴跳如雷,板斧一挥便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杜忘川那个鹤主神秘莫测,若是被她看破天水城的秘密,我们以后怎么引人进无源试炼?” 阁主微微皱眉,她当时目光全在杜忘川身上,压根没注意过那个鹤主。 “好了,我们分头去找。”她按了按手,让林鼎新稍安勿躁,“反正有黄沙阵困人,他们也走不出这片地方,到时候不还是我们的盘中之物。” 林鼎新冷哼一声,带着护城军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对了,杜忘川记得留活口,别送去天水之墟!”阁主提醒道,“十九滴无源水已经够了,妙仙洲的极品炉鼎,还是自己用或者卖了划得来。” 林鼎新又啐她一口:“先找到人,再来想这些有的没的!” 阁主未闻入耳,浮想联翩:“百闻不如一见,杜忘川这等风情,不愧是妙仙洲倾全宗之力打造的金字招牌,只听声音就感觉要怀孕了……” 正好这时候祭坛画面切走,杜忘川才松了口气。 但是他这口气很快又提了回来。 “会吗?”小枝有点受惊。 “什么?”杜忘川疑惑。 “听声受孕。” “……”杜忘川尽量以平常心回答她,“只是一个形容。” 小枝磕磕绊绊地说:“但是……春秋先贤师旷曾在《禽经》中写道,鹤以声交而孕,鹊以音感而孕……” “不……”杜忘川硬着头皮说,“那是禽。” 小枝更震惊了:“所以鹤真的是以声交而孕吗?” “不是啊……” 那些先贤整天胡说八道什么啊!! 二百一十四、天水之墟 杜忘川巨细无遗地解释了一下鹤的问题,然后迅速转移小枝的注意力。 “天水城的无源水,其实是用修道者制成的?” 小枝点头:“听他们交谈,似乎是这个意思。” 城主府和铸器阁看似敌对,实际上却是共同做局,引诱外人参加无源试炼,然后将他们带到天水之墟,炼成无源水。 无源水就是他们晋阶的关键。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们的修行就不是靠泉眼,而是靠吃人。 “难怪泉眼枯竭,他们也不会迁走……”杜忘川恍然道。 小枝立契约的时候,就是多疑了这一下,所以才没有跳坑。 “但我们还是得去天水之墟。”她收好祭坛,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片鳞递给杜忘川,“你带着这个。” 桓陵受魔主指引,在天水之墟找到昆仑剑影。如果没猜错,那里应该还有别的线索残留。 小枝站起身,喃喃道:“再借魔主的局一用吧。” 盗道标,寻魔种,通过被种魔之人推测魔主的布局,然后将其窃为己用。 这就是小枝努力的方向。 杜忘川从小枝这里接过鳞片,低头看了一会儿:“这是……” “无悌的逆鳞。”小枝说,“天水之墟中十分凶险,你拿着自保。” 这片鳞可以替死,对于王兽无悌而言,也是极为重要的部分。 杜忘川努力理清前世的时间线:“奇怪……这片鳞是什么时候到您手上的?不是在东海水狱中吗?” 杜忘川记得小枝被祭剑时,用它挡过谢迢一剑,但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得到它的。 “无悌也被关进东海水狱了?”小枝诧异。 杜忘川边走边叹:“对。谢迢留着女君纹翦的尸骨与元神,用镇山石将其复活,胁迫无悌交换人质……无悌同意了。最后人族放回女君,将无悌关入东海水狱,您正好和他一起。” “无悌与女君关系很好吗?是亲人?”小枝对无悌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沉默勇毅的汉子。 杜忘川摇头:“无悌与纹翦没什么关系,只因纹翦是妖圣后裔,地位更尊贵。” 小枝跟他边走边聊,听了不少前所未闻的密辛。 据说,无悌的母亲一胞九子,无悌是第九子。他生出来之后,将其他八位兄长都吃掉了。母亲生完孩子,本来就虚,一见无悌将兄长全部吃掉,哀恸之下竟心梗而死。 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给自己的第九子起名叫“无悌”。 敬重兄长、善事兄长,曰“悌”。 “无悌”,是个直白的,没有一丝好意的名字。 但杜忘川对无悌印象不差:一是因为他换俘救女君之事;二是因为他用逆鳞保了城主一命。 “到了。” 杜忘川回过神来,发现小枝已经将他带到了天水之墟前面。黄沙阵对她没什么用,定无观能轻易辨别方向。 面前的“天水之墟”,是一个湖泊大小的深坑。 坑中没有一丝水,但处处都是水的痕迹,包括风干的藻类、水蚀的卵石、大鱼的骨头等等。 “湖泊”中间弧度陡峭,空洞黑不见底。眼睛注视着它的时候,仿佛神魂都要被吸走了。 “嘘!”小枝突然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 她看见远处走来几道身影,是负责找寻他们的护城军。 他们两人敛息藏形避过,护城军又渐渐走远。 就在两人松了口气,准备探察天水之墟的时候,一声轻笑响起。 杜忘川瞬间拔剑出鞘,挡在小枝面前。 黑衣女子的身形逐渐显露出来,她玩味地看着两人道:“奇怪,你们竟然找到了这里,看来黄沙阵要改进改进了。” 小枝暗暗算计修为的差距。 铸器阁阁主离化神期只差一步,他们这边杜忘川可以媲美元婴期修道者,但他修的嫁衣心经在打斗时不占优势,只有花底拾遗剑可堪一用。 “忘川,你拿好鳞片,直接进湖中心地穴。” 小枝话刚说完,阁主就扬手摇了摇手中阵盘。 她高声道:“黄沙吞天!” 阵盘中有沙。 随着这些沙砾晃荡摆动,周围黄沙滚滚汇集,耸立如墙,逐步往里挤压,将他们三人包围起来。 小枝脚下一滑,心中微紧。喇叭花及时出匣,给她提供一个扶手,杜忘川也立即运起遁光。 他们低头看向原来站的地方。 地上已经化作流沙河,沙地就像被倒过来的沙漏似的,所有沙子都飞速往“湖泊”中央流去。它们打着旋儿,产生了一股巨大无比的吸力。 最初,小枝只觉得裤脚被拉扯着,但是眨眼间,这些力道就变成了天旋地转的不可抗力。沙子狠狠刮在她的皮肤上,比鞭子还更痛。 血流下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不老药的甜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跳莫名剧烈。 她很久未历这样的生死战局,身体有些生涩,但是那股让人心潮澎湃的热血,正在缓慢回流。 她感觉好极了。 五指依次轻叩剑柄,小枝抬腿上剑,微微倾身。几乎是同时,喇叭花纵身跃入浩荡流沙。 心念融通,浑然一体! 剑随流沙旋转,小枝的视线像被打翻的花瓶,沙子流成扭曲的样子,根本分不清上下左右。 但定无观从始至终,只能锁定一点—— 黄沙阵盘! 锋芒如冰霜,触碰到流沙,像斩铁削泥般将壁障掀开。被剑尖接触的瞬间,也不知是剑太快,还是沙太慢,黄沙墙仿佛静止了一般,看不出一丝流转变化。 在阁主眼里,可能只是视线移动的短短时间内,剑尖就已经指上了她的阵盘。 ‘要躲开!’阁主脑海中刚起这个想法,手早已经往别的地方挪了过去。 “离式,摄政!”几乎是同时,小枝呵道。 剑尖分化出无数道剑光,将阁主预想中的出路堵死。阵盘被挑落在地,阁主突然意识到,对方虽然剑势汹汹,但真气也才金丹期而已。 那种惊人的“速度”,也根本不是御剑快,而是预判快。 对方总是在前一个瞬间,想到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并且提前有了应对,这才造成可怕的制压感。 那么,对方能猜到,她接下来想运气收回阵盘…… 阁主一惊,果断停住这个动作。 可是! “合式,摄政!” 与收阵盘的方向相反,无数剑影,激射而出,迎上阵盘背面,穿过粗粝黄沙。 已经来不及了。 二百一十五、湖底软壁 咔嚓! 阵盘破碎,黄沙阵出现破绽。杜忘川按照小枝吩咐,立即进入湖底洞窟。 “离式,天牖!” 小枝抬手一划,喇叭花锋芒万道,如雾点雪,横扫向前。阁主竟然被生生逼退一步,虽然这剑气才金丹期,不足以伤她,却切实让她感觉到了刺骨锋芒。 “紫微离合诀……你是……?”阁主摸了摸臂膀,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杜忘川这位鹤主,一直遮遮掩掩,不肯暴露身份。眼下突然使用标志性的剑诀,恐怕是想灭口。 境界差距摆在这里,她想灭口? 阁主本该觉得不屑,眼下见那锋芒放大,心中却只有惊惧。 剑修本就善战,紫微离合诀更是以“战”之一字闻名。离合为“斗”,剑诀战意滔天,起圣王征伐,摄天下万民。 况且眼前少女手中寒剑,还不仅仅是“圣王征伐”。 细密的黑色蠹虫漫上剑身,喇叭花开始微微战栗。自踏入金丹期以后,蠹虫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它们背生薄翼,可以飞起来,身子也更加坚硬细小,让人难以察觉。 天牖一式将剑气化作细针,蠹虫攀附针上,振翅发出“嗡嗡”声。周围一片嘈杂,黑色“风沙”眨眼就盖过了黄沙。 雾涌,寒芒匿。 小枝拉下斗篷,眼睛被薄纱遮住。 一片灰暗中,阁主作为唯一的亮点,无比清晰。她竭力运起真气,可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外界黄沙。不知何时,她的法术被削弱了整整一阶,一时间难以适应这样的力量。 “合式,天牖。”小枝并指一划,寒芒破雾。 相差一阶,盗泉术持续时间不长,必须速战速决。 小枝目光一凝,沙中立即撕开一条条极细的黑色亮芒,针似的剑影迅速汇涌成一体。 此时,护城军发现异状,迅速往天水之墟靠近。 护城军结阵,狂沙四起,剑影左摇右摆。小枝迅速洒血剑上,呵一声“破”,所有蠹虫便聚成一条条阴影,准确无误地牵引着剑的方向。 战栗愈发明显,雾里绽开不化冰花。 阁主见护城军来援,先是一喜,紧接着却见狂沙阵方向急转,竟然朝着她袭来。 剑锋含光不露,与狂沙一同将她避入绝境。 也不知是何时,剑光已经挽起风沙,雪亮剑身卷入尘埃,又像游鱼般破障而出。 烟尘炸出一朵朵烈光,融金似的颜色与寒芒交映,若隐若现,匿迹又暴起,几度隐现后,消失了踪迹。 消失? 不可能! 那个鹤主,是打着要灭口的主意才出手的。 剑光一定还在附近! 阁主心慌,回头四顾,只见漫天黄沙。 她稍松了口气,一低头,看见心口穿出一截雪亮的剑尖。 不疼。 也没有血流出来。 因为不化冰将创口冻住了,无数只黑色小虫子正在噬咬她的伤口,它们的口器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痛苦,死得无声无息,不知不觉。 阁主倒地,与滚滚黄沙落在一起,像入了油锅的活鱼般翻滚挣扎。 盗泉术的时间刚刚过去,可是现在她已经回天乏力。她睁大眼睛,看见一角袍子与滚滚黄沙同来,视线艰难往上,只见得到少女消瘦的下颌。 “你要买自己的命吗?”小枝问。 阁主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她的大半内脏都已经被啃噬殆尽了。 “给你自己估个价吧。”小枝俯视着她,“开价满意,我就放了你。” 阁主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口型道:“我、我举阁上下所有财宝都给你!你饶了我,今日的事情我绝不说出去!” “你不值这么多钱。”小枝想了想,直接拔剑出来。 阁主口中喷出一大口血,眨眼就凝入沙砾,消失无踪。 小枝用剑锋挑落她腰上的令箭,那是铸器阁阁主信物。 “我不喜欢你这么看忘川。”小枝收起令箭,又补了一剑,正中气穴,黑色剑蠹眨眼就将其破坏殆尽。 阁主迅速没了声息。 此时天水之墟中探出一道魔雾,她的尸体迅速化作点点水珠,漂浮在空气之中。 这就是“无源水”。 此前,阁主和护城军合作,不知骗了多少散修入这无源试炼,将他们变作“无源水”,供自己修行使用。 若不是小枝谨慎,现在她和忘川也要面临同样的命运。 也是天道好轮回,以往踩着他人的尸骨修行的人,眼下自己也变成了“无源水”。 小枝收剑回匣,往天水之墟走去。 湖中央的洞窟中,有很明显的人迹,如石阶、灯架。 拾阶而下,这些人迹越来越不明显,光芒也愈发黯淡。道路越走越宽阔,四处都是兽爪痕迹,壁上和地面都覆着粘液,干涸成痂,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腥臭味浓烈,小枝身体里的妖血一阵又一阵地沸腾,与之前似乎不同。 道路走到尽头,小枝看见杜忘川的身影。 “这里是原本放置昆仑剑影的地方。”杜忘川指了指面前的凹槽,粘液厚痂留下纹路与昆仑神剑一致。 小枝觉得很难受。 她摸了摸腿,赤色真气紧绷着,就像一根随时有可能断裂的弦。虽然暂时还没什么事,但总有很不好的预感。 “鹤主?”杜忘川见小枝没反应,觉得有些奇怪。 小枝抬手撑住墙壁,结果墙壁是软的,她的手一下就陷了进去,摸到温软黏腻的东西。 手下的起伏搏动告诉她,她是摸到活物了。 “什么东西……”她迅速收回手,满脸恶心。 杜忘川过来替她擦干净,他看着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有点欲言又止。是不是他在妙仙洲呆久了,所以淫者见淫……这东西怎么看着…… “这里肯定不止是用来放剑。”小枝四下观察,拔剑出来,想划开墙壁。 铸器阁阁主被一道魔雾化成了无源水,而魔雾是从这里面冒出来的,肯定还有别的布置。 她剑尖探入寸许,外表看起来坚硬的墙壁,竟然软得跟豆腐一样。她又一次通过剑上的触感确认,墙里确实是活物。 可定无观为什么看不见活着的东西? 二百一十六、妖兽苗床 “喇叭花,对不起!你忍住!”小枝忍着恶心,用剑尖一划,想将墙面破开。 可是墙上厚痂瞬间就变成水似的粘液,剑划在上面,留下痕迹,很快又愈合。小枝终于忍不住把喇叭花拔出来,好好擦了一顿。 她重新举剑,这次是用剑诀。 “离式,摄政!” 网一样的剑芒将墙壁剖开,周围粘液结痂愈合不及,里面的景象被小枝和杜忘川窥见。 墙里面有半具妖身。 是个马形的妖兽,只露半边屁股,另外半边嵌在墙的更深处,看得不清楚。 杜忘川比小枝看到的还多些,这是雌马,腹中鼓鼓,有孕在身。 墙一打开,它便挣扎不休,大腹摇摇晃晃,竟然裂开一条缝隙。大股的血和体液涌了出来,稀里哗啦流了一地。顺着瀑布似的血泉涌出来的,还有一团毛烘烘的东西。 小枝凑过去看,被杜忘川拉开。 此时墙壁再一次合起,马消失在了墙下。 “是死胎。”杜忘川检查了一下地上的东西,“等等……” 他脸色突然一沉,伸手拨开幼马的鬃毛。 小枝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一张人脸。 人脸。 粉红色,皱皱的一团,离开母体后迅速冰冷发青。 但毫无疑问,这只幼马,长着人的面孔。 小枝第一次见这种妖兽,反应不是很大,只说:“我翻翻《捉妖宝典》。” 可杜忘川看得出,这根本不是《捉妖宝典》能解决的问题。 人头马身,类似的妖兽是有不少。 但即便长得像人,人的面孔和妖的面孔还是有不同。比如鼻子形状、牙齿的生长方式、面部骨骼特点…… 眼前这匹幼马的脸,根本就是“人类”的脸。且其颧骨平,鼻矮,杜忘川甚至可以确定,这是南方人的脸。 “好像没见着类似的。”小枝比对了几种人头马身妖兽,都有对不上的特征。 “鹤主,这里可能……不太对。”杜忘川走到墙边,刮了一点粘液结成的痂,放在鼻尖轻嗅。 气味淫.靡浓烈。 他觉得自己最开始的直觉没有错。 外面突然响起轰隆隆的声音,原来是护城军结阵聚沙,想将他们困死在湖底。沙子没入湖中,一点点填满通道,灯火黯淡,灯影下摇摇晃晃地拉起黑色。 “嘘!”小枝扯着杜忘川后退,两人藏进原本放剑的地方。整个地下洞窟,只有这一处是硬的,没有粘液覆盖。 小枝小心翼翼地敛息,杜忘川也没有发出声响。 灯下走出一个个皮影人,和蜀山炼妖的皮影人一样,只不过长得不同。他们或华服衣锦,或短衫布袍,各有不同,都是用真正的人炼制的。 这些皮影人从灯下走出来,动作僵硬地刨开墙壁。 墙里的东西,一点点展露在小枝二人面前。 里面都是半嵌在墙中的生物,有人,有兽,还有妖,大部分都是雌性。她们身上没有活物的气息,与墙壁完全融为一体。整面墙里都嵌着这样的雌性生物,像一个个紧密的蜂巢,成千上万地挤在一起。 她们的生殖口都露在外面,皮影人用铁管似的东西,将浓稠的液体灌进去。 全部灌完之后,皮影人又打开对面的墙。 这面墙里全部都是雄性,同样有人,有兽,还有妖。他们也被嵌在墙里。皮影人用铁管收集他们的阳液,然后抱回灯架下面,重新变成皮影,开始用魔气温养这些体液。 小枝掐算着时间,大概过了两个时辰,皮影人又出来了。他们抱着酿制好的体液,重复之前的步骤。 小枝记忆力很好,发现它们基本是把体液交叉着灌的。人的灌进妖、兽身体里,妖、兽的灌进人身体里。 雌性中有受孕的,也一样被灌。 “这是在造新妖兽……”小枝心下悚然。 她拿走祭坛和镇山石,导致蜀山炼妖中断。 没想到魔主会采用这种原始的办法,生出新的妖兽。 又观察了近一天,陆续有几个雌性诞下幼崽。 其中一个位置太高,幼崽掉下来就摔死了。还有一个和之前的幼马一样,是死胎。剩下的都被皮影人埋进地里,很快也死了。 “这是在干什么……”小枝以为是生产妖兽,可是为什么要把新生的活埋? “鹤主,还要再呆吗?”杜忘川觉得非常不适,眼前完全就是人间地狱,越看越反胃。 “再等等。”小枝小声说。 又等了一天左右,这次终于有了变化。 新生下来的幼崽中,有一个与人类婴儿特别接近。它头发黑黑的,身体粉红发皱,耳朵尖尖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显眼特征。 用定无观看去,这个孩子同样没有活人的气息,完全就是个空壳子。 皮影人将其他所有幼崽活埋,唯独留下了这一个。 他们跪成一圈,有皮影人亮出一面镜子,镜中光芒一闪,这个婴儿就被送走了。 “魔主这是在……培育长得像人的混血妖兽?”小枝有些汗毛倒竖。 杜忘川的恶心感越来越烈,他低声道:“鹤主,我真的不想再看了。” “再等等。”小枝心中渐渐有了计划,“你帮我护法。” “护法?”杜忘川勉强提起一点精神,在这里入定?要做什么? 小枝抱膝浅眠,梦里石树成荫。她安静地凝聚精神,回忆《大梦无生录》的内容。 魔主不仅用《大梦无生录》入梦,还用其分化化身。 小枝虽然有看过这部分内容,但没打算用。《大梦无生录》与普通的身外化身不同,其化身完全是独立的个体,只是化身与本体、化身与化身之间,有着自由沟通的能力。 如果神魂不够强大,就必须以全部的精力来控制一个化身。 以小枝现在的实力,是弄不出独立化身的。她决定投机取巧,顺便借眼前势,看能不能借那些空壳一用。 她低唱咒言:“如梦如影,千秋不移。” 石树枝条颤动,狂舞如蛇。小枝觉得梦里的一切都在摇晃,她眼前出现重影,好像有另一双眼睛在替她看。 她抬起手,握紧,又放下,再抬起,如此重复成千上万次。 某一次,灵光闪过。 “堪梦之人,此生尽如梦。” 小枝睁开眼,两种视线重合,这一次抬手,抬起的是另一道影子。 这道影子脆弱地闪烁着,从她梦里走出,又从她身上走出。 它每走一步,就淡去一分,消散一分。 小枝浑身流着冷汗,头痛欲裂,竭力维持着它的存在。然后将其附在了一个刚刚诞生的人形婴儿之上。 二百一十七、第二重身 那个婴儿比之前被抱走的,还更像人。 它皮肤粉嫩,头发乌黑,手脚白胖,从母亲肚子里掉出来之后,落地滚了一圈,毫发无损。 小枝挣扎着站起来,定无观内不断出现重影,一会儿是她的视角,一会儿是婴儿的视角。 她看见皮影人都朝着她围过来,无数张色彩鲜艳、抽象夸张的脸围着她晃动。皮影人纷纷磕头跪拜,将镜子对着她一照。 重叠画面瞬间消失。 小枝脑子一清,眼前的皮影人收了镜子,返回灯下。 “鹤主?”杜忘川看见她身上走出一道幻影,然后很快消失。感觉有些像身外化身,但以她现在的修为又成不了身外化身。 “我们从后面走。”小枝忍着头疼,转身拔剑。 她和化身之间仿佛牵着一条线,这条线拉得越远,神念就绷得越紧,她也就越痛。刚才镜子一照,把化身送出了天水之墟,所以她才有些不适。 难怪魔主天天在睡,他身上牵出万千条线,不疼死才怪。 婴儿离得远了点,重影消失,但小枝也感觉不到化身的情况,只有等安全的时候,凝聚全部心神查看才行。 杜忘川见小枝不舒服,便帮忙撬开面前的墙壁。 这面墙不是软的,里面也没活物,打通之后应该能出去。原本的出口处有护城军布阵,他们人多势众,又有备而来,正面对抗风险很大。 小枝也御剑开始敲敲打打。他们撬开一层土壁后,迅速走了进去。小枝掐诀把外面恢复原状,免得被人发现端倪。 “一路挖出天水之墟吗?”杜忘川问道。 “对。” 他们二人共同发力,速度飞快,眼看就要离开暗无天日的地底了,面前土层忽然垮塌。 小枝剑诀一闪,喇叭花锋芒如扇,扫开落石。面前豁然开朗,无数烛火点照,一股浓烈的阴厉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入口。入口正对着的,则是一个空旷庞大的地下巢穴。巢穴四壁点燃烛火,照见下方一道黑影。 黑影侧卧,庞大如山岳,身子静静的,没有呼吸起伏,不知是死是活。 小枝用定无观看得很清楚,它有麋身,牛尾,马蹄,通体覆盖黑鳞。它闭目休憩,魔气恐怖,威压险峻,犹如石铸一般。 “麒麟……”小枝屏息,“它怎么是黑色的?” 麒麟这种瑞兽多以金、赤二色为主,偶尔有青色的,但从未听说过黑色。可眼前这头巨兽,毫无疑问就是麒麟。 杜忘川从怀里取出无悌逆鳞。 小枝看了看这片鳞,又看了看面前的黑麒麟,二者同出一源。 “这是无悌本体吗?”杜忘川问。 “不太像他。”小枝是觉得气质不像。无悌给人感觉沉厚平稳,犹如大地,眼前的黑麒麟却更像险峰。 黑麒麟仿佛察觉到什么气息,竟然缓缓睁开了眼。它的眼睛一睁开,周围所有灯火都熄灭了。一片漆黑寂静中,只有它的眼睛在发光。它眼里空无一物,燃着两簇幽幽冷火,死寂的气息开始蔓延。 “小心!” 小枝脑海中闪过什么,一把将鳞片塞回杜忘川手里,然后把他从面前推开。 这火烧得古怪,它越亮,周围就越暗,好像吸敛了别处的光。而且它没有热度,烧在岩石之上,直接将其化作虚无。 杜忘川被小枝推开,恰好躲过火焰,他拔剑刺入墙壁,稳住身子,额上滑下汗水。 刚才小枝的预判太准,在麒麟动手前就把他推开,这才保他一命。 他提醒道:“小心,这是鬼火!” 鬼火! 小枝心中所想又被印证。 她屏息凝神,最大限度地放开定无观,神念往四面八方延展开去。她发现,以炼妖之所为中心,八方各有一只这样的麒麟,每一只都大小相当,样貌相仿。 这八只鬼火麒麟守卫着炼妖之所,一旦有人闯入,就用魔气把它们炼作无源之水。 巧的是,小枝身负妖血,气息有些不同。杜忘川又随身带着无悌逆鳞,所以两人进来时,都没被发现。 直到他们不小心撬开麒麟巢穴,这才被撞个正着。 “离式,行玺!” “鹤主!” 在杜忘川惊诧的目光中,小枝竟然直接朝着黑麒麟飞出一剑。这等圣兽妖魔,远非常人所能应对,绕着它逃跑还行,真的正面遇上,只有被杀的份。 “不要挑衅它!”杜忘川传声提醒。 这一剑寒光命中,但是未能造成损害。剑光一与麒麟鳞片相触,它那块身体就化作虚无火焰。喇叭花发出痛苦铮鸣,不化冰发出滋滋的水声,勉强维持住原样。 “合式,行玺!” 小枝立即收剑。 “这不是无悌,而是他的兄长。”小枝长出一口气,缓缓道。 来这儿之前,杜忘川随口与她聊过几句无悌。据说无悌的母亲一胞九子,无悌出世后,将其余八个哥哥全部吃掉了。母亲哀恸而亡,为之取名“无悌”,意为“不敬兄长”。 眼前的黑麒麟与无悌气息同源,浑身魔气缭绕,以鬼火对敌,又没有实体,恐怕是魔主用无悌兄长炼成的。 正好,八方出口,每方一个,无悌所有兄长都整整齐齐地摆在这儿了。 麒麟甩了甩头,魔雾重新凝聚成实体。它踏蹄嗤鼻,踏步虚空,直接朝着小枝袭来。 小枝真气微沉,想恢复妖身,但转眼又看见地上一物,立即改了主意。 原本黑麒麟侧卧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很不起眼,只是个小土堆罢了。若用定无观看去,则会发现一丝丝水灵之气。 “鹤主小心!”杜忘川拔剑翻身,想跃上来保护小枝。 但小枝轻盈一跃,身影闪逝,竟与剑光一同劈落高空。 “离式,行玺!” 又一式行玺,速度极快。 小枝侧坐剑上,迎着点点鬼火上去,长风扬发,眼中空清。 黑麒麟身上威压极其恐怖,小枝恍然梦回妖兽屠城之日。那时她初见纹翦,龙蛇巨兽吞山碾水,号令群妖,用战栗恐惧淹没人间大地。 威压还是一样的威压。 可她已经不是原来的乞儿了。 二百一十八、断根危机 魔雾层层排开,浪口风尖,寒芒若现。 小枝乘剑下坠,正好与黑麒麟袭来的方向相反。剑芒化作一道光,这道光又凝成一条线,越飞越是难辨,有形却胜无形。 魔雾涛涛,如潮如海,剑光分海而过,小枝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喇叭花依旧寒芒刺骨,飞行之时没有一丝颠簸。小枝坐在剑上,仿佛本来就与之一体,根本无需控制平衡。 闪电般的剑光,疾驰着袭向黑麒麟。 狭路相逢,剑光利刃,滔天魔雾,谁也不肯相让。 “鹤主!”杜忘川瞳孔微缩。 那道急坠的影子,长发扬起,眼中是阴暗又狂热的战意。剑光与人影完全一体,坠落时毫无惧怕,足尖点过剑刃,手朝着大地张开。 “来吧。” 她口型如此。 没有招式,只是出剑罢了。 出剑,而且,一往无前。 面前的小枝,与他记忆里那位剜目断腿的城主重合起来。 她沉坠归藏城,与四海八荒同归寂灭时,也是这样狂热又阴暗地看着锦绣人间。 没有说憎恨的话,也没有说威慑的话。 她只说,“来吧”。 然后,一往无前,万劫不复。 小枝看着浩荡魔雾,目光灼灼。她自然没有哪一处比得上麒麟异兽——除了御剑时的破灭之势。 疾风过耳,她体内的黑色真气疯狂沸腾,经脉被撑到极致。金丹上流转的雷光与木灵都被震开,丹中隐隐流转黑色,将外表的金色真阳盖了下去。 毁灭性的黑色。 要么毁掉敌手,要么毁掉自己。亦或是两者一起,那也不足惜。 她要赢。 她一定要赢。 针尖似的剑芒与大雾相触,一瞬间,周围的风与时间都陷入静止。杜忘川看见自己被风吹起的面纱,迟迟没有落下。 然后,不知过去多久,浪涛骤起! 是的,浪涛。 不是魔气所化的雾海气浪,而是真正的浪涛。浩瀚的水灵之气溢出,转瞬充溢了整个巢窟。 黑麒麟虽凭其修为撞开了小枝,但小枝也以其剑势破开了雾。 狭路相逢,胜负立断。 杜忘川定睛一看,发现剑气竟穿过黑麒麟整个身躯,直接破开地上一处隆起。 这处被剑气破开后,渐渐恢复了原貌,原来它正是天水城枯竭的泉眼。 魔主为了育妖方便,直接把所有水源封死,并取为己用,以其生灵之气哺育杂交的后代。这也是为何墙中均非活物,却可以正常诞下后代的原因。 杜忘川松开手,险些被水冲散。 幸好他自身真气属水,嫁衣心经又有容纳百川之意,泉眼不会对他造成生命危险。若是细细感受吸收,还有颇多好处。 可他来不及思考这些。 他提气飞身,接住小枝,再伸手想握住喇叭花,却被刺骨寒芒震开。 小枝稳住身子,轻喝“合式”,借杜忘川的力气横渡洪流,飞快朝巢穴外逃去。 那只鬼火麒麟极其怕水,被泉眼的水灵之气淹没后,在水中挣扎一阵,眼中冷火逐渐熄灭,庞然身躯化作一副小小尸骨,逐渐沉于水底。 这幅尸骨和马匹一般大,纤细幼小,色泽陈旧,上面布满狰狞齿痕。 杜忘川最后一次回头,看见它沉入水底,不得不信了小枝之前的推断。 这头麒麟确实不是活的,而是用无悌兄长的尸骨炼制而成的。 杜忘川将小枝带出天水之墟,避开护城军眼线,直接到了离天水城有些远的山间。 他找了处隐蔽的地方,想查看小枝的伤势,却发现她精神奕奕,丝毫没有痛苦,就连之前虚弱恹恹的样子都荡然无存了。 “鹤主,你还好吧?”他紧张地打量了一阵,发现除了外伤,没别的问题。 小枝抹了一把臂上的烧灼痕迹,蠹虫渐渐将其侵蚀,她道:“你为我护法,我得去看看那个化身!” 方才在育妖之处,化身被镜子送走,她也没法集中精神探察。眼下逃出困境,终于可以抽空看看了。 万一刚做出来就夭折了,那岂不是很亏? 这么想着,小枝全心沉入了梦境,顺着枝条延展的方向,找到那具被她依附的躯壳。 让她惊奇的是,这具躯壳没被送去昆仑,而是被送到了天水城城主府。 她的神魂渐渐潜入躯壳,却因实力不足,很难像魔主那样如臂使指。她的意识完全控制不了身体,就连眼睛都睁不开,这具躯壳就像笨重的笼子似的将她关在里面。 在她竭力适应躯壳时,外面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传来。 “……天水之墟……遇袭……” “损失重大……魔主要重炼麒麟……” “好好查明。” 说话声越来越清晰,听着像一男一女,男子正是长恨天太叔无剑。 他沉吟一阵,又道:“不过这次‘杜鹃子’有两个,尊上应该不会太怪罪。” 杜鹃鸟不做巢,也不养幼子。它们把蛋下在其他鸟的巢里,然后诱骗别的鸟为它们抚养孩子。 所谓的“杜鹃子”,就是雀占鸠巢的孩子。 他们的样子与人类极像,一生下来就以魔道手段强开灵智,然后被灌输忠于妖魔道的思想,再送去人类修士这里,成为暗棋。 小枝的这具化身,正好就是育妖巢穴里诞生的“杜鹃子”。 女声担忧道:“可是有一个开神智失败了……” 小枝被人戳了下脑门,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 太叔无剑并不在意:“那药确实不太管用,还是送去给尊上醍醐灌顶吧。” 送去给魔主,她这化身还能有命回来?小枝急了,努力拨开识海中的重重迷雾,试图掌控那一丝灵明。 “索性把这杜鹃子送给尊上吧。”女声忽然道,“前些日子,他不是说腻了那对双胞胎吗?与其便宜海国来的小妖精,不如……” 太叔无剑微微沉吟:“也有道理。这杜鹃子有些呆傻,送去人族,终究是当个马前卒。还不如献给尊上玩……将来说不定能得他垂怜,惠及你我。” 小枝心里凉凉的,赶紧加快速度。很快,她便能做些简单的动作了,比如吞口水、转眼珠子。 “可若要献与魔主……恐怕还得处理一下。”女声似乎很了解魔主喜好,“这白白胖胖、完完整整,还傻乎乎的样子,恐怕没法讨魔主欢心。” 得再脆弱一点、丑陋一点、可怜一点才行。 他就喜欢给毛虫做茧,看它死在茧里,或者破茧成蝶。 “我想想魔主最近哪些类型接触得少……哑的?盲的?腿瘸的?都不行……”女声思索良久,提议道,“要不然,把这个割了吧?” 她伸手抚来,小枝胯下一凉,猛然惊觉,这躯壳竟然是个男孩子。 太叔无剑随口同意:“好啊。” 小枝,本体女,化身男,此时正面临着修道以来最大的人生危机。 二百一十九、杜鹃子规 这点肉,小枝本来也没有,但是要从化身身上切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心下焦急,试图移动身体,指尖微动,腿也有些抖。 此时,女修谈起了另一件事:“先喂点药,让这幅壳子长大看看。也别太丑了,碍尊上的眼。” “喂吧。” 小枝感觉嘴被撬开,一股热流倒入喉中,婴儿脆弱的骨头发出噼里啪啦声,让她浑身剧痛。好几次她以为这幅身体就要崩溃了,最后都被太叔无剑的真气稳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渐渐消退,她满身是汗,身体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房中一片寂静。 “哎呀……”女修抬手在小枝脸上摸了摸,“这……还真是……” 婴儿服药之后,躯体直接变成成年模样。他身材颀长,发色黯淡,还有些瘦弱,但这些都能慢慢养回来,问题不大。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张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脸。 剑眉高鼻,颇有英气。轮廓深邃,肤色苍白,唇色艳红。唇形含笑,眼梢又垂愁,形容之间风情万种,似嗔似喜,有种难辨雌雄的美丽。 成年人的身体更好控制,小枝微微凝神,便睁开了眼。 眼前,太叔无剑肃容端坐,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女修站在他身旁,轻捂着嘴,眼中带着惊艳。 “这么一张脸……”女修又伸出手,这次碰到了小枝的眼睛,“怎么会……” 容颜优柔不输女子,英气不输男子,眼中却干干净净,空清遥远。 女修视线下移,看到自己刚才想切的东西,笑道:“本钱也不小。” 什什什什什么不、不小……!! 小枝忍住低头查看的欲望。 女修端详着杜鹃子这张脸,欣赏道:“如果培养成暗谍,想必可以大有作为。” 小枝当然是希望成为暗谍。在魔主身侧,暴露的风险太大了。 之前两人不同意她成为暗谍,是因为她没开神智。现在只要她表现得清醒点,应该可以让他们改变主意。 “这是哪里……”小枝问道。这具躯壳声音低沉好听,很让人着迷。 “哟……那药管用了。”女修见她吐字清晰,眼神清醒,便道,“无剑,将他留下吧?” “待问过尊上再说。” 两人都没有起疑。 因为开神智的灵药是统一做的,而杜鹃子血脉相混,各有不同,每个人见效的情况都不同。 他们简单向小枝说明了眼前的情况。 小枝从他们话里,领会到一些事情。 此处是天水城城主府别院,专门用来培养“杜鹃子”的地方。所有混血婴儿都会被送到这里,强开神智,改变体型,灌输“与人族有血海深仇”的意识,学习各种道法技艺。 如果最终考核通过,就会被派去人族,成为暗棋。 在他们的表述中,“杜鹃子”是光荣伟大,身负重要使命,却始终见不得光的人物。 小枝心说,这不就跟我在蜀山当祭器差不多吗?没问题,我肯定能胜任的。 很快,昆仑传来消息,魔主同意将她培养为新的暗谍。 太叔无剑和那名女修前来说明情况。 “这位是你义父,长恨天太叔无剑。”女修又指了指自己,“我是你以后的统领,欢喜天易蕙。” 南离天花欲晓,南疆妖女,邪魅冷艳,杀伐果决。 长恨天太叔无剑,剑道高手,冷肃淡然,修为高深。 而面前这位欢喜天…… 小枝悄悄看了几眼,她姿色平平,身材中等,名字还叫“易蕙”,从里到外都透出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可她是统率魔门所有暗谍的人。 人不可貌相啊。 “还得给你个名字才行……”易蕙想了想,笑道,“你是杜鹃子,以后便叫你易子规吧。” 二人离去,小枝被转交其他魔道前辈,学习一些普通常识。 她时而清醒,时而装傻,让训练她的人觉得药效还不稳定。 毕竟她不能一直呆在这具身体上。等她离开后,最多分一丝神念到这儿,保证化身衣食住行。得提前让训练她的人了解情况,别到时候被安排任务,措手不及。 和小枝一起训练的,还有个小女孩。 女孩是和“易子规”同一批出生的,除了耳朵比较尖,没有别的妖魔特征。训练者帮她把耳朵剪圆,然后用灵药将她的身体变成十二三岁。 开神智的药对这女孩也用处不大,她说话结结巴巴,一个动作要教三四遍才能学会。 每次考查时,小枝都悄悄提示她,教她怎么答。 这女孩儿和小枝一样,身陷暗处,不见光明,加之心智未熟,很容易吃亏。 小枝觉得自己现在是大哥了,学有余力,可以照顾照顾她未来的扒蒜小妹。 “易子规,你来一下。” 那天,小枝正在刻苦学习妖文,突然听见有个魔门弟子叫她。 “何事?” “老事情。” 小枝站起身,衣角被人拉住,低头一看,是她的扒蒜小妹。 “小七乖,我马上回来。”小枝摸了摸女孩子的头。 女孩名叫易小七。 杜鹃子没有名字,大多是编个号,将就着叫。小枝这张脸很得易蕙欢心,所以被赐名“易子规”,而易小七虽然被赐了个姓,却仍是没有名字的。 小枝叫她的时候,总是照编号末位,叫她“小七”。 小枝随魔门弟子离开,见到别院中的天魔。 她知道自己是去干嘛的。 “躺下。” 到了暗房,有人按着她平躺,然后取出矬子似的法器,对着她头顶比划。 小枝下意识地摸了下头,头上有两个小尖凸,似乎是未长成的角。 这是妖魔特征,必须除掉。 刚开始训练时,有人把这两只角剪了。小枝流了七天血,七天后,又长出两个小尖尖。 从此以后,就经常要定期来这儿剪角。 “以后你被派去外面,自己也要会处理这些。”给她剪角的天魔道,“如果被发现,那可怎么办?” 小枝:“就说撞了两个包。” 剪角时,小枝神智回笼,终于梦醒。 杜忘川在她身边看护,连日来眼睛都没有眨过。 “我回蜀山了。”小枝起身,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令箭,“给你。” 杜忘川接过令箭一看,正是铸器阁阁主的信物。 “你可以把它卖了。”小枝认真道,“现在由你来决定,那个人的身份值多少钱。” 二百二十、闲谈时分 (待修) 杜忘川握住令箭,久违的泪意又开始上涌。 从前,城主常称他为“我的鹤”,不是贬低的意思,而是她自己觉得“鹤”比“人”好,所以将更好的称呼给他。 n被困在归藏城的时日里,她总觉得什么都比人好。她养剑,喂猫,孤独地陪着她的鹤。 她说:“不能变成人。” 就像那些人常提醒的“不能变成怪物”一样。 她又说:“如果成为人的话,就如他所愿了。” “他”是谁,杜忘川并不清楚。他猜想过,也许是谢迢,也许是魔主,也许是地上那些纷争。但诸圣重归,城主怒沉归藏城时,他终于知道了。 “他”是建造这座城的圣人。 这座归藏城,只有身具人心者才能出去。 如果城主像人一样活着,就不会受其所困。但同样的,她也输掉了与那位圣人的博弈。 她为了走出归藏城,像那位圣人所期望的那样,活成了“人”的样子。 那就是她输了。 她不能输。 她宁愿和笼子一起粉身碎骨,宁愿与天地之大狱,同归毁灭之自由。 杜忘川想,是归藏城毁了她。 重生后他意识到,当然,也是她毁了归藏城。 也许那一生对城主来说是没有遗憾的,只是杜忘川自己觉得不可接受,所以才会回到曾经。 “鹤主……” 小枝正要离开,忽听杜忘川开口,便回了头,只见他朝自己跪下,以额触地,沉声道:“愿有朝一日,得见您杀圣灭道。” 小枝转头离去,似是应了一声。杜忘川久未抬头,心跳如擂鼓,眼神兴奋至极。 昆仑。 五月衣学习侍奉魔主,已经小有一段时日。 以前陪在他身边的双生子,好像被换了下去,不知送给哪位天魔了。 从此五月衣便替代了他们的位置。 平心而论,魔主不难相处。他性子温和,博闻强记,什么话题都能聊上一点,从来都只有五月衣冷场的份,没有他不回应的时候。 比较麻烦的是,他需要有人陪睡。 五月衣第一次听见,还以为是侍寝,结果刚爬上床就被他踢了下去。 魔主吩咐道:“你就站在旁边,半个时辰叫我起来一次。” 从此以后,五月衣就再也没睡过觉。 魔主常年沉眠,但必须频繁地醒来。 “我倒是想永坠深梦,但现在不是时候。”魔主曾叹息道,“大道危矣……我必须保持清醒。” 于是五月衣兢兢业业地当起晨钟暮鼓,每天叫他起床。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侍剑人,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侍剑人,让侍剑人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侍剑人”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侍剑人”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旂,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 二百二十一、宵罚之道 诗皎让小枝多解释点,小枝没有应她。因为很多事情,她也不清楚。 她脑海中有个大致的猜想,便把线索一点点抛给诗皎,由诗皎来查。等诗皎查清楚了,她自然能推算出真相,给人高深莫测的感觉。 至于诗皎传来的新消息,确实非常有用。 隐圣姐弟竟然被谢迢藏在蜀山? ‘我能用他们做些什么?’小枝暗自揣想着,回到了蜀山。 一回来,她就得到两个消息。 一个是坏消息。 另一个还是坏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拂月公子的禁足令被解除了,往后他可以自由行动。 第二个消息是拂月公子召她来竹楼。 小枝到竹楼时,楼中不见人影。 虎形妖兽半卧在花架边,身上掉了几朵紫藤萝花,赤金色纹路随着呼吸一明一灭。两只白鸾并排站在它背上,咿咿呀呀地唱歌。 听见她推门进来,陆吾迅速站起身,步子一踏出,就变成了人形。 白衣公子,风华如旧。 小枝见了他这一手,也终于明白谢迢为什么会放他出来。 他吞噬陆吾,还能自由转换妖身人形,在妖身时保持神智,已经不需要禁足了。 小枝微微敛容,朝他施礼。 “以后下山,要记得跟我说。”拂月公子隔了天井看着她,“回来之后,也要先见我。” 小枝沉默点头。 拂月公子身形闪逝,眨眼就出现在她身前:“这次下山都做了些什么?” “除妖任务。”小枝随手甩了谢迢的空玉简给他,他却没有接。 “我知道这是谢迢为方便你下山给的。”拂月审视着她,“到底做了什么?” “除妖任务。”小枝表情不变,抖落芥子囊中的妖兽碎骨。 拂月公子走开几步:“收起来。” 小枝收起妖兽碎骨。 拂月见她没一点表情,便缓下语气:“好了,随便问问,你又在甩什么脸色?” “我没有……”小枝低头不看他了。 拂月叹气:“陪我看。” 说是陪他看书,其实是给他念书。 小枝坐在顶层卧龙石上,一动不动地念了一天。从山水异志到百家集注,从佛经到道藏,这点内容他一个眨眼就能看完,却非要小枝一字字念。 多读上几天,她就没空干别的事了。 这么一想,才发现谢迢阴险。 他反感拂月公子和她的纠葛,却一直在其中借势。 拂月公子想杀她,谢迢就把万寿草给他保管。拂月公子沉迷于她,谢迢就利用这双眼睛监视她。 于是小枝又学到一点所有坏事都有好的一面,就看你够不够聪明,会不会利用。 “我不在的时候,公子都做了些什么?”小枝又读完一卷山水志,问道。 拂月公子微讶,没料到她会主动搭话:“接见了蜀山各道长老……其他都和以往一样。” “会很辛苦吗?” 拂月眼色柔和:“不会,我可以应付。” “嗯。”小枝点点头,继续给他念下一册。 她开始花大量时间呆在竹楼。 大多是白天。 神山有很多重要人物来晋见拂月公子,她会陪侍在旁,听听他们说什么。大部分当着她面说的,都是寻常小事,但她可以学着“见微知著”。 “这是上个月五神山候选者的排名,请拂月公子过目。” 临近傍晚,前来晋见的是几个雷壑道、阎狱道、沙瀑道长老。 他们带来一份候选者排名。 小枝疑惑,排名在考核当天就出了,怎么现在才交给侍剑人审阅? “我能看看吗?”小枝问。 所有长老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很明显在表达一个意思“不能”。 拂月公子也朝她摇了摇头。 等长老们退下之后,她准备告退。 拂月将那份名录推给她:“晚上留下吧。” 小枝看了他一眼,坐下翻查名单。这个排名与阎狱道公布的不同。她想问问拂月,却发现他变成陆吾,卧下休息,显然不想听她多问。 “徐况,燕善,白嫣微……”这几个人的排名格外高,他们都曾看破考核幻阵,发现候选者经历的是实境。 小枝琢磨道:“这张名单是按照潜力,而非实力排列的?” 她突然感觉背后一暖,陆吾伸尾巴将她圈住。没有直接触碰,只是用几条大尾巴绕了圈,把她框在里面。 小枝跳出圈里,扔下名单走了。陆吾眼神阴暗,但没有动手强留。 这之后,她还是规规矩矩、温顺服从地来竹楼,照例念书练剑。 她的师妹师弟偶尔也会来,拂月公子没空接待,就由她代为指点。 禁足令解除后,拂月公子常常需要外出,一般都是带昭华。 昭华是圣王后裔,地位特殊,也需要逐步了解这些事情。他不能带小枝,因为和小枝在一起时,有些东西实在难以隐藏,他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这天,拂月带着昭华前往不周议事,竹楼里只剩小枝和桓陵。 桓陵心不在焉地练剑,小枝道:“跟班,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桓陵别别扭扭:“师姐,我还要练剑。” 小枝提剑离开,没多问一句。 桓陵见她离去,心里又有点不舒服。他对谢师姐没什么好感,但毕竟是谢师姐领他入门,帮他摆脱困境的。 于情于理都该答谢她。 桓陵只得道:“师姐,等等!你去做什么?” “做坏事。”小枝拉开门,回头道,“你要一起吗?” 桓陵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便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忙点头应了下来。 小枝给他喂了一朵花,说是什么百貌花,把他变成了另一幅样子。然后她自己也贴上面具,随便捏了张平实无奇的脸。 桓陵忐忑不安地跟着她,到阎狱道尽头,迟疑不前。 “师姐,前面是禁地……” 面前是一座石拱门,门后横一道断桥,桥下就是沸腾的岩浆,时不时探出一两只枯骨利爪。 断桥另一头,有一座残碑,碑身写着“宵罚道”。 宵罚道,蜀山九九八十一道之一,是禁止普通弟子涉足的地方。它与阎狱道相接,又以禁制“断桥阎狱”封锁,用于关押重要的犯人。 如无意外,隐圣姐弟应该被关在这里面。 二百二十二、无光黑刃 (待修) 燧皇副本。 昆仑(铸) 不周(铸) 燧人氏:第一个观察到天道的人。 女娲伏羲的父亲 距今约五万年时发明了“钻木取火”,继而又发明“燧石取火”。 距今约三万年时燧人氏发明搓绳技术,创造“结绳记事”,为禽兽命名,立传教之台,兴交易之道。那时候人类还没有文字,生活中有许多事全凭大脑记忆,但时间久了,有些事情往往会被遗忘。燧人氏用柔软而有韧性的树皮搓成细绳,然后将数十条细绳排列整齐悬挂在一处,在上边打结记事。大事打大结,小事打小结,先发生的事打在里边,后发生的事打在外边。为了能够记录更多的事情,燧人氏又利用植物的天然色彩,把细绳染成各种颜色,每种颜色分别代表一类事物,使所记之事更加清楚。 距今约四万年时始作大山扶木纪历,在昆仑山顶观察天象以明天道,始为山川百物命名。燧人氏在昆仑山立木观察星象祭天,发现了“天道”。因天道而受到启发,燧人氏始为山川百物命名,而有“地道”。天地之德孕育万物,而人为万物之尊。燧人氏以风姓为人类命名,对人的婚姻交配有了血缘上的限制,使人与兽有了严格的区分。这是人类早期的伦理道德,也就是“人道”。由天道生地道,由天地之道而生人道,这便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天道观。天、地、人始于无名,成于有名。有名则天地开明,人乃文明。 距今约一万五千年时,燧人氏发明大山木太阳历。 距今约一万四千八百年时,燧人氏发明《河图》、《洛书》(柯约耶劳创《河图》,柯诺耶劳创《洛书》)、星象历,创造人类早期的符号文字。(注:有些是后世托古之作品河图洛书也不都是他发明的,有的是后人为了尊崇他。) ●距今约一万二千年时,燧人氏发明“陶文”,创造“十天干”。 ●距今约一万一千年时,燧人氏创立八索准绳圭表纪历。 ●距今约一万年时,燧人氏发现天纲、天纪、太极印与太极涡旋宇宙生化模式。 ●约公元前7八00年,燧人氏总结天道大发现,建立远古文明。 燧人上观辰星(即心宿),下察五木,以为火也。”这里所说的燧人上观的辰星,所对应的是什么地方呢?《左传昭公十七年》说:“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卫陈郑乎。宋,大辰之墟也;陈,太之墟也;郑,祝融之墟也。皆火房也。 燧明国里有一种树叫做燧木,又叫火树,屈盘万顷,云雾出于其间。有鸟若鹗,用咀去啄燧木,发出火光。有一位圣人,从中受到启发,于是就折下燧枝钻木而取出火种,,并推举燧人氏为王。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日燧人。” 《三坟》云:“燧人氏教人炮食,钻木取火,有传教之台,有结绳之政。”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于有巢,而即以是为帝号,可见当时之诧为神圣,而利赖之深矣。”又说:“或谓火化而食始于庖羲,故以为号,岂知燧人既发明出火,其智慧岂尚不知炮食?况炮者裹肉而烧之,燎其毛使熟耳。在熟食中,燧人氏不仅发明了人工取火,而且最早教人熟食。 尚秉和在《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中还说:“由今追想未有火之先,凡肉皆生食,其有害于人而夭折者,不知凡几,且不知味。及得熟食,肉之腥臊者忽馨香矣,草木实之淡泊寡味者忽甘腴脆关矣,水之冰者可燠饮,居之寒者可取温矣。至黑夜燔柴以御虎豹,犹后也。当夫登台传教,广播为用之时,万民之感为至粗之法。燧人去伏羲近,伏羲益发达美备耳。其创于燧人,无疑也。”尚秉和先生认为,戴庆幸为何如,真惊天动地之伟业矣。既有火则可冶金作刃及他器用。未有火之先,凡器皆以石为之,今所谓石器时代也。” 《太平御览》卷八六九引《王子年拾遗记》:“申弥国去都万里,有燧明国,不识四时昼夜。其人不死,厌世则升天。国有火树,名燧木,屈盘万顷,云雾出于中间。折枝相钻,则火出矣。后世圣人变腥臊之味,游日月之外,以食救万物;乃至南垂。目此树表,有鸟若(号鸟),以口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取小枝以钻火,号燧人氏。”同书卷七八引《礼古文嘉》云:“燧人始钻木取火……遂天之意,故为燧人。”又有“燧人氏夏取枣杏之火”的传说(见《艺文类聚》卷八七引《九州论》)。 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阴,镇上男人已经死伤过半了。解决之后记得留下妖兽尸身,尸身越完整,奖励就越好。 二百二十三、吞吞吐吐 和荆夜敌对时,是感觉不到压力的。 他站在熔岩之上,没有一丝气息,就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唯一能确定他“存在感”的,是弥漫的雾,不断下降的温度。 很多人都死在了毫无防备的暗杀之下。 但现在是正面对抗,小枝只要甩开他就行,所以她心里并不着急。 “来了。”小枝压住剑柄,告诉自己。 荆夜的身影消失,周围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小枝没有动,而是放缓呼吸,蠹虫蛀噬心脏,心跳声和血液流动都趋近于无。 大雾漫开。 消失的身影没有第一时间出现。 荆夜难以判别敌方位置。 但是,小枝知道他在哪里。 定无观中,雾是一片漆黑色,而藏身其中的荆夜却亮如白昼,锋芒毕露。他到底还太年轻,就算能隐藏气息,也无法藏住一身锐气。 “来了。”小枝闭上眼睛,又一次道。 黑刃飞出,她缓缓立剑,恰好在一线距离之间将其阻住。 荆夜缓下了攻势。 两次试探,都无功而返,这不可能是巧合。 对方有藏形匿迹的方法,野兽般的战斗直觉,而且与他这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不同…… 那是本能。 “不出手了吗?”小枝微微皱眉,她俯身拔剑,亮光穿破一片暗雾,为她开启前方通道。 她足尖轻点,极速掠出。 但她身形一动,就暴露了位置。几道劲风吹起,小枝什么都没看见,袖口却被划破了。地上岩浆将她的衣料碎片吞噬,火焰冒出来,拼命往上空升腾。 荆夜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但杀机步步相随。 小枝每往前一步,脚后跟都紧贴着落了一把黑刃。对方追得不紧不慢,十分从容。但是他带来的压迫感却越来越强,好几次小枝都以为他要追上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一慌就掩不住气息波动,只会更加被动。 她精神高度紧张,每一丝注意力都放在雾里的暗杀者身上,大脑飞速运转,寻找时机逃脱追击。 就在这时,芥子囊里传来一声幽叹。 “我有点事想跟你讲。”陆长光慢吞吞地说道。 “很关键。”他补充道。 “讲!!!”小枝大喝一声,拔剑横挡。 黑刃“唰唰唰”地落在昆仑剑影上,力量穿过剑身震得她虎口开裂。她左手并非惯用,比右手力量稍弱,这么硬接一下,差点让剑影脱手而出。 此时,荆夜也发现了她在修为上的弱势,开始直接用境界压制她。 “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陆长光叹气,“毕竟你现在要专心战斗……” “说!!!”小枝又一声大喝,一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抵住剑身,双手抵挡飞来的黑刃。 然而,未经削弱的元婴期真气实在难防。即便她调动起全部心蠹,还是硬生生被震出血来。 她后退几步,脚尖在巨力下陷入土层,一时间行动受阻,未能动弹。在最惊险的时候,她也保持气息内敛,不敢有半分外露。一旦暴露形迹,她将要面临的就是穷追猛打,一击必杀。 “算了,你先打,我还是不说了。”陆长光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免得影响你的发挥……” 小枝像一块枯木似的静立在原地,几道黑光从她身侧擦过,均未能命中。 陆长光又道:“但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我觉得必须尽快告诉你……” 小枝忍不住怒道:“你是不是故意给我增加难度啊!!别卖关子赶紧说!!” “你的诗圣孵好了。” 此话一出,小枝的敛息藏形前功尽弃。 她本想“惊讶得长出一口气”,结果这口气刚提到嗓子眼,就被人用刀刃割了喉咙。 幸好她是有防备的,喉部有心蠹保护,被割开时没有流出血。她想给荆夜一个肘击,用盗泉术逃脱,又突然想到以前对荆夜用过盗泉术,说不定会被他看出端倪。 这么一停滞的功夫,荆夜已经将她双手反剪,胁迫跪地。 陆长光觉得很对不起她,内疚道:“西南角有个囚室比较凉快,你可以求情关去那里。” 小枝恼道:“呸,我怎么可能被抓!” 她松开握剑的手,指上剑芒一闪,却不是朝着荆夜,而是直勾勾的往地面刺去。锐利锋芒,撬开土层,下方大股岩浆喷涌而出。 两人一同坠入岩浆池中,小枝趁着热炎遮蔽,将真气往腿上一沉。 蛇尾猛然探出,将荆夜紧紧绞住,小枝第一时间听见骨骼破碎声,但背后的荆夜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连制住她双手的力量也没有减小。 不愧为蜀山死士…… 小枝微微咬牙,剑上漫起黑色,五蠹逐渐将剑身侵蚀。昆仑剑影失去了清冽的光芒,柔韧锋利的剑身也变得内敛沉重。 荆夜心中悄然涌起一丝危机感。 锋芒掠过他的侧脸,剑上的御蠹让他力道微卸。小枝蛇尾猛甩,将他震开,然后如一尾游鱼般消失在了岩浆之中。 她一路往里走,借着岩浆的灼热之气,自身的枯木诀,完全消失在了乱流之中。 高耸的刃墙很快被却邪使们镇压下来,小枝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抵达最深处,桓陵像狗一样疯狂喘气,见到她还狠狠瞪了一眼。 “站远些。”小枝将他从牢门前拨开,伸手破除禁制,“破!” 隐圣姐弟就坐在禁制之内,身形消瘦了许多,头被铁盔罩住,上面纹满了符咒,而且微微带着圣意。 小枝目光凝重。 他们被一条长长的金色锁链缠在一起,锁链上清气浩然,圣意沉重。 “这可真没办法了。”陆长光见到这金色锁链,就知道此行目的恐怕要落空,“捆仙锁是谢迢仙尊的法器……” 禁制被解开之后,隐圣姐弟还是一动不动。他们的感知已经被眼上的东西遮蔽,重见天日之后,仍无半点反应。 小枝感觉刃墙渐渐垮塌,却邪使正在迅速整队巡查。 她抬手触到两人头上的铁盔,借破圣之力传声道:“听着,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但是有捆仙索在,估计是不行了。” “谢迢不会关你们太久,只要你们坚持离开,他就不会强留。” “但是你们离开之后,千万不能联系五月衣。她如今在魔主麾下,身不由己,很可能会让你们陷入危险。” “你们直接去天水城,会有人与你们联络。我知道你们信不过我,但是诗圣在我手里,记得一定要来。” 二百二十四、却邪统领 小枝说完这番话,迅速提着桓陵离开。 “我们会不会被抓?”他恐慌道。 “不要吵。”小枝离开岩浆,将桓陵扔过桥,然后孤身返回宵罚道,“在这儿藏好,等我回来替你解决剑的问题。” 桓陵本想偷偷逃跑,然后主动认罪,把小枝给供出来。但是听她这么一说,整颗心都凉了——她用的是昆仑剑影! 两人都是易容来的,他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只能忐忑不安地藏着,等小枝回来,期望她能解决剑的问题。 小枝返回刃墙之下,找到被自己入梦之人。 她走上前,只见此人浑身鲜血淋漓,每一处关节都嵌着黑刃。细看之下就会发现,这些黑刃不是后来扎进去的,而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 她被钉入熔岩柱,各大经脉都被切出断口,岩浆流进她的身体里,防止她运行真气。她面目全非,不成人形,梦里那副如玉般清润的面孔早已不再。 “前辈好!我来救你了!” 小枝说着,猛然拔出昆仑剑影,贯穿了那人心房。 她将那人大卸八块,从熔岩绞刑架上拆下来,然后一块块放进盘螺壶里。 打开芥子囊的短暂时间里,她瞥见祭坛边坐着的男子。 长发遮面,看不清容颜,但气质与书圣很像,有种绝尘脱俗又风流多情的矛盾感。 小枝没空多看,匆忙离去,找到宵罚道外的桓陵。 “跟班,平时谁最喜欢欺负你?”她拎着桓陵问道。 桓陵愣愣地看着她,不解其意。 “我们已经做完坏事了。”小枝耐心解释道,“可以去栽赃陷害了。” “哦……”桓陵还是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说,“就是上回你看见的那几个。” 小枝带着他,跑去沙瀑道。 那几人正好住在一间,小枝潜伏进去时听见他们讨论。 “说起来,桓陵那小子拜入昆仑门下,我们不会被报复吧?” “嘁,报复?谁不知道他是个没用的怂包,还敢报复?” “对啊,就他那个天赋,拂月公子也教不动吧。” 小枝将昆仑剑影包好,抹去上面气息,放在其中一人床下。然后趁其入睡之时,把魔主的蝴蝶放进他梦里。 桓陵不知道小枝做了什么,但几天后,这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却邪使处理魔种,从来都是暗中进行。只要证据确凿就动手,没有任何审问过程。 几天后,阎狱道派人将昆仑剑影送还桓陵。 桓陵按照小枝的说法,故作诧异:“我把它放在沙瀑道旧住所,没想到不见了,本以为是那些人捉弄我……” “无妨,以后记得注意。”阎狱道弟子匆匆离去。 桓陵不敢相信,他们做了这么大一件事,最后竟然还逃脱了。 他看小枝的眼神变得有些畏惧。 但小枝黏他黏得很紧。 “跟班,你陪我下山一趟吧。”小枝抿嘴笑着,“你不要带剑影,阎狱道没有排除你的嫌疑,剑影上应该做了手脚。” 桓陵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下、下山?我还要练剑……” “这么喜欢练剑?”小枝在他膝上轻踢了一脚,“那我陪你练好不好?” “我我我……”桓陵快哭了,“你放过我吧师姐!” “说定了,我去跟公子道个别。”小枝从树梢跳下来,往雪饮道走去。 桓陵跟在她身后,满脸都是郁色,他突然想到什么:“师姐,你怎么一直管师尊叫‘公子’……” 小枝步子一顿。 以前这么叫的时候,拂月还会纠正一下。但最近基本没有了,应该是不爱听她喊“师尊”。 “桓陵公子。”小枝突然叫道,桓陵满脸尴尬,她便笑了,“我觉得这样叫比较好听。” 是吗? 桓陵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荒唐梦,他确实很喜欢“桓陵公子”的称谓。 小枝按照拂月公子要求的,下山前向他道别,说清楚要去哪儿,跟谁一起,去做什么。 小枝被盘问了半天不算,最后拂月公子还说:“我把诫鸟给你一只吧。” 大白小白喳喳喳地叫,都想扑上去想啄他。 他看着小枝,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压迫感很强:“它们可以帮我督着你一点。” 小枝攥紧手:“它们不愿意……还是算了吧。” 她读了几天昆仑典籍,知道诫鸟是个什么东西。 它们代表的是道门诫条,跟和尚头顶的戒疤一样。如果拂月把这玩意儿分她一半,就意味着他自己要遵守的少了一半。 这不能说是好事,因为受戒越多,修行时的受益才会越多。不过拂月公子已经没什么好修行的了,诫鸟对他来说完全是累赘。 “手给我。”拂月一意孤行。 小枝退了一步,被他按住。抬起手,掌心被剑气扎出一个血点。拂月公子握着她的手,摊开给大白,大白移开脑袋,又被逼回。 拂月轻声道:“乖一点。” 大白往她掌心啄了一下,微妙地刺痛之后,小枝听见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喳喳。” 诫鸟能与受诫者心意相通。 很高级。 但它们是用鸟语心意相通的,小枝实在想不出,这个功能有什么用。 “喳喳喳。”大白在小枝心底里不停地叫,听起来非常恼怒。 “别叫了。” “喳喳喳喳喳。” 拂月公子放开小枝,慢条斯理地说:“带着它下山,你做过什么,它都会告诉我。” 小枝:“你听得懂‘喳喳喳’吗……” “活得久了,自然什么都会懂。”拂月摸了摸她的头,温和道,“还有四年,只要你想学,我可以教你很多东西。” 小枝转身离开,准备一下蜀山就用麻布袋把大白套住。 大白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好像有点害怕。 临走前,小枝跑去沙瀑道叫上了赭衣。 桓陵见又来了一人,心下稍定,矜持地问道:“这位是?” “我的另一个跟班。”小枝说。 “胡说八道!”赭衣对她怒目而视,“谁他奶奶的是你跟班?” 小枝瞄了一眼他嵌镇山石的地方。 赭衣语气变得很快:“这次下山是做什么,我队里还要训练,马上又得考核,你别给我找事情。” “看来你还挺习惯当候选者的。”小枝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温度,“沈月仪。” 她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名字,赭衣心里像被凉水浇透。 假扮这个身份太久,他几乎要忘了——他不是沈月仪,而是背叛了魔主的马前卒,凡人戏子赭衣。 赭衣咬紧牙关,字从齿缝间挤出来:“到底要去做什么?” “建城。”小枝答道。 二百二十五、海底废墟 “建城在哪儿?”赭衣问。 小枝一愣:“还没定。” 原来建城不是个地方,而是个计划。 赭衣瞥了一眼桓陵,冷冷道:“你带这废物作甚?” 桓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未曾见过“沈月仪”其人,但也知道他是南镇沈家的小公子,身份高贵,实力出众,是沙瀑道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他万万是惹不起的。 桓陵正觉得尴尬屈辱,便听见师姐道:“我愿意带谁就带谁。” 沈家小公子抿了抿嘴,冷哼一声,终是没有还口。 小枝带着他们从传送阵离开。 从传送阵出来,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岛屿。 岛上有一青年男子静候,他一袭赤衣帷帽,站在这些荒凉的碎石之间,衣摆迎风扬起,像散开的红色海雾。 “忘川!”小枝朝他招了招手。 杜忘川忙迎向她,给她披上一件红色披风。 “南海风寒,您小心着凉了。”杜忘川抬眼看向另外两人,垂眸道,“二位请随我来。” 桓陵和赭衣面面相觑,不知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随杜忘川入海,一直从水下南行,越走越深,直至极幽深寒之处。几人真气难以为继,小枝给他们提供丹药,然后继续往下走。 赭衣忍不住问:“你去哪儿?再游下去,可就是海国了。” 杜忘川温声道:“此番要去的就是海国。” 现在,小枝身边的人和东西都渐渐多了,全放在蜀山,实在有些危险。 所以她才和杜忘川商量着建一个据点。 五神山根深蒂固,耳目无处不在,不管在哪儿建起据点,都会被他们发现。 本来有个南疆大山,那里不信圣人,只信三尸教,先圣耳目少些。但在归藏城降恩之后,三尸教就被剿灭了。自此,地上每一寸土地的信仰,都归圣人所有,小枝无从下手。 后来,五月衣之事,给小枝提了个醒——地上不行,还有海里。 若是将据点建在海国,就没那么容易受神山限制。而且现在海国与人族关系紧张,小枝在那边更容易找到同党。 杜忘川传声道:“几天前收到您的信,我已经联系上了一位卖家,这次您过去只要验货就好。” “卖家”卖的,是一座海底城。 海国不同于神山,地不值钱,苦力也不值钱,但是修炼物资比较单一,某些陆上的普通丹药、法器,可以在这儿卖出高价。 杜忘川拿了铸器阁阁主令箭,悄悄转走阁中几件珍宝,再将珍宝多番倒卖,换取海国匮乏的物资,盘下了一座海底古城。 很快,小枝见到了海国的“卖家”。 卖家是个年迈的老鲛人,头发灰蓝,双眼发直,想用这座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古城,换一些延寿的丹药。 老鲛人带着小枝几人去看“海底城”,走了半天,小枝问:“还没到吗?” “这不是在看吗?”老鲛人回答。 小枝“啊”了一声,环顾四周,连座城的影子都没有。 但是仔细回忆起来,他们确实经过了不少类似城垣的环绕物。再看看脚下,有几条颜色不一样的痕迹,还真有点像道路。 这算哪门子城,连个城门都没有? 小枝怒视了老鲛人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又回看了一遍周围地形。 “城中”平坦开阔,四面环绕海流,只有一个安定的进出口。它处于两条海底山脉的夹缝之间,在地上应该是易守难攻的险峻地形。 正上方有大片礁岛遮蔽,卖家好几次强调说,海面上的岛也属于这座城,不过近些年人族不肯认账了。 撇开破落到没有一砖一瓦的城中景象不说,这座“城”还是很理想的。 “你有这闲钱,不如去买点符箓应对考核。”赭衣很瞧不上这地方。 桓陵不敢发表意见,他还没见过买城的有钱人。 小枝塞了一把符箓给赭衣:“你知道楚臣吗?符箓之类的,我可以去他店里随便拿。” 赭衣没想到,刚来时这么纯良朴实的一个小姑娘,现在竟然学会白吃白喝白拿了…… 他看了一眼杜忘川,心里小声补一句:“还有白嫖。” 桓陵那土包子没眼界,不代表他也没有。杜忘川容冠妙仙洲,后又叛门弑主,名头实在太大,他想不认出来也难。 没想到小枝现在跟这等人物混在一起……看来她背着谢迢干了不少事情。 “买吧。”小枝研究了很久地形,最后拍板道。 “你有钱。”赭衣咋舌道。 “忘川出钱。”小枝又向老鲛人确认了一遍,“城池范围内,上面的岛和礁都是我们的对吧?” 老鲛人点头称“是”,又说:“有契约在,可是年代太久远了,岛上的门派不肯认账……” 小枝想了想,没有说什么。 等杜忘川交易完毕,她将陆长光倒出芥子囊,乖巧地说:“陆叔叔……” 陆长光摆断她:“我知道,你有事要我做。” “你把城修修好吧。” “城在哪儿?” 虽然小枝也觉得这地方简陋,但是陆长光嘲讽得太过分了。 她低声下气:“把城墙修修好就行。” 陆长光横眉冷笑:“城墙?” 面前光秃秃的,放眼望去一片平坦,城墙早就被海水侵蚀干净了。 小枝假装无事发生过,对桓陵、赭衣怒目而视:“还站着干什么?我带你们来南海又不是为了看鱼,快点去修墙!” 桓陵是没有办法,她说什么就做什么。赭衣则要哄一哄,分析一下利弊,许诺点“以后城中第一豪宅就是你的了”之类的空话。 他们两人在陆长光的指点下,飞速用道法砌出城墙。 小枝则带着杜忘川,准备去海面瞧瞧。 以后城中难免有各种动静,若岛上门派是神山附庸,可能会有隐患。 所以小枝想探探对方虚实,最好能将岛群收归己有。 “你有探察过海上情况吗?”小枝冒出水面,坐在剑上。 杜忘川踏水而行,红纱尾端像朱砂般化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鲜艳的血红色。 “没有……”他低声答道。城主想问题想得细致,他尽力迎合,但很难做到完美。 “没事,一起去看看吧。” 小枝抬目远眺,云雾笼着山巅,飞檐异兽若隐若现,仙宗山门就藏于其中。 二百二十六、仙山环岛 (明早修)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侍剑人,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侍剑人,让侍剑人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侍剑人”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侍剑人”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旂,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二百二十七、半血鲛人 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中,读书人最先脸红。 他别过视线,暗暗告诉自己非礼勿视。转而又用余光瞟小枝,心想,她大概真的是个老妖婆吧,不然怎么一点也不害臊? 小枝看着水中的男人,也不说话,反正急的又不是她。 那男人被五双眼睛盯着,花了好一阵子平复心情,最后道:“各位……” 他的视线从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圣,一路扫到修为全失的薛贞身上。 “各位道友。”男人硬着头皮称呼道,“不知有何贵干?” “路过而已,打搅了。”杜忘川语气平稳。 “这样啊……”水中男子僵硬地点头,他回头一看,女子已经离开,于是稍松了口气,对五人道,“那祝诸位一路顺风,我去追我道侣了,她想必是不好意思……” 小枝突然说:“我能问个问题吗?” 杜忘川紧张起来,生怕小枝问出什么“哥哥姐姐你们刚才在干嘛”之类的问题。 “你问……”男子脸色不是很好。 “岛上都有些什么宗门?” 男子见她问的是这个,缓了缓脸色,一五一十道来。 这边岛屿都归一个宗门所有,海蛇宗。此宗擅长御使海兽,但最近越来越没落了,新的一代弟子大猫小猫两三只,天赋都很差。 前不久,宗主闭关,准备突破到化神期,看能不能挽救宗门。 准备突破到化神,那本来是元婴,在先圣降恩之前,就是金丹期。 一宗宗主若只有金丹期,也确实收不到什么良才美玉。再者,南海以“碧海幽阙”为尊,好苗子都被他们搜罗去了。 “走吧,去海蛇宗拜访一下。”小枝对杜忘川道。 陆长光道:“宗主只有元婴期,还闭关了,你让杜公子一个人去就能拿下。” “拿下?拿什么下?你这蛮人,怎么老想着打打杀杀!”小枝斥道,又换了笑脸,“忘川去谈,谈不拢我们一起谈。” 到底谁是蛮人啊…… 唯一的读书人道:“我来谈吧,姑娘救我一命,我还未……” 话音未落,薛贞又是一声嗤笑:“这人是哪儿来的?怎么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陆长光:“人家那个‘谈’是提手旁的,你是言字旁的,怎么能一样?” 水中男子听他们说话,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勉强笑道:“几位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谈。” 他取出一块身份令牌,上面赫然写着“海蛇宗长老朱旻”。 小枝拍手道:“好,你们宗迁宗一事,你做得了主吗?” “迁宗!?”男子诧异得声音都变了调。 小枝点头:“看来是做不了主了。” 杜忘川会意:“我去与海蛇宗谈谈。”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了林中。 到海蛇宗一看,确实不是什么大宗门。负责接待的外门弟子见了杜忘川,一口一个“前辈”,眼光热切得不得了,只盼着能得什么大机缘。 很快,宗中所有长老都出来待客了。 除了小枝之前见过的那个,还有一两个金丹期的,都是一副畏畏缩缩,不愿意惹事的样子。 其中一个“扑通”跪下:“几位前辈呀!我们这岛呀,可是海蛇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呀!要是让我们搬走呀,无异于欺师灭祖呀!” 他一口一个“呀”,听着跟唱戏似的。 薛贞笑点又特别低,他每说一句,薛贞就“哈哈哈”一声,搞得这长老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了,只能赧然退走。 “等你们宗主出关再做决定吧,期间我就住在你们山上。”小枝说着,直接在海蛇宗赖下了。 修道者出关,怎么也要个千年百载,不可能真的一直等下去。 所有人都觉得小枝是想施压,她却在思考另一件事。 “那个女人呢?” 客房中,小枝问道。 其余四人没有人回答她。 他们五个是住一起的,这要求出来的时候,海蛇宗弟子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强装理解,给了间大房。 不知道为什么,床也很大。 “那个女人是金丹期,又朱长老是道侣,应该也是宗中长老吧?怎么没见着她?” 杜忘川召来宗中弟子一问,原来那日还真有个长老没到。 没到场的长老姓余,女修,长相甜美干净,身材凹凸有致。所有特征都能与那日野战的女子对得上号。 除了一点。 “余长老是掌门真人的道侣,近日因忧心掌门,一直没有离开洞府。” 弟子离开后,房中五个人表情都有点微妙。 “这是同一个人吗?”杜忘川怀疑道。 “啧啧。”薛贞笑容微妙。 “有点厉害。”陆长光点头。 “还差这位长老没见,不如去拜访一下吧。”诗圣提议。 他又被大部分人嫌弃了。 小枝在他们讨论时,已经悄悄在大床上睡下。 梦里枝桠蔓延。 闭关室内。 一名男子端坐在蒲团之上,眉目深邃,颇有异域风情。他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身上爆发出一阵光芒,又渐渐衰弱。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黑发逐渐化作蓝色,双腿也渐渐变成鱼尾。 但他仍未醒来。 他距离化神只有一线之隔,这一线此刻看起来,却是有千万里之遥。 他在一片死寂中奔跑、追逐,只想抓住冥冥之间的那一点灵光。也不知跑了有多久,面前忽然出现一片藤条,他欣喜若狂地将它揭开—— 下面钻出来一个人! 张牙舞爪地,对着他“哇”了一声。 他连退好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你你你……”修道以来,他还没碰过这么恐怖的事情。 更恐怖的还在后头。 “你道侣余长老跟另一个姓朱的长老在一起了!!” 这个从枝条里跳出来的女孩说道。 他瞳孔微缩,隐隐泛着蓝色。沉默一会儿后,他道:“是我的错。” 小枝:“?” 想了一万种挑拨离间的手段,最终没有算到,这人竟然这么能忍! “你错在哪儿?”小枝憋得慌。 那人只当她是梦中心魔,用一些他一直担心的事情,扰乱他的心神。 所以他也没有顾忌,直接褪下衣衫,展示出某些不可描述的部位。 “我有一半血统来自鲛人,在爱上某个人之前,是没有性别……” “啪!” 心魔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恶心!”小枝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梦境。 二百二十八、海陆兼收 (待修)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1、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 二百二十九、无所畏惧 隐圣得到消息立即离开,易子规则悄悄返回城主府。 最近,太叔无剑在昆仑领罚,易蕙在为刚通过考核的杜鹃子做假身份,所以城主府的气氛比平时要松散些。 星光稀疏,易小七搬了板凳坐在门口等他。 “子、子规哥哥。”小七结结巴巴地说,“统领……他们来找过你,小七说你躲起来剪角去了。” “嗯,谢谢小七。” 易子规换了身衣服,前去书房面见刚刚回来的易蕙。 易蕙神色如常,但眉间有一丝阴霾。 随着时间推移,蜀山防得越来越严密,机会越来越少,派出去的杜鹃子也被清除得七七八八,残存的那些都起不到什么大作用。 她急需一个能够转变全局的契机。 “我找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在?”易蕙眼神平和,落在易子规身上,却带来彻骨深寒,“不要说剪角之类的鬼话。” 易子规微微垂下眼睑,手攥紧又松开:“我想逃出去。” “啪。” 易蕙抬指一弹,血色鞭子贴着他的脸划下,落在他脚尖,他不闪不退。 一点血色落在地上。 劲风割破了他的脸颊。 易蕙收鞭轻叹:“转过身,跪下。” 易子规习以为常,易蕙心情不好就喜欢折磨他们。体罚只是最轻的,比较严重的甚至会被魔道法术逼疯。 “你受伤的时候很好看。” 易蕙给了他一鞭子,紧接着是第二鞭,第三鞭,雨点似的刺痛感火辣地落在他肩背上。 “明明看脸没这种感觉……但是那副隐忍的表情……可真美味。天生的吗?还是哪个机灵鬼教你的?” 易子规没有学过枯木诀之类的法术,不能减轻痛苦。一鞭又一鞭打下来,浑厚的魔道真气让他迷迷糊糊,整个人处于痛快与极乐的边缘。 他勉强睁开眼,发现易蕙换了个方向,站在他面前:“我知道你醒着,出点声儿。” 鞭子的柄抬起他的下颌。 他嘴角渗出血,因为一直在咬舌头。 “我没有逃。”他声音沙哑。 “什么?”易蕙没有听清。 “我想逃出这里。”易子规透过血色看见她清纯的模样,“我没有。走到城墙边……又回来了。您还在这里……您是……” 易蕙又抽了他一鞭子。 这次分外用力,可能是兴奋,可能只是单纯想宣泄。刺痛感一下从胸口钻入骨髓,大半边身子都陷入麻痹之中。魔道真气侵蚀到他的四肢百骸,那股阴冷感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无处不在。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死。 在生死危亡的关头,有人看见佛陀,有人看见妖魔。 而他,看见了“自己”。 那个,瘦小羸弱的女孩子,恍惚间就站在他的视线里。 她斩断腿。 她剜去双眼。 她背后白石巨树拔地而起,枝条疯长,冠荫如盖,天罗地网般盘踞在苍穹之上。 她对这圣王天下,虎视眈眈。 “别怕。”她说,“只是‘痛苦’而已。” 只是“痛苦”而已。 还不到“被打败”的地步。 无需惧怕。 易子规竭尽全力睁开眼,迎上她安静遥远的视线。 鞭子和凌虐都在远离他。 易蕙的面孔就在他面前,看起来并不在乎他的死活,只想自己折磨爽了再说。 易子规颤抖起来,一字一句把刚才的话说完:“大人……易大人!您是……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特殊的。我不想……离开您。但是我想离开这里!” 好像在某一刻,鞭子的声音静了下来。 书房里没有声音。 “滴答。” 易子规听见自己的血落在地上。 “离开这里……?很好。”易蕙端详了他很久,久到视线几乎要凝固在他身上,她的神色渐渐恢复成温和平静的样子,“我手里正好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离开这里。” 易子规面容平静,血顺着下颌淌在衣襟上,他看见那个女孩对他笑了笑。 阴郁柔软。 “你看。”女孩轻声说道,“只要你不怕痛苦,不怕死亡……痛苦和死亡就会害怕你。” “多谢易大人。”易子规俯身亲吻易蕙的裙摆,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海底城渐渐成形。 虽然还是一个空架子,不过几处临时居所已经被搭建起来。杜忘川还以最快速度建出了城主府,和归藏城里的圣宫一模一样。 小枝布好阵后,开始变得心不在焉。 “她怎么了?”李冕悄声问唯一一个愿意理他的陆长光。 陆长光瞥了他一眼:“她在控制化身,所以本体会有点呆。你可以趁这个机会,骗她叫你‘哥哥’。” 小枝没魔主那么厉害,她分神控制化身时,本体会露很多破绽。期间她一直呆在城主府里,杜忘川在外面护法。 但是杜忘川防不住诗圣。 “你叫什么名字?”李冕蹲在小枝面前,想趁机了解一下复活自己的人。 “小枝。” “多大了?” “马上十三了。” “真的!?”李冕有些讶异,“那你叫声‘哥哥’来听听。” “哥哥。” “哈哈哈……”李冕笑起来,“再叫一声‘哥哥’。” “你是真的找打吗?” 李冕的笑容僵在脸上,因为小枝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没再看他一眼,而是召杜忘川进来,更衣束发,戴上千机假面,准备离开海底城,与即将到来的隐圣进行交接。 “伤怎么还没好?” 临走前,李冕听见杜忘川问小枝。 “嗯……没事,留着它,拂月会安定些。” “鹤主……” “我说了没事。” 小枝带上李冕,前往海上。根据观世祭坛指示,隐圣二人已经在某处岛屿海市落脚。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上,李冕这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周围的人声让他觉得无比亲切,叫卖的虽然都是符箓法宝,却一点也不失人间烟火气。 “你等会儿不要乱说话。”小枝给自己系上眼带,然后吩咐道,“也不要叫我名字。” 她遮眼前警告地瞪了李冕一眼:“不然我就把你屁股上的镇山石抠下来塞进你嘴里。” 二百三十、联合考核 (待修) 就不说防盗章了,说安全章吧……我相信大家有时候看到美少女的内裤并非出于本心。 1、《》一文正版授权在起点女生网(当然云起潇湘那些阅文爸爸旗下的站也是正版),作者酒对花,不要认错哦。 2、防盗章为201八字,隔章出现(双数章),章节最前会有“待修”字样,可选择性购买。晚购则直接看见正文内容,早购的话,之后替换正文,一定会>201八,应该可能有赚? 3、防盗章替换后,怎么把内容换过来?客户端,点进目录里面,长按该章节,会出现是否重新下载,重新下载即可。一般来说客户端其实会自动检测的。 4、待补充。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1、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 二百三十一、囚徒困境 小枝一直是第一梯队。 她身体素质一般,建木上又不能御剑,所以速度其实很慢。 但其他人比她更慢。 他们受圣王气息制压,真气运转不畅,有的人到了中段,甚至得一步一叩首爬上去。还有的不会藏行匿迹,被人偷袭,爬了半天又被打下去。 小枝正好擅长敛息,又有破圣之力,所以优势极大。 到中后段,她一举超过所有人,成为第一名。 大部分人都停下了步伐。圣力压得他们满头大汗,喘不过气,每多呆一秒都是煎熬。 但考核仍在继续。 “怎么还没停?还有人在爬吗?” “不可能吧!” “是不是有人掉下去之后,又重新开始了?” “不会的,掉下去之后分数就清零了,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是不是有人爬得慢,在中段还没上来?” “有可能。” 滞留在中后段的人等了一会儿,没看见有人上来,攀爬者应该在前方。他们气喘如牛,有几人眼前发黑,实在坚持不下去,竟不慎从树梢滚落,前功尽弃了。 “还在爬!?” “怎么还在爬?这都大半天了,再爬该到顶了吧?难不成候选人中有谁比初亭仙尊还更厉害?” “快些结束考核,让我下去!” “留那人单独爬行不行?不然真是要给他耗死了。” 小枝听不见这些抱怨,她离人群已经太远了。 她在建木之上如履平地。 建木伸入罡风带,虽然被狂风侵蚀,却没有丝毫朽毁。风穿过树的枝桠,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与震颤。 它不是会轻易被撼动的存在。 小枝想知道自己对圣王克制到了何种地步,所以她一直在往上爬。 直到双手麻木,皮肤被风割裂,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仍没有放弃。 最后,即便她停下脚步,也仅仅是因为无法承受罡风,而非屈于圣力。 “这是你经历的最顺利的一次圣境。”陆长光感慨道。 千算万算,算不到陆长光这张开了光的乌鸦嘴。 小枝爬的时候确实顺利,停下之后,也是全部候选者中的第一名。 但在五帝座宣布考核结束,所有候选者被送回阎狱道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不对劲。 她回不去。 所有候选者都被阵法送走了,除了她。 她站在孤零零的枝桠上,被罡风吹得十分凌乱。 陆长光很乐观,他琢磨道:“这里太高了,也许不在阵法范围内,你往下爬试试?” 小枝也没有多想,掉头就想往下走。 这么一走,更大的问题来了。 她也没法下去。 她一后退,建木就迅速抽芽,新枝填补道路,阻碍她的步伐。她往四面八方试探,抽出的枝条渐渐围成树茧,将她困死在里面。 “我说圣人什么时候对你这么宽容了……”陆长光居然松了口气,“这才是正常情况嘛。” 小枝神情凝重。 虽然有枝条保护,恶劣天相无法伤她,但她也没法从建木上离开。之前被她压制的圣力,转眼就展开了反扑。这些枝条她砍不断,侵蚀不掉,不管怎么折腾都坚固如初。 “这……”陆长光也有了危机感,“你要不然跪下求求情?” 小枝垂首摸着枝条,面色十分阴郁:“归藏城……” “什么?”跟归藏城有什么关系? 小枝口风一转,问道:“有哪些圣人走过建木?” 陆长光见她如此严肃,便认真回忆道:“有史料记载,确定走过建木的,是羲皇与黄帝。” ——建木者,太皞爰过,黄帝所为。 太皞就是伏羲氏的名字。 这句话是说,伏羲氏曾上下往来于建木。 “羲皇……”小枝移开手指,不再触碰这些枝条。 这些藤蔓困住她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和归藏城一模一样的圣意。 此处圣意借其他圣王意遮掩,藏而不露;归藏城圣意不显,晦涩难明,都是有意隐藏身份。 建木上接天际,只有圣王可以登顶;归藏城有观世祭坛,也独为圣王所有的。 在确定登临建木的两位圣王中,羲皇与娲皇年代更接近,更有可能铸造不周剑。 而且当初娲皇叩城门,归藏城迅速消隐不见,这反应也像是躲着熟人。 问题是,羲皇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用归藏城藏得严严实实? 是白石巨木,还是负枷之人? 困在城里的罪人,是上古圣敌吗? 可就算是圣敌,也犯不着遮遮掩掩啊,对圣王来说,排除异己是很正当的行为。 “他到底干了什么亏心事啊……” 小枝在树茧里抱头思考时,阎狱道已经炸开了锅。 长老宣布谢折枝排名第一,分数又是不可数。 “这都第二次不可数了,有没有猫腻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什么情况啊,我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她人!” “谢折枝现在在哪儿?她来没来参加考核啊,你们就直接说她第一?” “阎狱道都能把实境说成幻境的,还有什么瞎话不能编?” “五神山一起考核,阎狱道还敢公开舞弊?” 常年累积的信任危机在这一刻爆发,五方候选者都在场,人数极为庞大,事态迅速升温,连五帝座都控制不住。 阎狱道长老也没空做出回应,因为传送阵失效了,谢折枝始终招不回来。 “你们随便编个高度不行吗?非得不可数?”符荼老道问他们。 “要保证考核公开透明。” “那干嘛骗他们实景是幻阵?” “那是考核的一环。” 符荼说不过阎狱道长老,只能问身旁的殃国翁:“建木那边是什么情况,救不救得回?” “不清楚,用来监控考核的阵法失效了。”殃国翁摇头,面色也很沉重,“神山与建木关系很近,这种监视向来是允许的,不知道是哪位圣王突然发作了……” “这些等侍剑人到了再说。”宋机道,“我们得先将候选者稳住。” “好。” 天阴君拔剑,被宋机一把按住:“不能诉诸武力!选侍剑人的时候就一直强调,人族崛起不是武力可以决定的事情。如果眼下我们也用武力解决问题,这样的考核标准还有什么说服力?” 宋机曾担任过五帝座之职,处理这些问题更加谨慎。 几位帝座以最快速度讨论出对策,由德高望重的殃国翁出面劝解。 “诸位候选者,请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二百三十五、妖鬼之姿 选拔人鞘那天,易子规终于要露面了。 苏青青等人都盯着台上看,楚臣则盯着小枝看。 这孩子跟谢迢…… 不像啊! 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像!平时相处更不像! 但是…… 剑术很像。 寡言慎行这点也很像。 而且谢迢要是跟她没关系,救她回蜀山干嘛? 楚臣满脑子都是“私生女”,根本移不开落在小枝身上的视线。 幸好,大家都在等易子规,也没注意到他心神不宁。 小枝近距离控制化身,感觉轻松很多。控制化身原理简单,类似于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只要学会心分两用,就不会出太大差错。 小枝也在不断地积累经验。 楚臣看了小枝很久,终于憋不住问道:“你母亲是谁?” 小枝瞪他一眼:“不要揭我伤疤。” 楚臣取出留影石,准备记下易子规的出场,用在下期《天机泄露报》上。 不远处,沈家铸试剑台。台下纹着阵法,台上则布满斑驳剑痕。 剑痕是由沈家弟子留下的。 在阵法作用下,人鞘只要走上试剑台,适合他们的剑痕就会逐一亮起。沈家会记下每个人鞘可以分配给谁,然后统一调派。 易子规从幕后走来,素衣墨发,身材修长,步履匆匆地挽了几缕清风,衣摆如春水吹皱。 走上台时,没几人看清了他的面孔。 小枝想到楚臣在留影,所以仰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易子规像是清霜幽影,抬眼时扬起几分悲色,又压下半场的光亮。五官轮廓刚柔兼顾,唇红似血,嘴角总是微弯,眼里含笑又沾愁,有种说不出来的悲艳。 苏青青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他正脸,比留影里好看了一万倍! 大部分人都没来得及品味美色,因为试剑台亮了起来。 最开始如星辉点点,很快就化作一片华彩流光。最后,整个试剑台上的剑痕都亮了,光芒大小都一致,璀璨无比,刺得人眼睛生疼。 负责记录的沈家弟子都呆住了,千百年来,他们第一次遇上适合所有人的“鞘”! 这……这可怎么分配? 楚臣见此场面,连标题都拟好了:“人……人尽可夫易子规?” “说什么呢!”小枝怒瞪他一眼。 过了很久,剑光平息,易子规一片议论声中匆匆离去。 他刚一回到幕后,就被其他人鞘的视线炙烤。 有人冷笑:“太招人瞩目也不是好事,你会被分给沈风玄的。” 易子规漠然。 易小七拖着腿,吧嗒吧嗒地朝他跑过来:“哥、哥哥!小七疼!” 易子规低头一看,她衣摆下渗出血,腿部不知道被什么利器划了个大口子,凛风从里面透进去,血在大腿上结出冰渣。 他抬眼扫视了所有人鞘:“谁伤的她?” “她自己摔的。”有人嗤笑。 “对啊,小傻子走路不看路,怪谁?” 易子规撕下白衣,为小七扎好伤口。 “我的真气不能治伤。”他半跪下来,额头与小七相抵,传声道,“你忍一忍,不要用妖力。” “小七知道哒。”小七点头,往旁边一指,“是那边的姐姐用锥子扎的。” “那边的姐姐”见易子规看过来,脸色顿时很难看。 欺负小七是随性之举。 她见不惯易子规出身低微,带个傻子妹妹在沈家晃来晃去,还如此招摇地点亮整个试剑台。 ‘给他使点绊子好了。’ 她想着,随手扎了一下小傻子。却不料,小傻子竟能准确无误地将她指认出来。 “说什么呢,小妹妹?”她走过来,温柔地摸了摸小七的头,“你不是自己摔的吗?” 小七一把拍开她的手。 女子面色微变,凝聚真气,手下又翻出一根冰锥,直接朝小七扎去:“看来你没吃够苦头!” 她好歹也是金丹期修士,怎能被这凡人女孩冒犯? 一段白袖挡在小七面前,冰锥直接从掌中穿过,血色晕开几点。 易子规将冰锥从手心拔出来,冰黏着皮肉,撕开的样子非常可怕。 地上很快汇出小小一滩血。 小七非得没有心疼,还变得越发兴奋,不停在易子规手边嗅来嗅去。 “小七饿了。”她抱着肚子。 小枝想起自己渴望吃人的那段日子,于是易子规放柔神色:“以后教你辟谷。” 他们交谈自若,一言一语,全然没把被偷袭的事情放在心上。女子没想到自己会被忽视,正要开口怒斥,这时候,一根冰锥直接扎进了她腿里。 前一刻还在跟小七说话的易子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抬起冰锥,将它刺进了女子大腿。 这位置和小七受伤的位置一样。 其他人鞘见状纷纷上来劝架,你一拳我一脚地将易子规拉开。 小七抽抽搭搭地说“饿了”。 易子规叹气,指甲划开伤口,一路往上,将整条手臂都切开,里面血肉模糊。 他的修为眨眼就提升到了金丹期。 血在他脚下汇聚,凝结,最后化作一缕光刃,落入他手中。 他微微倾身,消失在了原地,一道血刃飞过人群,将女子另一条腿也扎穿了。血气渗进她四肢百骸,让她浑身抽搐不已,瘫倒在地。 易子规想了想,在她身上放了朵牡丹花。 他微微俯身,发梢浸在血里,认真道:“人若犯我,我必双倍奉还……?是这么说的吗?对不起,我不常说这种话……” 他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撩发,发梢上的血在白衣上留下丝丝缕缕的印子,微微黏湿地贴着身子,与他唇上的颜色交映着,诡艳如妖鬼。 倒在地上的女人恐惧极了,不停冲他摇头,生怕会被杀。 “没事,我不会斩草除根。”易子规笑道,“等你养好伤,提升了实力,再来找我报仇吧……我还想试试别的……” 易子规捻弄着那支牡丹,从她伤口里插进去。 “别的花式。”他说。 这句话被那女子的鬼哭狼嚎盖了过去。 外面的沈家弟子察觉骚乱,纷纷冲进来看,他们见一女子倒地,易子规就立在旁边,便质问道:“那是什么!” “是牡丹。”易子规将花枝在伤口里转了一圈,“啊,你是说她吗?她摔倒了,有些难受……” 二百三十二、破茧而出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 陆长光打了个哈欠,继续道:“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蜀山,阎狱道。 殃国翁正按照商讨的结论,安抚在场所有候选者。 “诸位,考核不存在不公正的现象。谢折枝本次成绩无法计算,是因为她滞留在了建木顶端。” “希望诸位能仔细回忆,考前集合时、攀登时,你们定与她有过接触,不存在她没到场这样的说法。她攀登过高,导致考核时间拉长,我想这点诸位也应该记得。” “目前,阎狱道已经联系侍剑人前往建木。等谢折枝返回蜀山,大家的疑惑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现在你们又叫又闹,帝座们都看在眼里。你们能否成为侍剑人,帝座是有一定话语权的,毕竟我们今后可能要共事。望诸位克己复礼,谨言慎行。” 殃国翁语调向来沉稳平静,他越说,阎狱道就越静,最后候选者都不说话了,最多眼神有些游离不信。 三位真仙全部赶到了蜀山,五帝座在静室中向他们说明情况。 初亭来回踱步:“怎么会被困在那上面?你们确定是被困了,不是她自己逃了?” “确实是被困了。”一直观战的宋机答道。 “我去接一下吧。”拂月轻声道。 “初亭去。”谢迢闭目吩咐。 初亭嗤笑一声:“没用的,她被困了,得带圣物上去救。被圣王所困的话……恐怕得有神剑剑影才行。不周没出过鞘,根本没有剑影,我拿什么去救?” 言毕,他又看一眼拂月:“昆仑剑影呢?” “我去吧。”谢迢按剑道。 他径直离开,初亭阴阳怪气地笑,又问拂月:“你喜欢小枝吗?” 拂月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上回谢迢问我喜不喜欢虞屏锦,哈哈哈,真有意思。”初亭笑着,眼里却一丝情绪也没有,他盯着拂月道,“真有意思啊……” 拂月闭目不言。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瞒得住侍剑人。 他们是先圣的眼耳手足,敏锐机警,从不错过一丝风吹草动。 “少惹麻烦,给我省点心。”初亭没有传声,而是直接说出来,所有帝座都沉默垂首,“你忍不住把她上了,祭剑怎么办?不周不能碰秽物,好歹尊重它一下吧。” 符荼老道朝殃国翁挤眉弄眼,殃国翁没有回应,身子越发佝偻,头几乎要低到腰下。 宋机和天阴君都没有说话,表情也像面具般牢牢固定在脸上。 “拂月……我言尽于此。”初亭笑道,“你每次玩得开心了,记得想想谢迢会不会开心,我会不会开心。这样啊,心里就有数了。” 拂月眼里闪烁着金光,神情一如既往地沉静:“我知道分寸,不会影响祭剑。” 初亭笑容消失,眼神愈冷。 “你们还在这儿看着做什么?” 初亭突然把矛头转向几位帝座:“带头闹事的候选者有处理吗?考核排名有分析吗?阎狱道一连两次考核出这么大差错,你们可都在旁边傻看着呢!养条狗还会叫两声,你们会做什么?赶紧滚出去,不要碍眼。” 几位帝座退下。 在宋机辅佐过的侍剑人中,初亭是脾气最差的。不过这两次考核,他们确实督战不利…… 帝座们退出静室,默默分别,消化刚才两位侍剑人的谈话。 殃国翁与其中一位帝座结伴走在阎狱道上。 “有什么感触?”殃国翁问身边的年轻人。 荆夜什么都没说。 “很好,千万别有感触。”殃国翁冷漠道。 走了很久,两人在殃国翁洞府面前分别。 临走前,荆夜问:“人族崛起是真的吗?” 殃国翁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初亭上问圣心,说盛世不再,该当何如?诸圣说,盛世而已,再许你们一个便是。” 殃国翁目光浑浊:“圣人们说的话,后来都成真了。” “我明白了。”荆夜恭声告退,身作黑雾消散。 天空很冷。 小枝虔诚许愿后,拔剑刺向藤蔓。 剑刃与藤条交接,发出刺耳铮鸣。喇叭花剑身微颤,小枝总觉得它会被崩出口子,既不敢用力,又很想用力。 “忍一忍……”小枝亲吻剑刃,唇上落下黑色心蠹,无数小虫像流水般注满了剑身。 旁边的观世祭坛画面闪烁,最终落在不周山深处。 小枝看了一眼,再次拔剑砍向枝条。 “你是谁铸的?”她自言自语似的问。 不周山深处,一点纯金色光芒闪烁。 不周剑身像水一般剔透,所有光辉都被鞘敛尽。小枝只能看见靠近剑柄那一小段,像广袖下露出的皓腕,清透纯洁,美丽到无法形容。 它不曾出鞘染血,美得没有攻击性,不管多么浩瀚华贵,都可以悉数收入眼底。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剑镇妖? 小枝想不明白。 她看着不周。 它的光,像呼吸般起伏。 小枝轻声道:“带我出去吧……你这么漂亮,肯定不会助纣为虐。” 光芒依然起伏不定,在某一个时刻,忽然变了节奏。 小枝静静地感受着,握剑等了很久,在某一次光芒迭起时,猛然挥出! 紧织的藤蔓终于开始震颤。 光芒聚拢,剑光收敛。 光芒乍放,剑光流泻。 藤蔓震颤不止,圣意终于有所松动。 “不周啊……”小枝的最后一剑,直接穿过了藤蔓间的缝隙,她由衷夸奖道,“你一定是世上第二好的剑了。” 二百三十三、姗姗来迟 第一剑探出藤蔓外,这之后也并不轻松。 单薄的剑刃在枝条间探索,寻找最薄弱的地方,试图彻底将缝隙打开。罡风从这条缝隙中吹进来,几乎要将人摧折。 风最大的时候,小枝连剑都难以握住。 她不断调整自己位置,站在能够回避风眼,又不影响出剑的地方。 这个时候,没法思考技巧。 她必须变得更加锋利,更加尖锐,更具有攻击性。 就是要以刚克刚! 就像最开始,一次次练习拔剑、收剑一样,但现在又有所不同。 她有了所求之愿。 杀圣灭道,每一次出剑都朝着它的方向。 愈发锋利,愈发不可抵挡。 最吃力的阶段已经熬了过去,渐渐地,小枝每一次出剑,都有所斩获。她在枝条上留下痕迹,不深,但下一剑再落在这个地方,反复多次,牢笼就开始崩溃。 此消则彼长。 只要她越来越强,囚困她的自然会越来越弱。 剑影穿梭在罡风中,交织成比罗网更密的陷阱。小枝专注地看着剑,眼里已经没有了束缚。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牢不可破的囚笼,开始变得漏洞百出。 “咔嚓。” 最后一条树枝被斩断。 风灌了进来,小枝又往上退了一步,紧接着便踮足掠起,纵身跃下建木。 枝条没能追上她。 大地在极速接近。 城主跃下不周山时,也看见过这样的风景吗? 世上一切都很微小,她从遥远深空坠落,无所依托。不可阻拦之势,拖拽着她,拉扯着她,逼迫她陷落尘泥。 小枝闭上眼,无定观斑斓陆离,地上色彩缤纷变幻。 “若已无枝可依……” 斩断双腿的人,失去后路的人。 要么飞翔,要么死亡。 定无观中出现熹微的剑光,似朝阳初生。背后大量藤蔓退却,避让人祖娲皇的圣迹。 那一线辉光划破浩荡云海,冲开雾霭阴霾,和小枝最接近死亡时所见的一样。 谢迢来了。 小枝想,那时候她全心憧憬着谢迢,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剑光太接近“希望”。 “离式,行玺!”小枝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地,迎着那道剑光出了一招。 ——那是别人的“希望”。 小枝很庆幸,她没花太长时间明白这件事。 刚刚破圣的喇叭花,浑身透出漆黑之色。气海中静静漂浮的金丹,也转眼被心蠹吞噬,气息开始暴涨。原本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此时已经将周边的雷光、木气侵吞,反客为主,纯粹无他。 她心跳气息渐归于无,整个人随喇叭花飞出,经脉中流淌的全是诛心恶蠹。 她这一剑,平静凶狠,凭借坠势与蜀山剑影交接。 “铮——” 短促的铮鸣让云海震荡,海浪翻涌。谢迢没有还手,而是微微抬剑,让她的锋芒从身侧划开。喇叭花发出哀鸣,但小枝的眼神愈发清亮。 强是强在谢迢。 她以破圣之力对抗蜀山剑影,仍然势均力敌。 谢迢侧身相让时,白发冰冷地拂过她的面孔。剑穗轻响如铃,一声声回荡在天地间,逐渐将震颤不止的剑气平复。 他伸手拉住小枝,止住她的坠势。 “你怎么老是来晚……”小枝抢先发难,回头便道。 那次遭遇燧明鸟,谢迢也是在她快崩溃的时候抵达。这次她连笼子都打开了,谢迢还在树中央。 谢迢看着她,总觉得她眼里有嘲色。 其实不是他来得迟,而是小枝每一次都抢在时间前面。 但她可以这样埋怨他,她是举世无双的祭器,本来就该受到最好的照料。 所以谢迢点头道:“是晚了点。收剑,我带你下去。” 小枝收剑归匣,有点一拳打在空气上的感觉。 “在练左手剑吗?”谢迢看见她收剑的姿势。 “嗯。”小枝点头,指尖微紧。 “你有学过景光阴阳诀。”谢迢语气很不经意,“可以双手分别用阴、阳诀对练。” “嗯……”小枝闷声点头。 谢迢还想告诉她,拂月公子会坐镇不周,很少回来,她可以放心留在蜀山。但这里离蜀山还有段路,他不想应对说完之后的漫长尴尬。 他什么都没说。 于是沉默变得越发漫长。 返回蜀山,小枝向其他候选者说明情况,并以“不慎受困”为由,请阎狱道折扣分数。 小队里的成员安慰了她好一阵,都说下次考核有团队战,到那时候再一起努力,打他们脸。 “收敛锋芒也好,免得遭其他候选者攻讦。”楚臣道。 尹飞虹认真点头,拍了拍小枝的肩膀,又告诉她:“我们马上去南海参加考前集训,和燕善他们那队一起,在碧海幽阙集合。” 燕善那队是方诸山的种子队。 成员包括队长燕善,碧海幽阙少主宗明,沈家小姐沈芊芊、沈思思,还有她们的“人鞘”萧永。 其中,燕善、宗明都是方诸四煞。沈芊芊、沈思思是同族姐妹,自小合练剑术,在人鞘配合下,可以发挥远超同阶的实力。 这五个人,除了萧永,都是元婴期。 怎么会跟他们一起集训? “宗明主动邀请我们去碧海幽阙,说是想向排名第一的队伍学习。” 尹飞虹看出小枝的疑惑,便道:“我们是蜀山候选者,与方诸那边竞争不大,所以合练也没问题。” 宗明有意向其他种子队示好。 他是碧海幽阙“少主”,不止要对考核上心,还要搞好与未来侍剑人的关系。 小枝去过很多次南海,每次都有急事在身,无暇玩乐。这次和东道主一起,半集训,半游玩,沿途过得非常愉快。 燕善其人,少年模样,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心细如发丝,说话常常一针见血。上次他看破实境幻阵,小枝就对他颇为在意。 但燕善不怎么在意她。 他一个劲儿地跟苏青青搭话,想跟她单独走走。 苏青青每次都推拒道:“我、我去看看折枝,旅途劳累,她身体又不好……” 于是燕善看小枝的目光更加不善。 “沈家姐妹呢?” 快到南海,沈家三人都没出现,尹飞虹有些不解。 宗明道:“正好赶上沈家十年一度的人鞘选拔,那三人得回宗走个过场。” “我们可以去看看吗?”小枝突然道,“那个什么……人鞘选拔。” 宗明和燕善都看向她。 她一路上都没说过话,突然开口提要求,两人确实不好拒绝。 苏青青道:“我也想看看,万一以后比斗遇上了呢?” “走吧。”燕善挥手道,“沈家就临海的听涛角。”还在为找不到小说的 二百三十四、沈家人鞘 易蕙给易子规安排的新身份,就是“人鞘”。 上回小枝在她面前“真情流露”,效果显著。易蕙直接免去易子规的考核,让他开始执行潜伏任务。 易蕙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现在,蜀山对魔主眼线非常了解,能够分辨受过训练的杜鹃子。而易子规天然纯粹,蛊惑人心的天赋又强,也许能够出其不意。 正好,这时候又迎来了一个天赐良机。 沈家发现了“沈月仪”被杀。 虽然在蜀山授意下,沈祖没有声张此事,但还是准备重立继承人。 其中一个有力竞争者,就是沈月仪的小叔,沈风玄。 他二十六岁晋升元婴期,后来修为也提升极快,承圣恩之后更是到了化神后期,同龄人中无人可比。 此人冷漠暴躁,难以接近,手里的“人鞘”死了一批又一批。这次十年一度的人鞘选拔,沈祖肯定又会给他塞一堆消耗品。 易蕙传易子规《决死术》,免得他不小心暴死。小枝查看法诀的时候发现,《决死术》就是琥珀、琉璃两兄妹练的法诀。 修炼此法后,伤得越重,实力越强。 易子规经过醍醐灌顶,刚好是筑基期。在濒死时,可以连提两阶,获得元婴期实力。而且他有一半妖兽血统,生命力极强,随时可以自残提修为。 小枝没想到,这化身学个法诀比她还惨。《枯木诀》好歹是装死,他就直接“决死”了。 很快,一行人到了沈家。 沈家与碧海幽阙关系微妙,见宗明来访,虽然热情接待,却多有戒备。但是他们对小枝特别好,沈令容更是亲自出面,请小枝住进了自己院里。 上次除魃一别后,小枝就再也没见过沈令容。 后来在观世祭坛,看她以“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气势对抗妖兽,小枝也心有感触。 这位沈家小姐虽娇生惯养,不通世事,却天然有股英雄气概。 院子里,沈令容拉着小枝一阵寒暄,最后神神秘秘道:“你也是来看美人的吗?” 小枝心里咯噔一下。 “什、什么美人……” 沈令容拍了她一把:“少装了!选人鞘有什么好看的,大家还不都是想来这儿看易子规!” 小枝尴尬得脸都红了。 “还说不是!”沈令容取笑她,“要不是我有楚闭云了,肯定要将这人鞘拿下。哎,可惜好好一个美人,就要落入沈风玄的魔掌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院落里。 两支候选人小队,也提到了同一个名字。 “苏青青,你怎么突发奇想要来看这个?”楚臣问道。 尹飞虹笑容微妙:“当然是因为……” “不许说!!”苏青青一把捂住尹飞虹的嘴。 “因为想来看美人!!”尹飞虹挣扎着叫道。 “什么!?”燕善大惊失色,宗明拍肩让他稳住。 一向自闭的周郁之也问:“什么美人?” 尹飞虹疑惑:“你们不看报吗?” “什么报?” “沙瀑道的小报。”楚臣不屑地笑了笑,“那上面尽是些胡说八道,以前不是还说,谢折枝是谢迢仙尊的私生女吗?被封了一年多,最近又开始瞎编了。” 苏青青不理他,向周郁之解释道:“是沙瀑道黑市的《天机泄露报》,最近在评选五镇四海十大美人……” “昭华公主稳居第一,往后还有些杜忘川、五月衣之类的人物,都是最近争议颇大的。”楚臣说道,“你想看易子规?” 苏青青点头。 楚臣冷嘲热讽:“那有什么好看的……流传出来的留影总共也才两三个,还没正脸。他的身份地位跟榜上其他人能比吗?才筑基期,没准隔天就死了……” 周郁之摸着下巴琢磨:“你怎么这么了解?不是说不看报吗?” 楚臣一噎,扭头回房去了。 苏青青柔声道:“因为留影很少,所以我才想来看看。也许真人不如留影里那么美呢……” 楚臣回了房,取出一根竹简,正是《天机泄露报》。 这份胡说八道的小报,其实是他办的。前段时间评选十大美人时,他收到巨额灵石贿赂,对方要求他往榜单上加个人,此人正是“易子规”。 易子规来历并不神秘。 他是中镇凡人,受恩于先圣,获得一丝灵明,成功筑基入道。身边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庶妹易小七,两人在洛城种牡丹养家。 楚臣研究了他很久,好看是好看,但身份地位低下,实在摸不到榜单的边角。 他试探性地把行贿者提供的留影放出来,没想到反响好得惊人。不少人跑去洛城买花,却发现人去楼空,易子规已经被南镇沈家招去当人鞘了。 楚臣并不在意这些,但他也不希望苏青青几人接触“易子规”。因为行贿者藏头露尾,形迹可疑,这个应他要求加上榜单的“易子规”,多半也不简单。 就在楚臣思考之时,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小枝以落荒而逃之势冲进房里,满脸通红。 “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楚臣赶紧收起《天机泄露报》。 小枝愣愣地问:“不是一起住吗?” “这里又不是沙瀑道!”楚臣怒斥,“我们一人一间,这间是我的!” 小枝趴在窗缝间看了眼外面:“让我躲一会儿。” 沈令容哪里都好,就是太喜欢夸她了。 小枝这个人最经不起夸,好几次“谢谢夸奖我易子规美貌无双天下第一”就在嘴边了,她都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楚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到导致《天机泄露报》被封的那件事,开玩笑似的问道:“你是不是谢迢仙尊的私生女啊?” “是啊。”反正没几年好活了,瞎掰扯也无所谓,小枝煞有介事地说,“你不要告诉别人,他还有传我《景光阴阳诀》呢。” “哈哈哈哈……”楚臣捧腹大笑,“你还挺有意思的。” 小枝没有笑。 她抬手拔剑,一道雪亮剑光出匣,落地洒作寒霜。剑光一挑,寒霜化水,地上一片剔透的光泽,如月色溶溶,水荇空明。 这一招,正是以景光阴阳诀化万物意象。 楚臣表情僵住。 “你现在知道谢迢的秘密了。”小枝阴暗地盯着楚臣,“不想被灭口,就要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二百三十七、固若龟壳 (勿买,明早修)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 二百三十六、以身侍剑 (待修)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阴,镇上男人已经死伤过半了。解决之后记得留下妖兽尸身,尸身越完整,奖励就越好。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 二百三十八、建筑艺术 小枝用剑气挑开伤处,那条寒蚕掉出来,已经死了。 她摸摸后颈,又试着运功,真气像被封冻了似的,非常滞涩。 “这是什么虫?”小枝提着余振抖了抖,他疯狂摇头,一言不发。 于是她带着余振返回坡下。 这时候,沈家姐妹和喇叭花已经把龟捆好了。等尹飞虹和宗明用醉龙酿将它迷倒,就能带到岸上。 苏青青和燕善在舟上观望,见小枝提了个人回来,忙问:“你干嘛去了?” “抓了个偷看的。”小枝摸摸后颈,转过身给苏青青看,委屈道,“我被虫子蛰了。” 燕善想斥责她单独行动,但苏青青走上前挤开了他,心疼地拉过小枝。 “快来,我给你看看。”她瞥了一眼余振,“我记得这人,上次攀登建木,他想给飞虹施毒,被飞虹一脚踢了下去。” 苏青青取银针红线,悬脉查看,一点点皱起眉头。 “很严重吗?”小枝绞着手指问。 “不严重……只是真气滞涩,运功困难而已。”苏青青眉头仍未舒展,“但是寒毒只能慢除,不能猛拔。我为你炼药温养,怎么也要一个多月。” 燕善也皱眉道:“一个月内要考核,这厮是有意拖累你们队。上报阎狱道,取消他的考核资格吧。” “这是自然。” 苏青青急着回去炼药,尹飞虹几人一鼓作气,把水眼里的龙龟拖上了岸。小枝逮着个偷窥者,也算有功劳,所以龟壳就分给她了。 “龟壳好啊!炼成法宝之后,可以变大变小,坚固无比。”陆长光是最开心的,“给我吧。” 小枝给他了。 集训还在继续,小枝不怎么需要出力,只要给各种上等海鲜扎一扎、捆一捆。 苏青青每天给她拔毒。她的寒毒恢复很慢,真气中的生涩感倒是平复不少,境界也越来越稳固。 小枝对苏青青很是眼馋,只想把她也弄去连山城。 连山城现在有大管家杜忘川、却邪使教头薛贞、搬砖的桓陵、教书的诗圣,只差个大夫了。 小枝悲悯道:“如果我也会救死扶伤就好了。” 陆长光哼了一声:“你这辈子只能致死致伤了。” 小枝不想动苏青青,所以就打上了余振的主意。医毒一家,这个人擅长施毒,应该也会点医术。 “我不会跟阎狱道举报你。”小枝跑到关余振的小牢房里,跟他说,“你跟我干吧。” “你在说什么?” “希望你改邪归正,当个医者。” “不……”余振刚一开口,小枝就“啪”地一龟壳砸在了他脑袋上。 她说:“你再考虑一下。” “不……”余振眼冒金星,又被砸了一下。 “你再多考虑一下。” “不……”余振冷笑,“我宁死不屈。” “好吧。” 小枝把他的头砍了。 她小心地护住余振掉下来的脑袋,一滴血都没浪费,把他全身都扔进盘螺壶里。盘螺壶里的龙鲸汤已经被陆长光喝完了,余振非常幸运,不会被龙鲸吞噬。 集训快结束时,余振快出锅了,龙龟壳也炼成了。 小枝向两位队长请假,抽空去了趟连山城。 她把龟壳变大,盖在了连山城顶上。小龙龟的壳能将余振这个金丹期修者的头打破,大龙龟就更不用说,何况它还是陆长光炼制过的。抵御一般狂风大浪不是问题,就连化神期修者来袭,也能坚持一段时间。 “很帅吧?” 小枝站在城外,海蛇宗宗主十九殿、薛贞、桓陵、陆长光、诗圣李冕、杜忘川,都跟她站在一起,看着面前的龟壳城。 自从小枝给这座城起名“连山”,杜忘川就开始把它往归藏城的方向建。结构布局、建筑风格、祭坛位置,这些都与归藏城一致。 归藏城虽然老旧,但自有一番古拙开阔的气象,连山城也是如此。 杜忘川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现在嘛,小枝给它盖了个龟壳…… 李冕看着连山城,犹豫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杜忘川:“那就别说。” “我觉得很帅。”桓陵连忙道,“师姐你看,最近城都建好了,我能回蜀山吗?” “好。”小枝点头同意。 “我也觉得很帅!”十九殿连忙道,“城主你看,最近城都建好了,能在城中给我宗弟子腾几处住所吗?” “好。”小枝点头同意。 “这壳是我炼的。”陆长光道,“我能得点什么好处?” 小枝把最好的好处给他:“你能得到本城主的赞许。” 离开连山城之前,小枝找薛贞谈了谈。这位却邪统领一直很沉默,平时偶尔养伤,更多的是发呆。 小枝摸不清她的想法。 她对薛贞道:“薛长老想离开这里吗?我马上回蜀山,可以带你一段路。” 薛贞长发披散,长相温柔,气质与易蕙很像,绵里藏针,柔中带刺。 “你与蜀山为敌?”薛贞蹙眉问道。这些天,她在城中观察,早发现了杜忘川对蜀山的敌意。 “薛长老不喜欢?”小枝撑着头问。 “不……我很喜欢。”薛贞紧攥着手,眼中闪过锐光,“我愿意为你做事,但你要把那个男人交给我处置。” “那个男人”。 小枝知道,薛贞说的是当初刺杀她的却邪使,也是现任却邪使统领。 小枝没太在意:“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 她站起身离开,临走前忽然回头。 “对了。” 她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眼底清光熠熠。 “我不是与蜀山为敌。” 薛贞微怔,只听她漫不经心道—— “我与天下为敌。” 清冷平淡的一句话,却让鸡皮疙瘩瞬间爬上薛贞的脊背。她看见小枝谦恭垂眼,罕见地露出笑容。 “放心,它不是我的对手。” 回到碧海幽阙岛上,又起了风浪。 大片乌云遮顶,猎龙人又捕来一条龙鲸,正在往岛上拖。它有一半沉在海中,一半搁浅陆上,清透嘹亮的哀鸣渐渐止住。 小枝绕着岛走了一圈,刚来时被捕猎的龙鲸还活着。 它被吃了一个月。 身上的肉只用去十分之一,为了保持新鲜,修道者会让它活着。这一个月间,被挖开的伤口又长出新肉,消消涨涨,生不如死。 ‘人是世上最顶层的掠食者。’ 小枝沉迷地看着龙鲸,它已经不能再发出哀鸣。 ‘很快他们就要除掉天道,自己建立掠食的规则。’ 小枝将手放在龙鲸漆黑坚硬的表皮上,心蠹一点点渗进这庞然大物的身体,麻痹它的痛苦。 她想:‘如果我来建立这个规则……该怎么品尝人的美味?’ 二百三十九、剑指昆仑 碧海幽阙集训,所有人都满载而归。他们拿了不少珍稀海兽的皮、骨、血肉,可以用来铸器、炼药、制符,为下次考核做准备。 小枝只抱了几个蛋,还都送给了海蛇宗。 这些海兽,都是海蛇宗没有实力击杀的。等它们破壳之后,用御兽之法养大,可以增强宗门实力,用来装逼收徒。 陆长光天天摇头:“这样下去不行,得找点赚灵石的法子。你老是占着盘螺壶,以后我要换更好的药鼎,更好的熔炉,你拿什么买?” 小枝:“让楚臣赚钱养你。” 去一趟碧海幽阙,小枝又多了两个跟班。一个对她身份将信将疑的楚臣,一个新鲜出锅的余振。 楚臣很有钱。 他在沙瀑道卖符箓,办了份热销的地下小报,偶尔给地下赌局坐庄,收入颇丰。 小枝经常去他店里。 “《天机泄露报》上怎么看不见留影?”小枝从他这儿拿了最新的竹简,很失望地没看见易子规。 “那个要收费。”楚臣悄声说,“你去黑市找卖报的人,塞点灵石,让他给你把留影补上。” 小枝眼珠子一转:“原来还能这样……” “哎,易子规那张脸,要是能露点肉,应该更赚。” “真的吗?”小枝若有所思。 楚臣用力点头,又悄声问她:“最近谢迢仙尊有什么消息吗?” 小枝顺嘴道:“没有,我爹比较忙。” 她说完之后,外面立马跑进来一个阎狱道弟子,说谢迢仙尊要见她。 小枝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那个……他怎么知道……我没有……不是的,我没他这个爹……” 楚臣心想,这父女俩估计关系不好。 阎狱道弟子把小枝带去静室,谢迢站在窗边等着,白发垂落,容颜半遮。 外面岩浆流淌,明黄色光芒照亮昏暗。 他周身被镀上一层暗光,雪白的剑穗边缘也开始泛红。 小枝走进来,他也没有说话,等小枝靠得近了,他才抬剑往她腿侧拍了一下。 金色光芒从腿部经脉流泻出来,天河欲晓的剑气游走在她的经脉间,虽然不曾造成破坏,其清锐之意却寸寸如刀割。它第一次不是被动防守妖力,而是主动占据她的身体。 小枝差点跪在地上,好不容易撑住桌子,双腿还有点发颤。 “天河欲晓解封了。”谢迢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窗外,“这次考核很危险,有什么手段都尽管用上,我也会尽量照顾你的……” 小枝从谢迢话里听出两个意思。 一是这次考核真的很危险,危险到她保护不了自己。 二是这次考核他也会在场,但不一定顾得上她。 所以才要解封天河欲晓,让她持剑自保。 小枝又想到两月前,阎狱道设偷天换日阵,派候选者突袭昆仑,心里渐渐对考核内容有了底。 如果说两个月前是演练,那现在就是实战。 候选者终于要上昆仑战场了。 “魔主和王兽都在吧?”小枝紧张道,“真的能打吗……” “不试过怎么知道能不能?” “但是损失会很大……”小枝是真的没想到,谢迢竟然这么快就要正面对决妖魔。 人族被妖魔随意吞吃,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今日,刀俎下的鱼肉就拔剑出鞘,点燃烽火,吹响号角。 她有点茫然,还有点不能理解。 但仔细一想,这次进攻其实没那么突兀。 圣城降恩、帝座封禅、圣火连绵、幻阵演习、拂月复出……所有铺垫都已在不知不觉间做好,一切水到渠成。 小枝心想,如果谢迢战死,她自然就安全了一半。 这主意以前怎么没想到?是因为默认谢迢不可战胜吗? 她忍不住问:“要是死了怎么办?” 谢迢抬手束发,声音平淡。 “这大道我已勘破,此去昆仑,生死勿论。” 斜光入室,煌煌而燃。 也许因为解封的天河欲晓,小枝仿佛又看见东海那片被万顷波涛企望的曙光。 一日后,阎狱道正式告知候选者考核内容。有人惊慌失措,也有人跃跃欲试。 蜀山。 “都准备好了吗?”尹飞虹吩咐队中各个成员,“不要想太多,把这次出征当作普通的考核,我们一定可以的。” 苏青青、楚臣、周郁之等人皆是目光沉静,没有畏惧。 “再拿个第一。” “争取大家都完整回来。” 阵地里气氛还算轻松,但静默的深流仍在涌动。 方诸。 “这次出征,谢迢仙尊的目标肯定是昆仑神剑。”燕善站在岛屿边缘,遥望海平线,对身后队友说道,“神剑在王兽身上,所以此次对战无悌不可避免。” 宗明沉声道:“无悌的真身为黑麒麟,我碧海幽阙准备了不少麒麟制成的战甲、武器,应该可以派上用场。” “必须全力以赴。”燕善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次考核至关重要。” 背后传来整齐坚定的应声,没有丝毫犹疑。 蓬莱。 “谢迢会带着蜀山候选者打头阵,对吧?”一名头生龙角的少年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偷偷懒?” 他面前的人,有的长着鱼尾,有的半边脸覆盖鳞片,都不是真正的人类。 “不可以偷懒的。”龙王缓缓从宫中走来,弹指将龙鳞化作外衣。 她扫视蓬莱候选者们,冷淡道:“这次会用偷天换日阵,直接把你们投放到战场中央。要么战,要么死,你们自己选。” 静默良久。 底下响起抽泣声,不知是谁,竟然哭了起来。 不周。 候选者们都在斩业府训练。 没有人敢谈论考核的事情,更没人敢表达自己的不情愿。 威慑着整座不周山的人,正在山腹中,静静注视着不周神剑。 不周的光芒非常黯淡。 自从它醒来之后,每一次人族发生战事,它都会变得死气沉沉。 初亭怀疑多打几次仗,它会再度陷入沉睡。 他看着不周,自言自语道:“当初你陷入沉睡,也是因为秦亡后的征伐之事吗?” 洛城。 昆仑战火绵延,戏台子上还是热闹无比,你方唱罢我登台。 青衫书生负箧曳屣,悄悄混入人群,准备在边角处坐下。 但他平时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白衣黑发,温和清雅,眼上蒙着轻纱。 书生停住步伐。 “拂月公子。” 白衣公子倒了一杯粗茶,笑意清疏:“好久不见……” 二百四十、麒麟现身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声逐渐远去,人的气息也消隐不见。周围场景恍惚间一变,转眼就化作细雪红梅,落花石案。 拂月公子放下白瓷杯。 “为什么?”他问。 书生放下背后的书匣,问道:“什么为什么?” “梦生子,不要装傻。”拂月轻抿淡茶,叹道,“为什么你好好的圣人不当,却要堕而为魔?” 梦生子坐在书匣上,看起来有些散漫,眼神却十分尖锐:“若为一己之私而毁国家之利,是为不义,对吧?” “对。” “那为一族之私而毁举世之利,也是不义,对吧?” 拂月不答。 梦生子笑道:“牺牲人之一族,换取大道长存,何错之有?” 归根结底,他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道”在“人”之上。 而认为“道”在“人”之上,对于圣人来说,就是邪念魔道。 人是高于一切的。 “明白了。”拂月最后一次放下杯子,“我们昆仑见。” 他起身欲走,但是被梦生子叫住。 “你们知道归藏城里有什么吗?”梦生子依然笑着。 “树?” “对,树。”梦生子点头,“谁种下的树?” “你又在故弄玄虚。” 梦生子失笑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所有人都被那座城拒之门外,只有你们的祭器进去了。” 他顿了顿,见拂月仍在原地,便继续道:“所以……圣城之战后,我照着那棵树,那些石锁,追查了很久。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不要再问我问题,说下去,或者我现在离开。” “那我就不多嘴了。”梦生子从书匣上下来,“以后你们会知道的。不过,请容我提前说上一句……人真是可悲的东西。” 他语气平缓,让人心中微沉。 书匣中忽然飞出大量蓝蝶,将他的身影盖住,面前又变回了戏台的样子。 伶人浓妆艳抹,酒气芬芳,唱词袅袅绕梁。 “这其间正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青山也白头老了尘世!” 台下客悄然消失,白衣无影。 昆仑,乌云低垂,山脊上浮出一个个黑点。来自五镇神山的候选者,渐渐出现在昆仑雪山上。 未等他们站定,脚下便传来一阵山摇地动,皑皑白雪摇落。 大巢窟通往地面的冰道被打开,先出现的是蚁群。候选者们从未接触过这类小型妖兽,纷纷以烈火烧之。 妖蚁合抱成团,像球似的飞速滚动,外围裹了昆仑雪,烧死很少一些。蚁球撞在修道者身上,眨眼就把他们吃得连白骨都不剩。 “郁之,水灵阵。”小枝的声音传到队友们耳中。 烈火灼灼,融冰为川,一道道蓝光漂浮在妖蚁们行走的必经之路上。水浪激流将蚁群冲开,原本严密的阵型也难以维持。 “油,火。”小枝对楚臣道。 符箓撒开,油浮于水面,将同样飘在上面的蚁群烧尽。这一处被清理干净,队伍很快沿着圣火燃烧的方向,往山阳一侧走去。 “停。”小枝止住他们的步伐。 刚翻过山脊,背后就传出尖锐的鸣音。 队里几人探出神念一看,另一边飞出了巨大铁翅妖鸟。它们像一座座空中方舟,背上坐着大量小型妖兽。 妖鸟飞出冰道,开始往地上投放妖兽。 小枝带队友走到山阳面,正好避开投放妖兽的地方。他们从妖兽的视线死角布阵,大量清理冲锋在前的小妖。 周围打杀声一片,又是道法遁光,又是魔雾妖气。有时候一个符箓砸下去,根本不知道打到的是妖是人。 候选者们杀得满眼都是血色。只有到了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根本没有“害怕”的余地。可能在心颤的那一刻,妖兽的利爪就撕裂了他们肉体。 这片庄严圣洁的雪地里,火花闪电飞舞,残肢血肉四溅。 小枝一开始简短清晰的指挥,逐渐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复杂。 “布阵,守据!快一点,无悌要来了!”她胸口那块黑色鳞片正在发热,灼烧着皮肤,几乎烫出疤痕,“飞虹快点撤回来!!” 她话音刚落,整座昆仑山就像被掀开了盖似的,下方隆起一个巨大的黑影。 麋身,牛尾,马蹄,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种种道道的光芒悉数被它吞噬。 漆黑鳞片尊荣内敛,琥珀色眼瞳庄重威严,麒麟巨兽在昆仑顶峰踏蹄长啸,让群妖俯首,也让修道者本能地战栗恐惧。 小枝第一次见无悌的妖身,感觉比纹翦小很多,却把同样恐怖的气势凝聚到了更小的体魄里。 它的眼睛,琥珀色,又浅又亮,甚至感受不到杀气。里面只有沉沉的,从亘古蛮荒传来的浩荡不甘。 人族在阳光下肆意妄为的时候,妖族却被封印在不见天日的神山。 凭什么? 只凭圣人一句话罢了。 “女娲……千年万载也好……你能封印妖族,却永远封印不了秘密。”山巅的麒麟口吐人言,修为稍低的修道者口喷鲜血,瞬间倒地,心脏处被碾成一片肉泥。 王兽者,可轻易以威压杀人。 与此同时,蜀山神剑的剑光也亮了起来。 小枝抬眼看向空中,半壁清气与浩荡妖云割据。 谢迢孤独地站在空中,身边既没有妖兽,也没有人。他左手持剑,锋芒冰冷,出鞘如修罗。 浩浩荡荡的清云仙气朝着山巅压去,一剑敛尽光华,无欲无念,突破了所有“招式”与“技艺”,走向了剑本身的极致。 一剑即定胜负。 王兽踏蹄长啸,并无惧意。 它脚下雪山崩塌,大雪将无数修道者掩埋。那些垂垂欲死的妖兽眨眼间就振奋起来,拖着半残的躯壳开始反攻。 剑光已至! 麒麟微微垂首,双角将蜀山剑影抵住,大地皲裂,空中产生丝丝缕缕的黑色裂纹。剑气以两者为中心,撕开了整个山巅。 无数妖兽齐声嚎叫,它们的力量又像细流般反哺给它们的王。 无悌仰头长啸,音调极高,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听见声音。小枝胸口都被烫出了疤,心脏像第一次跳动那样疯狂又迫切地迸血。 “你知道我比你多了什么吗?” 这一剑无功而返,王兽甩了甩角,踏蹄而言。 “同伴!” 它背后兽群齐啸,声震昆仑,层云撕破。 谢迢换右手执剑,手臂渐渐被金属色剑纹覆盖。 旭日东升,光芒万丈。 剑势如破晓,初升之势无可遏制,收撤之间没有丝毫犹疑,眨眼又斩在麒麟角上。 这一次,角被斩掉一截。 麒麟怒嚎不止,原地踏蹄,几次喷出黑焰都未能沾衣。 “还多了废话。”谢迢道。 二百四十一、洛城华表 “人”并不是没有同伴的。 谢迢也不是。 只是给他带来助力的,并不在昆仑,而在洛城。 昆仑鏖战这一日,奉明帝御驾出行,祭拜四方华表。 东方华表,盘龙烁金,五爪金龙的虚影从蓬莱飞来,落在上面。奉明帝朝其奉香,华表上的纹路寸寸浮出,没入他体内。 “蓬莱之愿,朕已知晓。” 车辇绕城而行,很快到了南方。 南方华表,虎踞银白,利齿如剑。白虎虚影从南方飞来,绕华表一圈,然后没入其中。奉明帝朝其奉香,点点光芒进入他的身体。 “方诸之愿,朕已知晓。” 西方华表,白鹿游林,迷雾漫起,仙鹿轻轻踏蹄,从顶端没入。奉明帝朝其奉香,华表上纹路浮出,化金光被他吸纳。 “昆仑之愿,朕已知晓。” 北方华表,龟蛇盘绕,相斗相缠。玄武虚影从北方飞来,落入华表。奉明帝朝其奉香,一缕缕粼光被他吸纳。 “不周之愿,朕已知晓。” 回到禁宫,宫中最后一座华表,盘龙纹云。蜀山的青龙虚影飞来,冷冷地凝视了奉明帝一会儿,然后才落在上面。 “蜀山之愿,朕已知晓。” 奉明帝照例奉香,华表上的金光渗进他的身体。 宫人们见此皆俯首叩头,大呼:“圣王万岁!圣威不朽!” 华表,原为“谤木”,为尧所设。民以“谤木”议论是非,“华表”承载的正是万民之愿。 民,载舟者也。 圣王通过谛听民意,为民解忧,获得源源不断的愿力,又以这些愿力抗击外敌,壮大人族。 奉明帝成为圣王不久,第一次尝试这种事情。他从华表汲取愿力,又通过祭祀祈祷,将其加持给昆仑的修道者。 他祷告时,并不知道这种办法有没有用。 ‘就当它有用吧。’奉明帝想。 他必须让自己和整个人族,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信仰。 他会成为这个“信仰”。 奉明帝的祈祷,毫无疑问是有用的。 伴随着声声祝祷,远在昆仑的候选者们心中,渐渐涌出了对抗妖兽的勇气。他们看着彼此,感觉血肉相系,心意相通,并肩作战时力量大增。 “咳咳……” 周郁之回看阵中,发现小枝正捂嘴咳嗽,她的身子佝偻下去,一点点委顿在地。 “可能是余毒未清!”苏青青立即腾出手为她诊脉,但是看不出异常,“该死,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作!” 小枝知道,这不是因为什么余毒,而是因为圣王之力。余毒让情况变得雪上加霜——她无法运功缓和痛苦。 “咳咳……咳咳咳!”她剧烈咳嗽着,苏青青给她拍背,用真气替她温养。 “我没事!”小枝知道这样运功也没用,“你们继续往前,我留在阵中……” “这怎么行!”楚臣第一个反对。 “不能分开行动,太危险了!”周郁之说着,想将小枝背起来。 尹飞虹冲得太深,很难回来保护她。 小枝看着面前的厮杀乱象,冷静道:“不要紧,就跟第一次用偷天换日阵考核一样。我在阵中守候,你们在阵前冲锋,没问题的。” 她要尽量避人避战,万一等会儿圣王又降恩,她好歹得留点力气逃命。 她一意坚持,众人只得同意。 周郁之加固禁制,苏青青和楚臣给她留下保命救急的东西,几人很不放心地离去。 小枝捂着胸口喘息,那种被虫子噬咬的感觉又回来了。 谁在啃食她的“心”,让她痛苦到想把正在跳动的肉块掏出来。 厮杀声越演越烈,血像雨似的,从她头上浇下。人肉味,焦糊味,甜香味,清冷潮湿的水浸润她的下摆,她越坐越冷,于是挣扎着站起身来。 她竭力凝聚视线,睁眼就看见乱光飞射,闭眼更是混乱不堪。 “天河欲晓……”她轻唤仙剑的名字,纯金色晨曦被她握在手里,没有一丝重量。 她以剑拄地,这才稳住身子。 天河欲晓的金光,流到了她的每一处经脉、每一处骨骼里。谢迢的剑气正在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枝松了口气,视线扬起,继续回望半空中的战况。 麒麟被斩去一小截角,正仰天咆哮。谢迢收剑立于虚空,没有一丝表情。 “你想要昆仑神剑?”无悌吼道,“如果交出纹翦女君,我便把神剑还给你们。” “谢某有求自取,不必交换。” 谢迢言毕,又挥出一剑。 山崩地裂! 脚下冰川松动,小枝视线坠落,身子也随之瘫倒。她紧握着天河欲晓,从融化的冰水中,看见一只脆弱又美丽的蓝蝶。 蓝蝶沾水而过,再飞起时,眼前已经不再是昆仑雪山。 她看见一片静谧的湖水,湖中央,有人身着鎏金黑袍,墨发在水面散成饱满的圆弧。 魔主抓住她最脆弱的时机,悄然入梦。 “啊……咳咳……”小枝弓着身子,在心口处抓出一道道血痕,梦也无法缓和“心脏”的痛苦。 “你还好吗?”魔主关切地问她。 “别说话……”小枝声音颤抖,她痛得想杀人。 “这些话……你会想听的。”魔主笑道,“关于归藏城圣人的事情,我已经清楚了。” 他弹指一挥,大片蝴蝶覆盖水面,再散开时,水下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是个老迈的乞丐,正像烤乳猪似的被捆在一根铁签上。双手缚在一起,双脚蜷缩成回形。他屁股下点了一丛火,两只小妖兽正握着铁签两端,把他往火上架。 小枝痛得意识模糊,却仍辨别出了这个乞丐的身份。 他就是陪伴她十年,直到妖兽攻城才分离的老乞丐。 她攥紧手,指尖掐进掌心。 “说吧,你的主人是谁?”有人问老乞丐。 老乞丐浑身哆嗦:“小人不知!小人不知!求各位好汉放过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魔主撑着头,又打了个响指。 抓铁签的妖兽抬起爪子,把老乞丐放在了火堆上。“滋滋”的灼烧声特别清晰,他发现尖利的嚎叫,小妖立刻把他放了下来。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老乞丐一把鼻涕一把泪,鬼哭狼嚎道,“大仙!好汉!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只是个带信的啊!你们想知道什么,都去问归藏城里那些人吧!” 那些……人? 二百四十二、美好人间 老乞丐本不是乞丐。 他出身书香世家,七岁能诗,十岁能文,二十多岁带着书童进元京赶考,途中却遭遇了改变一生的变故。 那是个万里无云的星夜。 他听同乡的学子说,白马台素出文人雅士,去那里拜一拜,就能考运亨通。 他本不信这些,但那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于是鬼使神差地去了白马台。 那夜,白马台戒严了。 说是沿河民居走水,为免殃及白马台,官兵将附近街道全部封了起来。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觉得自己既然都跑了一趟,无论如何都要进白马台拜拜才行。 他翻过路障,躲过哨兵,悄悄潜入白马台中。 一层,二层,三层…… 他踏着自己的心跳声,拾级而上,推开大门。 顶层,地上,有一滩血。 有一名青衫书生倒地不起,颈部露出两个巨大的蛇牙孔,伤口流出黑血,尸体渐趋冰冷,已经死透了。 尸体旁盘踞着一条蛇,或者两条蛇,他看不清。因为蛇头咬着蛇尾,正一点点吞噬彼此。 蛇和尸体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月光洒下来,柔和冰冷,那个人背影模糊,轮廓边缘并不平整,有点像吞噬了夜的锯齿。 “那个人是谁?”拷问老乞丐的人问道。 回忆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老乞丐回过神来,努力撅起腚,生怕被火烤到。小妖们抬起他就往火堆上扔,它们将铁签转了一下,让他脸朝下对着火。 “我真的不知道啊,求你们放过我吧!!”他拼命扭动着,火烧着了他的头发,很快逼近他的眼睛,“你去问归藏城里的人!他们肯定知道!我是被那人抓进城里的普通人啊!” 妖兽“嗷”地一声将他丢到了火堆上。 “那人戴着锁!一把银锁!归藏城树上的那种锁!!”老乞丐声嘶力竭地尖叫,妖兽们旋转铁签,给他翻了个面,垂涎欲滴地看着他。 他恐惧惊颤:“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求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 “停下……”小枝攥紧手。 “停下?”魔主笑了笑,手指在水面上轻划,火焰定格,整个场景陷入静止,“是留影呢,只能这样‘停下’……” 小枝跪在地上,垂着头,长发落在湖面,她看不见自己的倒影。 魔主告诉她:“审问早就结束了。” 这样啊。 “我已经受够了。” 小枝怔然道。 一根枝条,破水而出。 无数白石枝条紧随其后,细长坚硬,纯白无暇,盘绕交错,茁壮成长。水面翻腾不止,蝴蝶脆弱的翅膀被刺穿,魔主的面孔正在梦境中寸寸支离。 枝条像怒放的花,疯狂从水下抽出。“蕊”的中央,小枝依然低垂着头,浑身战栗,看不见表情。她心口的痛好像消失了,可能已经麻木了。 她弓着背,双手抱紧自己的肩,一点点伏在地上。 她的背上,脊柱中央,开始浮现白石树的刺青。 石树刺青以脊柱为树干,沿着肋骨蔓延出分支。枝条朝整个背部盘绕成长,盖在耻辱的字迹上,生机茁壮,汲取仇恨成长。 和她一样。 “啊……哈啊……”她痛苦地喘息,身下的水面陷落,化作深空。深空中只有树和她,每一声急促的呼吸都传出悠远回声。 下一刻,梦境脱离。 她仰起头,无数声哭喊,无数声嘶叫,全部都卡在喉中,没有半句出口。 昆仑的雪和血都落在她肩头。 仰头看去,天空仿佛在盘旋下坠。 她取出怀中的银锁。 双蛇衔尾,无数双眼,负枷者跪地不起。他那双本该注视圣城的眼睛,此刻却注视着小枝。她也看着负枷者,喃喃细语。 “你为什么要跪着?” “你在向谁乞求自由?” “谁会回应你呢?” “你的心也还在跳吗?” “在吗?” “痛吗?” “真好呀。” 小枝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妖兽突破了周郁之的阵法,朝她急扑过去。 庞大的,带着腥臭味的妖躯,一下就盖住了太阳。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息,近在咫尺之间。 小枝身子微晃,手中长剑无力跌落。 “小心!”尹飞虹回身救援,楚臣已经将符箓脱手而出,落在妖兽背上,只烧出一小块黑色。 “小枝!!”苏青青从来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过话。 妖兽的身体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扑落在地。它轰然砸进雪里,利爪拖出又长又深的痕迹,尹飞虹忍不住想闭眼。 但是她没有。 因为小枝还站在原地。 她的手中,黑色剑气正在缓慢消散。那只妖兽的身体,从脑门到细尾,平整地被一分为二。 小枝站在它的两截肠子之间,身体摇摇欲坠。 更多的妖兽涌了上来。 每上来一只,就有一道黑色剑气成形。这些剑气如妖似鬼,次次都停滞在妖兽无法回避的地方。远远看去,这些妖兽好像在送死一般,前赴后继地朝小枝扑了过去。 “真好呀。”小枝恍然道。 她慢慢回头,迎着利爪突袭,视线一落就化作剑气。锋利的黑色斩开血肉,然后化作雾一般的蠹群,溶入空气之中。 妖兽越来越多,越来越凶悍。 雪越来越大,和尸骨一起堆砌成山。 小枝双手空空,眼中成剑,立在尸丛骨林中,俨然身化修罗。 另一头,谢迢已经将麒麟逼上绝路。 鳞片残破不堪,角断了一只,大片深红色血液从山巅淌下,化开雪水,被稀释成红色。 无悌晃了晃头,马上又一道剑气追至。 蜀山剑影也好,谢迢本身也好,洛城承万民之愿的华表也罢,所有力量,都一齐压在他身上。 但是黑麒麟仍没有倒下。 谢迢按剑皱眉,这麒麟与女君纹翦实力相似,但他在蜀山剑下支撑的时间更长。 无悌又晃了晃脑袋,将眼前的血色重影晃清楚。 他又想起昆仑山腹中的日子。 大部分妖兽都在沉睡,也有些妖兽寿元一到就死了。他的父亲战死,母亲被镇压时怀着身孕。山腹里,封印妖兽的地方,是没有资源养育后代的。 无悌出生之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饿。 他把他看得见的活物全吃掉了。 先是八个兄弟,然后是哀恸而死的母亲。 他是背负着亲族的性命活下来的。 所以不能输。 他咆哮踏蹄,迎着蜀山剑影的光芒,背后八道黑麒麟虚影降临。 二百四十三、围魏救赵 无悌只有一条命。 他将逆鳞给了女君,所以身侧并无自保之物。八道麒麟虚影是他最后的手段,如果拦不住谢迢,就只能看魔主后手。 但魔主那边……可能已经被拂月公子盯上了。 他必须全力以赴。 昆仑山另一侧,并没有发生激斗。 拂月公子走在山巅,踏雪无痕。 他找到自己以前闭关的地方。 陆吾的爪痕还焕然如新,静室中空无一物,清幽寒冷。 当他一个人,身处静室时,可以心无波澜,端坐千载。一旦这道门打开,滚滚红尘扑来,天平就没那么容易维持了。 “哎……蜀山的小姑娘怎么都这样,浑身带刺的。”魔主一身黑袍,踏着雪走过来,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水洼,“你让她修《大梦无生录》?” “怎么?”拂月笑着问,“被赶出梦里了?” 魔主又叹气,与他并肩站在闭关室的残骸前。 拂月温声道:“上次的话,还没说完。” “什么?”魔主又装傻。 “谈谈吧,总比让我出剑好。” “没什么好说的……”魔主笑容渐淡,“谢迢祭器挑得不错,又是妖血又是圣敌,祭剑用她,圣人会满意的。” 他心下嘲笑:‘圣人怎么可能满意?’ 珍藏在圣城中,千年万载都没有碰过的人,被献祭给娲皇的剑。 这剑还是归藏城圣人自己铸的。 要是祭剑能成功,那才是见了鬼了。 拂月看着魔主似笑非笑的样子,几乎要忘了,眼前这位昆仑前辈说真话时是什么神情。 拂月只能选择执剑。 “直到天道倾覆之前,圣人都不会满意。”他平静地,以一位侍剑人的身份说道。 “那他们永远都不会满意。” 魔主朗声大笑。 他袍角燃烧,天魔恶煞穿云而起,天空被撕裂开一道缝隙,无数天魔挤挤攘攘地涌入人世。 倒地的尸骨开始重塑,它们被拼接成不可名状的样子,和小枝芥子囊里的祭坛作用一样。只不过对魔主来说,这只是挥手而就的法术而已。 那些倒下的人又站起来,脑袋被拼接在妖兽的身上,面目扭曲,痛苦地口吐人言——“救、救救我”。他们这么嚎叫着,杀死无数曾经的同类。 金色剑芒划破魔主袍角,他后退一步,悲悯道:“有生皆苦,有念皆妄……” 世上有多少人,就有成百上千倍多的魔念。 所有魔念一齐爆发,深重的欲望淹没洛城,华表之上的金光渐渐被黑色侵蚀。 朝拜祭祀的奉明帝,面前忽然多了一双布鞋。 青衫书生的身影,与倒在白马台上的尸体重叠,奉明帝险些把梦生子看成了诗圣。 惊惧感抓住了他的心跳。 书生问道:“但凡是‘民’的愿望,陛下都愿意听纳并且实现吗?” 奉明帝看着他,周围的一切都好像静止了,唯有滴漏中的几只蓝蝶触须微动。 奉明帝站定,不敢后退,不能后退。 “那就来实现吧。” 梦生子笑道。 “您的子民说,这个世界上已经不需要‘皇帝’了,他们想过上自由平等的生活。” 华表上的金龙青龙、白虎白鹿、缠斗龙蛇,全部都被人心恶念所蛀。载舟之水,覆舟之水,湍急流淌,将一叶扁舟带向悬崖瀑布。 世界上有谁比“圣王”更强大? 不是他们的敌手。 是推举他们走上王座,又将他们从王座上拖下来的人。 那些,数不胜数的,渺小的凡人。 他们将自己的权柄让渡给圣王,让圣王走上世界的顶峰,封仙封神,与天相齐。 “怎么了?”梦生子又笑着逼近一步,“世上还有圣王无法实现的愿望吗?” 这一次,奉明帝终于忍不住后退了。 “陛下可以不惧妖魔,但总归应该惧怕您的子民。” 方诸山。 昆仑战局突变,沈祖赶往支援。方诸山大部分候选者,也都在昆仑战场奋战。 除了一个人。 殷翎儿。 他身负魔种,又有个帝座父亲,所以很怕在战场上被魔主利用。战前,他主动请求放弃考核。 他让父亲失望了。 但是这也比受制于魔主要好。 他呆在方诸山,看见两道剑光并肩离去,心里有些不安。沈祖支援昆仑,说明那边的战局对人族不利。 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徘徊踱步,在某一个瞬间,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他开始与现实脱离,如梦似幻的飘然感轻拢着他。 是魔主的“入梦”之法。 这一次,他没有看见蓝蝶与水面。他看见了无边无际的深空,参天立地的纯白石树。 枝条中间,小枝像婴儿般蜷缩着,在他的梦里沉睡。 他怔了怔,上前推醒她。 “你怎么……”殷翎儿又看了看周围,迟疑道,“这是梦吧?” “不是。”小枝睁开了眼睛,“你醒着的时候,经历的才是梦。” 殷翎儿失笑:“别学魔主说话……” 小枝缓缓起身,枝条配合着她的动作,让她坐得更为舒适:“翎儿,你跟我说的第一个梦,真的不是梦。” 殷翎儿一共跟她说过两个梦。 第一个梦,魔主语气熟稔,开口便让他去看祭剑。 第二个梦,魔主与他初见,两人有几句“真幻”之辩,相谈并不愉快。 时间和态度上,确实有些倒错了。 “是‘未来’……”小枝抓紧枝条,枝条抓紧了殷翎儿的手,“你看见了‘未来’……那不是梦!只有第二个才是魔主的梦!” 修行《大梦无生录》之后,小枝才意识到。 第一个,所谓的“梦”里,没有无妄道标。 入梦必须有道标。 那个殷翎儿自以为是“梦”的场面,从头到尾都不是梦。 它中间有些细节,也不是魔主该知道的。比如小枝反抗无效后,被镇在天柱中间。这与杜忘川的描述吻合,是随机应变的结果,理应只有参与祭剑的人知道。 但祭剑甚至尚未发生。 殷翎儿看见的,是尚未来到的时间。 “这一个机会,你想抓住吗?”小枝渐渐松开了藤蔓,给殷翎儿一个喘息的余地,“你可以救我……甚至可以救世……” 殷翎儿眼神有些动摇。 “方诸侍剑人离开,所有候选者都在昆仑。你只要将天阴君的身份令牌借给一个沈家的人,他叫易子规,就在这附近。” 他可以突破圣力,进入山腹。 然后,盗走方诸神剑。 “然后,我就能得救。” 二百四十四、赤子之心 所有帝座都会在封禅后更换令牌。天阴君也有两个身份令牌,封禅前一个,封禅后一个。 殷翎儿为小枝拿到的,是旧令牌。 天阴君与忘姑深受谢迢信任,令牌前后能力差不多,应该能突破前往山腹的几重禁制。 但易子规拿令牌到方诸山一试,发现并不能。 “那我也没办法了……” 殷翎儿克制不住地打量易子规,这个男人美得过分,还在为小枝做事,到底是…… “去换一个。”小枝握着令牌,摩挲着它的纹路,为了避免旧令牌被人利用,天阴君应该已经把上面的真气印记清除了。 殷翎儿摇头:“另一个被父亲带在身上。” “忘姑的令牌。”易子规的声音低沉冷静。 殷翎儿怔住了。 好像……确实,忘姑的令牌,从头到尾没有人动过。父亲是将它当做遗物珍藏的,平时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偶尔看一看,但不会妄动。 换上忘姑的令牌之后,禁制迅速被打开了。 “你留在外面。”易子规对殷翎儿道,“不要跟我一起被抓……” 他看了看殷翎儿,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很快,眨眼就变成了少年样子。 小枝记得,他两年前还跟她差不多高。 易子规对殷翎儿道:“不管发生什么,记得是我偷了令牌。” 他转身走进山腹隧道,迅速用破圣之力接近中心。方诸神剑的光芒远远就能被看见,它没有不周那种清透如水的感觉,而是更为深沉凝固的暗金色。 它是已经觉醒的神剑,有种难言的,灵明闪动的感觉。 小枝觉得它是有智慧的,不会任由自己带走它。 但她还是打算一试。 她抬手握住剑,被剑光推开。然后她又上去试了一次,又被剑光推开。她往剑上洒了点血,红色液体顺着剑身流下来,丝毫没有沾染剑锋。 锋利的光芒平静流淌,甚至没有起伏波动。 “它怎么没不周这么好说话……”小枝看了看自己的手。 当初拂月公子盗出镇山石,是借了山神之力。 那么…… 小枝立即给杜忘川传信鹤,让他把诗圣带过来。这一来一去耽搁了不少时间,越拖就越危险。 小枝已经等不起了,她将令牌塞给李冕,叮嘱道:“走进山腹最深处,把那柄剑弄出来。昆仑一战结束,我带你去接五月衣。” 李冕微怔,有些害怕,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在外等候的时间极为漫长。 小枝觉得把希望寄托在二傻子身上是件难事。 就在她觉得等不下去,想要进去看看的时候,李冕气喘吁吁地出来了。 “这、这剑……”他拿腰带系了方诸神剑,一步一停地把它拖了出来,“这剑好重啊!” 忘了这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读书人…… “你带着剑回连山城,忘川会送你。”小枝吩咐道,然后易子规迅速将身份令牌给殷翎儿,让他放归原位。 临走前,易子规被殷翎儿叫住了。 “他们会发现的。”殷翎儿拿着令牌,没有将它放回原处,“阎狱道会回溯留影,很可能整件事都会被发现……你,我,小枝,刚才盗剑的人,谁都跑不掉。” 易子规回头道:“我本来就跑不掉。” “我呢?” “我可以给你留点伤,你只要说是我胁迫你就好了。” “不是这样的。”殷翎儿拔剑,小枝心中微凛,易子规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殷翎儿将剑锋指向了自己。 “魔主到底还是如愿以偿了……我没能守住‘生而为人’的本心。父母亲拼上性命要保护的东西,我将它拱手让了出去……” “但是我不后悔,如果方诸剑能救小枝,我真的不后悔。” “我只是……” 殷翎儿手中剑光雪亮,锋芒纯粹,他看着小枝笑起来,眼里有细碎的光。 “已负初心,无颜苟活。” 他的剑光从未这么亮过。 血溅出的痕迹,在定无观中异常清晰。 殷翎儿挥剑自刎,毫不犹豫。 易子规心跳一悸,恍惚间又看见了“自己”。 那个女孩平静地站在城头,枝条在她背后张牙舞爪。 它们疯涌着探出归藏城,但是一旦离开这座城,它就没有扎根的土壤。石树立在深空之中,枝叶根系纯白无暇,不沾污浊,但也肆无忌惮。 “无常,无拘,无悯,无羁,无欲。”城主看着易子规,低声道,“到最后,我变成了我所憎恨的每一个人。” 初心尽负。 死不是毁灭,这才是毁灭。 杜忘川所知的未来,其实早就已经悄然发生。 城主和石树一起消失,易子规什么都没想,扑上去捂住了殷翎儿的伤口。 “吃下去……把这个吃下去……”他取出一片叶子,“是万寿草……可以救急,你先……殷翎儿?” 自刎的人没有求生欲。 易子规轻声道:“你看见的未来不是这样的。” 他将叶子塞进殷翎儿口中,一点点用真气为他炼化,但他自身没有吸纳的。 “我不想看见你死。” 发出声音的,不知是小枝,还是易子规,又或者两人一起。 “我很想把归藏城沉下去,因为我不喜欢圣人,也不喜欢妖魔。他们都……太奇怪了……我不能理解。吃人,吃妖,成魔,伤害彼此,被彼此伤害……” “我觉得很痛苦……” 方诸山,易子规将药液逼入殷翎儿的经脉:“但我还是想活着。” 昆仑山,小枝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反手拔出喇叭花,湛蓝剑光替换了之前的黑色。 她从剑中看见自己,清醒而坚定:“但我还是想,真正地活着。” 二位一体,同声齐道:“我希望我在乎的人也活着。” 方诸山,殷翎儿额上,被魔主留下魔种的地方,蝴蝶破茧而出。柔弱湿润的翅膀扇了扇,磷粉散发微光,复苏的气息伴随万寿草,开始愈合致命伤。 昆仑山,小枝浴血奋战,冲出阵法,和四个队友站在了一起。她爬过尸山血海,浑身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唯有眼神闪烁灵光。 “右侧翼,火阵!给上方妖鸟扔致盲符,他们很快要投放下一批前锋了。”小枝大声指挥,队友们井然有序作战,节节逼近山巅。 在忙碌的间隙中,小枝抬眼望向谢迢,那边战事已经平息。 麒麟九子,只余无悌。 谢迢持剑浴血,没有一丝表情。洛城华表被污染,万民魔念滔天,圣王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我们谈谈最开始的条件吧。” 谢迢抬剑,空中万道剑影,齐齐指向无悌。 “让魔主收手,我们用纹翦交换昆仑神剑。” 远在万里之外,因战事而失去光芒的不周,再度亮了起来。 二百四十五、天命人心 半壁凄风苦雨,半壁清云仙气。 天地间遥相对峙的两者,谁也不肯后退,他们背后都站着彼此所守护的存在。 “我可以杀了你。”谢迢道,剑影蓄势不发,“只因圣王命,才请求休战。” 无悌远望无数万里飘血,骸骨为径的昆仑。人皇无数,代代层出,但妖族不一样。妖族已经失去纹翦,不能再失去他。 “成交。”他爽快地答应。 黑色麒麟化身为人,妖兽全军撤退,回归大巢窟。 谢迢降于山巅,人族种火圈燃起,偷天换日阵将候选者送还神山。 回程时,苏青青牵住了小枝的手,楚臣则默默牵住她另一只手。尹飞虹把手搭在苏青青肩上,又一把挽起不情不愿的周郁之。 五个人牢牢地围成一团,宛如一体。 再看周围,候选者们相互搀扶着,将火圈外的同伴尸体收入储物袋,踩过冰泥血肉,脸上带着麻木的恸然。 活着的人,要背负死者的愿望走下去。 像无悌,还有那些给同伴敛尸的候选者。 “走吧。” 燧皇的火光淹没雪山。 几个队友在小枝头上拍了拍,又摸了摸。 “大家都活着,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王兽与侍剑人,在雪山狼藉之上定下交换契约。人族轰轰烈烈的首攻,终于告一段落。 “归藏城一战,你胜魔主一局。现在,也该轮到他赢半子了。”无悌咧嘴一笑,牙齿森白,“谢迢,我厌圣人,却不厌你。下次再战,定亲手取你项上人头!” 谢迢未置一词,御剑赶往洛城。 他算尽天命,魔主参透人心。 这一次,赢在人心。 不周光芒降下,雪山融化,雨水和融冰涤荡着天地间的血色。 昆仑战后。 五方侍剑人齐聚洛城华表,祈祷祭天,以先圣仁德感化万民,净除魔念。奉明帝萎靡不振,昭华在禁宫照顾他。 随后,龙王、初亭将纹翦押送到昆仑。梦生子将神剑送还,带走纹翦。妖族女君、王兽齐聚,群妖沸腾。 与此同时,南镇发现方诸神剑失窃。沈祖负荆蜀山,自请责罚,娲皇收回圣恩,方诸至此彻底无首。 是夜,谢迢、初亭、拂月,三位真仙同上不周天柱,请罪受诫。 “我早知道那俩傻子会连累我们。”初亭面无表情,“当初怎么让他们俩当上的侍剑人……” “安静。”谢迢道。 拂月侧头问他:“南镇新首座……可有人选?” 谢迢点头。 “沈家已经不能再侍奉神剑了,接下来就交给碧海幽阙吧。” 遥远的镇西关,一道黑隼般的鹤影飞过黄沙,降落在檐角上。 很快,另一道窈窕倩影落在他旁边。 “诗皎祭祀。”鹤影放下兜帽,露出杜忘川的脸。 诗皎扔出一块留影石:“这是你鹤主要的东西。我师尊负责审讯,所有留影石都保存了一份。你们快点看完,我会在她发现之前放回去……” 杜忘川取出玉简:“谢谢,你受累了。这是新的线索。” 诗皎探出神念,里面的字迹依然简短:“文广坛……” 她再抬首想问,鹤影已经消失无踪了。 杜忘川赶回连山城时,殷翎儿刚悠悠转醒。 殷翎儿第一眼看见的人,是小枝。 完全不同的小枝。 她瘦小单薄,弱不胜衣,眼缠银饰,黑色的长纱层层叠叠,从脑后垂落到地面。面孔白皙无暇,唇上有一丝刻意点出的血色。 她安静地坐在他面前,存在感刻骨铭心,就像一尊亘古不变的神像。 “我死了……吗?”他动了动手指。 “没有。”小枝朝他微笑,“欢迎来到连山城。” 她伸手轻触殷翎儿的额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只蓝蝶印记。小枝记得太叔无剑额头上也有这种印记,这应该是魔主的烙印。如果他通过魔种复活自己的下属,就会在对方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殷翎儿眼神灰暗,那种背叛人族的感觉,仍没有消退。 他还是更愿意死去。 “翎儿,翎儿……” 小枝低声叫他名字,将他的手抬起来,交叠放在他胸前。他摸到了自己的心跳,生机勃勃。 “听我说,我不会利用神剑对付人族。”小枝轻声蛊惑,“我已经把它还给沈家了……你不必自责,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还给沈家了?”殷翎儿坐起来。 “对啊。”小枝点头,朝他笑了笑,“你要吃什么吗?我让李冕做饭。” 沈家。 阴霾笼罩。 沈祖被革去侍剑人之职,被龙王一爪一个拎去了东海,两人要在那边受罚,直到先圣消气为止。 沈家弟子人心惶惶。 “昆仑不也丢了神剑吗?怎么不见拂月公子受罚?” “人家是真仙,在先圣心中的地位不同。” 他们大多议论着以后的命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碧海幽阙将会取代沈家的位置。 沈风玄在洞府内,暴躁得无法形容,已经有好几个人鞘受了波及。 当易子规出现在他面前时,沈风玄毫不犹豫地将他扔在了门上。 “别来烦我。”沈风玄冷冷道。 “是。”易子规从地上起来,俯身擦净血迹,替沈风玄点好熏香,然后才转身离开。 “等等。”沈风玄将他叫住。 易子规恭顺垂头:“您有什么吩咐?” “你倒是挺忠心的……”沈风玄走到他面前,端详了一阵,“你愿意为我死吗?” “不。”易子规抬起头,眼神明亮,“活着更有用,我愿意为您活下去。” 沈风玄沉默一阵,没有再伤害他。 过了很久,他道:“等碧海幽阙那老匹夫当上侍剑人,我肯定是第一个倒霉的。” 他烦闷不乐,平素沉冷安静的面孔,也有些扭曲。 “不会的。”易子规平静道。 沈风玄看着他,冷笑:“不会?” “不会。”易子规轻声重复,“他只是暂代的侍剑人而已,而您……您会成为方诸神剑真正的主人。” 他缓缓抬手,袖底出现暗金色的沉光,让天下为之震颤的神剑,“哐当”一声,掉在了沈风玄跟前。 易子规也随之跪下:“假以时日,五方神剑都会是您的囊中之物……我愿为您出谋划策,算定天下。” 沈风玄眼神剧烈颤动,抬起手,摸到传令符,又忍不住放下。 “你……你到底是……” 易子规笑容艳丽绝伦,残忍无暇:“我是您忠心耿耿的鞘。” 二百四十六、圣城罪徒 易子规重新抬起头时,看见了沈风玄眼中的杀意。 易子规浑然不惧:“我刚才说过,我不能为您死,因为死是无用的。我为您而活……不知您是否愿意?” 沈风玄的目光落在神剑上,他轻轻招手,剑没有动静。他只能俯身,用双手将它捧起。 圣意浩然,让人忍不住俯首膜拜。 他将剑锋指向易子规。 “不用考虑得太复杂。”易子规笑道,“只要想想……您是想要这一把剑,还是想要全部的五把剑,就能决定要不要杀我了。” 一把剑,还是五把剑。 “或者,您连这都不用想。”易子规往前走了一点,胸口抵住剑锋,“您修为更高,您是主导,您来跟我定下契约,让我成为您的仆人。” 他那张脸,阴郁优柔,此刻却像黑暗里的花,盛开得杀气腾腾。 “怎么样?”易子规柔声问。 沈风玄思索道:‘先定个主从契约,总不会出什么差错。’ 沈风玄不知道易子规到底是何身份,又哪里来的这么大口气,可以弄到五把神剑。 他决定先稳一手。 “好。”他放下剑,易子规跪下叩头,很快就达成了契约。 这个契约可以保证他活着,但必须听从沈风玄的命令。 “很好。”易子规平静道,“我带您去找剑鞘。” 沈风玄微怔,罕有的寒意升上心头。 他没有见过神剑本体,还以为它原就是这幅样子。原来易子规带来的只是剑身,他还偷藏了剑鞘! 如果刚才他杀了易子规,会怎么样? “如果您杀了我,神剑自然会回归方诸山……您藏不住它的气息,等真仙请罪回来,它就会被带回原处。您将成为功臣,但神剑轮不上您的份。” 至于鞘,小枝会好好保管的。 易子规替沈风玄收好神剑,恭声道:“我带您去见城主,剑鞘在她那里。” 连山城。 杜忘川带来留影石,小枝暂时离开宫殿,由李冕照顾殷翎儿。 “诗皎说看完要立即还回去。” “我知道。” 留影石里的场景慢慢推移,很快就到了被魔主暂停的部分。 “那人戴着锁!一把银锁!归藏城树上的那种锁!!”老乞丐声嘶力竭地尖叫,“其他我就不知道了啊!!” 审讯者问:“归藏城里有些什么人?” 老头拼命扭动身子,最后痛得不行,只得高声道:“不知道!我没有见过!我是被关起来的啊!啊啊啊疼疼疼我说我说,城里有很多人!” 与此同时,不周山天柱。 蜀山死间取得了魔主审讯的留影石,相同的场景同时在三位真仙面前展现。 “那些看押我的人里,有耄耋老妇,有丰腴少妇,有窈窕少女,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都蒙面遮眼,戴着银锁,十分诡异!” 天柱之上,谢迢徘徊踱步,低声道:“不对。” 连山城中,小枝将留影暂停,皱起眉头:“这里不对。” “如果归藏城有很多人,而且都会生老病死……”谢迢在留影前站定,“那么城中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坟冢。”小枝贴近留影,想确认老乞丐的神情,他太过惊恐,几乎不可能说谎话,“城中布局均合礼制,如果有很多人在城中生老病死,城里应该有大片坟冢。” 但是归藏城并没有。 “城里只有一个人。”谢迢不确定地说,“也许是两个……反正不多,而且那个人不会真的死去。” 小枝眼神闪烁:“有一个人,在城中,不断地生老病死,生命循环非常迅速,每一次出现都是不同的年龄。” 她指尖轻点,留影继续。 烈火熊熊,老乞丐的嚎叫变得嘶哑起来:“我被关几十年后,终于有人放我出去!那个人不曾露面,只留信说,观世祭坛上有个婴儿,名字叫小枝。我要带着她从祭坛跳下去,然后隐姓埋名,将她抚养长大。” “我要找到蜀山,把她身上的银锁交给侍剑人,还要将妖乱的事情告诉侍剑人,让他救下小枝。” 天柱之上,谢迢将这些话,与老乞丐所做的事情,一一印证,发现都是真的。 他将留影停在这一处:“抓他进归藏城的人,看押他的人,让他带走小枝的人……其实都没露过真容。” 连山城中,小枝长出一口气,朦朦胧胧、离奇怪诞的想法开始成形。 她摸着怀中银锁,低声道:“他在城中遇到的所有人,很可能都是一个人。” 小枝见过几次归藏城,最深入了解的一次,是在先古幻境。 幻境认为归藏城是她的毕生大敌,所以才让她经历一遍。 彼时,小枝看见婴儿、少女、妇女、老人,她在生老病死后,变成一把银锁。 这是归藏城困人的手段。 归藏城里的罪人,也一直在承受这样的刑罚。她不会在真正意义上“死去”,而是不断地生老病死,无限循环。 归藏城将她囚禁起来,好好保护着,让她体验人一样的生活,给她留下观世祭坛,让她学习人世上的一切。 她不甘心被困圣城。 她试着逃出去。 她失败了很多次,成功了很短暂的一次。那一次,她接近年幼的奉明帝,蛊惑他,为他杀掉诗圣,顺便带回一个偷窥的凡人书生。 又过了很多年,书生老了。 她又经历了无数次生老病死的循环。 她想,是时候离开了。 “城主,沈风玄来了。” 杜忘川打断了小枝的思绪,她猛吸一口气,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整理头上黑纱。 “等等,我换个衣服再见他!” “这样就很好看了。”杜忘川替她捋平衣襟,又用道法清理几处汗迹,“把头发放下来吧。” 他将小枝长长的黑发放下,银饰上换了白纱,层层叠叠,迤逦及地。 “怎么了?”杜忘川感觉小枝有点心不在焉,甚至还有些惊惧,“现在能跟沈风玄见面吗?” “我感觉不太好……”小枝攥住衣角,“你和其他人先招待着,我喘口气,马上来。” 二百四十七、连山异城 沈风玄在易子规的带领下到了海底城。 一开始,他没意识到这是连山城,直到易子规说:“我们进去吧。” 进去? 进哪里? 面前这个大龟壳吗? 再往前走一点,障目迷踪的阵法淡去,龟壳口站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那男人着帷帽黑袍,袍角纹流云银蛇,一条黑曜石蛇形耳饰垂落肩头,红珊瑚的信子“嘶嘶”朝沈风玄吐着。 杜忘川为他开启城门。 “欢迎来到连山城。”他递出一支玉简,“进城之前,还请您定下保密契约,保证不将这里的位置透露给任何人。” 沈风玄十分不满,但又急着拿剑鞘,所以只得定了。 他看着杜忘川耳上的银蛇,心道,没想到易子规妖里妖气,他同伴也一样。 那城主肯定是个长袍露胸秀大腿的长发男人。 “请您先等一等。”进城后,杜忘川歉然道,“城主还在考虑穿什么衣服……” 沈风玄:“……” 是他低估了这个妖人城主。 杜忘川带着他们在城里转了转,沈风玄觉得这城破旧简陋,还没什么人,比沈家差得远了。 他经过一个古物法宝摊,摊主是个温雅柔和的女人。 他经过一个小酒楼,老板娘是个温雅柔和的女人。 他经过一个拍卖行,门前小厮是个温雅柔和的女人。 他经过一个算命摊,装瞎的摊主还是个温雅柔和的女人。 他问:“是城里所有人都长得一样,还是只有一个人?” “哦,那是薛前辈。”杜忘川介绍着,朝穿着巡逻铠甲的薛贞挥手问好,“城里比较空,所以城主在的时候,就多扮点花样……让她觉得热闹点。” 你们城主是个什么奇葩啊! 沈风玄好不容易平复心绪,走完了一整条街,头顶龟壳突然震荡起来,外面传来另一个化神期高手的气息。 沈风玄从易子规胸口拔出仙剑,暗道,这群人莫非想暗算他? 易子规按住自己心口的剑柄:“稍安勿躁。” 一条大蛟从龟屁股钻进来,扭动着身子落在长街上。它动作精准无比,鳞片完美地划过屋檐,一块瓦都没碰掉。 大蛟上跳下来一个蓝发蓝瞳的男人,身着靛青色道袍,长袍下摆宽阔,纹浪击白石。 沈风玄戒备地看着他——化神期,修行御兽之术,而且是异族人,综合起来是很罕见的存在。 十九殿急匆匆地说:“城主呢?我有急事找她!” “在挑衣服。”杜忘川面不改色道。 “哦。”十九殿愣了一下,“那我等等她,小姑娘爱俏,可以理解。” 等等…… “小姑娘”!? 沈风玄的视线从易子规脸上,挪到杜忘川脸上,又挪到十九殿脸上。 他醒悟:“我懂了。” 城主个沉迷男色,整天只会打扮的小姑娘。能在此处建城,还让他们两个化神修者等她换衣服,恐怕后台很大。 她想盗五方神剑,难道是妖魔那边的人? 想到这儿,沈风玄不由多了几分戒备。如果对方是妖魔之流,他绝不可能与之同流合污。 “不好了不好了!白鸾跑掉了!”又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书生从宫殿中跑出来,一路下坡冲到他们面前,又被大蛟一口鼻息喷了出去。 “您小心点……”杜忘川伸手扶起书生。 十九殿轻斥那头大蛟:“你这扁虫,还敢冒犯先生,待会儿小心我抽了你的筋!” 蛟也很委屈,诗圣在这里,它连呼吸都是错的。 李冕喘着气说:“白、白鸾……飞、飞走了!我追了半天都没追上!薛统领你快去找找吧!” “找什么?它去找城主了吧。” 白鸾? 沈风玄猜道,这是个人名吗?应该不是神鸟白鸾吧…… “白鸾”这种鸟十分娇贵,实力又弱,所以濒临绝迹。昆仑本来养了几只,但是妖祸之后都死了。 “我去找吧,免得打扰城主。”杜忘川刚准备回宫殿,就看见小枝追着鸟跑了出来。 大白正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往城外飞跳,嘴里叼了块头纱,小枝跌跌撞撞地跟在它后面跑。 杜忘川还想着把沈风玄晾上一会儿,给城主挑挑衣服,给个下马威,再把事情谈妥…… 没想到小枝被大白叼着头纱冲了出来!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扑鸟,帮小枝把头纱抢回来。 “失、失礼了。”小枝骑住大白,它眨着眼睛看沈风玄。 沈风玄:“……”竟然真的是白鸾!而且比想象中凶好多! “回宫殿谈吧……”小枝清了清嗓子。 拂月公子把大白给她之后,她直接把大白套进麻袋,带来连山城养着。到底是诫鸟,她也不能真的拿它怎么办。大白发现这点之后,就开始为非作歹,成为连山城一霸。 沈风玄跟着她进入宫殿,十九殿也想进去,被小枝止住了。 “你再等等,我还约了别人见面。” 十九殿的笑容渐渐消失。 沈风玄咳嗽一声,竟然还莫名有点优越感。 入殿后,小枝微微欠身:“沈道长。” 她气息隐晦,气势并不强大,但沈风玄犹豫再三,还是回礼道:“城主……不知怎么称呼?” “叫我城主就好了。”小枝摸了摸白鸾,“子规已经跟您解释过了吧,不知神剑一事,您意下如何?” 沈风玄看了看易子规。 和城主谈话时,易子规格外沉默,眼睛都不怎么眨。 “希望城主先把剑鞘给我。”沈风玄直截了当地说。 “剑鞘不在我这里。” “你们耍我?”沈风玄怒视一眼易子规,白鸾惊叫着飞起,他手下剑气微偏,在地上留下深痕。 外面听见打斗的动静,立即把李冕推了进来。 李冕深吸一口气道:“有话好好说,大家不要动手!建城不易,万一打坏了我又得去搬砖……” 沈风玄将剑往地上一顿,李冕拦在他和小枝之间,地上的裂隙被分割,蔓延到他脚下就再也无法寸进。 这是……圣意!? 沈风玄收剑回人鞘,沉声问道:“不知阁下是哪位次圣?” 李冕谦和低头,拱手一礼:“李某一介书生而已,万万不敢称‘圣’。” 沈风玄深吸一口气,再度看向“城主”,这次他语气中多了几分克制:“剑鞘到底在哪里?” 二百四十八、拆纵解横 (待修) qaq今天有点事情,我尽量明早换。先不要买哦。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1、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燧人氏:第一个观察到天道的人。 女娲伏羲的父亲 距今约五万年时发明了“钻木取火”,继而又发明“燧石取火”。 距今约三万年时燧人氏发明搓绳技术,创造“结绳记事”,为禽兽命名,立传教之台,兴交易之道。那时候人类还没有文字,生活中有许多事全凭大脑记忆,但时间久了,有些事情往往会被遗忘。燧人氏用柔软而有韧性的树皮搓成细绳,然后将数十条细绳排列整齐悬挂在一处,在上边打结记事。大事打大结,小事打小结,先发生的事打在里边,后发生的事打在外边。为了能够记录更多的事情,燧人氏又利用植物的天然色彩,把细绳染成各种颜色,每种颜色分别代表一类事物,使所记之事更加清楚。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阴,镇上男人已经死伤过半了。解决之 二百四十九、错误暗示 “魔门圣典?”小枝道。 隐圣二人面面相觑。 魔主手底下这么多好东西,要圣典做什么?圣典里,诸如“天魔解体”之类的法门,都是百害无一利的,只有魔主的死忠部下才会学习。 “据说魔主是昆仑前辈,你怎么不管他要点灵丹仙草、异兽神禽?” 小枝摇头。 很早以前,她就从赭衣这里得知,魔门圣典是魔主所有手下必学的。他很有可能利用这种功法,控制麾下魔修。 小枝道:“要做长远考虑,救下五月衣之后,万一她被圣典控制,我们总得有应对之法。” “魔主又不会给你真本。” “放心,会有办法甄别的。” 最后,隐圣还是尊重她的意思,向太叔无剑去信要圣典。 交接点选在天水之墟外,靠近镇北关的一座小边城里。 这次与之前不同,小枝和隐圣三人亲自前往交接。 太叔无剑将城中散修驱逐干净,天水城护城军占领此处,从城门、城墙,到街市、民居,不留一点死角。 太叔无剑带着五月衣,在雁翅城楼上等候。五月衣侧头看他,他虽表情不显,但心中已经有些不耐。 对方取尸骨就一波三折,折腾许久,眼下亲自露面换人,恐怕也不会太简单。 城中严防死守,没有发现隐圣踪迹。 午时,日照无影,琴音袅袅传来。 琴声低郁沉寂,含愤不发。琴弦急切拨动,躁中有浮,让人心气不平,杀念迭起。 太叔无剑微微皱眉:“聂氏姐弟来了。” 空中出现两道身影,少年朴实瘦高,十指灵巧,操琴弄弦,所奏正是《聂政刺韩王曲》,也就是后来的广陵遗曲。 少女皮肤黝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身材窈窕,全身只系一道白纱,双腿修长笔直,若隐若现,极尽诱惑。 她和着琴音,低声哼唱,忽地又抬眼看向太叔无剑,眸光流转,光华摄人。 两人落地站定之后,太叔无剑才发现他们身后跟着第三人。 他皱眉,拦下想上前的五月衣。 第三人比隐圣姐弟瘦小些,似乎用什么法宝改换过身形,神念看不穿。光看她改换过后的样貌,很是普通,没有一点特征。 “长恨天太叔无剑。”太叔无剑沉声介绍道。 “聂芜歌。” “聂无戈。” 隐圣姐弟同时道:“我们是陪城主来取东西的,你们都准备好了吧?” 太叔无剑看了一眼他们背后的“城主”,那个人只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远处,城外山巅,有人正通过法术眺望雁翅城楼。 “这样能把剑鞘拿到手吗?”沈风玄怀疑地问道。 他觉得城主这边口气太猖狂了,魔主肯定不会老实听从。 “没事,城主一定可以的。”易子规知道两边说的不是一个东西,沈风玄说的是剑鞘,而隐圣说的是圣典。 但是为了让沈风玄受制于他们,必须让他产生“剑鞘在魔主手上”的错觉。 易子规就负责给他制造这样的错觉。 城楼上。 “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太叔无剑表情不变,取出一个黑色匣子递过去。 沈风玄皱眉:“这匣子大小不对,小心他们使诈。” 匣子是用来装玉简的,又不是用来装剑鞘的,当然大小不对。 易子规摇头:“你且看下去。” “多谢魔主关照。”聂芜歌笑倚城墙,道,“如果他一直这么守约就好了。” 她接过盒子,似乎准备打开查验。 太叔无剑眼睛都不眨,五月衣站在他背后,轻轻地朝隐圣摇头。 沈风玄把手按在了剑上。 忽然,一只手从隐圣后面伸来,把开了条缝的匣子又合上了。 “你……”太叔无剑努力把话压回去。 小枝平静地问道:“长恨天以公主性命相胁,非要与我等面谈,不知所为何事?” “自然是想为前事致歉,亲自把你们想要的东西转交到手。”太叔无剑声音有些急促,“请打开看看吧。” 他所说的“为前事道歉”,是指为“设伏”一事道歉。但在沈风玄听来,他是为“毁约夺鞘”一事道歉。 这么看,城主与妖魔并非同党,而且九天十秀对城主比较尊重,可见其背后势力确实非同小可。 “道歉就不必了。”小枝冷冷道,“东西没有问题就好。” 她对聂芜歌点头示意。 聂芜歌和聂无戈两人分别抓住黑匣一端,同时揭开。 太叔无剑紧盯着两人动作。 隐圣双手几乎化作虚影,揭开匣子时没有一丝动静。 太叔无剑明明没有眨过眼睛,却像跳过了某些动作似的。下一刻再看,匣子已经被打开了。 它没有被平放着朝上打开,而是不知不觉被翻了半圈,朝太叔无剑打开。 匣中化出黑雾,眨眼就变成了遮天蔽日的骷髅。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大骷髅头,实际上却是由无数小骷髅头结成的,近看就像一只凹凸不平的巨大瘤子。 骷髅头朝着匣子开口的方向猛咬一口。 太叔无剑早就预感到不对,在开匣那一刻就已经撤出城楼。他打了个响指,城楼死角均有天魔出现,从四方结阵,将他们困在里面。 五月衣挣开他想扑上去,被几个护城军牢牢拦住。 “动手吗?”沈风玄这会儿已经信了小枝的说辞,他见势不对,就想出手相助。 易子规将他拉住:“再等等,城主是有备而来的。” 那只从黑匣中飞出的骷髅,疯狂吞噬着周围的灵气,甚至是修道者体内的真气。小枝的经脉就像干涸的河流一般,每一次运功都隐隐生痛。 她屏息凝神,深深呼吸,金丹上渐渐被黑色侵蚀,经脉深处也一点点渗出黑色汁液,它与灵气不同,浸润了身体,越流越是湍急。黑色骷髅很快避开了她的位置。 “这点手段也想困我们?”聂芜歌轻轻嗤笑一声。 聂无戈表情安然,席地而坐,微微按弦,重新奏起广陵散。 这次是完全不同的曲段。一声破帛裂锦的尖利清鸣响起,紧随其后的是转瞬即逝、破釜沉舟的恐怖杀机。 骷髅见釜底抽薪不行,便直接强攻,张口就朝三人咬去。它身躯庞大,一口森白锋利的尖牙,嘴一张开,却见剑光乍泄,聂芜歌反手拔出琴中剑,舞步一跃,刺穿了它的眉心。 裂纹,开始扩大。 二百五十、多方混战 (待修勿买)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阴,镇上男人已经死伤过半了。解决之后记得留下妖兽尸身,尸身越完整,奖励就越好。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 二百五十一、全部都要 鲛绡垂落。 那个人的样子,她永远都不会忘。 轮廓柔和,眉眼清癯,眼底暗尘浮星,洒然又浩瀚。 最后一次见面,他站在船头,千重海浪竞逐,不及白衣一角。 自他离去之后,每一个坠水者,五月衣都试图救起,只看看奇迹是否再次降临。 巨蛟翻滚,浪涛重重,魔影、尸气、剑光,生死交缠,绵延的城墙倒塌。 乱象之中,她的时间仿佛停止,所有感官都集中在握住她的这只手上。 “走!”小枝拉了李冕一把。 五月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和诗圣一起朝城外飞奔,传送阵就在不远的地方。 太叔无剑感觉到他们的意图,一道剑气斩断蛟尾,身影闪逝,很快逼近逃亡的二人。 蛟尾被斩断后,十九殿立即翻身承上蛟背,它鳞片碎裂,皮肉之下伸出翅膀,从空中牵制住太叔无剑的追击。 小枝凌空跃起,踩着护城军的头跑向城门口,手底湛蓝剑光一闪,剑蠹与剑气同时渗进禁制,城门轰然洞开。 五月衣被李冕拉着,仍在仓皇奔逃。 携手的二人一同踏出门外,面前不远处就是传送阵。 再往前一步。 一步,就好了。 “等等。” 李冕讶然回头,五月衣的步伐也猛地顿住。 这个声音是……? 五月衣看了看牵着自己的人,犹豫着,缓慢地回过了头。 另一个诗圣,就站在城门下。 完全一样的长相,完全一样的气质。 牵着五月衣的人惊讶疑惑,而出声叫住他们的人表情凝重。 “你们……” 五月衣立即将手从李冕手中抽出,左看右看,硬是看不出区别。 她疑惑道:“谁是真的?” “我。” “当然是我!” 他们急于辩解的表情都一模一样,五月衣更乱了。 “跟我走!”那个追上来的诗圣,将五月衣从李冕身边拉开,“别犯傻,他们说要炼我遗骨复生。可长恨天刚将遗骨拿出去,这个人就出现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五月衣醒悟,走向了他这一边。 “不是这样的!我早就已经活过来了……”李冕叫道。 五月衣觉得奇怪,质问道:“遗骨都在尊上这里,你是用什么东西活过来的什么人?” “我……”李冕微噎。 五月衣神情一怔,他这幅说不出的委屈样子,太眼熟了。 “我是真的。”李冕无法解释,只能重复这一句话,“你相信我,公主。” 公主…… 这家伙还真是…… “你是假的。”五月衣面无表情,“他明明喜欢叫我阿衣。” 两个诗圣都沉默了。 李冕说:“那我可能真是假的。” 此时,小枝也正好追了上来。 她也没想到,面前竟是两个完全一样的诗圣。 “躲开!”她一把将自己这边的诗圣拉到身后,用剑气挡下一个浪头。 被她护住的李冕微怔,感动道:“城主,你认得出我……” “废话,你头发上沾了海藻!” 小枝拉起他,但是也没有放弃五月衣。 她大声道:“我可告诉你!你要是选了这个——” 她举起李冕的手。 “我把另一个也打包给你!”她继续道,手指向魔主那边的诗圣,“你要是选那个!我就把我这个给杀了!” 李冕:“???” 小枝咄咄逼人地问五月衣:“我问你,你要两个,还是要一个!你要一个的话,怕不怕选错!” 五月衣眨了一下眼睛,果断选择走向小枝。 小枝扔开李冕的手,拔剑从护卫军中杀出一条路。 李冕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五月衣走向他,一把抓住。 小枝俯身疾驰,眨眼就逼近了魔主那一方的诗圣,掏出了她的小龟壳。 砸晕,扛起,带走,一气呵成。 这个诗圣跟李冕一样,武力也很低下。 他们四人拉拉扯扯地从传送阵离开,十九殿也终于不用硬抗太叔无剑了。 他显化真身,鲛尾一摆,顺着水流消失在了河道中。他入水后和普通游鱼一般,半点气息也没有。隐圣二人逃起来更是简单,他们收起琴中剑,按定琴弦,化作暗雾消散不见。 沈风玄见其他人撤退,也不愿多战,当即收剑回鞘,带着易子规离开。 奇怪的是,花欲晓没有追。 她直接转身回城,在太叔无剑发问之前,抢先斥道:“附近传送阵为何不封?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太叔无剑知道是自己的失误,于是也不敢多言。 花欲晓冷笑:“你以后可以常驻昆仑了,从上次领罚到现在,才过去多久?” 太叔无剑说不出话。 过了好久,他问:“山巅上是何人?化神后期,实力又与你不相上下,应该是人族中叫得上名号的吧。” “那人藏头露尾,只想牵制我,掩护五月衣逃离,我分辨不清。”花欲晓没有提沈风玄,更没有提易子规,“你连这点调虎离山之计都看不出,还要分散实力,让我去山顶?若我们两人都在城中,那人怎么跑得掉!” 太叔无剑被她说得无言以对,最后只得道:“去昆仑吧。” 花欲晓冷笑一声,尸人抬轿将她带走。 传送阵的另一头。 小枝、五月衣,两个诗圣,都从阵中走了出来。小枝牵住自己这一个,五月衣则用丝线缚住另一个。 “怎么办……”五月衣无措地问。 “先回连山城,再想个办法分辨一下。” 小枝将人带回连山城,等十九殿、杜忘川、隐圣都回来了,就将城中所有人聚集在一起。 小枝道:“首先,检查胎记。” 杜忘川把人带进宫殿,仔细查看一遍,发现两人肉身完全没有区别,小枝复活的多个镇山石,而魔主复活的多个蓝蝶刺青。 于是小枝提出方案二:“然后,检查实力。” “实力?”杜忘川看了看两个书生。 薛贞问:“让他们掰手腕吗?” 小枝摇头,郑重道:“出个诗题吧。” 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杜忘川出诗题给两人作,作完之后问题又来了。 小枝问:“你们觉得哪个作得比较好?” 薛贞:“我算是武将吧,这个就不太懂了。” 十九殿:“我不懂人族文化。” 五月衣更不用说,她连人话都讲不利索。 杜忘川为难道:“文无第一,确实难分伯仲……” 小枝只得让五月衣问些诗圣生前的细节,结果两人答了一天,答案都差不多。 到晚上,小枝看着这两张一样的脸已经很疲劳了。 她对五月衣说:“算了,别分真假了,全部都要吧。” 二百五十二、死前所见 真假诗圣之事潦草收尾。 五月衣依然很纠结,但小枝压根不在乎这个。她把两个诗圣都困在城中,反正他们这么弱也跑不掉。 入夜,她在宫殿中打坐恢复伤势。 烛火一动,白鸾扇了扇翅膀。 有人进来了! 小枝拔剑而起,看见李冕在偷偷摸摸地翻窗。 “嘘!”李冕怕被杜忘川扔出去,赶紧竖起食指。 “什么事?”小枝披上外衣问道。 “哎,公主认不出我。”李冕翻窗失败,一屁股掉在小枝的地毯上。 他有无数苦水没处倒,城里也没人在乎。他越想越难过,索性不起来了,坐在地上就说:“我与她生死相隔,走过这么多坎坷,她怎么会……怎么会认不出我!” “我亲手孵的你,我也认不出。” 李冕坐在灯下,摸了摸新长出来的胡茬,心中郁结越发难解。 小枝皱眉:“你往好的方面想想。” 李冕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比如?” “比如你确实是假的,还蒙混过关了,让五月衣分辨不清。” 李冕眼中的希望被浇灭了,他指着小枝,颤抖道:“不、不是你复活的我吗?还能有假?” “我用来复活你的东西,有一半是魔主做的。”小枝走到他面前,蹲下指了指他的屁股,“就是那个镇山石祭坛。” 李冕心凉了半截。 “所以你要乐观,要学会调整心态,就把自己当假的。以后你和另一个人争起来,就很有优越感了我是个假的,却能得到与真诗圣同等的关怀……” “我是真的。”李冕看着她说。 小枝不想跟他扯这个,在她看来,真的假的都一样。 “你出去……” “你杀的我。”李冕突然道。 小枝回过头,头纱一点点滑落到肩上,表情怔忪,眼里漆黑一片。 李冕站起来,挡住烛台的光,这时候看起来才略有些压迫感。 他安慰道:“放心,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小枝朝外面喊了一声:“忘川,布禁制,我有些事情要处理。” 李冕赶紧摸到窗缘:“别别别,你不会要灭口吧?” 小枝面无表情地逼近一步:“你是怎么死的?” 李冕看着她,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老乞丐抵达白马台时,诗圣已经死了。 他倒在地上。 咬死他的蛇盘踞在他身边。 窗前,站着一个朦胧不清的身影。正是那个人,御使衔尾之蛇,在半刻前咬杀诗圣。 那个人,诗圣李冕并不是第一次见。 他曾入宫面圣,宴席之上,高官贵胄满座。那个人就站在小皇子背后,一袭褴褛黑衣,手足皆被枷锁缚住。 李冕看见她的时候,差点碰掉了杯子。 但是周围所有人,好像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席间,小皇子一直惴惴不安,时不时回过头去看那个黑衣人。宴席快结束时,小皇子突然看了眼李冕。 李冕心下一跳,不知为何,突然非常不安。 那天,他离开皇宫,总感觉背后跟了什么人。 他心绪不宁,等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知不觉到了白马台。白马台顶层,没有游人,门被封死,窗前站着宴席上那个女人。 她依然穿着黑衣,看起来比白日里小了十几岁,俨然是少女体态。 “我……我怎么会在这儿?”李冕揉着太阳穴,头疼无比地问道。 黑衣人微微仰头,兜帽滑落,如瀑般黑发倾泻而下,层层流淌在地。 她面孔苍白,说是朽败也不为过,从里到外都透出枯萎的气息。 她双手双脚都戴着木枷、缠着石链,所有石链在胸口处交集,被一把银锁扣住。 “请问姑娘是……”李冕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冰冷的生物贴到了自己脚上,他低头一看,是两条黑色大蛇。 “你有女人吗?”那个把他诱来白马台的人问道。 李冕脸一红,摇头说:“没、没有……姑娘问这种事作甚……” “很好。”黑衣人走上前,伸手解开了他的衣服。 李冕一愣,下一刻就叫起来:“有了!有了!我有喜欢的人,不能跟姑娘做这种事……” 黑衣人将他放开。 李冕诗才出众,仰慕者很多,其中也有比较奇怪的。但是没有人跟眼前这女人一样,直接把他骗出来动手动脚。 “遗憾。”黑衣人轻叹,“我还想偷偷生个有圣血的孩子,看能不能把他气死呢……” 几句话的功夫,李冕发现她又变得年幼了一点。 黑衣人挥了挥手,大蛇缠上李冕,蛇牙徘徊在他的脖子上。 “我时间不多了……杀你之后,等过个十年百年,再想办法补偿吧。” 下一刻,蛇牙就刺进了他的脖颈。 他失去意识前,感觉黑衣人蹲下来,替他闭上了眼睛。 “我得回归藏城了。下一次再出来,不知是何年何月呢……”黑衣人有点神经质地嘀咕道,“不过,这人间千载万载都一样,满目皆是人杀人,人吃人而已,也没什么意思。” 她起身走向窗边,锁链声低沉。那两条蛇开始吞噬彼此的尾部,身体越来越小。 月光照进来,李冕彻底失去意识。 连山城,宫殿。 “那个人就是你。”李冕道。他死时,黑衣人已经十分年幼了,看起来和小枝一模一样。 “不记得了。”小枝说。 她坦然得让李冕不知如何回应。 小枝见他实在低落无助,就道:“我去给你煮点骨头汤补补吧。” 她抱了个热气腾腾的紫砂锅回来。 李冕从里面挑出一块头盖骨。 “这是你的遗骨。”小枝屈膝端坐,认真地说,“我之前炼化你,只用了根肋骨。可能是因为这样,你的脑子才不好使。这次正好把遗骨全拿回来,你都吃了,看能不能补补。” 李冕神情复杂地看着这锅汤。 良久,他叹道:“你还是把我葬了吧。” “不吃吗?”小枝纠结了一会儿,“好吧……” 她又翻了几件道袍出来,似乎要换衣出远门的样子。 “葬去邙山吧,那里风水好。”她边挑边说,“我以前去过一次,那边葬的都是王公贵族、文人墨客,不辱你诗圣名号……” 二百五十三、南镇首座 半夜,李冕跟小枝去了趟邙山,把自己的尸骨葬下。 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小枝自认为已经开解得很到位了,之所以不见效,可能是因为缺乏物质奖励。 “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块暖玉给你吧……本来想拿来做剑穗……”小枝掏了块小翠玉给他。 李冕:“哎……” “那这个血珊瑚呢?建城时从地上挖的,也很好看。” 李冕:“哎…………” “这个龟壳怎么样?结实,可以防身。” 李冕:“哎………………” 小枝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跟遗骨埋在一起,上了柱香。李冕给自己写牌位,写着写着就哭了。 “我这一生,不曾鲜衣怒马,亦不曾被甲据鞍。至多至多,不过是写了几句诗,咏过几处山水。要说有什么无法忘怀的,大概就是那次坠海,与公主相遇……如今,回首再看,却是恍如隔世……” 他语气苍凉,一副看破红尘的超脱模样。 小枝怕他撞牌位自尽,赶紧把他拉住。 李冕挣扎道:“放开我!我要剃度出家!” 小枝沉默一阵,突然大叫一声:“哇!我知道了!” 李冕被吓一跳:“知道什么了?” “你出!”小枝拉着他就往山下走,“别剃度,我带你去静虚观,你去当道士吧。” “不是……我就是感慨一下……” “静虚观你知道吗?就在洛城,离得很近,主张俗世清修,很适合你。” “我知道……但是我……” “走吧,你看起来就像是能修道的,掌门会收你的。” “你等等……救命!救命啊!” 李冕拼死挣扎,小枝只能把他放开。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怔怔地说:“我还是不想出家,我舍不得这滚滚红尘……” 小枝很遗憾。 山下洛城,灯火辉煌。 两人站在寂寂山风中远眺,平息了好多天来的动荡不安。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万家灯火,直到月沉星落。 “回去吧。”李冕叹道。 小枝摇了摇头:“忘川会来接你,我先回蜀山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来之前就换好了道袍,李冕一直没有注意。 “不跟城里的人道别吗?” 小枝侧头问:“我不在的时候,大家反倒比较自在吧。” 杜忘川将李冕带走后,她御剑而起,直接飞向蜀山。 蜀山氛围很凝重。 昆仑首攻不利,神剑一收一失,南镇侍剑人被革职,中镇、北镇、西镇三位真仙领罚。被阎狱道秘密囚困的纹翦尸身、神魂,也都交还妖族。用不了多久,魔主就能让她活过来。 妖族之中,本来只能有一个“王”。 但是纹翦、无悌性别不同,一个王兽,一个女君,如果结为夫妻,可以同时统领妖族。 人族要做好应对两位“王”的准备。 因此,中镇以最快速度,将碧海幽阙宗主推举为代任侍剑人,让他来一趟蜀山,商谈封禅之事。 碧海幽阙的宗主,名叫宗擎,比沈祖还要年长几分。 人活得久了,黑历史也就多了。 第一次挑代任侍剑人时,宗擎之所以不及沈祖,是因为他的独生子宗明。 宗明年岁不大,真实年龄和外表一致,也就二十三四岁。 高阶修道者追求长生不死,不重子嗣。 宗擎之所以要了个孩子,是因为他寿元将尽,修为停滞,怕碧海幽阙无人继承。 他早年不是没有子嗣,但这些孩子都没他活得久。等到了化神期,想生孩子就没这么容易了。 宗擎想了很多办法,其中不乏歪门邪道。 有段时间,碧海幽阙大建宫殿,蓄养姬妾,采取广撒网多捞鱼的策略,最后终于生了宗明这个小鱼苗。他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勺,被称作“少宗主”,整个南镇的人都得仰望他。 不过现在,宗擎那些侍妾都被遣散了。 因为先圣降恩,他一举突破关隘,不用再为寿元之事发愁。但这个亲生儿子,他也已经宠惯了,还是照例让手下叫“少宗主”。 其实谁都知道,只要他活着,碧海幽阙就轮不上宗明继承。 这些话,小枝都是从祝无愁这儿听来的。 “碧海幽阙那死老头,可变态了!”祝无愁满脸厌恶地说,“听说他给十来岁的女孩儿催乳,用来喂宗明……说是这样有利于培养真阳体。还有啊,他当初为了生孩子,整日都泡在女人肚皮上,你说多少女修能受得了这个?大部分都是用一两天就死了。” “宗明是谁生的?” “碧海麒麟。”祝无愁说,“碧海幽阙的镇宗神兽,生完就死了。” 这也太超出小枝的想象力了。 “这些都是听说的……”祝无愁带着小枝回房,压低声音道,“我们年轻一辈里,没人见过老变态的模样。据说他年轻时有倾国之色,但寿元将尽时,看起来又老又丑,所以他把那些看过他丑脸的人都杀了……” 小枝纳闷:“怎么南镇侍剑人越选越差了?” “矮子里挑个将军,没得选了。” 祝无愁走到门前,忽然息声,还倒吸了一口冷气。 小枝往院门中一看,发现赭衣、宗明都在。两人老老实实站成一排,正在聆听面前一个黑蟒华袍的男人说话。 那男人身材挺拔,长发及腰,背后盘蟒鎏金,长袍下覆盖着坚实的甲胄,肩上也有刺甲,看起来尊贵逼人,又有种难言的杀伐之气。 祝无愁僵住了,传声道:“完了,宗擎怎么在这儿?” 院内,男子道:“沈公子修为又有精进,看来平日确实苦修不辍。犬子若是能与你一般有进取心就好了。” 此人说着,看了一眼宗明,宗明迅速低下头。 “不要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什么方诸四煞,你看那燕善、祝无愁,像是正经修道者吗?” 宗明没敢吱声。 赭衣满头大汗,他已经看见门外的小枝和祝无愁了。 “宗主教训得是,我已经从这院子里住出去了,以后不会再与他们有交集。” 小枝注意到,他管宗擎叫“宗主”,而非“父亲”。 二百五十四、以诚待人 (待修)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二百五十五、一夜暴富 修炼是一件很烧钱的事情。 小枝在蜀山修行,一直以为灵气是不要钱的,然而并不是。 世上大部分地方,都达不到适合修炼的灵气浓度。风水好的地方,都为神山或者神山附庸所占。剩下那些灵气不够的地方,要么用聚灵阵汇聚灵气,要么用灵石修炼。 在连山城,用聚灵阵是不行的。 城中人不少,如果大范围聚集灵气,会让周边散修不满,甚至会引起神山注意。 所以只能用灵石,而且是货真价实的灵石,不是陆长光假造的那种。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日常消耗。 学制符,总得有符吧?学炼药,总得有药吧?学铸器,总得有资材吧?就连传法,都得用专门的传法祭坛,增进弟子对法诀的领悟。 说什么修道一饮一啄都是缘法,呸,一饮一啄都是灵石! 杜忘川可以通过人脉,借到足够的灵石,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小枝看了他列的账目后,连猫都撸不动了,只想找个一夜暴富的法子。 她问了城里好多人,想知道薛贞、陆长光之流有没有什么遗产秘藏,结果大家都是一穷二白光着屁股埋头建设蜀山的。 “你是诗圣,总该有点钱吧?”小枝满怀希望地问李冕。 “我有钱为什么要去写诗?” 太有道理了! 小枝又去问五月衣,五月衣也很穷,她说钱都是海国国库的,跟她没关系,但是她可以哭点珍珠给小枝。 这点珍珠完全是杯水车薪。 最后,小枝决定去找楚臣取取经,想办法自己赚钱。 奇怪的是,楚臣一连几天都没有开店。 有几个穿金色道袍、背后纹有方圆铜钱的人,在他店门前徘徊,还四处打探他的事情,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小枝装成路人,上前一问,发现他们来自多宝堂。 “多宝堂”这名字…… 小枝眼睛一亮,感觉一夜暴富的机会来了。 “你们找楚臣做什么?”她问。 金袍道人四下张望,答道:“我们想找楚少爷回家!你最近见过他吗?” “没有,好像下山了,你们可以去西镇找找。” 金袍道人急急忙忙地离开,小枝转头就在小阵地里找到了楚臣。他还和以前一样,一边炼制符箓,一边跟队里其他人插科打诨。 “楚少爷……”小枝戳了他一下。 楚臣连忙捂住她的嘴:“你是不是见到多宝堂的人了?你跟他们说我在哪儿了吗?” “没有,我引他们去西镇了。” 小枝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楚臣叹息说:“我家里希望我退出侍剑人选拔……近日昆仑失利,他们觉得当候选者风险太大了。” 多宝堂是修道界第一商会,堂主楚弼洲是楚臣的曾曾曾曾祖父,也是以“财”入道第一人。楚臣跟他关系生疏,本不会进入他的继承者范围内。 但事情就是有这么巧。 最近两年,多宝堂有五个继承人死于妖魔袭击,两个继承人死于突破失败,一个继承人死于仇敌暗杀。 七七八八算下来,居然只剩楚臣一个了。 再加上近期昆仑失利,楚堂主觉得让楚臣呆在蜀山,早晚要出事,所以才找人强行将他带回家。 楚臣实话跟小枝说:“我才不愿意回去继承什么商会,商会太俗了,能有侍剑人威风吗?” “很俗吗……”小枝心道,我就恨不得立即退出选拔,去继承个把商会。 小枝好奇地问:“你们家一年能赚多少?” “不知道。”楚臣说,“不过近千年来,神山很多皇陵修缮、弟子衣食住行,都是由多宝堂出资的……你把你用的空玉简拿出来,背后就有多宝堂的徽记。” 小枝拿出来一看,还真有个不起眼的铜钱纹路。 一夜暴富的机会来了! 小枝琢磨着问:“你说,我把你绑架了,问多宝堂要赎金,能要到多少?” “……”楚臣面无表情,“你接近我是为了我的钱吗?” “当然不是!”小枝矢口否认,又犹豫着问,“两百万个灵石能要到吗?” 楚臣挑眉不答。 小枝伸出一根手指:“一、一百万?” “别想了,我曾曾曾曾祖父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的。听说他最近从宗擎这儿,要到诞下子嗣的法子了。如果不能把我抓回去,估计会再生一个。” 小枝的希望破灭了。 楚臣道:“除非你嫁给我曾曾曾曾祖父,把他杀了,再过五关斩六将继承他的遗产……” 楚臣见小枝有点懵,想到她还小,不该开这种玩笑,便轻咳一声:“失言了。” “这行得通吗?”小枝问。 楚臣悚然:“你真的在考虑吗?” “没、没有啊。”小枝眼光躲闪。 这之后,一连几天,小枝都跟在楚臣后面,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楚臣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总觉得她不是在考虑绑架他要赎金,就是在考虑继承遗产。 有一天,从小阵地回来的路上,楚臣终于忍不住怒斥:“你真的很想要钱吗?钱能有修为重要,能有我们这些队友重要?你难道就不觉得,我们五人一起驰骋沙场,这才是最珍贵的……” 后面的话未来得及出口,几个穿金袍的多宝堂弟子就冒了出来。他们个个修为高深,身上法宝无数,突然出现把楚臣打了个措手不及。 楚臣飞出符箓,想求援脱身,这时候一个鹤发鸡皮的老道士站了出来,大喝一声:“收!” 飞出的符箓化作光芒消失在他手中,他掌心一翻,丁零当啷地落下一把铜钱。 “太厉害了吧!”小枝在心里鼓起了掌。 楚臣怒不可遏:“你倒是来帮我啊!” 几名弟子用锁链法宝将他困住,鹤发鸡皮的老者缓步向前,一步一咳嗽地说道:“少堂主不要固执,快跟我们走吧。” “你们这些墙头草!昆仑一失利就想着退出,要是人人都这样,还拿什么赢妖魔?” 老者脸色一凛:“堂主可不是对蜀山没信心,他是对你没信心。你当上侍剑人希望渺茫,与其殊死拼搏,不如回来继承家业,你向来是有经商天赋……收!” 老者边说边接近楚臣,等他听得入神,就突然掏出一个宝塔,将他收了进去。 这招看得小枝目瞪口呆。 她反应也很快,大叫一声:“我不许你们带走我的好队友好同伴楚臣!!” 然后就趁着宝塔的金光没消失,一头撞了进去。 二百五十六、多金宝塔 (待修)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阴,镇上男人已经死伤过半了。解决之后记得留下妖兽尸身,尸身越完整,奖励就越好。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宋有人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燧人氏:第一个观察到天道的人。 女娲伏羲的父亲 距今约五万年时发明了“钻木取火”,继而又发明“燧石取火”。 距今约三万年时燧人氏发明搓绳技术,创造“结绳记事”,为禽兽命名,立传教之台,兴交易之道。那时候人类还没有文字,生活中有许多事全凭大脑记忆,但时间久了,有些事情往往会被遗忘。燧人氏用柔软而有韧性的树皮搓成细绳,然后将数十条细绳排列整齐悬挂在一处,在上边打结记事。大事打大结,小事打小结,先发生的事打在里边, 二百五十七、香草美人 “笃笃笃。” 这分明就是敲门声。 而且是非常特别的敲门声。 它隔着厚实的金门,震响了金门里层的墨术机关,所以有些空洞曲折的回响。 “谁?”小枝贴着金门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 “有人在里面吗?”小枝一边问,一边又敲了敲金门。 这次,里面连敲门声都不再有了,刚才的响动好像不曾存在过。 小枝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连忙敛息凝神,隐匿在侧。 一队巡逻弟子从转角走出来,经过了大树,但是没有停下,也没有检查这道金门。小枝觉得非常奇怪,她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正好遇上多金道长,便随口问了两句。 多金道长不仅没有回避,还颇为得意:“哼,看来你眼力不错。这个院子里种的是多宝树!它和聚宝盆、多宝鼬一样,躯壳之内连通着另一个空间,可以存放无数宝物,只有宗主能将它打开。” “都说了是人家的小金库……”陆长光道。 小枝没理会他,问多金道长:“可以放人吗?” “不能,只能放宝物、死物。” “这样吗?”小枝摸了摸手臂上的汗毛。 多金道人忽地一笑,道:“对了,楚少爷已经跟堂主谈好了,你要去跟他道别吗?” 小枝大惊,怎么才半盏茶的功夫,楚臣这厮就变节了? 说好的共患难一起继承遗产,他怎么就不声不响地“谈好了”?还要“道别”?? 她跑去财宝大殿,楚臣穿了一身金甲,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不许笑。” 他这身金甲比马车还高大,整个人罩在里面,就跟卡在栅栏里的牛似的,看起来十分滑稽。金甲上布满了宝石、灵玉,背后还有个巨大的铜钱纹饰,正是多宝堂的徽记。 “你、你怎么了……”小枝有点忐忑,“被夺舍了吗?” “没有。”楚臣黑着脸说。 “那你记不记得你欠我二百万灵石?” “你被夺舍了吧?” 楚臣抓着她双肩,怒道:“不开玩笑了,你看见我身上的锁衣了吗?我这趟恐怕回不去了。” “你——”这个叛徒! “但是!”楚臣话锋一转,面色微沉,声音也突然出现在小枝脑海中,“你能帮我出去!” 楚臣身上的锁衣,是多宝阁的法宝之一,功效与谢迢的捆仙索相似,都能用来控制修道者,束缚其真气修为。 楚弼洲要楚臣留在多宝堂,楚臣抵死不从,非要回蜀山参加选拔,于是就被楚弼洲关了起来。 “锁衣的钥匙在宝库里头,你去给我把它找来。”楚臣急急地说,“多宝堂宝库无数,你得把财宝大殿里的耗子逮住,让它带路。” “耗子”就是多宝鼬,长得跟老鼠差不多,灰不溜秋的,尾巴略短,毛略长,嘴咧得很大,看起来有些吓人。 小枝挥剑追了它半天,每次一靠近就被楚臣挡开:“别!别砍!要是死了怎么办!你用手抓啊!” “我才不用手抓耗子!”小枝拔剑轻呵剑诀,“离式,天牖!” 喇叭花湛蓝色的剑身,像雾一般散开,眨眼间就布满了整座大殿。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不化冰花,只听“嗖”的一声攒动,聚宝盆下传来多宝鼬的叫声。 “合式,天牖!” 小枝又呵一声剑诀,楚臣那种不好的预感刚升起来,便看见细密凛冽的剑芒扎在了多宝鼬尾巴上。它在原地“唧唧唧”地叫,绕着自己被扎住的尾巴打圈。 “简易罗盘。”小枝解释道。 楚臣气得手都在抖:“我曾祖肯定要刮了我一层皮!” 他抓着多宝鼬,让它嗅了嗅金甲的气息,然后把它交给小枝。 “你把它藏好!”楚臣往外看了看,几个长老还在外面严防死守,“多宝堂内宝库无数,分别隐匿在不同的地方,镇宗神兽能开宝库门,你跟着它一路走下去就好。拿到钥匙就来找我,我们一起逃跑……” 小枝琢磨道:“我都有多宝鼬了,还费这力气回来找你干啥……” 楚臣气不打一处来。 小枝摆手:“算了算了,我会回来的,你好好等着啊。” 她离开关押楚臣的财宝大殿,悄悄掏出耗子,根据它探头探脑的位置,找到一棵大树。 这棵树,就是小枝之前听见敲门声的树。 多宝鼠钻进金门机关内,灵活熟稔地踩动里面的齿轮。机关一环牵连着一环,复杂无比地运转起来。很快,金门发出一声“咔哒”,两个齿轮完美地扣合在一起,锁芯被撞开,金库大门也开了。 小枝捞起探宝鼬,谨慎地往里看了看。 里面的装饰与财宝大殿大同小异,都是金灿灿的,各种财宝法器堆积成山,随便一件拿出来都是价值连城。 小枝四下看了一圈,还真的没人。 “那那个敲门声是什么情况?”她摸了摸手,又竖汗毛了。 “别自己吓自己,搞不好只是机关响动呢。” 小枝勉强定住神,跟着多宝鼠去找钥匙。 找了半天以后,她发现钥匙埋在一大堆积了灰的金银珠宝下面。 “挖吧。”小枝撸起袖子,开始从小山堆似的珍宝边缘开始挖。 挖着挖着,多宝鼠忽然“唧唧唧”地叫起来。 “这儿!”小枝顺着它所看的方向,伸手一掏,下面果然有一把大钥匙。 这钥匙有手臂粗,得从腰间锁孔捅进去,楚臣估计肾都得给捅穿。 小枝用力把它拔出来,这时候上方宝物受力不均,就像雪崩似的朝她塌了下来。她直接拔剑,想用剑芒扫开一片安全区域,但是其实没有必要。 因为她所站的地方,面前正好有一堵墙似的东西,形成了安全的三角形地区, “这是……”小枝看着这东西的轮廓,有些惊疑不定。 “棺材。”陆长光从她的芥子囊里出来,一把抓住逃跑的多宝鼬,然后缓声道,“这是吉兆吧,升官发财,说明你要一夜暴富了……” 小枝:“求求你别说了。” 她爬到宝物堆上,徒手将盖在棺材上的东西扒下来。很快,棺材的整体轮廓便露了出来。它一共有三层棺椁,每一层年代都不太一样,每一层都留出一条缝隙,缝隙间夹了干枯的花草。 凑得近了,才闻到棺木中有阵阵纷芳。 “这是多宝堂祖师爷的棺材吗?”小枝这么想着,眯起眼睛,凑到缝隙间看了一眼。 缝隙间也有双眼睛在看她。 二百五十八、圣师先贤 “谁!?” 小枝抽身急撤,喇叭花从剑匣中飞出,剑气直接削进棺盖缝隙之间,但是扑了个空。 小枝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站定,蓄势良久,却不见一点动静。 倒是陆长光被她一声大喝惊住,怒道:“你鬼叫什么?” “棺材里有人在看我。” “不要自己吓自己……”陆长光心里有些发毛,“拿了钥匙就走。” 小枝十分紧张,赶紧拿了钥匙,抓起多宝鼬,面朝棺材,背对大门,倒退着离开宝库。 在她转头关门的瞬间,棺中吹出一缕风,夹在棺椁缝隙间的枯叶飘落,人影渐渐浮现。 她赶到财宝大殿,避开看守的长老们,从禁制死角潜入。 楚臣正坐在聚宝盆前打坐,金甲好像越缚越紧了,他的脸涨得紫红,额上青筋暴起,说话一字一喘:“你、你去……干什么了!怎么……这么久……” “说来话长,我先给你开锁!” 小枝围着他看了一圈,锁孔在腰上,因为金甲缩小,这么直接把钥匙插进去,可能会捅穿肾。 “你捅!”楚臣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我能忍住!” 小枝把钥匙按进去,奇怪的是,并没有捅到肉。它好像触动了什么机关,金甲里“咔哒咔哒”地响了一阵,紧接着又发出齿轮转动的声音,随后又冒出白雾。 “啊啊”楚臣痛苦地推开她,在地上翻滚一阵,“你拿对钥匙了吗?” 小枝也有点慌:“多宝鼬带我拿的,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啊!” 金甲再一次收紧,这次小枝不仅听见了机关声,还听见了楚臣的骨骼碎裂声。这么下去,他说不定会被金甲压扁。 “我没法运功,你、你快点……”楚臣咬牙道,“再回宝库看一眼!” 小枝仔细回想,刚才多宝鼬所指的地方,的确只有一把钥匙,她不可能拿错。 “你曾曾曾曾祖父是不是给你使绊子了?”小枝拔出钥匙,问道。 “有、有可能……”楚臣疼得脑子都不太清醒了,他边嚎边说,“你……哎哟……你试试能不能撬开它。” 小枝用喇叭花戳了戳,连划痕都留不下。 “我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要不然我把你分尸取出来……” 楚臣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把我杀了又拿不到遗产!快点想办法啊!” 小枝只得静下心来,观察金甲的接缝,想找到它的薄弱处。可金甲浑然一体,完全没有接缝,不管哪一处都一样坚硬。 她试着运足剑气,砍在金甲上面,结果金甲震动,直接让里面的楚臣吐血三升。 他虚弱道:“不行……我、我要不行了……” 小枝四下张望,看见一个火炬似的法宝,便将它取过来。 “你忍着点,我再试一次。” 小枝运功点燃法宝,在楚臣腰侧烤了一阵。这金甲不能阻隔震动,却能阻隔寒暑,所以他完全没被烧着。 财宝大殿里的法宝都来历不小,小枝手中的火炬也是威力强大。但她烧了半天,金甲只是微微泛红,没有一点融化的迹象。 楚臣嗷嗷大叫:“这能有什么用?你除非找天雷劫火这档次的火来,将它炼化了……” 他话音未落,小枝已经将火炬收走,换上了喇叭花。这次她没有用蛮力砍,而是全力催动剑上寒气,用不化冰的气息不停磨砺坚硬的金属。 “你是想……”楚臣微怔,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小枝的意图。 不化冰的寒意侵蚀金甲,它的表面微微泛出霜色,但依然没有一丝崩溃的迹象。小枝再次换上火炬,将它炙烤至发红,这时候再换喇叭花上去磨。 楚臣看到一丝希望,也不再嚎叫,而是咬着牙忍了下去。 “这次你要是能帮我逃脱,你这辈子的灵石都由我付了……” 小枝大受鼓舞,加大力气磨了很久,连自己额上渗出汗水都没察觉。 某一次,火炬撤下,小枝刚把喇叭花贴上去,就听见金甲内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紧接着又有一连串的“咔哒”声,金甲内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成了!”小枝道。她放下剑,赶紧拿起钥匙,一下捅到楚臣腰上。 只听一阵机关响动,金甲折叠收拢,变成一个小盒子。 楚臣汗津津地滚了出来,一把抱住小枝的腿,喊道:“我、我终于……等我喘口气……” 金甲外壳坚固无比,喇叭花无法撼动,但里面的机关受寒热变化刺激,不停缩涨,最后彻底崩溃了。 除掉由楚堂主设置的机关,剩下的就是普通锁孔,用钥匙打开就行。 “快走!”小枝扶起楚臣,他拼命运转真气恢复外伤。 “吱吱!”多宝鼬在他们旁边转来转去。 “让开让开!”楚臣不耐烦地越过它,想往门边走。 小枝却多心看了一眼,只见这耗子口中叼着一片枯叶。叶片上有悠久的纷芳,穿过无数岁月,经久不散。 “这是……”小枝一把抓起多宝鼬,从它口中取下枯叶。 这是她在三层棺椁的缝隙间看到的枯叶。 这倒霉耗子,怎么把死人的东西给带出来了! “快点啊!”楚臣见小枝迟迟不来,便回头催促,待看清她那边的情况,却面色忽变,“快点躲开!” 小枝一怔,多宝鼬咬了她一口,指上血流如注。枯叶落地化作一道人影,这人影后退几步,轻轻抬手,刚被楚臣挣开的金甲忽然展开,一下就将小枝套住。 小枝体型比楚臣小很多,站在金甲里,甚至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她只听见楚臣发出一声变了调惊叫:“你你你……你怎么会……你不是死了吗!?” 那片枯叶幻化的人影,一点点变得清晰。 那是个瘦高的男人。 他年约三十,儒雅温和,白面微须。一身粗布麻衣,草鞋露出脚趾,与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楚臣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幻象。 如果没有看错,他就是曾曾曾曾祖父最引以为傲的珍品,被藏在宝库最深处的圣贤尸身。 二百五十九、三朝宗师 按理说,圣贤尸身只能由神山保管。 但是多宝堂收藏的这一具,却略有些不同。此人是“贤者”,却不曾被称作“圣人”。 这位“贤者”的历史地位,甚至要高过很多圣人。 他曾被圣王禅让王位,却冷淡拒绝,坚持隐于山间田野,过着清贫的耕作生活。正是因为他不曾成圣,所以楚堂主才敢将其尸身,当作藏品放在宝库里。 “先、先生……”楚臣差点跪下来,“您怎么活了……” 小枝喊道:“快放我出去!” 她被关在金甲里,连拔剑都不太顺畅。楚臣也没来帮她,她不由有些纳闷。 金甲隔绝感知,她只能踮起脚往眼缝里看。 外面落下一道视线,如雪般轻盈干净,还有种轻描淡写的寒意。 这道视线,跟小枝在棺材中看见的那道视线重合,顿时让她汗毛倒竖。 “许由先生……”楚臣声音发颤。 眼前之人,正是尧舜禹三朝圣师许由。 尧想让位于他,他跑去河边洗耳,不屑于听,可以说是非常高冷了。 楚臣声音颤抖:“许由先生,您、您有什么怨言都冲着我曾曾曾曾祖父去吧,不是我们把你从墓里盗出来的!小枝她还小,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您……” “咔哒!” 只听金甲发出一声巨响,小枝竟然从金甲眼缝里,伸出了喇叭花,然后一个翻滚扑向许由,剑芒凛冽如冰。 许由微微侧身躲过。 楚臣硬着头皮把话说完:“……请您……多包含。” 许由面色肃冷,没有半点表情。 他看了看金甲,又看了看楚臣,语气平淡地问:“你要离开这里?” “对。”楚臣咬牙道。 “你要救她?”许由又指了指金甲中的小枝。 “对。”楚臣用力点头。 许由微微颔首,修长有力的手将金甲扶正:“两者中只能选一个,你选什么?” 楚臣微微一怔。 一边是逃出家业囚笼,继续参加侍剑人考核;另一边是拯救他不怎么重视,却愿意陪他赴险归家的同伴。 这件事本来不难抉择。 楚臣看向了殿门。 许由表情冷淡,眼神极深,如一汪幽潭,让人看不出想法。 “我要救她。” 楚臣忽然回头,他大步朝小枝走去,坚定不移地说:“许先生,如果二者只能选一,我想救她!” 许由面色稍缓,微微招手,多宝鼬将钥匙叼起来,递给楚臣。 “你救我做什么!?”小枝在金甲里惊诧道。 楚臣咬牙切齿地说:“闭嘴!你要是陷在这儿了,我回神山不得被你爹刮掉一层皮?” 你……爹? 小枝反应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她爹是谢迢。 原来楚臣救她是因为这个! 楚臣抬起钥匙,小枝却在金甲里一个飞身翻滚,冲出去十几米远。 她悲壮地喊道:“不要救我!!你走!你的家业由我来继承!” 小枝在地上滚来滚去,拼命躲避楚臣。 楚臣怒火朝天,举着钥匙在她背后追:“你回来,快点停下!不许跑!就算我死了,这分家业也轮不到你来继承吧!?别跑!” 许由:“……” 他猜到了一个在“道义”与“梦想”间左右为难的开头,却没有猜到这样一个你追我赶、杀气腾腾的结尾。 两人追赶了好一会儿,小枝修为被制,所以不敌。最后,楚臣一个跳劈,把钥匙扎进了金甲里,小枝发出惨败的叫声。 “啊……怎么这样……”她哭丧着脸从金甲里出来,“你真的要留下继承家产吗?” 楚臣回头看向许由。 许由却没再为难他,而是道:“侍剑人重义轻利,从不抛下任何一位同伴……你做得不错,走吧。” 楚臣兴奋地松了口气。 果然,许由只是想考校他的心性,并非真的要为难他。 “多谢许由先生!”楚臣转头对小枝道,“快走!再拖下去,我曾曾曾曾祖父……你在做什么?” 小枝正在拿剑撬聚宝盆。 她怒道:“我来了一趟,总不能只带个你回去吧?” “你不是为了带我回去才来的吗!?”楚臣跟她拉拉扯扯。 小枝反手就给他一式行玺,楚臣用金刚符接下,转身又甩出一道血藤符,想把她拖走。 许由见到这缕渗过剑蠹的漆黑剑芒,神情稍动,又有些迟疑。 “你……”他正要开口,这时候外面也传出声响。 “恭迎堂主!” “恭迎堂主!” 多宝堂的长老们纷纷行礼,楚弼洲已经在门外了。 “都怪你拖拖拉拉!”楚臣气愤道。 “不是你在扯后腿吗?金甲都是我打开的!” 小枝只得放弃聚宝盆,一把抓起耗子,敛息凝神,又用蠹术帮楚臣装死。 楚臣在她碰到自己的时候,也顺手给她贴上一道敛息符。 许由看在眼里,这两人虽然意见不合,争执不休,但举止间有种难言的默契。 楚臣道:“我数三二一……” 小枝道:“门一打开就冲出去。” 门打开一条缝,两人齐声:“就是现在!” 楚臣精心准备的遁符一闪而逝,连影子都没留下,两个人就一同消失在了殿内。 楚弼洲领着一众长老进来,殿中空无一人,只有被撬到一半的聚宝盆,和半耷拉着的金甲锁衣。 “堂主!堂主不好了!” 这时候,外面跑进来一名弟子,面色煞白,满头大汗。 长老斥道:“堂主好着呢,别胡说八道!” 弟子跪地滑倒:“您、您藏的那具棺材,被人打开了!!” 楚弼洲猛然回头:“什么!?” “而、而且……尸身……不、不见了!” 大殿之中,只听见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遁符眨眼就将小枝带出百里之外,她站定身子,发现楚臣在她身边喘气,刚才在金甲里受的伤还没缓过来。 他肉疼地说:“我可亏大了,这符少说也要一两万灵石……” 小枝道:“你说我救你出来,我这辈子的灵石都由你出,是吧?” “什么你救我,刚才不是我救了你吗?” 两人又吵了起来。 “吱吱!”多宝鼬叫了几声,从小枝手里跑开,掉在了地上。 小枝低头一看,有点气急:“你怎么又把枯叶叼出来了……” 枯叶落地化作人形,影影绰绰,过了好久才凝聚成肉身。 “许、许由先生?”楚臣磕磕绊绊地问,“您怎么也跟出来了……” 二百六十、欲言又止 小枝也看着许由,但是没有楚臣那么敬畏。 许由和陆长光差不多年纪,若是剃掉胡须,应该还更年轻些。 他衣着十分朴素,草鞋露趾,一头黑发却规规矩矩地束了起来。脸长,所以更显冷肃严峻;丹凤眼,目光深不见底。 小枝被那次棺中对视吓得不轻,一直不敢看他眼睛。 他却紧盯着小枝。 楚臣拉着小枝想走:“先、先生,我们回蜀山了,您自己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许由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是看着小枝的。 “小枝啊,我不是跟您说过吗……”楚臣拉着小枝往后退。 许由没有追赶,而是站在原地,问道:“你是谁的祭器?” 小枝站住了。 许由是怎么知道她是祭器的?她想知道,但不能直接问,因为直接问就相当于承认她是祭器了。 “什么祭器?”她问。 许由目光冷凝:“你把衣服脱下来。” “走吧走吧!”楚臣赶紧拉了小枝一把,传声道,“这老色鬼……” “在你身上……”许由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让楚臣插不上话,“可有什么抹不掉的图腾?” 小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知道许由在说什么。 不是拂月公子那几笔字,而是归藏城的树。 不久前,昆仑突击,小枝被魔主困入梦境,用白石树道标脱身。 也就是在那一次,白石树长进了她的身体里,覆盖原本的字迹,成为更深刻的烙印。 那棵白石巨树,以她的脊柱为干,沿肋骨展开枝桠。色泽纯粹却不生硬,镀在白皙无暇的皮肤上,透出栩栩如生的气息。 根据杜忘川回忆,归藏城的城主小枝,也有这么一个刺青。 但那是她前往归藏城之后的事情了。 不知为何,这一次,她的一切进度,都比杜忘川所经历的更快。 “是有一个图腾。”小枝谨慎地问许由,“你怎么知道的?” “气息。” 许由朝她走过来,指尖一枚枯叶落下,叶片尖端正对着小枝。 “你身上有……那种味道。” 小枝拉紧了衣服,楚臣与她对视一眼,两人想法相通。楚臣抓紧小枝,掷出一道符,只见白光闪过,两人双双消失在原地。 林间微风吹拂。 枯叶尖方向缓缓调转。 许由不疾不徐,朝着它所指的地方走去。 许由并不是很在意小枝身上的气息。 相反,他更在意她本身。 他的棺椁一共三层,受尧舜禹三朝圣王祝祷,千万年不朽不坏。但是小枝走近宝库之后,棺椁上的圣意忽然淡了下去。 于是许由揭棺而起,发现是个年轻的闯入者。 他跟随小枝离开宝库,听见她和楚臣的交谈,知道他们都是神山的侍剑人候选。 那个小姑娘,也就是小枝,她的黑色剑芒十分刺眼。 如果没有猜错,那道剑芒可以侵蚀圣意。 许由顺着枯叶的指向寻去,心想,他也许知道她是什么。 小枝和楚臣直接回到了蜀山。 他们从山门进去,沿着雪饮道走了两千多阶,楚臣有很多话想说,每一次都欲言又止。 “不管怎么样,这次回多宝堂,还是得……咳咳。” 谢谢你。 “许先生所说的‘祭器’,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他让你脱衣服,是想看……咳咳咳!” 是想看什么东西? “你身上真有图腾吗?在哪儿?能不能……” 给我看一眼? 小枝一个也没答,大部分都是他在自言自语。 最后,楚臣道:“我还是先找苏青青看伤吧。” 雪饮道两千阶走完,两人从野道绕进去,前往小阵地。 阵地中只有苏青青一人。 地上摆了十来个药鼎,全部都在冒烟。苏青青一身白衣,扎了抹额,头发全部梳到脑后,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小枝和楚臣走进来,她也没有注意,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药鼎。 “青青你快给我看看,我都要散架了!”楚臣叫道。 苏青青这才恍然回神,一连十几道法诀打出,停住所有药鼎的炼制。 “你怎么了?”她见楚臣走路跌跌撞撞,满脸苍白,顿时紧张起来,“你怎么伤成这样?小枝,你没事吧?” “我没事。”小枝摇头,“他被一具金甲锁衣给压扁了。” 苏青青找了夹板,用真气将所有骨骼复位,再给楚臣涂上恢复筋骨伤的药。 “夹板不能取,小枝你盯着他,不要让他乱动。” 楚臣疼得嗷嗷直叫,他有些骨头都被压成碎末了,自己用真气恢复又恢复得不太对。苏青青只能将伤骨全部打掉,重新矫正。生骨复筋的过程比较痛苦,为了不伤及经脉,只能慢慢养着。 苏青青处理完这些,又跑回去看她的药鼎。 楚臣拉着小枝进了小角落,问她:“你告诉我,你身上到底有个什么图腾?” “不告诉你。” “我们不是都已经患难与共了吗?分享点秘密又如何?” “就不告诉你。” 楚臣一咬牙,拉起了上衣,露出肚脐眼。他腹部肌肉紧实,肚脐旁边有个鸡仔胎记,肚脐眼正好是鸡屁股。 他放下衣服,诚恳道:“我把我身上最隐秘最羞耻的部位给你看了,你也让我看一眼吧。” 小枝:“哈哈哈哈哈哈。” 小枝:“我才不给你看哈哈哈哈哈哈。” 小枝笑得停不下来,楚臣已经后悔了。 “别笑了……” 小枝:“你可以给我点灵石当封口费哈哈哈哈哈哈!!” 楚臣终于怒了:“我给你个大头鬼!我在沙瀑道的符店被多宝堂抄了,这次见曾曾曾曾祖父,他把我所有藏灵石的储物袋都收走了!以后再想做生意赚外快,恐怕也会被多宝堂制约……” 小枝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也没钱了吗……” 楚臣点头,欣慰道:“不过能回来参加侍剑人选拔,我很满足。” “咣当!” 恍惚之间,小枝还以为这是她惊闻噩耗昏迷倒地的声音。 但紧接着传来的阵阵药香,却告诉她这并不是。 她和楚臣一齐回头,发现几个药鼎炸开,苏青青倒在药鼎中间,身上沾满了滚烫的药液。 浓烈而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幽涧之中。 二百六十一、药王大会 苏青青并没有注意到,小枝和楚臣一起消失了几天。 同样的,小枝和楚臣也没有注意到,苏青青同时炼制的丹药,远远超过她平时的数量。 仔细回想一下,她脸上还带着说不出来的苍白疲惫。她眼神中有过度激发的干劲,与平时温和沉稳的样子完全不同。 “青青?”楚臣连忙走过去将她扶起,掐诀收拾药液。 小枝清理出一片干净平整的地方,找到苏青青炼的万用药,小心地给她喂下。 过了会儿,苏青青勉强睁开了眼:“咳咳……” 楚臣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你怎么了?” “我晕过去多久了?”苏青青挣开他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药鼎,一见有两个药鼎炸开,里面的药液又被法诀清理干净了,顿时面色一沉,“你去动它干什么!” 楚臣一怔,平时苏青青说话都很温柔,从来不会大喊大叫。 小枝道:“药鼎炸开了,他怕你伤着。” 苏青青怔了一会儿,脸色渐渐黯淡:“也罢,这大概就是我实力的极限吧。” 她没有用法诀,而是蹲在地上,一片片捡起了地上的碎瓦。过了一会儿,小枝和楚臣听见她的啜泣声。 “她炼的什么药?”小枝悄声问陆长光。 陆长光作为阎狱道长老,懂的比一般医修还多。 “什么药都有,而且都是非常上等的丹药。延寿、破关、保命……每一个药鼎里炼的东西都不一样。她同时控制十几个药鼎炼制,在这个年龄来说,已经是天赋惊人了。” 同时炼药,而且每个药鼎炼的都不一样。 小枝觉得她不是真的要炼某种药,而是在练习炼药。 “青青,药鼎碎了再买就是,别气坏了身体。”楚臣小心翼翼地安慰,“我以后绝对不乱碰了……” “你就算不碰,这药我也炼不成。”苏青青从地上站起来,眼睛微红,不见泪痕。 她又恢复了温柔稳重的模样,对楚臣道:“我不是晕过去了吗?晕过去就失败了……这药肯定炼不成了。我没法同时驾驭这么多药鼎,这次药王大会,我终究还是不行……” 药王大会? 楚臣偷偷传声:“那是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 陆长光再次发挥作用:“那是医修之间的盛事,据说千年一届,每一届的优胜者,最后都成了医圣。” 小枝连忙安慰苏青青:“那些都是虚的,不要太在意,你有救死扶伤之心就够了。” “虚的?”苏青青苍白着脸,强笑摇头,“我是为了完成兄长的夙愿才参加药王大会,至于那千万赏金,有没有都无所谓……” 等等,千万赏金!? 小枝:“陆叔,我现在学医来得及吗?” “呃……学医恐怕来不及了,但你可以试试把对手都毒死,然后独享赏金。” 小枝开始琢磨下毒手法。 苏青青低诉衷肠。 她出身没落的杏林世家,父母兄弟都是医修。父母早年修炼不当,受药性相冲的东西浸噬,因此壮年去世,留下苏青青与兄长苏兼。 二人承父母衣钵,都修行医术,兄长苏兼天资纵横,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药王大会中夺冠折桂。 但他心思单纯,轻信于人,所以被对手暗害,在十年前经脉尽毁,再也无法修行。 “我只想替哥哥赢下药王大会……”苏青青眼圈又红了,“可是这届大会能人太多,据说神农一氏有传人露面,七哀谷首席大弟子也出谷入世了……我、我若不能将同鼎并炼之法修到极致,恐怕不是他们对手。” 小枝听陆长光大致说了下规则,药王大会分炼药和诊治两个部分。 “炼药”部分是随意炼制丹药,按照手法、成品质量、速度,由有名望的医修前辈给出评分。苏青青比不过那些大门大派,她知道的珍惜丹谱不多,只能靠手法取胜。 “诊治”部分是给些疑难杂症、煞毒恶蛊,用来考验医修救死扶伤的本领。苏青青在这方面不会输给任何人。 “你什么时候去参加药王大会?”小枝问。 “我……”苏青青有些畏难。 “我陪你去。”小枝坚定道,“不管怎么样,都要尝试一下。” 苏青青眼神渐渐亮起来,她一把抓住小枝的手:“谢谢……我会去试试的。” “走吧。”小枝急匆匆地说。 楚臣目瞪口呆:“等等,你们怎么就……” “你收拾一下这里。”小枝挥了挥手,“我们走了。” “什么!?”楚臣只说了两个字,小枝已经风风火火地帮苏青青收拾好了行囊,替她背了十几个药鼎,整装待发,气势汹汹。 “青青姐,你这么强一定没问题!”小枝说,“我会保护好你,让你不受任何对手干扰的!快出发吧!” 苏青青十分感动,三分茫然,迷迷糊糊地就跟着小枝离开了小阵地,从尘嚣道前往召开药王大会的地方——悬壶林。 传送阵将她们送到附近的城市,两人随便找了酒家住下。店中很多人都背药囊、提药香,似乎都是来参加药王大会的弟子。 小枝一落脚就问:“那两个竞争对手住哪儿?我去帮你打探情况!” “你是说神农后裔和七哀谷弟子吗?”苏青青微怔,“我不清楚……但他们名头很响,不管住在哪儿,应该都有人知道。” 小枝在她隔壁房里留了白毛魃和余振,防止有人暗算。 然后她给剑匣扎几根稻草,伪装成药箱,随手抱个鼎就出门“打探消息”去了。 “现在的医者多半擅长施毒,你可千万别中招啊……” “不是还有你吗?”小枝让陆长光现了身,他白面微须,严肃正直,看起来像极了医修。 二人在路边找人随便一问,发现七哀谷弟子正在城中义诊,神农后裔则尚未现身。 小枝立马就有了主意,她对陆长光说:“你不也是神农传人吗?我们就用这个身份,先去探探七哀谷那家伙的底细。” 她用力颠了颠“药箱”,朝着城中央的义诊棚走去。 二百六十二、七哀弟子 (待修)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阴,镇上男人已经死伤过半了。解决之后记得留下妖兽尸身,尸身越完整,奖励就越好。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 二百六十三、神医天赋 医馆是七哀宗弟子临时搭建的,后院有住所,都住着病人。徐恪一直在前面义诊,不眠不休,十分尽责。 小枝住下之后,想悄悄打探其他病人的情况。但是每次白蔻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然后婉转地将她劝回去。 “这女人深不可测,你最好别招惹。”陆长光提醒道,“还有那个徐恪,能看出天河欲晓的存在,恐怕也不简单。你到底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小枝在客房中来回走动。 “我看见他床上摆的书了,至少有三四本《长生录》、《不老秘术》之类的东西。而且他对不老药的热情很不一般……” 陆长光不以为意地说道:“医修或者炼丹师,对不老药的追求都是很正常的。我以前也沉迷过……” “你也姓徐吗?”小枝问。 陆长光微微一愣:“徐?” “史称,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为始皇帝求长生不老药。我们现在也知道了,童男童女就是不老药。徐恪也姓徐,还对不老药这么感兴趣……” 小枝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捕风捉影,又把话说含糊点。 “反正这个姓徐的不简单,我得为青青姐探好路。” “你确定是因为这个?”陆长光狐疑,“不是想做好两手准备,把徐恪也拉上你的贼船?” 小枝假装没有听见。 这几天,她跟徐恪一起参加义诊,也从禁制里探根丝出来,假装成诊脉的样子。 病人跟她说:“大夫,我手疼。” 小枝:“把手砍了。” 病人说:“大夫,我腿疼。” 小枝:“把腿砍了。” 病人说:“大夫,我头……” 小枝:“把头砍了。” 病人惊慌失措:“我、我头不疼!我头不疼!我感觉自己突然全好了,什么毛病也没了!” 于是神医枝的名头开始传了出来。 “别做梦了……”替她看诊的陆长光很痛苦,“你回去还是找殃国翁学蛊术吧,保证天下无敌。” “我哪里做得不对?”小枝虚心请教。 “不能哪里病了砍哪里,你多学学徐恪啊。” 正好徐恪在给一个手脚发颤,握不住兵器的人看病。 “你的病虽然表现在手脚,但病根在六腑,我给你几味丹药,回去服下即可。” 小枝听后便说:“懂了,我已经会医术了。” 次日。 病人又来了:“大夫,我手疼。” 小枝:“虽然你手疼,但病根在头,把头砍了吧。” 陆长光:“……” 你懂个屁!! 病人和小枝好不容易熬过几天,徐恪终于又有动静了。 他找小枝单独闲聊。 “你血液里的不老药,似乎只有在生死危亡的时候,才会被激发出来,对不对?” 小枝微讶,点头道:“对。” 徐恪的研究进展真快,他明明整天都在义诊,难道是让白蔻去研究的? “上次从你这儿取的血已经用完了,不知是否可以再借点?” 小枝点头答应。 “这次……我想要不老药完全被激发出来的血。还请折枝姑娘辛苦一下。” 小枝又点头同意。 “白蔻。”徐恪让红衣女子上前。 她解下腰间软鞭,道一声“得罪了”,然后挥鞭如霹雳,直勾勾地朝着小枝打来。 这一鞭似是勾动天雷地火,周围一片红光闪烁,什么也看不清。 小枝立即缚眼后撤,喝道:“离式,行玺!” 雪亮剑光出匣,淡蓝色在红光中游走出一条霜雪之径,几次如蛇般游走转折,直接逼到白蔻面前。 她微露讶色,没想到小枝气息不显不露,一出手却杀伐气惊人。 这点倒与她师尊拂月公子一样。 “离合为斗”,五方侍剑人中,修行《紫微离合诀》的拂月公子,应该是最善征伐的。 “不愧是拂月公子亲传!”白蔻赞叹道。 这话说得小枝不开心了,她抬手一招,喇叭花以突兀地轨迹折返,很自然地落入她手中。 长鞭随之卷至,难以抗拒的巨力从鞭子上传来。白蔻的真气如惊涛骇浪般翻滚,而且控制得十分精妙,只有小枝能感觉到其势,一旁的药柜书架纹丝不动。 她后撤几步,直接跳出医馆范围,喇叭花接了几鞭子,发出阵阵哀鸣。 小枝心疼起来,掌心按住剑柄,翻身一跳就骑坐在剑上:“走,喇叭花,我帮你报仇!” 剑光闪烁,极速隐入四周混乱的鞭影中。 小枝又连起“摄政”、“出宪”、“天牖”,剑光步步分化,一分二,二分四,最后竟然散作一片霜地,直接铺路到白蔻跟前。 她暂时未感觉到威胁,却本能地知道要撤。 “离式,星虹!” 有大星如虹,圣王感之而登帝位,此乃“星虹”这一式剑诀的来由。 小枝足下剑光,骤然由蓝色化作金红色。如星贯月,如流火坠天,以不可阻挡之势突破鞭影,眨眼睛就到了白蔻跟前。 她猛然收鞭,尖端猝然朝小枝飞去。 然而鞭长莫及。 小枝及时起心蠹缠绕,鞭子猛攻之势稍缓。她手下的喇叭花,始终更快一筹。 剑芒一收。 星虹在坠落前燃烧殆尽,只剩沉重漆黑的巨石。 剑芒一放。 下一刻,它就将面前一切砸得天崩地裂。 触感不对! 剑尖触到的,并不是柔韧的肉体,而是玄铁似的硬物。小枝立即松开握剑柄的手,身子一侧,直接与喇叭花分开。 她落地一滚,全身裹上心蠹,回头只见尘烟四起,两个赤红圆点闪烁着。 皲裂的地面有些不平整,她连忙站起来,抬手召剑,却未能召回。 烟尘渐渐散去。 白蔻原本所站的地方,竟然立着一个巨大的铁皮人。它有两层楼高,关节灵活,甚至刻意做出了一些女性的体态特征。它手中持着长鞭,但不是白蔻原本的那种软鞭,而是用一节节玄铁精钢接成的巨鞭。 “啪!”铁皮人挥鞭而起,这一下威势恐怖至极,还未落地,地上便已经被撕裂出深痕。 小枝仔细一看,发现喇叭花被它踩在脚下。 她也不退,直接扑上去,往铁皮人胯下一钻。它一鞭子落在自己脚下,地面凹陷坍塌,喇叭花有所松动。 “合式,行玺!” 所有剑诀如行云流水般收拢,小枝一跃而起,喇叭花正好飞到她脚下接住。 铁皮人的头颅,始终以她为目标旋转。 它缓缓张口,口中聚集起红色亮光,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 二百六十四、铁皮巨人 (待修) 《太平御览》卷八六九引《王子年拾遗记》:“申弥国去都万里,有燧明国,不识四时昼夜。其人不死,厌世则升天。国有火树,名燧木,屈盘万顷,云雾出于中间。折枝相钻,则火出矣。后世圣人变腥臊之味,游日月之外,以食救万物;乃至南垂。目此树表,有鸟若(号鸟),以口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取小枝以钻火,号燧人氏。”同书卷七八引《礼古文嘉》云:“燧人始钻木取火……遂天之意,故为燧人。”又有“燧人氏夏取枣杏之火”的传说(见《艺文类聚》卷八七引《九州论》)。 医者意也。以我之意。揣病之情。始终洞悉。然后可以为医。但天下之意有有本之意。有无本之意。无本者师心自用。未尝有所闻见。妄而不可为训也。有本者得之师资。鉴之往昔。论一症。订一方。皆有上下千古之识。 吾之曰:非安居也,我安心也;非足也,我足心也。是故君子自而易彼,人自易而彼。君子不其志,究其情,庸民,怨心,彼有自信者也。是故其所者,必得其所欲焉,未其所欲,而免其所者也。是故臣君,下上。君必有弗弗之臣,上必有之下。分者延延,而支苟者,焉可以生保。臣下重其爵位而不言,近臣喑,臣吟,怨於民心,在,善障塞,危矣。桀不以其天下之士邪?其身而天下。故曰:不若而士。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阴,镇上男人已经死伤过半了。解决之后记得留下妖兽尸身,尸身越完整,奖励就越好。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中 二百六十五、医仙苏兼 “不周不沾血,何来血祭一说?” 许由在医馆内徘徊,口中喃喃自问。 小枝拿了宝珠,盯着看了半天,珠子里却黑漆漆的,再也没出现过画面。 许由这老家伙不会是诓她的吧? 许由也在怀疑小枝骗他。血祭不周,妖圣,还有她背后那个来路不明的刺青……虽然隐隐有圣人的阴影,但始终让人看不分明。 “你要逃?”许由问道。 小枝没说话,许由知道她不是心甘情愿祭剑的。 “你应该逃。”许由道。 小枝的注意力终于从宝珠上转移了,她诧异地抬眼看向许由:“你让我逃,是不想救世了?” 许由皱眉道:“你听过曾子受杖的故事吗?” 小枝更诧异了:“我当然听过,可是你居然也听过……你到底死了多久?” 曾子是春秋儒家圣人,跟许由隔了不知几万年。难道许由每天在棺材里还偷偷看书吗? 许由道:“曾子犯错,曾父以杖击其背,曾子不避,后昏迷不醒。此乃不孝。” 小枝也听过这个典故。 曾子以为父亲杖打他,他老实受着,这就是“孝”。 但孔子说这是“不孝”。因为如果他不躲,父亲失手将他打死,就会陷父亲于不义,这是更大的“不孝”。 “所以你应该逃。”许由道,“你留下血祭不周,是陷圣王于不义,也是玷污不周的仁德。” 怎么回事…… 听他一说,反而突然很想祭剑!? “我会帮你的。”许由完全不在意她的话,而是保持眉头紧皱,道,“绝对不能让不周染血,圣王失德。” 小枝愣愣地问:“你们圣贤想问题都这么刁钻的吗……”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小枝抬眼看去,是徐恪和白蔻回来了。 小枝连忙收起珠子,回头一看,许由不在原地,地上只有一片落叶。 她犹豫一下,捡起落叶放进怀里。 她向徐恪道别:“徐公子,药王大会就要开始了,我想去看看,这些天就不陪你了。” “那往后再联络。”徐恪也不多留她,“多谢你这几日来的帮助。” 小枝回到客店,苏青青还在练习多鼎同炼之术。她的修为比先前更加深厚,似乎是这几日内又有精进。 “还是不行。”苏青青叹气,“徐恪能同时悬丝十八线,同炼三十六鼎,我还是差太远了。如果哥哥在就好了……” 小枝这些天在医馆探查敌情,知道徐恪可远远不止悬丝十八线,他能同时给上百个病人问诊,百余根红线的风吹草动都不会错过。 “不要紧,重在参与……”小枝也觉得苏青青希望不大。 陆长光也觉得可惜:“哎,苏青青已经很不错了。但徐恪为修医道,七情化哀,手足皆废,能有这番成就,也是应该的。” 小枝琢磨道:“第二名好歹能拿一半赏金,我们用麻袋把神农后裔套了吧。” 小枝行动能力很强。 她说干就干,花了大半天打探消息,终于了解到:神农后裔就在附近的山林中,但要等药王大会开始才会进城。 进山之后,她怀里揣着的叶子落在地上,化出人身。 “许先生,给我找个人呗?”小枝试探着问道,“我逃命缺钱,想从药王大会捞一笔。” 许由吹了声哨,多宝鼬迈着短腿到了他跟前。他低头吩咐几句,多宝鼬立即跑走了。 “唧唧唧!” “跟上它。”许由迈出步子,发现小枝没有跟上来。 她站在原地,满脸恍然大悟:“多宝鼬在你这儿?” “嗯……”许由的表情这才略有些温度,“这么多年来,宝库中也无人相陪,只有这小东西与我作伴。此次离开,正好把它也带上了。” 小枝目光灼灼,心中充满对富裕生活的向往:“多宝鼬在你这儿,我还找什么神农后人,赢什么药王大会,拿什么千万奖金?它不是能源源不断地生财吗?” 许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人找到了。” “走走走!”去耗子抓回来。 小枝跟着许由进入山林深处。 掀开密林中的藤蔓,纯白无暇的少女便渐渐露出身形。她年约十四,纤细柔美,发丝如云,赤足踩在泥中,不染一丝尘埃。 多宝鼬躺在地上装死,发出凄厉的“唧唧唧”声。 少女不由在它身边驻足,想给它医治。结果它张口就吐出一张金网,将少女给套住了。 她的药箱翻倒,珍稀材料、瓶瓶罐罐掉了一地。 据说神农氏后人十分谨慎,落脚处布满禁制毒障,不少想对她下黑手的人,都吃了哑巴亏。 没想到这只耗子这么容易就得手了! 小枝目瞪口呆:“真是老流氓……” 这耗子肯定是许由教的。 少女在网中挣扎,小枝连忙跑过去给她解开,还大喝一声:“哪里跑!” 然后拔剑就要去追耗子。 装模作样地追了一阵,又回来,用蠹术为少女蛀噬擦伤。 “你还好吧?刚才那只老鼠是我仇家养来抓我的,没想到连累你了……”小枝正说着,少女忽然凑到她颈边闻了一口。 “你吃过不老药?”少女的脸色忽然冷了下去,看来也知道不老药内情。 小枝并不遮掩,而是黯然道:“被逼无奈。” 少女微怔。 “我与那位友人一同逃亡,她为保我性命,将自己的心给我吃……哎,旧事休提,你的伤怎么样?” 小枝说得诚恳,少女脸色缓和,道:“不碍事……抱歉,刚才我还以为你是七哀谷的人。” “七哀谷?”小枝竖起耳朵。 少女道:“他们一直在找不老药的丹方。沉迷于这等极恶之物,定非良善之辈。” “对了,我叫姜棠之,你怎么称呼?” 小枝随便报了个名字。 姜棠之入世不久,心思单纯,虽然戒备心强,但是没多少心眼,很容易就被套出话了。 她出家门之前,就知道这次最大的对手是七哀谷。据说,七哀谷首席大弟子医术卓绝,而且一直在研究徐福的不老药丹方。 不老药是活人炼制的,不是什么善物。 所以姜棠之觉得七哀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防止被暗算,就一直住在山上没下来。 姜棠之叹道:“我怕跟前些年那位医仙苏兼一样,遭了七哀谷的黑手。” 二百六十六、大会开始 (待修)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二百六十七、内有隐情 陆长光也看出不对劲:“上回是三十六鼎相同的丹药,这回是放慢速度让苏青青跟上……徐恪到底是看上苏青青了,还是真杀了苏兼,觉得心中有愧,想把药王之位让给他妹?” 小枝只是悄悄打量徐恪,不发一言。 他甚至没有问过最终结果,就直接携着傀儡白蔻离开。二人渐行渐远,小枝敛息凝神,快步追上。 “徐公子!徐公子!”追出一段路,到了无人之地,她便叫道,“你等等我!” 白蔻停下步伐,手摸到腰间软鞭。 “且慢。”徐恪制止了她。 轮椅缓缓转过来,座上之人真容不露,声音遥远。 “你找我有何事?”徐恪问道。 小枝问道:“徐公子有什么话想跟青青姐说吗?” 徐恪静了很久,似乎以很低的声音说了句“没有”,又立即改口:“医者,代天生人,参其功而平其憾者也。希望她莫负本心,好好走下去。” ——医实代天生人,参其功而平其憾者也。 这句话,是举行药王大会时,刻在城前的话。 小枝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把话带到的。徐公子也请多保重,往后若有什么麻烦……” 她走上前,白蔻想拦,又被徐恪制止。 小枝从芥子囊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白蔻,对徐恪说道:“往后若是遇上麻烦,就凭这个龟壳去南海找海蛇宗。” 她拱手作别,两人在道路尽头分开。 许由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弹指点亮留影珠。 珠子里,是白蔻与徐恪远去的背影,多宝鼬正叼着另一颗珠子跟踪他们。 “师兄,她这是何意?”白蔻不解问道。 “她看出我身份了……”徐恪微微咳嗽,眼上绷带一条条落下,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确实与苏青青极像,“初次见她,并不知道她认识青青,那时候便露了破绽。” 白蔻紧张道:“她知道你不是徐恪!?” “徐恪”点头。 白蔻面无血色:“那她知道我背叛七哀谷,为您弑主之事吗?” “徐恪”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她既然没有道破,应该怀有几分好意。安全起见,待不老药炼成,我们就离开七哀谷吧。” “是。” 二人消失在传送阵中。 许由收回宝珠,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当年的故事,小枝已经拼凑得七七八八。 七哀谷徐恪派手下傀儡接近苏兼,想趁机除掉他。但傀儡白蔻与苏兼朝夕相处,渐开神智,还生了几分情愫。 于是动手那日,白蔻假意执行命令,却只将苏兼打成重伤,扔下山崖。 待徐恪疑心渐去,白蔻再回山崖下找到苏兼。二人合谋,反将徐恪杀死。 此时苏兼经脉尽毁,杀了徐恪,还要受七哀谷追击,也难逃出生天。 于是他和白蔻就想了个大胆的计谋。 七哀谷修“七情化哀”之道,功至大成,手足眼口皆废,正好与经脉尽毁症状相仿。苏兼想了些办法,在白蔻的帮助下,伪装成徐恪的样子,回到了七哀谷。 这样一来,消失的只是个没有后台的苏兼,没有人会认真追查。 “你竟能发现其中隐情,倒有几分眼力。”许由不禁感叹。 小枝道:“他们破绽太多了。” 裹了绷带没注意易容,这是其一;七哀谷傀儡没有神智,白蔻却莫名开了神智,这是其二;徐恪天赋本远不如苏兼,近些年却突飞猛进,这是其三;傀儡将苏兼追至悬崖,未赶尽杀绝,而是将其扔下悬崖,这是其四…… 硬要数下来,其五其六也是有的。最致命的一个,还是苏兼放不下妹妹苏青青。 小枝本来不会把这些事联系到一起去,但苏兼偏要在药王大会上放水,让自己妹妹赢个开心,这不是将身份昭告天下吗? “回去吧。”小枝转身离开。回城时,正好听见洪亮的声音宣布苏青青获胜。 她没有将苏兼的话转告苏青青,而是让许由将那几句话写下来。 “青青姐,说好的赏金给我!”小枝一回去就缠着苏青青要灵石,苏青青含笑摸了摸她的头,将储物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小枝假装从储物袋里,摸出许由写好的字条。 苏青青接过一看,陌生的字迹,但第一行写的是“兄苏兼请人代笔”。 “医者,代天生人,参其功而平其憾者也。望妹青青莫负本心,好好走下去。” 她一字一句念下来,神情一变再变,茫然、怀疑、无措、欢欣,转瞬之间,仿佛经历了所有的酸甜苦辣,眼中是盛不下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的……我知道他还活着!”苏青青攥着字条,眼眶微红,“都说他凶多吉少……我却一直能感觉得到,他定是活着的!” 小枝抱了抱她,没有说话。 苏青青发自肺腑地感谢道:“小枝,多谢你鼓励我来药王大会。” 如果不是这次药王大会,她可能会错过很多,甚至可能会迷失方向。 二人怀着不同的心思,连夜返回蜀山。 楚臣见了他们,觉得奇怪:怎么去了趟药王大会,还成功成为药王了,两人却都愁眉苦脸? 苏青青愁是因为挂念苏兼。 小枝愁是因为没有钱。 药王大会说是说千万赏金,其实真正到手的灵石只有几千个。其他都以珍稀丹方、天价药鼎的方式折算了。 几千个灵石能干嘛? 也就能供连山城海上海下修行个把月吧。 更别提最近杜忘川来信说筹建传送阵,这可是一笔巨款。 至于丹方和药鼎,小枝要了也没用,只能送还给苏青青。 “你不要我要啊!!”陆长光差点被气死。 “你有盘螺壶和五行离解术还不够吗?” “炼丹师又不像剑修,一把武器用一辈子!我们偶尔换个鼎很正常好不好??” “你这么花心是做不到人鼎合一的。” 小枝一边跟他斗嘴,一边想着接下来去哪里弄钱。 许由说要帮她,但他种了一辈子地,根本没多少积蓄,身边跟了只多宝鼬,也从来不从它口中拿钱。 楚臣也被掏空了…… 苏青青又不怎么喜欢炼丹卖钱…… “周郁之!郁之哥哥!”小枝站起身子,朝他们队里的阵修跑去,“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啊?” 二百六十八、寡言少语 (待修。)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阴,镇上男人已经死伤过半了。解决之后记得留下妖兽尸身,尸身越完整,奖励就越好。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 二百六十九、私建阵法 他手指修长灵巧,一下就系上了。再收回手时,也泰然自若,就像没有接触过一样。 小枝全身紧绷,一直不能放松。她用手掩住金钩上的微光,心里十分忐忑。 气氛越来越严峻。 幸好,宗擎及时赶到,为小枝和几个帝座解围了。 “来晚了,来晚了!”宗擎行大礼道歉,被拂月公子止住,“老友楚弼洲近日出了些事情,我赶去帮他解决,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拂月公子,让您久等了!” 楚弼洲宝库失窃,弄丢了许由的尸身。这种藏物又不便让外人知道,所以他只得找宗擎,想利用神山的资源,将许由给找回来。 可宗擎尚不是正式的侍剑人,所以也没什么办法,只得陪他埋头找了一阵,结果一无所获。 临走前,他告诉楚弼洲:“这事儿可千万不能声张!许由是尧舜禹三代宗师,如果让神山知道你偷他尸体,不得把你关去东海喂龙?” 楚弼洲知道其中利害,所以闭口不提此事,也没人知道小枝和楚臣曾大闹多宝堂。 “这就是谢折枝吧?”宗擎哈哈一笑,还想跟拂月公子套套近乎再谈正事,“挺乖巧的小姑娘,我也有些印象。” “说正事吧。”拂月道。 宗擎一愣,赶紧与他商谈封禅一事。 小枝在旁边听了半天,全是讲些鸡毛蒜皮,什么地方从周礼,什么地方从古制,衣服绣几朵花,鞋子多高的跟…… 这都有什么好商量的? 穿得再讲究,先圣不还是知道他啪死了一只麒麟吗? 这些外在的衣服,真的都比啪死麒麟来得重要吗? 不会的。 小枝想着,自己如果是被祭拜的先圣,肯定觉得啪死麒麟最重要了。 “……你说呢?”拂月公子突然问了她一个什么问题。 “那啥麒麟。”小枝随口答道,又惊觉,“你问我什么了?” 拂月公子轻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许走神。方才是在问你,我们的观礼席设在哪边比较好?” “西镇不就设在西边吗……” “那就坐西朝东吧。”拂月公子决定道。 宗擎的视线在他们之间徘徊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讨论,一直到全部定下方案,才终于起身离去。 几位帝座也纷纷送别拂月。 他到传送阵前,对小枝说:“封禅大典马上开始,你这几日不许乱跑。” 小枝想把金钩还给他,但是他没给机会,直接离开了。 小枝叹了口气,发现金钩收不进芥子囊,只能拿着,这也太蠢了。 此时,传送阵光芒又一亮,周郁之从里面走出来。 这次,小枝没有莽撞地上前问,而是跟在他后头,发现他去了雪饮道。 他在道上跑步,跟尹飞虹一起。 这也是队里经常有的训练,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小枝敛息跟着跑了一阵,发现还是不太对劲。 周郁之好像在传声跟尹飞虹商量什么,两人都没说话,但是看眼神都在思考。 待几千阶跑完,二人错身分别时,尹飞虹迅速而隐蔽地往周郁之手里塞了个东西。 小枝看得很清楚,那是藏灵戒。她在多宝堂宝库里见过一回,是专门用来囤积上等灵石的储物戒,可以保证灵气不外泄。 整整一藏灵戒的灵石……尹飞虹跟周郁之,难道有什么秘密交易吗? 小枝二话不说,直接把周郁之堵进了角落里。 他冷哼一声:“你跟了多久?” “你偷偷摸摸在做什么?”小枝问。 周郁之又冷哼道:“寻根究底,惹人生厌。” 小枝一噎,想了想在连山城嗷嗷待哺的人们,又忍了下去。 “不说就不说,大不了我去问飞虹姐姐。”她作势欲走,“告诉她,你下山根本没办正经事,一回来身上沾满了脂粉香……” 周郁之面色微变,将她拦住。 “你等等!” 小枝回头看他,他几番挣扎,最后还是松了口。 “也罢。”周郁之叹道,“飞虹是找我私建传送阵的。我虽然满口应下,但现如今还差几种材料,正在努力当中。” 周郁之知道,小枝口风甚严,而且之前也问过私建传送阵的事,也许已经看出来了。 “差什么材料?”小枝问道,心想微惑,怎么尹飞虹也要私建传送阵?她建来干嘛? “几个最核心的东西。”周郁之传声道,“天工石、须弥陨铁、盘古血。” “那就是什么都差的意思吧。”小枝道。 周郁之脸一黑,但看小枝的神色,并不是嘲讽,反倒像在认真思考上哪儿找这几样东西。 小枝问陆长光:“五行离解法能替代这些原料吗?” 陆长光很快道:“盘古血有圣意,不行。须弥陨铁是天外之物,不在五行内,不行。天工石可以。” 小枝严肃地问周郁之:“你每天下山是去找什么?” “在黑市探听消息。你问这些,到底是……” “我给你找齐材料,你顺便也给我建个传送阵吧。” 建传送阵,最难的部分就是找材料。其次,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连上阵宗的传送阵。 周郁之现在陷入僵局,小枝突然冒出来,提出这样的要求,确实诱惑力很大。 “你……容我想想。”他迟疑道。这件事他本不该说出去。但小枝是队友,又是尹飞虹特别叮嘱要关照的……应该,值得信任吧? 小枝没再为难他。 又等了几天,没等来周郁之的消息,倒是等来一封杜忘川的信。 “七哀谷白蔻携一人至海蛇宗求救。此人伤势极重,经脉尽毁,生机断绝,恐难活过三天。鹤主可曾应承过他们什么事?” 小枝总觉得苏兼留在七哀谷是有目的的,所以在道别时,给他留了个信物,让他有事找海蛇宗帮忙。 没想到这么快就事发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封禅大典,立即回信道:“把他带去连山城好好照顾,我立刻回来。” 小枝急匆匆地去了尘嚣道,转念一想,这些传送阵也许会监视行踪,还只能飞着去南海。 “你等等!” 有人将她拦下,回头一看,是周郁之。 “材料的事情,我想好了……” 二百七十、生死之间 (待修) 距今约四万年时始作大山扶木纪历,在昆仑山顶观察天象以明天道,始为山川百物命名。燧人氏在昆仑山立木观察星象祭天,发现了“天道”。因天道而受到启发,燧人氏始为山川百物命名,而有“地道”。天地之德孕育万物,而人为万物之尊。燧人氏以风姓为人类命名,对人的婚姻交配有了血缘上的限制,使人与兽有了严格的区分。这是人类早期的伦理道德,也就是“人道”。由天道生地道,由天地之道而生人道,这便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天道观。天、地、人始于无名,成于有名。有名则天地开明,人乃文明。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其有功也爵之,而卑其士官也;以其耕作也赏之,而少其家业也;以其不收也外之,而高其轻世也;以其犯禁罪之,而多其有勇也。毁誉、赏罚之所加者,相与悖缪也,故法禁坏而民愈乱。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辱,随仇者,贞也。廉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人主尊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于勇,而吏不能胜也。不事力而衣食,谓之能;不战功而尊,则谓之贤。贤能之行成,而兵弱而地荒矣。人主说贤能之行,而忘兵弱地荒之祸,则私行立而公利灭矣。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 二百七十一、盗灵大阵 他们几人进海国黑市,为免显得打眼,都裹上遮腿黑袍,服了化腮药。 许是倒霉久了,转运的时候到了,几人没花半天就问到了须弥陨铁的消息。 黑市尽头有个瞎眼断尾的老叟,不久前得奇遇,捡到了须弥陨铁,奇货自居,谁也不肯卖。 小枝一行人跑去一看,还真是个瞎眼断尾的老鲛人。 须弥陨铁就大大方方地摆在他面前,周围皲裂出一丝丝黑色的纹路。这老鲛人气息尽敛,看不出强弱,但他怀宝不惧,修为定是不浅。 “你看他断尾处。”十九殿传声对小枝道,“伤口平滑,多半是屠龙术留下的刀痕。” 眼前竟是个斩尾失败的鲛人。 小枝问道:“须弥陨铁怎么卖?” 老鲛人头也不抬,哼声道:“若是无缘,千金不换。若是有缘,一根稻草都卖。” 小枝满怀期待:“老人家,我看我们就很有缘……” 老鲛人又哼一声,用发白的眼瞳瞪了她一记。 小枝尴尬:“真的啊!我腿也不大灵便,不信你看看……” “不行。”十九殿怕她露了双腿,招海国人注意,连忙掐诀掩了衣袍。 老鲛人这才注意到她的腿,隔着黑衣看了会儿,良久不言。 小枝以为没戏了,就想先去问盘古血的消息。刚一转头,却听见那老鲛人声音沙哑,道:“你替我杀一人,我不收一文钱,将陨铁给你。” “什么人?”小枝侧头问。 “放心,是个恶人。”老鲛人桀桀怪笑,“碧海幽阙的屠龙者,苍华,你听过吗?” 小枝摇头,很快又点头。 她想起五月衣说过,大部分有地位的鲛人,例如她这样的贡品,都是由碧海幽阙斩尾。 苍华就是斩尾者之一。 他技艺高超,斩出的鲛人无一不是千古绝色,艳名传世。 小枝看了看老鲛人的断尾处,问道:“您这是被他斩坏了尾巴,要去寻仇?” 老鲛人又是桀桀怪笑,收起面前的须弥陨铁,道:“我等你消息。” 小枝叹着气,抬眼看了看十九殿几人,都是神色如常。 “道途上的波折多得去了。”十九殿的蓝发在海中浮沉,面孔有几分鬼斧神工的韵味,“哪里有事情跑一趟就能做成的?” 周郁之见小枝要为他奔波,反倒有几分不自在:“宗主带我看了你们岛上的情况,灵气的问题,我可以想办法解决。” 他说,有种阵法叫盗灵阵,此阵与聚灵阵相仿,但是用起来没那么大动静。 可以在城中建一个“主阵”,作为灵气出口。然后,在海上各个地方建子阵,作为灵气入口。子阵汲取的灵气量小,不容易被发现。但多个子阵汇集起来,主阵出口的灵气量就会很庞大。 周郁之在陆长光的帮助下建好主阵,然后把子阵建法传授给小枝。小枝又让薛贞、十九殿教给岛上弟子,派他们去各个地方建阵。 这样一来,连山城最大的一笔开支就解决了。 接下来,只要专心搞好传送阵的事情就行。 大部分人都忙着建子阵,小枝便带着貉,去找屠龙者苍华。 貉这人她不太认识,据说是李冕大力举荐的。 小枝见此人满脸横肉,花臂独眼,心知李冕就是怕了他,想自己把他带走。 “李先生近日如何?”路上,小枝问道。 “好着呢。”貉粗声道,“都没人敢在课上大声说话了。” 那可不是吗…… “他和五月衣公主怎么样?” 貉摇了摇脑袋:“公主不主动找他,他就不敢主动找公主。整天长吁短叹,念些酸诗……” “念给公主的?” 貉又摇头:“给您的多些。” 小枝微怔,这李冕还敢咏诗暗讽她对连山城黑暗统治吗??改天就把他斩了。 “我看他对您图谋不轨。”貉悄悄告诉小枝,“他有句诗写道,‘问落梅三弄,喜一枝曾折’……这不是要弑主犯上的意思吗?” 小枝停下了步伐。 貉噤声不言。 李冕作为诗圣,其实并不是完全没用的。他生前曾咏一句“献与天子五月衣”,原句是叹织绡之苦,帝王无道,又巧妙地嵌入了五月衣的名字。 但现在看来,这就是句预言诗。 小枝早留意到了这点,只不过李冕这人太酸了,她也不想多交流追问。 “问落梅三弄,喜一枝曾折……”小枝叹气,“我倒希望这是他为弑主犯上而作。” 只要别是什么乌鸦嘴诗就好。 貉见她郁郁寡欢,连忙加紧步伐,追踪屠龙者所在。 到一片蛟龙栖息的海域,他道:“城主,前面就是了!正值碧海幽阙猎龙的时节,苍华一定在这附近。” 小枝缓了缓躁动不安的心神,取银饰蒙眼,又从剑匣中拔出喇叭花。剑上蓝光幽幽,真气往四面八方飞去,遇上障碍又极速折返。 小枝利用逆聚灵阵,仔细探查这一带的情况。 真气未能发现苍华,倒发现了几条蛟龙。 小枝也不急,一条条蛟龙找过去,看见一头负了伤的,便用定无观查看其周围。 只见一名少年模样的道人,手持钩锁,藏身珊瑚丛中,气息隐匿,辨不清修为。 “就是他了!”小枝提醒道。 “拿命来!”貉配合着吼道。 “那好。”小枝推了他一把,“你先上!” 海上风平浪静,不周山却是山雨欲来。 几位侍剑人齐聚,所有人眉宇间都笼罩着阴云。 谢迢在主座上,撑头按着眉心,白发几乎垂到座下,阴影中的面孔更显严峻高寒。他一言不发,下面龙王和初亭已经快把屋顶掀翻了。 龙王皱眉:“奉明帝为魔主所伤,迟迟不愈,神山还是该想想办法。” 初亭骂道:“他驾崩了也不关我们的事吧?禁宫养的那些太医都是吃白饭的吗?再说,修道者用的丹药,他又不一定能用,你就确定我们能治?” 宗擎新来,不知道他们一直是这么吵的,连忙劝架道:“二位都冷静一下,圣王并非伤在皮肉,而是伤在圣意。修道界也许没办法,但神山为先圣所设,总该有办法……” “我问你了吗?”初亭回头就是一睨,“本事不多,话还不少。” 宗擎连忙看向谢迢,谢迢被他们吵得头疼,一句话也没说。 “他说错了?”龙王立刻替他驳回来,“华表被污,万民魔念冲击圣王之意,这哪里是太医治得了的东西!你这矮子是不是巴不得圣王死了,仙家独大!” 此言一出,座上谢迢便睁眼了。 二百七十二、屠龙勇士 (待修)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距今约一万五千年时,燧人氏发明大山木太阳历。 距今约一万四千八百年时,燧人氏发明《河图》、《洛书》(柯约耶劳创《河图》,柯诺耶劳创《洛书》)、星象历,创造人类早期的符号文字。(注:有些是后世托古之作品河图洛书也不都是他发明的,有的是后人为了尊崇他。) 燧人上观辰星(即心宿),下察五木,以为火也。”这里所说的燧人上观的辰星,所对应的是什么地方呢?《左传昭公十七年》说:“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卫陈郑乎。宋,大辰之墟也;陈,太之墟也;郑,祝融之墟也。皆火房也。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 二百七十三、斩尾之痛 小枝看见他这个动作,不由怔了怔,尾巴一松,将他双手反剪,捡起龙筋钩锁将他缠住。 貉连忙上前,替小枝把他扛起:“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轻的。” 小枝怕盗泉术结束,苍华恢复修为,会挣脱出去,于是以最快速度将他带到了海市。 海市角落。 老鲛人席地而坐,尾巴断处白骨森森。他见自己摊前投下阴影,先是桀桀一笑:“你把他尸体带来了吗?” 后一抬头,瞧见貉从黑布袋里倒出个活人,当下脸色僵住。 “我不是让你杀了他吗!?”老鲛人气息爆发,竟是个化神期高手,他怒吼道,“你怎么把他给带来了!杀了他!我不想见他!” 小枝让貉将苍华放下,他的衣衫被扯裂,腹部有一道浅浅的刀痕。 小枝瞥了一眼这道刀痕,对老鲛人道:“我想着他也许是你亲人,所以没擅自动手,你要杀还是自己来吧。” 五月衣身上也有这么道疤,是斩尾留下的。 苍华不仅是屠龙者,还是斩尾的鲛人。 “逆子啊!逆子!”老鲛人双手颤抖,身子缓缓浮入水中,“我受斩尾之苦,他说要去找碧海幽阙寻仇!后多年未归,我以为他已经遭人毒害,万万没想到,他竟成了碧海幽阙的屠龙者!” 小枝想起苍华从海底仰望的眼神。 比起幽深的海底,他似乎更向往海上的斑斓美丽。 也许他当初真是怀着一腔仇恨上去的,但是当他浮出水面,见到新世界之后,便悄悄改变了主意。 他斩去双尾,接人骨为腿,改变发色瞳色,渐渐与人趋同。但他的骨骼仍像鲛人一般轻盈,身体也仍熟悉海水的流转。 他凭借对大海的了解,成为优秀的猎龙者。与人类猎龙者结伴,狩猎以前不敢冒犯的强大海兽。为娇柔的鲛人们施展斩尾术,给他们完美的双腿,也给他们探寻陆上的机会。 他想,他做的都是对的。 “我便猜到是你……”苍华幽幽转醒,看见老鲛人的模样,不由垂下视线,“要杀要剐都随便。” 他已经见过地上最好的风光,死也没有任何遗憾。只是视线触及父亲的断尾,心下仍微有些震动。 “你残害同族,就没有半点悔改之意吗?”老鲛人震怒,气息再涨,抬起的手狠狠落下,真气直接从天灵盖灌入,“今日我便要清理门户!” 苍华身子一晃便倒了,他受龙筋所缚,又被盗泉术削弱,气息瞬间衰弱下去。 小枝松开手,静立在旁,并不干涉父子恩怨。 苍华一点点没了呼吸。 “有件事没告诉你……”他笑起来,口中吐出血,“我给鲛人斩尾的这些年,没弄残过一个。每次他们躺在台上,我都会想起你的断尾……也罢……说这些都已经……” 他渐渐没了声息。 鲛人的身体本来就是凉的,死后也只是僵硬些罢了。 小枝客气地问:“须弥陨铁可以给我了吗?” 老鲛人良久不答,待小枝问第二遍,他才嘿地一笑,把须弥陨铁朝她扔去。 小枝接过陨铁,转身离开。 定无观可以看见背后的景象,老鲛人收了摊,将苍华的尸体推进海底火山里,然后浮着身子向远处走去。 他停下来,捡了好几次散落的珍珠。 回连山城的路上,许由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 他那破破烂烂的系带撑不住水压,墨发在海水中散开,衣衫显得越发褴褛。透过几处破洞看过去,他倒不像寻常读书人那般羸弱,反有几分硬朗粗犷。 “鲛人父子之事,你可有什么看法?”许由问小枝。 小枝想了想,说:“传送阵只差盘古血了。” “你不能总是回避人心世故。”许由拉住她,指腹有些粗糙,“你既然是活着的、有灵明的人,就该有自己的看法和立场。” 小枝挣开他:“哪里有空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你还是跟李冕讨论去吧。” “那你是要挣脱什么呢?”许由身子一闪,又出现在她面前,语气咄咄逼人,“祭剑吗?那棵石树吗?还是那把银锁呢?你知道圣人给你施加的枷锁是什么吗?你知道你在对抗什么吗?” 小枝站定不动,眉头微皱。 许由叹息,慢慢接近她,然后抬手掀开了她的眼饰:“你总要看清这个世界,这些人,才能知道锁住你的是什么。所以,睁睁眼吧。” “你烦死了。”小枝一把夺过眼饰,跑进了连山城里。 她用定无观看这个世界。 这样就不用确认它本来的样子,只要用自己理解的样子,把它在视觉中展现出来。 她不能用自己的眼睛和心来理解这个世界。 妖兽屠城,移山填海,将一个个活人拆骨入腹。她不能理解。 修道者与凡人军士同守孤城,一面流血漂橹,一面歌舞升平。她不能理解。 奉明帝勤政爱民,却接受诱惑,杀圣成圣。她不能理解。 碧海之上,修道者残忍猎杀海兽,海兽血腥地报复过往凡人。她不能理解。 昆仑鏖战,仙魔博弈,魔主炼妖惑人,谢迢天机独断,万千人为之陪葬。她不能理解。 最最不能理解,是高悬于罡风劫雷之上的归藏城。 那座城,囚一人,护一人。 容她俯瞰八荒,又要她欲死不能。 小枝重新将眼饰系上,定无观中完全模糊的世界,带来无法言说的安全感。 “你等等。” 许由阴魂不散,又跟了上来。 这次他没有贸然动手,而是缓了口气,对她道:“我知道你是有想法的。说说看吧,随便什么都行。” 小枝看了他一会儿。 定无观中,他是灰黄色的,不起眼,像他俯身耕种过的那片土地。他不是开出来被人观赏的花草,而是被人踩成路的泥,或者落进泥里的枯叶。 “许先生……”小枝说,“假如……假如这水面之上的,便是‘道’。那是该斩掉累赘的‘尾’游上去,还是杀掉屠龙者,大家一起沉下来?” 就连鲛人都知道,更广阔更美丽的风景,是需要以斩尾之痛换取的。 人呢? 他们是怎么想的? 二百七十四、观世知理 (待修)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宋有人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二百七十五、盘古血泥 中镇观礼台上。 谢迢微微垂首,很认真地看着先古幻境。解子真早就站着睡着了,只差没冒鼻涕泡。 “你去拂月那边看一眼。”谢迢突然道。 解子真惊醒:“啊?师尊,我觉得宗擎真人表现出色,实在让人受益颇多!” “我说,去拂月那边看一眼。” “哎……” 解子真擦了擦嘴,离开一会儿,又很快回来了。 “看完了,师尊。” 谢迢冷冷地看着她。 解子真僵笑:“不是说……那个、看一眼吗……哎,师尊你别这么盯着我,我再去看一遍行吧?” 一转眼,谢子真又回来了。 “人家不让我瞧啊!”解子真无奈道,瞬间就看见自己师尊脸黑了。 “这宗擎还要多久?”谢迢撑着头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解子真摊手,见谢迢又黑脸,就道,“可以用排除法,反正用不了一年……” “去北镇,让初亭想办法把先古幻境难度弄低些。” “这……?行行行,我就去!”解子真打了个哈欠,又走了。 北镇那边,情况正好相反。 虞屏锦专注地看着先古幻境,初亭已经睡着了。 “师尊,我看这宗擎可能需要些指点。”虞屏锦抬高声音道。 初亭闭目皱眉:“他需要些脑子,而我需要补个觉。” 解子真到时,初亭很暴躁地醒来了。他勉强耐着性子,听解子真讲完,起身去不周山深处。 “屁事真多,早知道这个也让人代封禅了。虞屏锦,你就呆在这儿,别让人发现我不在。” “是,师尊。”虞屏锦冷冰冰地回答,视线根本不曾看过解子真。 解子真摸了摸鼻子:“那我就先走了……” 她不动声色地离去,心知虞屏锦不是很看得惯她。因为初亭仙尊喜欢拿她们俩做比较,还总是觉得虞屏锦比她差一筹。 这种长辈们随口念叨的事情,其实小辈心里都会认真计较。 初亭入山腹查看,琢磨着怎么给宗擎递个话,教他些关窍;或者跟先圣求求情,把幻境难度降低些。 他开了面水镜,正想探查幻境中的情景,却不知为何心中一动,照见了古战场的补天大殿。 殿中,娲皇像已经被修复,层层圣光笼罩,周围空无一人。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哎……都怪宗擎,这些天把我给累昏了头。”他叹了口气,掐诀转变镜像,照见了先古幻境。 易子规站在那虚空洞口边上,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进娲皇的补天大殿。 小枝觉得,目标要明确,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必须得先找到盘古血。 她不知,易子规因此躲过了初亭探查。 抛开补天大殿,易子规快步朝湖中心走去。 这会儿,外面天象微变,流火、霹雳都朝着这座岛屿降下来。 易子规先运起决死术,自伤提升修为,然后用真气探查湖底。湖底大多是近年留下的沉积物,得往谷隙中找找,或者把上面这层土壤挖开。 小枝在这儿找过补天石,对地形很熟悉,掘地三尺也不难。 谷隙中有些上古之战的痕迹,但没有盘古血。易子规耐心地掘地,将每一寸土都翻开细查,丝毫不敢错过。 小枝知道,这地方汇积流成湖,湖底又有共工氏所乘之龙的爪痕,多半是个正面战场,而且很大可能会有盘古血。 必须耐心些。 易子规仔仔细细地翻查了三分之一。这时候,天象已经极为恶劣,电闪雷鸣不断,那些挂上去的日月星辰都摇摇欲坠。 只见一道流火坠地,就砸在湖泊周围。高温碎石渐入水中,发出“嗤嗤”之声,白雾在湖上蒸腾,连水温也变高不少。 幸好雷电没劈到湖上。 小枝很担心,易子规加快了翻查的速度。他就算用决死术提了修为,也不过是金丹期,没法扛住这里的雷火之力。 半刻后,又三分之一的湖底被翻查干净。 雷电密布在天空中,随时有可能落在湖上。易子规知道,想保命就得赶紧走,想探查完湖底怎么也得挨几下雷火。 “罢了,赌一把吧。”他咬牙道。 最后三分之一,是沿岸一圈的位置,小枝决定从湖心往岸边走,只探查一个方向。 “东西南北……”小枝思考好久,“我在南镇比较走运,就南边吧。” 她的幸运方位还真是南方。 易子规游至南湖畔,刨出的湖泥中竟出现了一点鲜红色。再往下挖,大捧血泥就陷在地里。 他连忙收了些泥,迅速上岸,往开阔处走,最后跃入虚空离开。期间难免受碎石流火溅了几下,但没被雷劈,问题就不是很大。 返回观礼席时,沈风玄看起来很不安。 “你去做什么了?刚才初亭仙尊也离开了一下,你没被发现吧?” 易子规摇头,按住怀里那包血泥,掩嘴咳嗽几声,见掌心有血,便道:“幻境快结束了吗?” “快了,初亭仙尊回来之后,宗擎这幻境渡得顺畅多了。” 易子规强撑着身子,沈风玄随手给了他几粒丹药,让他好好撑住。 小枝这才回神。 她感觉颈后有些湿意,睁眼便盯住了拂月公子。 他还保持着原来那个姿势,由她枕在腿上,自己低头看先古幻境,见她醒了便说:“别这么看我……是你自己流了好多冷汗。《大梦无生录》遇上了什么滞障吗?” 不管怎么想,小枝都不会在他面前睡过去,除非是在用《大梦无生录》做坏事。 小枝一醒过来就起身了,拂月公子也没强求,弹指替她弄干净衣服,又起身准备礼服冠饰。 “待会儿还要一起退席。”他解释道。 这时候,外面传来宋机的声音:“拂月公子,幻境结束,可以退席了。” “知道了。” 小枝刚从拂月身边走开,宋机就打开了观礼席的禁制。 她衣冠端正,拂月更是穿得考究。两个人都没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小枝觉得宋机的眼光变犀利了。 “回去好好休息。”拂月公子道,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也辛苦了。” 小枝跟在他后面,只想踩住他袍子后摆。 二人一同退席,拂月留在不周山,小枝站在传送阵边上,想找易子规交接一下盘古血。 但是她被宋机拦下了。 “能谈谈吗?”宋机表情凝重,眼中黑白分明。 二百七十六、坦诚相待 (待修)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 二百七十七、返程遇袭 封禅结束后,宗擎在不周山参加会晤。 神山的情报都上汇到侍剑人手里,由五人共同讨论。 宗擎吸取上回的教训,尽量少说话。他先围观初亭和龙王争论,然后观察谢迢对各自观点的反应,再顺势提出自己的看法。 最后只要拂月公子笑眯眯地说,“都可以,没问题”,那应该是真的没问题了。 他大松一口气,只想仰天长笑三声。 看来只要学会说话的技巧,他还算是个蛮不错的侍剑人。 “沈家呢?”谢迢的一个问题让他回了神。 他们在商讨沈家继承人的选择。 大部分侍剑人认为沈风玄比较合适。他年轻有为,潜力十足,声望不错,是目前呼声最高的继承者。 可是根据宗擎的观察,谢迢对这个选择并不满意。 “从旁系中选,如何?”于是宗擎试探着道。 谢迢微讶:“你觉得谁适合?” 宗擎就是顺着他的意思,随口这么一提。哪知道谢迢要个具体的名字,这他怎么说得上来? 支吾半天,谢迢也不看他了,直接道:“我觉得旁系弟子中,沈令容会更合适。” “那是谁?”龙王问。 拂月叩剑道:“沈令容也挺好的。” 初亭摇头:“恐难服众。” 谢迢微微抬眼:“你是说她,还是说我?” 初亭一噎,不再说“难服众”之类的话。 龙王想起来“沈令容”是谁,立即摆手道:“就那小丫头片子?这怎么行,性子单纯,还一头脑热,把她卖了能倒帮数钱的。” 拂月公子微笑:“有一腔热血也是好事。” 宗擎听清所有人口风,连忙拥护道:“我也觉得沈令容甚好!此子年轻稚嫩,心思单纯,神山更可以合情合理地派人督导她……” 一时间,所有人视线又都落在他身上。 宗擎这回没感觉到寒意。 他挺直背,听见谢迢决定道:“拟诏送去沈家吧。” 走出不周山,宗擎只觉得浑身舒畅。侍剑人可太好当了,只要等谢迢提解决方案,再全力支持就行。 比当宗主都容易! 宗擎这边轻松畅快,沈风玄却是阴云密布。 本来他成为沈家家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没想到蜀山一道诏令下来,他就得给晚辈小姑娘让道。 这让他如何咽得下气? “侍剑人都是瞎的吗?那沈令容是什么修为?人又任性莽撞,不懂看人脸色!沈家万年家业,能交到她手上!?肯定是宗擎从中作梗……” 沈风玄在洞府里发火,人鞘只留易子规一个。 易子规面色平和,待沈风玄消停了,才道:“城主身体不适,您要去探望一下吗?” 沈风玄未能继承沈家,对神剑的渴望又多了几分,听见城主的消息,心绪微微波动。 “走吧。” 结果到连山城一看,那个据说病得奄奄一息的人,正在海岛上乘蛟遛鸟。 “你没病?”沈风玄质疑道。 小枝点头:“对啊,我找个由头骗你来修传送阵呢。” 她诚实得让人无话可说。 建传送阵的材料已经齐了,但是还缺厉害的阵师,小枝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信任的人,只能拉来沈风玄和十九殿两个化神期的修者,用修为弥补技巧。 正好沈风玄在沈家呆得心闷,便应了她,留在岛上修传送阵。 修阵期间,小枝也从周郁之这儿套出了话。 尹飞虹要修传送阵,是从她师尊宋机之命。而宋机之所以想私建传送阵,当然是为了方便小枝在祭剑时脱身。 小枝心里有些不适。 她真没觉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宋机倾力相助。 他这样下去很危险。 小枝已经隐隐猜到了第五位帝座是谁,那人是阎狱道的鹰犬,并不介意手刃神山同门。 “大功告成!”周郁之喜悦的大喝,把她的心思拉回来,“等我给飞虹建好阵,可以把你们俩的阵连在一起。” 小枝点点头。 “马上要考核了,回去吧?” 周郁之犹豫了一下,环顾四周,岛上弟子们都没个正形,席地而坐,插科打诨。 “蜀山气氛不好,我在这儿多呆几天吧。”他道,“正好检查一下传送阵有没有什么问题。” 一段时间住下来,他还挺喜欢这个穷困潦倒的城池。等什么时候考核失败,到这里来养老也不错。 小枝跟着多呆了几天。 她每天听薛贞和李冕讲课,陪杜忘川算账,日子过得还算充实。 她走的那天,大家依依不舍地送别。 薛贞:“总算走了,我课上学生被她打残一大半,幸好有苏兼在……” 李冕:“我终于不用顶着她审视的眼神教书了。” 杜忘川:“城主撕了好些账单,我得去恢复一下。” 苏兼:“对了……能不能问一下,我配制的痒痒药去哪儿了?” 许由:“能不能问一下……我的胡子去哪儿了?” 回去的路上,小枝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她感动道:“定是我这几日尽心尽力,为连山城贡献颇多,大家在想念我。” 陆长光:“你清醒一点……” 周郁之面无表情。 突然,一道雷霆打在小枝脚尖。 她痛得蹲地大叫:“谁!?” 陆长光:“惩恶扬善的老天爷吧。” “嗖嗖嗖!” 几道黑影出现在密林间,都是刺客打扮,腰牌一致,似乎是有组织的。 小枝心惊,这是她的债主吗? 她赶紧道:“钱的问题,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撕账单,也不代表不还……” 几人根本不听她说话,阵型一变,雷霆化雨,阴云遮天。压抑到让人恐惧的灵气骤然暴涨,将周围死死锁住。 小枝看着地上飞沙走石,一时间视线模糊,竟然辨不清方向。 周郁之面色沉凝:“是八卦阵,小心。” 他手中闪过几道色彩各异的光芒,齐齐落在二人脚边。飞沙走石不能更进一步,仿佛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 小枝这才意识到:“是找你的?” 周郁之面色很沉,传声对她道:“你得去蜀山求援。” 这仇敌是什么人物,还得跑去蜀山求援? 天空中阴云卷成一团,最后化作狼形巨兽落下。 巨兽身上有个言笑晏晏的童女,背生双翼,穿个红肚兜,手脚肉乎乎的。 女童从巨狼身上跳下来,一脚踩过周郁之的阵法,犹如踏入无人之境。 她抬手招了招,天上层云堆叠,闷雷阵阵。 “嘻嘻,好徒儿,多年未见,你竟然还有朋友了。盗为师的先天大衍阵图,你准备什么时候还呢?” 二百七十八、天衍阵宗 小枝为建传送阵,也了解了不少关于阵宗的事情。 女童所提的“先天大衍阵图”,是近些年出土的至宝,为天衍阵宗所获。它集河图洛书之精粹,能以先天六十四卦推演无数阵法。 天衍阵宗中,有一位化神真人坐镇,号称“阵魔”,寻常修道者不见其人,只见其阵。 莫非这女童就是“阵魔”,周郁之是她门下弟子,从她这儿盗走了“先天大衍阵图”? 小枝心想,周郁之为她来回奔波建阵,她也该为周郁之说说话了。 于是她大声道:“前辈,此事恐怕是误会一场,周郁之品行端正,断然不会偷偷摸摸……” 周郁之拍了拍她的肩,认同道:“对,我没偷阵图,我把它毁了。” 小枝:“???” 小枝看向周郁之,周郁之消瘦的脸上多了分蜡黄之色,眼神极亮。 女童仰天大笑,抬手一抓,周郁之就像片树叶似的被她捞了起来,扔在狼背上。 “你这点小花招,为师怎么会看不明白?”她哈哈一声,朝几个黑衣人下令,“走,备好刑具,本座要让这逆徒生不如死!不信他不招供!” 周围阵型一变,八卦图转瞬化作无数小阵,又是乱石迷踪,又是风雪掩道。小枝追了一段路,非但不见女童身影,还一直在原地打转。 过了会儿,她觉得肩上有些异样,伸手一摸,刚才周郁之拍她的地方,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片龟壳。 她把龟壳摸出来,上面全是横横竖竖的狗刨字。 “不是狗刨字,是爻。”陆长光道,“这龟壳应该就是先天大衍阵图了。” “这么其貌不扬吗?”小枝拿着龟壳左看右看,横竖看不懂那些爻的意思,“我不懂易术……” “你好歹是连山城城主,竟然不懂易术。” 世间三大易术,皆出于河图中的六十四卦。夏易《连山易》,商易《归藏易》,还有最为出名的《周易》,这三种卜筮之术,在上古王朝,由卜官掌控,用于预测国家大事。 而先天大衍阵图,同样是由六十四卦延伸出的东西,只不过不是易术,而是阵图。 小枝看了会儿龟壳,突然想起周郁之:“不行!再看下去,他肯定要被活剐了。” 她先给蜀山去了封信,将事情上报。然后立即用观世祭坛,找到周郁之的位置。 他不在大衍阵宗,而在一处阴湿沼泽之中。周围有一座迷踪大阵,无数个杀机重重的小阵。阵法之道,小枝学过点皮毛,只会用聚灵阵。 现下要她闯过如此天堑,有点不大现实。 但她仍然以最快速度赶到了沼泽边缘。面前恶瘴重重,紫色迷雾中隐隐透出兽骨人头,一看就不是善处。 小枝不敢贸然进去,但又怕周郁之被搜魂。正值为难之际,观世祭坛内闪过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高挑矫健的女子,身上肌肉匀称,样貌浓丽,但风姿飒爽,膝肘关节皆附着白骨铠,一看就是魔修。 “尹飞虹怎么也来了!”小枝微讶,连忙御剑往她行进方向靠。周郁之和尹飞虹关系不错,可能他设法向她求援了。 尹飞虹乘白骨遁来,见一道湛蓝剑光从恶瘴中升起,不由惊道:“小枝?” 小枝冲她招手。 尹飞虹在她面前停下:“你也是找周郁之的?” 小枝点头。 尹飞虹神色一轻,很快又凝重起来:“阵魔定是发现了他的踪迹……以往他在蜀山,鲜少远游,阵魔也无计可施。这次离开时间太长,许是被抓了空子。现在可不好办了!” 尹飞虹炼体,也不擅阵法。此地对于他们俩来说,堪称虎穴龙潭。 “难道只能等蜀山来援吗?”尹飞虹焦急道。 小枝想起女童临走前放的狠话,道:“等蜀山来援,他坟头上可能都草长莺飞了。” 尹飞虹咬牙想进去。 小枝拦她:“你不怕有去无回?” “你怕不怕?”尹飞虹反问。 小枝当然什么都不怕,可她也不能做无用功啊。 她掏了先天大衍阵图出来,仔细观摩,试图破解眼前困局。 但阵道艰涩深晦,哪能一参就透?她看了半天,龟壳都要被捂化了,仍没有半点思路。 尹飞虹当机立断:“不管了,我先进去弄点动静,给蜀山援军争取时间。” 她一头扎进迷雾,小枝连忙跟上。 “你小心,这里的阵法我也不是很懂。”陆长光提醒。 小枝照他的指示走了一段,又系好眼睛,用定无观引路,前半段倒也顺畅。 但是,越往里走,阵型变化就越繁杂精妙,光凭定无观很难应付,必须对阵道有所了解才行。 “不行,这么走肯定要迷失方向。”小枝步伐稍停,左顾右盼,飞速思考。 一座“阵”,分为三个部分。 一是阵师,也即布阵之人;二是阵基,也即成阵之材;三是阵法,也即列阵之道。 小枝暗想:“阵法我是一窍不通的,但阵基与阵师,也许能找到突破口。” 刚想完,面前大阵便传来震荡,几股黑色魔焰冲天而起,白骨巨爪几乎要撕破苍穹。尹飞虹一路硬闯,好像还跟什么人打起来了。 小枝仍在思考。 此地是一处阴湿沼泽,阵基也许与沼中瘴毒有关。阵师应该就是之前见过的那些黑衣人,修为不算太强,但配合十分厉害。 得想办法让他们离位、分散。 想到这儿,小枝站定步伐,举起龟壳,大喊道:“你们放过周郁之吧!先天大衍阵图我带来了!快点来拿!” “嗖嗖嗖!” 几道黑影出现,一言未发,都朝她扑来。 小枝拔剑出鞘,一式“摄政”横扫,冰霜比以往更加严寒。纷纷细雪落下,黑影动作迟缓不少,到她跟前时,正好被定无观看破。 她扬起龟壳,“啪啪啪”几下,一砸一个准。 “好好看清楚,这是你们的龟壳吗?”小枝抖了抖手,又一式“摄政”收剑,手里的龟壳锃光瓦亮,没有一个狗刨字。 布阵者人数减少,阵就没有原先那么强。小枝用定无观探了一会儿,终于进入沼泽深处。 到深处,阵法由繁入简,最后只剩一座。 二百八十一、最难考核 诗皎记下新线索,前往涿鹿之野。小枝仍陷梦中,难以苏醒。 此时此刻的昆仑山,却是一片祥和。 女君回归,群妖也不再龟缩于大巢窟中。刚一踏上雪地,便能看见嬉戏打闹的小妖。 无悌每回见此情形,都觉得昆仑鏖战来得很值。 最值的是,他们把女君纹翦换回来了。 纹翦是妖圣血裔,在妖族中地位不同,她就像人族圣王,是旗帜一般的存在。按理说,谢迢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交换条件,可魔主以圣王性命相胁,他也只能退让。 当初南征,无悌本想请缨为前阵。 但女君说,她被关了太多年,寿元也差不多了,再不见光就没机会了,这次出征,还是由她亲去吧。 她这一去,直接打到了中镇。 无悌对于女君纹翦,是十分敬爱的。 他食亲而活,在同族之中备受排斥,听着女君抗争人族的事迹长大,以此作为激励。 所以这次女君回归,他也不求双王并立,而是让魔主取他的血和寿元,重新为女君注入生机。 他是山腹中出生的孩子,没见过妖族的荣光,女君却不同。她背负了太过辉煌沉重的过去。无悌希望有朝一日,她能以王者之姿重归。 “怎么?伤势复发了吗?”青年疏淡的声音在无悌背后响起。 他回头看去,青衫书生负箧而立,身材高瘦颀长,黑发上落了细雪。 无悌从地上抓起雪,抹了把脸:“没有。” 与谢迢一战,他伤情颇重,但好在皮糙肉厚,恢复起来也快。 梦生子拍了拍他的肩:“你能在谢迢手下撑住也是造化。” 三位真仙都是当世之人难及的强大。拂月诛神,初亭通圣,谢迢登仙后更是未尝一败。 无悌道:“幸好你及时拿下了奉明帝。” “也是运气好……谢迢那边没有人可以保护圣王。”梦生子心不在焉地放下书匣,坐在上面,陪他远眺雪山,“接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反攻?” “等女君完全恢复吧。” “好。”梦生子思索道,“近日我会收回部分魔种……为下次反攻做准备。” “下次得把那皇帝杀了。” 无悌摇了摇脑袋,化作麒麟趴在雪地上,大半身子都陷入雪里,鳞片反射雪光,更加锋利闪亮。 小枝睡了很久。 她是被一声喵叫唤醒的。 睁眼之后,她发现自己在殃国翁的禁闭室,双腿动弹不得,身下就是冰冷的铁板床。 她勉强撑起上身,看见腿上缚着捆仙锁。 ‘谢迢来过?’ 她揉了揉疼痛难忍的头,发现手上全是擦伤和针孔,这时候又听见一声细细软软的猫叫。 抬眼看去,角落里有一窝狸花猫,一只大的,四只小的,都瘦瘦弱弱,眼睛黑圆闪亮,探头探脑地看她。 喵喵声此起彼伏。 小枝挣了挣捆仙锁,牵动铁床,发出巨响,大小猫都缩成了一团。 殃国翁很快赶来,替她把捆仙锁解开。 他一边解一边说:“你可真厉害,差点没把我洞府拆了……” 原来,她毒发之后被送到殃国翁洞府治疗。殃国翁想给她扎针,结果她意识模糊,抵死反抗,还化出蛇尾,一阵翻腾。 殃国翁困不住她,只能把谢迢请回来。 谢迢匆匆赶回,给她捆好尾巴,还留了窝猫。 小枝记起来,之前谢迢问她想要什么,她确实是说的“想要猫”。 早知道他会给,就该说想要钱啊……但是猫也不错……而且是一窝……一窝…… “再施最后一遍针,然后你把丹药和猫都带回去。”殃国翁絮絮叨叨地施针,“这次你挺身而出,救出同伴,谢迢仙尊还算满意……” 他擦了把汗,将小枝搀着送出洞府。 小枝用篮子提了猫回沙瀑道,又想看看周郁之、尹飞虹的情况,便赶回了小阵地。 小阵地中,所有队友都在。 她一进来,大家都安静了。 周郁之淡淡地抬眼,又开始忙活手里的事情。他脸上伤痕还在,真气似乎也没有恢复。 “小枝!”苏青青跑上来抱住她,“怎么样?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小枝害羞低头。 尹飞虹疲惫不堪,眼中甚至隐隐含泪,她看着小枝,喜悦道:“你终于回来了……我、我还以为……” 楚臣笑骂:“别傻了,她怎么可能为救周郁之而死!救我和苏青青还说得过去……” “郁之,你怎么也没点表示?” 周郁之抬眼看过来:“谢谢。” “你认真一点!”尹飞虹皱眉。 “谢谢!”周郁之面无表情。 他没准只能认真到这个程度了,小枝也并不在意。尹飞虹悄悄拉过她,说清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周郁之出身隐世家族,先天大衍阵图本是他家传之物,后为大衍阵宗所得。 他父母皆为守护至宝而死,他为复仇拜入阵魔门下,趁其不备盗回家宝,然后避入蜀山,成为候选者的一员。 阵魔查清此事之后,也不敢贸然动手,只能等他离开蜀山,再找机会。 “我先前也不知道这些,不然肯定不会让他去找传送阵材料……”尹飞虹后悔道。 小枝又抬眼看了看周郁之,竟然正好跟他对上视线,他迅速低头,随手翻书。 小枝却是想道,他肯定明白南海之行危险,却还是为建传送阵去了,已经足见情义二字。 尹飞虹继续道:“这次他伤势不轻,你也身中剧毒,幸好不会影响下次考核……” 小枝一愣:“为什么不影响考核?” 尹飞虹微讶:“殃国翁前辈没跟你说吗?下次是笔试。” 小枝惊得站了起来:“笔、笔笔笔笔试!?考核还有笔试!!?” “是啊,除了道藏之外,上至天文地理,下至时事政论,这些都会涉及。谢迢仙尊已经安排却邪使监考,抓住作弊就直接颈后一刀,见血封卷……” 小枝这会儿才认真看小阵地,所有人面前都摆着山一样的玉简、原典。 苏青青系了抹额,熏着草药,埋头苦读;周郁之端坐阵中,强记苦背;楚臣和尹飞虹对面坐着,正在互问互答。 难道只有她没复习吗? 尹飞虹安慰道:“你过目不忘,明天考核肯定没问题的。” 明天考!? 她这是躺了多久!? 二百七十九、七步毒蛇 (一小时后修) 短歌行与蓝山陈彦中 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 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公子芳年狐白裘,抱琴来访丹山丘。 云边举手笑相揖,凌云意气横清秋。 高谈雅论倾四座,自言曾到燕山游。 雪中射虎随飞将,原上呼鹰从列侯。 酒酣驰向城南猎,腾身飞轻一瞥。 赤手获得千年狐,路人纵观夸勇捷。 卿家严君谁得如,湘南昔日专城居。 将门有将今复见,见此沧波明月珠。 明珠白璧相照耀,知音更学丝桐妙。 传得吴侬《子夜歌》,弹为楚客《阳春》调。 尔有吴越思,言之使我迷。 罢琴惆怅孤月落,哀猿老树临双溪。 他年同泛山阴雪,听尔琴中《乌夜啼》。 玉女采芝啖之苗,食之。须臾立生毛羽,上帝徵聘,飞入沧海,五行参差同根带五彩腾起,或参或差,混沌不别,共生根带,三五合气其本一三五十五在中央,二友之隐,往来三阳。玄德微妙,其状似龙,见之独笑,勿以语人,谁与共之斗日月雌在北极,雄在南宫。真人不远,近在斗中。三光洞明,天地相望。子欲得一问两童?抱玉怀珠和子室如玉,连连如珠,调和室房,随世沉浮,子能守一万事毕一为大神,天地之根,人之本命。子能知之,万事自毕,子自有之持无失人人有一。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 二百八十、上巳祓禊 (一小时后修)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 二百八十二、道高一丈 (待修)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日燧人。” 《三坟》云:“燧人氏教人炮食,钻木取火,有传教之台,有结绳之政。”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于有巢,而即以是为帝号,可见当时之诧为神圣,而利赖之深矣。”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1、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 二百八十三、海岛扩张 楚臣觉得小枝想法很好,但是有一个问题。 “你能想到的,阎狱道早就想完了。”楚臣道,“他们自己出了题库,由长老亲自编写解题思路,然后要求各神山统一购入……” 小枝痛心道:“考试不让我过就算了,怎么钱都不让我赚。” “说起赚钱……”楚臣鬼鬼祟祟地把小枝拉远一点,“我感觉最近手头有点紧,很不习惯,想找个法子赚点小钱,你要不要一起?” 他眯着眼睛,满脸猥琐,小枝当然是拒绝了。 “你的生意不是被多宝堂打压了吗?” “天机泄露报还没被封呢,多宝堂不知道它是我办的。”楚臣考虑了一会儿,“但是报纸确实不赚钱。这年头,除了发死人财,就只有赌和药来钱快了……” 之前,小枝和宗明的赌局闹得太大,雷壑道就把赌局禁了。卖药仍是正当生意,沙瀑道比比皆是,但神山会督价,没法一本万利。 楚臣想了一圈,最后长叹:“我们被困在神山,估计什么都赚不到。” 修道界流通货币是灵石,灵石是用于聚灵气修炼的。但蜀山并不缺灵气,大部分人都是通过功勋兑换必要物资,处于封闭的自给自足状态,所以灵石交易在这里赚不到什么钱。 但是换个思路,在连山城这种地方就不同了…… 小枝刚有了思路,楚臣便拉住她道:“你能不能给我点灵石?” 楚臣腆着脸伸手:“我听说了,你请周郁之去建传送阵,那可是一笔巨款……” “那是借的。” “那你能不能借点灵石借给我?” “……”小枝沉默,突然感觉她和楚臣的友谊变淡了。 “我纵有一身才华,也得有本金才能施展吧?” “但是你赚钱的那些法子,我都在阎狱道列出来的罪状上看过……” “所以我才说不能在蜀山干啊!”楚臣伸手,“给我点钱吧,以后连本带利还给你。” 小枝感觉她和楚臣的友谊又变淡了一点。 她思考很久,道:“灵石我是真拿不出了,但是人和场地,可以考虑给你提供一点。” “也行!” 这天夜里,考核成绩还没出来,小枝就带着楚臣去了连山城。 她还提前联系了隐圣姐弟。 这两姐弟从事的是历史上最古老行业,妓.女和刺客。他们与五月衣相识之后,设法继承了家业,却因得罪奉明帝,始终找不到地方安置。 之前,隐圣来信问过杜忘川,连山城可否提供驻扎场所。 但那会儿连山城还是半荒芜状态,又没人又没灵气,实在没有能力收留,所以小枝先拒绝了。 最近,周郁之用盗灵阵解决了灵气问题,岛上各种建筑也渐有起色,人也越来越多了,所以小枝就决定给隐圣去封信。 他们俩流浪奔波,也没什么事干,当夜就在连山城与小枝相聚了。 宫殿之中,楚臣、聂芜歌、聂无戈互不相识,面面相觑。 “报纸。”小枝指了指楚臣,又看向聂芜歌和聂无戈,“青楼,刺客。” 总结成一个词,就是“情报”。 小枝对却邪使眼馋很久,早就想在连山城建类似的队伍,但是一直没有思路。 现在楚臣和隐圣三人凑在一起,突然砸下一个天赐良机。 “却邪使偏暴力多些,杜鹃子偏隐匿多些……”小枝思考道,“如果有隐圣在,完全可以统筹二者,集窃取情报、收入灵石、暗杀敌人于一体。” 隐圣也听明白了她的话:在连山城留下可以,要付出代价。 楚臣也听明白了她的话:这是要从吃喝嫖赌中牟取暴利了。 小枝把这个计划,命名为“海上不夜城计划”。 之前说要建个海外仙山、世外仙境,现在嘛,反正什么来钱快建什么,建个海上赌城、不夜魔都也行。 说干就干,小枝连夜召集众人商讨计划,决定了第一步岛屿扩张。 必须优先保证连山城的安全,所以正上方的海岛,是不能随便让人往来的。 得以连山城为中心,继续往深海扩张出去。 十九殿带领海兽出巡,小枝几人都坐在巨蛟背后。越往南走,气温越高,沿途有零星的海岛,却没有像海蛇宗那样成片的岛群,都不是很适合建不夜城。 最后楚臣提议,移山造岛。 “陆上地形变化,会被神山发现。”他谨慎地说,“但海底亦有山脉,可以移出海下无人地带的山,放到海面上。” 杜忘川想得比较实际:“这样消耗会很大,平时需要大量灵石维持山体不沉。” “直接从海底将山脉隆出水面呢?”楚臣又道。 小枝道:“听着挺简单的,你会吗?” “不会。”楚臣坦然摇头,“你连移山填海都不会还建什么城!?” 小枝也在想这个问题。 归藏城是怎么浮在天上的?城中就算有灵气供给,也供不了千年万载吧? 难道是靠圣力悬于空中的? 这么说,她用破圣之力也许能把它弄下来……不,不是“也许”,按照杜忘川的记忆,她确实可以把归藏城弄下来。 旁边几个人还在争怎么把山脉弄到水面上。 “这样吧。”小枝回过神来,慢吞吞地开口,“十九殿去弄几只大龟,把山建在龟背上……如果龟太小,就多凑几只连成一片。” 如果没记错,蓬莱山就是这么建的。 这样就省了灵气消耗,只要隔几个月喂一次龟,还不用闹移山填海这么大动静。 十九殿听了这个办法,脸上一懵:“那龟要是游走了呢……” “……”小枝被问住了,凶道,“你不是学的御兽之术吗?怎么能让它游走!” “这……”十九殿尴尬,“我试试。” 他召来岛屿一般大小的巨龟,薛贞领人去海底取土石,覆盖在龟背上,渐渐形成地形不同的岛屿。 第三座岛成形时,十九殿终于忍不住了:“停停停,三座就差不多了。” 三座龟岛仍不能完美固定,它们总会在某个区域里飘荡,偶尔还要沉到海底去趴会儿。不过乱跑也有乱跑的好处,至少它们自己会避着点恶劣天象,还能主动对敌。 岛上覆盖植被、沙石,建些屋舍,再让巨龟缩回脑袋,这样远远看去,就和普通的小岛没有两样了。 二百八十四、升棺发财 (待修)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二百八十五、战场寻迹 (两小时后修。) 七道星光洒落旷野,点亮灰暗大地。穿异色道袍的剑宗弟子们,从不同方位赶来,在涿鹿之野前列阵,焚香,奉剑,高颂祭文。 沉缓厚重的声音回荡在旷野中,圣意翻涌不修。 几宗宗主分别手执神山信物,俯身祭拜,然后打开禁制。 这禁制无形无影,与周边环境融为一体。但是在它打开之后,荒野中的气息就骤然不同了。远古征战的号角声、擂鼓声不绝于耳,呼吸间全是冲人的血腥味,有时候眼睛一眨,面前是铺天盖地的厮杀,恍然梦回先古。 诗皎讶然看向李冕,此人知著于微,要么有未卜先知之能,要么有极为敏锐的感知力。 看来她还是小瞧了城主身边的人。 “跟着他进去。”小枝悄声道。 她用枯木诀假死,诗皎银针入顶敛息,李冕……小枝给李冕贴了个敛息符。 由他带路,几人轻易突破剑宗布下的禁制,进入涿鹿之野。 荒古气息扑面而来。 旷野上还残留着不少黑红色的血痕,上古交战的印记难以被时间磨灭。荒草已经长得很高,但仍然掩不下,那些半盖在黄土下面的兽骨。 黄帝御兽而战,有虎豹开路,鹰雕摄空。这些兽骨,大部分是当初的兽军留下的,即便过去这么多年,也仍残留着极为强大的力量。 但小枝没管这些。 她尾随着入涿鹿之野的弟子。 这些剑宗弟子,大多得了前辈授意,知道圣迹中什么最有价值。 “当初我师尊也和他们一样吧……”诗皎看着到处乱跑的弟子们,心下颇有感触。 这一个个年轻人,差不多都在金丹期以下,或拉帮结伙,或独来独往,或理性节制,或阴毒贪婪。还没见着宝贝,就已经各自算计了一轮。 几大剑宗的前辈,都在外用水镜看着,谈论弟子们的表现,盘算着能在圣迹中收获什么好处。 很快,这些弟子都分散开来。 “我们往哪儿走?”诗皎问道。 “你听你师尊说过这里面的事情吗?” 诗皎回忆道:“北面有个魔神冢,我听师尊提过几次,不知道还在不在。” 蚩尤族联合八十一族,共同抗击黄帝。这八十一族的首领,皆是铜头铁臂,与人截然不同,后来他们也被称作“魔神”,是圣敌中的代表人物。 北面的魔神冢,是神山经常用于磨练弟子的地方。 小枝听后便往北方走。 涿鹿之野的圣意十分驳杂,在此处交战的圣、仙、魔、神无数,随口喊来几个名字,都是震烁千古之辈:夸父巨人、玄女、风伯、雨师…… 神山开放给其他宗门的,是战场外围,自然不可能见到风伯、雨师等神仙。 小枝这次来,主要也不是为了这些。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侍剑人”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侍剑人”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燧人氏:第一个观察到天道的人。 女娲伏羲的父亲 距今约五万年时发明了“钻木取火”,继而又发明“燧石取火”。 距今约三万年时燧人氏发明搓绳技术,创造“结绳记事”,为禽兽命名,立传教之台,兴交易之道。那时候人类还没有文字,生活中有许多事全凭大脑记忆,但时间久了,有些事情往往会被遗忘。燧人氏用柔软而有韧性的树皮搓成细绳,然后将数十条细绳排列整齐悬挂在一处,在上边打结记事。大事打大结,小事打小结,先发生的事打在里边,后发生的事打在外边。为了能够记录更多的事情,燧人氏又利用植物的天然色彩,把细绳染成各种颜色,每种颜色分别代表一类事物,使所记之事更加清楚。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1、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侍剑人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11、五,九旒使者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侍剑人,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侍剑人,让侍剑人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 二百八十七、殃及池鱼 (明天修xiuxiu爱你们!) 短歌行与蓝山陈彦中 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 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公子芳年狐白裘,抱琴来访丹山丘。 云边举手笑相揖,凌云意气横清秋。 高谈雅论倾四座,自言曾到燕山游。 雪中射虎随飞将,原上呼鹰从列侯。 酒酣驰向城南猎,腾身飞轻一瞥。 赤手获得千年狐,路人纵观夸勇捷。 卿家严君谁得如,湘南昔日专城居。 将门有将今复见,见此沧波明月珠。 明珠白璧相照耀,知音更学丝桐妙。 传得吴侬《子夜歌》,弹为楚客《阳春》调。 尔有吴越思,言之使我迷。 罢琴惆怅孤月落,哀猿老树临双溪。 他年同泛山阴雪,听尔琴中《乌夜啼》。 玉女采芝啖之苗,食之。须臾立生毛羽,上帝徵聘,飞入沧海,五行参差同根带五彩腾起,或参或差,混沌不别,共生根带,三五合气其本一三五十五在中央,二友之隐,往来三阳。玄德微妙,其状似龙,见之独笑,勿以语人,谁与共之斗日月雌在北极,雄在南宫。真人不远,近在斗中。三光洞明,天地相望。子欲得一问两童?抱玉怀珠和子室如玉,连连如珠,调和室房,随世沉浮,子能守一万事毕一为大神,天地之根,人之本命。子能知之,万事自毕,子自有之持无失人人有一。有一不知守,素损本根,爱财宝。贤者得之以为友也,即欲不死入金室却入三寸为金室,洞房之中当幽阙,变吾形为真人,真人所处丹田中,出日入月是吾道日出太阳,月入太阴,回返覆,受符复行,天七地三回相守天七地三,橐龠缩鼻,引地气即上希也,故回相守,升降进退合乃久地气上升,天气下降。阴阳列布,合于绛宫。或进或退,正气从容,乃得长久,玉石落落是吾宝连珠玉璧,落落如石,出于太阳,气如火烟,抟则不得,则吾重宝,子自有之何不守人自有一,不知守之。守之者日还一日,失之命消也? 原版人物简介 陆长光:随身老爷爷,蜀山长老、神农氏后人。勤劳能干,多才多艺,具有奉献精神,但是在说相声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小枝:女主角。身世成谜,被王兽妖血侵蚀,作为祭器被带到蜀山。沉默寡言,求生欲强烈,大部分时候都机智坚毅,能打能抗,是个物质贫穷精神丰富的好剑修。 谢迢:蜀山。当今修道界魁首,人族脊柱,以一己之力扛起人族大旗击退妖兽。沉默寡言不近人情,但宏愿是渡劫济世。将小枝带到蜀山,准备杀她祭剑。 拂月公子:昆仑。小枝的师尊,同样在妖乱中被妖血侵蚀,温和清雅,天纵奇才,集百家所长。暂时被谢迢困在竹楼,提前过上了种花养鸟的老年生活。 魔主:人心妄念的掌控者,妖魔侧领袖之一,有万千化身,喜欢玩弄人心。和谢迢宏愿相反,想“铸劫救道”。资深票友,激战时偷偷去人族王都听戏被人目击。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三四岁 沈月仪 1、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宋有人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二百八十六、双王相抗 (qaq太晚了又要攒存稿,明天再修!咕咕咕!) 圣意滔天,比剑宗长老们想象中的还更剧烈些。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圣王虚影竟然没镇压魔神,而是跑去追一个剑修了。 这剑修一袭黑袍,御剑飞了一小段,被圣意逼下来,淹没在荒草中,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内。 小枝被逼落地,以最快速度奔逃,想借助地形闪躲。但圣王虚影并不受地形制约,更何况这还是黄帝虚影,在涿鹿战场上,他有天然的优势。 远方响起夔牛鼓的声音,一下下凿在小枝心脏上。她感觉步伐越来越重,几乎感觉不到双腿在迈动,就连柔韧的荒草都成了天堑般的障碍。 但她不敢停下。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旷野前方,妖血强撑,心蠹漫入经脉,破圣之力让她不至于倒下。 空中的金光沉凝俯瞰,只要她一停步,随时有可能动手。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侍剑人,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侍剑人,让侍剑人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侍剑人”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侍剑人”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侍剑人”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侍剑人”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1、她急中生智,躲进酒楼里摆设用的巨坛中,用那股子浓浓的酒香遮盖自己身上的人味 1、你腿受了伤,伤口又被妖兽血泡过,怕有什么异变,所以谢迢仙尊将你下身经脉全部封起来了。(后期化蛇尾。) 4、那两股气息一金一赤,金色浩荡恢弘,赤色暴戾凶狠。两者交缠不清,都无法完全占据上风,所以才呈现出僵持状态,导致她行动不便。(不能正常吃东西,要吃妖兽)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1、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侍剑人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于有巢,而即以是为帝号,可见当时之诧为神圣,而利赖之深矣。”又说:“或谓火化而食始于庖羲,故以为号,岂知燧人既发明出火,其智慧岂尚不知炮食?况炮者裹肉而烧之,燎其毛使熟耳。在熟食中,燧人氏不仅发明了人工取火,而且最早教人熟食。 尚秉和在《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中还说:“由今追想未有火之 短歌行与 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 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公子芳年狐白裘,抱琴来访丹山丘。 云边举手笑相揖,凌云意气横清秋。 高谈雅论倾四座,自言曾到燕山游。 雪中射虎随飞将,原上呼鹰从列侯。 酒酣驰向城南猎,腾身飞轻一瞥。 赤手获得千年狐,路人纵观夸勇捷。 卿家严君谁得如,湘南昔日专城居。 将门有将今复见,见此沧波明月珠。 明珠白璧相照耀,知音更学丝桐妙。 传得吴侬《子夜歌》,弹为楚客《阳春》调。 尔有吴越思,言之使我迷。 罢琴惆怅孤月落,哀猿老树临双溪。 他年同泛山阴雪,听尔琴中《乌夜啼》。 二百八十八、秘密交易 (哎太忙更不动,明晚修。 有一点要说下,修文后只会比修前多,不会比修前少。 所以提前买肯定是赚的,自动订阅就相当于每章都有免费赠送。 当然现在限免我说这些也没用……)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11、五,九旒使者 薛贞伸手问小枝要钱。 隐圣也伸手问小枝要钱。 楚臣更是天天追在她屁股后面要钱。 就连一贯善解人意的杜忘川,都提了好几次债务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三座海岛扩张出去之后,小枝反而越发地穷了。楚臣告诉她,目前还没到收益期,入不敷出是正常的。 “负债累累”的恐惧让小枝做了好多天噩梦。 每一次,她都梦见荒野上的圣王。那道金色虚影将她拦下,她想趁机逃跑,双腿却被白石枝条缠住。 拼命挣扎,濒临绝望,只见圣王虚影回头,缓缓道出两个字“还钱”。 小枝再也睡不下去了。 她决定去找债主谈谈心。 “忘川啊,我们的债主是谁?”小枝问。 她身无分文,建城的钱,基本是杜忘川通过以前的人脉借到的。 “有二百多个……”杜忘川见她面如土色,赶紧补充,“最大的那个是命灵洲宗主,叶小芳。” 命灵洲和妙仙洲都是培养炉鼎的宗门。但命灵洲有一点不同,它门下传习的双修术,是有攻击性的,甚至可以从主人这方获益。这导致妙仙洲的生意,稳压命灵洲一头。 “债主说最迟什么时候还钱?” “死线是四月四日。” 小枝掐指一算,也快到了。 “不还的话,她会拿我怎么样?” 杜忘川摇头:“不会怎么样,但是以后都别想从她这儿借灵石了。城主,恕我直言,我们现在很难找到可信的金主。如果叶小芳断了供应,接下来昼夜影三岛将难以建设。” 小枝咬牙,决定忍辱负重,去债主这里拜访一趟。 据说这位命灵洲宗主任性妄为,喜好美色,为博美人一笑,不知送出过多少金山银山。她能借钱给杜忘川,也存了几分讨好的心思。 小枝想通这点,觉得这钱非还不可,不然不就相当于让杜忘川出卖色相了? 她带上杜忘川,从海底赶往陆上。 命灵洲在东南方山林中,美其名曰“避世”,其实终年都有恩客往来。这里云雾缭绕,比妙仙洲还脱俗些,林影间偶尔一瞥,还能见到仙子似的美人,直教人神往不已。 一入山林,便有命灵洲弟子迎接他们。 这名弟子十岁,纤腰丰.乳,笑语嫣然,举止大方,修为在筑基期左右。她眼下有个红色的“命”字图纹,微微发光,很是妖娆。 杜忘川悄悄跟小枝介绍:“这是命系弟子,性格多热情忠诚,功法舍己为人。还有一种灵系弟子,性格多冷酷傲慢,功法损人利己。命灵洲弟子都有刺青,若刺青泛红发光,则是有主,漆黑无光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二百八十九、这可咋办 待修,应该是明天修。 实在是想不出标题了……先将就一下。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 同时,自动订阅的亲,可以获得免费100200左右。因为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提前买的话,是赚(一点点)的。这也是给自动订阅党和追更党的福利,毕竟文长,每章少花一两点还是可以积少成多的……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1、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九旒使者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闭上眼,心蠹将经脉的样子映照出来,它们像根系般盘布在她的身体里。枯木诀上说,只要将根系修出一个源头,使所有经脉“共生根带”,就能入门为练气境界。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因此,造成国家混乱的风气是:那些著书立说的人,称引先王之道来宣扬仁义道德,讲究仪容服饰而文饰巧辩言辞,用以扰乱当今的法令,从而动摇君主的决心;那些纵横家们,弄虚作假,招摇撞骗,借助于国外势力来达到私人目的,进而放弃了国家利益;那些游侠刺客,聚集党徒,标榜气节,以图显身扬名,结果触犯国家禁令;那些逃避兵役的人,大批依附权臣贵族,肆意行贿,而借助于重臣的请托,逃避从军作战的劳苦;那些工商业者,制造粗劣器具,积累奢侈资财,囤积居奇,待机出售,希图从农民身上牟取暴利。上述这五种人,都是国家的蛀虫。君主如果不除掉这五种像蛀虫一样的人,不广罗刚直不阿的人,那么,天下即使出现破败沦亡的国家,地削名除的朝廷,也不足为怪了。 燧人氏:第一个观察到天道的人。 女娲伏羲的父亲 距今约五万年时发明了“钻木取火”,继而又发明“燧石取火”。 距今约三万年时燧人氏发明搓绳技术,创造“结绳记事”,为禽兽命名,立传教之台,兴交易之道。那时候人类还没有文字,生活中有许多事全凭大脑记忆,但时间久了,有些事情往往会被遗忘。燧人氏用柔软而有韧性的树皮搓成细绳,然后将数十条细绳排列整齐悬挂在一处,在上边打结记事。大事打大结,小事打小结,先发生的事打在里边,后发生的事打在外边。为了能够记录更多的事情,燧人氏又利用植物的天然色彩,把细绳染成各种颜色,每种颜色分别代表一类事物,使所记之事更加清楚。 距今约四万年时始作大山扶木纪历,在昆仑山顶观察天象以明天道,始为山川百物命名。燧人氏在昆仑山立木观察星象祭天,发现了“天道”。因天道而受到启发,燧人氏始为山川百物命名,而有“地道”。天地之德孕育万物,而人为万物之尊。燧人氏以风姓为人类命名,对人的婚姻交配有了血缘上的限制,使人与兽有了严格的区分。这是人类早期的伦理道德,也就是“人道”。由天道生地道,由天地之道而生人道,这便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天道观。天、地、人始于无名,成于有名。有名则天地开明,人乃文明。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 二百九十、还能咋办 (待修……章节名修不修看情况。)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自动订阅的亲,可以获得免费100200左右。因为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提前买的话,是赚(一点点)的。这也是给自动订阅党和追更党的福利,毕竟文长,每章少花一两点还是可以积少成多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1、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日燧人。” 《三坟》云:“燧人氏教人炮食,钻木取火,有传教之台,有结绳之政。”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于有巢,而即以是为帝号,可见当时之诧为神圣,而利赖之深矣。”又说:“或谓火化而食始于庖羲,故以为号,岂知燧人既发明出火,其智慧岂尚不知炮食?况炮者裹肉而烧之,燎其毛使熟耳。在熟食中,燧人氏不仅发明了人工取火,而且最早教人熟食。 人们的习惯想法,都是追求安逸和私利,而避开危险和穷苦。如果让他们去打仗,前进会被敌人杀死,后退要受军法处置,就处于危险之中了。放弃个人的家业,承受作战的劳苦,家里有困难而君主不予过问,就置于穷困之中了,穷困和危险交加,民众怎能不逃避呢?所以他们投靠私门贵族,求得免除兵役,兵役免除了就可以远离战争,远离战争也就可以得到安全了。用钱财贿赂当权者就可以达到个人,一旦达到也就得到了实际利益。平安有利的事情明摆在那里,民众怎能不去追求呢?这样一来,为公出力的人就少了,而依附私门的人就多了。 明君治理国家的政策,总是要使工商业者和游手好闭的人尽量减少,而且名位卑下,以免从事农耕的人少而致力于工商业的人多。现在社会上向君主亲近的侍臣行贿托情的风气很流行,这样官爵就可以用钱买到,官爵可以用钱买到,那么工商业者的地位就不会低贱了,投 二百九十一、蓬莱水狱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自动订阅的亲,可以获得免费100200左右。因为我会将防盗章卡在2000(10点)或4000(20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提前买的话,是赚(一点点)的。这也是给自动订阅党和追更党的福利,毕竟文长,每章少花一两点还是可以积少成多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于有巢,而即以是为帝号,可见当时之诧为神圣,而利赖之深矣。”又说:“或谓火化而食始于庖羲,故以为号,岂知燧人既发明出火,其智慧岂尚不知炮食?况炮者裹肉而烧之,燎其毛使熟耳。在熟食中,燧人氏不仅发明了人工取火,而且最早教人熟食。 二百九十九、昆仑归位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自动订阅的亲,可以获得免费100200左右。因为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提前买的话,是赚(一点点)的。这也是给自动订阅党和追更党的福利,毕竟文长,每章少花一两点还是可以积少成多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于有巢,而即以是为帝号,可见当时之诧为神圣,而利赖之深矣。”又说:“或谓火化而食始于庖羲,故以为号,岂知燧人既发明出火,其智慧岂尚不知炮食?况炮者裹肉而烧之,燎其毛使熟耳。在熟食中,燧人氏不仅发明了人工取火,而且最早教人熟食。 二百九十二、偷梁换柱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自动订阅的亲,可以获得免费100200左右。因为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提前买的话,是赚(一点点)的。这也是给自动订阅党和追更党的福利,毕竟文长,每章少花一两点还是可以积少成多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于有巢,而即以是为帝号,可见当时之诧为神圣,而利赖之深矣。”又说:“或谓火化而食始于庖羲,故以为号,岂知燧人既发明出火,其智慧岂尚不知炮食?况炮者裹肉而烧之,燎其毛使熟耳。在熟食中,燧人氏不仅发明了人工取火,而且最早教人熟食。 二百九十三、寻找圣迹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自动订阅的亲,可以获得免费100200左右。因为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提前买的话,是赚(一点点)的。比如说上一章,防盗章是4000字,购买需要20点;更新后为4400字,就会贵点点。如果提前购买就相当于省了一点,也是给自动订阅党和追更党的福利,毕竟文长,每章少花一两点还是可以积少成多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于有巢,而即以是为帝号,可见当时之诧为神圣,而利赖之深矣。”又说:“或谓火化而食始于庖羲,故以为号,岂知燧人既发明出火,其智慧岂尚不知炮食?况炮者裹肉而烧之,燎其毛使熟耳。在熟食中,燧人氏不仅发明了人工取火,而且最早教人熟食。 二百九十四、多宝弟子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自动订阅的亲,可以获得免费100200左右。因为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提前买的话,是赚(一点点)的。比如说上一章,防盗章是4000字,购买需要20点;更新后为4400字,就会贵点点。如果提前购买就相当于省了一点,也是给自动订阅党和追更党的福利,毕竟文长,每章少花一两点还是可以积少成多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于有巢,而即以是为帝号,可见当时之诧为神圣,而利赖之深矣。”又说:“或谓火化而食始于庖羲,故以为号,岂知燧人既发明出火,其智慧岂尚不知炮食?况炮者裹肉而烧之,燎其毛使熟耳。在熟食中,燧人氏不仅发明了人工取火,而且最早教人熟食。 二百九十五、圣迹修缮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自动订阅的亲,可以获得免费100200左右。因为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提前买的话,是赚(一点点)的。比如说上一章,防盗章是4000字,购买需要20点;更新后为4400字,就会贵点点。如果提前购买就相当于省了一点,也是给自动订阅党和追更党的福利,毕竟文长,每章少花一两点还是可以积少成多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于有巢,而即以是为帝号,可见当时之诧为神圣,而利赖之深矣。”又说:“或谓火化而食始于庖羲,故以为号,岂知燧人既发明出火,其智慧岂尚不知炮食?况炮者裹肉而烧之,燎其毛使熟耳。在熟食中,燧人氏不仅发明了人工取火,而且最早教人熟食。 二百九十六、虚假秘境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自动订阅的亲,可以获得免费100200左右。因为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提前买的话,是赚(一点点)的。比如说上一章,防盗章是4000字,购买需要20点;更新后为4400字,就会贵点点。如果提前购买就相当于省了一点,也是给自动订阅党和追更党的福利,毕竟文长,每章少花一两点还是可以积少成多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于有巢,而即以是为帝号,可见当时之诧为神圣,而利赖之深矣。”又说:“或谓火化而食始于庖羲,故以为号,岂知燧人既发明出火,其智慧岂尚不知炮食?况炮者裹肉而烧之,燎其毛使熟耳。在熟食中,燧人氏不仅发明了人工取火,而且最早教人熟食。 二百九十七、华胥之梦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二百九十八、破关而出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章、通圣明心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零一、剑诀重演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零二、无话可说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2000(10点)或4000(20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零三、双面祭坛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零四、海岛竞拍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2000(10点)或4000(20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零五、梦游华胥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零六、当代亚圣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零七、引路之人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零八、洛城血战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零九、望圣台上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一十、接引之路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一十一、女君纹翦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一十二、坠落坠落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一十三、升腾升腾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一十四、无底深渊 小枝从正上方掉落,落在一洼浅水中,飞溅出的水花洒在旁边的孩子身上。他们纷纷躲闪,手里的木头玩具也掉在地上。 小枝定睛一看,发现那些玩意儿有点眼熟,可不就是三尸教的尸魂针、定魂铃吗?不过,真正的尸魂针、定魂铃都是纯银的,而他们手里的是木头的。 木头铃铛没有铃舌,也不会发出声响,咕嘟嘟地滚到小枝脚下。 她低头把铃铛捡起来。 旁边嬉闹的孩子们,忽然停下来看着她。周围静悄悄的,环境与外面相似,密林浓荫,微微泛寒。 “你是谁?”过了会儿,一个男孩儿越众而出,质问小枝,“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男孩儿穿着古朴的衣衫,浓眉大眼,容貌气质都很普通。他与其他孩子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手中的铃铛是纯银的。 “我是小枝。”小枝老实回答,“你见过诗皎祭司吗?是她带我进来的。” 浓眉男孩同其他孩子低语几句,小枝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祭司来过吗?” “没有。” “你们记得诗皎是谁吗?” “好像是个女娃,被花祭司带来的!” “对,长得挺白净的。老大当初还说要娶她当媳妇儿。” 浓眉男孩闻言微动,对小枝道:“你跟我过来。” 小枝好奇地跟着他走。 其他孩子都围在她身边,时不时拽拽剑匣,扯扯头纱,很大声地议论她。 “好奇怪啊,她这样看得见路吗?” “哼,装模作样。” “但是那个头纱好好看啊,等会儿撕一片下来好了。” 小枝听得满肚子火,只想把他们一个个钉在树上。 浓眉男孩走得很快,他从水洼边走向一片密林。林中看不见天空,地上透出尸气,浓郁的毒瘴笼罩在附近,但孩子们却像没感觉到似的。 小枝有些警惕。 这些孩子看起来是凡人小孩,但肯定不是。他们比诗皎活得更久,不受毒瘴影响,常年盘踞在水底的小世界中,穿着秦时的衣服,很可能与最初来南疆躲避战乱的一批人有关。 小枝想知道,他们所说的“老大”是谁? “到了。”浓眉男孩到一处茅屋前,敲敲门,大声道,“老大,有上面的人来找你!说是诗皎祭司带她来的!” 茅屋被拉开一条缝。 “咳咳……”里面传出咳嗽声,十分羸弱,辨不清男女,但应该也是小孩。 “咳……请、请……进来……” 里面的人断断续续地说。 小枝看了一眼浓眉男孩,他指指门内,做口型道:“快进去。” 小枝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茅房里面和外面完全不同,里面金碧辉煌,财宝遍地。各种珍贵的灵玉、宝珠,法宝、仙剑,都随意地扔在地上,堆积成山,简直就像把多宝堂的财宝大殿翻过来摇了两下似的。 叮铃——叮铃—— 定魂铃的声音响起,小枝立即按剑。 “咳咳……我在这里。”那个小孩的声音又出现了。 小枝循着铃声的方向找去,终于在几座灵芝山中间,看见一张小小的玉榻。榻上架了纱帐,纱帐上缀着珍珠,朦朦胧胧地映出一个挣扎着撑起床的身影。 叮铃—— 又一声铃响。 细弱的手,慢慢掀开纱帐。 里面坐着一个病弱的男孩,和小枝差不多大,白净俊秀,略显女气。 他眼中无瞳,一片深黑,看起来十分吓人。 他问:“你是谁?” 小枝反问:“你又是谁?” 男孩咳嗽几句,模糊地说了几个字,小枝根本没听清。 “什么?” “咳咳……咳咳咳……”男孩俯下身,咳出血来,手紧攥着纱帐,眼睛看向旁边的灵芝山。 小枝恍然,跑去给他取了根灵芝。他把灵芝吃下去之后,脸色好看多了。 “诗皎祭司,我知道,她回来了。”病弱男孩道,“你是她的……?” “好朋友。”小枝说。 男孩笑道:“那就在无底涧玩几天再走吧。我是这儿的涧主,当尽地主之谊。” 小枝心下警惕,不敢应他。 “诗皎在哪儿?她带着花欲晓祭司的信物而来,是有事相求。” 涧主点点头:“我知道的。但是这跟你留下作客,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招待的人是你。” 小枝越发警惕。 她自认没长成人见人爱的模样,对方这么热情肯定心里有鬼。 “咳咳……”涧主又开始咳嗽了,他挣扎着合上帘子,“我马上更衣起来,带你到处逛逛……” 他说着,又咳出一大口血。 小枝:“……” 小枝:“你还是先去治治吧。” “治?”涧主在帘中换了衣衫,穿鞋走下榻,小枝连忙把自己以前用过的拐递给他。 他摇头道:“我还没弱到这地步……” 说着就扑通倒地,鼻血乱流。 小枝把他扶起来,他拄着拐,小步挪腾着往前走。 “咳咳……咳!”他不停地咳嗽,小枝回头一看,咳出来的血都流下一条道路了。 这也太恐怖了吧。 “我想先去见见诗皎祭司。”小枝一路都坚持道。 最后涧主实在没法,就让浓眉男孩带她去了。 诗皎在另一座林中茅屋里,小枝进来时,她一言不发,只是笑,偶尔说点接的上话的语气词。 “诗皎,你没事吧?”小枝传声问道。 诗皎根本不传声回她。 小枝知道她是被控制住了,于是假意同意涧主,在涧底游玩几天,再设法帮诗皎脱困。 涧主非常高兴,亲自作陪。 无底涧中,景色十分单一,也没有什么可玩的东西。小孩子们围在一起,将木质的定魂铃和尸魂针当成玩具,整天玩得不亦乐乎。 几天闲逛下来,小枝发现这里真的没有大人。 整个无底涧,大概有百余名孩子,都不超过十三岁。他们对小枝很排斥,但是小枝表演过一次御剑飞行后,他们就纷纷折服了。 这让小枝越发疑惑——涧底与凡世根本没区别,三尸教供奉的‘神’在哪儿? 变故发生在她来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她和涧底的孩子关系亲近许多。于是在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找到机会,说服守着诗皎的孩子离开。 “诗皎?”那孩子走后,小枝拿手在诗皎面前摆了摆,她没有反应。 小枝拨开她的头发,看见她顶心中扎着一根银制的尸魂针。这根是诗皎自己的,小枝记得她针上有记号。三尸教的尸魂针不止能用在尸体上,还能运功扎进自己穴道,起到各种各样的作用。 顶心这一针,应该是为了保持清醒。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枝又拿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她的眼神微妙变化。 “好,知道了。”小枝把她扶起来,“你还清醒着就行。告诉我信物在哪儿?” 诗皎眼珠子一转,看向自己的手,上面全是繁复华美的银饰。 小枝端详半天,终于发现有个银花苞,可以通过真气催发绽放。花苞里有个极小的芥子囊,囊中装着三枚手臂长的血光金针,气息陈旧,至少有万载历史。 小枝将三枚金针藏入袖中,扶起诗皎,御剑跑到自己掉下来的地方,然后开始往上飞。 但是…… “啊、啊啊——”她拖着的诗皎,忽然发出痛苦的声音。 小枝停住飞剑,看了看她神色,又往下降了点。 降下去之后,诗皎的脸色好看多了。 她不能离开潭底。 小枝问她:“你身上有什么禁制吗?” 诗皎眼神摇摆。 没有? 没有禁制的话,怎么会离不开这里…… 小枝没搞明白。 她见天色灰白,诗皎又是一副面无血色的样子,只得将她送回去,再找找破解禁制的办法。 这时候,茅屋外忽然传出一阵喧闹声。 小枝跑出去一看,小孩子们都惶恐地乱跑,高叫着“涧主死了”,“老大病逝了”之类的话。 她大吃一惊。 虽然男孩儿病得挺严重,但是直接死了也太出人意料了。她本来以为那孩子是扮猪吃老虎的涧底之神呢。 正惊讶着,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小枝收敛神色,微微凝神,飞上天用定无观观察情况。 周围的一切,好像突然静止了。 孩子们跑到一半,抬起的脚没落下;树叶里飞出一只虫,翅膀尚未张开。 天上的云月都一动不动。 一只巨大的手,从空中伸进来。它揭开了茅屋顶棚,飞快地捏着涧主的头,把他提了上去,消失在天幕中。 小枝看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这只手又伸了进来,拇指与食指之间,小心翼翼地捏着个新的孩子。 这个新的孩子与涧主一模一样,双目无瞳,面孔阴柔。不过他看起来要健康很多,放到榻上之后,还能稳稳地坐着。 这只手将茅屋顶棚合上,小心地把屋檐摆正,然后消失在云层中。 手消失的一瞬间,所有孩子的位置都变了。他们都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玩定魂铃和尸魂针。就像最开始,小枝遇见他们时一样。 刚才哭喊着说“老大死了”之类的事情,就像不存在似的。 小枝脊背上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涧底,也许真的有“神”。这些孩子,还有进入涧底的诗皎与她,都是涧底之神的玩物罢了。 小枝慢慢皱起眉,反手从剑匣中拔剑,然后深深吸一口气。剑气充盈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她全身上下只有酣畅淋漓的锋锐之意,浑然不知外物,不解他心。 “离式,世主身!” 一剑朝天,笔直立起。 剑身映入小枝的面孔,瞳孔瞬间化作金色,飘荡起丝丝缕缕的剑意。站定如锋,出鞘如刃,飞入空中,浓郁的金色几乎凝成实质。 锋芒凝而不散,聚而不失。 小枝慢慢呼吸,紧绷的经脉开始舒展,涓涓细流似的剑意开始奔涌。金色从经脉中渗出来,浸透皮肤。 喇叭花仿佛消失了。 或者说,它和小枝终于是“一体”了。 “合式,世主身!” 小枝眼中金色飘荡。 圣王者,世主之身。通神明,断吉凶,决忧疑,辩阴阳,查变化之元机! 她透过这重金色,看见“天空”之外的世界。 有一个人影,摇晃不止,往里张望,看得很是专注。 小枝握紧剑,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情绪。 城主被关入归藏时,建木上的人也是这样高高在上、置身事外地看着吗? “离式,星虹!” 一剑清光破云,直射苍穹之上。 黑色裂纹撕开,小枝握剑攥得更紧,仿佛要将剑柄压入掌心。 她全身心蠹奔腾,眼中金色也渐淡,极利的剑光在苍穹中穿了个洞,外面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哎哟我的鼻子”。 天空轰然崩塌,一块块坠落在地上,林中的树和茅屋都倒了下去,小孩子们也横七竖八地被压着,但是没人流血。 这时候,小枝再看那些孩子们,发现他们都是定魂铃与三尸针所化,没有一个真人。 整个小世界里,唯一的真人就是诗皎、涧主,还有小枝。 小枝跃出去之后,发现她本来呆的地方是一面镜子,而且周围有无数面这样的镜子,都倒映出不同的景象,有密林,有海底,也有荒漠古城。 此时,镜面破碎,旁边站着个男孩儿。 那男孩儿与小枝差不多高,竟然和涧主长得差不多,阴柔女气,略显病态。 “我、我的鼻子……我的鼻子!”他捂住脸,指缝间渗出血来去。 小枝一怔。 刚才……喇叭花是刺进他鼻孔里了!?? “我砍死你!!”小枝拔剑就杀过去,恨不得拿他的血洗剑。 对方仓皇躲闪,好几次险些被小枝砍头,最后手忙脚乱地拿了个镇魂铃,用力一摇。 小枝捂耳蹲地,胸口如遭锤击,剧痛无比。 “哼!”对方冷笑一声,整整衣衫,弹指消去脸上的血迹,“凭你也敢与我交手!要不是看在三尸教的份上……你和那个女人都要死。” 小枝摇晃着站起来,喇叭花静静地浮在她身侧,她随时按剑撑住身体。 男孩不管她,而是回头从碎镜废墟里,捡出了涧主和诗皎。两人都是小小的一个,活生生的,卧在他掌心里,看起来十分脆弱。 “合式,星虹!”小枝撑住身子站起,冷冷喝了声剑诀。 一丝血光闪过,砍断了男孩儿拿人的手。 离合为一式,刚才星虹一式,可一直没收呢。 三百一十五、还童之乡 小枝从正上方掉落,落在一洼浅水中,飞溅出的水花洒在旁边的孩子身上。他们纷纷躲闪,手里的木头玩具也掉在地上。 小枝定睛一看,发现那些玩意儿有点眼熟,可不就是三尸教的尸魂针、定魂铃吗?不过,真正的尸魂针、定魂铃都是纯银的,而他们手里的是木头的。 木头铃铛没有铃舌,也不会发出声响,咕嘟嘟地滚到小枝脚下。 她低头把铃铛捡起来。 旁边嬉闹的孩子们,忽然停下来看着她。周围静悄悄的,环境与外面相似,密林浓荫,微微泛寒。 “你是谁?”过了会儿,一个男孩儿越众而出,质问小枝,“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男孩儿穿着古朴的衣衫,浓眉大眼,容貌气质都很普通。他与其他孩子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手中的铃铛是纯银的。 “我是小枝。”小枝老实回答,“你见过诗皎祭司吗?是她带我进来的。” 浓眉男孩同其他孩子低语几句,小枝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祭司来过吗?” “没有。” “你们记得诗皎是谁吗?” “好像是个女娃,被花祭司带来的!” “对,长得挺白净的。老大当初还说要娶她当媳妇儿。” 浓眉男孩闻言微动,对小枝道:“你跟我过来。” 小枝好奇地跟着他走。 其他孩子都围在她身边,时不时拽拽剑匣,扯扯头纱,很大声地议论她。 “好奇怪啊,她这样看得见路吗?” “哼,装模作样。” “但是那个头纱好好看啊,等会儿撕一片下来好了。” 小枝听得满肚子火,只想把他们一个个钉在树上。 浓眉男孩走得很快,他从水洼边走向一片密林。林中看不见天空,地上透出尸气,浓郁的毒瘴笼罩在附近,但孩子们却像没感觉到似的。 小枝有些警惕。 这些孩子看起来是凡人小孩,但肯定不是。他们比诗皎活得更久,不受毒瘴影响,常年盘踞在水底的小世界中,穿着秦时的衣服,很可能与最初来南疆躲避战乱的一批人有关。 小枝想知道,他们所说的“老大”是谁? “到了。”浓眉男孩到一处茅屋前,敲敲门,大声道,“老大,有上面的人来找你!说是诗皎祭司带她来的!” 茅屋被拉开一条缝。 “咳咳……”里面传出咳嗽声,十分羸弱,辨不清男女,但应该也是小孩。 “咳……请、请……进来……” 里面的人断断续续地说。 小枝看了一眼浓眉男孩,他指指门内,做口型道:“快进去。” 小枝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茅房里面和外面完全不同,里面金碧辉煌,财宝遍地。各种珍贵的灵玉、宝珠,法宝、仙剑,都随意地扔在地上,堆积成山,简直就像把多宝堂的财宝大殿翻过来摇了两下似的。 叮铃——叮铃—— 定魂铃的声音响起,小枝立即按剑。 “咳咳……我在这里。”那个小孩的声音又出现了。 小枝循着铃声的方向找去,终于在几座灵芝山中间,看见一张小小的玉榻。榻上架了纱帐,纱帐上缀着珍珠,朦朦胧胧地映出一个挣扎着撑起床的身影。 叮铃—— 又一声铃响。 细弱的手,慢慢掀开纱帐。 里面坐着一个病弱的男孩,和小枝差不多大,白净俊秀,略显女气。 他眼中无瞳,一片深黑,看起来十分吓人。 他问:“你是谁?” 小枝反问:“你又是谁?” 男孩咳嗽几句,模糊地说了几个字,小枝根本没听清。 “什么?” “咳咳……咳咳咳……”男孩俯下身,咳出血来,手紧攥着纱帐,眼睛看向旁边的灵芝山。 小枝恍然,跑去给他取了根灵芝。他把灵芝吃下去之后,脸色好看多了。 “诗皎祭司,我知道,她回来了。”病弱男孩道,“你是她的……?” “好朋友。”小枝说。 男孩笑道:“那就在无底涧玩几天再走吧。我是这儿的涧主,当尽地主之谊。” 小枝心下警惕,不敢应他。 “诗皎在哪儿?她带着花欲晓祭司的信物而来,是有事相求。” 涧主点点头:“我知道的。但是这跟你留下作客,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招待的人是你。” 小枝越发警惕。 她自认没长成人见人爱的模样,对方这么热情肯定心里有鬼。 “咳咳……”涧主又开始咳嗽了,他挣扎着合上帘子,“我马上更衣起来,带你到处逛逛……” 他说着,又咳出一大口血。 小枝:“……” 小枝:“你还是先去治治吧。” “治?”涧主在帘中换了衣衫,穿鞋走下榻,小枝连忙把自己以前用过的拐递给他。 他摇头道:“我还没弱到这地步……” 说着就扑通倒地,鼻血乱流。 小枝把他扶起来,他拄着拐,小步挪腾着往前走。 “咳咳……咳!”他不停地咳嗽,小枝回头一看,咳出来的血都流下一条道路了。 这也太恐怖了吧。 “我想先去见见诗皎祭司。”小枝一路都坚持道。 最后涧主实在没法,就让浓眉男孩带她去了。 诗皎在另一座林中茅屋里,小枝进来时,她一言不发,只是笑,偶尔说点接的上话的语气词。 “诗皎,你没事吧?”小枝传声问道。 诗皎根本不传声回她。 小枝知道她是被控制住了,于是假意同意涧主,在涧底游玩几天,再设法帮诗皎脱困。 涧主非常高兴,亲自作陪。 无底涧中,景色十分单一,也没有什么可玩的东西。小孩子们围在一起,将木质的定魂铃和尸魂针当成玩具,整天玩得不亦乐乎。 几天闲逛下来,小枝发现这里真的没有大人。 整个无底涧,大概有百余名孩子,都不超过十三岁。他们对小枝很排斥,但是小枝表演过一次御剑飞行后,他们就纷纷折服了。 这让小枝越发疑惑——涧底与凡世根本没区别,三尸教供奉的‘神’在哪儿? 变故发生在她来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她和涧底的孩子关系亲近许多。于是在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找到机会,说服守着诗皎的孩子离开。 “诗皎?”那孩子走后,小枝拿手在诗皎面前摆了摆,她没有反应。 小枝拨开她的头发,看见她顶心中扎着一根银制的尸魂针。这根是诗皎自己的,小枝记得她针上有记号。三尸教的尸魂针不止能用在尸体上,还能运功扎进自己穴道,起到各种各样的作用。 顶心这一针,应该是为了保持清醒。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枝又拿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她的眼神微妙变化。 “好,知道了。”小枝把她扶起来,“你还清醒着就行。告诉我信物在哪儿?” 诗皎眼珠子一转,看向自己的手,上面全是繁复华美的银饰。 小枝端详半天,终于发现有个银花苞,可以通过真气催发绽放。花苞里有个极小的芥子囊,囊中装着三枚手臂长的血光金针,气息陈旧,至少有万载历史。 小枝将三枚金针藏入袖中,扶起诗皎,御剑跑到自己掉下来的地方,然后开始往上飞。 但是…… “啊、啊啊——”她拖着的诗皎,忽然发出痛苦的声音。 小枝停住飞剑,看了看她神色,又往下降了点。 降下去之后,诗皎的脸色好看多了。 她不能离开潭底。 小枝问她:“你身上有什么禁制吗?” 诗皎眼神摇摆。 没有? 没有禁制的话,怎么会离不开这里…… 小枝没搞明白。 她见天色灰白,诗皎又是一副面无血色的样子,只得将她送回去,再找找破解禁制的办法。 这时候,茅屋外忽然传出一阵喧闹声。 小枝跑出去一看,小孩子们都惶恐地乱跑,高叫着“涧主死了”,“老大病逝了”之类的话。 她大吃一惊。 虽然男孩儿病得挺严重,但是直接死了也太出人意料了。她本来以为那孩子是扮猪吃老虎的涧底之神呢。 正惊讶着,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小枝收敛神色,微微凝神,飞上天用定无观观察情况。 周围的一切,好像突然静止了。 孩子们跑到一半,抬起的脚没落下;树叶里飞出一只虫,翅膀尚未张开。 天上的云月都一动不动。 一只巨大的手,从空中伸进来。它揭开了茅屋顶棚,飞快地捏着涧主的头,把他提了上去,消失在天幕中。 小枝看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这只手又伸了进来,拇指与食指之间,小心翼翼地捏着个新的孩子。 这个新的孩子与涧主一模一样,双目无瞳,面孔阴柔。不过他看起来要健康很多,放到榻上之后,还能稳稳地坐着。 这只手将茅屋顶棚合上,小心地把屋檐摆正,然后消失在云层中。 手消失的一瞬间,所有孩子的位置都变了。他们都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玩定魂铃和尸魂针。就像最开始,小枝遇见他们时一样。 刚才哭喊着说“老大死了”之类的事情,就像不存在似的。 小枝脊背上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涧底,也许真的有“神”。这些孩子,还有进入涧底的诗皎与她,都是涧底之神的玩物罢了。 小枝慢慢皱起眉,反手从剑匣中拔剑,然后深深吸一口气。剑气充盈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她全身上下只有酣畅淋漓的锋锐之意,浑然不知外物,不解他心。 “离式,世主身!” 一剑朝天,笔直立起。 剑身映入小枝的面孔,瞳孔瞬间化作金色,飘荡起丝丝缕缕的剑意。站定如锋,出鞘如刃,飞入空中,浓郁的金色几乎凝成实质。 锋芒凝而不散,聚而不失。 小枝慢慢呼吸,紧绷的经脉开始舒展,涓涓细流似的剑意开始奔涌。金色从经脉中渗出来,浸透皮肤。 喇叭花仿佛消失了。 或者说,它和小枝终于是“一体”了。 “合式,世主身!” 小枝眼中金色飘荡。 圣王者,世主之身。通神明,断吉凶,决忧疑,辩阴阳,查变化之元机! 她透过这重金色,看见“天空”之外的世界。 有一个人影,摇晃不止,往里张望,看得很是专注。 小枝握紧剑,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情绪。 城主被关入归藏时,建木上的人也是这样高高在上、置身事外地看着吗? “离式,星虹!” 一剑清光破云,直射苍穹之上。 黑色裂纹撕开,小枝握剑攥得更紧,仿佛要将剑柄压入掌心。 她全身心蠹奔腾,眼中金色也渐淡,极利的剑光在苍穹中穿了个洞,外面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哎哟我的鼻子”。 天空轰然崩塌,一块块坠落在地上,林中的树和茅屋都倒了下去,小孩子们也横七竖八地被压着,但是没人流血。 这时候,小枝再看那些孩子们,发现他们都是定魂铃与三尸针所化,没有一个真人。 整个小世界里,唯一的真人就是诗皎、涧主,还有小枝。 小枝跃出去之后,发现她本来呆的地方是一面镜子,而且周围有无数面这样的镜子,都倒映出不同的景象,有密林,有海底,也有荒漠古城。 此时,镜面破碎,旁边站着个男孩儿。 那男孩儿与小枝差不多高,竟然和涧主长得差不多,阴柔女气,略显病态。 “我、我的鼻子……我的鼻子!”他捂住脸,指缝间渗出血来去。 小枝一怔。 刚才……喇叭花是刺进他鼻孔里了!?? “我砍死你!!”小枝拔剑就杀过去,恨不得拿他的血洗剑。 对方仓皇躲闪,好几次险些被小枝砍头,最后手忙脚乱地拿了个镇魂铃,用力一摇。 小枝捂耳蹲地,胸口如遭锤击,剧痛无比。 “哼!”对方冷笑一声,整整衣衫,弹指消去脸上的血迹,“凭你也敢与我交手!要不是看在三尸教的份上……你和那个女人都要死。” 小枝摇晃着站起来,喇叭花静静地浮在她身侧,她随时按剑撑住身体。 男孩不管她,而是回头从碎镜废墟里,捡出了涧主和诗皎。两人都是小小的一个,活生生的,卧在他掌心里,看起来十分脆弱。 “合式,星虹!”小枝撑住身子站起,冷冷喝了声剑诀。 一丝血光闪过,砍断了男孩儿拿人的手。 离合为一式,刚才星虹一式,可一直没收呢。 三百一十六、万尸之王 男孩捂住手上的伤口,惊恐不已地看向小枝,脸上嚣张的神色立马变了。 “你、你你如何能伤我!不可能!不可能!”他看了一眼鲜血直流的手臂,很快又惧怕的挪开视线,“我是涧底的神!是无所不能的!你、你怎么能……怎么能伤我!” 小枝反手挽了个剑光,一剑柄敲在他脑门上。 “为什么不能?” 男孩痛号一声,不知该捂头还是该捂手。方才小枝破开镜子,刺伤他的脸,他还以为是破镜的冲击。 现在一看,她竟然真的能伤到他! 没有人能伤到他! 这些镜子,这片涧底,是属于他的世界!他在这里就是无所不能的!从来没有人能伤他! “你……”男孩惊恐地看着小枝,开始后退,“你这个妖怪!” 小枝掐诀变出藤蔓,把他缠得严严实实。 “你说谁是妖怪呢!”她不满道。 她走上前,把掉在地上的诗皎小人和涧主小人捡起来。诗皎小人变回原本的大小,涧主小人却变成了一个木头人,上面缠一缕发丝,似乎是面前这个自称是“神”的男孩的。 诗皎恢复神智,从顶心拔出尸魂针,把自己的经历跟小枝说了一遍。 她从水井跳下去之后,也和小枝一样,落入密林当中。但是她很快发现蹊跷——林中孩子们经常重复同样的话。 比如“老大说要娶她当媳妇”之类的。 这些话,放在句中有些莫名其妙,不合时宜。 她疑心刚起,小枝就从天而降了。这时间一只手从地上伸出来,把她丢进了茅屋里。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甚至开始和孩子们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情。为了保持清醒,她将尸魂针钉入顶心,最后等到了小枝的救援。 小枝听了之后,走到其他镜子前看了看。 这些镜子,无一不是小世界。小世界中只有孩子,没有大人,但是也没人感觉突兀,好像他们概念里都没有“大人”这个事儿。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个和男孩一样的“涧主”。他是孩子王,或在密林宝库之中,或在冰原神殿之内,有时候甚至是凡世王朝之中,受其他所有孩子的崇拜侍奉。 “都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欲望,才做出一个个以他为王的小世界吧。”最后,诗皎说道。 小枝拿剑柄指了指被捆住的男孩。 “是吗?”她问。 男孩呵呵冷笑:“你放开我,不然要你好看。” 小枝把他放开了。 男孩拔腿就跑,小枝飞快地探出枝条,将他绊倒在地。 小枝道:“我放开了,你倒是跑啊。” 男孩从地上爬起来,嘴一扁,竟然哭了。 “哇啊啊呜呜呜呜!哥哥她打我!!”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掉,还满脸是血,本来秀气的面孔变得丑丑的,“呜呜……” 小枝和诗皎面面相觑。 “你哥又是谁?”诗皎问。 男孩子哇哇大哭,一抽一抽地从怀里取出个木人。 这个木人与其他木人都不同,它隐隐带着一股生气,而且形貌十分清晰。它与男孩长得差不多,年纪稍大点,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身上带着清贵尊荣的气质。 诗皎轻嗤一声:“这木头人就是你哥?” 男孩脸上的血流到木人身上。 那股生气,迅速发酵,最后变得腐朽,隐隐透出半死不活的诡异感觉,很像三尸教御使的尸人。 “你们不能欺负我!”男孩哇哇大哭,一边扔出了木头人,“我叫我哥把你们统统杀了!” 木头人飞出,转眼就化作生人模样。那般秀气阴柔的样貌,加之气质高冷,俨然是位翩翩公子。他手一扬,漆黑的尸气朝着小枝与诗皎涌来。 诗皎目光微凝:“这是……” 小枝拔剑一横,景光阴阳诀化作曙光朝阳,试图用剑气冲开尸气。但这尸气非常特殊,寻常尸气都属阴,这尸气却隐隐含着阳气,并不惧怕小枝的剑气。 “小心!”诗皎出声提醒,语气略显惊诧,“这是三尸教的尸王!” 三尸教道法,以驭尸为主,所以最重要的当然是“尸体”。作为镇教之宝的“尸王”,其尸身虽非圣贤,却也来历不凡,据说是秦时的大人物。 小枝看他气息,与寻常尸人差不多,也就元婴期中期左右,不知为何能被称作“尸王”。 “城主,你……小心些!”诗皎倒不是担心小枝,而是担心她三尸教的尸王,“这、这好歹是镇教之宝!” 小枝试探着飞出一剑。 剑光夹着雷电,而雷电含天地之正气,往往是尸人阴物的克星。 可眼前尸人仰头轻啸,一掌挥出,直接让剑光一滞。紧接着,他转身弹指,一道黑色尸气就缠上了喇叭花的剑身。 小枝心中一紧,急忙掐诀收剑。 喇叭花回手,剑上尸气却是未散。她御剑时,真气如入泥淖,根本施展不开。 看来,这“尸王”自身实力寻常,却极善防守。一般法术、剑术对他没用,尸气还能削弱对手。 可是又不止他一人能削弱对手。 小枝收剑入匣,微微俯身。见尸王清啸冲来,便足尖一点,擦着他的手,从下方掠过,身影快如飞剑,背后枝条猛然延展,一下就撑住了他即将落下的时候。 枝条上,心蠹涌入,同为阴物、害物,不受尸气所扰,一下就进入尸人的身体里。 小枝感觉到,尸人体内竟然真的有一股阳火燃烧。这阳火被重重阴尸气困住,显得十分羸弱,但若是没有围住它的阴尸气,它又无法凝而不散。 阴阳二气在其体内维持着玄妙的平衡,使其没有尸人的弱点,又能像人一样不断修炼,确实称得上“尸王”。 但是从秦至今,只修了个元婴期,这也太慢了吧? 小枝想着,运起盗泉经,盗取尸人阴气。她想着,之所以剑招、法术都对他没用,是因为那股特殊的阳气。 如果把包裹阳气的尸气削弱,就能找到突破口了。 于是她运起盗泉经,见阴气一散,就朝他狠劈一剑。 但是, 这一次,事情完全不同了。 尸人眼中光芒一清,原本的啸声猛然停止。只见他突然伸手,握住旁边大镜子的镜耳,然后往身前一挡! 镜子边缘,质地极为坚硬,与喇叭花相撞后发出刺耳的铮声。 小枝正觉得有些怪异,接下来就看见尸王翻过镜子,从后面拔下撑镜子的细铜杆。杆子尖锐,如同一支长矛,矛尖微挑,掠起漩涡似的阴风,直接朝小枝袭来。 阴气没有之前那么重,但招式更加强大了。 小枝拔剑抵挡,刚拔到一半,矛尖已经点至身前,只能用枯木诀硬接。阴气涌入,她竭力抵抗。 幸好她刚刚用盗泉经削弱过尸王修为,自己这些天也进步神速,不然刚才一下就直接毙命了。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 不削阴气,攻不破他的防御;可阴阳平衡,削阴气后,阳气似乎变强,尸王的进攻性也更强了。 小枝陷入两难,一边艰难抵抗着,一边思考接下来如何是好。 “别动!”她脑海中灵光一闪,一剑抬起,迎上长矛,然后被尸王狂涌的尸气冲飞。 她借力朝男孩的方向飞去,落地就一把掐住男孩的脖子。 “别动!你弟在我手里!”小枝大叫道。 这时候,诗皎也从怀里翻出祭司令牌,大声道:“尸王大人,同为三尸教中人,还请不要为难!” 尸王站在原地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小枝,视线在她和男孩身上徘徊了一下。 “放开他。”尸王说话了,声音沉稳平静,不像尸化过的样子。 男孩这会儿已经不哭了,他怕得要死,喉咙也哑了。 “放开他吧。”尸王又道,“我本来也不打算拿你们怎么样,但若是伤到他,你们都别想走出无底涧。” 小枝慢慢松开男孩。 男孩连滚带爬地跑向尸王,大叫:“哥哥救我!” 然后被尸王一个耳光扇回去:“不许哭。” 男孩瑟瑟发抖。 小枝和诗皎也哑口无言。 “你们是三尸教弟子?”尸王冷冷看过来,虽然也年纪不大,但莫名有种睥睨之感。 诗皎连忙点头。 尸王沉吟一阵,道:“随我来吧。” 地上的男孩也连忙爬起来。 尸王忽然回头,拂袖将所有镜子都打碎了。 “凡事不要沉迷,这种过家家的戏码,玩个万年也该换换了。”他冷冷道,男孩怕得要死,连忙点头。 小枝和诗皎跟在他背后,来到一处棺形宫殿。殿中呈设极其奢华,礼制皆承秦时,一看就是王公贵胃的住所。 只不过,宫殿形状像棺材,看着有点渗人。 “你们来做什么?”尸王很自然地在主座坐下。 诗皎把花欲晓的话原样转达,然后小枝将教主信物交给尸王。 尸王陷入沉默。 很久之后,他道:“祭司说,要你交还教主信物?” “对。”其实诗皎也不解这是何意。 尸王放下信物,那三根金针血光闪烁,一看就是很厉害的邪道法宝。 他抬起头,寒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诗皎不知道,小枝就更不知道了。 但她看尸王的神色,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什、什么意思?”诗皎小声问。 尸王认真观察她们俩,发现两人眼中的茫然做不得假。他微微皱起眉,声音染上寒气:“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枝和诗皎同时摇头。 尸王猛然拍了一掌,旁边的铜鼎摔下来,轰然破碎,他大怒道:“三尸教这是何意?竟然派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娃娃,来解除我们的契约!” 约定? 小枝心里好奇,就换了个柔和点的声音,急忙道:“您误会了!花祭司身陷险境,九死一生,危急之时仍不忘信物一事,这才让诗皎祭司把它送回来。” 尸王闻言,神色一怔:“九死一生?” 小枝点头。 他略一沉吟,看向手中信物:“难怪……如果末代祭司不在,那么三尸教与我的约定,也该作废了。” 诗皎终于忍不住道:“师尊不是末代祭司,我才是!” “你?”尸王冷哼一声,“你是花欲晓带来的小女孩吧?在仪式中哭晕过去那个……” 诗皎点头。 “你师尊舍不得你,没让你完成仪式。”尸王道,“也算她这辈子少有的仁慈了。” 诗皎一怔。 她……没完成仪式? “三尸教的祭司……可是要向我献出一魂一魄的。”尸王沉冷道,“你在抽魂的时候哭得太厉害,花欲晓心软了,自己又向我献一魂一魄,说是让你当个名义上的祭司就好。” 诗皎面上满是难以置信,原来被她忘却的、涧底的回忆中,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她对师尊是十分敬爱的,可师尊对她,大部分时候都不冷不热。她从未想过,师尊可以为她做到这地步,甚至向尸王献上自己一魂一魄。 “三尸教立教以来,由百余代祭司,百余名教主。根据初来南疆时的约定,教主要向我献上肉身,祭司要向我献上魂魄。” 小枝恍然,难怪他身体里有一股阳气。他应该有某种办法,吞噬生人的肉体、魂魄,以此平衡体内阴阳生死之气。 “现在花欲晓将信物交还,就是想毁约散教了……为什么?” 尸王低声疑问,又向茫然无知的两个人说明缘由。 原来,尸王兄弟,还有初代三尸教教主,都是秦时之人。他们来到南疆,是为了躲避秦后的争乱。二人交换信物,定立契约,彼此扶持,躲避仇家与战乱。 尸王的信物,就是花欲晓给诗皎的三根金针。 初代教主的信物,则是一面镜子,名叫轮转镜。之前尸王弟弟玩的那些,都是轮转镜的一部分。 “花欲晓生死垂危,三尸教又被神山清剿,契约也确实维持不下去了……”尸王想了很久,心中有怒有冤,最后都化作一腔叹息。 他们的辉煌,三尸教的历史,大概就到此结束了吧。 “既然花祭司将信物交还,那么我也该将把信物交还了。”尸王道,突然声音一扬,“阿洛,带她们去拿轮转镜。” 廊柱后转出来一个身影,正是之前的男孩。他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走出来道:“我带你们去吧……” “你去拿。”尸王指了指小枝,又对诗皎道,“你留下,我有几句话,想请你带给花祭司。” 三百一十七、轮转之镜 小枝随那个叫“阿洛”的孩子离开。 他们走到轮转镜前,阿洛将镜子收作一掌大小,然后把它交给小枝。 “喏。”他不情不愿道,“给你。” 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镜子也全部消失,无数个小世界都归于寂灭。 阿洛把地上的尸魂针、镇魂铃、小木人都捡起来,表情十分不舍。这是陪伴他万载的玩具,可是哥哥突然不让他玩了,还要他把东西还给别人。 小枝拿着镜子端详,上面朦胧如雾,气息幽玄,入手温润沉重,一摸就感觉是很厉害的法宝。 “哼,反正我也玩腻了。”阿洛红着眼说。 小枝拿起镜子晃一晃:“这个怎么玩?” 阿洛道:“就是自己想一个世界出来,然后做些小人放进去。可以玩好长时间,只要控制好最重要的小人不死就行。” 阿洛说着,举起手中的木头人。这个木头人以他的模样雕刻,栩栩如生,上面还缠他一缕发丝。 “这个小人与我息息相关,如果它在镜中死去,会让整个镜中世界失控。所以每次它快死了,我都会把他拿出来换一下。” 小枝心下莫名一跳,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问阿洛:“他一直病着,这是为什么?” 阿洛摩挲着木头人,不舍地说:“因为我想象出来的世界,不能让我自己满意,所以我的化身在里面,境况会越来越差。” “既然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世界,怎么还会有不满意的?” 阿洛冷哼道:“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不把所有事情都想一遍,你也不会知道的。” 小枝被他说服了。 两人回到殿中,诗皎与尸王已经谈完。她面色复杂,却比来时少了几分惶恐,似乎得到了尸王什么承诺。 小枝和诗皎拜别尸王,一同离开涧底。 到涧上与杜忘川会合后,诗皎道:“这次得多谢城主,若是没有你,我恐怕还在涧底受那孩子折磨。还有件事,不知……” 杜忘川皱眉:“城主能陪你来南疆已经仁至义尽,你还有什么要求?” 诗皎忙道:“不、不是要求!只是……我常年在魔主身侧,这轮转镜难以藏匿。能否先把它放在连山城,改日等师尊来取?” 小枝当然是答应了。 一来可以玩一玩轮转镜,二来可以找个机会与花欲晓见面,一举多得嘛。 回连山城之后,小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轮转镜掏出来,搓了几个小泥人,开始砍树、挖矿、摘果子。 这么一玩,终于明白阿洛怎么会沉迷万年了。 轮转镜实在是太好玩了! 搓一个泥人,给他砍树造屋,挖矿打造武器,摘果子钓鱼维持温饱。等他活得好些了,就捏点别的人,最后聚成一个村落。等村落繁荣起来,又分化成好几个村子,最终形成城池。城池又可以结盟打仗,统一为国家…… 当杜忘川过来叫她时,她已经沉迷三天三夜了。 “咳,忘川,有什么事?”小枝赶紧把镜子收起来,假装只是随便看看。 杜忘川看了眼轮转镜,道:“也没什么……只是想提醒您,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告诉小枝,东镇那边,即将最后一轮的侍剑人选拔。拂月公子离开昆仑,就是为了选出侍剑人,替代龙王的位置。眼下最后一轮选拔开始,他也快回昆仑了。 “好好好!我马上回去!”小枝躺回床上,准备入梦回本体。 杜忘川给她压好被角,敛下目光,免得让她不自在。 “忘川……”小枝走前,轻声问他,“你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吗?” 杜忘川微怔:“我是为了您而重生的。” “不是为了什么,是,为什么?”小枝问。 杜忘川不解其意。 小枝闭上眼,沉静道:“我这几日玩轮转镜,如果有特别喜欢的泥人死了,就会把它拿出来修好,再放回镜子里。忘川有想过吗?自己是被谁拿出来,重新放进新世界了?” 杜忘川失笑道:“城主,你轮转镜玩多了,世间并非镜中……” 小枝摇头:“如果轮转镜里的世界,没有按照我所预想的方向发展,我会让它重新来过。” 她沉坠归藏城的那一世,一定是让谁无法接受的结局。 所以,才要重新来过。 “城主,别想太多了。”杜忘川温声道。 小枝知道他没放在心上,于是也不多提。她看着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映入了刺目的雪光。 昆仑一如既往的寒冷。 小枝用日晷修炼几天,一直到金丹期后期,接近元婴期瓶颈,才停止运功。 她又看了几天书,把望圣台浮空冢中记下来的地图,和现在的地形图对比,寻找钥匙对应的位置。 眼下最重要的是祭剑,但银锁也是不能回避的问题。早一天开始准备,就多一分生存机会。 她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行事,直到月末,拂月公子才回归昆仑。 这时候,昆仑的考核也要开始了。 “去东海考核。”拂月公子照例给她透露情况,“有一座海底圣迹,不过,传送阵只能把你们送到海面上。” “游下去吗?” “对。”拂月点头,“小心些,这次的圣迹,神山还从未探过。” 小枝心中微讶。 以前的圣迹,要么是像建木、燧皇陵一样,本来就受神山控制。要么也是像阴阳家墓、兵家吴起墓一样,是神山早已了解的。 但是听拂月的意思,这次考核的地方,连神山都从未涉足。 “新找到的圣迹吗?”小枝问道。 拂月未答,也算是默认了。看来这次他们去东海,还有点意外收获。 考核日那天,昆仑长老陪他们一同进入传送阵,带着他们在海面上空降落。 小枝从天而降,并未御剑。 她又记起第一次考核,也是这样从天上一跃而下,面朝着未知的战场。 短短四年,却恍如隔世。 “喇叭花。”她轻念一声,剑光随她入水,分光掠影,游鱼般潜进水底。 她牢握剑柄,笔直地冲进水底,一路下潜,直至见到海底的轮廓。 海下有一个巨大的阴影,乍一看像是宫殿,细看又觉得像是海底大墓。定无观实在太模糊,很难确定它的具体样子。 到了近前,有几名候选者用符箓和法术点亮周围,小枝这才看清海下巨物是什么。 那是一艘大船。 有一半入海床之下,另一半扬着帆,船头朝上地仰着。 这艘船极大,和小枝搭乘过的空中大船有一拼。但它明显是凡人工艺,而且十分古老。幸好有圣意笼罩,保护其不受水流侵蚀,不然木质结构早该朽坏了。 候选者们谨慎地突进,小枝也跟着他们,不敢妄动。 离得远时,神念一触就被圣意挡开。等离得近些,船的构造也越发清晰。小枝跟拂月呆得久了,读的书也多了,越看越觉得这船是秦时的造物。 “是秦时的!”她听见其他修道者议论。 “不像吧,可能要更早些。你看船上刻字,均非秦小篆呢。” 小枝很快也到了船上,扶栏处有不少鬼画符似的东西,确实不是秦篆。船上有很多客房,小枝往里走一走,便看见几卷保存完好的《尚书》。 秦焚书坑儒,今《尚书》仅存百篇,这里有完整篇章,说明此船应该沉于始皇焚书之前。 她又回甲板上,候选者们各显神通,已经把船的年代查得清清楚楚。 此船确实是秦时之物,但比焚书坑儒要早。全船没有一个活人,但是有不少人迹。此船出海的目的,也在船舱里的竹简中找到了——那就是寻找不老药。 “这是徐福出海的船!” 于是,便有候选者兴奋大喊。 “船上会不会有不老药?快去找找!” “听说徐福携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一去不返,没想到是在这儿沉船了!可是船上没有尸骨,着实有些蹊跷。” “小心为妙!船上圣意昭然,可徐福又跟哪家圣人有关呢?” 小枝听他们议论了一会儿。 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清楚“不老药”的真相。 在深信史籍记载的人看来,徐福就是带着三千童男童女,一去不复返了。 但是吃了不老药的小枝却知道,徐福应该是求仙成功,带着三千不老药返回了。 返回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清楚,反正始皇帝没能长生不老,徐福也销声匿迹。 “师姐!” 小枝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扭头发现昭华悄悄到了她身边。 是了,昭华也随拂月公子到昆仑,参加这边的考核。上次在阴阳家墓没遇上,没想到这次她主动找来了。 昭华小心道:“师姐,你怎么不进船舱看看?他们都去了呢。” “我想稳妥一点。” 昭华兴奋地说:“船上说不定有献给始皇帝的不老药,要是能拿去给父皇就好了。你说,徐福当初弄了多少药?够我们分吗?” “这是不是徐福的船,还不好说呢……”小枝语气平淡,“始皇本纪中说,被派去找不老药的还有韩终、侯公、石生等人,你怎么知道不是他们的。” 昭华的热情被扑灭一半。 “他们找到了吗?” 小枝摇头:“他们都没回来。” 至于为什么没回来,史料众说纷纭。最普遍的说法,还是因为始皇帝暴虐,他们怕找不到不老药,会被残杀,所以索性逃跑了。 但是在小枝看来,这些方士与徐福还是不同的。 因为徐福是主动上书,请求出海寻不老药。而其他人,都是被始皇派出去的。 昭华实在按捺不住,就先去船舱里探察了。 小枝仍站在甲板上,看着穿梭船舱中的候选者。 她在思考。 这艘沉船,是刚刚被发现的圣迹。 此前,神山都没有探查过。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枝想遍神山近日动向,也只想出一种可能,那就是不久前的阴阳家圣墓。那座圣墓也是刚被发现的,墓主身份不明,但肯定是阴阳家圣人。 而秦时效力于始皇帝的方士,包括徐福在内,基本都是阴阳家的人。 从前一个圣迹找到线索,推断出这个圣迹的位置,再派他们来探查,这是完全可能的。 小枝想着,便布下禁制,在船上入梦回连山城。 傀儡化身醒来,杜忘川正好守在床边,不由有些惊讶:“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神山近日不是在考核吗?” “没时间了,带我去见陆叔叔!”小枝掀被子起来,“我上次用盘螺壶炼的东西,快要孵好了吗?” 杜忘川见她来得匆促,便立即道:“快好了,我这就为您取来!” 很快,杜忘川带着盘螺壶和陆长光一起回来。 陆长光还是那副冷嘲之色:“这次比孵诗圣还快,恐怕不是你想要的邹衍啊。” 小枝从炼化那天开始,就一直叨念着要炼个邹衍出来。他毕竟是春秋战国时的阴阳家大能,比其他圣人厉害不少。但是看炼化时间,估计怎么都不会是邹衍了。 “算了……”小枝强颜欢笑,“能让我应对这次考核就行。” 壶开始沸腾,白烟一股接着一股地冒出来,烟里还飘荡着不少头发,小枝看着一阵恶心。过了会儿,那个人才露出完整的身形。 杜忘川一件长袍披在他身上,小枝蹲下去与他对视。 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可能比李冕还年轻,最多就二十出头。样貌平平,气质普通,让人看了就忘。 小枝直起身子,质问陆长光:“你是不是把骨头调包了?” 陆长光冷哼:“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拿错了?” 小枝有点不敢相信,又认认真真、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复活的人。他看起来真的太普通了,就算从她身边经过一万次,第一万零一次她都不一定能注意到。 “请问阁下是阴阳家哪位圣人?”小枝还怀有一丝希望。 “圣人?什么圣人?”路人脸茫然答道。 陆长光“噗嗤”笑了一声,抱着盘螺壶就走了。 小枝真的不懂怎么会炼出个完全无关的人。 她也没空在这儿耗了,只得吩咐杜忘川:“找人看着他点,等我回来再说。” 三百一十八、长无绝兮 她走之后,杜忘川将刚孵化的男人安置好,和连山城众人一起向他询问情况。 这名男子是前朝人,名叫袁恺之,既不懂阴阳术,也不知道什么阴阳家。他只是个普通商人,常年往来于东西两地,赚取海陆差价。 他之所以身死,是因为一次海上风浪。 “我们商队所走的线路,有几百年的历史,几乎从来不曾见过如此之大的风浪。” “可是那天不同。” “海上忽然涌大雾,我们远远看见来了一艘船。紧接着,好好的晴天就下起了雨。而且这雨来得邪乎,一下就下个不停,罗盘也忽然失灵了。” 要知道,海上辨别方向,主要是靠罗盘与太阳。乌云遮蔽了太阳,罗盘又不灵了,这艘船很快就迷失在了风浪中。 袁恺之心有余悸:“我自小生在海滨,水性很好,又有一股韧劲。所以风浪来袭,我便奋力游向那艘出现在雾里的船。你猜怎么着?还真给我游上去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似乎不愿细想。杜忘川再三追问,他才不情不愿地道来:“那艘船上……古怪着呢!” 船上空无一人,但东西都还热乎着。袁恺之作为经商之人,眼力还是有的,他看出来,这艘船的年代极其之远,恐是秦时古物。 “我就琢磨着,这么大一艘古董船,也够弥补商船的损失了。” 袁恺之想把这艘船开回岸上。 他经验丰富,又对航路十分熟悉,只要暴雨一停,就能辨认方向。可当他滞留船上时,怪事也渐渐发生了。 “东西莫名其妙地动,时不时有怪声,到了夜里,还总感觉身边躺了人。”袁恺之惊恐道,“这个是艘鬼船啊!” 杜忘川对楚臣道:“记下来,以后假圣迹用得上这个设定。” 袁恺之又接着回忆。 风浪不仅没停,还越来越大了,雾也越来越浓,他根本就不知道白天黑夜。 最可怕的是,船上越来越热闹了。 “我经常听见人声。一觉起来,船舱里都是盛宴过后的狼藉,甲板上四处都是脚印,可怕极了!我躲在最下层的船舱里,哪儿也不敢去。过了很久,外面雨声渐息,我才出去。” 袁恺之忽然息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环顾一周,压低声音问道:“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 薛贞一巴掌拍在他头顶:“少废话,快点讲!” “我看见好多白纸人!”袁恺之摸着头顶,痛呼道,“这些纸人身上写满鬼画符似的东西,离地漂浮着,到处走到!我先前感觉到的人,其实就是他们!” 袁恺之仓皇逃窜,终是没能躲过纸人们的毒手。 他摊手道:“然后一醒来,我就在这儿了。” 楚臣听完,无语道:“说了这么多等于没说……” “也不是等于没说。”杜忘川沉思道,“纸人是阴阳家的式神吧?” 小枝的猜测,肯定不会错。 寻找不老药的船,秦时的阴阳家方士,前朝的商人,无人船上的式神……这些肯定都有关联。 “但是关联在哪儿呢……”杜忘川想着,叠了只纸鹤,把刚才的情况告诉远在东海海底的小枝。 “那我……”袁恺之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陆长光泼冷水道:“回去?醒醒吧,现在的皇帝是奉明帝,都城是洛城,妖魔都打到中镇了。你认识的人,能有几个活着?” 袁恺之如遭雷击,半天未语。 “我、我……” “连山城倒是可以收留你。”楚臣循循善诱,“你以前经商,不如跟我混吧。” 小枝收到杜忘川传信时,正打算进船舱。 船有半截陷在水下,露在外面的部分很少,也找不到什么值得探索的东西。大部分候选者都进去了,小枝观望一阵,本准备也随他们进去。 收信后,她想先去袁恺之躲藏的地方看看。 有些事情他不明白,但修道者总能懂。更何况她读了那么多阴阳家的典籍,就算遇上式神,也有应对之策。 她来到最底层的船舱,这里已经有几个候选者了。 他们正围着一堆纸人,其中一名男子在指点江山。 “你们看,这就是阴阳家的式神!”男子道。 纸人软趴趴地躺在地上,没有一丝生气。 “和傀儡术不同,这式神本身是有魂魄的,与阴阳家之人定立契约,才能为之所用。” 这人见小枝进来,表现欲更强,又立马伸手捏起纸人:“像眼前这个,我们可以看出,它成为式神之前,应该是某种灵兽!” 他指了指纸人身上的鬼画符,有些是阴阳家符咒,也有些是八卦五行印记。 “你还是把它放下吧……”小枝欲言又止。据袁恺之所说,这些纸人应该都是活的。 男子洒然一笑,抖了抖纸人,对其他几个候选者说:“你们不必害怕!式神与阴阳师性命相系,它变成纸人,说明阴阳师早就……” “嗷呜!” 小枝听见一声兽号,紧接着,男子手中纸人就变成一个狼头,张嘴咬向他的脑袋。 这名男子也是候选者中的佼佼者,反应极快,立即反掌推出一道真气,将手中纸人扔开。 纸人落地化作巨狼,双目是幽幽的蓝色,浑身皮毛也如冰霜般湛蓝,双爪留下道道冰痕,看起来就像个兽化的喇叭花。 小枝觉得十分亲切,于是抬手拔剑,一招“行玺”戳瞎了它的眼睛。 男子这才仓促逃脱,原本从容的风度全无,大叫道:“这阴阳师没死!!船上式神全要活了!” 他说话的功夫,其他几个候选者早就跑没影了。 他连忙回头道:“多谢大师姐相救!” 小枝:“谁是你大师姐……” “你不就是昆仑大师姐吗?别谦虚了,折枝师姐,这里先交给你,我去叫几个兄弟,马上就回来!” 这人一去不复返。 小枝在船舱里与纸人们交战,倒也游刃有余。 这些纸人,每个都是金丹后期。 和上次阴阳家墓中的纸人一样,它们头上写着各自的八卦五行,只要用景光阴阳诀化出对立的意象,就能轻松应对。 上次在阴阳家墓中,小枝已经有了经验,所以这次更加得心应手。这也是景光阴阳诀好用,换了修单五行法术的人,根本拿这些式神没辙,除非用修为碾压。 她正想借这些式神磨砺剑诀,看能不能一举突破到元婴期,这时候船体突然晃动起来。 小枝御剑悬空,式神们不受晃动影响,纷纷朝她扑来。 她拔剑相挡,立即飞出舱门。 外面的水一下涌了进来,原本受圣意阻隔的海浪,竟然冲刷着船体,直接把它推出了水底。又一阵剧烈的晃动,水又猛然退了出去,船正在缓缓地往上升。 “怎么回事,考核结束了吗?”有候选者在过道中飞遁,手拿不少秦时古物,这些在结算时都能成为功勋点。 “快拿快拿,船要升上去啦!” 小枝却丝毫没有停留,一口气走到甲板上。船的上升速度,甚至比她的御剑速度还快,她走到甲板上时,船体已经破水而出。 外面是一片浓郁的大雾。 神山用来送他们的传送阵,已经不见了,这里并不是他们下来的地方。 周围只看得见灰白色,定无观中也影影绰绰,有不少黑影飘荡,但剑光飞出却一无所获。这就是袁恺之所见到大雾,它会让罗盘失灵,海上风雨大作。 船上的候选者们也发现不对——他们联系不上神山了。 此时船上所有式神都已经活过来,有些化人,有些化兽,有些则仍是纸人模样,它们朝着候选者蜂拥而来,一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样子。 但这些式神,大多是金丹后期。候选者中有不少元婴期的,可以轻松应对。 候选者们一见情况不对,都集中在一起,齐心协力,以最快速度把式神们消灭干净了。 可是,显化式神的纸人身上,有圣意加持,并不能彻底破坏。他们最后都软趴趴的堆在一起,生气全无,却让人看着不安。 “这样就行了?”有人小声问道。 显然是不行的。 所有式神都被消灭之后,地上躺着的纸人忽然一动,脑门上的鬼画符都泛起金色光芒。阴风吹动,只见符咒光华大放,又变得复杂几分,这次所有式神复生,竟然都是元婴后期。 这下,候选者们也难撑住,纷纷往船外跳走。 船边栏杆上,小枝最开始看见的那些鬼画符都亮了。 一阵又一阵的金色波纹荡开,只要有人碰到栏杆,就狠狠往回一震。这震荡的波纹不仅将逃离的候选者震回,还将甲板上站着没动的修道者震倒在地。 几个呼吸下来,站着的人竟然只剩小枝。 她是唯一一个不受圣意压制的,问题是她打不过这些新式神。 “慢着,有话我们可以好好说。”她抬起手,试图和式神们讲讲道理。 “嗷呜!” 式神们并不听人话,听见一声狼嚎就扑了上来。 狼嚎? 小枝心中一动,一边借助倒地的候选者躲闪,一边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式神中,银蓝色巨狼威风凛凛地站着,正是最开始苏醒的那一只。 “离式,行玺!”小枝飞出一剑,探向它的方向,其他式神全部都朝那边看去,然后使出各自的招数抵挡。 原来如此。 小枝心中有数了。 这狼应该是所有式神的头领。想来,式神虽与阴阳师性命相系,却也难在阴阳师不在场的情况下,完成如此默契的进攻。这只狼应该神智很高,可以帮助阴阳师指挥其他式神。 只要解决它就好了。 “合式,行玺!”小枝一剑收回,在候选者和纸人的缝隙间穿梭,又巧妙地用枯木诀隐藏气息,借此吸引纸人们变化方向。 很快,她到了巨狼身边。 这只巨狼吐息冰冷,小枝一靠近,速度就缓慢下来,身形也暴露无疑。倒地的候选者们纷纷不忍直视,心道,最后的希望也要破灭了!难道他们要在这破船上全军覆没? 小枝却没有一丝惊惧,她平静地喝出剑诀—— “离式,摄政!” 剑光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就化作剑影一片,自上而下地朝着巨狼落去。可是这狼在复生后,已经是元婴后期,怎么可能被小枝剑意撼动? 它“呼哧”一声,喷出鼻息,剑光冻结一般停滞在原地。 小枝身影落下,眼看就要掉进他大张的口中。 但是,就在这时候! 小枝气息一隐,无数光华亮起,齐齐袭向跃至半空中的巨狼。它全身上下,眨眼就被戳了无数个血洞,连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坠落在了地上,恢复成纸人的样子。 洞穿巨狼的无数光华,都来自其他的纸人。 小枝一早就发现,当她攻向巨狼时,其他式神会主动保护它,而不是听从指挥。 所以她引巨狼扑向自己后,立即隐匿气息,只留剑意。其他式神想要阻拦剑影,丢出各种招式,却被飞扑而来的巨狼接了个正着。 巨狼变回纸人之后,其他式神有些涣散,没有之前那么反应迅速。 这时候,地上其他候选者也渐渐恢复,几名阵师一同结阵,将式神们困了起来。 “大师姐!你的救命之恩,我实在没齿难忘!”最开始被小枝救下的男子感激道,“我看你也没拿到什么战利品,不如就送你这个吧!” 他递上一册竹简,鬼鬼祟祟看向旁边,确认没人注意后才道:“这是在一间书房里发现的,记载了此船出海的目的,功勋点可多着呢!” 小枝接过一看,这就是记载“出海寻找不老药”的竹简。 它只写到一半,后册似乎是空白的。 小枝从最开始看起,发现卷首是一首楚辞——《礼魂》。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小枝默念一遍,心绪莫名激荡。辞中激烈的鼓点、舞步,美丽的舞女、花草,仿佛都历历在目。 这时候,昭华也循着她的方向找来了,闻言便道:“这不是祭祀神灵的诗吗?” 三百一十九、千秋万代 《礼魂》确实是用来祭祀神灵的。 但是放在这卷竹简前面,却有几分别的意味。 礼魂写祭神仪式,其中的“长无绝兮终古”是指——祭礼久远传承,连绵不绝。但是竹简全篇写“寻不老药”,这首楚辞放在前面,便隐隐有种庆贺长生的感觉。 小枝和昭华凑在一起,继续往下看。 “初,受遣出海,东渡以寻仙山。” “至东海九龙峡,见方士徐福,请仙山之址。” “入仙山,寻仙人迹。” 最开始,竹简写得很简练。 从记载者的描述来看,他并不是徐福,而是同样被始皇帝派去找不老药的方士。他在东海九龙峡,见到徐福,向其请教仙山的位置,然后前往仙山,寻找仙人。 入仙山后,记载就变得繁冗起来。 竹简上写了很多日常琐事,包括船员们在仙山的生活。山中不愁吃喝,不知年月,灵气盎然,犹如仙境。渐渐地,船员们就忘了来时的目的。 写竹简的方士并没有忘。 但他不是想为始皇找不老药,而是想自己找到不老药吃下。 于是当其他人无所事事,整日享乐时,他便按照徐福所教的法门,开始探索神山。 昭华突然打岔:“徐福不是出海之后就消失了吗?这人是怎么找到他的?” 小枝知道,徐福应该带回了不老药的。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史书上没这么写。 竹简上的记载,提供了一点思路。 徐福第一次出海后,可能得到了不老药的消息,但是不得不销声匿迹,暗中为始皇效力。始皇派遣出去的第二批、第三批方士,都是由徐福暗中指引的。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像徐福一样,消失无踪,但最终还是有人把不老药带了回来。 “快点往下翻。”昭华催促道。 小枝回神,继续翻看。竹简接下来的部分,又恢复了最初的简练,写来写去都是只言片语。 “第三十九日,一无所获。” “第四十一日,山崖遇蛇,折返。” “第五十六日,山风大作,雷雨摧城。” “第六十日,得不老药归。” 昭华看到最后,一愣道:“你是不是看漏了?” 小枝抖了抖竹简,没有遗漏。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六十日,此人就得不老药归了。 “后面呢?”小枝问给她玉简的男子。 “没找到,你要不然问问别的候选者?” 最终存活着,带回了不老药的,很可能是船的主人。 他们正讨论着,甲板上忽然响起一阵躁动。 刚刚被镇压下来的式神们,竟然突破候选者的禁制,突然冲了出来。 候选者们见势不妙,仓皇逃窜,往外面飞去。 奇怪的是,在水下严丝合缝的圣意,到水面上居然不那么严密了。 候选者们往护栏之外飞,一下就顺着缝隙,冲出圣意,飞到海面上。这些式神活动范围受限,无法离开船,看见候选者们飞出去,也只能干看着。 “快走!”昭华见势也顾不得竹简,“师姐,可以离开船了!” 小枝跟着她后面飞起,离开船只。 式神们漂浮在船沿上,一副焦急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最后,这艘船上的圣意也渐渐暗淡,船只沉入水下,波澜过后,水面一片沉寂。 这时候,小枝的定无观中也不再是一片灰黑。 她看见东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片红绿交映的岛屿。岛屿分两片,形似日月交映,山势奇绝,重峦叠翠,各种凡世看不到的奇花异草,争相盛放。 昭华也看见了岛屿的轮廓:“看那儿!是不是有人迹?” 男子惊诧道:“那是找到不老药的仙山!” 他此言一出,候选者们纷纷动了心。 所有人都知道,这艘空船是为了东渡寻找不老药而沉没的,它所朝的方向当然就是海外仙山。那艘破船,已经被他们搜刮完毕了,眼前的仙山,却是千万年未有人踏足。 说不定上面还有不老药呢? 候选者们也不多说,都朝着那座岛所在的方向奔去。 昭华修为低,飞不过他们,见状只能嗤笑一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岛肯定危险重重!” “还是要去一下的。”小枝道。 昭华惊讶:“师姐,你怎么也……” “我们与神山失去联系,怎么说也得去岛上看看,不然不就被困在雾里了吗?” 小枝御剑往岛上飞,昭华四下张望,探出神念。确实,这片雾里没法用神念辨别方向,也看不见太阳,很是蹊跷诡异,若无神山后援,只怕很难走出去。 “既然是仙山,就应该有修道者,说不定岛上也有传送阵呢?”小枝道。 昭华恍然,崇拜地看着她:“师姐你真厉害……” 小枝充耳未闻,飞速赶到仙山。 她在月岛的一处山峦降落,脚下就是几株珍稀无比的朱果,食之可涨百年修为。更远处还有些银白色的小花,据昆仑典籍记载,是可以回避心魔的圣物。 “银殊草!”昭华也是眼力极好的,看见银白色小花就两眼放光,“据说吃了之后,不会再有心魔,什么提升修为的招儿都能随便用了。” 小枝却高兴不起来,她碰了碰花瓣,低声道:“小心了……这岛上有神。” 这种草只长在一个地方,那就是有神灵封禅的山中。昆仑也有,不过陆吾死后应该没了。 昭华伸手想摘草,被小枝拍了回去。 “从这座山上拿过东西的人,最后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你还敢动?” 昭华委屈地看着:“那我捡个朱果总行吧……” “等到传送阵门口再捡。捡了直接跑。” 昭华又崇拜地看着她:“师姐你真聪明!” 小枝头也要大了。 一个人探索秘境的快乐,原来是这样的可望而不可及。 她顺着山峦往另一个岛屿走去,走着走着便发现,两座岛屿之间,有一片区域是看不见的。 它借着山势巧妙遮挡,正处于两座岛屿的两山之间,如果围着山峦转,不管怎么样,都看不见。必须从山顶走下去,然后入水,或者沿着岸边走,才能窥见其中的奥妙。 “其他人都去那边了!”昭华看见不少遁光,都是朝着两山之中去的。看来除了小枝,还有很多人发现了这里的与众不同。 “我们也去吧!”昭华兴奋道。 小枝麻木地跟着。 转眼,第一道遁光,抵达了两山合抱之处。受其扰动,一股看不见的气息,像波纹般荡开。 脚下地面忽然震动起来,昭华抓紧小枝,有些惊慌。 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两山逐渐分离,日形山草木覆盖,鲜花绽放,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月形山,磐石覆盖,无花无叶,光秃秃的一片。 正好这时候,候选者们都集中在了两山之间的区域,必须在二者之间选择一个才行。 昭华率先跳上了日形山,这里草木覆盖,肯定有不少灵草仙芝。如果两山隔绝,还是在这儿比较好。 小枝还不容易找到个机会跟她分开,立即跳上了月形山。 其实这座山只是看着不起眼,用定无观看去,山间也埋藏着不少珍贵的矿产。 候选者们都站好位置,两山越漂越远,中间被无形的力量隔绝,无法往来,山上的候选者也被彻底分离。 “诸位……” 就在所有人面面相觑时,低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客人。”十几名面具女子凭空冒出来,每人都穿着繁复华美的纱衣,手持铃、鼓、剑等礼具,恭敬地朝着他们施礼,“欢迎来到月之岛。” 她们行动缓慢,不像是有修为在身的样子,但是面具上的气息却很微妙。 小枝认真细看,发现这面具是石质的,质感粗糙,但坚不可摧。神念与真气皆无法穿透,有不少修道者贸然去试探,试完后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又是哪里?”有人问道。 面具女子们哑声轻笑:“这里是月之岛,是长生姬所庇佑的岛屿。难得来了这么多客人,长生姬殿下已经在准备设宴款待了。” “设宴就不必了……”候选者大多谨慎,纷纷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们,怎么走出这片雾?” “请问岛上有传送阵吗?” “从这里出海,多久才能飞到岸?” 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下来,面具女子也不失礼数,只是有些不舍。 “诸位现在就要走么?可惜了长生姬殿下准备的不老药、万寿丹啊……” “对啊对啊,三日后与日之岛还有比试,赢了的人可以拿下《千秋万代诀》,看来诸位是赶不上了。” “从这里往西飞,三日即可到岸,我来为大家引路吧。” 这下,候选者们都站住了,一个也没动。 小枝悄声问旁边的人:“《千秋万代诀》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是始皇陛下想要的东西。” 两个声音同时回答了她。 小枝吓得一跳,差点把袖中竹简甩出去。 后一个回答她的声音,就来自竹简之中。 那声音幽幽叹息:“怎么拦都拦不住,最后还是让你们上了岛。这下可好,谁也跑不掉了。” “您是哪位啊!?”小枝攥着竹简,绷紧表情。 “阴阳家,林致景。”简中人声音憔悴,叹道,“在船上阻拦你们的,就是我。” 原来,林致景就是出海寻不老药的方士。而这里的日月岛屿,就是徐福找到不老药的地方。 林致景告诉小枝:“日岛之神,名为此花姬,貌美而体弱,每年随草木枯荣,代代重生。月岛之神,名为长生姬,陋颜而身强,长生不灭,也是不老药的炼制者。” “这两位山神姐妹,并非圣王封禅而来,而是汲取天地日月精华诞生的。随她们一同诞生的,还有一本法诀,据说是可以成就圣王的法诀,名叫《千秋万代诀》。” “为了争夺这本法诀,日月岛每年都有一战。可两位山神同时降生,实力近似,每年都是平手。长生姬等不下去了,就动了歪念头……” 这个歪念头到底是什么,林致景还没来得及讲。 因为,面具女子将小枝等人带到了山上,一个半嵌在山腹中的宫殿,近在眼前。云烟缭绕,宫殿的样子朦朦胧胧,但两侧山石间露出的灵玉、玄铁矿,却让人双目发红,移不开视线。 “诸位请进,长生姬已经等候多时了。”面具女子止步宫外,候选者们犹豫着走进去。 小枝还没踏进殿中,便已听见孩童的嬉闹声。几个小孩从他们面前窜过去,其他候选者都只是微讶,小枝却闻到了不老药的芬芳。 她心中微紧,传声问道:“我吃过不老药,不会有事吧?” 玉简中寂静无声,林致景似乎不敢在长生姬面前露头。 小枝悄悄落后一步,趁所有人不注意,换上谢迢给的假面,然后用枯木诀敛息。她敛气功夫了得,一般来说,只要不遇上生死危机、不剧烈消耗,不老药的味道都不明显。 小孩子们揭起重重纱缦,候选者们也看清了殿中主人的样子。 她坐在竹屏风之后。 屏风缓缓移开,只见她席地而坐,穿一身玄色长袍,长发与衣袍层叠迤逦及地。脸上盖着石头面具,和那些侍女一样。 她气息平稳沉重,如同山岳一般,厚实地压在所有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没有人看得出她的修为,只是能感觉到她身上强大无匹的气息。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大部分都开始后悔来这儿了。 长生姬从袖下伸出手,撩起发丝,指尖葱白晶莹,十分美丽。 林致景刚说过,山神姐妹一美一丑,长生姬是丑的那个。小枝都怀疑他记错了——这么个形貌气质俱佳的美人,怎么会丑? 长生姬环顾所有人,面具后的视线十分有压迫感,她好像在找什么,但是一直没有结果。 良久,她微微叹道:“诸位看起来……似乎不是那艘船上的人啊。” 一个真正的作者有话说: 徐福东渡和日本有一丢丢关系,但是本文又没有日本这个地方,所以我稍微改写了东瀛神话。 文中的长生姬和此花姬,可以参见石长姬、木花开耶姬两姐妹的设定。 简单介绍一下,石长姬、木花开耶姬两姐妹是神的女儿,神把她们嫁给日本天皇。然后天皇很缺心眼地把石长姬退回去了,理由是长得丑。神很愤怒,说木花开耶姬代表短暂而美好,石长姬代表恒久而长远,你退回了石长姬,从此以后就要短命。所以日本天皇都很短命不是但木花开耶姬确实比较符合“短暂而绚烂”的日式审美 文中“长生姬”取石长姬所代表的久远长生之意,此花姬取木花开耶姬的罗马读音的前半段“hnhana”,直译为“此花”。 三百二十、长生与花 “诸位看起来……似乎不是那艘船上的人啊。” 长生姬环顾四周,一无所获,最后只得幽幽一叹。 那艘船,是万载之前的方士们乘坐的。方士们乘船上岸,她们热情款待,其中一个,却悄悄盗走了不老药的秘方。 此花姬给那个人下咒,使他永远逃离不了大雾。但在百载之前,一艘商船途径日月岛领域,那人抓住时机,通过阴阳秘术,换魂逃走了。 “也罢……”长生姬将帷幔放下,压抑沉重的气息被隔绝,她声音忽然一转,“请诸位尽情享受欢宴吧!” 她话音甫落,便有无数华彩亮起。万重灯火点亮月岛,殿中铺开一张张长桌,山涧之间,流觞曲水,化作美酒佳酿。 面具女子们袅袅婷婷,起舞翩翩。最开始见到的孩童们,不知在哪里唱起歌,声音空灵悠远,让人神志恍惚。 “请用,这是月岛神泉,取月之精华凝成,可以让人回到一生中最美好的形态。” “您也来试试嘛,这是月岛碧睛石,佩在身上,就能看见命数寿元。” “还有、还有……长生姬殿下亲自温养的长生玉,只要戴上它,就可以不老不死,与天同寿!” 面具女子们聚到候选者们身边,蛊惑他们吃下月岛的东西,佩上月岛的山石。 根据小枝的经验,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这群候选者在面具女子眼中,肯定都是两脚羊——要等喂肥了再宰。 “我什么都不拿。”小枝暗下决心。 拿得越多,肥得越快,宰得越早。 “客人,您是剑修吧?”有一名面具女子靠过来,“您看看这靛云石,与您的剑配不配?” 小枝强忍道:“多谢好意,不用了……” “那这个月石鞘呢?我看您背负剑匣,多有不便,此鞘以月光聚成,正适合这样清冷干净的剑……” “不要不要。”小枝正直拒绝。 “呵呵,看来是位挑剔的客人。”面具女子轻笑,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石头,“那便送您这个吧,比不得其他山石,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它是可以让您听见法器心声的回声石。” !!真的吗? 可以听见喇叭花说话吗!? ‘忍住啊!’小枝告诉自己。 然后对女子道:“给、给我试试吧……” 忍不住啊! 就算变成两脚羊被宰了!我也要听喇叭花说话! 面具女子笑盈盈地将回声石交给小枝。 小枝收下后,小心翼翼地捧在心口,祈祷了好几遍,然后才放在剑匣上,郑重道:“喇叭花,跟我说说话吧。” “你是傻子吗?” 有人说话了! 她听见有人说话了! 然而是男声!而且,非常刻薄!根本不是温柔淡漠的喇叭花! “你、你你你是谁啊!”小枝惊诧道。 “有器灵的法器,才能用回声石听见器灵说话。”那人道,“你是傻的吧……” 小枝差点跳上了桌子:“那你又是个什么啊!?” “……你自己想想,你还有什么法器。” 小枝把所有口袋都翻了一遍,翻完之后,心里凉得很:“还有个日晷……” “就是我啦。”对方很得意地说,“你可以叫我昆仑晷。” 小枝赶紧把回声石还给面具女子:“谢谢,我不想听了。” “等等,你……” 日晷的话没了后文,因为小枝已经把回声石扔了。 她茫然坐在宴席之上,觉得自己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宴会由夜入昼,又由昼入夜,没有停歇。整座山上都是欢庆的面具女子,候选者就算想避也避不了。 小枝到海岸边,吹吹风,冷静一下。 林致景就出现在这个时候。 “你不该拿岛上的东西。”他道。 小枝也道:“对啊。” 她又沉痛地说:“是我没有忍住诱惑,落入了那女人的陷阱。” 林致景凝重道:“日月岛上,所有东西都被山神下过咒,只要拿走一件,就永远无法离开这里。你要是想破解这个诅咒,就得去山腹取日月之心。” 小枝心想,这个故事她听过。 在哪儿听过呢? 当初拂月就是这么骗陆吾盗镇山石的。 “你为什么想要日月之心?”小枝问林致景。 林致景急道:“不是我,是你受了诅咒,所以必须要用日月之心解除!” “你受了诅咒,所以必须要用日月之心解除?”小枝反问。 林致景快崩溃了:“你怎么听不懂人话,是你!你偷拿了山神的秘宝!所以会被诅咒!为了彻底解除诅咒,得取山中的日月之心!” “哦,我懂了。”小枝恍然大悟,“你偷不老药,被山神诅咒,所以要拿日月之心解除诅咒。” 这下,林致景说不出话了。 良久,他暴跳如雷地说:“老子这卷竹简怎么就被你拿了!换了最开始那个蠢货,我肯定已经脱困了!!” 小枝看着大海,低落的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她冷笑道:“还什么阻拦我们,不让我们下船呢。分明是你这破船,把我们带到岛上的。” 林致景无话可说。 小枝威胁道:“到底怎么回事?快点说清楚!不然我直接把竹简送给长生姬。” 林致景寄身竹简之中,闻言怕得很,只得开口道:“我也冤啊,都是徐福老贼骗我!” 一切从头说起。 徐福上书请命,想为始皇寻找不老药。始皇答应他的要求,给了他许多财宝,用于上献海外仙山。 “始皇也不蠢啊,怎么就能信了徐福的话呢?”小枝好奇问道。 林致景沉声道:“徐福用了个连环计,环环相扣,引人步步踏入他的陷阱。” 最开始,是让始皇产生“长生”之念。 时年天灾,浮尸遍野。一些鸟衔来叶子,盖在死者的眼睛上,让他们复活。 方士徐福向始皇解释,这些鸟来自海外仙山,有着起死回生的能力。只要始皇向山上的神祗,献上三千童男童女和种种财宝,就能求得不老药。 始皇动心了。 “然后呢?始皇真的献上了三千童男童女?”小枝问。 林致景冷哼一声:“对。” 而徐福,也确实带回了不老药。 上献给神祗的三千童男童女,在仙山被做成不老药。徐福原样将他们带了回来,这也大大提高了始皇对他的信任。 “他又告诉始皇……”林致景压低嗓子,学徐福说话,“不老药只是能让您不老不死而已!您还是会受病痛、刀枪折磨,还是会有乱党逆臣篡夺您的帝位!” 始皇不安,便问徐福,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帝业不朽? “徐福说,巧了,这次他去仙山,正好找到了一本书!名叫《千秋万代诀》,可以让人成为圣王,功绩不朽。”林致景说得很有气氛,让小枝身临其境,“于是,第二次出海,其实是打着不老药的旗号,寻找《千秋万代诀》。” 徐福自称,仙山神祗告诉他,万事有度,不能贪得无厌,所以他不能再上仙山求神。他要始皇这次派其他方士去,他会在半道上与他们会合,为他们指路。 始皇派去的,也就是林致景一行人。 “我与徐福同出阴阳家,平日以师兄弟称呼,却不料他会这样害我!”林致景怒火喷发,“这日月岛,根本就是个有进无回的魔窟!” 到岛上之后,其他方士各自探索游玩,林致景却打起了不老药的主意。可是当长生姬、此花姬现身之后,他才知道,岛上所有东西都被山神下过咒,根本带不走。 徐福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他是盗学了不老药的丹方,将三千童男童女炼成不老药,然后骗来一队方士,再替他弄来《千秋万代诀》。 然而,大部分方士都沉迷岛上仙境,唯一一个清醒的林致景,还发现了岛上的问题。 “既然你都知道不对了,怎么还会被诅咒?”小枝问。 林致景反问:“既然你都知道有问题了,为什么还要收下回声石?” 小枝竟然无法反驳。 林致景还是被不老药迷了双眼,想学徐福盗丹方。但是他没徐福那么厉害,未能全身而退。 “我受此花姬诅咒,无法逃离日月岛周围这片雾。”林致景凄凄惨惨地说,“好在我阴阳术也不弱,换魂移形,托身于竹简之中,她们找不到我。百余年前,有一艘商船经过附近,我又以阴阳术换身,寄于一名商人体内……” 这名商人,就是被小枝带到归藏城的袁恺之。他被林致景附身,所以不知道身后事了。 但人的寿数有限,袁恺之寿元到了之后,寄身于他的林致景又回到了竹简之中。他发现,山神的诅咒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不管他换多少次身体,神魂都离不开这片雾的。 “唯一幸运的是,我能让她们找不到我……”林致景咬牙切齿,“不知徐福盗了丹方,是怎么逃出去的。” 小枝也想知道。 她来的可是本体,要是走不掉就麻烦了。 神山怎么还没找到他们? 按说这时候,神山早该派人来救了。难道……这座岛才是考核的关键? 小枝精神一震,道:“对了,之前面具女子说,三日后有个比试,两岛将争夺《千秋万代诀》,是不是赢了就可以顺利离开?” 林致景也一愣,他这万年都藏身简中,飘荡海上,也不清楚日月岛的事情。 “有可能……”他大叫道,“对,很有可能!徐福也许是这样带出丹方的!” 小枝心里有了底,静候三日,比试终于开始。 日月双岛逐渐靠拢,像最开始他们看见的那样,并成了一座岛屿。两岛之间,有一个无法在任何山峦看见的空隙。 是日,长生姬引一众面具女子至山崖边。悬空铁索桥从山崖边伸出,然后穿破云雾,在半空中与另一段木藤桥交接。二者连接处垂下一道金光,落入空隙当中,照亮一个巨大的圆形斗兽场。 “走吧。”长生姬轻抚袖摆,踏入桥上,背后紧跟着面具女子和候选者们。 远远看去,桥的另一端也走来一行人。 为首者与长生姬衣着相仿,但是没有戴面具。她容颜清美,越看越让人入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身披藤萝,头戴花冠,走到哪里都有繁花盛开。 那是日岛之神,此花姬。 她体态更为柔弱,层层纱衣不堪承受,手扶铁索,垂首远眺,目光流转,让人心动不已。 她背后除了同样头戴花冠的侍女,还跟了不少散落在日岛上的候选者。 小枝老远就看见昭华在冲她招手。 “师——姐——”她的声音清越,穿透力十足,“别担心——我没事!你放心好了!!” 所有人,就连此花姬和长生姬,都一同看向了小枝。 小枝:“……” “你们姐妹感情真好。”走在前面的长生姬微微驻足,似乎笑了一声,“我很羡慕。” 小枝心下微动:“您和此花姬感情不好吗?” 闻言,旁边所有侍女都气息一滞,身子僵硬,似乎很害怕。 但长生姬只是略微沉默,便哑声笑了:“说不上好或者不好。” 她又顿了顿,道:“我们毕竟是姐妹,再多的矛盾,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别问了……”有侍女悄悄提醒小枝。 小枝不知想到什么,又说:“因为是至亲,所以就得无视这些矛盾,忍受着彼此吗?” 长生姬的目光透过面具传来,有沉如山岳的压迫感。 “不。”长生姬道,“但是时间久了,我总会发现,即便我们之间有无数矛盾,无数伤害……她也总会是与我同生共死的存在。” 长生姬坚硬沉稳的声音,隐隐放柔了些。 “她有短暂而绚丽的生命,我有乏味而久远的岁月。我们只有在一起,才是完美无缺的。” “所以……要用战斗,让她回到我的身边!” 另一段桥头。 此花姬回过头,纱衣窸窣作响。她抬袖掩唇,声音轻悄地对昭华道:“那是你的师姐?她好像不喜欢你……” “那是因为我们最近不怎么见面。”昭华大声说,“而且她比较害羞,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应声的。” 此花姬敛目微叹,指尖又缩回袖中。身侧侍女替她拢好衣袍,她轻声咳嗽,花枝微颤。 “凡事不要强求。”此花姬低声道,“花短暂美丽,这是自然。石头恒久坚硬,这也是自然。如果想让一朵花永不凋零,让一块石头绚烂柔美……那是不应该的。” 她勉强抬起头,花冠微微倾斜,眼下含着愁绪:“像现在这样,不完美的,就很好了。” “我也……必须战斗,让姐姐明白我的决心。” 三百二十一、不老丹方 日月岛的战斗一触即发,连山城却还静谧无声。 楚臣准备将袁恺之收入昼岛,但他毕竟是凡人一个,很多生意都没法插手。 楚臣琢磨道:“还是去找苏兼,给你弄个什么丹药吧。” 苏兼身体渐渐康复,也经常出来走动。他帮薛贞炼制丹药,培养连山城死士。偶尔也与陆长光讨论丹方。这位蜀山长老向来刻薄,却对他赞不绝口,说他不愧为当世“医仙”。 楚臣觉得奇怪的是,苏兼和他那个傀儡侍女,都没有离开连山城的意思。 楚臣琢磨道:“养好伤都不走,难道是要常驻连山城?” 那可不行。 苏兼太有用了,人又聪明谦逊,对他作为“连山城大岛主”的地位有严重威胁。 楚臣找到苏兼,问他要了副洗髓伐骨的丹药,然后旁敲侧击地问:“听说苏医仙伤势已无大碍,怎么不去蜀山找苏青青呢?” 苏兼苦笑:“我因盗不老药丹方,得罪七哀谷,也怕连累青青。再说,连山城比陆上安稳,我很喜欢这里……” 楚臣面上含笑,心里带刀:“医仙多虑了,蜀山势大,七哀谷断然不敢打苏青青的主意。而且您若是投入蜀山,定能得阎狱道礼遇……” 苏兼觉得奇怪:“是我这些天有什么没做好么?为何我听楚公子话里的意思……是要赶我走?” “不是!”楚臣赶紧否认,“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是觉得连山城给我等养老还行,但容不下苏医仙这样的人中龙凤。” 苏兼微怔,摇头笑叹:“什么人中龙凤,我不过是个残废罢了。连山城若能收容我养老,那也不错。城主待我不薄,我还得报恩才行……” ‘什么待你不薄!’楚臣快气死了,腹诽道,‘她除了偷你药,还干过别的吗!?’ “我……我能不能问个事!”一直沉默的袁恺之突然打岔。 苏兼和煦道:“请说。” “你们刚才说的不老药丹方,是徐福的不老药丹方吗?”袁恺之问道。 苏兼点点头:“正是,这丹方现藏于七哀谷中。” 楚臣神色一凛。 光顾着排挤苏兼了,没注意到这茬!小枝所陷的秘境,应该与阴阳家有关。更具体一点来说,应该与出海求仙的徐福有关。 徐福出海后销声匿迹,七哀谷却得到了他的不老药丹方,难道…… “快去叫杜忘川,让他联系城主!”楚臣连忙吩咐下去。 杜忘川飞出信鹤,却发现送不到小枝手上,这种情况前所未有。而且,几天前他们才联系过,为何突然失去音信了? 杜忘川焦急无比,准备前往袁恺之沉船的地方,看看小枝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时候,她的铁傀儡化身竟然醒了过来。 “不老药丹方!”这是小枝醒来第一句话,“快带我去找苏兼!他还在城里吧?” 楚臣发出一声冷哼,这就是苏兼说的“待他不薄”呢,小枝根本连他在不在连山城都没注意过。 杜忘川急忙带着她去。 “我联系不上您……” 小枝语速飞快:“我去了日月岛。岛上有两位神,她们用大雾封锁岛屿。我拿过岛上的东西,所以走不掉。这次日月岛合并,中间有一片区域,不属于任何一位神,我就趁机入梦出来了。” 苏兼见她匆匆忙忙赶来,便掐诀清空药鼎。傀儡白蔻斟茶调香,准备待客。 小枝把茶推开,风风火火地说:“走!我们去七哀谷,给你解决后患!顺便拿走不老药的丹方!” 苏兼手中茶盏落下,楚臣也面色大变。 小枝记性极好,一直记得苏兼这件事。 他受七哀谷弟子迫害,设计策反那名弟子的傀儡——白蔻,然后伙同白蔻,杀死那名弟子,借他的身份活了下去。 苏兼与白蔻日久生情,在七哀谷听说不老药的传闻后,便动了心思,想让白蔻变成真正的人。 炼制傀儡是七哀谷秘术,而要把傀儡变成“人”,更是秘术中的禁术,必须要用不老药才行。 据说,七哀谷的不老药丹方,源起徐福。 小枝在岛上想到这件事,心里就有了计划。 本体在岛上参加比试,化身前往七哀谷拿下徐福丹方,看看日月岛到底有什么秘密。这样一来,既可以化解自身的危机,又顺手给苏兼解决了麻烦。 “城主,这……”杜忘川好像很不放心。 “快!”小枝已经拖着苏兼、白蔻往传送阵走了,“我本体还要比试,不能离开太久!” “城主,我也去吧。”杜忘川紧张道。 小枝摆手:“你就在这儿呆着。” “我去吧!”楚臣见机连忙站出来。 苏兼莫名有些感动。 “你去做什么?”小枝诧异,楚臣可从没要求过出外勤。 楚臣大义凛然:“我与苏医仙私交甚笃,这次必须施以援手!” 小枝一想就答应了,不然杜忘川也不会放心。 四人穿过传送阵,很快就到了七哀谷所在的地域。这里是深山幽谷,绿草绒绒,鸟语花香,处处透着诗情画意。 远望幽谷,有一道碧绿的帘幕落下,正是七哀谷的护宗禁制。这帘幕上长着各种不同的藤蔓,缀着色彩不一的花,远闻药香扑鼻。 “前面是万毒藤阵。”苏兼给楚臣递了一瓶药,然后自己也服下一瓶药,“这是解药,进去后每个时辰都要喝。” 小枝也想拿。 白蔻道:“您不用,傀儡之身不受毒物侵害。” 小枝对铁傀儡的好感又提高了一点。 他们在门口商量好计划。 苏兼的药,够用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必须出谷,否则会万毒藤阵就会毒发。 藏丹方的地方,是七哀谷最深处的碧摧林,那里是历代谷主安息之处。虽然机关毒瘴重重,但同样可以用苏兼给的药抵御。 比较难应对的,是守卫碧摧林的傀儡。 “林中傀儡非常特殊,他们没有固定的形态,而是会变作你熟悉的人。”苏兼严肃道,“所以我们尽量不要分开,否则傀儡会变成我们当中的一个,偷下杀手。” 楚臣不耐烦地点头。 “不过傀儡也好辨认,它的身体与常人是不同的,更为强大坚固,而且会影响磁石。” 小枝对这点深有感触。 她道:“我们要不要对个暗号,免得被傀儡混进来。” 她有些尴尬:“这具化身本来就是傀儡……我怕你们分不清。” “对个什么暗号?”苏兼好奇问。 “天王盖地虎?” “太普通了,傀儡肯定都知道。” “那就天王打地鼠吧。”小枝匆匆说道,直接走入了碧绿帘幕之中。 苏兼跟在她身后,白蔻忍俊不禁,她低声叹道:“若此番事未成,能有城主照顾您,我也能够放心了。” 苏兼面色微沉:“不要说这种话,就算这次没拿到丹方,我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一行人潜入谷中,苏兼身体不便,不能走得太远。到后半段,他和白蔻便留在一处高台上,随时准备接应,只有小枝和楚臣进去。 小枝和楚臣在蜀山便是队友,二人默契自不必说。小枝放魃引开看守弟子,楚臣借隐身符进入碧摧林,将林中机关毒阵破解,接应小枝进入。 小枝有枯木诀敛息,还占了傀儡之身的优势,基本不可能被发现。 所以,由她单独进入碧摧林,楚臣则在外围给她通风报信。 楚臣听她这么安排,心下不安:“我怎么记得苏兼说过,傀儡会变成你我的样子,所以我们不能分开?” 小枝很放心:“没事,我们有暗号。” “等等……” 楚臣抬眼望去,只看见她的背影。 小枝暗暗潜伏于碧摧林中,等一队巡逻弟子经过,便尾随着他们进入林中。 有他们带路,她找起来便顺畅很多。 林中鸟语花香,七哀谷宗主的葬地也各有特色,有的在水下,有的在半山,还有的在树洞里。但是无一例外,都有剧毒之物守护。 很快,巡逻弟子们在一个洞窟前停下。这洞窟被藤萝掩映,门前有一石碑,上书“藏经洞”。 几名巡逻弟子就在洞前坐下,七嘴八舌地谈论刚才闯入的魃。 “苏兼那事儿才过去多久,又折腾出幺蛾子,看来我们这些年是没得休息了。” “少说两句吧。” 一名弟子往洞里看了眼:“要不要进去看一下?” “你疯了吗?那守书的疯子会把我们生撕了的。” 这几名弟子稍作歇息就离开了。小枝运起枯木诀,蹑手蹑脚地进洞。 洞中没有一丝光,深邃寒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两壁上全部都是书籍典藏,一直绵延百米之高。 小枝在昆仑都没见过如此盛景。 她也没急着进去,就在外围先看了看。这些典籍不是玉简,而是竹简,看起来很新,但是气息悠长沉厚,并非近年之物。 小枝尝试着摸了一卷下来,发现是《尚书》。 好好的医修门派,藏本《尚书》做什么?修身养性吗? 小枝将竹简放下,继续往里走,不过三步,便听见桀桀之声。 “哈哈哈,我闻着香味了!这次来的是谁?” 一股阴风卷起,小枝从头到脚就像被凉水浇过似的,似乎被什么东西贴近了。 她手下捏住剑诀,但是没有妄动。 一只手悄悄揽过了她,呼吸声贴在她颈后,用力嗅了嗅。刚才发出怪笑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把她抱了起来。 “好!好闻啊!”他大笑道。 一张阴沉晦气的脸猛然贴近,年数和陆长光差不多,眼角微微有纹路,鹤发黑衣,轮廓严峻。 他从头到脚,把小枝仔仔细细地闻了一遍,沉醉道:“比之前的药还更好闻些……药芯子是用的普通傀儡吗?” 小枝不知道他闻到什么了,应该不会是不老药,毕竟她是傀儡化身。 “不……不是普通傀儡。”这男人自言自语,端详小枝很久,“我以前没见过你。” 小枝道:“新炼制的。” “新炼制的?难怪来得比以前早些。” 男子实在欣喜过度,也没空起疑,他一把扛起小枝,走到洞窟最深处,然后将她小心放下。 “哎,这么好闻,我舍不得一次吃完。”他认真看着小枝,好像透过了她的皮肤,看见下面的骨血,“要不然,先尝尝味吧。” 小枝依然没有动弹。 她在观察洞窟深处,想找找不老药丹方的位置。这里面全是白骨和药炉,看起来十分恐怖。壁上没有书,但是有一个大石头,石头粗糙坚硬,上缠花藤,气息与此花姬、长生姬一样,应该就是不老药丹方。 那男子围着小枝左看右看,想摸又不敢摸,想咬又舍不得咬,最后还是努力嗅了一阵,满足地叹息:“哎,真香,真甜。” 他未出手,小枝也摸不透他的修为,只能静观其变,看能不能等到时机。 他忽然伸手往小枝肚子上摸了一下,小枝迅速后缩躲过。 “要不然……”那男人有些恍惚地说道,“就从这儿开始吃吧。就算掏空了,也有衣服遮着,不难看……吃空里面,再吃手脚……” 小枝又按住了剑诀。 但是那男人没有动手,而是打了个响指,取来一堆瓶瓶罐罐。盖子一个接一个崩开,血肉芬芳扑鼻而来,就连辟谷几年的小枝都有了食欲。 “咕——”她肚子叫了一声。 男人盯着她肚子看,视线又慢慢移到她脸上。 小枝假装刚才不是自己叫的。 “你饿了。”食人男子道。 小枝点头:“我饿了。” “不老药是不会饿的。”男子道。 小枝静默一瞬,下一刻就飞出剑诀。一式剑光如江河奔涌,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直接将距离拉开。 “我饿了。”小枝咬了咬下唇,“毕竟你看起来也挺劲道的。” 男子面色大变,半响说不出话。 最后,他抖着手指道:“你不是不老药!” 四周山壁晃动,所有土石都朝着小枝滚来。 小枝面色微变,这手法诀看似简单,实则针对她的剑诀而来。她化江海涛涛,对方就水来土掩,可见对五行之道的运用非常娴熟。 她又变一式剑诀,碧树浓阴拔地而起,一重重林海阻挡土石。 “是不是你不会自己闻吗?”小枝讥诮道。 那男子脸上阴晴不定,手中结印,一会儿雷雨争鸣,一会儿云消雨散,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应对景光阴阳诀。 小枝感觉他实力与自己相仿,也懒得跟他耗,一剑飞出就取走了壁上的石头。 见他要追,小枝便回头恐吓:“下次再见,我要是不辟谷了,就把你囫囵吞掉。” 三百二十二、七情七哀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二十三、如愿以偿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三百二十四、新侍剑人 在所有候选者震惊的目光中,千疮百孔的石面具与蓬莱虚影一同消散。 此花姬轻轻挽袖,长剑消失不见。 “咳咳……也算是提前与诸位见过面了。”她轻咳着,微笑道,“我是接替龙王陛下,代任蓬莱侍剑人的此花。此次考核过后,我将前往其他四座神山拜访,届时将与诸位再见。” 谁也没想到,新侍剑人会以这种方式登场。 拂月上次离开昆仑,肯定是为了找人填补龙王的空缺。但小枝总以为神山会选个真正的侍剑人出来,没想到还是代任者。 这位代任者,与前任龙王十分相像。 都是女子,都是异族,都在这片大海上,有着凌驾于众族之上的力量。 要知道,东海以异族为主,人族势弱。前代龙王亲近人族,并不代表其他各族领袖也一样。所以东海要选新侍剑人,是非常困难的。 这次神山找上此花,借她一臂之力除掉长生,也是极为巧妙的一招。 作为等价交换,此花姬将离开固守无数年的岛屿,成为神山侍剑人,统率东海无数异族。她对人族无甚好感,但是对其他各族也并不在意。 单纯作为交易而言,她会为神山办事。 回昆仑之后,小枝还在想日月岛之事。 “没想到她们争了成千上万年,竟然是这样潦草结尾。”昭华一路上都长吁短叹。 虽然此花姬赢了,但作为长生姬这一方的小枝,还是拿到了《千秋万代诀》作为报酬。 她还没开始看。 “你觉得要怎么样,才不是潦草结尾?”小枝漫不经心地反问。 昭华左思右想,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尾了。”小枝说。 “这样还好?此花姬杀了长生姬呢!”昭华不敢置信,“你觉得怎样才是不好的结尾?” “此花姬和长生姬放弃这么久以来的坚持,各自退让,最后和平共处,这才是最可怕的吧。” 或者,此花姬在痛苦中毁掉了世界,与日月岛一起沉在海底。 又或者……啊。 这不是归藏城的故事吗? 这是归藏城发生过的故事啊! 小枝又想起了长生姬说过的话。 ——“时间久了,我总会发现,即便我们之间有无数矛盾,无数伤害……她也总会是与我同生共死的存在。” 为什么要建归藏城呢? 为了惩罚不听话的孩子,让她能往他所期望的方向成长。 为什么要建归藏城呢? 为了保护不听话的孩子,免得她犯下错误,招致灭亡。 那么……为什么要杀长生姬呢? ——“我也……必须战斗,让姐姐明白我的决心。” 此花姬,她的决心。 因为“言语”的沟通,已经没有用处了,“辞藻”的注解,也早已失去效力。她们之间,万千年争执不休,没有一个人听得见另一个人发出的“声音”。 所以,要用战斗,展示“决心”。 此花姬说了很多温柔的话,退让的话,劝告的话,最终还是用毙命一剑,道出了诀别的话。 “不会如你所愿的。” 她只是想这么说而已。 她怕长生姬听不见。 她怕长生姬,会和过去的万千年一样,充耳不闻。说着姐妹情谊,诸如此类的,毫无道理的,自以为是的话。 “到了。”昭华把小枝送到琼楼玉台前,牵牵她的手,“师姐你下次记得陪我切磋啊,不要总是跟桓陵一起……” “嗯。”小枝点点头,跟她握了一下手。 昭华惊讶地看着她。小枝以前总是不喜欢正眼瞧人,老低着头,说话也漫不经心。 怎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乖巧了。 “我应该听听看的。”小枝推开琼楼玉宇之前,对昭华说道,“你……你们说的话。我想好好聆听的。” 她想当一个和他不一样的人。 小枝轻轻摆手,跟昭华道别:“所以想我的话,就来找我吧。” 她关上门之后,昭华捶门痛哭,心中大呼——“我师姐长大了一定会变得比我还抢手的我不能接受但是又感觉这样很好”!!! 考核结束后的一个月,小枝的生活又回归规律。 白天念书,晚上修炼,有空就去连山城巡查。 不过,她也到了金丹后期瓶颈,修炼起来有些滞涩。所以晚上的修炼也很快省了,改为去连山城帮杜忘川跑腿,做点城主应该做的事情。 什么是城主应该做的事情? 当然是帮苏兼试药,体验楚臣、李如意的假秘境,用轮转镜模拟连山城今后的发展道路,遛着大白巡视诸岛指导新人,开巨龟舰和另一个铁皮傀儡练习海战…… ‘连山城的发展真好啊。’每天小枝都要感慨一遍,‘太符合我的心意了。’ 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比连山城更合她心意,那应该是多宝堂。 多宝堂没连山城这么花哨,只是简单粗暴的“有钱”而已,却该死的迷人。 “我要回一趟多宝堂。”有一天,楚臣跑来跟她说,“楚弼洲这老头子不知道又犯什么病,一道急诏让我回去。说是一日内见不到我,就请神山把我押回去。” “老爷子身体没问题吧?”小枝努力表现出对手下家属的关心,“你快回去看看!” 楚臣半天之后就回来了,满头是包,面目全非。 小枝大惊失色:“你是不是冲撞老爷子了?怎么被打成这样!我去找苏兼……” “闭嘴吧你!”楚臣突然爆发,小枝被他吼得一愣,他咆哮道,“你都跟人说了些什么啊!我回去差点被楚弼洲打死!!” 小枝茫然:“我?这能关我什么事……” “老子现在有个未婚妻了!!!”楚臣绝望道,“楚弼洲让我早点传宗接代,怎么办啊!!!” 小枝这么好的记性,当然一下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有一回,善财长老带着她,也就是宝宝,前往阵宗,见到阵宗长老夙星。夙星和善财是旧识又是宿敌,两个人处处攀比较劲。 最后,善财胡言乱语,说宝宝跟少堂主订婚了。 这事儿本来吹个牛就过去了,但是不知为何,最近突然又被传开。 多宝堂老堂主楚弼洲,年事已高,早就想让楚臣继承家业了。但楚臣抵死不屈,在小枝的帮助下逃出多宝堂,继续参加侍剑人考核。 这次楚弼洲听到“未婚妻”的风声,便发出急诏让楚臣回来,希望他立即完婚,传宗接代,好让培养个继承人出来。 等等! 多宝堂继承人? “嘶……”小枝吸了口气,盯着楚臣,“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求求你快闭嘴吧。” “我再造一个婴儿傀儡出来。这样你的未婚妻、孩子全是我,不管怎么样,我都能继承多宝堂!”小枝终于看见了一夜暴富的希望,“走,我们回多宝堂见爷爷!” 爷爷?? 谁是你爷爷??? “……”楚臣道,“把刀抬上来,我楚某人今天要灭自己满门。” 小枝痛心道:“你根本不是真的朋友!” “我先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的仇人!!”楚臣撸起袖子就掐她,小枝绕柱而跑。 杜忘川带着账单进来时,场面一片混乱。 “这是发生……”杜忘川手里账单被掀飞,小枝越过他肩头,反手一剑飞向楚臣,“……什么了。” 鸡飞狗跳好一阵,殿中终于安静了。 杜忘川默默捡起地上的纸屑,把数字一个个凑完整。小枝看着它们一位位多起来,顿时心如刀绞。 “你、你想气死我吗!”她指着楚臣,手都在抖。 楚臣更生气:“你还想杀我继承遗产呢!!” 整理账单的杜忘川突然警觉:“你的遗产,为什么是城主继承?” 楚臣和小枝不约而同地静下来,互相凝视,试图交换一点想法。 沉默。继续沉默。 “没什么。”楚臣先发话,声音都变柔和了,“刚才我们一起玩轮转镜呢。” “是吗?”杜忘川整了整账单,交给小枝,小枝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上,“这是这个月的债务。” “这个月”。 小枝心跳难以为继,艰涩道:“为什么越欠越多……” “赚得也很多。”杜忘川道,“只是连山城需要借这么多钱,才能比较顺畅地运转而已。城主不要被数字吓到了,能还得起的。” 只要每个月月底把债务清算干净,下个月又可以重新借钱运转,连山城现在差不多是靠这种方式,缓慢进行积累的。 “如果我们不还钱,那几个大债主不是连裤子都赔掉了?”小枝问。 “叶小芳几位前辈愿意出资出力帮助连山城,是对城主的信任,城主不应该辜负他们。” 杜忘川一本正经,小枝也不敢再跟他胡说八道,她给楚臣使了个眼色。 “我和城主去一趟多宝堂吧。”楚臣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火道,“昼岛有些生意要谈。” “那我马上准备。”杜忘川转身欲走。 小枝赶紧拉住他:“是我们两个去!” 杜忘川又警觉:“不多带点人不好吧?多宝堂毕竟是大宗门。” 楚臣淡定道:“没事,楚弼洲好歹是我老祖宗。这次是私下会面,人越少越好。” 杜忘川略一沉吟:“好吧,我为城主整理妆容,马上就好。” 小枝和楚臣一起出发,到多宝堂面前,谁也没进去。 “我们先对一下口供。”小枝说,“别被看穿是骗遗产的。” “好。” 小枝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说:“我编不出,你起个头。” 忍住啊,楚臣。 楚臣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起了个头:“我外出历练受重伤,被你父母所救,开玩笑订了亲。后来妖乱,你父母双亡,我找到你。” 他看一眼小枝。 小枝接着编:“然后你信守承诺,决定照顾我一辈子,并准备把遗产给我。” “……你能不提遗产吗?” 小枝清了清嗓子:“并准备把此生全部的爱给我。” “还是说遗产吧。” 两个人又填补了一些细节,将整个故事完善,使其生动逼真,凄美动人,就连小枝都听哭好几次。 “走吧。”她系好眼饰,遮住面孔,想表现得贤淑一点。 两人在书房见到楚弼洲,楚弼洲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小枝。 她日晷用得多了,也是少女体态,看着乖巧羞涩,应该比较符合老年人的审美。 楚弼洲沉声问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沉默。 小枝和楚臣都没开口。 楚臣踢了一脚小枝,小枝怒传声:“这种事应该你开口啊!” 她又踢回去。沉默。 再踢一脚。 沉默,闷哼。 再再再再踢一脚。 踢了半天,楚臣终于清清嗓子,开口了。 “连山城……”他咳嗽一声,小枝又踢了他一脚,“就是我现在效力的地方……想同多宝堂……谈谈生意。” 他的话被小枝踢得断断续续。 小枝心态崩了,怎么憋半天你就憋出来这个!? “这位是城主。”楚臣后退一步,防止小枝再踢他,“你们慢慢谈。” 然后他就跑了。 小枝怒极,传声吼道:“楚臣我再信你一次我就背着连山城龟壳在东海跑十圈!!” 楚臣带上书房门,房中只剩楚弼洲和小枝。 小枝遮了眼饰和头纱,又被杜忘川好好整理过装扮,所以不表露身份的话,很难让人与宝宝挂起钩来。 楚弼洲不清楚这些。他听楚臣讲过一些“连山城”的事情,心里也很好奇。 今天他与楚臣刚吵过一架。 那孩子说,就算累死在连山城,也不回多宝堂娶妻生子。这让楚弼洲对神秘城主更加感兴趣——对方何德何能,把神山和多宝堂都比下去,让楚臣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 今日一见,正是个了解的好机会。 “城主请坐。”楚弼洲弹指看座,语气还挺客气。 “谢谢爷爷。”小枝气得口齿不清,又赶紧改过来,“不是……谢谢楚老先生。” “哈哈哈哈!我膝下若是能有城主这样的天之骄子,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楚弼洲很高兴地大笑,“这样吧,城主初来,我们先不谈生意。” “那谈什么?”小枝一愣。 楚弼洲好奇道:“不知您与我家小子,是怎么认识的?” 小枝活生生把刚背好的——“楚臣外出历练受重伤,被我父母所救,开玩笑订了亲”——咽下去,临时编一段新的。 “我外出历练受重伤,被楚臣所救。”她含着泪,情真意切,“作为报酬,我将连山城一座岛屿赠给楚臣……” 三百二十五、鳏夫杀手 楚弼洲听完这个感人至深的故事,看小枝的目光柔和不少。 他修的是“财道”,也是看尽人间烟火的俗道,对于人与人的牵绊,是非常看重的。他能理解楚臣为何选择为连山城效力——一定是因为小枝对他有知遇之恩,愿意帮他实现理想报负…… “城主,你有所不知。”楚弼洲苦着脸道,“我膝下儿孙无数,但臣儿无疑最优秀的。他若能继承家业,自然是最好。若能当上侍剑人,那也不错……但是让他留在海上,过着不知前路何方的日子,我也实在心痛啊。” 楚弼洲悄悄观察小枝神色,作为商人,他不想惹任何敌手,所以把话说得十分委婉。饶是如此,他也怕小枝觉得他看不起连山城。 结果小枝非但不生气,还十分高兴。 “楚前辈,你说得太对了!”小枝用力点头,“照我看,楚臣就该回来娶妻生子,继承遗……亿万家产。” 楚弼洲愣了半天,不知怎么接。 这是反话吗? 难道她已经生气了? 那……那还是缓一步,慢慢劝吧。 “咳,城主,你误会了。”楚弼洲斟酌道,“臣儿还年轻,他在外闯荡,我虽有不舍,却并不反对。娶妻生子这种事,作为修道者,也没必要看得这么重。” “还是要看重一点。”小枝见他话锋转了,心里很急,疯狂暗示道,“我也不愿意因连山城建设,耽误了楚臣。” 楚弼洲疑道:“真的吗?” “对。” 小枝又苦口婆心地劝了很久。最后,楚弼洲似乎被她打动了,决定出钱帮助昼岛建设,缓解楚臣的压力,让他有空谈感情。 小枝满意地离开,楚弼洲又找到楚臣,好好聊了聊天。 “你这位城主,心机颇重,假言虚词,不是个可以交心的人。” 小枝一离开,楚弼洲和蔼可亲的神色就消失了。他端坐在高背椅上,点了安神的熏香,气息沉如泰山。 楚臣心想,肯定是小枝骗遗产被发现了。 “只谈生意,交什么心。”他淡然道,“况且她那点想法,我都一清二楚。” 是他们俩一起商量的,可不是一清二楚吗? 楚弼洲微讶,皱眉道:“你知道她接近你是为我楚家财富?” ‘这我可太知道了。’ 楚臣清了清嗓子:“不碍事,我也非三岁孩童,心中都有数,没那么容易被骗。” 楚弼洲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玩了几下桌上的镇纸,似乎觉得很奇怪。 楚臣道:“好了,老爷子!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回来成婚的。” 楚弼洲将手中镇纸一放,似乎想通了什么。 “我懂了。”他沉凝道,“你必须回来成婚!” 你懂什么了!?? 楚臣一头雾水。 “臣儿,若你是为干出一番事业留在连山城,那我也忍了。但你竟为那城主所惑,如此一意孤行,看来我得采取些手段了!” “为那城主所惑”是什么意思?? 楚弼洲声音坚决:“你知道城主目的不纯,还愿意为她效力,给她卖命!这可不是我楚家家训讲过的!我看你是陷得太深!” 楚臣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原来小枝卖破绽,是在这儿给他挖坑! 他咬牙切实,恨不能立即出去找她算账。 “不是……老爷子,你听我解释……” “这有何可解释的?”楚弼洲将镇纸一拍,“我楚家之人找道侣,历来不重出身,只重品行。论出身,修道界哪家贵得过楚家?” “只有品行端正,头脑清明,不贪不惰,才能让楚家长久传承下去!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与这种贪婪虚伪的女子厮混,实在有辱门楣!” “我……” 楚臣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楚弼洲打断:“什么都别说了,回来结婚!改日我亲自考量那什么宝宝的品行,再给你挑几个备选……” 楚臣悔不该当初。 最悔不过是认识小枝。 “不行。”楚臣道,“我不能娶妻。” “为什么?”楚弼洲冷笑,“因为那个城主?” “不是。”楚臣心中一片平静,“因为宝宝死了。” 楚弼洲不小心把镇纸摔碎了。 “你说我死了!!?” 回去的路上,小枝听楚臣道出让人崩溃的消息。 楚臣冷笑:“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宝宝是个假身份,又多日未归,楚臣突然道出这个消息,楚弼洲也无从查证。 接下来只要把小枝骗走,他就顺利脱困了。 小枝在短暂的惊讶过后,表现得很冷静:“哦,没事,我这个身份也没什么用了。” 她已经找到了华胥之梦的位置,不必再借多宝堂的东风。最关键的是,有了楚弼洲这么大的债主,以后连山城的运转也不用担心了。 楚臣见她这么冷静,心下有些不安。 “那、那先回昼岛巡查吧。”他清清嗓子。 “不用。”小枝说,“我们的新金主,楚弼洲老爷子,马上会派几名年轻有为的后辈来昼岛历练了。他也想看看连山城情况,再决定是否继续支持我们。” 楚臣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怒道:“你把昼岛交给别人!?” “对啊。”小枝说,“给你分担一点压力。” 分担压力?? 楚臣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累死了!以后不光要排挤苏兼,还有排挤楚家来的几个人!! “算你赢一筹。”楚臣咬牙切齿。 两人回来得很快。 小枝安排人去海岸,接楚家弟子上岛。楚臣埋头苦思,接下来该怎么稳住自己的地位。 至于假婚计策,就像无事发生过。 连山城一如既往地平静。 杜忘川熄灭殿中灯火,小枝抱着枕头入睡,醒来时只听见一片嘈杂的巨响。 她捂住耳朵,埋头卷中,过了很久,声音依然在。 “这是……”她猛然抬头,意识到这个声音不是周围的,而是回荡在她心中的。 她摸出宋机给的信物,将它扔远些,用真气封住,声音果然消失了。 “坏了吗?”小枝纳闷道。 她将信物捡回来,里面又传出嘈杂的巨响,又是轰隆隆,又是哗啦啦,半天都停不下。 “怎么回事?好像不是坏了啊……” 这个信物,是一枚戒指,能让她听见宋机的心声。但是因为却邪使监管严密,宋机也很少用它。 “却邪使……” 想到却邪使,小枝又有点不好的预感。宋机私下联系她,还暗中筹建传送阵,做的实在是太多了。一旦被五帝座中的隐帝座发现…… 说不定已经被发现了。 小枝拿起信物,脑海中乱声不绝。她当机立断,直接拔剑将其毁坏。 如果被发现,阎狱道会第一时间溯源,看看他在用戒指联系谁,都说过些什么。 这片乱声,很可能是检测术法留下的。 安全起见,先毁掉为好。 然后,要想办法探探宋机的情况。 小枝踏出闭关室,外面是刺眼的阳光。 接近春日,大片白雪落下,日光灿烂得让人无法直视。很多新的花草被移到光芒下,枝叶修建良好,小白趴在荫处睡觉。 “拂月公子呢?”小枝把小白叫醒。 小白呼呼大睡。 “怎么了?”另一片草木浓阴中传出声音,小枝先看见人,然后才感觉到气息。 拂月公子换了身月白色道袍,雪裘半搭在臂弯间,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 “我想回蜀山看看。”小枝说,“好久没见过以前的同伴了,刚才梦见他们,十分想念。” 拂月公子摇了摇头:“这几日东镇侍剑人会来拜访,我走不开。” “我自己回去就行……” 拂月公子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小枝知道他的意思,只得道:“好吧……我回去继续睡。” 这一次,她入梦控制易子规,决定找沈风玄问问。 结果去得不巧,易子规不在沈风玄身边,而是在东海接人。 小枝用力敲了敲脑袋:“化身越用越乱了……” 她自己控制易子规去接楚家弟子了,刚才居然没想到这点。结果回昆仑绕一圈,最后还是到了东海,总感觉很亏。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 小枝换上笑脸,热情接待楚家人。她以自己的经验,介绍岛上的部分情况,但是没提海底的城。 第一站,昼岛。 昼岛十分繁荣,但是往来的修道者,修为普遍不高。这里是天机泄露阁的据点,满地都是情报贩子、黑心商人,所以都表现得不起眼。 “这里是昼岛,岛主楚臣,也是你们宗族的弟子。他近日失去未婚妻,心情极为悲痛,我们就别去打扰吧。” 于是此站略过,直接前往第二站,夜岛与影岛。 夜岛上,薛贞在训练杀手,陆长光在鼓捣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有隐圣姐弟,分别在夜岛、影岛上,一人掌风月事,一人掌杀伐事,都是见不了光的生意。 “这里是夜岛、影岛,岛主是一对姐弟,不喜见客。我们先走吧。” 于是第二站也略过。 船上弟子有些纳闷:“三座主岛这么快就看完了?怎么感觉什么都没看到啊?” 小枝又不敢暴露连山城秘密,又急着去找沈风玄,当然比较敷衍。 “大家有所不知。”易子规一本正经地说,“三座主岛的生意只占很小一部分,我们最有意思的东西,都在外围海岛呢。” 接下来,小枝直接把这些人转手交给杜忘川。 杜忘川把小枝平时玩的东西,给他们体验了一遍。包括海蛇宗海兽列阵出巡,乌龟巨舰大战铁傀儡,轮转镜的镜中世界,以及七八个不同的假秘境。 楚家弟子见过很多厉害的东西,但假秘境确实别出机杼,做得新意十足,让他们流连忘返。等他们去昼岛报道时,已经是三五天后了。 他们往多宝堂寄了封密信,将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全部上报。 楚弼洲收到他们的信,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第一日,昼岛。岛主丧妻,十分悲伤,不见客。” “第一日,夜岛、影岛。岛主怕生,不见客。陆管事丧妻,不见客。薛管事丧夫,不见客。” “第二日,海兽出巡。海蛇宗宗主道侣跟人跑了,十分悲伤,不见客。” “第二日,假秘境好玩。” “第三日,假秘境好玩。” “第四日,沉迷轮转镜。” “第五日,略。” 第六日、第七日……一直到最后一天,竟然全是略! 楚弼洲坐在椅子上,眼神深沉:“看来不光楚臣,就连我派出去的那几个精英弟子,也已悉数沦陷!” 连山城……真是魔窟一个啊! 小枝以最快速度赶回南镇沈家,见到了沈风玄。 “你还知道回来!”沈风玄火冒三丈,“东镇新侍剑人马上就到,我还在想,要是等那时候你没回来,那就不用再回来了。” 易子规只得低头道歉:“下次不敢再犯。” 外头来人通报,说此花姬已经到了。沈风玄只能压下怒火,调整神情,出去迎接。 小枝也跟着出去,看见此花姬的样子,不由愣住了。 她穿着百花盛放的繁复长裙,长袖缠着条条花藤。赤裸双足被裙摆末端的白纱遮住,竟是微微离地的。 最让小枝在意的,是她的面具。 她戴上了长生姬的面具。 面具斜戴着,上面缠满花藤,与发丝纠结在一起,只遮住半张脸。露在外面的面孔,温柔干净,一如往初。 “此花殿下。”沈风玄微微颔首。 “沈公子。”此花姬牵起裙摆,安然微笑,“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沈风玄点头:“请进。” 二人入内,他道:“没想到您拜访神山,第二站就是南镇。” “我喜欢大海。”此花姬笑道。 小枝微微蹙眉,看来此花姬还未融入侍剑人之中。正常的拜访顺序,应该是中镇蜀山、北镇不周、西镇昆仑、南镇方诸才对。她却是去了蜀山,直接来南镇。 沈风玄请她坐下,她却仍站着不动。 “我为山神,不能沾尘世他方之地。”此花姬歉然笑道,“还请沈公子见谅。” “她破事也太多了吧!”沈风玄忍不住跟易子规传声,“难道让我去砍日月岛的树,给她做把椅子!?” “请坐。”易子规已经上前,为此花姬拉开一方蒲团,“这是用日月岛藤蔓编制的。听说您要到访的消息之后,沈公子就一直在费心准备。” 此花姬微微惊讶:“有劳了。” 她看向沈风玄的目光,变得柔和不少。 沈风玄也很惊讶,但是不能表现出来。他传声问易子规:“你什么时候弄的?” “刚刚去东海,回来的路上顺便准备了一下。”小枝道,“她之前肯定去过中镇了,快问她中镇侍剑人和帝座怎么样。” 三百二十六、昆仑访客 中镇之事,就算小枝不说,沈风玄也会先问。 “此花殿下已经去过蜀山了,怎么样,对神山还习惯吗?” 此花姬笑着答道:“陆上的山很好,只是看不到海,所以有些不习惯。” 沈风玄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蜀山可以从阎狱道远望北海。”易子规忽然说道,他朝此花姬笑了笑,“是谢迢仙尊没想到这茬,所以未曾带您观看吧。” 此花姬微怔,有些看不懂沈风玄和易子规的关系。为何作为人鞘的易子规,时时刻刻掌握着话题的走向? “这次去中镇,未曾见到谢迢仙尊。”此花姬淡笑道,“不过他之前已经找我谈过,我只需代任侍剑人一年,还是可以胜任的。” 她没见到谢迢? 小枝心下起疑,但是不敢问更多,幸好沈风玄帮她问了。 “此花殿下,几位帝座你都见过吗?跟他们谈得怎么样?” 此花姬平淡地答道:“都见过了,隐帝座给了我一枚诏令,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召集却邪使。” “这样啊……”沈风玄心里很不平衡。 明明是他先来的,怎么此花姬这些福利,他一个也没有? 二人又聊了些今后的计划,小枝安静地听着。 妖魔目前潜伏于极北无人区,所以接下来抗击妖兽的主力,是北镇不周。 但不周剑沉眠不醒,给初亭仙尊带来了很大压力。在他的要求下,蜀山重新开启了九天十秀暗杀计划,正在派人一一执行。 至于东海,龙王魂归神山后,异族都蠢蠢欲动。此花姬上位,只能暂时缓解情况。蜀山还在寻找突破口,试图让龙族、海族归顺。 几座神山中,最闲的就是南镇北海了。 讲到这儿,沈风玄不由苦笑:“我也有心为人族效力,只是暂时还没到时候罢了。” “很快会有机会的。”此花姬笑了笑。 沈风玄还想再问,却见她盖上面具,起身道别。 “我接下来还要去北镇、西镇,不能与您多聊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沈风玄欲言又止,最后道:“我送您一段路。” 小枝赶紧跑回昆仑。 此花姬刚刚见过五位帝座,所以宋机应该没出事。那戒指怎么会突然出现问题? 小枝想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了为什么。 “按照阎狱道一向的习惯,如果对帝座生疑,应该会暗中查证。如果证据确凿,则悄悄处理;如果排除嫌疑,也不会让对方知道自己经受了调查。” 现在,应该还处于查证阶段。 她毁掉自己的信物,看来是很正确的。只是不知道,宋机对自己的处境是否了解。 小枝迅速用傀儡化身找到楚臣,让他回神山给尹飞虹带话。尹飞虹为宋机处理过传送阵的事情,应该知道怎么悄悄转告。 这件事暂时放下后,小枝心中仍有不安。 她在昆仑,处境算比较好的。东海有水狱,不周有初亭,中镇有却邪使,除了南镇,也就昆仑有生存空间。 但是…… “只有一年了。” 剩下的十二个月,非常非常关键。小枝希望获得更多、更自由的空间。 “如果能从昆仑,转移到方诸就好了。” 小枝揉了揉眉心,悄悄拉门,看了看外面。此花姬刚到,正在与拂月公子交谈,他们俩看起来倒如出一辙——温柔体贴又杀伐果决。 ‘应该不可能逃得出昆仑。’小枝想道。 她必须在恶劣的环境下,寻找一定的空间。现在她手里的资源越来越多,让她有些眼花,乱了步伐。 “再理一遍,再理一遍。” 她重新掩上门,按住心口,一遍遍深呼吸:“当初有上中下三策,现在建起连山城,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上策。” 杜忘川作为重生者出现后,让小枝的脱困思路变得清晰很多,她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确定上、中、下三策。 下策是斩腿散血,逃脱祭剑。 这一策绝对可行。因为小枝已经知道了祭剑地点,学会了天魔解体大法,建起了用于逃脱的传送阵,安插了值得信任的接应者。 中策是以别的方法逃脱祭剑,保证伤势不重。 这一策很看缘分。因为小枝卡瓶颈卡得有点久,所以不确定自己一年内最高能修到什么境界。境界越高,伤势才越好控制。 上策是让不周剑出世,直接取消祭剑。 这一策更是全无头绪,小枝都没见过几次不周,更别提把它弄醒了。 “在下策万无一失的情况下,现在需要攻克的问题,只有‘修为’和‘不周剑’。”她想了很久,最后明确十二个月内的方向。 提升修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用日晷一口气修到真仙。但是日晷对突破瓶颈没有帮助,中间一旦卡了,就很难继续前进。 至于不周,并不是没有办法接近。她只要向谢迢提出,前往不周山前线抗敌就好了。 “除此之外,还要考虑变数与隐患。”小枝认真想道。 在诸圣眼皮子底下祭剑,天晓得会出什么事。 “所以……”小枝摸了摸后颈的白石树纹路,“要把‘锁’打开。” 她的诛圣之力应该远不止现在这个强度,都是因为归藏城圣人的枷锁,她才没法抵抗太强大的先圣。上次在涿鹿之野,她挣开锁,分明就可以撕裂黄帝虚影。 小枝想到这儿,从书架暗格里摸了支玉简出来。 玉简内,记着一张粗略的大陆地形图。这张图,是她从望圣台钥匙冢,凭借记忆力背下的。 归藏城圣人隐藏身份,所以无法接受地上供奉。归藏城的力量,都来自地上其他圣迹。而望圣台的钥匙冢,恰恰把这些圣迹都标注出来了。 只要把地上的圣迹毁去,来一招釜底抽薪,她身上的枷锁就能打开。 小枝又取了一卷普通地形图,将钥匙与圣迹一一对应:“不周天柱、娲皇炼石台、尧皇谤木、禹皇九鼎……” 这些圣迹都太打眼。 她要是把九鼎推倒一两个,神山不得把她的皮扒了? 小枝只能退而求次,理出一些不怎么受关注的圣迹,看一年内有没有机会破坏。 “哎……活着不容易啊。”她叹息一声,把标好的地图收进怀里,然后踏出闭关室。 此花姬还在,拂月知道小枝在偷看,但是见她出来,还是有些惊讶。 “师尊……”小枝施礼道,“此花殿下,打搅二位了。” 她直接从正门走出去。 有此花姬在,拂月不方便强行拦她。 “去做什么?”他问道。 “回蜀山跟谢迢仙尊谈谈……”小枝回头道,“我想去不周前线。” “先等等,谢迢不在蜀山。”拂月沉吟半响,对此花姬歉然一笑,“失礼了。” 此花姬摇头:“战事为先,不必在意我。” 她看着小枝笑了笑:“你能有上前线助战的心,也是极好的。” 拂月没提过小枝这个徒弟,但此花姬早就知道了,因为昭华叫她“师姐”。所以此花在日月岛上,就对小枝特别关注。 再加上小枝问长生姬的那几个问题,更让她觉得在意。 小枝曾反问长生姬:“因为是至亲,所以就得无视这些矛盾,忍受着彼此吗?” 这句话,此花姬也听见了。 她想,小枝应该是能理解她的人。所以最后,不管输赢如何,她还是把《千秋万代诀》给了小枝。 “我接下来正好是去不周山拜访……”此花姬直接起身,向拂月公子施礼道,“就由我带她去见初亭仙尊吧。” 小枝心情很激动,抢在拂月说话前道谢:“有劳此花殿下了!殿下你真好!” 此花姬抬袖掩唇,轻笑不止。 “嗯,你们一路顺风。”拂月公子平静道,“我就不送客了。” 小枝抓住此花姬袖子,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然后一出门就被她拂袖推开。 “失礼了,我乃山神之身,不能沾染尘世他方之物。”此花姬微微蹙眉,拉下石面具,将面孔全部遮住。 小枝尴尬地甩了甩手,跟在她背后。 山神用的遁术非常奇特,眨眼就到了不周山。 这里山势巍峨,气氛冷峻,九府法度森严。和蜀山八十一道一样,即便没有“侍剑人”,也可以完美运转。 初亭已经等候多时,看见此花姬带着小枝进来,不由有些诧异。 小枝昂首挺胸,她现在已经比初亭高了。 “拂月不在昆仑吗?你怎么把她带出来了?”初亭上来就问,口气很冲。 小枝站到他面前,幅度很小地施礼道:“初亭仙尊,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想为不周山献力,抵御妖魔入侵……” “献力?”初亭一如既往的刻薄,白瞎了那副金童模样,“你现在去山腹拔剑自刎,就是最好的献力了。” 小枝忍怒看着他,不说话。 此花姬掩唇轻咳,道:“初亭仙尊,少说两句吧。祭器的事情,谢迢仙尊不是都定好了吗?” 初亭想到还有个新来的客人,就对小枝斥了声:“你下去找虞屏锦,等谈完我就把你送回去。” 小枝转身离开,走得很慢,还听见了几句交谈。 “……听说初亭仙尊近日收了新弟子,我还没见过呢。” “这有什么好见的,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仙尊也是个直率人。” “不说这些,我将不周战况大致说一下,你坐下听吧。” 初亭竟然收新徒弟了? 小枝由衷地同情这位不周小师弟或者小师妹,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虞瓶锦收到诏令,立即来接小枝。 她把小枝送到传送阵前,本想等初亭谈完,直接把她弄走。 但是这时候,前线忽然来了战报,说有一队铁翅金雕悄悄越过封锁,往不周山巅来了。 虞屏锦冷声怒斥:“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我才离开半柱香不到,就把妖兽放进来了?” 弟子战战兢兢:“正好轮到玉裁师妹换班,她还不熟悉这些。” 虞屏锦听见“玉裁”这个道号,眉头迅速皱起来,她小声骂道:“真会拖后腿。这么重要的事情,师尊让她去干什么!” 她随便吩咐两句,迅速按剑离开,也没空管小枝了。 小枝赶紧跟上去。 其他弟子面面相觑,都说:“虞师姐不是让她留在这儿吗?” 有人自以为是道:“那是刚才!现在妖兽来了,两个神山大师姐,肯定是要去的。” 其他人纷纷称是,略带敬意地看着小枝离开。 未到山巅,就有个年轻女子跌跌撞撞地跑下来,浑身沾满泥土草屑。她有一张清纯可人的鹅蛋脸,双腿修长笔直,皮肤弹吹可破,惊慌的眼神楚楚动人。 她不过才筑基期,在一众前线弟子中间,显得十分突兀。 “师、师姐!妖鸟好凶,我好害怕啊!” 她朝虞屏锦扑过来,虞屏锦却一步没停,直接把她撞出去几尺远。 “玉裁你快回去,别丢脸了。”她怒道,然后头也不回地御剑上山。 小枝也赶紧御剑追上去。 她的袍角被玉裁一把揪住:“等等,妹妹,你能不能载我?我、我不能临阵脱逃!” 你都已经临阵脱逃了! 小枝把她拉到了剑上。她想着,这个“玉裁”这么弱,初亭都愿意收入门下,可见背景不小,没准是昭华的姐妹呢。 “师姐,你御剑真厉害。”玉裁眼睛一眨一眨地,神情越发惹人怜爱,“我都不会呢。” 小枝却是平静地问了句。 “你怎么知道我是师姐?” 她用枯木诀敛息,修为不显,年纪看起来也比玉裁小。玉裁初来不周,应该不认识她才对。 玉裁单纯一笑:“你御剑这么厉害,当然是师姐啦。” 小枝用余光瞟她一眼,没有多说。 离开不周山的范围,往空中又追了段路,天空忽然一暗。 玉裁指着天上,大喊大叫:“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好大一群,至少有几百只呢,可把我吓坏了!” 空中,其他不周弟子的身影隐隐浮现。他们都站在一根根悬空石柱上,这些石柱连成一道防线,禁止妖兽踏入不周山的领域。玉裁本来也站了一根,但她被妖兽吓跑了。 “离式,摄政!”小枝凝神掐诀,一道剑气飞出,破开层云阵阵,虞屏锦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周身笼罩着剑光,手中却没有剑,皮肤微微泛着金色。一只妖鸟朝她俯冲而来,眨眼就被金色剑光震开。 她冷哼一声,抬臂如拔剑,闪电般朝着妖鸟群杀去。 “呀!”小枝身边的玉裁惊叫一声,捂住了眼睛,“血!好可怕!” 小枝:“……” 这也太过分了吧。 得给初亭多少好处,他才能把你收入门下? 三百二十七、锁谱地图 前方虞屏锦身化剑躯,横扫大片妖兽,将防线守得水泄不通。 她自幼在初亭座下修行,剑术出神入化。两次先圣降恩后,更是到了化神期修为。对付起这些前哨小妖来,完全没有压力。 其他弟子在她的带领下,渐渐找回状态,守好各自岗位。使妖兽没有任何空子可钻。 在侵入的妖鸟被杀光之后,外面盘旋的也都飞走了。 “好了。”虞屏锦拂袖落地,看见小枝带着玉裁站在后面,顿时脸色变得很差,“你们俩都回去,别在这儿晃悠!” “那里不是还有个缺吗?”小枝指了指高台石柱,一整排严密的防线中,有个很突兀的空处,那正是玉裁的哨岗。 “师姐……”小枝眨眨眼,看着虞屏锦道,“我帮你守着那个空缺吧,免得又出什么茬子。你先去把玉裁师妹安置一下。” 虞屏锦犹豫不答,心里艰难地权衡着。 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所有弟子都不能擅自离岗。但是要把玉裁放回她的萝卜坑里,又太让人不放心了。 如果小枝能帮忙守一下,自然是最好,但初亭又要她把小枝送回去…… “你先守着,我问过师尊再说。”虞屏锦又对玉裁斥道,“擅离职守,你知道是何罪吗?随我来领罚!” 玉裁眸光一闪,竟然哭了:“师、师姐,都是我的错!害大家忙活这么久!你罚我吧,我不会怨你的!” 虞屏锦满脸嫌弃地把她带走,小枝老老实实地代替她站岗,心里一直想玉裁的身份。 她长得也挺好看的,但是没有昭华那种贵不可言的气质,应该不是皇族。而且她装腔作势,孩子气十足,也不像正经的修道世家出身。 很像是那些,以为哭了就有糖吃并且乐此不疲,却不知道修道界一切赠礼都已明码标价的……凡人小姑娘。 ‘是初亭从俗世带回来的吧。小枝想道。 当初谢迢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初亭可嫌弃着呢,怎么可能转眼自己又跑去捡个凡人姑娘回来? 小枝想不通,只得抱剑静守,默不作声。 那头,虞屏锦带着玉裁去找初亭,此花姬刚走,初亭一直压着的坏脸色也终于露了出来。 “你管玉裁做什么,倒是赶紧把谢折枝送回去啊!怎么我安排的事情一件也做不好?” 初亭很生气。 虞屏锦心中微梗,正想辩解,就听他继续道:“算了算了,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让长老解决。” “师尊……”虞屏锦咬牙道。 “赶紧下去啊!我这儿又不管你饭。”初亭挥袖道,“玉裁,你留一下。” 虞屏锦只得离开,步伐十分沉重。 之前,有个解子真,时时被她师尊挂在嘴边比来比去;现在,又来了个玉裁,竟也比她得师尊宠爱。 凭什么? 她自认从修为到剑术,没有一处比不上解子真,更别提废物似的玉裁。 凭什么师尊看不到她的忠心与努力? 凭什么她要受这样的冷遇? 虞屏锦觉得心中有股不平,但比起怒火,更多的是觉得委屈。 密室内。 “真可怜啊。”玉裁笑嘻嘻地看着窗,虞屏锦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师姐天资横溢,如果不犯‘那种错误’,一定会很得师尊宠信吧。” 初亭冷笑一声,没有理她。 玉裁跑过来,娇声道:“师尊,师尊,我见到那个人了。真好看呢,但是比前世感觉更……韬光养晦些?” “小枝?”初亭这才皱眉回应,“你没跟她说话吧?” “只说了两句……” 玉裁话音未落,就被初亭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他面色冰冷,手上力道越来越大,直到玉裁脸色发青,双眼翻白,才把她随手扔在地上。 “早就说了不要接触她!再有下次,就直接把你杀了。” 玉裁在地上喘气,直到这时候眼底才来得及浮出恐惧。她捂住脖子,半天都说不出话,全身被剑气封锁,根本动弹不得。 密室中静了一会儿。 “说什么了?”初亭问道。 玉裁边咳嗽着,边把她跟小枝说的两句话,勉强重复了一遍。 刚说完,又被初亭甩了一道剑气。她凄厉地惨叫着,在空中拼命挣扎,双腿蹬得很用力。 初亭听得出,小枝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师姐”,就说明她已经起疑了。 “你除了知道点前生事,还真没什么用。”初亭冷淡道,“我也不想留你,你是要来个痛快,还是去阎狱道搜魂受死?”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玉裁摔落在地,爬到他脚下,面孔恐惧到扭曲地说,“我都说!我什么都愿意说,师尊你不要杀我!!” 初亭看着她,眼神还是很厌烦。 玉裁的心脏就像被攥住了似的,恐慌像潮水般涌动。 所有侍剑人中,毫无疑问是初亭最难说话。玉裁知道前生之事,手里拿捏某个把柄,所以才敢找上他。 没想到他毫不在意把柄,下手也毫不留情。 上次,他问玉裁祭剑详情,玉裁说“记得不清了”,以此要挟他教自己不周剑术,结果直接被他送上了前线。 她才筑基期呢! 要不是她溜得快,肯定已经死在妖兽口中了。 “你说。”初亭还是没有表情。 玉裁这次不敢搪塞,连忙道:“前、前世祭剑失败了!无怀氏以锁谱地图破坏地上圣迹,解开身上枷锁,在祭剑之时,反噬娲皇、羲皇……” 初亭眼神越来越暗,玉裁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此、此后,天下堕梦,长眠一如华胥!” “很好。”初亭面无表情,“你一开始就老实交代,不就不用受这么多苦吗?” 玉裁稍松了口气,勉强从地上站起来,飞快地离开密室,心中还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初亭站在密室中,轻揉了一下眉心。 其实把玉裁交给阎狱道搜魂,是最好的选择。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件绝对不能让谢迢知道的事。所以,他不能把玉裁交给阎狱道。甚至在玉裁找上他,证明了自己的重生者身份后,他也没有跟谢迢上报。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说。 普通的搜魂术,只能搜到她这一生的经历。 “得想个什么办法才是……” 初亭沉吟半响,下了道诏令,让长生府长老给小枝安排住处。然后,给拂月公子去信,说让小枝在不周呆一段时间。 玉裁说,无怀氏用锁谱地图,找到为枷锁提供力量的地上圣迹,然后一一毁去,最终破开枷锁,反噬先圣。 拂月、谢迢暂时不知道这些,也难以防备。他把小枝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会更好应对一点。 “无怀氏……”初亭轻声重复了一遍。 玉裁一直是这么叫小枝的。 听起来是上古姓氏,但是初亭并不了解它有什么渊源。 反正先把小枝盯牢,这总没错。 小枝觉得很莫名其妙。 初亭突然回心转意,同意她留在不周山,而且在长生府给她安排了一个洞府。府上另有洞天,藏着山川湖海,有仆从百名,侍女百名,都对她毕恭毕敬,有求必应。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她换身衣裳,至少有十个侍女看着。睡个觉,一晚上轮十二趟班,每一班都由几十人随时等她吩咐。 难道是临终关怀? 小枝心里有点发慌。 最让她发慌的是,每次她想入梦离开,初亭就“嗖”地出现了。侍从们会把她叫醒,她什么都来不及干。 在一晚上被叫醒十次后,小枝终于忍不住了。 “初亭仙尊,不是我说,我来不周之后,就没怎么睡过。” “何必贪睡?你一年后自会长眠。”初亭站在她床前,冷冷地俯瞰着。 小枝一怒之下从床上站起来,反俯瞰他:“请问您有何贵干?” “出去赏月吧。”初亭道。 小枝:“???” 她又是一夜未睡,赏月至天明。 初亭真的病得不轻。 但是除了不能入梦之外,其他事情都进展顺利。不周前线,妖兽层出不穷,随时可以厮杀试炼。小枝白日里酣畅淋漓地交战,没几日就感觉瓶颈有所松动。 而且她可以向虞屏锦求教,练习剑术,进步也很快。 “师姐,你都是怎么突破瓶颈的?”有一回,对练结束,小枝问虞屏锦。 “刚开始的时候,师尊会给我醍醐灌顶,后来都是……决死一战,绝境突破。”虞屏锦说完,有些怅然地叹气,“修行之事,还是只能靠自己。” 小枝认真点头。 “初亭仙尊很严格吧。”她试探道。 “还好……”虞屏锦叹气,“拂月公子、谢迢仙尊都很严格。他们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肯定不希望门下出些歪瓜裂枣。” “但是初亭仙尊对你好像格外严格。”小枝强调道。 虞屏锦半天没说话,过后又叹息。这些天,她心里压了太多事情,已经有些不堪忍受。换了平时,这些话她是绝对不会跟小枝讲的。 “我是师尊带大的,也是越带越不亲了……” 虞屏锦说,初亭性子冷硬无情,不喜她多思多虑,更喜欢干脆利落的,比如解子真。所以她从小到大,一直将解子真作为天敌,时时希望能超越她,证明自己。 可解子真天赋也不差。 虞屏锦筑基,她也筑基;虞屏锦结丹,她也结丹;虞屏锦得授不周真传,她也习得景光阴阳诀。 二人就这么不相上下、紧追不放地修了好多年,最后初亭还是天天念叨——“看看人家解子真”。 “直接约战不就好了吗?”小枝听到这儿,便说,“暗中较劲,初亭仙尊也看不见吧。” 虞屏锦忽然一怔,看着小枝,半响无话。 这正是初亭不喜欢她的地方。 如果换了解子真,肯定会直接约战,定个输赢高下。可她呢?她只会咬着牙,怀着一腔怨愤,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实力相近,天赋相同,可性情之别,却决定了她不如解子真。 对,她不如解子真。 这一点,虞屏锦其实早就知道了。 她只是不甘心承认罢了。 她没有一个求道者应有的通达,注定走不到最高的地方。 “师姐?”小枝看她面色怔忪,还以为自己说错什么了,“我瞎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虞屏锦微微一叹:“我连你都不如。” 小枝挠了挠头。 虞屏锦理好神色,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如果你不是祭器,想必师尊也会喜欢你吧。” 小枝失落地低下头。 虞屏锦发觉自己失言,心下越发懊恼。她连忙起身,朝小枝伸出手:“来,我们出去散散心。” 她带小枝去的地方,是不周山一处深涧。从山壁泉水中游进去,就到了这么个隐秘的小洞窟,洞窟后还有温泉汩汩流出,热气氤氲。 “我小时候发现的。”虞屏锦走入泉水中,怀念道,“长大以后就没来过了……这次特地带你来瞧瞧。” 小枝站在岸上划水,不言不语。 “怎么不下来?”虞屏锦问。 “身上有疤……”小枝摸了摸后颈的白石树,“我在这里看看就好。” “不好。”虞屏锦忽然有些孩子气地笑了,她弹指掐诀,一道剑气飞来,小枝微微侧身躲过,脚下被她一拽,直接头朝下掉进水里。 她刨了一会儿,好不容易露出头,扒住喇叭花就想御剑往岸上飞。 虞屏锦从后面压制住她,两个人折腾得剑气四溅,满地是水。 “陪我一会儿吧。”虞屏锦道。 小枝只得安静下来,穿着衣服坐在她旁边。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能像你一样死的有意义就好了。”虞屏锦突然道。 小枝心说,我可一点也不想死得这么有意义。 虞屏锦轻声道:“这些年与妖魔交战,我把我的死法都想过一遍……战死沙场,闭死关,被暗杀……好像都不如为了拯救世界而死有意义。” “我活了这么多年,目标无非就是超过解子真,可见我这辈子确实没什么意义。” “就算超过了解子真,世界上还有赵子真、李子真呢,我总归没法超过所有人,我也总归不能是师尊心里排第一位的好徒弟。” 虞屏锦仰起头,湿发落在岸边的岩石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呢?” “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比较。” “因为前面这么多年,我修炼的意义和价值都在于此。如果突然放弃,之前的一切就像是白费了一样。” “我又觉得很不甘心。” 她零零碎碎地说了很多,小枝一直都安静听着。 当她开始聆听人心的时候,便发现世界远不止四海八荒这样的风景。 “试一试吧。”小枝突然说,“约战解师姐,试一次,也算了结执念了。你又不一定会输。” 三百二十八、世界收束 在小枝的怂恿下,虞屏锦找解子真约战了。 二人在蜀山碰头,小枝不能离开不周,所以未能观战。她百般央求,让虞屏锦给她带了份留影。 虞屏锦回来时,似乎放下了重担,整个人轻松不少,气息也更为圆融通达。 “赢了吗?”小枝问。 “你自己看就知道了。”虞屏锦冲她眨了眨眼,笑容还挺温和的,“这次还要谢谢你……如果你在不周山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找我。” 小枝点点头,迫不及待地回洞府看留影。 留影中,二人在雷壑道的一间演武场见面。 解子真来得晚些,一身赤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看起来清爽利落,锋芒毕露。 解子真常年为谢迢办事,小枝很难见到她。这次突然在留影中看见,竟发觉她与四年前完全一样,眼中甚至没有一丝阴霾。 “虞师妹,好久不见了!”她挥手跟虞屏锦打招呼。 虞屏锦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直接拔剑,冷然道:“少说废话,先定胜负再说。” 解子真不明所以,还没来得及想,就被一道剑光逼退。 虞屏锦战意昂然,剑锋凛冽。她拔剑指向解子真,剑光一道道从空气中浮出,恐怖不定的气息蔓延开来。 解子真微微皱眉,长剑轻挽,一道星光升起。紧接着,天幕暗淡下去,群星急坠,犹如天倾。 留影前,小枝轻按剑,屏息凝神,认真观看。 解子真为谢迢亲传,不仅习得蜀山真传《景光阴阳诀》,还像谢迢那样,擅长一剑定乾坤。 小枝知道自己一年后,肯定要面对谢迢。但谢迢几次出手,她都没来得及体悟。 如果有解子真作为参照,她对阵谢迢,也会更有底些。 但是由她约战,肯定没法让解子真全力以赴。由虞屏锦出面,情况就不同了。 留影内,群星坠如天倾。 虞屏锦身形不动,长裙被剑气拂起。她并指抚过长剑,那柄剑化作纯粹的金色,竟像水流般融化,顺着她的手臂,淌成金色的纹路。 转眼间,虞屏锦身上也散发出剑光。 她双手出袖,指甲锐如刀口。身影穿梭在剑影之间,如同一道金色霹雳。小枝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见她已出现在解子真面前。 一掌出,五指如剑,十道光芒同时射向要害。 解子真点足轻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空中陨星越发密集,一道接着一道落下,地面坑坑洼洼,烈火重重,流动熔岩,整个演武场都弥漫着恐怖的炽烈气息。 小枝睁大眼睛,想找寻解子真的方位。 这时候,虞屏锦忽然转身,双手交叉,抬臂一挡。 “铮——” 巨大的声音,让整块留影石都震动起来。小枝赶紧把它按住,定睛一看,解子真竟从地上熔岩中飞出,眼中浇筑起炽烈之色,手中长剑如火龙般直接贯向虞屏锦心口。 虞屏锦回身接剑,臂上犹如金铸,浑然看不出人的肌理。 一股汹汹气浪从二人之间冲开,解子真率先后撤,身影转眼又消失不见。 虞屏锦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身影与周围环境浑然融为一体,就连自身剑气都消隐不见。 小枝也不由随她屏住呼吸。 解子真能以一剑定胜负,刚才试探已过,接下来一剑,就是决定输赢的一剑了。 周围风吹草动,皆收入虞屏锦心中,她岿然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演武场中,岩浆热涌,天火急坠,混乱中忽现一丝明光。 “在那里!”小枝不由叫道。 虞屏锦猛然睁眼,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双臂如缠龙伏虎一般,猛然绞住一抹影子。 刹那之间,又一股汹汹剑气从两者之间爆发开来。 只见刚才亮起光的地方,一道冰川从天而降,周围烈焰陨星都被冻结,虞屏锦的身影瞬间就被淹没。 小枝有些不解,解子真那道剑光这么明显,她不该看不见。 就在这时候,冰川之中皲裂出一丝金色,狂舞如蛇,游走如电。一缕缕光芒从冰川下方渗出来,修长的手生生将其撕裂。 冰火相遇爆发出的炽烈蒸汽,让留影石变得模糊起来。 待尘埃落定,小枝便看见——虞屏锦空手接剑,解子真站在她面前,将一道寒冷剑光指向对方。 “你赢了。”解子真收剑道。 虞屏锦回视指向自己要害的剑光,皱眉道:“不是平手吗?” “都说了一剑定胜负,既然没定,那就是我输了。” 解子真按了按剑柄,又道:“师姐最近又有突破?换了以前,最后那招,你绝对看不穿我的真身。” 虞屏锦微怔,道:“突破倒没有,我只是……打得比以前专心了。” 更专心了。 小枝闻言也是微怔。 她刚才没发现解子真正身,固然与隔着留影石看有关,但也因看得不够“专”。 看剑时,她想的不是剑,而是种种算计。看解子真时,她想的也不是解子真,而是一年后要面对的谢迢。 分心太多,自然就看不破简单的一招一式。 “我师尊说,大道三千,剑道最难,也最简单。难就难在‘专’之一字。”解子真拍了拍灰,理好衣袍,重新将长发束高,洒然笑道,“说来走运,我这人唯一的优点,就是专心。” “虞师姐,如今你能看破,也不算太晚。” 虞屏锦面色沉着,与她相对施礼,分别离开。 留影石上,光芒渐渐暗淡。 小枝心中也若有所悟。 妖乱以来,大部分人都已面目全非。只有解子真,长剑沥血,初心不改。 污浊从她剑上淌下去,没有留一点痕迹。 这是小枝最向往,也最难企及的境界。 谢迢、解子真、殷翎儿,甚至是沈令容,他们身上都有种特别的力量。 旁人只见他们师出名门,天赋异禀,却不见背景、天赋与他们相似的天阴君、虞屏锦、宗擎、赭衣等人,在道途上的成就远不及他们。 差在何处? 不过一字,“专”。 小枝心中敞亮,许久未动的境界,开始有了松动。 她越修越觉得,“修道”是件很死的活儿,压根没有变数。 大道三千,天赋、机缘、根骨、丹药、器物,都是沿途的分叉。走得越远,分叉越少。最后狭路相逢,赢的还是那个自身很强大的人。 而“自身的强大”,这又是一件完全由自己决定的事情。 你很强吗? 由你自己说了算。 在人世的巅峰,规则就是如此。 “我很强。”小枝轻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的话,“我一定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强。” 好像蒙尘的窗被擦亮。 又好像冰封的湖面被敲开。 又或者像一场浑浑噩噩的梦被惊醒。 她浑身每一处经脉,都开始舒张,都漫起漆心蠹所化的黑流。缠绕了丝丝雷光,又被黑色浸透的金丹,开始往内坍缩,气海卷起滔天巨浪,所有真气都在往一处涌。 她张开手,闭着眼,自然地呼吸着天地间的浓郁灵气。 她感觉到天地,感觉到众生,感觉到无数的嘈杂与纷争。她看见归藏城,看见连山城,还看见沉眠不醒的华胥。 最后,这一切都消失了。 她睁开眼,眼底映出一抹剑光。 狂涌的真气在这一刻静止。 然后,它们缓慢地流淌,凝结,变幻,在气海中形成婴儿的模样。这个婴儿长得十分抽象,通体是心蠹的漆黑色,但是又覆满了白石枝条的纹路。 小枝惊喜地发现自己结婴了,凝神一看,又惊慌地发现气海里有只“熊猫”。 这、这黑黑白白的,根本就不像她本人啊! 她痛心地把元婴藏到气海下,很怕被别人看见。 做完之后,她摸了摸自己,果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对她来说,移山填海还是做梦。但现在,她感觉自己能扛着龟岛分海跑到岸上。 除了肉身更为强大,真气也变得更加凝练,心蠹不光能侵蚀经脉肉身,甚至能污染神魂。 小枝轻轻弹指,大片藤蔓浮现,把用禁制固定好的白玉床拔起,然后把它像吊床似的挂在重重藤蔓间。 她舒服地躺上去,又试了试别的法诀。 《大梦无生录》可以种下更多道标了,化身行动也更加灵活了。 元婴期,神魂更加凝练,她心分多用的本事也渐渐纯熟。有时候,甚至不必完全入梦,只分一丝神念,就能控制千里之外的化身,完成比较简单的行动。 这样一来,正好替她解决了初亭的监视。 小枝心里非常满足,但还是努力平心静气,用日晷稳定境界。 她不知道,此时的外界正在发生剧变。 多宝堂。 一道急诏落在楚弼洲桌上,背后烙着蜀山标志。 他打开一看,顿时面无血血,只能一只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身子。 “圣迹异变,前往修缮的所有弟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蜀山下令……”楚弼洲一字一句,艰难地念下去,“由多宝堂堂主……楚弼洲,与却邪使一同前往探查。” 他坐回椅子上,沉思良久。 神山有一个圣迹,从几年前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行修缮。修缮间隔从一年,到如今的一个月,越来越短,越来越规律。 楚弼洲作为堂主,也去过几次,但并不知内情。 因为圣迹损毁,多半是由于哪位圣人德行有瑕、圣道亏损,肯定是不能轻泄的事情。所以每一次去,神山都会为他们洗掉记忆。 但是通过修缮圣迹的频率和时间长短,楚弼洲完全可以认定,这个圣迹的情况越来越差了。 甚至,上次还有几名弟子神魂受损,重伤而归。 楚弼洲当时就有些不安,越发急着想找个继承人,楚臣偏偏还不懂他的难处。 这次变故,来得突然,却也不出他意料。 派去修缮圣迹的弟子,全军覆没,无一人归还。现在神山竟然要他与却邪使一起,前去查明真相。 却邪使是什么人? 蜀山死士。 一群把命献给蜀山的杀器。 他与这群人一起出发,恐怕没几分活着回来的希望。 楚弼洲想到这儿,立即召集亲信吩咐后事,顺便给楚臣写了封信。 连山城。 被小枝藏入殿中的祭坛,猛然爆发出一束强光。 杜忘川初看见,还只是略有些惊讶。但很快,外面就进来隐圣、诗圣、许由等人。 几人拖着杜忘川出去一看,他才发现,这束光不受任何物体阻碍,直接穿透龟壳与岛屿,冲上云霄,没入一层层高空之上。 远在万里之外的神山,甚至能直接看见这道光芒。 “昼夜影三岛先撤!诗圣、隐圣,请你们上船,护送城主的傀儡和私人物品离开。十九殿宗主,请立即调来海兽,把海底城遗迹清理干净。薛长老,你安排死士分头撤离,等我信号再汇合。其他没什么战斗力的,都随五月衣公主先避入海国!” 杜忘川有条不紊,将所有人安排妥当,三岛开始陆续撤离。 至于冒出光芒,无人可以压制的祭坛,只能暂时弃置在海底了。 等到所有人都撤走之后,杜忘川才离开海底。为避免惹人注目,他也是单独行动,尽量避开有人迹的地方。 没走出去多远,天边就飞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一个是戴着鬼面的小孩子。 另一个是戴着笑面,与小孩手拉着手的高大男子。 二人的影子投在平静的碧海之上,扯出憧憧鬼影,狰狞邪异,恐怖万分。 “一二三,不许动。”鬼面童子的声音男女莫辨,稚嫩纯真。 这声音一入耳,杜忘川便感觉身上像被灌了铅似的,沉如山岳,动弹不得。 “好朋友,手拉手。”鬼面童子松开手,牵着他的男人猛然一僵,面具后的视线缓缓锁定杜忘川。 杜忘川感觉到了这道目光。 很确切地感觉到了。 他头脑有些昏沉,不是因为鬼面童子的诡异术法,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感觉,就跟发起了高烧似的。 面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模糊,灼烧,漩涡似的大洞拉开。 他一会儿看见城主靠着祭坛,青丝缠绕,无数白石树的枝条簇拥。她满脸怒容,沉坠归藏。 一会儿看见城主站在空旷的不周天柱上,周身圣意倾泻,光辉万丈。她慈悲微笑,天下入梦。 一会儿看见小枝抱紧断剑,顺着一个又一个的巨大脚印,走进黑暗空洞。她神情怔忪,化为深渊。 “他怎么了?”笑面男子正要出手,见杜忘川神情诡异,不由有些犹豫。 “转世者相见,所以他看见了我这边的结局。”鬼面童子嘻嘻一笑,“把他杀了吧,深渊才是一切的归宿。” 三百二十九、濒死之时 杜忘川觉得,好像有人在跟他说话。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那就先试一把吧。 不满意吗? 那就重新再来一遍好了。 杜忘川比极大多数人都更幸运,他得到了“再来一遍”的机会。 可他最终还是没得到答案。 他到底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今生第一次见面时,小枝就问过他——“你重生一次干嘛还要认鹤主,自由自在不好吗?” 自由自在不好吗? 自由自在当然好。 所以彼时的杜忘川,心中想着,也许等他帮小枝脱困,就会去当个闲云野鹤似的散修,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但是重生后的路,并没有想象中好走。 前生,他半世囿于妙仙洲,半世困在高不胜寒的归藏城。 他并不了解一切的内情。 他甚至不了解小枝。 他没法给小枝提供信息。他重生后最大的作用,似乎就是帮她管管连山城。即便在归藏城,他的能力也远不及楚臣、苏兼、薛贞那些管事。 杜忘川意识到,和前生一样,他是个没用的人。 笑面男子步步逼近,杜忘川在痛苦的幻象中挣扎。 他脑海中,像打了道惊雷似的,突然冒出一句让他浑身战栗的话—— ‘如果现在死掉,是不是可以再来一遍?’ 他神情恍惚,看着笑面男子走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逃离。 “怎么?吓傻了吗?”笑面男子讥讽道。 ‘再来一次吧。’杜忘川想道。 他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了。 如果再来一次,会比这一次更有用的。 他已经……可以死了。 “真有意思。”笑面男子抬起手,黑色巨镰从虚空中出现,勾中杜忘川的手臂,将他提到面前,“无邪天,怎么办?” 被称作“无邪天”的鬼面童子,轻嗤一声道:“杀了。” 他又看向远方,面具双眼中放出狰狞红光。 “其他转生者都是废物,什么都不懂,留着也没用。” 笑面男子闻言,略觉得无趣。 黑色巨镰从杜忘川手臂一直划到肩膀,然后刺穿肩胛骨,将他勾住提起来。巨镰上泛起血色,一点点吸食他的血和生气,最后全部转化为笑面男子自身的力量。 “味道不差。”笑面男子舒展了一下筋骨,“吃完这餐,很长时间都能管饱……” 杜忘川闭着眼睛,感觉生机流逝,心中甚至有一丝轻松。 快一点,快一点重新来过吧。 下一世该做的事情,他都已经想好了。 他要重新来过。……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小枝刚拿到轮转镜时,跃跃欲试地拉着他一起玩。 杜忘川兴致缺缺,还是勉强应道:“不知道。” “不知道?”小枝似乎很惊讶,她一直是目标明确的,所以不太懂杜忘川的想法。 “那就先试一把吧。”小枝仍很认真。 一把刚开,杜忘川控制的小人迅速死了。他松了口气,却看见小枝也陪他殉情,然后撤下这一局,问他:“不满意吗?” 杜忘川看着草率结束的世界,又有些微妙的遗憾。他克制表情,还是被小枝看出来了。 “那就再试一把吧。”小枝朝他笑了笑。 这个笑容,和城主最后给他的笑容重合起来,让他不知今夕何夕。 他心不在焉,另一把很快又结束了。 小枝将残局撤下,杜忘川才迟迟想起刚才错过的游戏。 小枝看了他一会儿,自己又开一面新的镜子。她漫不经心道:“忘川,如果你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那就算重来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有答案的。” 重来一遍,也不会有答案的。 没有努力地变好,没有努力地思考,也没有找到最终的方向。 重来一千遍、一万遍,也不过是走了一千条、一万条到不了终点的路。 除了迷失,不会有其他结局了。 “啊……”杜忘川发出痛苦的呻吟。被杂乱幻象蒙蔽的感知,好像一瞬间,就完全恢复了。 世界忽然变得清晰。 他看见巨镰勾穿自己的肩胛骨,又从背上穿出来,全身皮都贴着骨头,泛起灰白色,最后一丝生机也在缓慢流逝。 提着镰刀的高瘦男子,面具上泛起红光,贪婪又邪狞。 再远一点的地方,鬼面童子衣袍繁复,面具狰狞,双手拢在袖中,好整以暇地看着。 “你也重生过吗?”杜忘川嘶哑地问道。 滴答。血落入大海。 鬼面童子觉得他必死无疑,便嘻嘻一笑,答道:“怎么?才反应过来?” 笑面男子也答道:“还得感谢无怀氏化作深渊,开启‘入口’,我们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了!” “少说两句。”鬼面童子轻斥。 笑面男子却越说越起劲,癫狂地颤抖道:“她的气息,真是美味得让人疯狂。在这一世,我也可以嗅到……” 杜忘川一点点攥紧了手。 那些幻象碎片又开始涌动。 一会儿是归藏城,一会儿是华胥梦,一会儿又是无底洞。最后,所有乱象全部散尽,只剩下小枝的样子。 她被白石枝条缠绕着,安静地沉眠。 有无数次,她入梦离开连山城时,杜忘川是这么注视着她的。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如果那时候,再坦率一点,就可以告诉她。 我想成为能保护你的人。 失败一次,重来一次。 又失败一次,再重来一次。 如果再失败一次,那就还重来一次。 到最后,不是“成功了一次”,而是“失败了千千万万次”。 他呀, 谁也保护不了。…… 所以,这一次, 这一次就要成功。 “放开我。”杜忘川抬起手,握住黑色巨镰,低垂的头也一点点抬起。 海波闪动着粼粼光辉。 “哈哈哈哈——”笑面男子仰头狂笑,转身对鬼面童子道,“看看他,看看他!这副可怜的样子!” 男子回过头,却只见鬼面童子焦急地探出手。 面具下,口型是,“放开他”。 放开他?为什么? 男子想着,手臂突然一痛。扭头一看,竟然被剑气划开道口子。 这点伤算什么? 他心中刚闪过这个想法,臂上就涌起剧痛。一阵又一阵的,融骨烁金的热浪,从创口涌了进来。 他忍不住放开镰刀。 杜忘川跌落海面,勉强踏水而行,黑衣下摆晕开血色。他的气色变得红润,被镰刀划破的创口,也正在复原。 “你……你竟然!”笑面男子捂住伤口,猛然反应过来,杜忘川在吞噬他的力量! 他面具上红光急闪,无论如何都愈合不了剑伤。 杜忘川咳嗽着,逆行《嫁衣心经》,将对方的力量化为己用。当初,他也是用这种办法,杀掉补花剑宗宗主的。 这名笑面男子,比宗主更强,而且功法极为诡异。好在,由于轻敌,还是让他得手了。 但接下来该怎么逃脱,这又是个问题。 “忘川!!” 杜忘川一怔,面色先惊后慌。 这个声音,是小枝! “来了!来了!”捂住伤口痛号的男子,也狂躁地大叫道,“啊啊啊,气味,正在靠近!她来了!” 下一刻,小枝破水而出。手上剑光闪烁,粼粼海波翻涌,一道巨浪盖下,轰然砸出巨响。 杜忘川被拖入水下,立即反握住小枝。 “快走!”他紧张道。 “你快走!我这是化身,没问题的!” 小枝正好突破元婴期,可以同时控制两个化身。铁傀儡化身醒来,是在大船之上,被隐圣、诗圣带着逃往深海。 她敏锐地嗅到了海面上的血气。 是属于杜忘川的。 他出事了。 小枝作为杜忘川的鹤主,这点感应,自然是有的。 她不顾隐圣、诗圣阻拦,直接潜入海中,想从海底突袭,救走杜忘川。正好这时候,杜忘川挣脱束缚,给她制造了绝好的切入时机。 小枝暗伏海下,说是让杜忘川先走,其实也并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们也是重生者……”杜忘川提醒道。 “我知道。” 他们的交谈,小枝听见了一点。甚至杜忘川从自暴自弃,到奋起挣扎,她也看到了一点。 但现在……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小枝手中剑诀一变,巨浪猛然静下来。 四周寒意涌动,以她为中心,方圆百里的海面,都被冰封起来。一张巨大的鬼面撞向海下,正好抵住坚冰,发出撕裂般的恐怖嚎叫声。 小枝掐诀化冰刃,一道道剑锋朝天而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光辉。涌动的光芒,照亮了二人的赤眼,让他们发出痛苦的咆哮。 这一瞬间, 小枝没有逃跑,反倒破冰而出。 一剑寒光撩起千重浪! 点点血色洒落大海。海面之下,刚被小枝放开手的杜忘川,看见她化作巨大铁人,从笑面男子手中夺过镰刀,然后干净利落地,反身擦肩一掠。 铁人口中放出炽烈熔岩,搬山填海的巨力瞬间爆发,长长的弯刃直接将其枭首。 脑袋“咕嘟”一下,掉在冰封海面上,甚至随着坡度滚了几圈。 鬼面童子神情剧变,一把捞起男子残躯,化作乌云消散在天边。 小枝见祭坛光芒冲天,想到神山马上要来,也不敢冒险去追。 她又回到海下,拉起杜忘川,道:“先离开这里,我们路上说!” 杜忘川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知她为何不松。 他低声道:“我方才……想岔了一些事。以后不会寻死了。” “想岔了什么?”小枝问。 “没什么……”太傻了,杜忘川不想说。 小枝只得又讲起重生者。 “他们自称‘转生者’。”杜忘川回忆道,“鬼面童子,是魔主座下无邪天。男子就不清楚了。两人似乎知道很多事情,他们叫您……无怀氏?” 杜忘川只知道个读音,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我在那一世姓吴?” “不是……应该是个上古氏。”杜忘川又把几个结局,大致说了一遍。 小枝闻言,沉思良久,也理不清头绪。 “等安稳下来再说,先解决祭坛。” 她敛息潜入深海,找到发光的观世祭坛,迅速用破圣之力,将它压住撬走。 之前她不在,城中无人奈何得了这东西,为了避免被前来探查的神山发现,只得举城迁走。 小枝略一思索,将刚砍下来的笑面男头颅,放在观世祭坛原本的位置上。 “东镇、南镇离得最近,这个脑袋,应该是交给它们处理。”小枝思索道,“我与两镇侍剑人关系近些,可以借他们的手,查明转生者身份。” 做完这些布置,她才带着杜忘川,迅速追上诗圣、隐圣的船。 船上人很少,因为怕目标太大,被神山发现,所有人都分开逃跑。他们约定汇合的地点,是连山城旧址,南海深处。 船队走得慢,最后一个抵达。 等把连山城重新安置好,小枝才腾出空来,跟杜忘川谈谈心。 “你说,无怀氏到底是什么?” 杜忘川找遍典籍,也只找到一句,“昔无怀氏封泰山”。 很久以前,帝王无怀氏,在泰山封禅。 从古至今,但凡为帝,就有一个传统——封禅名山。所谓“封禅”,也即“祭祀”。泰山,作为仅次于神山的圣地,至今共有七十二位帝王封禅。 不管在哪一本典籍中,“无怀氏”之名,都被列在七十二人之首。可见,无怀氏应该是史上封禅泰山第一人。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名位列“七十二帝”之首,甚至在伏羲之前的帝王,除了“封禅泰山”之外,没有留下任何记载。 国土,氏族,部落,统治天下的年代,皆不为人知。 甚至,黄帝、炎帝还偶尔有真真假假的传人现世,这位“无怀氏”,却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历史太久远,记载不可考,也可能是……”杜忘川看了看小枝,欲言又止,最后道,“被人磨灭了存在过的痕迹。” 其实,也不一定是被“人”。 是被“大劫难”,也说不定。 伏羲封禅泰山之前,华胥国有过一次大劫难,所有人都死去了,一切文明的痕迹都被毁灭。 如果“无怀氏”,也就是她,曾经统治过华胥古国,那么只要幸存的两位人皇不提,就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小枝思路渐明,以“华胥”为中心,将几个结局都联系起来。 杜忘川这一世,她在归藏城,被关押至死。 玉裁这一世,她在不周天柱,破圣反噬,让天下陷入华胥一般的梦境。 鬼面童子这一世,她在不知名的地方,沿着巨型脚印,步入黑暗,化为深渊,打开了某个“入口”。 这些结局,都不怎么好,但共同点很明显。 都与“华胥”有关。 都是在层层递进,越来越接近那个古老真相的。 三百三十、华胥侵蚀 小枝与杜忘川,困惑于转生之事时。 观世祭坛放出的光,也让神山波澜难平。 东镇此花姬,还在从不周回来的路上。南镇沈风玄,知道是连山城搞的鬼,不敢去太快,又不敢去太慢。 一番纠结下来,还是南镇先到。 沈风玄找到小枝提前放置的人头,带回南镇,越发觉得棘手。 处理,怕连山城遭神山惦记。不处理,怕中镇蜀山怪罪。最后,沈风玄决定把这件事往后拖。 反正南镇效率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中镇已经习惯了。 连山城收到沈风玄的消息,便让分散逃跑的人聚集,各个岛屿又重新回归原轨。不过为了避风头,天机泄露报和假秘境,都得停上一段时间。 这两者可是连山城的收入大头。 为此,小枝每天都愁得掉头发。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楚臣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楚弼洲寄来的。 楚臣看过之后,沉思良久。 楚弼洲在信上说,他要离开一趟多宝堂,此去凶多吉少。继承人之事,他也不会强求楚臣。 他已经安排好了。 如果十日内,他没能回来,多宝堂所有内门弟子,都能够角逐继承人之位。 “这老头疯了吗?”楚臣想了又想,越想越气闷。 按照楚弼洲的法子,接下来,多宝堂定是你争我斗,乱象一片。这样内耗严重,别的门派就会抓住空子,设法侵吞多宝堂势力。 最后,多宝堂的万年基业,甚至可能毁于一旦。 这是楚臣不愿意看到的。 楚臣不想继承多宝堂,但他对多宝堂感情深厚,也不想见它就此没落。 “爷爷为了让你继承多宝堂,可谓是用心良苦啊。”小枝的声音突然响起。 楚臣吓得跳起来,回头便看见少女伏在他椅背上,正探头看他手里的信。 “你……”楚臣想了半天,“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小枝踮脚道:“你眼力不错。” 她的傀儡化身,以银锁为心,背生白石树枝条。晋升元婴期之后,又能通过白石树枝条,将化身与本体紧密相连。 本体在日晷作用下,慢慢成长起来,化身看起来也高一点了。 楚臣无暇想这些。 “我要回去吗?”他问小枝。 “你自己决定呗。回去的话,我就陪你。” 楚臣又把信看了一遍,也不知是小枝给了他勇气,还是他本来就放不下多宝堂。 他最后决定道:“去吧!” 楚弼洲这么精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他这次回去,可不是想继承多宝堂。他要平定门中乱象,等老爷子平安回来! 夜,连山城旧殿。 “您要前往多宝堂?好,我马上准备。”杜忘川听了小枝的话,匆匆离去。 他备好符箓,连通传送阵,还给小枝挑了几件新衣服。 小枝用傀儡化身时,喜欢变铁皮人,所以各种随身物品,都损耗很大。 杜忘川准备时,小枝一直在他边上看,目光很小心,很谨慎。 ‘之前送死的举动,把她吓到了吧……’杜忘川暗想道。 小枝也一直没问,说不定是觉得她自己太皮,把杜忘川给累得抑郁了。 杜忘川忍不住苦笑。 这算是件好事,至少她最近不敢再沉迷轮转镜了。 不过,杜忘川也想通一件事。 小枝很需要他。 她在人前,有太多不可说、不能为、不敢想。而他作为重生者,是她仅有的,可以倾诉的人。即便他一无是处,他也必须“存在”。 ‘要在她身边才行。’杜忘川暗下决心。 准备好之后,小枝和楚臣站在传送阵前。 “我先走了!忘川等我回来!”她招招手,消失不见。 从传送阵出来后,楚臣面色古怪。 他心想,杜忘川几时跟城主这么亲了?得抽空安排一下,不能让他对“连山城第一人”的位置有想法。 小枝则心想,事不过三,这次再拿不下多宝堂,就太说不过去了。 二人各怀鬼胎,有说有笑地到了目的地。 多宝堂正门大开着,门庭若市,一如既往。楚弼洲消失,只有亲信长老和内门弟子知道。多宝堂的生意还是照谈,半点也不耽误。 但是…… “这里面有不少生面孔。”楚臣走向大门,悄悄传声。 “看来还是有人放出了风声。” 小枝遮上眼饰,白石枝条顺着双臂伸到指尖,缠成细碎零落的流苏,与层层长裙上的白纱叠在一起。 楚臣谨慎道:“小心些,我们只有两个人,还是不要硬来比较好。” 内门弟子中,很多人对继承人之位有想法。他们会与长老勾结,甚至寻求外援。 所以楚臣想低调一点,探清这潭水再说。 小枝闻言点头,郑重道:“好。” 门前,两名弟子将他们拦下,彼此交换一个视线,把楚臣回来的消息传了出去。 小枝抬起袖子,气息微震,将他们俩掀了个跟头。 “说什么悄悄话呢?”她笑嘲道,“楚臣回来的消息还用你们讲,他自己不长嘴吗?” 楚臣脸一黑。 刚才还让她低调,这就动手了! 两名倒在地上的弟子回过神来,惊骇万分——他们传声被听见了!这、这要么是修为极高,要么是修行了“他心通”之类的大神通啊! 不管哪一种都惹不起。 二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走到小枝面前,语无伦次道:“失敬了失敬了!前辈先进来,我们这就安排招待。” 楚臣和小枝走进去,果真又来了两名弟子接待。这两名弟子都是金丹期,穿金色的内门外袍,看起来身份地位都很不一般。 他们把小枝二人带到内院,一座古香古色的庭院之中,然后恭声道:“二位请进,善财长老马上就来!” 话音未落,小枝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什么马上就到!我这不是已经来了吗?哪里有让大公子等着的道理!”善财急匆匆地跑进来,擦了擦头上的汗,“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我们今夜有宴,您正好能赶上。” 她对楚臣,实在是又怕又惧啊! 整个多宝堂,就她一人知道,“未婚妻”是编造出来的事情。但很恐怖的是,楚臣居然承认了这个假未婚妻。 最恐怖的是什么? 假未婚妻死了! 善财当然以为是楚臣将计就计,杀人灭口。 于是,她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会死。这次楚臣回来,她得旁敲侧击一番,把自己摘干净才行。 “大少爷!你在外面受苦了啊!宝宝这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您一定很伤心吧?”善财抽出条手帕,抹了把眼泪,“她当初跟我提起您的时候,满脸都是辛福啊!” 小枝:“……” 楚臣对小枝怒目而视。 小枝传声:“这我真没说……” 善财又道:“她在多宝堂日子不长,人又羞涩内敛,与我交流不多。她的事情,其实我都不清楚。还是她死后,我才知道些许……” “你都知道什么?”楚臣冷冷问道。 善财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慌了。 小枝连忙拉住楚臣,轻声细语:“好了,别刚一回来就这么大火气。” 善财用商人的敏锐目光,看着她握楚臣的手。 十指纤细,骨节均匀,没有蓄甲,流苏装饰挡住了几处关键的茧纹。可能会弹琴,也可能会舞剑。 拉楚臣的时候,不是拉袖子,而是直接扣住手腕关节,二人关系应该很亲密。 楚臣被她拉住之后,神色很自然,只下意识地“啧”了一声,然后就被劝住了。 综上…… 电光石火之间,善财长老看穿了一切。 都说楚臣少爷在外,为一个女城主办事。眼前之人,看来就是那女城主了。 她年纪不大,与楚臣关系亲密,掌控欲还很强。听闻未婚妻的消息,肯定怒不可言。 一定是她把宝宝处理掉的! 善财长老松了口气,心想,这下我应该安全了。 小枝哪知道她劝个架,善财脑子里就写完了一部《孽海情深》。她还耿直地问楚臣:“我们坐下喝点茶,等夜宴再去见你的对手吧?” 对手? 善财长老心念瞬转,看来楚臣这次回来,也是为了争继承人之位。而且他带的外援可不简单,这神秘城主竟能听见两位弟子传声,恐怕修为极高。 其实,小枝哪里是“听见”了? 那两个愣头青,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再厉害的传声之术也不管用啊。 “好好好,我也不打扰您二位休息了!”善财心绪翻涌,急着离开,“等今晚族内夜宴再见吧!” 她走之后,迅速召来自己的亲传弟子——晋宝。 晋宝是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修为化神前期,不算最高。但他的经商敛财之术,却无可挑剔。连楚弼洲都说,他有自己年轻时候的风范。 善财作为他的亲传师尊,在继承人之战中,当然是站在他这边。 “今晚夜宴,你千万不能跟楚臣挑事。”善财再三吩咐道。 晋宝面色微寒,点头应声,显然没放在心上。 善财看了他一会儿,暗自摇头。 晋宝长得一表人才,但心眼小了些。他出身楚家旁支,自幼对楚臣这些直系少爷,看不顺眼。这次夜宴,他肯定会给楚臣找事的。 善财心里直摇头。 “师尊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的!”晋宝拍胸脯道。 善财神色一厉:“听我的话,今夜绝不能乱来。先等别人出头,探清那城主底细再说。” 她在这边再三吩咐,楚臣也在另一边不厌其烦地交代。 “你可千万不能再宴上挑事啊!”楚臣只差跪下求小枝了,“你的剑在哪儿?我先给你保管起来。” 小枝觉得很不满:“这内斗的夜宴,你还不让我带剑?” “内斗归内斗……可是也用不上剑啊!多宝堂是开门做生意的,哪能见一个不顺眼的就杀一个?” 小枝不听。 “那我攒起十个不顺眼的,再一起杀。” 楚臣一个头两个大,晚上夜宴开始时,面色还有些泛白。 夜宴在财源苑里举行,苑中面积极大,极尽奢华之能事。待到宴客处,便见一湖如镜,上缀星星点点的坐席,天空星辰掩映,如梦似幻。 湖中有透明水晶铸的高台,台上都是命灵洲、妙仙洲的舞女歌姬,一片歌舞升平。 各处水晶台上,都坐着楚臣的同族。他边向自己座位上走,边向小枝介绍。 “此人内门弟子,笑里藏刀,心狠手辣,你要小心。” “这人是楚家直系,我该叫一声叔祖。年纪大了,不与争端,但说话很有威信。” “这个装模作样,系着抹额的,是我最大的对手之一,晋宝。他为人刻薄,但经商天赋实在是高……” 楚臣还没介绍完,晋宝已经站起身向他二人敬酒。 “大少爷请坐!”晋宝让开一处位置,热情道,“好久没见你回来,没想到身边又换了位美人。” 楚臣回头看看小枝,硬着头皮说:“过誉了。” 小枝这身长裙,换只猴子过来,挡脸穿上,那也是美人身姿。 “这怎么能是过誉!”晋宝大声道,“您身边这位客人,可比宝宝好看不少呢!怎么不给大家介绍介绍?” 他有些膈应楚臣,小枝却心里美滋滋。 “算他有眼光。”小枝传声道,“我可以留他最后一个杀。” 楚臣把刚倒的茶打翻了。 他忍怒答道:“这位身份尊贵,不便介绍。我们先看看歌舞吧……” 晋宝立刻把目光,转向水晶台上的炉鼎们。 晋宝热情地笑道:“大少爷平时不接触这些,可能不知道吧?台上都是妙仙洲、命灵洲百年难得一遇的极品,改日……不,不用改日,今夜就能给您送去房中享用!” “不必……”楚臣尴尬拒绝。 “你倒是送一个试试。”小枝突然道,“台上命灵洲弟子,大多为灵系,性情冷酷傲慢,功法损人利己。且其臂上都有刺青,刺青泛红发光,是为有主。” 不光晋宝,周围很多人闻言都看了过来。 晋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小枝微微抬手弹指,将楚臣打落的杯盏扶正,冷然道:“也不知是谁挑的,真是有失多宝堂水准。” 这些炉鼎,正是晋宝挑的。 他负责准备夜宴,为了排面好看,就以数量代替质量。反正这么多人客人里,也没几个真正了解妙仙洲、命灵洲弟子。 没想到这以次充好的破绽,竟然被小枝一语道破了。 他僵硬地举杯,道:“哈哈哈,没想到城主还懂这些。您稍等片刻,好戏还在后头呢!” 这次夜宴,他特地准备了一件至宝。据说,是已经湮灭的华胥古国遗物! 三百三十一、明枪暗箭 小枝和楚臣见过的宝贝太多了,闻言都面无表情,毫无波动。 晋宝心中不愤,咬咬牙,压低声音透露道:“是件华胥古国的遗物!” 华胥遗物!? 小枝闻言,险些把白石枝条掰断。 难道是多宝堂弟子,在修缮圣迹时,从华胥之梦偷了什么出来!? “华胥古国?”楚臣有些不信,传声对小枝道,“那地方不是在大劫中灭亡了吗?还能有遗物?肯定是他弄虚作假。” 小枝不答,口中温软道:“多宝堂不愧为财道第一宗门,连华胥国的宝物,都能收入囊中。” 晋宝这才有几分满足。 他爽朗道:“哎,说这些场面话作甚!等宝物上来,那是人人有份!” 人人有份? 小枝又不懂了,什么宝物能人人有份的?大脚丫子鞋垫?还是先民草裙? 过了不久,她就知道真相了。 歌姬舞女们纷纷离开,水晶台裂开一道缝,中间竖起一座巨石碑。水流哗啦啦地砸下来,待浪花落尽,所有人便看见碑上斑驳的纹路。 “这是……”有人站了起来,运功细看,却被一道金色圣光震开,“圣物!是圣物!!” 此言一出,许多宾客都按捺不住,抬眼望去。 只见那石碑半露在水面上,影子坚韧深沉,浑厚圣意回荡出层层波光。风吹过水面,一池春水都皱起来,光痕却越发清晰凛冽。斑驳的划痕沉入了沧桑的亘古气息,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寂静。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不知为何,小枝看着石碑,突然想起这首《礼魂》。 但是很快她又清醒了。 这玩意儿看起来,可不像能“人人有份”的啊? “此乃华胥国主功绩碑!” 晋宝掐诀将石碑转过来。 楚臣一看,差点晕厥过去这二傻子,竟在圣王功绩碑后,写了个“到此一游”! 当然,他写的不是“到此一游”这四个字,而是写了一小行,对圣王功绩的赞许与钦慕。 ……放屁呢! 圣王的功绩碑,要你在背后写这个?你算哪根葱姜蒜啊!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人人有份”!? “晋宝,我身体不大舒服,就先走了。”楚臣连忙起身要走。 晋宝拉住他,大声道:“别走啊!今日诸位都能在圣王功绩碑上留名祈愿,为人族之胜利,点亮新的光辉!” 人族怎么就捡了你这个鬼才? 小枝挠头:“写上去会被圣王看见吗?” 宾客们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身体不适,借故离席。 等他们走得差不多了,小枝才按照晋宝所说的,走到功绩碑前,半响不动。楚臣想把她拽走,却没拽动。 碑上气息,确实与华胥古国接近。 那时候还没有文字,所谓“功绩碑”,就是干了什么事,都往上划一道。所以石碑看着端端正正,上面却被划得乱七八糟,全是深浅新旧不一的伤口。 “如何?”晋宝得意道。 “很好。”小枝提笔,琢磨一阵,写了个“到此一游”。 一个,真正的,“到此一游”。 最厉害的是,这几个字笔锋锐利,气势昂扬,有几分书圣的风骨。落在古老沧桑的石碑上,竟然还有几分相称。 晋宝大惊失色,一连倒退三步:“你、你怎么能往上写这个!!” 小枝丢笔嗤笑:“毛笔字而已,你不也写了吗?” “你、我……这个……不一样啊!!”晋宝惊恐道,“我写的是为人族祈愿,你、你……” 小枝冷哼一声,道:“楚家尽出些不敬之徒,前有楚弼洲藏圣贤棺,后有你在圣王碑上乱涂乱画的!看来,楚家三代内要亡啊。” 最后这个“啊”,拖了足足有十米长,楚臣才反应过来,接话道:“城主,楚家百足不僵,不会这么快倒下的。您也别小瞧我楚家之人……等等,城主!” 小枝拂袖离去,楚臣匆匆跟上,二人只给晋宝留了道冷漠的背影。 善财长老终于看不下去,也怒气冲冲地离开。晋宝安排夜宴,出师未捷,宾客就全走完了,顿时心中沉沉,不知所措。 半道上,小枝与楚臣讨论宴上情形。 “这个晋宝不错。”小枝突然说。 楚臣悚然:“你要吃了他吗?” 小枝:“???” “我想不通,除了肉多之外,他还有什么优点?” “优点可多着呢。”小枝说,“擅长买卖,不懂人情。天赋甚好,年轻气盛……如果你不想继承楚家,又不希望楚家毁于一旦,倒是可以捧捧他。” 楚臣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要扶持一个傀儡出来。 小枝思索道:“明天再看看,或许有更好的目标呢。” 第二天一大早,发财长老带着两名亲传弟子,前来拜访他们。 “昨日忙于接待宾客,未与大公子单独相谈,实在是失礼了!”发财一进门便作揖。 楚臣连忙虚扶道:“昨夜宴上不是都问过好了么?长老何必单独来一趟。” 发财长老负责弟子招录、考核,在门中地位很高。他和负责后勤的善财长老,关系还算不错。因昨天晋宝给小枝二人印象不好,所以善财就让发财来探探口风。 发财知道,楚臣对继承家业无意。当初把他押到老爷子面前,他也死活没答应,不可能这么快就转了念头。 他之所以在紧要关头回家,可能是因为他身边的城主。 想到这儿,发财便对楚臣道:“昨夜是与您问过好,可这位……” 他看向小枝,小枝轻笑:“我这无关人等,就不劳发财长老惦记了。” 发财见她一副荤素不进的样子,只得与楚臣攀谈,让他别生晋宝的气。 发财还说,这次他门下弟子均无夺位之意,因为他也和楚臣一样,相信老爷子早晚会回来。 楚臣叹气,看了看小枝,又暗示性地对发财道:“我也无此意,只是城主她受老爷子托信,所以必须带我回来一趟。” 楚臣将楚弼洲的信,拿出来一闪而过。 发财一见是老爷子亲笔,恍然大悟原来城主与楚老爷子是老相识了! 难怪老爷子放心楚臣在外,后来也没追问他的事儿! 听说,老爷子消失前,还派出不少门内精英弟子,随楚臣同去那座神秘城,帮助城主进行建设。 今日看来,城主在老爷子心中的地位,应该与亲信长老差不多。 转眼之间,发财就想了许多。 他立即换上笑脸,对旁边静坐喝茶的小枝道:“城主,你有所不知。这次有不少内门弟子请外援回来,我心中实在担忧,所以才冒昧前来打扰,想问一问你,是否也对楚家家产有意?” 小枝状若无意,轻声嗤笑道:“若无楚弼洲老爷子在,多宝堂三代必亡。而连山城坐拥大片海域,前景无限,我何苦觊觎楚家家产?” “再说了。”她顿了顿,“我有楚臣辅佐,过不了多少年,再立起一个多宝堂也不是不可能。”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发财长老也觉得说的过去。 “多谢城主坦诚相告。” 他拜别两人,正想离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哈哈哈,我倒要看看是哪位豪杰,竟然敢在华胥圣迹上乱涂乱画!” 一名魁梧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满身腱子肉,长得浓眉大眼,穿一身灰黑色劲装,看起来不像多宝堂弟子。 “在下无缺剑宗程鼓,不知能否与两位认识认识?” 楚臣微微皱眉,眼前人也是外援之一,只不过修为略逊巅峰弟子一筹,仅有元婴期。估计是看自己独木难撑,所以想找同盟,拉个无意继承多宝堂的楚臣。 此人一进门就往小枝身边走去。 “慢着!”楚臣飞出一道符,落在他脚下,将他双腿锁住,“烦请后退几步,我与你可不熟。” 他老记着小枝说,攒够十个不顺眼的一起杀了,怕程鼓走上来会血溅三尺。 小枝轻哼一声:“气势汹汹,倒不像来交朋友的。” 楚臣心下微动。 也有道理。若是来结盟的,未免气势太高。也许是别人派来的马前卒,想探探他们情况。毕竟昨夜小枝在宴上太高调。 “这位道友,城主正在待客。”楚臣指了指一旁的发财长老,平淡道,“不如我们俩出去,单独谈谈。” 程鼓一口答应。 楚臣把他撇走后,发财长老与两个亲传弟子,就和小枝呆在一起。 他也忽然起了试探之心,想见识见识老爷子信任的人,能有多大能耐,便摸着胡须道:“城主,我听说大少爷在您这儿修行,进步神速。所以今日特地带了两名亲传弟子来,想向您求教。” 这一战恐怕免不了。 小枝悄悄打量,发财长老带来的弟子,也是中游水准。元婴中期,气息精纯,身上光芒隐没,看来是带着厉害法宝。 这个,光是赢可没用,得赢得漂亮些才行。 她想着,轻声相应。不等两人反应过来,袖下枝条微震,游鱼般甩向二人门面。 两人也不慌,因为枝上气息不显,看着没什么威胁。他们运起多宝堂法诀,从容不迫地将枝条震开了。 就在枝条与他们真气接触的一瞬间,一颗巨大的金元宝从天而降,轰然落地。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无数颗,白日的太阳光都被金灿灿的宝光掩了下去,转眼两名弟子就被金山淹没了。 小枝对发财大笑道:“你这弟子挺厉害的,用不着我来指点。” 发财看得满头雾水,他徒弟在干嘛?掐个诀把自己压死? 待两人从金山中艰难爬出,神色怪异地看着小枝,把情况同发财一讲,他才有些惊疑不定。 “方才弟子本想掐诀对付那人,但真气忽然被抽走,转眼就被她用同样的法术针对了!” 发财闻言,明白城主修的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的诡异功法。 这时候,外面也传来程鼓一声惨叫。 楚臣甩着袖子走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小枝道:“另一位客人身体不适,先走了。” 发财赶紧脚底抹油,也带着弟子们走了。 小枝这才松一口气,爬上院内假山,四下张望。 “多宝堂火药味还挺大……”她叹气,“这次恐怕必须动武了。” 楚臣抬头看她:“成何体统,你快下来!” 小枝晃了晃腿,扔他一块石头。 “啧……”楚臣敢怒不敢言。 二人从早吵到晚。入夜后,他们又参加一次夜宴,在宴上看各种明枪暗箭交锋,决定暂不参与。 可是他们主动不参与,也早晚会被别人找上。 回住处后,善财长老差人送来件礼物。 “您打开瞧瞧就行,不必多问。”送礼弟子神秘兮兮。 小枝把东西一拆,它顿时化作巨物落地,竟然是之前看过、还被她写了“到此一游”的圣王碑。 善财长老察觉她与楚弼洲相熟,甚至知道楚老爷子藏圣贤棺的事情;又看她对晋宝咄咄相逼,十分不满,这才等夜深人静,派人来送礼。 小枝和楚臣围着圣王碑转圈。 “这东西她也送?怎么想的……”小枝有些咋舌。 楚臣却是冷笑:“就是这东西,她才必须送。圣物烫手,而且是功绩碑这种圣物……这道理晋宝不懂,她却明白得很。” 就算是陆上有头有脸的宗门,也没几个吃得下这件宝贝。海上连山城就不同了,看城主前夜信手涂鸦的样子,应该不介意入手这件宝贝。 “带回城里之后摆哪儿?”小枝问,又自言自语答道,“就放在十字口,用来写写我的丰功伟绩吧。” “写你罪状还差不多……” 楚臣话音刚落,面色微变,突然抬头看向院墙。 小枝也仰头向檐角看去,定无观正见一道黑影倏忽闪逝。 “谁?”楚臣轻喝一声,催动墙上禁制,又同时甩出几道符。黑影被擦了一下,状若无事,迅速消失不见。 “什么人鬼鬼祟祟……”楚臣皱着眉,想跟小枝商量,突然发现小枝也不见了! 他猛然看向墙头,上面一角白纱闪逝,小枝穿着件华服长裙,气势汹汹地追了出去! 三百三十二、功绩圣碑 小枝把裙摆一撕,跑得飞快。 她心道,追是肯定要追的,追到了还要威慑,不然什么猫猫狗狗都敢来窥伺她的家产了。 定无观牢牢锁住那个黑影,一路飞逝,最后消失在某个内门弟子院落中。 小枝一看,这内门弟子竟然是礼宝。 礼宝是宝宝的师兄,也是小枝入梦种道标的人。她正是通过礼宝找到华胥之梦的。 这位师兄她很了解,老实本分,不是会放冷箭的人。 就在小枝疑惑之际,黑影破窗而入,禁制碎裂。窗前灯下,竟然躺着个和礼宝一模一样的皮影人。 黑影在火光下扭曲,渐渐与皮影人融为一体。它化作礼宝的样子站起来,一双大得吓人的空洞眼睛,缓慢地转动,最后锁在小枝脸上。 小枝瞳孔微缩,浑身被寒气浸透。 这种皮影人,与魔主用来炼妖的皮影人,气息十分相似。但它看起来更僵硬,手足关节的转动,完全不像人类。 “别动!”小枝惊过之后,立即一声大喝,“给我站住!” 其实她刚说了个“别”字,皮影人就化作黑色遁光飞走了。它朝院墙之外走,似乎要离开多宝堂,小枝连忙跟上。 皮影人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把她甩脱,也不会让她接近。 小枝心下起疑,当机立断,一式“行玺”飞出。皮影人被截住,身子一侧,轻松躲过剑光。它只有薄薄的一片,所以小枝打斗时,不能和平常一样预判。 “离式,摄政!” 行玺之后,再接摄政。元婴期剑气爆发得比之前凶猛数倍,滔天剑意摧枯拉朽般倒向皮影人,不论它怎么躲闪都无路可走。 它停住不动,忽然身子一扭,钻入地下,还留了半边脑袋在外面。 小枝剑光回手,看也没看,凝神并指,清喝一声。 “离式,世主身!” 方才“摄政”放出的万道剑光,转眼回到她的身上。她瞳中锋芒锐利,眼底金光乍泄。 “合式,世主身!” 圣王者,世主之身。通神明,断吉凶,决忧疑,辩阴阳,查变化之元机! 周围一切,在她眼中毫无遮拦。 只见皮影人钻出的那道口子,入地下后瞬间扩大,变成宽广的地宫,几乎覆盖了整个多宝堂的范围。 而皮影人身上,则牵出一条黑线,顺着肠道般回转的地下通道,一路疾驰,眨眼就到了……到了楚臣所在的地方! 小枝面色微变,立即调转方向飞回,身影几乎与剑光融为一体。 背后皮影人歪歪脑袋,嘴巴一咧,几根细不可见的黑线笔直飞出,与剑光一般锐利,瞬间就刺穿了她的肩胛骨。 这个位置…… 小枝是傀儡之身,感觉不到痛苦。但是皮影人伤她的位置,却让她战栗不已。 她慢慢回过头,咬牙道:“无邪天?” 上次杜忘川遭遇笑面男子,几乎伤在同样的地方。 小枝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大部分人对敌,都是冲着要害去的。而使镰刀的男子,却没一招伤人要害。他看起来就跟戏耍耗子似的,喜欢玩弄对手。 而他已经被小枝枭首,所以面前的应该是他的同伴,鬼面童子无邪天。 “哦?”皮影人歪头笑了笑,“怎么知道是我的?你明明才元婴期,应该看不透才是……” 小枝握住自己肩上的黑线,骨节分明,耳边虫鸣越来越尖锐。 “真是个小可怜。”皮影人一点点,将黑线绷紧,小枝被他从空中拉到地上,然后足尖蹭出划痕。 嗡嗡嗡。 “世主身”之下,所有感官都被提升到了极致。不知为何,唯有春虫鸣叫如此刺耳。 小枝手上微微用力,骨骼噼里啪啦作响,心口安放的银锁凉得惊人,从中延伸出来的石树枝条,更是如履深空,没有一丝温度。 她和皮影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收短。因为她的身躯,突然变得极为高大,钢筋铁骨让地面都沉沉的一陷。 铁傀儡双手一扬,将旁边的一座库房,连房子带禁制,全部拔起,猛地盖在了皮影人的出口之上。 然后大铁人百步作一步,跨过重重宫殿楼阁,转眼就回到了楚臣的院子里。 这里已经被黑云覆盖。 从皮影人身上延伸出的黑线,是朝着院子方向来的。 这显然是调虎离山之计,皮影人先引开小枝,然后无邪天趁机对楚臣下手。 “楚臣!”小枝在黑云之外叫了一声,无人回应。 周围无人来援,多宝堂弟子都被突然出现的地下洞窟引开。有些人即便发现楚臣被暗算,也并不愿意来救。 小枝又急又气,跃入层云之中,落地便是一声大喝:“楚臣!我来救你啦!你在哪里!” 她脚下传出微弱的声音。 “麻烦挪一挪……” 楚臣只剩半口气了。 小枝走后,院里突然开了个洞,洞中冒出个鬼面童子。童子一阵嘻嘻嘻狂笑,然后二话不说,就对他出手了。 他用符箓抵挡得好好的,结果祸从天降,被外面进来的小枝踩了个正着。 小枝赶紧抬起一只脚。 “呃……”楚臣只剩吐气声了。 小枝赶紧抬起另一只脚。 楚臣终于脱离苦海。 楚臣活动活动筋骨,正要跟小枝理论。这时候却发现,院子里的鬼面童子不见了。 “我的碑呢!?” 与此同时,小枝也发现一件东西不见了。 “什么你的碑……”楚臣视线一挪,“地上的洞呢!?” 小枝翻个墙,也就一眨眼不到的功夫,面前的童子、石碑,还有地洞,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院中一片静谧,繁星点点,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你要是没踩着我,我早就把那个袭击者给困住了!!”楚臣怒道,“你就这么想我死吗?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好不好?哎算了,不跟你说了,脖子疼。” 小枝自知理亏,没跟他多辩。 她回顾了一下今晚发生的事。 皮影人寄身在礼宝身上,多半是魔主种魔的功劳。鬼面童子为“无邪天”,也是魔主座下九天十秀之一。 应该是魔主通过礼宝,得到了石碑消息,鬼面童子再奉命前来夺碑。因为他今夜并未恋战,目标多半不是小枝或者楚臣。 这么说,魔主可能已经知道转生者之事。 鬼面童子经历的结局很特殊,比忘川知道得要多些,这样一来就是魔主占优势。 “要在神山之间平衡一下才好……”小枝思索道。 两方皆敌,不能让一方产生优势,否则这方就会腾出手对付她。她也许该向神山透露一点消息,然后借神山的力量,制约魔主这边的转生者。 该怎么透露,这又是个问题。 在遭受魔道袭击之后,小枝和楚臣安分了几天。 善财长老听闻石碑失窃,又送来不少天才地宝,安慰小枝这颗受伤的心。 内门其他弟子,都觉得这次突袭是家产大战的前奏。有人针对楚臣,就有人针对其他继承人,与其等着被暗杀,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怀着这样的想法,近日内门弟子厮杀极为激烈。很多人不择手段,甚至与外援达成些出卖家族的协议,只为干掉对手。 楚臣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这是他最害怕的情况。内门弟子本来就少,培养一个甚至要几百年,哪里经得起这么耗?若是因内斗分裂断代,小枝那句“三代必亡”,恐怕要一语成谶了。 “这么下去不行。” 在第十日,也就是楚弼洲约定好,如果他没回来,所有内门弟子都能成为继承人的那天。 楚臣拍桌而起。 “这样下去,我楚家万年家业就要被毁了。”他恨恨地咬牙,“老爷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你就把多宝堂夺下来呗。放在哪里,都不如放在自己手心里安全。”小枝蛊惑道。 楚臣瞥她一眼。 他不想继承多宝堂,只想设法阻止争斗。 小枝见他不答,哼了一声就走了。楚臣气闷,也不想管她。 晌午时分,善财长老急匆匆地跑来院子里,脸上早没有了从容淡定。 她满头大汗地说:“少爷,你怎么还不去啊!财宝大殿都闹翻了啊!” “你在说什么?”楚臣一头雾水。 善财擦了把汗:“城主为你摆擂战群英,放话说,你今天要把所有内门弟子打趴下,然后继承多宝堂堂主之位!” 楚臣还是低估了小枝。 他怒火冲天地赶到财宝大殿,却发现这里的怒火被他的还炽烈,简直像火山喷发似的,要把他给淹没了。 “楚臣虽然才华横溢,但也不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吧!” “还说什么让我们站着进来、跪着出去,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跪着出去!” “他人在哪儿?我定让他生不如死!” “这么久还不来,是不是放了狠话就怯战了?” 小枝站在财宝大殿上,殿中被她摆了个擂台。 她跳上擂台,温温软软地安抚所有人:“大家稍安勿躁,楚臣并非不来!只是他觉得,撂倒各位用不了半柱香时间,没必要来这么快……” 楚臣被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脑子一热,就想先上擂台把小枝撕了。 但是他刚走上去,小枝眼前一亮,立即喊了声:“你们看他这不是来了吗!” 然后刷一下消失。 台下等候已久的人冲了上来,各种法诀、刀兵乱飞。好在,这些人严格来说数量不多,只是看着乱而已。倒是下方观望的人,看起来更棘手。 小枝看楚臣在一片混乱中对敌,给他加油呐喊。 楚臣每次听见她的声音,下手都要重上几分。 台上这些人中,有很多不是多宝堂弟子,而是被他们请来的外援。这种人十之八九是奔着家产来的,楚臣下手也没有顾忌,能废一个是一个。 他是蜀山候选人中的佼佼者,远非一般门派精英所能比的。再加上来之前,杜忘川准备充分,给他们塞了大量威力强大的符箓,所以楚臣以一敌多,竟然还隐隐占优。 他好不容易把台上最后一个人丢下去,满脸阴森地看向小枝,却发现她好像在看别处。 楚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是另一群观望的弟子而已。 “都说了,你们打不过楚臣的。服气没?”小枝突然道。 “你!”楚臣没来得及说更多。 台下又上来几个人,都是符修,躲过楚臣甩出的符箓后,直接奔着他杀去。距离一近,楚臣便感觉到让人脊背发凉的杀意。 这些人,不是奔着赢,而是奔着杀人来的。 楚臣神色一凝,双手抬起。对方一见符箓样子,立即找好应对之法。可楚臣只是一声冷笑,指尖微动,符箓交错飞出,直接将他们震落。 这几人对视一眼,还想再爬上来,却被几道剑光扎穿手背,钉在擂台旁边。 “好了,都已经输了,就别不挠不休。”小枝平静道。 楚臣见她对这几人态度不同,不由也上了心。很快,又来几波对手,其中不少试图对他下杀手的,他极力应对,把这群人统统丢下擂台。 他们一下去,小枝就把他们钉住。很快她就钉了一排人,看起来整整齐齐,就跟案板上的鱼似的。 可楚臣这边消耗也不少,很快就不能以一敌多了,剩下有三五个人,看起来特别棘手。 这几人一起上来时,小枝突然道:“要不然你认输算了。” 楚臣一下脑热,忘了自己来时是想先揍死她的,凛然道:“多宝堂哪容得这些外人觊觎,我今天就是死在台上,也不会认输的!” 小枝:“你长大了啊,臣儿。” 楚臣一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学楚老爷子说话,顿时心里更气,一腔怒火都喷在刚上来的几人身上,将他们震退好几步。 这几人调整很快,迅速从虚空拔出佩剑,结了个剑阵。 楚臣一看剑阵,心知不好,这准备可比他还充分。 他咬咬牙,站在台上。万道剑光凝结,雨点般的从空中飞溅。他的手臂、双腿、脸上都被划出印子,血流出来,伤口不愈合,剑刃竟然是淬毒的。 楚臣服了粒苏兼的万用解药,含糊不清地对小枝吼:“你还不帮忙!” 看这架势,他再没帮手,就要死在擂台上了! 若上升到“生死”问题,楚臣对小枝还挺放心的。前几夜鬼面童子出现,她也是第一个赶回,拔剑挡在他面前。 但这次,小枝居然没出手。 反而是个有点陌生的人,突然冒出来说:“楚兄莫慌,我这就来帮你了!” 他爬上擂台,楚臣一看,这不是被他揍了一顿的程鼓吗? 三百三十三、黄雀在后 程鼓被他揍得这么凄惨,还有本事帮他!? 楚臣看着自己唯一的后援,艰难地爬上擂台,心中顿生悲壮。 什么也不说了,打吧! 八道符箓飞出,列了个最基本的八卦阵。剑阵铺开,剑影舞得密不透风,一道道从八卦阵缝隙中飞入。 楚臣法诀再变,又八道符箓飞出,在八卦阵内错开,形成两重阵法。这两重阵法一里一外,逆向转动,在剑影飞进来之后,飞快地将其剿灭。 “一起上!”几个剑修见他以巧破力,也不甘心被他耗。 他们一拥而上,全部剑气都朝着楚臣压来。 楚臣咬牙看向小枝,她已经按剑光在手,随时可以支援。 她这个动作让楚臣安心不少,他平静掐诀,一共十六道符箓全部归拢,化作金光一道,忽然闪逝。 几个剑修见面前障碍消失,还突然一喜。没来得及多想,就一起御剑冲了上去。这时候,消失的十六道符箓又全部出现,化作一道金墙,在楚臣面前犹如壁立。 “破!”楚臣掐诀喝一字,咬舌喷出精血,洒在金墙后方。 血色侵蚀,金墙轰然倒塌。一股粘稠的金红色液体,像沼泽般缠住了面前的剑修,使他们动弹不得。 楚臣看了一眼擂台边缘,擦干净嘴边的血。 小枝走了上来,正好程鼓也艰难地跋涉到了战场中央。他往下俯视,眼神扫过所有蠢蠢欲动的人,气势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这是……”楚臣微微皱眉。 小枝眯了眯眼:“姜还是老的辣啊。” 程鼓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黝黑土气的面孔一点点脱落,下面露出鹤发鸡皮、精神奕奕的老者面孔。 “楚、楚楚楚老爷子!” “堂主!” “您不是……不是消失了吗!” 楚弼洲没有一丝表情。 “将那几个下杀手的拿下。”他平静道,“还有与人里应外合,觊觎我楚氏家业的。都关进地牢里。” 一大片黑影从暗中出现,楚臣看出来都是楚家暗卫,只效力于楚弼洲一人。 下面那些弟子,经过一番比斗的剧烈消耗,难是暗卫对手,很快都被关进了地牢。 楚臣看着面前的楚弼洲,迟迟没回过神来。 楚弼洲看着自己最看好的祖孙,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疲色。 他说:“这是我能帮你的最后一件事了。” 小枝的定无观与一般神魂探查之术不同,她刚摆下擂台,就发现暗卫藏身周围了。 今日就算她不摆这个擂,楚弼洲也会以“程鼓”的身份,掀起一场乱斗。 “还要感谢城主配合。”楚弼洲看向小枝,目光谨慎。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小枝看破他的存在。 甚至连摆下擂台,诱敌出现的计策,两人都想到一起去了。 楚弼洲觉得,如果城主真心实意为楚臣着想,多宝堂将得一大助;反之,楚臣今后将过得十分艰难。 但是这些都不能由他决定了。 楚臣自己选择相信城主,那么就该由他来承担后果、抑或获得成果。 “只是巧合而已。”小枝抬手扶正眼饰,语气含笑,“我知道楚老爷子对多宝堂的重视,绝不可能留下这么一片乱局就消失。” 收到神山来信后,楚弼洲请求宽限半月。 这半个月,他设计好自己的消失,将所有觊觎者诱出洞,然后一网打尽。 这是为他之后的圣迹之行做准备。 就算他真的回不来了,楚臣应付那些叛党,至少会轻松一点。 “老爷子……”楚臣也想明白了这点。 他一时无话,想不出该说什么好。 他确实不愿意继承多宝堂,但是楚弼洲都已经为他做到这一步了,几乎是在交代后事,将多宝堂托付给他了,他也不能固执坚持。 “祖爷爷。”楚臣清清嗓子,改口道,“如果你回不来,我答应替你接管多宝堂。但是,你一定要回来。” 楚弼洲看着他,摇头叹气,表情少有地慈和。 “傻孩子。” 楚臣被他一句“傻孩子”弄得热泪盈眶。 楚弼洲又说:“你以后跟城主在一起,要好好对她。” 楚臣刚才还只是“热泪盈眶”,这句话出来,直接流泪了。 楚弼洲悄悄传声:“我倒不是怕你对她不好。只是这人实在厉害,你对她不好,我怕她对你更不好。男孩子在外,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谢谢您了。”楚臣无言以对。爷爷啊,这句忠告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小枝保持微笑,眼饰遮盖下,神色静谧出尘。 楚弼洲正色,又迅速安排处理门内潜伏未出的威胁。 小枝把九天十秀的行踪告诉了楚弼洲,楚弼洲沉吟良久,让她不必担心。 “神山已经在安排暗杀九天十秀了。”楚弼洲悄声道,神色有些忌讳,“隐帝座几日后就动身,他离开蜀山,是必定会见血的。” 小枝心下一寒。 隐帝座在神山外声名不显,但根据夜岛、影岛的情报,他近年来可谓是染血无数。 目前与他有关的重要暗杀,至少有十八起。其他大大小小的,由他安排的潜伏,更是数不胜数。 就连以“刺客之道”成圣的隐圣都不得不承认,这人在潜伏暗杀方面的天赋,可谓是人世之巅峰。而且他很年轻,又得蜀山大力栽培、谢迢全力提拔。假以时日,只怕是件无往不利的杀器。 早在去年,隐圣就跟小枝提过,这位帝座与其他帝座不同,要早做处理,否则必成后患。 毕竟,谁也不想头顶一直悬把刀子。 小枝虽然想处理,但没办法处理。在神山,甚至没有几个人摸得到隐帝座的影子。 就连沈风玄这样的侍剑人,对他也是忌惮为多,更别提宋机这些帝座。他们平时恨不得绕着隐帝座走,一旦遇见,肯定有坏事临头。 想到这里,小枝换了副笑脸,对楚弼洲道:“老爷子,你连隐帝座几时出门都知道呢?” 楚弼洲摇头叹气。 “我这次出行,与却邪使结伴。”他解释道,“本来安排在十天前,我说要推迟,阎狱道死活不让,仔细一问才知道,是那几日隐帝座正好有空。有他陪同,自然会安全一些。” 再拖几天,隐帝座就没空了。 他没空,能是去干嘛?当然是暗杀要人。 结合最近不周山的形势,楚弼洲推算出,他应该是冲着九天十秀去的。 小枝闻言微讶。楚弼洲比楚臣就强在这处,他对“大局”太敏感了,总能够见微知著。 “这次门中动乱,我都看在眼里。城主,往后臣儿就交给你照顾了。” 楚弼洲看人还是准的。内门弟子当中,多少人表面和谐,暗中捅刀,他都心知肚明。但楚臣和城主之间的默契,却毋庸置疑,他们是能够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同伴。 “知道了。”小枝满口应道,“您放心去吧。” 家产和楚臣,我都会好好照顾的。 楚臣还不知道自己被老爷子卖了。 他回去时一直愤愤不平,说老爷子弄这么一出,害得他白跑一趟。 小枝当然是体贴地安慰。 这回,多宝堂总算是稳稳到了她手里。 她的意识返回不周山,回到本体身上。 她想着,楚臣和楚弼洲的关系,又与此花姬、长生姬不同。 都是亲人,都志向不同。 楚弼洲还是愿意为楚臣着想,给他铺好前路。而楚臣也会担心老爷子安危,怕他真的出事。换了此花姬和长生姬,居然就变成生死之斗了。 小枝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 也许,一百年的亲情是相互容忍。 一万年,就变成了相互憎恨。 “所以是时间让人无情。”小枝暗想。 在第一个百年,城主也会苦苦哀求圣王呢。 等到一万年,她就只想杀人了。 小枝的本体睁开眼,推开闭关室大门。外面候着的侍女仆从鱼贯而入,替她收拾闭关突破留下的狼藉。 很快,虞屏锦也来了。 “恭喜突破元婴期。”她笑着道。 “还要谢谢师姐给我的留影。”小枝认真道,“我是看你和解师姐比斗,才有顿悟的。” “也算是各有所得吧。” 两人正高高兴兴地聊着,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扫兴的声音。 “哎呀,你让我进去嘛,谢师姐突破,我还没来得及道贺呢!” 声音娇气,别具一格,一听就是玉裁。 虞屏锦面色一冷。 “师姐,心意我已经知道了,你先走吧。”小枝连忙悄声道,“我知道你受不了她……” 虞屏锦感激一笑,悄悄离开她的洞府,避免与玉裁碰面。 很快,玉裁进来了。她穿一身小雪袄,脸蛋红扑扑的,清纯动人。 小枝看着她,就跟看见一块肥肉似的。 “玉裁啊。”小枝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你是怎么拜入初亭仙尊门下的?” 玉裁眨眨眼,长睫毛扑闪:“师尊说我天赋异禀,所以才收我入门。” 小枝拔剑:“来吧,比划比划。” 玉裁表情微僵,强笑道:“师姐,你才突破就来欺负我!” “比划剑招而已,我不用真气便是。” 玉裁硬着头皮拔剑,被小枝瞬间挑飞。 玉裁跺脚,娇声道:“师姐,不公平,你练得更久嘛!” 小枝听她这声音,实在有点难以接受,只想赶紧问完结束。 “好吧,不欺负你了。”小枝道,“这次我闭关突破,心情不错,你想要点什么就说吧!” 玉裁眼睛一亮:“师姐,我……那个,喜欢银饰。” 小枝嘴角渐渐压平。 她取了块银元宝给她,骗她道:“多宝堂的,顶在头上可以聚财。” 玉裁看见银元宝,先是有些失望,但是听说可以“聚财”,又眼前一亮。 她高高兴兴地顶着元宝走了。 小枝留在洞府,表情阴晴不定,一直在沉默思索。 如无意外,玉裁就是另一个转生者了。 当初,杜忘川遭遇鬼面童子,一共见到三个结局。一个怒沉归藏,是他自己经历的。一个化为深渊,从鬼面童子所说的“深渊才是一切的归宿”来看,应该是他经历的。 那么剩下一个结局,天下入梦,就对应着第三个转生者。 小枝一直觉得,初亭将玉裁收为弟子,背后定有什么原因。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对照杜忘川所见结局,又回顾玉裁的表现,这才明白,她是投身神山的转生者。 她知道小枝是谁,见面就叫“师姐”。 也知道石树银锁,或者知道“城主”的打扮,所以故意提“银饰”。 她投身不周也是有原因的,很可能是想影响祭剑。 现在,连山城、妖魔、神山,各拥有一个转世者,局势又突然平衡了。 怎么利用好这三个人呢? 小枝一直在想。 初亭快要被气疯了。 这玉裁整天不务正业就算了,还顶个元宝到处走,是不是有病? 但他也没空管玉裁。 因为隐帝座刚刚回报无邪天行踪,他已经在巢穴深处就位,随时可以动手。 在初亭的威逼利诱下,玉裁透露了新的消息——“无邪天”就是第二个重生者。玉裁已经跟他遭遇过了,她看见了无邪天经历的结局,但是说不清楚是什么结局。 “一片黑乎乎的,大脚印。” 这是什么玩意儿?初亭只想翻白眼。 总之,他要先把无邪天这个变数除掉。 但是在除之前,得由隐帝座把他的神魂搜刮回来。 搜魂搜不出前生事,但玉裁说,转世者之间彼此关联,一旦相遇,就会知道对方前生经历过什么。如果能让她跟无邪天多相处一段时间,她肯定能把另一个结局摸清。 根据这么多天相处,初亭已经确定玉裁是个傻子,什么话是假,什么话是真,他还是能分清的。 “直接动手,速战速决。”初亭收敛心思,将诏令下达给隐帝座。 小枝沉思过后,终于把所有局势理清。 杜忘川、玉裁、无邪天,三个转世者,暂时都不能动。 隐帝座已经就位,随时可以暗杀无邪天,这样一来,神山就能取得无邪天的情报。 而所有转生者相连,如果无邪天暴露,杜忘川肯定也会暴露,连带整个连山城都藏不住。 她也迅速传鹤书,让杜忘川通知隐圣做好准备,她要半路截住隐帝座。 三百三十四章、半路截杀 镇北关。 春深,大地苍青。 湿润的海风吹不到这里,越往北走,就越干冷。地上没有冰,都是冻土,出塞之人不仅要带保暖的衣服,还要带上大量的水和干粮。 现在,这里遍地妖魔,也没几个人敢出关了。 所以当三道影子掠过城头时,守城军士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看错。 一轮寒月高悬,三道影子又消失不见。 这三道影子,分别是隐圣姐弟和小枝。 既然要对付暗杀者,当然要带隐圣。 “琴背好,琴中剑藏好。”聂芜歌吩咐弟弟,“只要稳定发挥,我们三个应该不虚他一人。” 这是半道截杀,隐帝座刚与九天十秀一战,实力有所削减,他们有可趁之机。 但聂芜歌说,“我们三个应该不虚他一人”,还是让小枝心里发慌。 自古以来,刺客都是一个人比较强。 三人就在镇北关潜伏着,藏身土堆之下,一动不动地等待。 小枝以定无观洞悉四向八方,聂无戈按着琴弦,倾听地表生灵之声。聂芜歌什么都没做,但她第一个发现隐帝座行踪。 “来了。”她说,“东北方,一个人。” 小枝诧异地看向她。 聂芜歌笑起来,露出森白整齐的牙齿:“这位帝座是男人呢,我对男人的气味……更熟悉些。” 聂无戈白了一眼自家姐姐,跳出藏身的壕沟,将手中古琴放下。 他席地而坐,仰头对小枝笑:“城主不用动手,站我身后就好。” 小枝笑着点头。 “城主你也敢撩!”聂芜歌在弟弟脑后拍一巴掌。 聂无戈摇头按弦,无形音浪散开,往正前方,也就是东北方向扇形展开,很快碰到了聂芜歌探查到的人。 一身青黑色衣袍,与昏沉的天色融为一体。 行迹都被四周环境隐藏,看不出一丝突兀。他在被音浪触到的一瞬间,微微弓下身,像即将出鞘的匕首一般,敛下一身锋芒。 聂无戈指尖一压,琴音忽然落下,沉沉入耳,嗡地一下扣住心弦。 然后,青黑色身影消失了。 “城主小心!”刚才还笑着的聂无戈,猛然睁眼,表情凝重。 杀机,是朝着小枝来的。 聂无戈双手扬起,放开琴弦,聂芜歌瞬间从琴中拔剑。 锋芒一闪,落指操弦!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琴音袅袅入耳,琴中剑用雪亮锋芒,拨开了近在咫尺的黑刃。 黑刃弹开,斜插入地。 青黑色身影眨眼就消失不见。 “诶嘿!”聂芜歌笑了一声,“年轻啊,小伙子!” 小枝看着地上的黑刃,微微皱起眉头。 这位隐帝座……不会是认识的人吧? 聂无戈提醒道:“小心些,他一上来就对城主出手……有些不好对付。” 他十指翻飞如蝶,乐音一声比一声哀切。一曲广陵奏响,旷野上的妖兽都发出悲戚长号。 小枝被寒冷的视线锁定。 这感觉,就跟当初被纹翦盯住一样,只不过眼前的怪物是无形的。 但她已然不惧。 她放下手,闭上眼。 银饰遮盖视线,定无观也逐渐归拢。广袖迤逦及地,脊柱之中枝条疯长,贴着细腻的肌肤爬行,揽过肩,抚过手臂,缠绕指尖。 又一道黑刃飞来。 在琴中剑出手之前,白石枝条已经将其缠住。 枝条贴着地,慢慢爬回来,黑刃落入小枝手中。她手指一翻,也玩得像模像样。 这道黑刃,是荆夜的没错。 以前他送过小枝一把,所以小枝知道他用的与其他却邪使的有什么区别。 “他只会用小刀吗?”聂芜歌小声问。 聂无戈怀疑:“不是吧……” 小枝放下手中黑刃,反问:“刺客还要会什么?” 杀人者,只要能杀人就行了。 琴,剑,刀。 甚至,只是这双手。 只要是能杀人,不管多简单的武器,都不可轻视。 小枝迈出一步。 脚抬起,落地化作蛇尾。 不是纹翦的蛇尾,而是利用银锁化出的衔尾蛇之尾。 闪耀暗光的黑鳞,强健柔韧的骨骼,摩擦在地上,发出细小嘈杂的威慑声。脑后白纱落在黑鳞片之上,异样的诡谲感让人心头得慌。 荆夜微微皱眉。 蛇尾? 当初从宵罚道救走隐圣的,莫非就是这个人? 小枝也是有意让他记起这段。之前她救走隐圣,现在又与隐圣一起,明显就是他们的旧党。 巨蛇游出了琴音笼罩的扇形范围内,嘶嘶声越来越响亮,几乎近在咫尺。 “嘶嘶。”小枝学着蛇叫,靠近了暗中藏匿的荆夜。 荆夜压低身子,在蛇尾扫过的一瞬间跃起,黑刃如大雨般倾盆落下! 小枝感觉他的修为可能比化神期还高一点,但又不及大乘,若不是妖身,这会儿已经完全撑不住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修的,阎狱道这么厉害吗? 一道又一道黑刃射来,沿着蛇尾的形状,很快限制住了小枝的行动。 聂无戈琴音骤转,险峰危石化作高山流水,一道到音浪朝着空中的荆夜席卷而来。聂芜歌也拔剑上前,足尖轻转,剑舞美丽又暗藏杀机。 二人圣力在身,不惧修道者真气,但荆夜是神山帝座,身上定有别的圣物护体。 果不其然,聂芜歌近前的那一刻,他身上就闪出了金色光芒,将琴中剑生生震开。 ‘就是现在!’小枝眼前一亮。 她的蛇尾化腿,袖中鼓荡,掉下两只黑色巨蛇。 这两条蛇咬尾互噬,身子缠绕,翻滚着朝荆夜涌去。它们绞作一团,样子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凶恶。在扑到他面前的一瞬间,两条蛇忽然分开,蛇口大张,上下颚几乎形成一条直线,猛然合嘴。 “咔!” 两道黑刃,分别立起,上下撑住蛇口。 短暂一滞后,荆夜的身影消失在镇北关。 但是小枝哪里能让他这么轻易离开? 他从妖魔巢穴回来,一定是有斩获的。至少,得看他有没有抓住无邪天吧? 小枝一转身,又化作铁巨人,一脚就迈入镇南关。 一道黑刃飞出! 不是朝着小枝,而是朝着荆夜! 铁皮人粗手粗脚,但小枝的动作细致灵巧,刚才被她用截下的黑刃,转瞬就落在荆夜脚下。 “别走了!”铁皮人瓮声开口。 一点赤红火光在它中聚集,太阳似的光束轰然射出! 三百三十五、抢错信物 这道火光像锯子般切开大地,城门沿着正中央的缝隙,一分为二。 荆夜步伐一顿,没有把战火往城中引。 他回身一跃,单手撑地,一道烈焰之路从他脚下裂开。他不躲反进,整个人化作残影,下一刻出现,赫然是在小枝面前。 小枝的铁傀儡之身,强壮无匹。唯一的问题是,太笨拙了。 眼见荆夜靠近,竟然也无法避退。 她刚撤出一步,荆夜已经抬刃落下。黑色利刃,从脸上,划至喉中,再到心口。 是,心口! 小枝眼神剧烈晃动,终于知道荆夜的压迫感在何处。 无论何种情况,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对手的“要害”。 小枝的要害,正是心口的银锁。 铁皮人双手交错,巨蛇盘上,张口吞下利刃。 然后小枝化作人形,正好在半空之中,与荆夜面对面站着。 他瞳孔微缩,也摸不清小枝修的是何功法。她似乎能在妖身、玄铁身、人身之中转化无碍,难道这本来就不是个本体,而是被什么幕后者操纵的傀儡? 小枝不知道他能想到这一层。 她与荆夜面对面站着,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把他芥子囊抢下来再说。 幸好她与荆夜相识在早年,那会儿他还没这么重的戒心,芥子囊喜欢放在哪儿,小枝一清二楚。 荆夜已经飞出黑刃无数,小枝才迟迟抬袖。 层叠衣袍卷落,露出一段苍白的手腕,看起来纤细易折。 她腕上,指尖,缠满了发丝般纤细的枝条。 无暇的纯白色,一根根从脊柱之中抽出。抽离的痛苦全部变成抽打的力量,精准有力地接下飞来的黑刃,然后在空中炫耀似的狂舞。 她背后枝条张狂扭动,越蔓越多,眨眼间就在空中织出网。 而位于中央的小枝,就像是被缚的飞虫一般。 下方音浪再度拔高,荆夜知道不能多拖。下方隐圣虎视眈眈,待空中也被枝条编满,他就没有任何优势了。 “我说了。”小枝平静道,“不许走。” 他步伐刚动,小枝就一步上前。 被网缚住的飞虫,眨眼就变成了等待猎物的蜘蛛。 纤细狰狞的枝条,霎时间挑起,荆夜将其一一斩断,身形再度闪逝,却被小枝顺着挑断的枝条贴近。 她身上有股铁的冷锈味。 粗糙、锐利、沧桑、鲜活……很多说不上来的矛盾词汇,一齐涌进荆夜脑海中。 一道白石枝条,像刀子似的破开他的胸膛。 他的血没有喷溅出来,而是像雾一样弥散,瞬间就让他身影消失不见。 这是伤己遁形的法术,也是刺客少有的保命之法。大部分情况下,如果不能完成任务,他们就应该死去。 小枝暗叫一声“不好”,荆夜故意卖这个破绽给她,原来是想让她助自己自残成术。 她什么都没想,一下扑上去抱住荆夜,然后在他彻底消散前,黑刃一挑,削断了他的腰带。 等她落地,聂芜歌和聂无戈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城主长大了。”聂芜歌道,“都会脱别人裤子了……” “以后要来夜岛看看吗?”聂无戈笑着邀请道。 小枝脸一黑:“什么脱裤子?我拿了这个。” 她抖了抖腰带,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芥子囊,和小枝以前用的一模一样。 聂无戈眼睛一亮:“里面有什么?” 隐帝座的芥子囊里,会装些什么?小枝也很好奇。 “等回连山城再看。”她把芥子囊收好。 几人回到连山城,招来一群管事,围着芥子囊,转了一圈又一圈。 陆长光破解了芥子囊上的禁制。他是阎狱道长老,这禁制就是他们研究出来的,如果用一般方法强开,里面大部分东西都会毁掉。 “别打开!”小枝拦住陆长光,“要保持神秘感!” 她伸一只手进去,摸了很久,抽出来一把小匕首。 嗯,比较普通。 “我再摸一个。”小枝又把手伸进去。 “身份令牌?” “也有可能是符。” “伤药肯定有吧,要不然就是毒药。” 一阵议论中,小枝又掏出一把小匕首。 呃…… 她疑惑地抖了抖芥子囊,开口朝下,里面掉出来成千上万把匕首! “这人有病吧。”她毫不犹豫地说,然后把芥子囊一扔。 这下,里面掉出来一个大件。方头方脑,粗糙坚硬,还冒着金光。 “哇!!”小枝惊喜地跳了起来,“这不是我的功绩碑吗!” “这是华胥圣王的碑!”楚臣也有些惊讶。 之前在多宝堂,善财长老把功绩碑送给小枝,小枝还没用热乎,就被无邪天抢走了。 荆夜奉命暗杀无邪天,这块碑就是他的战利品。 小枝又半路截杀荆夜,功绩碑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小枝手里。 “意外之喜。”小枝美滋滋地说,“把它扛去城中央放着,用来写我的丰功伟绩吧。” “是。”只有杜忘川认真回答了她。 陆长光拿起芥子囊,翻了很久,最后皱眉道:“少了东西。” 小枝也顺着他的视线,把翻出来的东西全部看一遍,笑容渐渐凝固。 确实少了东西。 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 “如果暗杀成功,却邪使会带回目标身上的一部分。”昔日的阎狱道长老解释道,“耳朵、头、牙齿、手指,或者性命相系的法宝。这里面没有。” 荆夜一定暗杀成功了。 因为对于却邪使而言,只有“成功”和“死亡”两种命运。 他活着回来,所以一定成功完成了任务。 陆长光沉吟道:“从无邪天身上拿走的信物,并不在这个芥子囊中。他可能随身带着。” “我现在回不周山。”小枝反应也是极快的。 “等等,您要……”杜忘川心下重重一跳。 “把玉裁杀掉。”小枝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不然你就危险了。” 如果没法阻拦荆夜带回无邪天的神魂,就必须把神山的转生者玉裁杀掉。否则二者一遇,信息共享,玉裁就会通过无邪天,了解到杜忘川的事。 小枝没有多说半个字,只是与杜忘川对视一眼,就回到本体之上。 荆夜入镇北关,负伤血遁,速度极快。以他的性子,肯定先完成任务再疗伤。 小枝的时间差,只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她要在荆夜回报任务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玉裁除掉。 三百三十七、旧梦依稀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2000(10点)或4000(20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 有脚步声接近。 女娲捂着她的嘴,带她一点点后退。 小枝注意到,这是在一个窄小的山洞里。前面有藤蔓遮挡,后面是坚硬石壁。两个女孩子都瘦瘦小小,挤一团也能藏住。 簌簌。 大步踩过落叶的声音。 小枝又看了看手,确实不是自己的,但声音的质感太逼真了。她甚至能辨别出,这是踩在沾着水的落叶上,又将其碾进泥泞土地的声音。 “这里到底……” “嘘。”女娲又一次低声警告。 步伐一顿。 女娲的手猛然收紧,小枝也跟着心中一紧。 藤蔓垂落的地方,露出一截腿。 “出来。” 手伸进来,握住小枝的手腕,一把将她揪了出来。 山洞外的强光猛然刺进她眼中,这个人的样子全然模糊。 他背着光,冷静地质问:“你是不是又去那个‘洞’里了?” “哥哥!”女娲试图将他们分开,“她还小,不懂事……” “嗯?”抓着她的人只是又用力一分,语气沉沉地逼问,“说话,无怀!” 小枝怔然。 无怀。 说话,无怀! 听话,无怀。 来这里,无怀。 不许出去,无怀。 无怀,无怀,无怀…… “哥……哥?” “什么?”拂月刚拉开柜门,就听见小枝蹲在里面,喊了自己一声“哥哥”。 小枝猛然惊醒,面前不是山洞,不是华胥,而是她的小密室。 她看看手,有练剑留下的茧,还有刚才被咬的牙印。 “尸体已经处理好了。”拂月看着她,好像有点受惊过度的样子,“出来吧。” 这句“出来”,简直要给小枝留下阴影了。 她努力清空刚才看到的一切,将所有恐慌敛下去,一点点理清思绪。 “初亭怎么办?” “不要紧,他不能拿你怎么样。” 拂月又俯身问:“我抱你出来?” 小枝推开他跑了。 拂月看着她背影,慢慢跟着,见小枝实在情绪不好,只能暂时离开。 他找到初亭时,隐帝座正好退下。 “拂月公子。”荆夜略微施礼,然后看向初亭,“任务还需要转达一遍吗?” “不用,你出去。” “什么任务?” 初亭和拂月几乎是同时说道。 两个人都没有看荆夜,而是看着对方,一个尖锐逼人,一个平静温和。 荆夜自知失言,不敢多说,只想静静告退。 之间,偶尔也会有冲突。 根据他的经验,在命令冲突的情况下,谢迢仙尊最优先,沈风玄最末位。中间拂月公子、初亭仙尊、此花姬差不多,但是初亭仙尊脾气极差,还是以他为先比较好。 “你能不能回昆仑,别在我面前呆着?”初亭道。 看面色,他已经动怒了。 荆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发现拂月公子一点不见怒容。 他平淡道:“随口一问而已,什么任务要你这样遮遮掩掩?” 荆夜当然不会直接说出来。 因为初亭肯定要反锤:“我还没问呢,什么人要你擅离职守,来不周山对我指手画脚!” “不周是前线,我来巡视支援也属寻常。初亭仙尊当初也没少去过昆仑。” “好一个‘巡视支援’。”初亭往他身上扫一眼,“你是来巡视前线的,还是来睡徒弟的,我能不知道?” 拂月皱眉。初亭这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你先下去吧。”他拂袖对荆夜道。 荆夜拉起面罩,沉默离开。 拂月公子直接略过刚才的话题,问道:“说起来,你新收了一个徒弟?” 初亭眯起眼睛。 其实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不到玉裁的气息了。 眼下拂月问起,很让人生疑。 “很重要吗?”拂月问。 “跟你门下那个桓陵差不多。” “哦,那我杀了。” 三百三十八、袒护包庇 初亭稍微检查了一下小枝。 有外伤,不致命,有内伤,元阴完好。要么是拂月下手还知道分寸,要么就是被玉裁打断了。 正巧,时间也对得上。 看拂月一脸坦然地说“灭口”了,可能不知道转生者的事。 初亭不确定,得等小枝醒过来再问。 他吩咐侍从们:“把这里收拾一下,迁去往生府离心庭。” 不周九府中,小枝现在住的长生府是普通弟子住处。而往生府多是闭关之所,离心庭更是空置多年,他往来也比较方便。 小枝醒来,是在一处山腹中。 这处山腹空洞,几乎与大巢窟一般大小。 上下都看不见尽头,她位于中间的悬空石台上。悬空石台八方八条铁索,晃晃荡荡地勾住石壁,没有可以通行的道路。四壁环绕,皆非土石,而是长久凝结出的珍贵矿藏,可见灵气极为浓郁。 “咣当”小枝站起身,发现自己脚上系着捆仙索。 “醒了?” 小枝回过头,初亭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背后。 他穿了件青色道袍,手腕上错金银环一圈圈绕至肩颈处,下面盘踞着密密麻麻的圣纹。他把冲天揪放下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唯一不变的是刻薄讥嘲的神色。 “玉裁是你杀的?”初亭开口就问。 拂月公子性子优柔,不喜杀生,真被玉裁撞破,最多抹去记忆。 只有小枝, 小枝才会干脆利落地杀人,再蛊惑拂月替她担责。 小枝摸了摸身上。 她身上空空如也,除了衣服之外什么都没有。不过伤势都恢复了,外伤消失,真气静静流淌,甚至比平时更平稳凝练。 “喇叭花呢?” “折断了。”初亭说。 “它还在的。”小枝四下张望,一拐一拐地拖着捆仙索走,“我感觉得到,它还在的。你把剑给我,再给我缠十根锁都行。” 初亭看着她找,好整以暇。 她开始用手挖悬空石台。洗髓后的肉身比土石坚固,但是捆仙索压制了她的真气,她只能缓慢地,一小块一小块石头地磨。 初亭很快就不耐烦了。 他打了个响指,湛蓝色长剑从地下飞出,落在小枝面前。 “好了,我问你答。玉裁是不是你杀的?” 小枝不答,他就将捆仙索一牵,把她拖到够不到剑的地方。 “是拂月。”小枝说。 “他不喜杀生……” “他那时候是妖身。”小枝又说。 哦,那倒可以理解。 但是妖身怎么……? 初亭看了眼小枝,越想越头疼。用妖身……这祭器怎么可能不被他玩坏? 小枝迎上他纠结的视线,坦然又强硬。 “我知道玉裁是转生者。” 她甚至笑了一下,“我也知道你的把柄。” 初亭的目光微暗,他轻抬手,腕上圣纹繁复密集,几乎看不见皮肤本色。 空洞黑暗的离心庭中,回荡着小枝利落的声音。 “虞屏锦通敌。” 空洞越发空洞。 受伤沉睡时,小枝也并非什么都不做的。 她还有梦,还有道标。她本来打算去华胥之梦,找寻“无怀氏”的痕迹,却猝不及防地在不周山,看见了魔主的道标。 一般情况下,她发现不了魔主藏匿的道标。 但是这个道标,正好被激活了,是魔主在入梦。 小枝没有贸然闯入。 她不用入梦也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个道标所在的地方,正好是虞屏锦带她去过的秘密温泉。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有解了。 比如,初亭为什么收玉裁为徒,又比如,他为什么对虞屏锦这么苛刻。 他一直,一直都知道虞屏锦通敌。 但是以他的身份,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就得处理。 谢迢会怎么处理,这点初亭太清楚了。 “要是虞师姐知道,会很高兴的。”小枝看着初亭,目光锋利,分寸不让,“对她不上心的师尊,其实一直拿侍剑人的身份地位在冒险,包庇她,给她退路……” 其实小枝心里很不平衡。神山这么多好师父,初亭、宋机、谢迢……怎么她捡了个最垃圾的? “好了。”初亭只短暂地惊讶一下,很快就静下来跟她谈条件,“你想要什么?” “放我出去?” “想得是挺好。”初亭和蔼地笑了,“然后呢?” “再把不周给我?” “嗯,听上去也不错。” “如果能顺便送我个什么特产就更好了……” 小枝随口说着,腹上突然一痛。初亭不知何时已经出手,剑柄一抽就把她推下悬空石台。 小枝用指尖抠住边缘,身子在半空中晃荡,捆仙索拖着她沉沉下坠。 她笑着说:“玉裁好好地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挺能忍的。” 初亭走到边缘,拔剑刺进她手背,将她钉在悬空石台上。 小枝吸了口冷气。 初亭单膝跪下,俯瞰着她:“你再多想想,还有什么条件?” “我条件不多。”小枝咬牙狠笑,“只是怕你听完,虞屏锦已经放走了无邪天。” 荆夜受命暗杀,无邪天应该还保留了元神。 初亭微微蹙眉。 二人在锁链撞击的空洞回响中僵持。 忍耐也好,爆发也好,不管哪一样,初亭都做不到极致。 这个时候,小枝已经发现了初亭明显比谢迢、拂月更好对付。 更别提他还有个护犊子的弱点。 “我去追回无邪天。”小枝攥着手,一寸寸按进岩石中,“这样一来……虞屏锦这个错误,可以假装没发生过。就算隐帝座将你下的任务上报谢迢,你也有办法交差。” 如果, 可以一次性,将两个转生者都除掉…… 小枝眼底里泛着暗光。 “不同意的话,你拔剑,我松手。”她身子又往下滑一分,指甲掀起来,“同意的话……” 话音未落,初亭就把她拉了上来。 小枝心下猛跳。她还有机会,将其他转生者都除掉! 初亭给她恢复手上的伤。 小枝偷偷观察,发现他手上,被衣物遮挡的地方,全部都是深深浅浅的圣纹。这种纹路,谢迢手上也有,但是没有初亭这么密集。 而且他身上的触感也很奇怪,几乎与兵刃一样,就连愈合伤口都带着刀割般的疼痛。 “那就祝你顺利了。”初亭解开她的捆仙索,声色不动。若是了解他,便会知道,他这是真的动怒了。 小枝管不了这个。 她御剑飞起,以最快速度循着魔主道标消失的方向而去。 三百三十九、元神尽毁 耳边风声如诉。 小枝疾驰在夜色中,取银饰遮住双眼。 定无观变暗了,平淡的灰黑色块构成外界的一切,她甚至分不清人与物的界限。 但是,它变得比以前好用了。 不是黑夜难行,只是行客尚未适应。 “离式,天牖。”小枝低喝一声。 大雾弥漫。 剑光就藏在这丝丝缕缕的雾中。元婴期后,天牖的范围甚至能延伸到百里之外,只不过越外围就越弱,最外侧甚至就像真正的雾气一般,一触即破。 小枝反手压住剑柄,翻身跃上,喇叭花的寒意让人清醒。 她慢慢放开手,身下长剑依旧平稳。 她从怀中取出一盏魂灯,这是代表虞屏锦的灯火。 人活着,灯就亮着,人死了,灯就灭了。它用心头血和烛龙尸油炼制而成,只要人不死,就长明不灭,是极为珍贵的法器。 初亭平时都留在身边,现在把它借给小枝,免得她跟丢虞屏锦。 “还在往北……”小枝看着灯,不由微微皱眉,“这么远的地方,应该有妖魔接应。” 北镇边塞,大河静静流过。 虞屏锦将无邪天的元神放出来,他在星光下缩成小小一团。等虞屏锦又拿出鬼面给他戴上,他才勉强汇出雾似的人形。 “我已经带你渡过河了。照你所说,再往北走一点,夺情天会来接你。” 虞屏锦冷冷道。 无邪天的身影时聚时散,他笑道:“多谢,以后我们有缘还会再见的。” “没有下次了。”虞屏锦攥紧剑,回过身,正打算渡河回去,却看见河对岸似乎有一道影子。 蛛网似的灰黑色头纱,下摆破碎的白色道袍。少女侧坐在蓝幽幽的长剑上,单手提一盏烛龙灯。风吹过,灯火和头纱都在摇曳,笑容生灭。 “找到了……” 大河静谧黑暗,载满星辉。 烛龙灯的光,飘摇而至。 虞屏锦闻到了甜腻的香味,这道影子眨眼就与她擦肩而过。 一道红光暴涨,如天门骤开,星虹坠落! 无邪天是元神状态,极为脆弱。虞屏锦本能地想回身助他,但那盏烛龙灯,却让她退缩了。 那是她师尊保管的魂灯。 师尊知道了吗? 虞屏锦慌张地看向河对岸,那里安安静静,除了刚才飞过的人,再没有追兵出现。 这时候,红光再度暴涨,悉数收归一人掌中。 “合式,星虹!”小枝抬手虚握,指尖光华流转,又汇作一道星辰坠落,直袭无邪天摇摇欲坠的元神。 这时候,虞屏锦才发现追来的是小枝。 “轰——铮!” 两声巨响。 第一声星辰坠落,第二声刀兵相接。 “夺情天……”虞屏锦低声惊呼,下意识地提醒小枝,“小心!” 一个戴笑脸面具,手持白色巨镰的女子,挡在无邪天脆弱的元神面前。 剑上,小枝抚掌而笑:“来得正好。” 如果没猜错,夺情天应该是两个人。一个黑镰刀的男子,一个白镰刀的女子,合则实力大增,分则实力大削。 这两人与无邪天为伍,对转生者多半也很了解。 小枝在东海上杀了持黑镰的男子,剩下那个居然自己冒出来了。 “甚好甚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小枝满意道。 “快走!”在虞屏锦提醒小枝的时候,鬼面女子也在提醒无邪天,“我拖住她!” 小枝抛起魂灯,虞屏锦的视线随之拔高。视线边缘闪过剑影一道。 再落下时,白色巨镰架住了湛蓝剑尖。 镰刃一挑,魔雾狰狞。小枝借力从剑上跃起,正好接住落下的魂灯,回头时又抬手一招,长剑与巨镰摩擦着发出刺耳铮鸣。 火花四溅,剑气堪堪推出一寸,助小枝翩然飞出,追上逃离的无邪天。 这一次过招,几个转接,就如行云流水一般,看不见一丝滞塞。 虞屏锦在解子真身上,都未见过这样可怕的配合。小枝和剑,是很明确的两个不同个体,却有着比人剑一体更为完美的配合。甚至于,正因为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反倒更能发挥不同的优势。 “你去哪里?”小枝借力贴近无邪天的元神,轻吹一口气。 心蠹化黑雾弥漫,无邪天的元神突然虚弱下去,丝毫提不起奔逃的力气。 “荆夜把你的尸体放哪儿了?”小枝落地轻踮足,稳住身影,紧追不舍,“连山城风水更好,我给你换个地方埋吧。” 无邪天哪里还有空听她说话! 逃都来不及! 但是,深渊就在他背后。 已经——吞噬过来了! 他睁大眼睛,不敢回头,又忍不住回头。 回头的一瞬间,看见飞扬的头纱。 “等等!我可以把一切都——” 小小的元神,被剑气悍然贯穿。 烟消云散。 “——告诉你。” 声音甚至比剑气更慢。 这句话入耳时,小枝早已经结束杀势。 她看着元神消失,自言自语道:“你前事尽知,还不是死得很惨,又有什么用呢?” 在这一点上,杜忘川是所有转生者中最清醒的。玉裁贪婪无度,以为可以控制初亭;无邪天猖狂妄为,以为可以左右结局。 只有杜忘川说过,重活一次并不能改变过去后悔的事情,只会多一辈子后悔的事。 除非,他自己先发生改变。 “啊……”小枝低呼一声,用喇叭花撑住地面。 眩晕感又上来了。 和杀掉玉裁那时候一样,定无观里的世界又开始碎裂。一寸寸地坍塌,消散,化作虚空。她站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空空荡荡。 但是,混沌中的定无观,反倒更让她反应敏锐。 魂灯正从手中滑落。 虞屏锦向她跑来。 夺情天见无邪天身死,便化作黑雾,朝北方逃离。 “北方。” 小枝深吸一口气,指尖一勾,牢牢握住魂灯。 拔剑,立剑。 剑身上折出棱,一面是苍白半遮的面孔,一面是星辉万丈的银河。 极北最亮的星光被接引而来,一道雪亮剑锋追至。数不尽的,星星点点的剑气,就像天上星辰的碎光,一下就将夺情天的身影笼罩在内。景光阴阳诀所化意象为星空,在如此旷野星华之下,几乎是倾天之势,无可阻拦! 三百四十五、摆渡代价 测试头部 一跨过河岸,对面的野兽们就炸开了锅。 大蚺张嘴吞噬,巨象踏足飞奔,泥淖中甚至跃出吸血蛭,直接突破候选者的护体真气,落在皮肤之上。 几个眨眼的功夫,就有人化作一片干瘪的人皮。 河对岸的野兽,竟然比一般妖兽还更强大。 这下,再没人敢贸然过河了。 “那里好像有条船。” “你们快看,是摆渡人!” 突然有人喊道。 河流上下游都有雾,真气无法穿透,看不清,辨不明。现在所有人静下心来,仔细观察,便发现雾中隐隐有条船。 小枝顺着河流走下去,发现摆渡的是个白发老妪。 她的船破损不堪,却没有一只野兽敢接近。 “呵呵,今日有生意咯!”老妪一口南疆方言,说话漏风,“上船吧,上船吧。” 小枝觉得她有些诡异,不敢贸然上去。 但是也有胆子大,修为高的,自觉这凡人老太不可能敌得过他们,于是大大咧咧地上了船。 “来咯,走咯!”老妪载了三人,笑呵呵的,唱起不成调的歌,将船划到对岸。 这次,几个候选者顺利到了对岸,没有一只野兽袭击。 他们刚松一口气,便听那老妪沙哑道:“几位,船费还没给呢。” ‘什么鬼,难道想讹老子?’几个候选者心中一紧。 他们见这老太不惧野兽,来历不明,也不敢硬来,只得问:“船费怎么算?” “不用算,随便给什么都行。”老太憨厚一笑,露出缺掉的牙齿。 于是修道者们纷纷递出东西。 有符修,随手给了符。 有剑修,给了把早已不用的飞剑。 还有吝啬点的,只扔给她一片空玉简。 他们顺利走入密林,没有遇到一丝滞碍。 小枝正想松口气,也跟着搭船渡河,这时候定无观却猛然一晃,出现了模糊的画面。 船上的老妪,猛然张口血盆大口,把刚才那些修道者给的东西,全部吞入腹中。然后在转眼之间,她又变作原来的样子,慢吞吞地摆渡。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间。 小枝揉揉眼再去看,老妪仍是那个老妪,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她收下的东西都不见了。 这一下,小枝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又有几个候选者,忍不住搭船过河。 老妪笑呵呵地领他们过去,然后问他们要船费。有人给了件道袍,有人给了玉簪,大多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他们顺利过去后,坐船的候选者越来越多,他们纷纷让老妪划船,争相给出船费。 最后,岸边只剩下小枝,和几个犹疑不前的人。 “女娃子,你不上来吗?”老妪冲小枝招呼道,“快些,雾散咯,就过不去咯!” 小枝摇头后退,轻唤喇叭花出匣,然后坐在剑上,准备飞渡大河。 “你这个样子,过不去的,大野狼要把你吃掉咯!”老妪面上全是皱纹,张牙舞爪地说话,显得十分可怕,“来阿婆船上,阿婆带你过去噻!” 小枝避开她,甚至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剩下的其他几人,见状都不敢上船,都开始跟着小枝后撤。 小枝在不周山,声名也是颇为响亮的。 大部分候选者都知道,她在蜀山那时候,连续很多个月的考核,都位列第一名。她所在的队伍,更是至今所向披靡。 考核的时候跟着她,肯定没错。 小枝坐上剑,直接飞高,一跃到参天巨木之上,然后想从上空越过大河。 野兽都在河边,天上总不会有吧? 她这个想法刚一闪过,空中就响起嘹亮的鸟鸣。几只苍鹰俯冲过来,利爪一碰,就将小枝的手臂抓得血肉模糊。 小枝神色微凝,终于知道刚才过河的修道者,为何无法避开了。 这些苍鹰袭击时,竟不像寻常动物一样,有生灵之气!甚至用神念探去,它们都是空荡荡的一片,犹如幻术一般。 但是…… 小枝侧头,看了看手臂上的血。 这可不是幻术。 “啊!” 跟着她飞起来的人,发出凄厉惨叫,被苍鹰啄了眼。还有些谨慎提防的,渡过了第一次袭击,却挡不下第二次、第三次。这些苍鹰不仅气息全无,还实力强劲,有些甚至能与化神期修道者等同。 小枝头也不回,御剑就往前冲。枯木诀运转到极致,完全不惧这一爪两爪的伤害。 受伤的候选者见状,只能跟着小枝,加速飞离上空,摆脱苍鹰们的追击。 好不容易在对岸落下时,小枝身边只剩十几人了。 “现、现在怎么办?”有个人问小枝。 小枝指了指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你问我?” 那人点头。 小枝环视四周,发现其他人也都在看她。 不知何时起,她竟然成了这群幸存者中的主心骨。 “我也不知道……”小枝讷然。 她抱着剑往前走。 走一步,回过头,发现其他人也跟着她走了一步。 “你们别跟着我啊。”小枝汗都出来了。 再走一步,再回过头,所有人一动不动,但是又朝她靠近了一步。 小枝:“……” 算了,你们跟就跟吧。 大部分人都觉得,小枝在蜀山,次次都考第一,定是深谙考核之道的大佬。如果能跟住她,抄抄功课,轻松渡过考核,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他们纷纷打起精神,抱紧小枝大腿。 “谢师姐,我来给您开路!” “谢师姐,走累了吧?我这儿有神行符!” “要什么神行符!谢师姐,来,我背您!” 小枝感慨,怎么以前在蜀山、昆仑都勾心斗角,一到不周山,大家都这么友好了? “背就不必了……”她尴尬地拒绝。 “要的,要的!您走累了,我还能给您捏捏脚!” 小枝更尴尬了。她抱着剑埋头小跑,也不想说话。 被他们这么一耽误,短短半里的路,竟然走了有一炷香功夫。期间,有不少野兽袭来,也都十分强大。 但此时,候选者们凝作一团,十分团结,并不惧怕一只两只的零散野兽。 小枝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些野兽,似乎比一般的“野兽”还更蠢,除了一味进攻外来者,就什么都不会了。 “不愧是谢师姐,跟着你走,顺利多了。”又有人拍马屁。 小枝心下又恼火又飘飘然,一句话也不想说。 “你们没发现一件事吗?”她没好气地问,“刚才渡河的人,我们一个都没遇上。”测试尾部 三百四十、暗锋交斗 平野辽阔,剑上群星坠落。 万道光芒如同囚笼般,将夺情天牢牢桎梏住。 她已经后悔前来了。 因为没有黑镰男子在侧,她的实力大有削减,而小枝又精通盗泉术,再将她削下一个境界,这就没法打了。 她背过手,镰刀钩过大半个身子。待剑影将至,便猛然将其立地,真气涌动,魔雾涛涛,她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试图从上方突破囚笼。 但是, 小枝已经紧随剑影追至。 “离式,行玺!” 最初,也最简单的一式剑招。 剑影昭然,雪亮,从天而降,在夺情天眼中无限放大。 这一个光点,遮蔽了漫天星辰。 消失—— “合式,行玺!” 再从她后心穿出—— 整把剑, 从剑尖到剑柄,洗过热血,寒芒如旧。 小枝回握剑柄,藏锋芒入匣。 夺情天倒下之后,虞屏锦才看见小枝的身影。 她站在荒野上,破碎的衣摆飘动,手中灯火平静摇曳。 “回去吧。”小枝收拾完尸体,对虞屏锦道,“初亭仙尊不知道,我偷拿魂灯出来的。” 虞屏锦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但是你怎么知道……”她焦灼地问,“怎么知道我……” “碰巧。” 其实她这个性子,想不被魔主盯上也难。 有个解子真天天压在头上,心里郁结无处纾解,各种不服、不解、不能接受的情绪都混在一起,无人知晓。 魔主太喜欢这种有漏洞的心灵了。 “我学过《大梦无生录》。”小枝说,“他入梦时,正好看见了。” 她带着虞屏锦回不周。虞屏锦一路忐忑不安,问了很多,只想确定初亭不知道这件事。小枝都一一解释过去,并且很肯定地告诉她,初亭不知道。 等安抚好虞屏锦,小枝便立即去见初亭。 她带来了夺情天的尸身,告诉他:“无邪天想跑,被我直接杀了,元神尽毁。所以只带回夺情天的尸身。” 其实初亭想留活口,但是对方有增援,小枝能做到灭口已经不错了。 “算了……”他沉吟道,“把魂灯给我。” 小枝将灯递过去,好奇地问:“这个是怎么做的?” 她想给杜忘川做一个,不然像上次那样遇险,说不定就猝死了。 初亭瞥她一眼,冷笑道:“你回去离心庭呆着。” 他翻脸倒是快。 小枝默默转身离开,外面突然来人传讯,说谢迢仙尊到了。 小枝连忙回头。 “我还要不要回离心庭呆着?” 初亭不耐烦地招手,让她站回来。荆夜发现任务有异,肯定上报谢迢了,小枝说不定得帮初亭圆谎。 小枝赶紧趁人之危:“那这盏灯……” “闭嘴。”初亭轻斥。 门开,弟子引一人入内。 峨冠博带,黑衣负剑,威仪摄人,雪色长发在灯火下白得发光。站定时,剑穗撞出一声轻响,让室内所有人都心中一滞。 他看见小枝和初亭单独在一起,明显有点诧异。 “你来晚一步,拂月刚回昆仑。”初亭不动声色地把话往拂月身上引。 “哦?”谢迢略微思索,指了指小枝,“她怎么在你这儿?” 初亭冷笑,暗示道:“她受了点小伤,拂月跑得快,我只能代为处理。” 这次谢迢没说话了。 他端详了一会儿小枝,但初亭确实处理过伤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我会找他谈谈。”谢迢走上前,剑柄往小枝腿上轻敲,剑气解开天河欲晓的封印。 仙气涌入,经脉鼓胀,与妖气又争作一团,让小枝站立不稳。她随手抓了把初亭,被初亭厌恶地推开。 “你是想让她呆在不周?”谢迢问。 “也可以。”初亭点头。 其实谢迢觉得北镇、西镇差不多,但是初亭一直不愿接手小枝,所以只能让拂月公子带着。 今日他突然松口,可能确实看不下去了。 “那就呆着吧。”谢迢收剑道。 于是这件事正式定了下来。 小枝松了口气,勉强撑住身子。她的经脉中隐隐流动着金色,是天河欲晓的辉光,现在她可以像以前那样拔剑了。 “不过我不是来找拂月的。”谢迢对初亭道,“你之前下给隐帝座的任务是怎么回事?” 初亭平静地答道:“不是你下的吗?暗杀九天十秀的任务。” 小枝假装揉腿,其实在认真听两个侍剑人是怎么交锋的。 “是有这个任务……”谢迢沉吟道,“不过,不是从无邪天开始吧?应该是从十秀开始才对。” 初亭还是很平静:“任务具体怎么做的,你应该去问荆夜。可能阎狱道另有安排呢?我只是听他回报而已。” ‘厉害厉害。’小枝暗道,‘两句话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结果谢迢当场就给阎狱道去信了。 小枝在旁边心惊肉跳,生怕那边情报对不上初亭的说法。 但是阎狱道传讯回来,还真对上了。 “隐帝座要护送楚弼洲去一趟圣迹,所以把前后的暗杀安排,全部重新调整了。” 初亭点点头:“原来如此。” “你瞒着拂月是为什么?” 初亭发出一声轻嗤:“不想看他在不周山晃悠。” 谢迢对此也无话可说,随口问了点前线近况,似乎就打算走。 “对了。”初亭在他临走前道,“不周有人通敌。” 谢迢回过头,看着他:“哦?” 小枝揉腿都揉不动了,气氛渐渐冷凝,动作越来越僵。 初亭道:“已经在暗中彻查了,很快会有消息吧。” “嗯。”谢迢慢慢点头,不再多说,直接御剑离去。 他离开之后,初亭终于坐下了。 小枝在旁边看他,好像也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初亭撑着头,忽然抬眼,冷冷道:“看着我做什么?” “通敌的事为什么要说出来?” “因为瞒不了他。”初亭揉眉道。 “他看起来都信了。”小枝说。 “那你信他都信了吗?” 小枝哑然,半响才道:“应该没有……” 初亭冷笑一声,也没多理会她。 小枝沉默地思考。先前在蜀山的那种熟悉感,又慢慢回来了。 她想起来,谢迢是不说实话的。 谢迢谁也不相信。 他不信拂月公子,不信宋机,甚至不相信阎狱道和初亭。 这种谨慎感让他至今策无遗漏。 但是,也许…… 正好可以被她利用。 三百四十一、南离北寰 谢迢走后,小枝留在不周的事,算是定了下来。 初亭把小枝关在离心庭,定时探望,但不交流,大多时候是看一眼就走。 倒是虞屏锦,来得十分频繁。 小枝开导她与解子真一战,又知道她通敌。在虞屏锦心里,二人就自动变得亲近不少。 她常为小枝抱不平:“师尊也是,怎么连点光都不给你。” 离心庭上下都是山石,没有一丝光亮,也分不清昼夜。 “等着,我去给你开个窗。” 虞屏锦在上方开了扇小窗,圆形的光束在正午时,会照到小枝身上。 几日后,初亭过来看见天窗,便质问小枝这是怎么回事。 “虞师姐心疼我,给我开的。”小枝满脸无辜。 于是初亭没有多说。 等下次虞屏锦再来,小枝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提要求。先是让她把自己的东西找回来,包括日晷、剑匣等等。然后让她带自己出去。 “这……我要是解开捆仙索,会被师尊知道的。” 小枝乖巧道:“那就不要解开锁!师姐你牵着锁,带我走吧,我想出去看看。” 她这么小心翼翼地一说,虞屏锦又心疼起来:“算了算了,我给你解开。但是解开后,你要一直与我呆在一起,不许乱走。” 一次两次,小枝都很听话。 虞屏锦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虞屏锦做什么,她也跟着做什么。虞屏锦对她越看越顺眼。 初亭一直没有过问,小枝猜测,他也忙得晕头转向。 他把“通敌”之事,上报给谢迢了。接下来,如果拿不出彻查进度,肯定要被谢迢逼疯。所以他估计在忙着制造假进度,顺便寻找替罪羊,没空一直盯着小枝瞧。 眼见春天过去,就要入夏,离祭剑只剩三个季节了。 小枝觉得,应该把计划往后期推进。 而所有计划收尾的地方,也就是她最开始,找到突破口的地方。 蜀山死间,花欲晓。 这个突破口,是她最先找到,但是至今进度最小的。 她有想过让魔主起疑,进而暴露死间身份,给谢迢制造麻烦,再给她拉扯空间。 但是魔主没有那么好控制。 他有很多想法,小枝都摸不清楚。跟拂月公子一样,他不是可以用正常思路考量的存在。 所以这个突破口一直没什么用。 但是现在,小枝把思路换过来了。 花欲晓效忠两个人,魔主和谢迢。既然魔主没那么好控制,那就应该从谢迢下手。 相比起来,小枝觉得谢迢的思路更好揣摩。 他谁也不信任。 既然可以让魔主怀疑花欲晓为蜀山效力,那当然也可以让谢迢怀疑花欲晓为魔主效力。 双面间谍,谁知道她是站在哪一边的? 一旦想清楚这点,小枝的思路就彻底通畅了。 离间花欲晓和谢迢,关键就在引路人身上。 引路人,无人知晓他的姓名,更无人知道他的来历。但是他深得谢迢信任,负责着修道界最大的交通要道——文广坛。 十万过客,他一人渡尽。 圣王阶下,他一力驻守。 小枝已经大致确定,他就是花欲晓的道侣,伯瑜的父亲。 这个人实力怎么样,小枝不太确定。 但是肯定比花欲晓要高,甚至比天阴君更高。 他不能暴露身份,使用拿手的功法,所以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 但是上次洛城一战,欢喜天、长恨天都折在他手里,已经足见实力恐怖。 要拿下他,绝对不能硬来。 迂回,迂回……要想一个迂回的计划。 “小枝?”虞屏锦轻声道。 哗啦一阵水声响起,小枝被泼了满脸水,这才回过神来。 她和虞屏锦一起泡在秘密温泉里,安静休憩,洗去满身疲惫。 虞屏锦埋怨道:“问半天你都不说话,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小枝把湿漉漉的头发捞起来,问:“什么?” “我说,这个月的侍剑人考核,你要不要参加?我看你除了离心庭,就只能在这儿泡温泉,也挺无聊的。” “在哪里考核?”小枝又问。 虞屏锦应该知道下次考核安排。 因为初亭能做的事情,她基本都能代劳。 小枝记得第一次考核就是她主持的。还有一次,无悌现身文广坛,引路人用日晷召侍剑人,结果也是虞屏锦来的。 她在不周山,权力可大得很。 果不其然,虞屏锦悄声告诉她:“下次考核在南疆,具体要做什么,阎狱道没透露。” “去吧。”小枝渴望地看着她,“师姐,我想去。” “好,给你安排在不周考核。” 虞屏锦出浴,弹指着衣,然后系好剑。 她回过头时,小枝也刚好出水。 “你怎么一直穿着衣服泡,不觉得难受吗?” “还好……”小枝赧然道。 虞屏锦嘲笑她:“不好意思呢?” “师姐……” “好了,早点回去吧,不然师尊忙完又该来看你了。” 她把小枝送回离心庭。 小枝立即入梦前往连山城。 她一醒来就见到杜忘川。 “玉裁、无邪天都解决干净了。”她告诉杜忘川,“我问你件事,南离天有来我们这儿取轮转镜吗?” 杜忘川摇头说“没有”。 轮转镜,是诗皎交给连山城保管的。她常年在魔主身侧,藏不下这东西。 “给诗皎去信,让她约花欲晓见面,我们把轮转镜送过去。” 杜忘川微怔,以为小枝要为他戒玩轮转镜了,心下不由有点感动。 然后,他就听见小枝哼道:“诗皎在魔主身侧,花欲晓不也在魔主身侧?我不信她能拿得走这面镜子,最后肯定还是由我保管……” 杜忘川沉默。 小枝决定道:“反正找个理由,约她见一面。我有些事情,得当面问问。” “是。”杜忘川默默退离,前去安排。临走前看见小枝又在玩镜子,顿时心里有点无奈。她在不周山也很无聊吧,被初亭仙尊盯着,什么都不能做。 他与诗皎传完信回来,发现小枝不在宫殿,而在城中大街上。 “忘川!!我的功绩碑是怎么回事!?”她隔了半座城就开始鬼叫,“谁!谁在上面写的本月负债!?” “楚公子写的。”杜忘川老实答道,“现在楚家,多宝堂,是我们最大的债主。” “擦掉!快点擦掉!我开始头晕了,我不能看到这个!!” “这……多擦几次,碑就没了……” 三百四十二、诡计天才 小枝被楚臣气到内伤,在去见花欲晓的路上,一直跟杜忘川念叨。 “他做什么生意?去放贷算了,轻松又来钱快。” “你知道我在楚家,对他有多好吗?每次有危险,我都是第一个去救。他都不感激一下。” “楚家其他几个弟子,对我可好了!回去之后,还给我寄了连山城游记。” 杜忘川本来是悉心安慰,但是听到后面,自己也越来越不平衡。 楚臣就算了,怎么连楚家那几个路人,都跟城主有书信往来,他还不知道…… “城主,我们到了。” “到了?”小枝赶紧不说话了。 她做好一切准备,约花欲晓在东镇、南镇交界的海岛见面。 眼下风平浪静,万里无云,花欲晓似乎还未出现。 但是当她登岛时,海面也卷起几重浪花,身着紫纱银饰的女子缓缓显露身形。她身材高挑,起伏有致,娇娆透骨,赤足裸背。 全身只有紫纱缕缕,银饰勾勒,打斗应该很方便吧。 “城主。”花欲晓稍稍见礼,也在暗中观察小枝二人。 杜忘川姿容冠绝妙仙洲,但是他身侧的人,却一点都不被光辉掩盖。她沉默安静,像黑色的河川般流过。暗流深涌,河面上映星辰无数,璀璨无比。 总之,很符合花欲晓对“上位者”的理解。 “花祭司。”小枝客气地说,“东西我已经带来了。” 杜忘川将轮转镜放在二人中间,花欲晓取来一看,确认无误。 小枝温和地说:“城中近日清点库藏,我才发现花祭司没来取这东西,还怕是你忘了。” “自然不会忘。”花欲晓将镜子放下,不动声色道,“但我近日事繁,实在不能将它带在身侧,不知城主是否方便……” “城小,难放啊。”小枝叹气。 “我自然不会让城主为难。”花欲晓将一套银针银饰放在镜子上,笑道,“一点南疆特产,希望城主不要嫌弃。” 杜忘川都不敢相信,小枝天天玩花欲晓这面镜子,她竟然还要倒贴钱? “好说,都好说。”小枝口风变得极快,“城再小,我也会为花祭司腾出一席之地的。” 杜忘川:“……” 花欲晓:“那就多谢了。” 小枝笑叹:“哎,也不能让花祭司白跑一趟。还有个消息,你要不要听?” 杜忘川配合地拉了拉她:“城主,还是不要……” “是何消息?”花欲晓蹙眉。 “这个月,神山要进攻无底涧了。”小枝笑道,“我随诗皎去过涧底一次,知道您与涧主有几分交情,您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花欲晓面色微沉,只是借银饰遮挡,什么都看不出来。 进攻无底涧? 这消息是真是假? 花欲晓没有得到消息,但谢迢也不可能事事都跟她说。她与南疆息息相关,如果进攻无底涧,肯定不会告诉她,免得她左右为难。 但是,如果消息为真,城主又是怎么知道的? 早听诗皎讲过,城主在神山有内应。可再怎么厉害的内应,也不该知道进攻计划吧?除非她的内应是某位侍剑人,或者阎狱道高层。 其实她猜得差不多。 小枝是从虞屏锦这儿听来的。 本月侍剑人考核在南疆。 南疆穷山恶水,连妖魔都不怎么涉足。神山去那边,只可能是为铲除三尸教余孽,在南疆设立圣迹。 “多谢城主相告……”花欲晓心下惴惴,权衡半天,也不知道该不该问谢迢。 “现在道谢就早了。”小枝抚掌轻笑。 一根白石枝条,从她背后飞出。 它像是疯了一般,四处挥舞着,好像在与什么缠斗。花欲晓看了几眼,面色骤变,一道银针从手中飞出。 血色渐染。 一滴、两滴、三滴…… 深红色的血落在白石枝条上,逐渐显现出被它缠缚的人形。 这是个半人半妖的男子,额头上有个很小的红点,是被银针贯穿的。他身上有鱼一样的细鳞,可以完美地将自己藏在水中。 “杜鹃子。”花欲晓指尖颤抖,心下寒凉。 杜鹃子是魔主眼线,借助半人半妖的优势,潜伏在人族当中。根据混合妖兽的血脉不同,也有各种不同的能力。比如眼前这个,就擅长隐匿。 小枝对杜鹃子极为了解,所以能轻易发现。 她抬起手,白石枝条缠绕,逐渐将杜鹃子吞噬。 “花祭司,现在可以道谢了。”她善意地提醒道。 花欲晓回过神来:“多谢城主!” 她心下惊疑不定,也不知城主是怎么发现杜鹃子潜伏在侧的。如果不是她,恐怕她的行踪已经暴露。 接下来,还要把杜鹃子的死圆过去。 “城主,我先走了。”花欲晓深深看了小枝一眼,“下次有缘再见。” “不送。”小枝微微颔首。 待花欲晓走后,小枝便换了副兴奋神秘的神色。 她拉起杜忘川:“快,我们回城试试看!” 试试看? 试什么东西? 回城后,小枝换上了花欲晓送的那身银饰。 杜忘川:“……” 楚臣:“……” 陆长光:“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小枝怒瞪他一眼,认真分析道:“我有谢迢给的假面,可以改换容貌,骗出引路人。” “哦……”楚臣似乎有点懂了。 杜忘川委婉道:“城主,你这个,很难。” “就算长得一样,你也扮不了花欲晓啊!”陆长光理智分析,“照你说的,引路人跟她情深似海,还一起生了个孩子,怎么可能分不清谁是谁?” “我演技不好吗?”小枝反问。 “不是这个意思。”楚臣说,“你没有她那种……呃,风情?” 杜忘川踢他一脚,道:“城主,你气质不太一样。” 小枝没有领悟到他们的暗示,连忙分析:“没事,远远晃一眼,把他引出来就好了。” 杜忘川:“可我还是觉得……” 楚臣:“万一被看穿了怎么办?” 陆长光:“没被看穿,问题才大呢。” 所有人悚然看向陆长光。 陆长光慢吞吞地说:“不是说久别胜新婚吗……” 那边小枝已经在捏脸了。 杜忘川惊慌失措:“城主,不行,你绝对不能去!” 三百四十三、改头换面 (我去码几个字再修,你们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1、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4、那两股气息一金一赤,金色浩荡恢弘,赤色暴戾凶狠。两者交缠不清,都无法完全占据上风,所以才呈现出僵持状态,导致她行动不便。 三百四十一、重铸傀儡 测试头部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2000(10点)或4000(20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簌簌。 大步踩过落叶的声音。 小枝又看了看手,确实不是自己的,但声音的质感太逼真了。她甚至能辨别出,这是踩在沾着水的落叶上,又将其碾进泥泞土地的声音。 “这里到底……” “嘘。”女娲又一次低声警告。 步伐一顿。 女娲的手猛然收紧,小枝也跟着心中一紧。 藤蔓垂落的地方,露出一截腿。 “出来。” 手伸进来,握住小枝的手腕,一把将她揪了出来。 山洞外的强光猛然刺进她眼中,这个人的样子全然模糊。 他背着光,冷静地质问:“你是不是又去那个‘洞’里了?” “哥哥!”女娲试图将他们分开,“她还小,不懂事……” “嗯?”抓着她的人只是又用力一分,语气沉沉地逼问,“说话,无怀!” 小枝怔然。 无怀。 说话,无怀! 听话,无怀。 来这里,无怀。 不许出去,无怀。 无怀,无怀,无怀…… “哥……哥?” “什么?”拂月刚拉开柜门,就听见小枝蹲在里面,喊了自己一声“哥哥”。 小枝猛然惊醒,面前不是山洞,不是华胥,而是她的小密室。 她看看手,有练剑留下的茧,还有刚才被咬的牙印。 “初亭怎么办?” 1、三四岁 沈月仪 1、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4、那两股气息一金一赤,金色浩荡恢弘,赤色暴戾凶狠。两者交缠不清,都无法完全占据上风,所以才呈现出僵持状态,导致她行动不便。 从文广坛出来,风如刀割。 这处传送阵,竟然在悬崖之上。 四壁山石危然耸立,偶尔冒出一两根野草,向着太阳生长。崖下空空荡荡,白雾浓重。 小枝步伐微顿,她发现悬崖断层清晰,仿佛有人一剑斩下,将两座山分开。四壁悬崖上,也残留着不少黑色焦痕,看起来有些不祥。 小枝耳侧银饰微动,似乎有人悄悄撩起穗子,打量她的面孔。 “你是谁?”顾华檀站在传送阵前,看着她问道。 小枝没有回头。 北寰天修行的“如意天魔境”,通常以眼为媒。只要被他看着,就躲避不了,如果与他对视,更是神魂难逃。 “说清来历,也许我可以放过你。”顾华檀走近她。 风声呜咽。 小枝感觉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只能转身。 “北寰天说笑了,几时见过你放对手生路?” “哦……北寰天。”顾华檀面色微沉,眼中泛着赤色,“看来也是知情人。” 威压暴涨,空中淌着墨色,暗沉沉的魔气铺天盖地而来。小枝的定无观中,一时间竟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浓郁深暗的漆黑。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小枝总觉得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顾华檀根本不理会她,视线牵引,一道黑色闪电落下。 小枝踮足后撤,轻易躲开。 定无观中,视线凝作实体,她能“看见”对方的目光。那是一道道红线,像网一般织结,将万事万物都串联起来,全部都受北寰天的控制。 小枝在密不透风的网中挣扎一阵,最终避无可避,被逼至悬崖边缘。 下方,道道红线穿插,飞鸟眨眼就被斩作两半。 “身份。”顾华檀冷冷道,“说清楚。” 小枝还想继续后撤,却被他视线一扫,脚踝上瞬间划出淋漓血痕,从肩至足,没有一处动弹得了。 不知何时,红线已经缠满她的全身,死死将她缚住。 顾华檀缓步上前,面无表情,瞳中赤色越来越深。 “等等。”小枝道。 顾华檀抬手掐住她的脖子,轻轻一拧,没有丝毫犹豫。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听见预料之中的清脆声音。 眼前之人的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银饰叮铃落下,露出和花欲晓一模一样的面孔。 苍白,没有生机。 饶是知道是假的,也让顾华檀心中微悸。 在他走神的一瞬间,小枝挣脱了红线,一个飞身跃向另一处山崖。 她扭正脖子,暗自庆幸这是傀儡之身,经得起折腾。 顾华檀面色一沉,眨眼间视线追来,红线将她缠缚在半空中。 “我让你等等!”小枝抱头叫道,“虽然我人是假扮的,但刚才的话可都是真的!你爱信不信!” “藏头露尾,让我拿什么信你?”顾华檀寒声道,“还是受死吧。” “不劳你动手了!”小枝大叫。 她身上皮肤一寸寸皲裂,下面冒出红褐色的锈迹,被风一吹,又簌簌落入山谷,听不见半点回声。岩浆从她碎裂的皮肤中流出,隐隐淌着魔雾。 顾华檀视线微凝:“天魔解体……” 他收束红线,想将对方的身体稳固住。但是岩浆落入迷雾,烧尽皮肉,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看起来,似乎不是普通的天魔解体。 如果是“人”,应该解体为血肉。 解体成熔岩和铁锈,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华檀到山崖下寻了一圈,熔岩烧得遍地都是,但是没有人的骨骸。 他时间有限,只能先回文广坛。 这会儿,阎狱道已经来了诏令,问为何封锁洛城。 他思筹一阵,只说风声鹤唳,略有异动,没有提及“花欲晓”一事。 刚才那女人说,虽然她是假扮的,但话是真的。 这让顾华檀有几分在意。 他想找个机会,探探谢迢口风。 此时,山崖之下,飞来一只黑鹤。 此鹤折纸而成,不惧风霜雨雪。它盘旋一圈,等火熄灭,就从焦土中叼出一把银锁。锁上有双蛇衔尾,纹路朴素,工艺精巧。 这只鹤带着银锁,回到连山城。 几日后,小枝才恢复对化身的控制。 她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被开肠剖肚,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躺在苏兼的白玉台上。 “等等再起来,还有几处经脉没有缝好。” 苏兼坐在轮椅之上,行动有些困难,白蔻在旁边为他递上各种法器。 小枝又躺下去,仰头看天。 “你这次坏得还真够彻底……”苏兼苦笑一声,将剪子伸进她肚子里,“咔嚓”绞断一根支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塞进去一根骨头。 白蔻递上一把小锉刀。 苏兼一点点把骨头锉到合适的程度,再用医道真气温养,辅以七哀谷的秘法,使其与血肉相融。测试尾部 三百四十六、化身为兽 测试头部(本章防盗,两个小时候替换。)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点)或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1、看到外间进来一个极其俊秀的少年。他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满满的少年气。他满脸怒容,看着十分凶恶,与小枝以往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有些像。 殷翎儿 2、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了身白色练功服,满身是汗,似乎刚刚锻炼回来。 2、殷翎儿双亲都是修道者,应邀来蜀山帮忙镇妖,顺便把他也给带上了。他对暂代之职的谢迢崇拜极了,在小枝昏迷的十日间,他至少来探望过二百次,就想等她醒了好问问谢迢之事。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有枝可依”之类的酸词儿。平日里除了乞讨之外,他也在栖身的破庙里用碳条教小枝读写。学认字的时光对于小枝来说是最美好的,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老乞丐讲的话也都记在心上。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 4、那两股气息一金一赤,金色浩荡恢弘,赤色暴戾凶狠。两者交缠不清,都无法完全占据上风,所以才呈现出僵持状态,导致她行动不便。测试尾部 三百四十七、封山刻石 “谁在那里!”石婆看着邪气消失,忽然抬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射向林间。 她是朝小枝这个方向看来的。 小枝沉住气,将枯木诀运转到极致,周身覆盖着一层黑蒙蒙的心蠹,隔绝了一切气息。 很快,石婆犹疑着收回了视线。 “石婆,您怎么啦?看见什么了吗?”村民们问道。 石婆叹了口气:“都怪那个不过河的女娃子!搅得我心乱……” 村长与她二人悄悄走远,压低声音问:“可是那个为首的,背负剑匣的女娃子?” “是呀!”石婆点点头,又摇头,“我不是说她搅得我心乱。而是啊,她与我曾经见过的一个人太过相似。我一想起那人,就像堕入寒冰炼狱似的,害怕呀……” “何人?”村长忽然紧张起来,“莫非是秦时的追兵?” 石婆连连摇头,把手一甩:“不是不是!别想这些了,抓紧点,趁没入夜去布置陷阱,把漏网之鱼全给抓回来。” 小枝借着伪装,又回到候选者们驻扎的地方。她将所有人聚到一起,把刚才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呕——”突然有个人吐了。 小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另外几个人也脸色发青,勉强保持镇定:“师姐,你说那些野兽都是人变的?那、那我们在寨子里吃的肉……岂不是……” “呕——”又一个人吐了。 刚才吃下去的肉,可能都是人肉。 小枝早已辟谷,什么都不吃,所以暂时没觉得恶心。方才在寨子里吃过肉的人不少,闻言都有些不舒服。 小枝见士气低沉,只得安慰道:“别慌,刚才你们吃的,不一定是同伴!也可能是以前进这片森林的人!” 吐的人更多了。 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慰的效果。 小枝挠头道:“这样吧,他们马上就要来布置陷阱了。敌在明,我们在暗,先想个计策,逐一攻破,再对付那个石婆下手,如何?” 这番话倒是让众人打起了精神。 他们根据小枝来回绘制的草图,找到几处适合放置陷阱的地方。几人一组,分作一队,提前在那处埋伏。符修临时炼制出许多传讯符,人手一个,随时联系。 小枝就坐镇在中间,一棵最高的大树上,可以越过一切遮蔽物,直接看到寨子里的情形。 由她负责统筹战局。 “正南方,两个老猎户。离你们约三百米,马上就到。” “西北,一个小伙子带了条猎狗过来。五百米,快到了。” “东方,七八个人结队来了,正北没人,赶紧去支援。” 小枝在中央坐镇,有定无观,有枯木诀,在这深林之中,优势占尽,十分强势。候选者们实力也不弱,了解了南疆邪术的根源后,对付起这群山民,就轻松多了。 他们的实力,并不像之前想象的那么强,最多身体比一般人强壮很多,修为是没有的。 很快,候选者在小枝的指挥下,将出来布置陷阱的人一网打尽。 小枝吩咐道:“先结阵把他们封住,看看寨子里是何情况,再作下一步打算。” “是,师姐!” 等了一阵,寨子里始终没人出来。 小枝又跑回去看了一眼。 此时,太阳正缓缓落下,寨子中间点起了篝火。石婆和村长都坐在篝火边上,二人也不交谈,只是看着火堆,静静出神。 “怎么还没人回来?” 太阳落山后,村长终于发现不对劲。 石婆站了起来,四下张望,又退回火堆边,声音沙哑的对村长说道:“小心,看来我的预感没有错……” 有人在盯着他们。 刚才,石婆就已经感觉到了。 她不是修道者,甚至不是人。所以她感知世界的方式很特殊,是通过山石大地。从刚才开始,寨子外的石头就泛着浓郁的黑色,似乎隐隐带着畏惧。 一定……一定是有大东西来了! 村长一怒之下站起身:“哼,我现在就去召集儿郎们,看谁敢在碑林寨撒野!” 石婆一把将他按住:“小心,那个女娃子……我还是放心不下。” “那你要怎么样?躲着吗?不行!” 村长吹响哨子,寨中青壮老小都纷纷出现,手提柴刀、木棒,杀气腾腾。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很像一片碑林。 村长杀气腾腾地说:“今日必须要那些外来者好看!” 小枝迅速抽身离去,返回驻扎点。 “他们要举寨出动,开始巡山了!”小枝语速飞快,指挥却有条不紊,“我们人少,对深林也没那么了解,躲是躲不过的。可以按照刚才的办法,逐个击破。” “那怎么办!”有人突然站起来,梗着脖子说,“圣迹没找到,人都变野兽了,我们还在这儿等死?照我说的,该把那个为首的老太婆抓起来,拷打一顿,问问怎么破解兽化的邪术!” 有人应合说“对”。 小枝摇头:“那也得先对付小的,把石婆留到最后。” 更多人同意小枝的计划。 经过方才一番埋伏与反埋伏,众人对森林都了解不少。他们按照刚才的分队,在巡山之路上埋伏,提前布置好阵法,甚至利用之前缴获的东西,设置捕猎陷阱。 这一次,小枝随他们一起,游走在密林之中。 山民们举着火把上山,自认为对这片深山比谁都了解,所以也并不在乎周围的情况。但是渐渐的,他们发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树上垂下白石枝条,捞起队末一个人,紧紧缠住。等山民回头,只见火把掉下,人影全无。 迷踪阵将山民分开,候选者悄然出现,将他们一个个诱入陷阱。刚才山民准备用来抓捕候选者的夹子、钩子、藤网、荆棘,现在都被用在他们自己身上。 愤怒渐渐化为惶恐, 因为人,越来越少了。 小枝观察着被抓获的人,目光阴郁,还有些疑惑。 月亮升入中天,四周兽号起伏不定。 村长看了看身边剩下的残兵败将,只得咬牙道:“先撤回去!今夜血月,野兽要不受控制了。” 等血月过后,他们役使的野兽会更强。 到那时候,一定要将外来者,统统除尽! 村长暗想道:哼,这群人,肯定也是冲着碑林寨来的。 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村长带着剩下的人,返回了寨子里。 寨中,弯月高悬,空无一人。 四下碑影林立,最高的吊脚楼上,似乎有人衣摆飘摇。 村长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微颤:“你……” 小枝横坐剑上,白石枝条牵拉着吊脚楼,让她像秋千般荡下来,足尖划过地面,轻盈地落在一行人面前。 她手按剑柄,横剑一指:“之前进来的人呢?变成野兽,要怎么变回去?” 村长嘴唇哆嗦着,似乎很害怕:“只要石婆把他们的随身物品还回去,就能变回人!” “咳咳……”沙哑的咳嗽声响起。 小枝剑尖不动,猛然回头,正看见老妪,从吊脚楼的阴影中走出来。她浑身气息全无,白发苍苍,脊背却挺得笔直。 石婆道:“你将他放开,我作法给你的同伴还魂。” “你先作法,我再将他放开。” 二人僵持不下。 被小枝用剑指着的村长,却越来越放松,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笑容。 小枝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变化。 他们在拖时间! 方才在林中,已经听他们提起过几次——血月。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妖兽们会变得比以前更强,同时不受控制。 此刻月亮上升,已经很接近正上空了。 村长他们在等的,就是这个! 小枝毫不犹豫,手起刀落,将村长的头砍了下来。他微妙的笑容还残留在脸上,根本没有想到小枝会直接动手。 石婆也是神色大变:“你!” “你要把他也变成野猪,烤来给客人吃么?”小枝冷笑问道。 “你……” “我?”小枝一侧身,躲过青年猎户甩出的刀锋。身形倏忽飘逝,剑影重重如雾,瞬息间就到了石婆面前。 她挽剑一抬,剑锋架在石婆喉咙上。 她注意到,村长没有流血。 她确信自己把人杀了,地上的尸体也没有气息,但是为什么会没流血?难道他们也不是人? 这个念头刚闪过,地上的尸体就产生了变化。 它的形状越来越僵硬,气息越来越冰冷。毛发皮肤尽皆脱落,外面那层人形的壳,很快就消失了。 地上躺着的,竟然是断成两半的石碑。碑上甚至还有题字,十分清晰。 “这里,是碑林村。”被小枝拿剑指着的石婆,发出桀桀怪笑,“我们没有一个是人。” “等血月上来,你就知道我们的厉害了!人在血月之下,都是我们的小点心!” 她说话之时,月亮已经开始泛红。 面前的山民猎户,皮肤都化作石质,双目通红如血。他们眼中的理智消失了,只剩下野兽般的杀欲。 小枝轻哼一声。 你当我怕了? 哼,我也不是人! 她体内妖血沸腾,越烧越厉害,腿上渐渐浮出鳞片,双眼也透出猩红色。 山中,此起彼伏的兽号,忽然静了下来。 还在为血月异变惊讶的候选者们,发现野兽变得比平时更老实了!他们抓获的人,像石头块一样蹲在陷阱里,抱成团,瑟瑟发抖,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小枝面前,那些杀气腾腾的山民,只走出一步就停住了。 “是你……是你!我见过你!”石婆突然惊声尖叫,头也不回,逃出了剑光笼罩的范围。 在她的感知中,所有山石草木都在战栗。 是来自亘古蛮荒的血统。 是……是妖族的…… “圣者”啊! 小枝通过妖气将他们震退,却没有化出妖身。她的指尖渐渐凝聚剑光,如熹微的太阳,将深沉的夜色点亮。 光芒渗入夜色,轻悄无声。在那些红着眼的野兽心中,却像一道惊雷般绽开。 石婆步步后退,又惧起妖气,又畏其剑芒。 “你若放我离开……” 她还没说完,一剑昼光闪耀,天空全部都被照亮。 旭日东升之势不可抵挡。 小枝手中长剑终于完全凝聚,剑光是通透的纯金色,不染一丝杂质。空中星辉、月色全部被遮盖下来,不仅血月消失不见,连天幕上都尽是金光。 “天河欲晓!”有候选者仰头惊叹。 也有年轻些的,不明所以,问这是什么。 “是谢迢仙尊以前的剑……”低语声在候选者中传播,所有人眼中都含着敬畏,远望日出之光。 什么血月、凶星, 都不及眼前的“白昼”更让人心生震撼。 小枝闭目拂剑,热意温缓,逐渐上升,甚至盖过了沸腾的妖血。经脉中全部都是煌煌金光,淌过气海,流出指尖。 天河欲晓是无主仙剑,用起来比喇叭花累很多,有种说不清的称重感压在心头。 但是…… 小枝仰头,看见极阳升起,倾覆天地。 ——这样的“沉重”,更让人沉浸。 仿佛,是她亲手举起了“太阳”一般。 她闭目回忆东海日出。 灿烂的,从海雾中喷薄而出的光。无数浪涛,无数折射,无数重叠堆垒的晨光。迭起,翻滚,轰轰烈烈,燃烧从朝至夕,从古至今。 按剑, 轻压, 深呼吸, 猛然拔起! 太阳跃出海面,万道金光刺破夜空,无数野兽嚎叫,声音越来越微弱。 待小枝收剑入体,金光消散,地上只剩下几块石碑。 守着猎物的候选者们也发现,被捕获的村民都变成了石碑。这些石碑年代不同,石质不同,大多有刻字,年代久远的,字迹就模糊不清,年代近些的,大致能看出是什么。 “这是泰山碑刻。” “恒山碑刻。” “琅琊台碑刻……” “这些……”有人惊疑不定,“全部都是先王封禅的碑刻?” 帝王封禅名山古迹,这是从古至今都有的传统。每当他们祭拜时,便有专门的官员,为他们刻石雕碑。碑刻上,通常写着帝王的功绩、责任,或者对国泰民安的期许。 有些皇帝,一生之中甚至在十几处名山大泽祭拜,留下碑刻无数。 这处南疆碑林寨,就是用来藏匿帝王碑刻的地方。 三百四十八、泰山之迹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自古以来,“祭祀”和“军事”,就被认为是一国最重要的事情。而封禅名山,行祭祀之礼,更是独属于帝王的权力与责任。 眼前这些碑刻,或许现在看来不起眼,但都曾是国家兴盛的象征。 小枝将所有碑刻收拢,候选者们开始一个个辨认。 他们各有所长,不仅精于道术,还通晓古今。往往能从碑刻上的一两个细节,推定出它的年代,甚至是书写它的人。 小枝没这个水准,就让他们一起帮忙。 “终南山碑刻,作于春秋战国时期。” “龙隐碑刻,北域蛮国女首领的。” “南灵太子碑刻,泰山石,宰相陈麟所书。” 这些碑刻, 时间上,上至春秋,下抵南灵。地域上,几乎覆盖整片陆地,连偏远北国都没放过。人物上,更是多得数不胜数,从始皇封禅碑刻,到南灵太子、公侯碑刻,几乎应有尽有。 这片碑林,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有个候选者说:“很像是有特殊癖好的收藏者干的。” “收藏碑刻?”小枝诧异地问。 候选者纷纷点头。 小枝又问:“然后把它们变作人,让它们捕猎外来者?” “所以说是‘有特殊癖好的’收藏者。” 小枝被说服了。 她想不出别的解释。 这下,候选者们都沉默了。 “不清楚……” “好像没听过这样的事儿。” “可能是不怎么出名的圣人吧。” 小枝心里十分失落——到手的韩非子又跑了! “啊……啊啊啊啊!” 地上传出一阵沙哑的嘶嚎。 所有候选者都转头看去,发现一座碑刻忽然化作人形,然后窜进林子里消失了。那人形白发苍苍,浑身鸡皮,双目突出,没有一丝生气,动作却比飞还快。 “石婆!”小枝低呼道。 这个石婆,似乎是碑林领袖,力量远远凌驾于其他碑刻之上。小枝也没想到,在天河欲晓的剑光之下,她竟然还能化人形逃跑。 候选者们见状就要追,小枝赶紧把他们拦下。 “等等!”她阻止道,“你们谁记得石婆是块什么碑?” “好像是泰山石!”候选者们纷纷回忆,“秦朝的,碑上字迹已经全部磨损,难以辨认。” 秦不过二代,两位帝王都曾封禅泰山。 小枝思索道:“我去追她,你们守住剩下的石碑,再找找变回人形的同伴。” 用定无观看去,石婆周身邪气难掩。小枝一路南行,钻进密林消失不见。血月刚过,野兽都委顿在地,无力抵挡小枝。 她在林中御剑穿梭,很快追上石婆。 “别跑!”她叫道。 石婆头也不回,拔腿狂奔,佝偻着腰,在地上就像球一样滚动。面前密林渐渐稀疏,突然出现一座山崖,石婆一跃而下,小枝也赶紧跟着跳下去。 落了不到百米,她背后就探出两只弯曲枯瘦的爪子,直接朝她背心抓来。 喇叭花剑尖一转。 小枝回头,眼前是一张不断放大的苍老面孔。 这山崖半腰处,竟然有一处隐秘的洞府石婆藏身其中,趁小枝不备,暴起偷袭。 但小枝反应速度极快。 一声铿锵响起,剑气将爪子荡开,然后十几条白石枝拔出,直接将石婆从洞府中拖出来。 坠势不止。 “轰!” 伴随一声巨响,二人轰然落地。 “看我这一招从天而降的八百斤剑法!” 小枝死死按住石婆,利用自己和喇叭花的重量,把她压在地上。她“嗝”地一声化作石碑,半点声息也没有了。 其实那洞府中暗藏杀机,若小枝追着她进来,定会大伤元气。但石婆没想到,小枝根本没在意洞府,直接把她从里面拖了出来。 小枝喘了口气,擦擦汗站起来。 “秦时碑刻……”她扶起石婆碑,看了很久很久,但字迹始终模糊,什么都辨别不出。 她用白石枝条捆住石碑。 过了会儿,石婆又恢复人身,只不过整个人都萎靡了。 她眼皮子一掀,说话漏风:“你想作甚?” “你是块什么碑?” “不知道。”石婆闭眼道。 小枝磨剑霍霍,眼神阴暗。 石婆又一掀眼皮子:“我真的不知道。” 在小枝威胁的眼神下,石婆将自己的来历道明。 她本是一块泰山石,感天地灵气,产生了一缕微弱的神智,一生中见过无数封禅泰山的帝王。 后来,秦时,有帝王封禅泰山。 她被做成石碑,刻上碑文。再后来,她被带离了泰山,藏于南疆。 “我从产生神智以来,就是孤单一人。”石婆面庞灰暗,眼中毫无神采,“所以到南疆以后,我便想着,要找些同伴。” 于是,石婆引动周边的山石之力,让离得近的碑刻产生神智,化作人形,成为她的同伴。随着时间推移,她影响的范围越来越大,收集的碑刻也越来越多,最后甚至形成了山寨。 “这些跟法家圣人有什么关系……”小枝纳闷地想道。 想也想不通。 算了。 “你也算是个古物,挺好。”小枝欣赏地看着石婆,心想,大小合适,能跟我的功绩碑摆在一起。 反正石婆碑身字也糊了,擦一擦,可以重新写上她的丰功伟绩。等考核结束,就过来把她搬走吧。 小枝都盘算好,就放开石婆,宽容道:“看在你是帝王碑的份上,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吧。” 石婆一怔,感激涕零,连连叩首。 小枝转身离去,想探探半山腰的洞府。 “我曾见过您。”身后,石婆突然道。 小枝缓缓回头。 “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我刚产生一丝神智的时候……您曾来过泰山。” 小枝垂眸不语。 她见到的人,是无怀氏吧。 相传,无怀氏是封禅泰山第一人,但无人知晓她的国土在何处。 小枝知道,她是伏羲女娲的同胞。所以她继承的,应该是华胥氏之位。封禅泰山,也许是作为华胥国主封禅的。 后来华胥亡国,不知是否与她有关系。 “您来泰山那一日,风雨如晦,天地皆暗。泰山山石萧瑟,所有生灵都瑟瑟发抖。地面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我还差点掉了进去。” 小枝步子微顿:“一个……口子?” “是呀。”石婆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回忆。 她那时候神智不高,却把这段记得很清楚。 那日,天昏地暗,泰山下裂开巨大洞窟,深不见底。少女就从那里面走出来,背后跟着无数扭曲怪诞的阴影。她走到哪里,深渊就裂到哪里,阴影越聚越多,甚至镇压了泰山灵气。 当她履足山巅,祭拜天地时, 天地间,已经没有了一丝光亮。 后来的事情,石婆忘记了。 不知过去多少年,她从一片黑暗中醒来,泰山仍是那个泰山。 只不过,前来封禅的,不再是那个少女。 而是新的王。 “无怀之后,是伏羲封禅。” 小枝听到这里,不由回忆道:伏羲是华胥氏的孩子,但他封圣王时,华胥国已经灭亡了。 或许,无怀氏真的与华胥灭亡有关。 这么看,幼年时的严厉苛责、归藏城的漫长囚禁……也并非来之无由。 “哎……你与那个人真像啊。”石婆叹着气,摇着头,“但是你还太弱小了,还不及她。” 小枝凝眸不语,重新御剑。 石婆见她飞走,便落荒而逃,消失在密林之中。 小枝飞上半空,盘旋一圈,又进入石婆藏身的洞府。 这里有不少陷阱,她刚进去就被喷了满脸毒雾。幸好,有仙剑在体内护持,外邪难以侵入。就算侵入了,也会像妖血一样被镇压。 很快,她将这处洞府探清楚了。 这不是天热形成的洞府,而是被人以巨力剖开,形成的隧道洞窟。 里面也没有装饰。入口处有个底座,与石婆碑身大小正好能对上,应该是安置它的地方。只不过年代太久,石婆化出了人形,这才从洞府中走出去。 小枝凑到底座上嗅了嗅,没闻出什么认识的圣人味道。 再往前走,进入深处,才感觉到一点些微的圣意。 这股圣意严酷冷峻,森然有序,确实是法家圣人留下的。 小枝没有再深入。 她返回了候选者们驻扎的地方。 此时,失踪的候选者们已经被找回。他们当中没有人身亡,只是作为野兽,干了不少奇怪的事,比如吃草啃泥之类的。 小枝等他们都恢复得差不多,才说出山腰洞府的事情。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有人提议。 大家一致应和说“好”。 说来也奇怪,以前考核时,都是勾心斗角居多,少有这么团结的时候。这次突生诡变,小枝站出来带队,反而让所有人团结一心。 他们倒要看看,是哪家圣人,把他们整得这么惨的! 于是一伙人飞下悬崖,到达洞窟。 洞窟内吹出丝丝缕缕的凉风。越往里走,法家圣意就越明显。一开始气势汹汹的候选者们,心中开始发虚。 “这圣意,可比阴阳家大墓强上不少。” 小枝心里也这么觉得。 “看石头上的凿痕,应该是秦末留下的。” 小枝闻言,仔细一想。秦末,始皇薨,扶苏、胡亥争位。法家圣人多在朝堂,参与这些争端,下场都不太好。 先有韩非子被李斯逼杀。 后有李斯被赵高腰斩。 不管多有才学,多么显赫,最终还是死在他们钻研了一辈子的“帝王术”之上。 实在是可惜可叹。 “这么说,我还是有希望得到韩非子的?”小枝心下一喜,念头刚起,便发现道路分叉,其他人都看向她。 “师姐,我们是一起走一条路,还是分开走呢?” “随便。”小枝说着,挑了条向下的通道走进去。 走了一会儿,后面也没人跟来。 不出她所料,这里的岔路,绝非区分方向那么简单。它暗运圣力,如迷宫般千回百转,藏匿起了真正的通道。 小枝一路用破圣之力开路,迷障全无,直走到底。很快,天光骤现,外面的场景竟然隐隐有些熟悉。 “这里是……无底涧?” 小枝眯着眼睛,四处观察,还真是无底涧! 无底涧是三尸神所在的地方。 小枝曾随诗皎来过一次,还从这里带走了轮转镜。 “三尸教也是在秦末发迹的。”小枝暗暗想道。 若追溯三尸教历史,便会发现,它完全能与石婆到此处的时间对上号。 三尸教的教主与尸王,为躲避秦末战乱,逃入南疆山间。而石婆于秦时被刻成碑,又在秦末被带离泰山,镇在无底涧上方。 二者定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之前也没想错,神山确实是冲着三尸教去的。”小枝又反应过来,“只不过他们消息灵通些,知道三尸教与法家有关。” 她立即改换打扮,系上眼饰,按上次来的路线,进入无底涧中。 这次掉下去,没了轮转镜的陷阱。 她一眼就见到了眼熟的男孩儿。 她还记得,这男孩儿名叫“阿洛”。 “呀,你怎么回来了!”阿洛还记得她,起身就朝她跑来,“你把轮转镜带回来了吗?快给我玩快给我玩!” 小枝戳着他的额头,把他一点点推开。 “你哥呢?” “你是来找我哥的?”男孩儿失望,“他不见外客,只见三尸教之人。” 男孩儿的哥哥,也就是三尸教尸王。 小枝见过他一次,总感觉他身上有种难言的高门贵胃之气。若是秦末的逃亡者,说不定…… “你哥叫什么名字?”小枝蹲下问男孩儿,“你告诉我,我下回带你去连山城,玩轮转镜,骑大乌龟。” 男孩儿陷入纠结,很怕自家哥哥责罚,但是又压不住玩轮转镜的瘾。 “真的吗?那我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男孩儿凑到小枝耳边,悄声道出个名字。 “阿洛。”一声厉喝从背后传来。 小枝抬头看去,阿洛被吓得栽了个跟头。 来者是位翩翩公子,面貌秀气阴柔,眼神冷郁凉薄。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至多不过二十岁,但一身气质却尽显尊荣,贵不可言。 “我有告诉过你,不许乱说话吧?” 他缓步逼近,眼睛紧盯着阿洛,把他吓得直往小枝身后躲。 三百四十九、归附神山 “过来!”尸王怒斥道。他周身死气滚滚,黑雾浓重,把阿洛吓得发抖。 “哥,我什么都没说呢!!”阿洛求生欲很强,使劲跟小枝眨眼,“是吧是吧?” 小枝连连点头:“是啊,公子胡亥!他什么也没说!” 尸王:“……” 阿洛:“……” “滚过来。”胡亥冷冷斥道。 阿洛这下不敢再辩,连滚带爬地到了他身边。 小枝好奇地问:“我记得公子胡亥是幼子,没有弟弟吧?” 阿洛立马跳出来:“谁说的!我就是哥哥的弟弟!” 胡亥冷冷看了他一眼,他又赶紧站回去。 小枝暗自观察他,越看越觉得,这就是公子胡亥无疑。刚才阿洛说出“胡亥”二字的时候,她还有些不信。 胡亥,也就是秦二世。 他是始皇幼子,师从赵高。 始皇病逝后,他在赵高、李斯的帮助下继位,将二十多个兄弟姐妹全部杀尽。继位后,他贪图享乐,实施暴政,最终引发起义,导致大秦覆灭。 这个人,是残暴而单纯的。 他被赵高等权臣玩弄于鼓掌之中,没有帝王的担当,只想着自己的享乐。 眼前的尸王,比他更成熟些。 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任何人都该有所成长吧。 “从这里出去。”胡亥冷冷道。 小枝回过神来,问他:“当初逃至南疆的三尸教尸王与教主,尸王是你,教主是谁?” 如果没猜错,“教主”应该是法家圣人。 也是把石婆碑放在无底涧上的人。 “李斯?”小枝揣测道。 胡亥面色微沉:“出去吧。我也是看在先前的交情上,不愿与你动粗。” 真是李斯! 这么说,石婆是泰山封山刻石! 小枝来之前,已经把法家圣人的生平著作,都恶补了一遍。 她知道,李斯才学不及韩非,权术不及赵高,一手字却是写得极好。 秦两代帝王封禅泰山,两次都是他撰写碑刻。 第一次是始皇东巡时所写。 第二次是胡亥继位后刻制。 这些碑刻早已消失,神山也寻不到它下落,原来是被带到了这里。 小枝看着胡亥,想起顶上的封禅碑刻,又想起尸王掌控的轮转镜。 这里的一切, 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的意味? 在这处涧底,秦未亡,他仍是无所不能的君主。 小枝又疑道:“丞相和你都没死,那赵高……” “够了,出去!”胡亥拂袖,长衫微震,一股尸气涌来。 赵高说不定也没死。 就连始皇,说不定也没死呢。 小枝拔剑相挡,上前半步,疑道:“当初始皇得到不老药,应该不会死才对。为什么会有‘病逝’一说?你作为幼子,莫名奇妙继位,残害兄弟姐妹,又被逼死,到底是谁在操控?” 一定有什么人,掌控着秦时命局,掀起了南灵北咎的万载征伐! 而正是南灵北咎的征伐,导致不周厌世,陷入沉睡。 神山传承从它开始断绝。 待万载之后,时机成熟,妖乱起昆仑,魔影笼罩疮痍大地。 小枝脑海中划过一道明光。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 谢迢安排的每一次考核,都在试图追溯妖乱根源。 尸王仰头咆哮,阿洛牢牢抓紧他的衣摆,整个人都差点被掀飞出去。 小枝面前尸气澎湃,她微微凝眸,指尖抚过长剑,正要运起剑诀。 这时候,候选者们纷纷追来。 他们深陷山中迷宫,但最终还是齐心协力,破除重重机关,顺着风的方向,一路潜入了涧底。 无数道符箓同时亮起。 “师姐别怕!我来救你啦!” 有人大喊。 小枝忍不住回过头,还以为是昭华来了。 “谁要你救!”她的怒斥声淹没在法术爆裂声中。 候选者们一齐发力,共同结阵,不同颜色的道术轰然打在尸王身上。他脸色铁青,后退一步,身形有些不稳。 阿洛惊慌失措,一改胆怯,突然站到了胡亥面前。 “不许动我哥哥!”他大叫道。 然后,他周身爆发出一道刺目的圣光,瞬间将试图上前的候选者逼退。这道圣光严峻冷肃,明显是法家圣人。 小枝透过定无观看去,发现阿洛的心口,金光闪耀,圣意昭昭。但这份圣意与他并不融洽,应该不是属于他的。 “阿洛!”胡亥见弟弟上前,沉冷的面色微变。 “够了!”他拂袖对候选者道,“都停手!” 小枝拦下候选者们,等着胡亥继续。 “你们是为圣迹而来?”胡亥寒声道,“那圣迹为泰山刻石,早已化作人形,没什么用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 石婆就是圣迹? 那他们不是把最重要的东西给错过了!? “他身上不也有圣迹吗?”小枝指着阿洛道,“那是什么?” 尸王沉默半响,最终还是退让道:“阿洛。” 阿洛不情不愿地拉下衣衫。 他胸口有一道骇人的疤痕,正中心脏部位。转过身来,大家才发现,这是穿心一击。阿洛深呼吸,皮肤下微微发亮,形成了心脏的模样。 “留下圣迹的圣人死了。”胡亥冷淡道,“我把他的心挖出来,给阿洛用。这样他就不必像我一样,以半尸半人之身活着。” 小枝心下微叹。 胡亥当年杀亲毫不留情,现在对唯一的“弟弟”,倒是好得很。 他与阿洛,都是凡人之身。 若想活得久一些,必须用特殊手段。胡亥是化作了尸王,而阿洛则是借用圣心。 其他候选者见这兄弟相护,一时间也不好相逼。 他们神山,毕竟也不是什么反派啊。 “师姐,怎么办?” “当然是选择放过他们。”小枝毫不犹豫。 她上前拍了拍阿洛,悄声说:“下次带你去连山城。” 然后她看向胡亥,伸出手。 胡亥微怔,愣愣地跟她握了一下。 心蠹瞬间灌进他身体里,他刚说出一字“你”,小枝就瞬间用剑柄把他打晕了。 “你怎么食言!!”阿洛尖叫。 小枝又一剑柄把他打晕。 她拍了拍手,回头对其他候选者道:“好了,我们把这两个带回去,肯定比带回石婆功勋要高。” 候选者们寂寂无言。 他们终于知道师姐为何每次都第一了! 就是因为这种除了功勋,其他什么都不要的精神啊! “好的……” “是,师姐……” 大家默默无闻,扛上二人,又按原路返回。 这个时候,神山长老已经在山中洞府等待了。他看见候选者们集体行动,还一起扛着两个大活人,一时也有些吃惊。 待返回不周山,长老将考核情况上报初亭,初亭也陷入沉默当中。 “师尊是不是也觉得小枝很厉害!”虞屏锦在旁边道。 初亭只是冷哼一声:“你不要擅自同意她进入考核。” 虞屏锦表情微僵,抿嘴道:“嗯。” “公子胡亥安置得怎么样?” “已经安置好了。但他心情很差,打倒了几位侍从……谢迢仙尊什么时候接他走?” 初亭摇头不言。 这次没能找到掩护公子胡亥逃亡的圣人,比较可惜。但是把公子胡亥带回来了,也算勉强达成目的。 按照本来的计划,谢迢应该会请那位圣人归位,找到当初掀起秦末战乱的人,将妖魔在人类中的内应一网打尽。 现在…… “你们记得对公子胡亥客气些。”初亭吩咐道。 “是,师尊。” 现在,只能希望公子胡亥好好配合吧。 ……真的能好好配合? 虞屏锦走后,初亭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头疼得要死。 谢折枝这个人,居然使诈把公子胡亥带回来!这样他对神山的印象极差,几乎不可能会配合的。 也不知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哎,都怪虞屏锦,让她参加什么考核。 初亭叹道:“希望谢迢能说服胡亥……” 等了不到半日,蜀山就派人来,将公子胡亥和阿洛都带走了。 小枝通过易子规,了解到一点消息。 公子胡亥在蜀山备受礼遇。他在听闻如今妖魔、人族的战况之后,决定归附神山,献一份力,再顺便找出当年让秦灭亡的元凶。 “谢迢只花半天就把他洗脑完了!?” 小枝暗自可惜。 她见公子胡亥那副冷淡傲慢的样子,还以为他能坚持久一点呢。现在他归附神山,南疆全部落入神山之手,昔年密辛也即将浮出水面。 神山大优啊! “得让妖魔平衡一下。”小枝琢磨道。 在平衡之前,她得用铁傀儡去南疆,把她看中的泰山刻石带回去。 石婆是跑不远的。 小枝之所以这样断定,是因为她说过,她很孤独,很想要朋友。但她这么多年,又一直龟缩在南疆,只能暗暗将其他碑刻引过来,不能自己走出去。 所以当初留下她的圣人,应该禁锢了她,让她没法离开太远。 小枝的铁傀儡行动迅速,在神山完全占领南疆之前,就潜入密林,找到了石婆。她居然返回洞府,藏在密道之中,假装成普通石碑。小枝一剑将她撬起来,扛着回了连山城。 “太好了!”小枝心中十分满足,“我连山城又要竖起一座丰碑!” 这次楚臣再敢往上乱画,她就要提剑杀人了。 回到连山城之后,小枝美滋滋地竖好碑。 她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什么。 题字吗? 嗯……还是碑座? 或者,要裱点花? 小枝围着石碑转了好多圈,终于恍然大悟:“忘川!” 少了忘川! 平时,摆石碑这种事儿都是忘川做的。 他人去哪儿了?怎么好像回来以后,就没见过他? 小枝去三岛转了一圈,最后在夜岛发现了杜忘川。 他居然喝醉了。 “他这是怎么了?”小枝指了指倒在床上的杜忘川。 不应该啊,妙仙洲出身,肯定是千杯不醉的。 “谁给他下药了吗……” 聂无戈摇头,道:“诗圣拉着他喝酒……然后……现在他已经睡三天了。” “李冕又怎么了?”小枝诧异。 “公主殿下把他甩了。”聂无戈又说。 “五月衣又怎么了!?”小枝更加诧异。 “圣王向海国提出联姻,公主殿下似乎想为国献身。”聂无戈继续说,“她前几日离开连山城,一字书信未留。” 小枝:“!?” 这事儿怎么越问越大了。 “我上次见奉明帝,他明明没这意思啊。” 聂无戈失笑:“他就算有,也不会跟你说吧?” “我们去海国探探?”聂芜歌一直没说话,看起来很担心,“我怕五月衣又干傻事,想着暗杀奉明帝什么的。” 现在的奉明帝,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了。 他经历诸多战事,又有神山从旁辅佐,圣意一日比一日纯粹,甚至有古之圣王的风范,完全不是五月衣可以对付的。 若她想借机暗杀,只怕会有去无回。 小枝表情渐渐凝重:“你们去海国,尽量把五月衣带回来。我入宫探探奉明帝的口风。” “是。” “定不负城主所托。” 隐圣担忧五月衣安危,迅速前往海国。 小枝一刻都不耽误,连夜入宫。 景阳宫,灯火微掩,滴漏深寒,阶下积着些雨水。 滴答。 小枝如雨滴般从屋檐落下,用枯木诀避开却邪使巡查,悄然进入殿中。 奉明帝半披衣衫,埋首卷中,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到来。 “陛下。”小枝轻声道。 灯火一闪。 奉明帝惊讶地抬起头,手中奏章被风吹动。他忙用镇纸按住,悄声道:“你怎么来了?” “陛下要将五月衣纳入后宫?” “嗯。”奉明帝微微沉默,总觉得被小枝逼问得有点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道:“联姻本是海国提出的,但因暗杀一事,没有成功。近日,谢迢仙尊又提议修复与海国的关系,摒弃前嫌,重启联姻。” 小枝皱着眉。 奉明帝又道:“就是说,这件事不是朕提出来的……” 小枝没听他下文。 她在思考。 谢迢先拿下南疆,现在又朝海上伸手了。 神山的优势还在扩大。 小枝在心中确认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五月衣去联姻。’ 因为连山城现在背靠海国。 如果五月衣联姻,海国也归附神山,那连山城很难不暴露。 “对了,谢谢你的《千秋万代诀》,近日朕受益匪浅……” “我先走了,别跟谢迢说我来过!” 小枝“嗖”地一声消失不见,奉明帝抬手道别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三百五十、郑武伐胡 联姻之事,最好是能让海国出面拒绝。 奉明帝作为圣王,与神山同仇敌忾,肯定要同意修复海陆关系。小枝让他拒绝也没用,还容易暴露她埋的这颗暗棋。 相反,如果是海国拒绝联姻,就更容易操作了。 海国不同意,神山总不能逼婚吧? 小枝离开禁宫,前往深海。 经过连山城的时候,她带上自己孵化的诗圣。然后,紧追隐圣二人步伐,也到了海国境内。 一路上,李冕自暴自弃,喋喋不休。 “我去做什么?徒讨她嫌弃罢了。” “圣王陛下自然比我这种酸书生要好。” “为我织鲛绡,为我泣明珠,最后却是为另一个男人斩尾为人,生儿育女……” 小枝听得耳朵疼:“你闭嘴吧。” “城主……”李冕哀怨地看着她,“不,小枝。” 小枝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陪我喝一杯吧。”李冕幽幽道。 这人能把杜忘川喝倒下,小枝哪里敢跟他拼酒! 李冕从袖中取了个青花小瓶,是夜岛专用的酒器,瓶中琼浆玉液取之不尽、饮之无穷。 “来嘛……”李冕诱哄道。 小枝苦口婆心地劝:“等去了海国,先见见五月衣。她并非看不上你,只是迫于外力,才不得不嫁给奉明帝。” “你陪我喝一点吧……” “如果劝不了五月衣,就劝劝海皇。他也只是看见眼前之利,才与陆上联姻。等他明白神山并非好意,而是要染指海国时,自然不会同意五月衣嫁过去。” 李冕叹气:“哎,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公主并不喜欢我。都是我单相思,自作多情……” 小枝直接停步,往回走去。 李冕愣在原地。 “回去吧。”小枝说,“我好累啊。” “城主……”李冕看着她,眼神莫名有些惴惴。 小枝仍没有回头。 “回去喝酒吧,我陪你。” 小枝的头纱在深海散开,飘荡无依,但衣裙却安静垂落,盖过脚踝。 “城主……”李冕抬腿,未能往后迈出这步。 “走啊。”小枝回头看他,冷冷道,“反正她又不在意你,去了也招她嫌弃。” 李冕站住未动。 小枝继续回走,语气毫不在意:“你不走我就走了。反正隐圣会把五月衣带回来,你有什么话,可以等那时候再说。” “城主……”李冕声音微低,“你等等!” 小枝这才停步。 李冕一点点攥紧手,瓷瓶冰冷,硌得他生疼。 “我还是想见她……城主,我想见她。” 李冕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又突然拔高。 “请城主带我去见她吧!” 小枝缓缓回头,也不多言,御剑带他往海国深处行去。 这次,李冕总算没抱怨了。 海国地域广阔,往往游很远都见不到一个人,除非有繁华的海市。但是在这种海市中,小枝和李冕又显得特别突兀,很容易暴露形迹。 幸好,隐圣曾为小枝准备过一点伪装。 “你换上这个,我们准备潜入海皇宫中。”小枝提了一条鱼尾巴,交给李冕。 李冕屈辱道:“这、这是什么东西!我不换!” “你不换就进不去!” “那……那你怎么不换!”李冕梗着脖子道。 “我能敛息你能吗?” 李冕只能换了。 这条鱼尾像裙子似的套在下肢上,沉甸甸的,还很逼真。不仅能摆尾,甚至能让人吐泡泡。 李冕一路上更加沉默了。 小枝非常满意。 海皇宫位于极南冰域下方。 按照人族的地理方位,其实南镇所临的海,是叫做“北海”。因为陆地在北方,海在南方,与南镇交接的,自然就是最“北”的海。而最南的海,则终年冰封,唯有海底静流深涌。 海皇宫在冰域下,甚至比冰域还更寒冷。 一般的金丹期修者,还得专精炼体,才能进入这里。 小枝拖了李冕这么个累赘,一到冰域,行进速度就慢了下来。 “什、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公主?”李冕哆嗦着问。 小枝用真气将他护住,耐心道:“我们要先跟隐圣会合。” 隐圣二人传信,说近日海皇微恙,正在休养。他们正好有机会潜入宫中,带走五月衣。 “他们藏身在海皇宫附近的一座塔,据说很好找,我们先去看看。” 小枝拖着李冕,继续往深海潜。 越往下,越冷,越暗。周围不仅寒彻骨髓,还见不到一丝光。待小枝都觉得承受不住寒意了,面前才出现“塔”的轮廓。 她松了口气,悄悄接近那里。 到塔前,一缕光芒忽然亮起。 小枝警觉,连忙站定不动,顺便踩住了李冕的鱼尾巴。 这缕光芒冷暗,飘来荡去,也看不清是什么。 小枝悄悄探出神念,才发现这是一只大鱼。 这鱼足足有小山大小,圆滚滚的,浑身带刺,头上探出一条蜡烛似的触须,就是这根触须在发光。 “这是什么?”李冕作为圣人,生存能力不怎么样,但感知能力超群,一眼就看到了这条大鱼,“蜡烛精?” “嘘。”小枝连忙给他比了个手势。 人的声音让海水产生特殊的颤动。大鱼头上的“蜡烛”光芒摇曳,一闪一闪。它停住不动,忽地一摆尾。 这下,整座塔都亮了起来! 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大鱼从黑暗中冒出来。所有鱼头一齐燃起幽冷火光,把整片海底照得通明,连一丝藏身之处也没有。 小枝气得想把李冕踢出去。 这时候,他们背后伸出两只手,一手一抓,把他们扯进了塔内。 塔内有禁制隔光,能从里面看见外面,却不能从外面照见里面。 “你们怎么回事!” “居然还惊动了鱼火!” 聂无戈和聂芜歌就站在塔里,满脸怒容。 小枝无奈:“我这不是带着李冕吗……” “那是什么?”李冕好奇地问。 聂无戈说:“不知道,反正我们管那个叫‘鱼火’。” 聂芜歌解释:“就跟人族的‘烽火’一样,是用来传信的东西!这种塔,就是烽火台。你把这儿的鱼火点亮了,很快,百里之外的另一座塔也会被点亮。” “也就是说,海皇马上就要来了。” 小枝淡定点头:“没事,让他来见我们,比较有面子。” 隐圣对她怒目而视。 本来可以潜入海皇宫,借机偷出五月衣。这么一弄,恐怕得跟海皇正面对抗了。 “这里离海皇宫太近,禁军恐怕马上要来,海皇也很快就到。” 海皇禁军来得很快,几息之间,这处塔楼就被包围了。 禁军也是鲛人,但又与一般的鲛人不同。他们体格健壮,鳞片几乎覆盖全身,蓝眼蓝发,面貌狰狞,手持一把把长戟,浑身透出浓郁的水灵之气。 小枝试着探了个头。 瞬间,无数道水流朝她激射而来。周围海水变得万分沉重,她甚至听见骨骼发出清脆的声响。平时轻而易举的拔剑动作,此刻竟如劈山开海一般艰难。 在沉重的水灵之气下,就连真气的涌动都变得迟钝了! “我投降我投降!”小枝立即举起手,“大家有话好好说,先不要动手!” “唧——”鲛人发出一声尖啸。 霎时间,更多、更强劲的激流射向小枝,整座塔都在震颤,蜡烛鱼全部散开。 ‘完了!’小枝心道,‘这群鱼听不懂官话!’ 她只得勉强拔剑,顺着水势避退。塔中隐圣二人找准时机,探出一根铁索,大喊道:“快抓住!别被冲跑了!” 小枝眼疾手快,抓住了铁索。 然后把他们全给拖了出来。 “你是敌是友!?”聂芜歌怒道。 几人跟葫芦串似的,被水流冲得头晕眼花。 等小枝重新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被无数鲛人禁卫军包围。长戟尖端直至要害,胖大鱼们提着蜡烛围过来,把他们的脸照得纤毫毕露。 小枝不知所措。 “唧……唧?”她学着鲛人叫了一声。 鲛人茫然。 小枝悄悄挣扎了一下,但她手足上好像被缚了看不见的水流锁链,根本动弹不得。 难怪神山不跟海国硬拼,而是要采取联姻的策略。 在这片海底,就连普通的水流,都强得跟捆仙锁似的。鲛人们在海上十分柔弱,在这里却有天然的防卫优势! “……都怪你!”聂无戈背靠着小枝,用手肘撞了撞他姐,“快点挣开!不然要被他们一鱼一戟刺死了!” 聂芜歌扭动一下身子,全身骨头像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滑了出去。但当她想帮聂无戈解除束缚时,也发现了和小枝一样的问题。 “不行,鲛人的力量在海底太强了。”聂芜歌瞬间放弃,“弟弟你保重,姐姐先撤了。” “你这家伙!” 他们的姐弟情谊之深,简直让小枝热泪盈眶。 她忍不住叹道:“没想到我一世英名,最后竟然要跟李冕死在一起。” 小枝说着丧气话,其实全身真气都在往天河欲晓上涌,想拔剑荡开一条生路。 但是李冕闻言却当了真。 “我……我没见到公主!我不能死啊!”他压低声音道,“我要逃出去!” 他能顶什么用? 小枝暗叹。 “唧!”李冕也学了声鲛人叫。 这下,鲛人的表情竟然有些松动! 小枝愣住了,难道李冕的圣意,就强在语言天赋上? 李冕见状赶紧叫:“叽叽叽叽叽!!!” 声音撕心裂肺,痛苦不已。 鲛人神情惊疑不定,犹豫半晌,又讨论半晌,最后把他放开了。 小枝顿时对李冕刮目相看。 其实,鲛人也听不懂他在说啥。 但是他有条鱼尾,长得跟鲛人一样,又叫得这么凄惨,多半是被闯入者俘获的同胞。 反正先把他放了再说。 至于剩下两人…… “唧!”带去见海皇陛下吧。 鲛人们将小枝和聂无戈送往海皇宫。 小枝见状,也不再反抗。 她安慰聂无戈:“我们是来见海皇的,结果都一样。” “哦。”聂无戈生硬地点头。 海皇宫一片漆黑,没有灯火,也没有发光的鱼。据说,深海中的生物,眼睛几乎都已经退化了。 海皇肯定也是瞎的吧。 鲛人们押着他们,在一片漆黑中走了很久,小枝估算着距离,可能有蜀山山脚到山顶这么远。中间穿过了三十六道门,走了八百七十九阶,最后进入一个扇贝似的宫殿中。 “唧。”陛下,人已经带到了。 “下去吧。” 鲛人禁卫军们纷纷离去。 小枝和聂无戈缚着锁,悄悄往殿上看去。 一片漆黑,唯有盘着金龙的座椅,正在微微发光。 王座非常之大,一整条活生生的金龙盘踞在上面。而王座上的人,看起来很渺小。 海皇身披鲛绡,冠上镶着硕大的珍珠。肌肤比雪还细腻,眼中蔚蓝沉静,发色深蓝,卷曲着,一直从座上垂到阶下,就像出生以来从未剪过似的。 被长发微微遮盖的面孔,几乎精致到了上天造物的极限。 眉、眼、鼻、唇,每一处都接近完美。难以找到词汇来形容,也彻底模糊了性别。 “你们是人……”海皇的声音透过海水传来,莫名清冷空灵。 小枝连忙点头。 她见聂无戈没反应,就拍了他一把。 聂无戈赶紧擦口水:“是人!都是人!” 海皇沉吟不语。 小枝悄悄:“你说,海皇这么好看,为什么要五月衣联姻,自己联不行吗?” 聂无戈惊疑不定:“可能是海皇是男的?” 海皇衣料很少,聂无戈悄悄探头去看。 “咳……”海皇突然发出一声轻咳。 聂无戈连忙收回视线,又跟小枝传声:“你问问,到底是男是女?” 小枝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直接从地上站起来。 “海皇陛下,我们是为五月衣公主来的!”她大声道,“希望您能收回成命,拒绝联姻。” 海皇又轻咳两声,掩唇道:“哦?” 小枝笃定道:“圣王与海国联姻,绝对不怀好意。” 海皇似乎轻笑了一声:“圣王陛下能摒弃前嫌,与海国重新结盟,自然是友好的表现。怎么会不怀好意?” 小枝略一思索,问道:“陛下可曾听过郑武伐胡的典故?” 海皇轻轻摇头。 小枝马上清了清嗓子,向他道来。 春秋战国时期,郑武公想讨伐胡国。 他先把女儿嫁给胡国君主,然后问群臣:“我要是动兵,可以攻打谁呢?” 有人说:“可以攻打胡国。” 郑武公怒而杀之,说:“胡国,是我们的兄弟国家,你怎么能说攻打胡国!?” 胡国君主听说此事,十分感动。 然后没多久,郑国就举兵胡国,将其攻下。 小枝言毕,微顿,诚恳道:“如今神山为郑,海国为胡,请陛下三思,是否以之为亲善。” 三百五十一、重新联姻 座上,海皇保持着沉默。 小枝和聂无戈都在静候他的回答。 “你们与公主是何关系?”海皇打破沉默,低声问道。 “朋友。”小枝说。 聂无戈悄悄传声:“海皇跟海国公主是什么关系?父女?母女?” 这下可把小枝问懵了。 “我怎么知道?兄弟姐妹也有可能吧!你难道还想给五月衣当爹??” 座上,海皇似乎松了口气。 “是朋友啊……”海皇撑着头叹息道,“我还以为她在外有了恋人,所以才对联姻之事如此抵触。这次若不是我以性命相胁,恐怕她也不会回来。” 难怪五月衣丢下李冕,一个字也没说就跑回了海国。原来是这位海皇陛下,以性命相胁,要她回来联姻。 “兄妹情深!”聂无戈摇头,“李冕真是谁也比不过……” 小枝心中也生出一丝同情。 她尽力劝道:“还请海皇陛下三思,虽说圣王与海国联姻是友好的表现。但以人族圣王之尊,本不必向海国低头。这次他们请求妥协,一定是有更大的图谋。” 海皇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你说的都在理……但假若人王对海国有企图,海国还在这节骨眼上拒婚,岂不是更给了他们发难的理由?” 小枝微怔,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这是被自己带进坑了! “这……”小枝心念电转,眨眼又有了新思路,她定定神,淡定从容地对海皇道,“我也不是要陛下拒绝联姻。” 海皇眉头微皱,不解其意。 小枝掷地有声地说:“改换联姻,您看如何?” 另一头,李冕和聂芜歌逃脱禁军追捕,迅速潜入海皇宫中。 他们俩都已封圣,一个感知能力超群,另一个隐蔽能力超群,彼此配合之下,很快找到了公主寝宫。 还未踏入殿内,他们便听见“噼里啪啦”的乱声。 “出去!都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这些!”五月衣声音高亢,全不像平时那般沉静温柔。 “可是公主殿下,这是陛下为您准备的嫁衣……” “什么嫁衣!?”五月衣声音又拔高几分,“他这么爱折腾,就让他自己穿去!我死也不会嫁给奉明帝的!” 李冕听见这话,顿时喜上眉梢,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哎呀,公主殿下!”侍女被什么东西砸了,痛呼一声,挡住脸道,“殿下啊!陛下如今重病缠身,能撑过一朝一夕都不容易!您就看在他与您多年相伴的份上,再为他做这一件事吧!” 五月衣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殿中传出泣声。 很快,侍女们都退下了。 李冕心中绞痛,连忙跑进去。只见殿中罗幕无数,断了线的珍珠正一粒粒滚出来。他边拾珠子,边走向前。 罗幕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哭声忽然一顿。 “……李冕?”五月衣哽咽道。 李冕抬手想拉开罗幕,但又想到五月衣正哭着,肯定不好意思见他,于是又放下手,柔声道:“嗯,我来了。” 罗幕猛然掀起,一道蓝色影子飞出,直接扑向他,紧紧抱住:“李冕你这个傻子!你怎么能来!你怎么能来!” 五月衣捶他胸口,边哭边喊:“你来了,我还怎么下定决心,为海国献身!你为什么要来啊!” “好了好了……你们能不能控制一下。”聂芜歌清了清嗓子。 紧紧相拥的二人瞬间分开。 五月衣满脸通红,又坐回罗幕之内,矜持地问道:“你……你们怎么找过来了!” “当然是城主吩咐的。”聂芜歌笑道。 五月衣心下一喜——不管什么时候,“城主”总能给人安心之感。她四下张望,却没找到小枝的身影。 “城主呢?”她疑惑地问道。 李冕心里一突。 小枝和聂无戈被抓走了,也不知现在情况怎么样。那些鱼头人一手一戟,估计能把他们捅成马蜂窝。 “城主她……”李冕紧张地回头,想去殿外看看。 此时,殿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在这里!” 少女负剑而来,头纱飘荡,脚步轻盈。 “城主!”几人齐声喊道,或惊或喜。 小枝并非一个人来的。 她身旁有聂无戈,以及海皇。 海皇面孔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碧蓝色长发像长裙般披在身后,层层叠叠,优雅迤逦。 他的出现,让五月衣禁不住倒退一步。 “陛下……”她低下头,攥紧手。 “免礼。”海皇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联姻之事,朕与城主已经商量过了。有暗杀之事在前,贸然与人族联姻,确实有不妥之处。” 五月衣向小枝投去感激的眼神。 小枝却没有回应。 海皇轻声咳嗽:“……所以,城主建议,改换联姻。” “改换联姻?”五月衣微微不解。 “由我去吧。”海皇温柔地笑道,他对五月衣说话时,似乎也没什么架子,“我这幅身子,尚未完成化形……也比较方便。圣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斩尾之时,正好可以修整一下……” 五月衣听了他的话,脸上血色一点点消失,眼睛睁得越来越大。 她猛然抓紧海皇的龙袍,惊惧道:“不行!你怎么能……” “总得有一个人去。”海皇摸了摸她的头,“我去联姻,你坐王位。或者你去联姻,我坐王位……都是一样的。” 他低下头,安静地看进五月衣眼里。 “世事不会一直如你所愿的。” “所以妥协和承受,你总要学会其中一件。” 他轻轻地抬起手,取下荆棘与龙角编织的海皇冠冕,戴在五月衣头上。 他看着五月衣头戴冠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公主,今日我为你加冕,你就该长大了。” 五月衣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她是不想嫁。 但她也从未想过让海皇替她联姻。 她之所以能抛下李冕回来,正是因为海皇重病。 他得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 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与人族联姻,借圣王庇佑,保海族安宁——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五月衣与他相识太久,知道他全部身心都在海国之上,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部分。他在漫长年岁中,甚至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化出男女之身。 “别这样……你不要这样……”五月衣用力摇头,想取下冠冕,但是被海皇按住。 她大声道:“我去联姻!我去联姻可以了吧!你不能做这种事!” 海皇这样的人,光是想想他委身人下的样子,就觉得无法接受。他应该是海国的王,万顷浪涛的主人,威严无限的明君。 “我活不久了,公主。”海皇直起身子,笑声暗哑,“即便是痛苦,又能痛苦几年呢?你不一样……” 五月衣拼命摇头:“我去!让我去吧!求求你了,上次不就是我去吗?这次也让我去吧……” 海皇活不了多久了。 如果他去联姻,会死在禁宫之中。 接下来,她要独撑皇位,担起他的责任。 任何一种关于未来的猜想,都让五月衣毛骨悚然,浑身战栗。她至多,至远,只想过与人厮守一生,再也没有更大的野心了。 她做不到。 “城主,你劝劝他,求你了……”五月衣的眼神落在小枝身上。 她知道,是城主劝海皇改变主意的。 只要她再说说就好了…… 她再劝一下就好了…… “你总不能什么都要吧?”小枝哑然。 她好不容易把海皇劝动了,怎么五月衣又要变卦?当个女皇,把李冕讨回海国,不是应该正合她心意吗? 这又哭又闹的,反而比刚才更激烈了…… 小枝没有明白。 她觉得,自己可能漏了什么。 “但是……”五月衣眼神摇摆,陷入艰难地抉择,“我……我不知道……” 小枝想,嗯,是我倾听得不够仔细。 五月衣所期望的,并不是“与李冕在一起”。 而是“圆满”。 她希望她的家国平安,也希望她的人生如意。希望海皇千秋万代,长盛不衰,也希望自己能与恋人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但是正如海皇所说,“世事不会一直如你所愿的”。 “没事。”海皇笑起来,“等联姻之后,城主也会常来禁宫探望我的,你可以让她带信。” 他转身离去,五月衣想跟上来,但是被禁卫军拦下。 小枝随海皇离开。 “陛下干嘛跟她说这么清楚?你明知道她不能接受……” 海皇未答,只是吩咐禁卫军“备药”。 “你说的有道理。”海皇往殿中走去,口中低声道,“人王与海国联姻,另有所图。公主是应付不了这些的……只能由我来。” 小枝沉默。 “公主继位后,我会全力帮助她的。” 海皇忽地笑了:“你帮她,也是另有所图吗?” 小枝点头,又摇头:“倒不是图她。是我城中有一人,心悦公主。我欠那人一条命,他又为城中献过不少力,所以我想试试……看能否为他挽回这段姻缘。不过,没想到公主对您如此敬慕,恐怕……” 恐怕李冕要凉了啊。 如果五月衣真的把海皇看得很重,那海皇离开之后,她肯定会继承他的遗志,全心投入到海国发展之中去。 什么情啊爱啊,估计都该看破了。 昔日的纯情鲛人,马上就要化身海国女帝了。 其实小枝觉得这不是坏事。 人生嘛,感情是一个方面,事业是一个方面。谢迢没有恋爱这个阶段,不也很成功吗? 小枝立志向他学习。 她要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成功人士。 “陛下,药好了。”禁卫军呈上一粒黑色丹药。 “这是……?”小枝好奇地问。 “鲛人化形的药。”海皇微微抬手,水幕笼罩,将他的身形隐藏起来,“化形时多有不便,还请稍作回避。” 小枝礼貌地等在外面。 水幕上有禁制隔绝,她也听不到声音。 相传,鲛人遇上一生中第一个所爱之人,才会完成化形。喜欢的是男人,就会变成女身;喜欢的是女人,就会变成男身。 在南海,人族捕猎鲛人,以其为奴。 为了能更好地控制鲛人的性别,将其献给权贵,投其所好。方士们就研制出了强行将鲛人化形的丹药。 碧海幽阙传承万载的“屠龙术”、化形药,其实都来源于人族蓄养“鲛奴”的传统。 海皇服下人类研制的丹药时,心中做何感想,只怕无人可以理解。 但小枝相信,那粒沉甸甸的丹药,能让他更加坚定地与人族对抗。 水幕忽然落下。 小枝精神一振,期待地看向水幕之中。 从幕后走出的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身形高挑丰腴,纤腰盈盈一握,肌肤如雪莹白,碧蓝色长发微卷,一直垂落地面。再往上看,眉眼可堪入画,那副雌雄莫辨的样子,彻底化作如水阴柔。 她只走出一步,小枝脑子里就想了一万个“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之类的典故。 “怎么样?”海皇微微抬眼,眸光流转,风情万种,足以在任何男人心中掀起波涛万丈。 小枝认真道:“当年,夏桀攻打有施,有施人将妺喜献给桀。妺喜得宠,灭亡夏桀的功劳几乎可以与商的名相伊尹比肩。” 海皇失笑。 小枝继续道:“如今人族为夏,海国为有施,陛下只需要学会烽火戏诸侯,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灭人了。” 海皇抬袖掩唇,声音都带了几分低弱女气:“油嘴滑舌!” 不过是一句“您真好看”罢了,还被她讲出花儿来了。 “陛下,您真好看啊。”小枝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这也太便宜奉明帝了。 他后宫里估计全是天下绝色。 看看昭华那长相,她母妃估计也是个不输给海皇的美人。等海皇完成联姻,后宫肯定是群芳争艳,让人眼花缭乱。 改天得去他后宫瞧一眼才行…… 很快,人族使者就抵达了海国。 他们并不知道海国派谁联姻,大多数人都觉得是五月衣。 这位公主年龄合适,样貌出众,血统高贵。虽然有个暗杀的前科在身,但纳她入宫,也正好能表现圣王陛下的宽广胸怀。 可惜,联姻之人并不是五月衣。 “海皇陛下!?”几位人族使臣看着一身嫁衣的绝色女子,有点腿软,还有点不可置信。 “不必再称我‘陛下’。”海皇顾盼生辉,眉目间那一丝病气,更是惹人沉醉,“我叫七命莲……往后,称名字就好了。” 三百五十二、双重联姻 人族使臣都有些腿软,不知是被惊到了,还是被美到了。 “这……陛下……我等……”使臣们支吾半天,“得再问问,得再问问……” 海皇不以为忤,只是柔声道:“兹事体大,确实应当多考虑考虑。” 人族使臣纷纷退下,赶回去讨论对策,却始终想不明白海国这是何意。 海皇年纪虽然大些,但美貌更甚于五月衣。他愿意以君王之身,服药斩尾,也足见海国诚意。 但是……怎么老觉得怪怪的? “海皇这般气势,等进了宫,陛下还不一定压得住她呢。” “呸呸呸,这天底下有谁是圣王陛下敌不过的?不存在不存在!” “哎,一直称那人‘海皇’,结果那人突然进宫当了娘娘,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讲话了。” “别操心这些了。”有个年长些的使臣,气势沉稳,冷峻道,“联姻毕竟是个形式。这些年,你们何曾见过陛下流连后宫?就算海皇嫁过去,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他们的讨论声渐息,最后统一意见,传讯回禁宫,等待圣王旨意。 小枝看到这儿,也偷偷从房顶溜走。 她前往海皇宫,把人族使臣的闲言碎语说叨了一遍。 “确实……相传奉明帝仁厚勤俭,事必躬亲。这几年成为圣王后,更是不近女色,极少沾染后宫之事,颇有禹皇三过家门不入的风范。” 海皇摇头低叹,又开玩笑似的跟小枝说了句:“你那烽火戏诸侯的主意,估计是不灵的。” 小枝当然清楚这些。 就从她个人经历来说——每次她去禁宫找奉明帝,这人都在处理政务。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就跟陀螺似的没停过。 小枝突然恍然大悟。 难怪奉明帝能跟谢迢当盟友,这就是蛇鼠一窝……不,这就是近朱者赤嘛! 小枝清了清嗓子:“圣王以前不近女色,是因为后宫没有您这样好看的女子。” 海皇又低笑起来,凤目流光,美得让人不知所措。她嗔怪道:“你少同我说话,不然我都不想嫁了……” 小枝又努力夸了她几句。 海皇最后说:“你去跟公主谈谈吧,她心情不好……我怕……” “李冕在她身边呢。”小枝可不想凑这个热闹,“对了,陛下,海国除了您和公主,就没有别人能联姻吗?” 海皇摇头:“没有其他王室了。” 他同小枝解释了一遍。 原来,海皇王位,有德者居之。也就是说,海国是“禅让制”的国家。严格来说,“王室”,是不存在的。 公主五月衣是前代海皇的女儿。 海皇七命莲通过禅让继承王位。他未曾化形,更没有子嗣。 所以,现在的海国“王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样啊……”小枝听完,有些失望。 海皇眨眼问道:“怎么?” “我还想联个姻呢,不过没有其他王室了……”小枝琢磨道,李冕这下真凉了,海皇入宫,五月衣成为海国女帝,他要孤单一生。 “是你之前说的那人吗?”海皇突然有了兴致,“公主陛下的情郎?” 海皇声音极为动人,这句“情郎”一波三折,袅袅婷婷,直教人春心荡漾,沉醉不知归处。 “对……” 海皇沉思道:“若公主成为女帝,自然不可能下嫁连山城。但是……你那位,如果愿意放下身份,倒是可以入赘海国。” 李冕肯定能放下身份。 但是小枝舍不得啊! 连山城现在,有隐圣训练杀手,还有薛贞培养类似却邪使的守备军,更有周郁之布阵、陆长光研究特殊法器,在武力上几乎没有死角。 但是文化水平,可愁死人了! 十个人里有八个是靠杀人夺宝发家致富的,什么诗书经典,一概不知。李冕好歹能教他们读读圣人书,也算知己知彼。 妖魔有梦生子,神山有拂月,这两个人都是昆仑出身,阅尽天下典籍的。连山城要是再失李冕这个诗圣,就只能靠许由教书了。 可许由没有李冕那么听话…… “陛下,你不知道我的苦衷啊。”小枝愁道,“李冕不能来海国。” 海皇表示他也没法。 很快,人族使臣得到圣王旨意,定下联姻时日。 神山也派青鸟报信,向海皇说明联姻事宜。碧海幽阙挑选最优秀的屠龙者,为海皇斩尾,然后将她护送到禁宫。 寂静多年的海底,忽然热闹了起来。 但是公主殿,却越发冷清寂静。 “斩尾……已经开始了吗?”五月衣头上全是冷汗,自从屠龙者到海底之后,她就没有安宁过。 斩尾的痛苦,她是经历过一次的。 此生难忘。 “城主说她陪着海皇陛下……” “我也要去!”五月衣站起身,被隐圣拦下。 “你安心准备继位吧。”李冕低声道。 五月衣眼神倏忽一转,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当真想我继位?海国是禅让制,海皇想将王位让给谁都行……我不必继承这个什么王位,我……我可以同你一起,永远呆在连山城!” 李冕微微蹙眉,眼神隐忍克制:“公主……海皇陛下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五月衣忽然流下眼泪,转身走进幕中,一句话也没说。 隐圣在旁沉默。 这对鸳鸯,走过了死的沟壑,却没能走过生的沼泽。 其实他们也说不清,是生离死别更折磨人,还是活着跟彼此相处更折磨人。 “没事啦。”聂芜歌跑去安慰五月衣,“等你成为女帝,转机可大着呢。” 聂无戈则拍了拍李冕的肩:“连山城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李冕怒瞪他。 “不然你为什么不留在海国?”聂无戈低声道,“我都懂……连山城比较重要。” 李冕抿紧嘴,一字不多言。 “我回来了!”外面突然传出小枝的声音。 她旁观完“斩尾”这个最血腥残忍的仪式,又赶回公主殿,想听隐圣弹琴压压惊。 没想到一进来,就感觉气氛不对。 李冕皱着眉,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五月衣在幕后低泣,聂芜歌正小声安慰她。 小枝怔了怔,长叹一口气。 算了算了,谁让城主枝杀了李冕,导致这对有情人阴阳两隔呢。 还是让她来弥补一下吧。 “你要不然……就留在海国吧。”小枝的话,让所有人视线都集中过来。 她看着李冕,眨眼道:“反正连山城也没你什么事,那几句酸诗谁要学啊?” 李冕比往日平静。 “哦?”他挑眉反问。 “而且……不是还有个诗圣吗?”小枝面不改色。 “那是假的。”李冕道。 “真假都一样,反正没人分得清……” “你一直分得清。” “不是,我分不清,都一样。” 李冕比她更笃定:“你一直分得清。不然这次你不会刚巧叫上我来海国。” “我随便叫了一个!”小枝抵死不承认。 其他三个人看着他们吵,声音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高。 “但是你每一次回连山城,都是找我问昼岛情况,没找过另一个吧!” “我总共才回几次连山城?巧合而已!” “你真身被困前,一共回过十八次连山城!加上傀儡化身,一共来问过四十三次!全部都是巧合?那可真是太巧了。” 小枝看着他后退一步。 隐圣的目光在他们中间来回徘徊。 李冕始觉失言,他错开视线,陷入沉默。 气氛很僵硬。 小枝匆匆离开,没有多说什么。 什么情况!? 她能分辨真假诗圣,是因为有定无观。李冕能分辨化身和真身,又是怎么回事!这东西以银锁为心,连阎狱道都无法区分,居然被李冕这个二傻子看破了。 圣人的感知能力,当真恐怖如斯? 小枝想不明白。 反正先跟海皇把联姻之事定了再说。 把假诗圣嫁过去,稳定女帝心绪,拉拢海国关系。 偶尔让真诗圣串门,双倍地稳定女帝情绪,双倍地拉拢海国关系。 海皇听说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也觉得新奇,他很快答应道:“没问题。这几年,公主受你们照顾颇多,又从暗杀中脱身,又从魔主手中逃离……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呢。” “往后……我们就是同盟了。”海皇深深看了一眼小枝,“如果神山往海上扩张,连山城可以往海国方向撤退。” 小枝得到他的答复,终于定下心来。 很快,两个联姻同时开展。 海皇启程前往陆地的那一天,另一个诗圣也来到了海国。 真假诗圣,早就在连山城验过一遍了——完全相同。一个是用魔主的祭坛炼的,一个是魔主亲自炼的,单从其生命本质上来讲,不会有任何区别。 定无观看见的,是小枝“理解”的世界,与真实的世界不同,却正好产生了差别。 她跟自己孵的诗圣认识久一点,自然“觉得”他不同。这样一来,定无观中展现的也不同。 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区分了。 五月衣问前来联姻的诗圣:“你是真是假?” 他也会放柔声音,有些不满地回答:“当然是真。” 小枝又一次庆幸自己把两个诗圣都带回来了。傻子才分真假呢,能用都用,一个拿出去联姻,一个留着压榨。 但她看着李冕,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这家伙到底怎么区分真身和傀儡的?她的傀儡是不是还有瑕疵,还需要完善? “海皇要启程了,我们跟上吗?”隐圣提醒道。 “跟上!快!”小枝回过神来,连忙跟在人族、鲛人,还有神山弟子组成的护送队后。 这次联姻也不是所有人都乐于见到的。 从极南到洛城,道路十分艰险,小枝希望能保护新盟友安全。 “李冕回连山城了?”小枝随口问道。 “嗯。”聂无戈应了一声,“一个回去了,另一个……跟公主在一起。” “你们觉得我这个傀儡,还有什么要改善的地方吗?”小枝又问。 聂无戈看看自己姐姐。 聂芜歌清了清嗓子:“我反正看不出区别。” “奇了怪了……”小枝抱怨道。 隐圣姐弟对视半晌,最后谁也没说话。 护送队离开海国地域,很快就到了南镇。这里有神山传送阵,可以直接抵达文广坛。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威胁,所有人都稍有松懈。 就在护送队准备穿越传送阵时,阵中忽然冒出一缕黑烟。黑烟飘扬而起,毒瘴瞬间将整个队伍笼罩,一道锋芒直袭中央的海皇帐。 隐圣拔出琴中剑,正欲动身,却被小枝拦下。 铿锵之声响起,几道黑刃从暗中飞出。却邪使身影浮现,将海皇帐守得密不透风。 “却邪使竟然也在!”聂无戈惊讶无比。 聂芜歌低声道:“阎狱道研制的新符箓……连我们都感觉不到却邪使的气息。” 很快,袭击者发出惨叫,身首分离,黑刃贯穿要害,死得不能更死了。却邪使身影淡去,又回归黑暗之中。 “这种黑雾……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小枝皱眉沉思。 此时,护送队已经穿过了传送阵。 小枝陡然色变。 她记起来了,她在阵宗见过这种雾! 那次魔主突袭洛城,就是通过阵宗的传送阵,侵蚀与之连通的文广坛传送阵。 当时她看见的黑雾,与眼前的一模一样! “是障眼法!”小枝提气飞身,紧跟在后,撂倒几个看守弟子,也追进了传送阵中。 隐圣连忙跟上她。 方才袭击者出现,不是真的要暗杀海皇。而是想吸引藏身暗中的却邪使的注意力,悄然用黑雾侵蚀传送阵,将接下来的入阵者,送去意料之外的地方。 果然,小枝穿过传送阵后,眼前并非文广坛,而是一片废墟。 这片废墟极大,高墙林立,石柱参天。一眼望去,竟然没有边界。只有上空泛出的苍灰色,和呵气成冰的寒冷温度,才能让人辨别此地方位。 这里是极北。 传送阵把他们送进了妖魔老巢里! “海皇呢?”小枝急促问道,“神念探不出石墙,看也看不见……” “我来找。” 聂无戈席地而坐,取琴置地,抬指抚弦。音浪一重重散开,触到旁边的石墙,又一重重荡回。 “不行。”聂芜歌皱眉,俯身从琴中取剑,“这里好像……不能用法术?” 三百五十三、立体迷宫 四周石墙壁立,不光声音传不出去,连真气都无法穿过。 小枝用定无观细看,发现壁上用无色染剂写着字。这字迹或是洒脱飘逸,或是冷峻严谨,变化多端,气象万千,一看就出自书圣手笔。 看来阻拦他们的,正是书圣圣意。 “好像不止如此……”小枝感觉,光是圣意,不可能困住她和隐圣,这里面肯定有别的东西。 “能不能从上面飞出去?”聂无戈问道。 小枝御剑飞起,背后延伸出白石枝条,刚一超过石壁的高度,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按了下来。 她勉强瞥到一眼石壁之外,发现外面还是石壁。而且这些石壁层层叠叠,高低错落,揉作一团,就算能飞起来,都不知该往哪儿走。 “是八阵图。”小枝又落回地上。 八阵图源自阴阳八卦,后为兵家化用,演变为军阵的一种。这里的八阵图与书圣圣意配合,产生了质的飞跃,甚至能对隐圣二人产生压制。 “妖魔复活了哪位兵家圣人?”聂芜歌皱眉道。 小枝也不清楚。 但她知道,魔主一早就盯上了兵家。 他曾派花欲晓去吴起墓盗虎符,可惜被谢迢抢先一步。 以魔主的性子,不会心甘情愿吃这个亏。他肯定趁神山不注意,又掘了哪个兵家圣人的坟,把人家复活,为己所用。 “边走边说。”小枝绕着石壁,一步步往外走。 隐圣知道她与圣人互克,便在她前面探路。 走过一段路,小枝就发现,这还不仅仅是八阵图这么简单。 石壁与石柱纵横交错,有时候是竖的,有时候又是横的,走过一段路后,石壁突然躺到,整个迷宫似的大阵,直接立了起来。顺着它往下走,又是高低错落,不一会儿就横了过来。 这么纵横交错,上下左右地走了半天,聂芜歌彻底晕了。 “我方向感不好……你确定你没在原地兜圈子?”她问小枝。 “没有。”她方向感不好,小枝却记忆力极佳,“看不懂方向,可以通过书圣的字分辨位置。” 书圣写的不是一个个单独的字,而是篇章,肯定有顺序。按着这个顺序读过去,应该能找到起点。 不过……他写的这是什么? 所有字迹一气贯通,自有一种洞悉天机的超然。小枝看得越来越入神,甚至忘记了自己在找出路。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她忍不住念道。 “这倒像是魔主会说的话。”聂无戈忍不住嗤笑。 天能生万物,也能杀万物,这就是“道”的铁则。 虽然听上去没错,但对于逆天而行的人们而已,被天掌控“生杀”,可不是什么令人舒服的事情。 “这话我好像在哪儿看过……” 小枝记性确实好。 再穿过一道石壁,她就记起了自己在哪儿看过这段话。 “圣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 圣人功垂万古,封神列仙。 然而他们盗取天机之事,却不为天下人看见,也不为天下人所知。 小枝勉强回忆道:“是《黄帝阴符经》……这册书,拂月好像一直在看。” 谢迢经常让拂月研究典籍。 拂月破解《大梦无生录》,找到彻底诛杀魔主的方法之后,谢迢又给了他这本《黄帝阴符经》,说是与神山性命相关。 小枝只窥见过一两句。 “《黄帝阴符经》?黄帝写这个干嘛?”聂无戈挠头表示不解,“盗取天机的事情,圣王还自己说出来?” 小枝走到壁前,用手指勾勒上面的字迹,皱眉道:“《阴符经》上还说‘人者天敌’呢。” 黄帝讲这些大实话,怎么都没被别的圣王打? “你们讨论学问,讨论完了吗?”聂芜歌冷冷道。 小枝一愣,和聂无戈同时回头看去,发现两侧石壁正在往中间合拢,聂芜歌用琴中剑抵住一端,另一端几乎没有变动。 聂无戈连忙站起来,往开阔的一端跑去。 “你就是这么当弟弟的!?”聂芜歌怒道。 小枝探出白石枝条,为聂芜歌撑住石壁。聂芜歌拔剑一跃,踩在枝条上,飞掠而出。小枝迅速抽走枝条,聂芜歌一把拉住她,带着她穿过石柱,抵达另另外两块石壁中间。 小枝落地,回头一看,两块石壁合拢,横躺下来,整个迷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枝连忙去看石壁上的字迹,这些字迹竟然也随之改变,化作新的篇章。 “也辛苦书圣了,费劲写这么多字……”聂无戈看得头疼。 聂芜歌表情凝重,问小枝,“我们到底往哪儿走?这么半天了,既没看见护送队,也没看见海皇……会不会根本不在这里面?” 小枝闻言,也有些凝重。 她的直觉应该没错,但在石壁迷宫中,看不见也感觉不到别人的气息,还是很让人不安。 “来来来,剩下我们三个,别分散了。”聂无戈突然凑到小枝面前,“手拉手呗?” 聂芜歌一巴掌把他拍开,死死攥着他的手,狰狞笑道:“你要牵就牵姐姐我。” 聂无戈痛得跳脚,嗷嗷直叫。 小枝闭着眼,半跪在地,背后的白石枝条开始往外延伸。 隐圣姐弟都安静下来。 枝条越伸越长,但是够不到石壁迷宫的边缘。这个距离,这个长度,几乎能从地上够到归藏城了,怎么可能探不到迷宫边缘?看来八阵图不止可以迷惑阵中人,连石树枝条这样的标记物,也会迷失方向。 隐圣二人看她探出枝条后,半天都没有反应,不由有些担心。 这时候,小枝突然睁眼:“找到了,在最下面!” 她虽然没寻到迷宫边缘,但是找到了海皇位置。他与护送队分散,被困在迷宫最底端,而且上下左右的石壁都在缓慢合拢。 “顺着白石枝条走!”小枝迅速起身,隐圣紧随其后。 她用枝条帮海皇撑住石壁。 海皇意识到有人相助,也开始往外走。但石壁变动极快,一会儿横一会儿竖,上下左右时不时颠倒,让他寸步难行。 “得快些……”小枝担忧道,“海皇刚刚斩尾,身体不便,可能撑不了多久。” 鲛人在水下有多强悍,在陆上就有多脆弱。更别提海皇刚刚斩尾,带病在身。 小枝也不知道她能撑多久。 “知道了。”聂芜歌应声,与弟弟交换一个眼神,“我们先赶过去。” “城主你自己小心。” 二人身影化作虚无,如影如雾,飘忽散尽,贴着枝条飞逝,很快就到了海皇面前。 此时她已经半跪在地,紧捂着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脸色白得雪似的。 “陛下,不要紧吧?”聂无戈上前扶起她。 “没事。”海皇摇头,挣扎着站起来,“老毛病了……城主呢?她在哪里?” 聂芜歌回头一看,面色微变,白石枝条已经断了。 前方道路通畅,但是来时的那条路,已经被竖起又合拢的石壁淹没了。 “不好……”聂芜歌心中微沉。 “城主在哪里?”海皇咳嗽声渐息,“那人是冲着她来的。” 那人……是? “梦生子……” 此时,小枝正咬牙按住手臂,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石壁、石柱都消失了。 她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清澈湖水,水面之下盘旋着无数蓝蝶。青衣道人盘膝坐在湖中央,旁边放着竹篾编织的书匣。 他轻点湖面,水下无数蓝蝶聚集,扇动翅膀,波澜不惊。 小枝后退一步,血顺着手臂滴落湖中,眨眼就有无数蓝蝶汇到她脚下,让她寸步难行。 她迅速用心蠹蛀噬伤口。 “不是梦生子……”青衣道人抬起视线,眼底空清飘渺,不见一丝情绪。 与梦生子完全相同的面孔,但是……很微妙地不同。 蓝蝶忽然破水飞出,小枝又被逼退几步。白石枝条像茧似的将她裹住,但外面很快闪动起一丝金色圣光,将枝条叩开,蝴蝶飘落在她身上,深涩恐怖的痛苦瞬间传遍全身。 这股圣意…… “庄周!?”小枝愤然抬头,定睛看向湖中央的道人。 魔主这个化身,小枝还从未见过。 虽然他与昆仑前辈“梦生子”长得一样,但梦生子素净谦和,庄周飘渺深晦,差别还是很明显。 最大的差别,就在于圣意。 儒道法三家都在先秦百家前列,而庄周又是道家圣人中的佼佼者,其造化之功甚至堪比先圣。 先圣还只能降临化身,他可以用真身,所以圣意极为恐怖。 庄周只看她一眼,又低低垂下视线,凝望碧水。 蝴蝶越聚越多。 大片的蓝色浸染小枝的视线,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倒影落入湖中,水下的蝴蝶几乎要将她吞没。 “你若破圣……能做到哪一步呢?”湖中圣人忽然站起来,“让我看看吧。” 小枝心口的银锁热得可怕。 胸口几乎要产生焦痕。 青衫道人注视了她一会儿,开始朝她走来。 小枝撑着水面后退,蝴蝶拉住她的倒影,她寸步难行。她大口喘息,汗水滴下来,又吸引更多蝴蝶聚集。 “是梦……是梦……”小枝告诉自己,“先挣扎出来再说……” 但是她在水中的倒影,痛苦的样子太过清晰。让人不敢相信这是梦。 这就是《大梦无生录》的极致吗? “不止这样吧?”青衫道人已经在她咫尺之间,“破圣之力,应该可以抗衡先圣才对。” 水中影在笑。 水上的人却在平静审视。 小枝有些茫然。 庄周微微抬手,水下的蝴蝶振翅飞起,破水而出,扑面而来。 小枝眼里全部都是蓝色,圣意倾轧,窒息感扑面而来。对方握住了她的手腕,上下倾覆,她进入水下,被蝴蝶包围,水面上却没了她的影子。 梦……在吞噬她! 银锁越来越热。 这个梦,她好像挣不开。 她在往水底沉没。 定无观又产生了碎裂感,恍惚之中,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连她自己也消失了。 “别怕,别怕,我马上带你出去。” 谁在说话。 温柔,略带一点紧张的女声。 “牵紧我,无怀。” 小枝猛然睁眼,周围一片漆黑,手腕被谁牵着,有一点湿热的汗意。她通过暗淡的天光,辨认出面前的人是女娲。 女娲回过头,无奈地笑了笑:“不能点火把……会被哥哥看见的。他要是知道我把你放出来了……哎,快走吧。” 小枝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练过剑的手。 是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无怀氏。 这里是哪里? 好像是一个被巨石封住的山洞,不是魔主操控的梦境。 “为什么总是要跟他对着干呢?”女娲带着她,越过绊脚石,穿行在荆棘中,“表面上应付一下也好……至少别让他动手吧。哥哥也并不是喜欢动怒的人……” 小枝跌跌撞撞地跟着她,很快就看见了华胥城墙,那里似乎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女娲轻拥着她,将她瘦小的身子,藏在自己的衣袍之下,轻点她的嘴唇:“你莫作声,我来跟哥哥说。” 小枝藏在她衣下,进城门后,被那人凌厉的视线盯着。 “哥哥……”她低声念了一句。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淡去。 碎裂的定无观重新凝聚,小枝在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湖底,连上方的水面都看不见。手伸出去,一抹就是满手蝶粉。 她又闭上了眼。 圣意带来的压迫感,若与伏羲氏比较,其实算不得什么。 湖面之上,青衫道人微微皱眉。 他感觉……破圣之力彻底消失了?但是水底的小枝,却越来越清醒,甚至还隐隐有挣脱梦境的迹象。 “哗啦!” 水面破开,一道白石枝条伸出,上面坐着半身化作钢铁的傀儡少女,眼瞳中似有熔岩灼烧,胸口泛着淡淡的银光。 “哗啦!” 又一道白石枝条泼水而出,高挑艳丽的男子握住枝条,落在水面上,风情万种,神情似笑非笑。 “哗啦——!” 一整股枝条疯涌而出,水波荡漾,湖面无法再保持平静。茧似的白石枝条裂开,中间沉眠的女孩慢慢睁眼,低郁又沉默地坐在茧中,看起来最不起眼。 三个人,呈三角之势,将魔主围在正中间。 “只是梦而已……出不去,那就都进来吧。” 茧中,小枝抬手抚过枝条,一寸寸,一缕缕,千万年的熟悉触感,正在慢慢回归。 三百五十四、深渊作茧 光影错落间,古老的画面与梦重叠。 城墙下,那个男人朝她伸出手,又低劝护着她的女娲。 “好了,你几时见我真的伤过她?” 女娲这才将她放开。 小枝被另一人牵起,怔然喊了一声:“哥哥……” 男人没有回答,大步往前,气息沉沉,让人十分不安。小枝始终看不清他的面孔,于是用力盯着,不敢眨眼。 她挣了挣手。 牵着她的人攥得更紧了,他轻叹:“我一松开,你肯定又要乱跑了。” “哥哥……”小枝皱着眉,看着他,重复道。“哥哥”这个称呼,每多念一次,就多一分熟悉感。 “什么事?” 男人等了会儿,没有听到答复。 他皱眉问:“你为什么总是要去那个洞里?” 小枝听见自己言不对题地回答:“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男人微怔。 “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无怀一字一句地问。 男人停下步子,认真告诉她:“是母亲生的。” “不是。”无怀声音很小,不像在对话,反倒像一个人窃窃私语,“人是妈妈生的。我们不是。” “无怀……”男人叹气。 “我们,是,从那个洞里,走出来的。” “母亲怀胎十月生下你,我和姐姐都记得呢。不要想那个‘洞’了,无怀。” “不是。”无怀固执道,“我们可以变出蛇尾,人不可以。跟人没有关系。” 这次,男人终于无法回答。 “哥哥……”无怀氏没有表情,眼神游离,“哥哥没有想过吗?我们是什么?从哪里来的?无怀,一直想,进去,那个洞里,看一看。” 男人终于定下心来,沉冷道:“不可以。雷泽之迹是禁地,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去!” “无怀,不是人。” “啪!” 耳光声惊得小枝心脏猛跳。 她的脸微微侧过去,很快被人扶正,男人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似乎也有一点慌乱。 “无怀……”他用拇指擦过她脸上的红痕,“弄疼你了吗?” 无怀依然没有表情,眼神落在空气中,不知道何处的某一点上。 “哥哥你,是会生气的。”她的目光安静游离,好像在追逐空气里看不见的东西,“人不会生气。” “人。华胥国的人。不生气,不悲伤,不痛苦,不欢喜。不知道活着是好事,也不觉得死亡是坏事。长存不灭,欲生则生,欲死则死。” “所以……” “哥哥,姐姐,还有无怀。” “我们不是人。” “我们是,从深渊里来的妖物。” 她的视线终于凝聚,落在男人脸上。 轮廓一点点清晰。 记忆开始回流。 小枝安静地坐在茧中,重新睁眼。 她身上漫出淡金色光芒,映照着白石枝条,垂落水面,就像金色的瀑布。她身下的水面逐渐消失,化作无尽深空,枝条扎根在空中,稳稳撑住她的身体。 钢铁傀儡,美艳杜鹃,三面一体。 每一面的神情,都与千万年前的无怀氏重合。 金色越来越浓烈。 在魔主眼中,小枝身上的破圣之力隐匿下来,化作了另一种特殊的“圣力”。 准确一点说,是“圣王”之力。 “果真如此……”魔主拂袖落下蓝蝶,四面飞舞,从水下到水面,盘旋成蓝色大雾。 暗金色顺着枝条朝水面漫来。 两种道标相互对峙,谁也不能将谁彻底压制下去。 “我们是……从深渊里来的妖物……”小枝静静地,重复着无怀氏的话。 无怀氏, 封禅泰山的第一位帝王, 并不是华胥国主。 小枝抬起手,皮肤苍白,下面的经脉纹路很清晰。此刻,青蓝色的经脉正在变黑。从脊柱中抽出的白色枝条,也渐渐被染黑。 石婆说, 无怀氏封禅那一天,地动山摇,天昏地暗。 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空洞。 无数不可名状的阴影跟随着她,在一片漆黑昏暗中,奉她为王,助她登圣。 小枝深吸一口气,直到肺部隐隐作痛,才缓慢停下。 黑石枝条连接起她的化身。 另外两张面孔变得模糊,身影都在融化,最终成为漆黑无光的阴影,盘旋在深空当中。与魔主那一侧飞舞的蓝蝶对峙。 “无怀氏……曾封禅为……” 圣王。 小枝全身都布满漆黑纹路,从脊柱开始,白石树化作黑石树,盘踞了她身上的每一处,几乎将她吞噬殆尽。 黑色圣王力终于突破了庄周的圣力,朝着梦境另一侧碾压过去。 庄周已经得到想要知晓的信息,也并不恋战,抬手便道:“水月镜花,梦生梦死。” 蝴蝶都像散在水里的墨迹一般,迅速淡去不见。 小枝仍能通过定无观,捕捉到他离去的踪迹。 她想追上去。 但在这时,梦境骤然陷落。 她的两个化身都出梦入世,外面道道金光刺入,一个个金色字迹连缀成篇章,阻断了她的步伐。 “这是……”小枝捂住眼睛,心口猛然一紧,代替了傀儡心脏的归藏城银锁,此时竟烫得惊人。 一字字连缀成篇章,上面竟然不是书圣圣意。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黄帝圣意。 是《黄帝阴符经》! 原来魔主在石壁上写这东西,不是为了布八阵图,而是为了断后,阻拦她的追击。 《黄帝阴符经》连缀成篇之后,圣意一波更强过一波,而且它正在凝聚成型,似乎可以召黄帝虚影降临。 小枝不得不放弃追击。 她按住胸口,借神念窥视里面的银锁。 银锁泛起一点光,两条衔尾蛇双目赤红,无数双注视的眼睛都在眨动,负枷者跪地不起,面孔扭曲,似在嚎哭。 小枝只看了一眼,就出了一身冷汗。 等她回过神来,经脉已经恢复了本来的颜色,白石树图腾也回归脊柱附近,没有向全身蔓延。 看来,归藏城的银锁,不仅约束了她的破圣之力,还约束了无怀氏的圣王意。 “但是,她那个‘圣王意’……”小枝回忆起刚才的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空虚强大之感,“不是人族的圣王吧。” “城主!”隐圣二人的声音传来。 小枝连忙应道:“我在这里!” 只听“嗖嗖”两声,一对姐弟就出现在她跟前。 “我们突然失去你的踪迹。” “只能先把海皇送去跟护卫队会合了。” 小枝点点头:“没事,我方才是被魔主拉入梦境了。” “魔主!?” “他人呢?” 小枝叹道:“逃跑了……” 聂芜歌和聂无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魔主强就强在梦境与化身之上,城主竟然能在梦中将他逼退。那她近些年的秘术修行,可谓是进步神速了。 “他想借阴符经召黄帝虚影,我们得先走。”小枝催促道。 “是,城主!” “往这边,神山的护送队在那里。” 小枝跟着隐圣,找到神山护送队。护送队带着圣迹,但仍在黄帝威严下寸步难行。隐圣和小枝暗中为其开路,又借却邪使的力量破除八阵图,两边莫名达成协作,居然一起冲出了石壁迷宫之中。 出去之后,他们没有遁走。 “怎么了?”聂无戈问。 “海皇身体撑不住,不能带着他遁走。”聂芜歌敏锐地发现了问题,不由有些担忧,“这里距洛城有千里之遥,走过去肯定不行。” 小枝摆手:“我们不用操心这个,神山办法可多着呢。” 其他二人闻言,定睛看去,只见却邪使取出材料,一起结阵,将海皇送入阵中。 “是临时的传送阵?”聂芜歌疑道,“阎狱道还研究出这东西了?” “传送阵那里有这么好布……” “就是临时的传送阵。”小枝远远地指了指却邪使手里的东西,“你们看见那个吗?” 那东西是石质的,又细又长。 “什么东西?” “日晷针。”小枝说,“是文广坛日晷的针,可以用来联络神山。应该是用这个东西布阵,将海皇送到神山中转,再送到洛城文广坛。” 却邪使做完这些之后,与护送队一起遁走。 等他们全部安全离开,小枝和隐圣二人才动身返回连山城。 小枝找到苏兼,把海皇病情说明了一下,问他大概是什么情况。 “身体衰竭吧。”苏兼听后,为难道,“这也不能算病,治是治不好的,只能靠养。” “你能炼点养生的丹药吗?” “我知道一些良方。但鲛人与人族不同,海皇又刚刚服药斩尾,怕是经不住重药。” 最后,小枝和苏兼商讨半天,还是找了个温和又有效的丹方。 十九殿自告奋勇来试药。他也是斩尾的鲛人,身体情况与海皇近似,但是比海皇健康得多。苏兼试了几回后,又调整方子,使之更适合为鲛人所用。 几日后,苏兼把炼好的丹药交给小枝。 她接下后,又道:“再给我一副见血封喉的毒药吧。” 苏兼微怔,还是招呼白蔻,把药拿来了。 小枝带着两瓶药,潜入禁宫当中。 海皇已经入宫,但是因为中途一番波折,实在受累不轻。所以奉明帝只能删繁就简,把乱七八糟的仪式去了,直接让她在后宫休养。 小枝对奉明帝的后宫好奇很久了。 进去之后,四处转悠,发现确实美色无边。 有北国蛮王的女儿,高挑威武,擅长骑射;有南疆小国的公主,娇小可人,擅长编织。还有什么这个寒门才女,高门嫡女,看得人眼花缭乱。 小枝好不容易才找着海皇。 他的宫殿规格相当之高,甚至仅次于皇后。殿中不仅有宫中的仆从,还有些特地找来的,已经适应陆上生活的鲛奴。 “海皇陛下。”小枝悄悄从她屋顶落下,走到她的床前。 榻上,海皇面色苍白,但是眼神明亮,风采不减。 “怎么还叫‘陛下’……”海皇轻斥,“不是说过好多遍吗?称我七命莲就好。” 小枝点点头,还是没有这么叫。 “谢谢你派人找到我。”海皇知道,石壁迷宫中是小枝助他脱困,“你这次来是所为何事?如果能帮,我自然会尽力……” 小枝说:“我给陛下带了两瓶药。” 海皇眼神微凝。 “一瓶见血封喉,一瓶可以将您的身子慢慢养回来。”小枝声音极低,“陛下……你考虑一下吧。” 海皇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要立即死去,免受今后的痛苦;还是要努力承受这一切,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要她做出选择。 “我……”海皇眼神闪烁,挣扎良久,不知该作何抉择。 小枝早就猜到他会这样。 她从袖中取出两瓶药。 药装在两个一模一样的药瓶里,都是一粒粒的,从重量到触感,完全没有区别。 小枝温声道:“来时,我也忘了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反正一瓶毒药,一瓶救药,您随便挑吧。” 海皇苦笑,这次反倒更加干脆:“也罢,我做不了的选择,就交给天意吧。” 他接过其中一个药瓶,取一粒丹药服下。 小枝笑着看他。 “你耍我。”海皇感觉药丸化作苦涩的液体,流入经脉,滋润身体,他不由道,“两瓶都是救药吧?” 小枝摇了摇头。 她拿起另一个瓶子,将药丸倒进旁边的水壶里。只听“呲”地一声,黑色毒雾冒了出来,水壶逐渐被腐蚀。 小枝抬袖挥散毒雾,对海皇道:“是您自己,用这双手抓住了活路。” 海皇看着被腐蚀的水壶,心中涌起莫名的惊悸。如果刚才拿错瓶子,她就已经不在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回。 而此刻,活着的感觉,竟然如此之好。 “如果……”她猛然抬眼,看向小枝,“如果我刚才选了毒药……” “我会将您的尸体送回海国葬下。” 小枝语气平和,但海皇听出了一丝安抚。 “以后,我会常来看您的。” 海皇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沾有药的粉末。她紧紧握拳,又放开,开口时声音沙哑:“好,多来看我吧。” 她还是想活下去。 “我也想活下去。”小枝似乎能读懂她的心思。 海皇讶然抬起头,看着面前年纪不大的少女。她说出这句话时,比她更加迷茫无措。 “虽然我不清楚,活下去到底能有多痛苦。” “但我还是想活下去。” 小枝握紧手里的毒药,对海皇道:“陛下,您能够与我一起坚持,实在是太好了。” 三百五十五、内定之人 海国与陆上联姻后,人族局势差不多稳定下来。 神山近些日子,虽然没有与妖魔发生较大的正面冲突,但是铺垫性的动作还是有不少。 先收复南疆,找到自秦朝开始,就潜伏在无底涧的公子胡亥。再与海国化解前怨,把海皇收入后宫。 这样一来,大陆朝南的区域,就全部被神山阴影笼罩了。 妖魔在北。 只要不周山守住镇北关,人族就占据优势。 所以目前五神山当中,不周山变得最为重要。谢迢也三天两头往前线跑,最后索性在这边留了下来。 小枝的本体,就在不周山离心庭关着。 虞屏锦给她开了个天窗,她时常能看见五神山弟子从上空飞过。战况似乎一直很胶着,天上飞的人从早到晚都没停过。而且都行色匆匆,表情凝重。 小枝一直想探探战况。 可现在南海被盯得太紧,昼岛夜岛都不敢妄动。南镇侍剑人又常被排除在外,易子规也问不到什么消息。 上次在庄周梦中,她两个化身都已经暴露,导致现在形势不佳。 但是,有一个好消息。 这个好消息,足够把种种劣势全部挽回。 小枝在山腹中,感觉到了不周的存在。 定无观中,纯金色剑光澄澈干净,覆盖了整座不周山。但是每次血气升腾,不周的光芒就暗淡一分。前线大批浴血奋战者归来时,不周的光芒就更加暗淡了。 每当光芒暗淡到微不可见时,初亭就会上祈圣意,接引来自圣王的力量,重新淬亮不周。 短短半月,小枝就看过两次这样的轮回了。 她以前呆在离心庭,根本感觉不到不周。 但是与庄周梦中一战,无怀氏圣意觉醒后,定无观似乎更加完善了。 她从离心庭,可以直接看见山腹中的不周。 这柄剑,完全是持续地被圣意刺激着,才不得不一直闪耀光辉。 小枝试着探出神念,想与不周接触。 奇怪的是,虽然周围的禁制无法阻止她的破圣之力。但不周本身,一直在回避她。 小枝想了想原因。 这很可能与不周厌战有关。 每次有神山弟子染血归来,它的光芒都会变暗淡。 它并不喜欢杀伐者。 “那我可吃大亏了……”小枝琢磨道。 其实仔细一数,她杀过的人真不多。但如果不周无法接受任何染血者,她也要出局。 如果早五年知道这件事,她肯定愿意为不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不周啊,你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小枝愁眉苦脸地盯着山腹中的剑,商量道,“要不然接下来九个月,我不杀生,不吃肉。连一只蚊子从我面前飞过,我都轻轻地把它吹跑?” “你再考虑考虑吧。” “我前两年也是为了保命,才不得不出剑。接下来,我愿意为你滴血不沾。”小枝苦口婆心,拔出喇叭花道,“你看见这把剑了吗?它也不想杀人。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啊!” “给我个机会吧。” “喂?不周啊,你在不在?” “算我求你了……” “求我什么?”忽然有人回应道。 小枝蹭地从地上跳起来,差点狂欢出声。结果她扭头看见一人白发黑衣,御剑落地,表情瞬间僵住。 “谢迢仙尊……”小枝收敛表情。 “你在跟谁说话吗……”谢迢表情也有点微妙。 初亭是不是把她关坏了? 都开始自言自语了。 虽然小枝一直都有点阴郁神经质,但是…… “这个月的考核在涿鹿之野举行。”谢迢一边端详她,一边说道,“我来只是为了跟你说一下。” “好。”小枝沉默不答。 “偶尔也可以出去走走。”谢迢斟酌道。 “那就多谢您的恩慈了。” 谢迢微怔。 小枝这话,可不是在感谢。 就连“出去走走”这种事,对她来说,都是必须感恩戴德的。她在神山,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怎么了?”谢迢问她。 即便是在幽深的离心庭中,他的白发也微微泛着光。腰间所系的蜀山神剑,更是刺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小枝痛恨这样的辉光。 “直接说吧。”谢迢一如既往地不爱跟她绕弯子,“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祭剑。” 小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涌起怒火,她韬光养晦几年,从未正面冲撞过谢迢。可能是因为近日看见了模糊古老的记忆,又想起来昔日的伏羲氏。忍不住将他与面前的谢迢比较。 两个人,都差不多专制强硬。 小枝抬起头,目光咄咄逼人,迎着那道辉光走上前。 “我也想活啊。你为什么自己不去祭剑?当初封印妖血,用你自己也可以吧。” 她说完之后,心脏一直沉沉地跳,全身的血都在往头脑中涌,只恨不得立即拔剑,与他的锋芒对峙。 但是谢迢的反应很平淡。 小枝也没有见过他反应激烈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说道:“因为天塌下来,还要我去扛。” 他在人族当中的地位,是不可被取代的。 当初妖族攻破镇南关时,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扛起人族大旗了。 他必须活着。 “带你出去走走吧。”谢迢看了她一会儿,抬起手,好像想拍拍她的肩,后来想到什么,又放了下去,“最近妖魔往北退去了,我稍微有点时间。” 小枝抬起头,天窗中洒下星光,月亮挂在半空中。 谢迢解开了她身上的捆仙锁。 “你自己御剑还是?” 小枝坐上喇叭花,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谢迢一直往不周山顶走,山上越来越寒冷,最后甚至走出了不周九府的范围,到达“天柱”附近。 小枝觉得奇怪。 这地方是祭剑之处,谢迢应该不会轻易带她来才对。 “马上到山顶了……”她说。 “嗯。” 山风吹过,面前忽然开阔起来。树木都消失了,云雾也不见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遮蔽他们的视线。 眼前,脚下,头顶,全部都是星辉。 灿烂银河的光芒甚至盖过了月华,银色河川从北往西,淌过他们脚下。从站立的地方往北面看,视野极为开阔,甚至一眼就能看见弯曲的灰白色天穹,那里是妖魔所在的地方。 但是这一切,都不及头顶的天空惹人注目。 “这是什么?”小枝仰着头,忍不住抬手挡住眼睛。 在山顶正上方,有一片彩色的天空。斑斓的流光闪烁着,无数色彩异变、混杂,搅动在一起,形成一块美丽又诡谲的空洞。 “这是娲皇补天时,没有补好的地方。” 谢迢也抬起头,眼神深邃,整片星空都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小枝闻言,仔细辨认。空洞中确实是五种色彩,很像是补天石。 远古时,天坍地陷,娲皇就站在这个地方,炼制补天石,一寸寸将世界拯救回来。 几乎在电光石火之间,小枝就想起了谢迢不久前的话。 ——天塌下来,他还要去扛。 是说…… 这片天,确实还有再塌下来的危险吗? 其实梦回华胥后,小枝隐隐对无怀氏有些不好的猜想。 那个从雷泽之迹中诞生的孩子,一心想着回到空洞中去。 她不断被兄长阻拦。 但是越阻拦,就越好奇。 也许在某一天,她真的走了回去。 她找到了她的同类,被它们奉为王,封为圣,于泰山封禅。 那一天,天塌地陷,灾难降临。 华胥灭国,幸存的兄妹孤独相依。女娲炼石补天,伏羲将无怀封入归藏城。他们重新造人,封圣为王,在疮痍大地上,为人族开启新的时代。 再也没有人提起“无怀”。 一直维护着她的女娲没有。 一直约束着她的伏羲也没有。 他们谁也没有说过,是她带来的灾祸。无怀氏不必背负骂名,甚至不会被后起的圣王知道。 伏羲将她藏入空中城,竭尽全力地隐瞒。 但无怀仍是那个无怀。 是说过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会回头的孩子。 小枝很清楚地记得,无怀氏眼神游离的样子。 伏羲就站在她面前,一心一意地劝。 她不会看他。 也没有听他。 所以说,从头到尾,没有好好倾听的人,一直都是她。 “累了吗?”谢迢忽然问。 小枝突然回过神来。 她凝望这片未能补好的天空,很久都说不出话。 “谢迢仙尊想要什么?”她问。 谢迢眼中稍有诧色,未曾料到她会问这种问题。 “没什么……”他语气平淡,“希望战事快点结束。” 谢迢可以成为神山首座,统率当今人族,大概是因为他想要的,正是大多数人想要的吧。 “如果剩下几个月,不周苏醒,重新归位,是不是不用拿我祭剑了?”小枝终于向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嗯?”谢迢看了她一眼,似乎很清楚她的想法,“你可以努力一把。” 小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通达,好像一直被围塞的潮水,瞬间开闸泄了出来。 “以前,得到不周承认的侍剑人,都是温柔仁厚的人。”谢迢轻声说,“不善战,也不主战。” 但他们,都是天塌下来,会第一个站出来扛的英雄。 谢迢按剑,剑穗发出一声清响,小枝立即看过去,正好与他对上视线。 “为你加冕,或杀你祭剑,两件事,我总是要做一件的。” 谢迢御剑往山下走,小枝紧跟在他身后。 “我们还有时间。”谢迢低声告诉她。 这夜之后,小枝定下心来,开始全力以赴地修炼。还要感谢拂月给的日晷,这东西是难得没有负面影响,又能加速修炼的法宝。 有了它,只要不遇上瓶颈,小枝完全可以一日千里。 她废寝忘食,全身心地沉浸在修炼当中,最后赶在考核前夕,修到元婴中期瓶颈。 定无观中,不周的光芒就像太阳似的,陪伴她修炼,在幽深孤寂的离心庭中,点亮了一丝希望。 考核开始那天,小枝离开离心庭,感慨道:“看了你这么久,什么时候才能回应我一下呢?” 不周光芒澄澈,平静如水,依然没有回应。 小枝跟候选者一起,等着从转生府离开。 不周候选者们纷纷朝她鞠躬,一口一个“师姐”,拼命给她塞护身符。 “师姐,信我没错,上次我就是因为带了本《韩非子》,所以才过的考核!”给她塞书的人挤眉弄眼道,“这本《黄帝内经》,一定能保咱平安闯过古战场的!” 小枝点点头,好好收下了。 她打开储物袋时,对方往里看了一眼,顿时满脸震惊。 里面全是《五帝本纪》、《黄帝内经》、黄帝画像、黄帝雕塑……只要是跟黄帝有关的,都一件不差地塞了进去。 “师姐确实……”那人憋了半天,“准备充分啊。” 小枝轻哼一声。 那是! 上次在涿鹿之野,她差点被黄帝虚影按死。 这次不迷信一点不行。 “涿鹿之野,是神山弟子必须经历的一次考核。”转生府传送阵前,不周山长老正在细说从此考核内容,“就是在那片古战场上,炎黄二帝击败魔神,奠定了如今人族的繁华盛世!我们要时刻牢记历史,不负初心……” 等他说完,候选者都已经在打呵欠了。 长老冷哼一声,开启传送阵,将他们统统送走。 小枝一出来,就看见无垠的残破大地。 这里魔气肆虐,杀意沸腾。 蚩尤有兄弟八十一人,全部战死涿鹿之野。他们生前就是为战而生的魔神,死后更是战魂不散,徘徊万千年。 每一次神山派弟子来试炼,都会以“消灭魔神”为目标。 但是时至今日,还有九位魔神战魂犹存。 如无意外,这次考核最高的功勋点,应该就是击溃魔神了。 小枝之前来过涿鹿之野,寻路速度飞快,没半个时辰就找到了魔神。这正是当初谢迢他们交战过,最后不敌而逃的魔神。 “魔神好!”小枝站在封印祭坛前,一鞠躬,道,“我近日为讨一剑欢心,戒杀戒躁,希望您能主动投降,不要逼我出手……” 她往祭坛上扔了一本《黄帝内经》。 “这个是我的见面礼,您考虑一下……” “嗷——” 震天动地的咆哮声响起,整个涿鹿之野都震荡不止。所有候选者,连外面的长老,都朝小枝这一处看来。 只见顶天立地的魔神瞬间冲破封印,盘旋天空,又轰然砸落在地,双目赤红一片,眼中泛着怒不可遏的凶光。 近万载以来,涿鹿之野的魔神,还是第一次出现这么大的反应! 三百五十六、轩辕皇帝 “你也太不好客了吧!” 小枝看着顶天立地的魔神,捞起《黄帝内经》就说:“看见这个见面礼了吗?” 她抬手一撕。 “撕了也不给你!” 魔神咆哮着,一掌朝她挥去。 小枝脚底抹油,放完狠话就跑。 魔神在她背后穷追不舍,小枝只恨自己不是傀儡身,不能跟他比谁腿长。 她跑了半天。 沿途经过好几个候选者,魔神看也不看他们,就盯着小枝一个人,往死里追。 小枝有些火大,反手拔剑,一式行玺飞出! 魔神仰头咆哮,不闪不避,剑气在他胸口划出一道血痕。他抬起手,沾了点血,放进嘴里尝了尝。 小枝一脸恶心地跑了。 “呼——” 她背后吹开一股飓风,推着她往前走了接近千米。紧接着,天空就盖下一重阴影。 她头也没抬,用定无观是一看—— 魔神背后生出一对黑翼,像蝙蝠翅膀似的,没有翎毛,只是盖了层肉膜。白骨支架,坚硬又强大,气息沉凝,从遥远荒古传来,让人不禁有些战栗。 他从天上俯冲下来。 一闪! 白骨黑鳞,在昏黑魔雾中绽出一道光华,折出闪电般的轨迹,一爪斩向小枝。 “喇叭花!” 小枝收剑入手,身提气飞出,身体与剑锋平行,在半空中握住了剑柄。 在魔神爪挥出的轨迹上,倏忽间闪出一道剑气。 小枝翻身上剑,转头抬手,一式“行玺”收回,剑气追上极速朝她逼近的魔神。 只稍稍一个刮蹭,方向略偏开半米。小枝手腕一转,喇叭花就瞬间飞出了魔神阴影笼罩的地方。 “离式,星虹!” 她飞过魔神头顶,抬起手,上指苍天,一道星辉轰然坠落。 这道星光不像从前那样,赤红刺眼。 它清辉如水,贯天通地,如一注泉流从空中坠下,直接落在魔神天灵盖上。 “啊啊啊啊——呜——” 魔神发出恐怖的咆哮,大地狂震,龟裂的痕迹一直蔓延到封印魔神的台上。 其他对战之中的候选者们,也纷纷朝这边看来。 “这是……” “合式,星虹!”小枝并指掐诀,一声清喝。 是紫微离合诀。 顿时, 星光如注,亿万星辰都凝结成一股,这道光轰然刺入魔神头盖骨中,痛得他嚎啕大叫。 小枝看见他光秃秃的黑脑门上,裂开一道道流光伤痕,看起来比之前漂亮不少。 她的心情也忽然好了不少。 “我这番以德报怨,你一定要记得啊!” 魔神的咆哮声一声高过一声,刚才皲裂开的魔神台上,也逐渐凝聚出一股股的黑雾。这些黑雾覆盖在魔神的身体上,仿佛给他的黑麟和白骨都镀上一层光。 他头顶的伤痕逐渐恢复。 小枝微微握紧剑柄,眉头皱起。 涿鹿之野上,还残留着战死的蚩尤一族的力量。而残留的魔神,可以借助这些力量。甚至在千万年的沉淀之后,这股力量会比之前更强。 因此,剩下的魔神反而越发不好对付。 眨眼之间,魔神被剑气击伤的地方,就全部恢复好了。 他重整气势,朝着小枝扑来。 小枝这次不再跟他多纠缠,御剑就往外围飞去。 越往战场里面走,残留的魔族战意就越浓烈,魔神也就恢复得越快。 ‘得先把他引出来。’ 小枝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剑也越飞越快。 一般来说,魔神不会追出外围,但这次不同。他好像已经是打上头了,即便出了魔神台笼罩的范围,也死追小枝不放。 “你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小枝在剑上挥手。 魔神背后双翼一展,又腾空飞起,然后闪电般朝着她俯冲下来。 大地轰然碎裂。 小枝的身影,瞬间淹没在扬起的尘土当中。战场之外的长老们,心下也是一紧,纷纷探头看去。 只在尘土中折出一丝熹微的光。 然后, 转眼, 旭日东升,万里江山被喷薄而出的烈阳覆顶,扬起的尘埃都染上圣洁浩荡的金色。天与地之间,诞生出太阳,魔神的庞大身影转眼竟被吞没其中。 “天河欲晓……”有人暗叹。 语气里三分敬畏,七分惋惜。 谢迢当初持剑登仙,真真是像太阳一般光辉无限。而今他弃剑浴血,锋芒内敛,如同不见天日的寒川,不仅让妖魔生畏,也让人族觉得可望而不可及。 ‘有生之年,得见天河欲晓再度出鞘’,是不少神山剑修的愿望。 只可惜再出鞘时,光辉如旧,已非原主。 战场当中,小枝收剑入手,一击即退。 魔神在光芒中凄厉的嚎哭着。 他身上千疮百孔,离魔神台较远,也没有办法恢复。他踉跄着后撤一步,似乎想退回休息,稍等片刻,再重新迎击小枝。 “敌退我进!”小枝暗道。 她御剑,又起一式摄政。 她的身影与魔神交错,一击想将他推到战场禁制边缘,然后彻底钉死在外面。 这时候,魔神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然猛地吸了一口气,挥翅膀飞了起来。 小枝面色微变。 “合式,摄政!” 这招“合式”没来得及收回,魔神飞起躲开后,无数道剑光朝着古战场禁制飞去。 天地间静了一瞬。 剑是谢迢的本命仙剑,天河欲晓。 剑气是小枝的元婴期剑气,带破圣之力。 这样的双重打击之下,固若金汤的古战场禁制,居然,一点点,碎了。 刚才还在外面指指点点,感春伤秋的长老们,万万没想到那把被他们讨论的剑,竟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还把禁制打碎了。 他们有一点傻眼。 “你竟敢打碎禁制!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小枝指着魔神怒骂,试图蒙混过关。 魔神翅膀一挥,直接飞出了禁制外。 小枝抬手就把天河欲晓掷了出去,像扔铁饼一样,洞穿了魔神的翅膀。但他动作毫不停滞,奋起直飞。 他离古战场越远,力量就越弱。饶是如此,他也想往外面跑。 这下,情况完全逆转了。 小枝在魔神背后穷追不舍,魔神在面前拼命奔逃。 “斩一个魔神,功勋点很高。”小枝暗自琢磨着,“放一个魔神……可能我要被派去前线喂妖。” 她一剑接着一剑,都快把魔神戳成筛子了,还不见他停下。 这会儿,外面的长老们终于重新结阵,把她打破的地方修补回去。 他们围成一团,同心协力,大声颂祷。 小枝百忙之中抽空一听,发现是招魂请圣的祷词。 他们要请黄帝降临! 小枝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剑挥出星光万道。 她脑海中,都是几日前所见的夜空。 剑势瞬间从紫微离合诀化作景光阴阳诀。天河欲晓微颤,剑意如水般闪动,万丈光芒不朽。多年以来,终于又一次地,被景光阴阳诀所驾驭。 “日月争辉!”小枝清喝道。 银河,昼光。 星与日。 白昼与黑夜完美地交融在这一刻。 小枝听见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和她的手中剑。 气海中的元婴,好像伸了个懒腰,苏醒过来,神情活灵活现。 元婴上的黑色心蠹,白石枝条,都被镀上一重纯粹的剑光。它像刚刚淬过火的热铁,从里到外透出湛然的清光。 元婴中期的瓶颈,在这一刻水到渠成地跨过。 小枝一剑贯穿魔神心口,整个人从他身前飞出,然后稳稳站定。 下一刻,无数星光从魔神躯干中爆发! 或金或银的日月星光骤然散落,每一个人眼中都充溢着夺目的色彩,寂静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天河欲晓仍是那把天河欲晓,只不过在另一个人手中,绽放了完全不同的光芒。 待尘埃落定,小枝并指擦过剑身,镇定地回头道:“魔神撞破禁制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黄帝了。我来解决就好。” 长老:“……” 你在说什么? 这禁制不是你打破的吗? “出来站着。”长老肃然道,“你别回考核区了。” 小枝心中懊恼不已。 本来她可以像南疆考核一样,充分展现自己的领袖魅力,带领大家击破魔神,赢得胜利。却不料,会因为这小小的失误,失去如此重要的表现机会。 “你的景光阴阳诀……是谢迢仙尊所授?”有长老悄声问。 “是啊。”其实是天阴君教的。 “难怪我觉得与他有几分神似。” 又有几个长老凑上来:“那天河欲晓……可否给我看一眼?” “我也想看一眼。” “给我也摸一摸吧。” 小枝被他们逼近角落里,只能摇头说:“是……封在身体里的……不能随便拔出来看。” 现在她相当于天河欲晓的鞘,出鞘就一定要有目标。除非哪个长老自告奋勇,愿意挨上一剑,不然小枝是没法随便拔它的。 应该没人会…… “来吧,你扎我一下试试。”长老双目放出精光。 另一人狂热道:“扎我扎我!我炼体,耐打!” “我也想被天河欲晓砍!” 小枝连忙跑出包围圈:“长老,考核好像快结束了。” 长老们这才放过她,重新看向战场之中。 候选者们受到小枝的启发,纷纷将魔神引出外围。他们相互合作,也不与魔神正面相抗,就是不断拉扯,直到把它们耗尽为止。 最后,一共九位魔神,全部都归入魔神台中,没了动静。 “这样就好了吗?”小枝好奇地问。 感觉有点过于简单了。 “考核当然是好了。”长老眼皮子一掀,冷淡道,“但魔神可没那么容易被消灭……他们在战场煞气淬炼下,会再度重生的。只有接引炎黄归来,才能彻底……” “咳!”另一位长老大声咳嗽。 于是“接引圣人”这件事,没有人再谈起。 小枝知道,神山在禁宫中建了望圣台,准备接引先圣归来。如果真的成功,只要随便接引几个盘古、女娲这级别的先圣回来,那妖魔就一点赢面没有。 不过这应该很难。 如果真的有这么容易接引先圣,谢迢肯定不会让她祭剑。 这月考核顺利结束。 小枝不光突破了元婴中期,还对景光阴阳诀有了更深的理解。她看过的世界更加丰富,运用种种意象越来越自如,景光阴阳诀也更加得心应手了。 “景光阴阳诀用天河欲晓,紫微离合诀用喇叭花,等我问初亭学个不周剑术,以后岂不是雨露均沾……” 不,初亭那个性子,是不会教她任何东西的。 小枝放弃这个想法。 她埋头用日晷修炼,一口气提升到元婴后期瓶颈,然后在离心庭静静等待下一次考核。只要能在下一次考核中突破瓶颈,她就能迅速修至化神期。 化神期又是一个发生质变的阶段。 因为化神期的修道者,有着不竭的真气,还可以窥见天地之间的种种“法则”。在这个境界中,因为对规律的理解程度不同,修道者实力也千差万别。 像花欲晓、顾华檀这样最顶尖的存在,甚至可以瞬间秒杀普通的化神期修者。 也就说,这是个很能拉开差距的境界。 小枝很看重下一次突破。 她旁敲侧击地向虞屏锦询问,下次考核大概是在什么地方,结果却得到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下个月考核取消了,正好赶上清明节……” “侍剑人放假?” “不是……是神山有祭典。” 虞屏锦告诉小枝,今年清明节祭典,神山将举行不少活动,祭拜诸位往圣。 届时,圣王也会前来五座神山封禅,声势颇为浩大,准备起来也很复杂,所以考核只能取消。 “还有个最重要的事情,我估计五位侍剑人都走不开。”虞屏锦说,“清明祭典,他们要去祭拜以前的神山侍剑人。” “以前的神山侍剑人?”小枝诧异,她还从来没接触过这个。 “对。侍剑人活着的时候,得到神剑的全部力量。死后,则将身心神魂献给神剑。这是交换。” 虞屏锦向小枝解释道:“以前的侍剑人,其实……都沉眠在神剑之中。像龙王这样代任侍剑人的,死后魂魄也离不开神山。” 小枝恍然点头。 活着的时候驭剑爽了,死后就要被剑控制……看来侍剑人也挺不容易的。 三百五十七、清明祭典 小枝在神山这几年,也大致了解了神山的日常工作。 就是攘外,安内,以及…… 举行各种各样,数不胜数的祭典。 谢迢几天前才说过,妖魔暂退,他很闲。 结果清明祭典一开始,他就忙得脚不沾地了。他在五座神山之间来回奔波,确保祭祖一事不出差错。 小枝则是真的很闲。 她每天除了修炼、偷窥不周剑,基本找不到事儿做。 直到有一天,初亭跑来问她。 “清明祭祖,你是不是要回一趟昆仑?” 小枝是昆仑门人,这次应该回去见见昆仑历代侍剑人,接受一下洗礼。但初亭又觉得她不是正经收入门下的,好像没这个必要。 再说,拂月带着她祭拜历代侍剑人,就不觉得尴尬吗? “我……不想回。”小枝当然不愿意。 “那我让谢迢把你带去蜀山。”初亭匆匆离开。 小枝连忙把他拦住:“我能留在不周山吗?这里挺好的。” 初亭环顾离心庭四周,除了山壁还是山壁。 “这里挺好的?”他狐疑道。 小枝面不改色地点头。 “看来你是闲得慌。”初亭直截了当地说,“正好差个人守城,你不祭祖,就替解子真坐镇镇北关吧。” 解子真一直在最前线奋战。 妖魔盘踞昆仑时,她在昆仑镇西关坐镇;妖魔转入极北,她又在镇北关坐镇。 于是清明前,小枝被初亭亲自送到了镇北关。 她身上还缠着捆仙锁,不过这次锁头是由她自己牵着的,不会影响行动。 镇北关,除了神山长老,还有几个凡人将领坐镇。 初亭一来,所有人都整装相迎。 “初亭仙尊!佳节临近,您怎么还来前线视察?” “佳节?”初亭冷笑一声,“你觉得清明还挺好的是吧?” 第一个人退下了。 “初亭仙尊,多日不见,您修为又有精进……” 初亭又冷笑:“我还能被你看出修为来,可见是不配这侍剑人之位了。” 第二个人也退下了。 “初亭仙尊……” 初亭皱眉打断,指着小枝道:“都这么久了,你们怎么没个人带她下去?” 于是所有人都一拥而上,带着小枝一起退下了。 小枝左搀右扶,心里十分舒畅。原来初亭不是针对她,而是一直都这么说话刺耳的。 路上,神山长老在讨论—— “清明祭典,我等不能回去祭祖,着实可惜啊。” “是呀,祭典都多少年没办过了?据说,以往每次祭典,侍剑人便会给前来祭拜的小辈赐下法宝、典籍、修为……” “嘘,初亭仙尊没走远,这些话都能听见呢!我们在此镇守北关,也是为人族献力,少抱怨了。” 而人族将领,则在讨论—— “晚上吃不吃青团?我会做。” “这地界哪里来的艾草?随便吃点得了,别管节不节的。” “清明这么重要的节日怎能不管?你瞅瞅,我把我老爹老娘的牌位带来了,不用回家祭祖,在这儿就能祭……” 小枝听了半天,竟然没一个人讨论妖魔。 她忍不住发出疑问。 一位神山长老告诉她:“前些日子,妖魔撤军了。” “没准他们也要过节。”一位人族将领大大咧咧地插话,同行者用手肘撞了撞他,他却毫无所觉,“对了,还未问过小友名号呢!” “哦,我……”叫小枝。 小枝话没说完,就有一名长老介绍道:“这是谢折枝,以前说过好多遍的……” “谢迢仙尊带回来的孩子!”人族将领诧异地看着小枝,目光在她衣袍下隐约露出的锁链上停留。 小枝轻拉袖摆,藏住捆仙锁的光,却发出一声脆响。 她抿嘴道:“嗯……我是代替解子真师姐,来驻守镇北关的。” 所有人不再多言。 人族将领向她介绍镇北关的情况,然后神山长老给她安排住所。 这里本有一处城主府,但在妖魔入侵后,就变成了驻军将领的主帐。所有奢华布置都被撤去,换上了神山的法宝禁制,可谓是固若金汤。 小枝住进去之后,立即感觉到一丝难言的凶气。 所谓“凶气”,就是阴阳风水中诞生的一种“气”。它与“魔气”、“煞气”很像,但是又有不同。小枝感觉到的这股气息,虽凶,却不邪,应该与妖魔无关。 她又退出来,仔细感受了一下。 城主府外,是没有凶气的,最多有一丝残留的妖魔之气。 凶气在府内。 “也正常嘛……”小枝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俗世流行什么镇宅凶兽,说不准是以前留下的。” 小枝重新开门进去,这次却跟“凶气”的来源撞了个正着。 开门出来的,是个消瘦冷淡的男人。他穿一身及地黑袍,高冠蒙纱,面容精致,肤色如脂,眼皮微微泛红,看起来很别扭。 小枝盯着他的脸,想了好一会儿。 终于发现, 他这是化了妆。 这……也……属于正常吧。忘川在妙仙洲的时候也化妆呢,还是浓妆。 小枝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波澜不惊地点点头,与这个凶人擦肩而过。 “您好像是生面孔。”凶人忽然开口,声音尖细柔和,“不知怎么称呼?” 这个声音……嗯,也正常,戏腔都是这样的。 “小枝。”小枝镇定道,“我是接替解子真师姐,奉命来驻守镇北关的。清明过后就走。” “这样啊……”凶人微微欠身,施礼道,“那您暂住期间,有什么事都可以同咱家吩咐。” 小枝一头雾水地走了,从始至终没搞清楚这人是干嘛的。 到傍晚,有几个小厮送来青团,她随口一问才知道,那个“凶人”是禁宫派来的特殊人员。 “那是韩恕大人……他家族世世代代保卫皇族血脉,深得先帝信任。不过奉明帝……凡事亲力亲为,用不上他,所以就把韩恕大人派来镇北关了。” 这话说得委婉。 其实意思就是,韩家有开国元勋,几朝元老。但奉明帝不喜韩恕左右宫闱,就把他赶来前线了。 “他长得还挺好的。”小枝随口夸道。 “咳……”小厮清了清嗓子,“韩恕大人去过势……身子有些不同……您还是悠着点吧……” 还去过世? “难怪这么凶,原来是走过鬼门关的人。” 小厮满头大汗地走了。 “等等,我不吃青团,你带走啊!” 小厮跑得比飞还快。 小枝只能揣着青团,出门遛弯。 她出了镇北关,开始往极北走。妖魔退得很彻底,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又换巢窟了。但是盘古之脐被谢迢斩断,他们应该没那么容易撤干净才是。 “谁?”小枝猛然回头。 北方呼啸,空无一人。 小枝抬手丢了一个青团:“出来!” 风继续吹,依旧空无一人。 小枝噼里啪啦丢了一堆青团,黑暗中终于有人现身。 “惊扰您了,实在抱歉。”韩恕的身影一点点浮现,“咱家见您深夜外出,有些担心,所以特地跟来……” 小枝悄悄端详了他一会儿。 他一手藏形匿迹,与隐圣兄妹倒是像得很,只不过少了分圣意,多了分凶气,也说不上谁强谁弱。 而且,此人修为她看不透,得交个手再说。 “你若是担心,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着,偷偷摸摸尾随我是什么意思?”小枝随便找了个理由,直接飞出一式行玺。 韩恕身形闪逝,随风消失。 小枝感觉剑光刺中了什么,定睛一看,是刚刚自己扔的青团。 这一手替身之术着实漂亮,而且没有暴露修为。 小枝不由认真起来。 她抬手系上眼饰,腕上捆仙锁叮当作响。定无观就像猎鹰般锁住了黑暗中的人影。 “合式,行玺!” 这次,对方总算避无可避。 “锵——” 只听一声脆响,韩恕抬手接住剑势。 ‘空手入白刃?’小枝心下微惊。 谁敢这么不尊重喇叭花!? 待韩恕张开手,小枝才看见他十指关节上都镶嵌着铜环。这铜环牢牢固定在骨节上,连同双手一起炼制成法宝,是强大又残忍的刺杀利器。 “让您误会了,还请您恕罪。”韩恕垂下眼,拢手入袖。他藏起的指节有血涌出,很快被铜环吞噬殆尽,外面什么也看不出。 其实,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对方直觉恐怖,什么法术都没用,就看出有人跟踪。甚至只用一个青团,就能把他藏匿的身形打出来。 而且也不知她修行了什么功法,闭眼后反而更加敏锐。干脆利落的一剑,直接逼得他交了替身术。 最可怕的是什么? 她还缚着谢迢仙尊的捆仙锁。 即便是被束缚着,也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和应变能力,实在让人惊叹不已。 小枝收剑归鞘,冷哼一声。 “请您恕罪。”韩恕姿态放低不少,“我是见近日妖魔退军有异,所以有些草木皆兵。您毕竟是城中唯一的生面孔……” 他后面的话,小枝都没听。 她直接问:“你也觉得妖魔退军有异?” 韩恕点点头。 “回城再谈。” 沿途,他同小枝说明了退军前后发生的事情。 在妖魔退军之前,人族与妖魔,各有胜负。解子真、虞屏锦轮流镇守关隘,至于九天十秀,因为前些日子被暗杀了许多,所以没有人敢冒头。 不过魔主种魔无数,很快又培养出新的九天十秀,补齐原来的位置。 所以近期,人族与妖魔是各有输赢的。 “妖魔在这个时候退军,我觉得很不合理。”韩恕将自己的想法道来,“即便是不占优势,也应该让新晋的九天十秀尽快适应战场。更别提他们并不不占优势的……” “神山怎么说?” “说谢迢仙尊自有安排。” 小枝点点头:“那就不要多追问了。” 小枝大概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上次,谢迢来神山,初亭将“不周有人通敌”的消息上报给他。 接下来,他若想保虞屏锦,就必须交个假间谍,或者找个真间谍出来。 按照初亭的性子,肯定花大力气把整个不周山都清查了一遍。 魔主暗藏的好些棋子都揪出来了,他也不清楚侍剑人的具体想法,只能按最坏的情况猜测——那就是,神山准备大举反攻。 魔主是个谨慎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会选择避战一段时间。 正好,接下来又赶上清明庆典。诸多先圣、侍剑人魂返神山,妖魔及时退走,还可以避其锋芒。 小枝看看韩恕,没想到城中这么多将领,居然是他最为人族考虑。 “韩大人不要担心。”小枝客套的说,“这点小事,都在神山掌控之内。” 韩恕似乎没有安心多少。 他将小枝送回府上,临走前,犹豫道:“请问……咱家以前可曾见过您?” 小枝微妙地紧张起来。 “可能是在禁宫见过吧,我之前奉命保卫圣王,在宫中待过一段时间。” 韩恕恍然,彬彬有礼地道别。 他走之后,小枝迅速换上傀儡化身,去夜岛问隐圣姐弟。 “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姓韩的人?他所用的隐匿之术与你们颇像,我总觉得有什么关联。” 聂芜歌与聂无戈对视一眼。 “城主,你说的是……韩恕?” 小枝惊讶:“对!” “他是父亲的朋友。”聂芜歌不像平时那般开朗,神情有点低郁。 聂无戈接着她的话道:“也是诗圣的朋友!当初,诗圣就是通过他,找到我父亲,然后……” 聂芜歌清了清嗓子。 她道:“我父亲答应过诗圣,如果有一名海国女子来求助,必须帮她一次。但是直到父亲死去,那名女子都没有出现。后来五月衣辗转找到我们……” 聂无戈说:“我们也是想到父亲遗命,才帮她暗杀圣王的。” 这个韩恕,有点像中间人。 也许当年那场夜宴,除了年幼的奉明帝,意气纷发的诗圣,还有另一个看见了城主无怀。 “还有就是……”聂无戈似乎还想说什么。 聂芜歌瞬间截过他话头:“城主,你要不然去问问诗圣吧。我们都是小辈,不清楚这些旧事。你问他会好些。” 小枝觉得也对。 她感觉隐圣有事瞒着她,但应该不是恶意,所以没多追问。 谁还没有几个小秘密呢? 等她走后,聂无戈才渐有怒容:“姐,你应该告诉城主的,那是咱俩师父!” 三百五十八、禁宫刺客 聂氏姐弟师承韩恕。 他们本该由父亲教导,但是父亲走得早,所以便由韩恕——他们父亲的老友——承担师职,教授暗杀之道。 在成年之前,两人都不知道韩恕真正的身份。 直到姐弟俩双双出师,韩恕才跟他们说明。 后来,他们一人上山当樵夫,一人青楼卖笑,韩恕也不曾多问,只说:“既然学了本事就要用。用在何处,则由你们自己决定。” 二人对这位师父都很尊敬。 “姐,你应该告诉城主的,那是咱俩师父!” 聂芜歌听了弟弟的指责,顿时拉下脸道:“你疯了吗?师父是禁宫刺客,皇帝近卫,若是让别人知道他与我们有关系,他肯定死定了!” “但是也不能瞒着城主啊,她待我们这么好……” 聂芜歌摆手:“你放心吧,城主的心比比干多了千八百窍,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她肯定能理解。方才你我说话犹犹豫豫,她不也没多问吗?” 聂无戈一回想,确实如此。 “哎……希望她别跟师父对上,不然我俩就难办了。” 此时,被二人记挂着的小枝,正在学堂里听李冕讲课。 她想找李冕问问旧事,但是到学堂一看,发现他没闲着,便只能在旁等候。 作为一城之主,她必须树立起“尊重贤才”的形象。 “好了,今日就同大家讲到这儿。”李冕见她来了,赶紧结束课程。 底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今日不对诗吗?” “是呀,先生,还没对诗呢!” “若我夺魁,先生能否亲手写一首《织绡》赐给我?” 往日,课后都是要对诗的。 优胜者可以从李冕这儿拿一首亲笔诗。 他好说歹说也是“诗圣”,若百年后作古,墨宝可就价值连城了。 小枝微微颔首,表示自己不急。 李冕只能出题。 他略一思索,低吟道:“暮逐东流水,前水复后水。” 底下的学生抓耳挠腮。 小枝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傍晚跟着水流往东跑,看见后浪拍前浪? 不过,小枝也是个懂的人,知道不能按字面意思理解。 “水”、“河”、“川”之类的意象,在诗中通常指飞逝的时光,回不去的盛景。下一句,应该明点朝代兴亡了吧。 很快有学生接道:“朝赴西凉城,白沙滚黑沙!” 小枝“噗嗤”一笑。 “白沙滚黑沙”也太勉强了…… 又有人道:“你这对得不好,看我的!旦逢西沉月,上弦转下弦。” 小枝觉得“上弦下弦”也差点意思,接不上李冕“前水复后水”那种,“滚滚洪流、无可挽回”的意境。 这么一看,他出的诗题看似简单,其实特别难对。 “城主呢?”待学生们都答了一轮,李冕突然问小枝。 小枝愣了,她也要对? 李冕将诗题重新说一遍:“暮逐东流水,前水复后水。” 小枝秒接:“夜踩西瓜皮,左腿绊右腿。” 还押上韵了,这是最可怕的。 “咳……”李冕表情勉强,“城主优胜,今天的亲笔诗就给她吧。” 底下学生都炸开了锅。 “先生你也太世故了,怎么能因为她是城主就给她放水?” “这是放水?泄洪还差不多。” 等学生们议论纷纷地散去,李冕才提笔给小枝写字。 “刚才那句诗你是怎么对的?”小枝好奇地问他。 “其实这是旧诗,不过修道者可能不清楚。”李冕无奈道,“后一句是……古今相续流,新人非旧人。” 小枝乍听感觉也不怎么押韵嘛。 但细想又觉得,还是只有他自己对的,才接得上前一句的意境。 “你在写这个吗?”小枝探头看宣纸。 李冕写的不是刚才对的诗,而是另外一首。 “空闻紫金经。白首愁相误。抚己忽自笑。沉吟为谁故……” 小枝没再看下去。 “问你件事。”她戳戳李冕。 “嗯?” “你记得韩恕吗?” 李冕摇头:“你说说他长什么样子,我说不定记得。” “禁宫中人,阴柔俊俏,没有蓄须,声音尖细。年纪可能挺大的,但是抹了妆,看不出来。” 李冕皱着眉:“哦,你是说韩大人。” 小枝点头。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李冕为难道。 他年轻时意气风发,为人豪爽大方,各路人士都愿意结交,也由此认识了不少高官贵胄。但这些人大多是酒肉朋友,在他得势时慕名而来,并不值得交心。 李冕努力回忆:“韩大人……是先帝身边的人,深得他信任。我复活后还听说,当年先帝过世,便是由他传召奉明帝继位的。” 小枝心下一跳。 韩恕、李冕、奉明帝, 这三个人都见过城主无怀。 小枝差不多能脑补出当年的事情了。 无怀先诱骗奉明帝立约,再杀李冕盗圣力,这都不能确保奉明帝成为“圣王”。于是她又引诱先帝身边的人,伪造遗诏,让奉明帝继位。 “好了。”李冕边答边写,终于大功告成,“给你。” 小枝只低叹道:“诗圣大人,你要专心啊。” 李冕紧张不已,不确定她是何意。 小枝礼数周全地拜别,到底是没接他的诗。 回镇北关,城中也在过清明节。 年轻将领们将一块青团掰成好几块吃,沾点糖水,津津有味。 小枝想起来,自己不久前还得了一盆,看来是特别为神山贵客留的。这地界太北了,也确实找不到什么吃,搓几个青团不容易。 她浪费粮食是不对的。 她又出城一趟,带回来好多艾草。士兵们纷纷围上来,教她怎么做青团。 “简单得很!取这些青艾的汁液,和上糯米粉,一蒸就完事了。” “还有芝麻馅,桂花糖馅的,以前我娘老是给我做这个。” “少挑挑拣拣,大人能给你们摘艾草,已经是不容易了。待会儿沾点糖水吃就是。” 小枝看着蒸笼里冒出的白雾,也没用道术催热。 她静听凡人军士们说话,一晃眼又回到四年前,驻守镇南关的日子。 那会儿,凡人军士鲜有与修道者亲近的。每次他们吃饭,小枝都是默默在旁看着。 “不尝一个吗?”有人问她。 小枝摇头:“辟谷。” 士兵直叹气:“你们也怪辛苦的,跟妖魔拼死拼活就算了,连点好吃的都沾不得。” “不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活再长又有什么意思呢?” 小枝想了想,道:“现在还挺有意思的,等什么时候没意思了再说吧。” 将士们直摇头。 他们纵情吃喝,还齐声给小枝唱歌,把附近所有野猫都惊跑了。 小枝跟着他们唱,还从怀里掏出个长命锁,说话声淹没在打闹声中。 “看见这个没?是我以前守镇南关的时候,一个小士卒送的!当时死了好多人,就我带的那队没死!” 她那时候,其实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好像……是练气还是筑基来着? 感觉比现在还厉害。 “不过后来,还是都死了。” 小枝渐渐停了唱跳的步子。 她这才记起,那次守城,只有她和赭衣幸存。 这场战乱中死的人太多,她都快要麻木了。 “想早些结束战乱……”小枝收起长命锁,席地而坐,面前火光摇曳,夜风微寒。 谢迢的愿望,她也在试着理解。 她心想:五座神山,五位侍剑人,这时候应该都在祭拜先祖,聆听教诲吧。 确实如她所料。 眼下,五位侍剑人都在祭祖。 中镇蜀山,历来就是神山之首。蜀山的侍剑人,大多平静沉稳,静流深涌。 谢迢唤魂回来后,他们也没说客套话。只是同他交流战况,分析对策,还讲了讲小枝。 “她背后……该是有哪位圣人庇佑的。” 谢迢叹道:“祭剑势在必行,看她造化吧。” “阎狱道大权当削,如今却邪使悉数归于他们掌控,实在不妥。” 这是谢迢没考虑的事情。 现在却邪使和阎狱道作用太大了,削他们就相当于自断臂膀。 他沉声答道:“我会想想怎么办的。” 侍剑人们又说起往事前尘,传下不少秘术、典籍,希望能让蜀山如虎添翼。 夜半,蜀山祭祖波澜不惊地结束。 南镇方诸,靠着北海,沟通海族。方诸的侍剑人,重情重义,心怀羁绊。 沈风玄同他们聊起近年方诸变化,说南镇被孤立,现在已经边缘化了。 “也确实是做得不够好。” 沈风玄无言以对。 “神山本是平等,但中镇侍剑人历来强些,所以都以中镇为尊。” “你若有不满,努力修行便是。等什么时候超过中镇了,你自然就是中心。” 沈风玄被长辈们训斥一顿,彻底没了脾气。 东镇蓬莱,行踪飘渺地浮于海中,统率异族。蓬莱侍剑人,大多出身高贵,魄力极大。 此花姬祭祖时,特别跟龙王多聊了两句。 “我以前跟初亭老是吵架,你呢?你觉得他如何?” 此花姬摇头,说:“太矮了,没什么印象。” 龙王“哈哈”大笑:“好好好!你不仅承我位置,还跟我一样,跟初亭不对头。甚好啊,甚好!” 此花姬含笑,静静听她说起以前互相挖苦的趣事。 西镇昆仑,终年冰雪覆盖。这里的侍剑人,大多学识渊博,天赋异禀,心性坚毅。 拂月见先师时,对方还问了句:“我徒孙怎么一个没来?” “桓陵还不够格,昭华陪圣王陛下祭祖去了,来不了。” “剩下那个呢?” 拂月不作声了。 对方轻笑,压低了声音道:“谢迢一直拦你,你跟他辩也没用。得想个办法,拉他下水。还有一年……只有这样才能尽兴啊。” 北镇不周,是天柱所在,救世之地。这里的侍剑人,温厚慈和,兵不血刃。 初亭跟他们一个都谈不来。 他硬着头皮听了大半夜絮叨,好不容易要解脱了,结果还有人问。 “不周近日如何?” “可有伤着?可有累着?可是心情低郁,辗转反侧?” “哎……这等乱世,也不知它如何能熬得过。” 初亭花了好大力气解释:“不周没伤着,没累着,心情也没有不好!” 它老人家,压根就没醒啊! 清明深夜,镇北关。 小枝在火堆边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忽然,她坐垫下传来些微的震动。 她猛然惊醒,俯身趴下,一边用定无观远望,一边细细聆听。 大地之上,一片死寂。 大地之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起来,都起来!妖魔过来了!”她把周围所有将士都弄醒,又叫来神山长老,让他们发出信号联络初亭。 “哪里!?妖魔在哪里?” 士兵们纷纷攀上城楼,点燃烽火。神山长老们,则使出一个灯柱似的法宝,将面前的开阔平地照亮。上面空无一物,根本没有妖军的影子。 但是,没有人会质疑小枝的判断。 她是代替解子真,全权负责镇南关的人。 “莫非……”长老面色一变,目光下移,看见了地面。 平静的荒野,草被风吹低,露出几块石丘。很快有细小的石子,从丘上滚落。荒草之上,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浓雾。 “在地下,有妖蚁挖过来了!”小枝大声道。 长老立即结阵,沿着城墙,划了一整圈红色禁制。再用道术挖开一条沟壑,以真火、熔岩填充,形成战壕。 人族将领们没有退去。 他们取了结阵用的材料,分派给各个士兵,然后列兵布阵,在整个城中建起大阵。他们每一个人的意志、力量,都通过阵法会聚在一起,形成不可思议的坚墙大盾。 几乎是半柱香不到,所有布置都已经妥当。 “小心,好像要出来了。”小枝紧皱着眉。 蚁群“嗖”得一声冲出地面,上面站着的人浑身发光,将妖气逼退。 小枝拔剑横扫,一大片死去的蚁群簌簌落下,城中就跟下蚂蚁雨似的,血腥又可怕。 她远望别处,总感觉有些不对。 “怎么只有蚁群出来了?” 妖蚁顺着城墙边缘的禁制,愣是啃穿了一圈。这一圈中,闪烁着不少大型妖物的身影。 长老安慰道:“没事,它们进不来的……” “不好!”小枝面色骤变,“它们不是要进来,而是要越过这座城,突袭洛城!” 三百五十九章、夜杀暗袭 镇北关被禁制与战壕围住,难进难出。 妖蚁从地下爬出来后,一层层地裹成团,滚过修道者铸造的熔岩沟壑。 外面一层妖蚁被烧着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剥落下来。但是蚁球很大,里面的妖蚁借着牺牲同伴的保护,一路滚向远方。等滚出去一段路,妖蚁便纷纷张开翅膀,遮天蔽日地飞起。 “这……这可怎么办!”有人惊慌失措。 神山长老立即道:“莫慌,我等早有应对之策!” 一道道水诀冲出,城下瞬间大水泛滥。水上再浇油,点燃火,又形成一层战壕。只不过这次,试图凝聚成团的妖蚁会被冲散、烧焦。 “这不是……”小枝有些诧异。 神山长老点头:“对,是您在昆仑先锋战中的战术。” “你们还给每一战起了名字呢……”小枝远望南方,“已经飞出去的怎么办?” “你看。”长老们指了指烽火。 小枝远望南方。 当镇北关的烽火亮起后,从这里往南,所有城池都被点亮了。当大部分人安心祭祖时,这些城中的军士和修道者们还在死守阵地。 城池上空,有无数浮岛。 一道道光芒飞出,道术璀璨逼人,将往南飞来的所有妖蚁都打落下来。 小枝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样,第一波攻击就被化解了。 地上的裂隙还没有合上。蚁群最多只能算得上挖掘工,他们是负责开道的,上来探探情况。下面那些大妖怪,才是真正的对头。 “哇——哇——”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裂隙中飞出一只大秃鹫,浑身没有毛,都是鲜艳的肉色,看了十分恶心。它口中发出婴儿的啼哭声,甚至还夹杂了一丝哭腔。 小枝翻开许久未用的《捉妖宝典》,发现这是魔主炼制的妖兽。 她飞出一式“行玺”。 剑光掠过被道术染得五光十色的天空,一下就逼近了无毛秃鹫。 但是在接近的那一刻,秃鹫浑身皮肤上突然蹦起鸡皮疙瘩。这些小疙瘩里伸出一只只人类小孩的手,四下舞动,被割伤几支只,也化解了剑势。 饶是人族将士见多识广,也从未经历如此诡异的场景。 “这是什么?” “还会像人一样叫呢!” “你看它身上长出的手,是不是吃了人类的小孩才变成这样?” 小枝神色沉凝,《捉妖宝典》仅阎狱道才有,其他修道者对它都不了解。 她必须应战。 “我出去一下,你们守住地上禁制就好。” 她吩咐几句,直接御剑飞起。 秃鹫眼放红光,肉翅一拍,裹着疾风就朝她飞来。他边飞边发出婴孩的啼哭声,这声音一波三折,凄厉动人,让人族将士有些分心。 小枝散剑势如雾,轻喝:“离式,天牖!” 针芒似的剑气随她飘荡,她身形闪逝,眨眼就到了秃鹫面前。 秃鹫刚一张口,想发出啼哭声,她便喝一声:“合式,天牖!” 眨眼间,所有散开的雾芒都归于一道,变作剑形,直指秃鹫张开的喉咙。 那里,就是镇山石的位置! “离式,星虹!”小枝毫不犹豫,再起一式剑诀。 夜色茫茫,无边黑暗中亮起星光。 星光清辉耀眼,冲破了一重重魔气和妖云,从高空之上坠落,猛的射入了秃鹫喉中。而他正张嘴发出啼哭声,一时没来得及合上,竟被小枝从头到尾贯穿了。 小枝收剑回匣,看着它坠落高空,忽然心中一紧。 “完了,不周会不会看见我杀生啊?” 她连忙往不周山的方向看去,这时候坠落的秃鹫,却又一次的发出了凄厉嚎哭。 下方烈火重重,小枝只得飞落地查看。 秃鹫就在火海中翻滚,整张嘴都被她用剑剖开,小枝上前翻找,竟未发现镇山石的痕迹。 她心下生疑,用剑剥开平滑的喉道,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带,像一根根蚯蚓似的,看起来非常恶心。 这些血带子中间缠着一个婴儿。 发出啼哭声的,并不是秃鹫,而是它。 但诡异的就是,这个婴儿确确实实是人的样子。上方守城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有人喊小枝将孩子带回来。 “不行。”小枝断然拒绝,这些人就不觉得诡异吗? 她心里可清楚,这是杜鹃子。 是魔主用“特殊”手段制造的孩子。 眼前这个,不仅人妖混血,甚至被魔主用秘法与妖魔炼作一体。 小枝也有一个杜鹃子化身。 她知道,这些杜鹃子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他们早已被洗脑成妖魔附庸,全心全意想着为魔主效力。 “带回来吧!”神山长老用力招手。 小枝猜测他们可能会把孩子拿去研究,所以还是勉强带了回来。她用剑把血带都挑开,倒提着一条腿,把孩子拎了出来。 “你怎么能这么抱孩子!”有人赶紧接过婴儿,拿布裹住。 神山长老开始为其诊治,顺便用圣迹封了妖魔气息。 小枝迅速返回战场。 刚才被秃鹫一耽误,无数妖兽已经从裂隙下爬了出来。它们大部分被空中堡垒拦下,但也有很少一部分去了不周山的方向。 “无妨,不周山还有岗哨。” 虽然长老是这么说的,但小枝仍有些不放心。她跟了一段路,发现这些妖兽绕了远路,并没有完全往不周山方向走。 和她一开始猜测的一样,妖兽完全就是冲着洛城去的。 为什么? 因为此时,圣王不在洛城。 圣王清明祭祖,返回旧都元京。此时的洛城,仅有文广坛、花神祠两重防卫,最强力的华表并不能使用。 而且圣王不在,洛城诸神的力量也会大大削弱。 只要某一个妖物,身负魔主那些圣迹,就可以突破防线,拿下禁宫。 小枝当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无怀氏谋划多年,又是诱拐小孩,又是杀圣传假诏,还不都是为了拿下帝王禁宫? 怎么能白白便宜魔主! 小枝速度飞快,眨眼就追上了那几只零散的妖兽。 它们的样子十分古怪。 马头、象身,狮足,鹰翅。或是象头、狮身、鹰爪、蝠翼。很像是胡拼乱凑出来的,跟皮影人炼制的妖兽有得一拼。但是小枝用“天牖”一式探其弱点,却很难找到镇山石位置。 “好了好了,别往前了!” 小枝飞身掠至这群四不像面前,横剑一拦,湛然清辉映她眸光明亮。 万尺星辉倾泻! 四不像们齐齐止步,恰赶在被剑芒斩首前,动作整齐划一,犹如一体。 就算妖魔团结,也不至于这么齐刷刷的吧? 小枝心下犹疑。 短暂的凝滞间,也不知为何,她竟听见了洛城中的哭声。 家家门前都点香,放一两碟菜,火盆里呲呲地烧着纸钱。城外邙山更是异常热闹,哭丧的人满山都是,坟头堆满了花草果肉,一首接着一首的哀歌响起,声音拧做一团,反而没那么哀了。 四不像纷纷低吼,周身冒出黑烟,气息越来越强大。 小枝面色微凝,手中缓缓凝结金光。天河欲晓掠起天边一抹晨曦,沉沉落入她手上。 妖兽们纷纷吸气,大量黑雾涌出,将他们的身子包裹住,形成扭曲离奇的形状。 小枝还以为等雾散尽,会出现一个巨大的合体四不像。但雾中很快传出了恐怖的嘶叫声,紧接着,几滴血肉洒落,腥臭的味道弥漫开来。 一丝寒意,爬上来小枝的脊背。 怎么回事? 她握紧天河欲晓,它身上含着热意,平稳沉厚,虽然不是剑主,却也能汲取些许安全感。 “天……魔……解体!” 四不像漫出的那片迷雾中,发出了嘶哑的吼声,也是婴孩之声,断断续续,稚嫩可怜。 小枝随便撕了条布,遮眼用定无观看。只见所有四不像都融成一坨肉块,这肉块用“天魔解体”大法,身上不停地冒出血肉泥,一股股往地上掉。 这些肉泥掉在地上,如盐入油锅,眨眼就把地面炸得七零八落。 小枝立即掉转方向,飞落邙山,声音借真气传出:“快点下山!都回洛城!” 地面震动。 妖魔肉泥滋润的地面下,一只干枯的手伸了出来,两条虫蛀过的腿伸了出来。无数颗白骨头颅,眼中泛着红幽幽的光芒,从坟下探头而出。 小枝认真一瞧,发现竟还有人在地上跪跪拜拜,祭祖焚香,顿时气得大喊。 “快点跑啊!!!妖魔来给你们过清明了!” 洛城守军已经发现异状,开始接引山上的人下来。但是邙山的尸骨比人下来得更快,它们眨眼就破土而出,一路狂爬,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的守军不知所措,开城门就把尸人放进来了,不开城门外面的人就被吃了。 “从这儿走!”小枝一横剑,天河欲晓清光洒下,落开一条生路。 她往背后看一眼,发现守军仍在犹豫,索性一脚踹开城门,送人入内。 正好花神祠庙也在这侧城门,很快忘姑就到了地方,掩护人撤离,阻拦尸人进入。 几瓣兰花落下。 小枝耳边响起清幽叹声,只听忘姑道:“这清明时节,怎么魔主也来掺和?” 小枝看着那些干尸。 有的头上顶了果盆,有的耳朵上挂了没烧完的纸钱,还有的满脸蜡油。 她忍不住道:“你别说,还挺应景的……” 元京。 在先帝祠庙中默然静坐的奉明帝,忽然睁开眼睛。 他身后的昭华,也像感觉到什么似的,立即站直了身体,顺手拍拍幼弟,小声说:“别睡了,父皇好像要走了。” “走吧。”果然,奉明帝平淡说道。 他吩咐侍从,立即回洛城。 昭华一听不对,连忙道:“父皇,我们还没去母后陵寝呢……” 奉明帝默然,抬手揉了揉眉心:“等明年吧。” 昭华抿唇不言,神色倏忽冷了下去。 “昭华……”奉明帝叹气。 “您一次也没有去过。”昭华颤抖着吸气,双手紧紧攥着袖口,“一次都没有。” “你母后葬在元京,而我不能离开洛城……现在也一样,你看见那边的妖云了么?” 昭华心下冷笑。 真想去祭拜,无论如何都抽得出时间。 只是他不愿意罢了。 母后嫁给父皇时,他还只是十多位皇子中不显眼的一个。二人相伴渡过了最平实、温馨的日子,然后生下了她。 本来这感情细水长流,应传为一段佳话。但父皇出乎意料地,继承了先帝之位。 继承帝位之后,父皇性情大变。 他原本性子隐忍平淡,不喜争端,似乎无意帝位,只想当个闲散王爷。但是后来那一纸莫名其妙的诏书,却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他在先帝近臣韩恕的帮助下,排除异己,坐稳帝位。 在那些日子里,母后的身体越来越差,最后重病不愈,离开人世。 昭华自懂事以来,就是最受宠爱的公主。她常听宫人们说,她之所以受宠,是因为奉明帝深爱母后。 但是这么多年来,昭华丝毫没感觉到这种爱。 他从不提母后,也不去看母后,甚至连她故意问起,都会找话题回避。 “昭华,到了。”奉明帝沉声提醒。 昭华掀帘离辇,回头对他冷笑一声,然后御剑飞入洛城。 很快,她又飞出来了。 “师姐!!”她在一大堆尸人和繁花中看见了小枝。 小枝耳朵一痒,心说肯定是昭华来了,一看果然是她。 “陛下归来,我就不多留了!”小枝看到奉明帝也回来了,连忙御剑飞起,“我得回镇北关守着,不然初亭仙尊肯定要骂。” “师姐,我也跟你去。” “昭华!”奉明帝轻斥,眼神沉沉,面上有怒色,“回宫,或者去昆仑呆着。你师姐是奉命驻守,你不要胡乱搅和。” 小枝见他们气氛紧张,也不敢多留,随便扯几句就道别了。 圣王气将邙山鬼怪都压下,除了去山上祭祖的一些人,城中大部分人都完好无损。这次袭击,好像真的是魔主应“清明节”之景搞出来的。 小枝回到镇北关,这里的妖兽也退去了。 神山长老用那个杜鹃子婴儿,临时炼制了“哭声大阵”,以它的特殊嚎哭,逼退人工炼制的其他妖兽,再抽出手对付一般妖兽。 小枝回来,正好帮忙清退最后一波袭击。 她松了松筋骨,觉得这个清明,过得分外充实。 三百六十章、昼短夜长 小枝放心得太早。 这个清明还远没有过去。 她帮忙收拾城中狼藉时,一道熟悉的剑光,远远从洛城飞来。 来者有倾国倾城之貌,此刻却面若寒霜,她一剑落在小枝面前,抓住她的手道:“师姐,我难受。” ……呃。 小枝让昭华帮忙清扫妖兽尸骸,救助受伤士兵。 两人聊起清明祭祖之事。 “我也不是真的怨父皇。当时洛城危机,他身为圣王,理应先赶回去。只是他对未能祭拜母后一事,毫不在意,让我心中十分苦闷。” “这样啊……” “近些年,他后宫中又新添了不少新人。我其实能理解,四方局势需要平衡,他也得雨露均沾。只是每每想到母后,我就过意不去。” “这样啊……” “就拿近日入宫的海皇来说吧。什么鲛奴、绡帐、夜明珠都给她备齐了。近日还打算兴建玦清池,让神山用道法引南海海水,说要给她故乡的感觉!以往哪个妃子能有这待遇?” “这样啊……” 昭华怒极,扔了笤帚,跺脚道:“师姐你到底有没有听!” “我在听,你跟我抱怨奉明帝呢。”小枝也扔了笤帚,掐诀御剑,剑气横扫,一下将整条街连同两边房子一起扫干净了。 昭华气得手抖:“师姐连你都不在意我!” “我在意,但我帮不上忙啊。”小枝说,“你这意思,是让我去劝奉明帝废六宫?那我又成什么了?” “你……” 昭华一噎,渐渐平复下来。 “好了,接着扫吧。”小枝把笤帚塞回去给她,“扫着扫着心就静了。” 昭华觉得师姐话里有禅机,认真照做,果然越来越静。 小枝哪管她心静不静,反正她自己耳朵清净了。 很快,在修道者们的帮助下,镇北关又恢复了苍凉寂静。只城墙边几点血斑,见证过这里发生了什么。 昭华与她顺着城墙漫步。 夕阳悄寂,另一头走来黑袍男子,妆容妥帖精致,样貌阴柔美丽。 昭华的气息倏忽变冷。 “韩大人。”她冷然道,“本宫却是不知,父皇竟把你派到这儿了。” 韩恕远远跪下,柔声道:“见过公主殿下。” “平身。”昭华突然发现自己还握着笤帚,赶紧把它塞给小枝。 三人彼此见礼,寒暄几句,擦肩而过。 夕阳如刀,在昭华与韩恕间割裂。 她面色沉暗,声音极细:“韩大人……你走夜路,就不怕鬼吗?” 韩恕状若未闻,直接走了过去。 昭华在原地攥紧手,再度踏出步子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你跟他又有什么仇什么怨?”小枝好奇地问。 “我怀疑是他害死我母后。”昭华低迷地说,“我那时候还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却一直……记得他,每天都来宫中探望母后。后来,母后身体越来越差,重病不治。父皇迅速把他派出了洛城。我总觉得这里面有几分关系。” 小枝有几分警觉。 “你……”她把昭华拉进漆黑小巷,“你想记起那段事儿吗?我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试着睡过去,我给你入梦看看。” “好。” 昭华对她万分信任,反倒让她不自在起来。 小枝说:“这法子入梦要种道标,你以后做的什么梦,我都能看见。” “好。” “而且我还能进你梦里,扰你清净。” “没事。” 二人回了城主府,昭华点了熏香睡下,小枝以《大梦无生录》入梦。 昭华梦中很是清净。 或是在练剑,或是在斩妖。偶尔出现几个人,都是小枝、拂月、桓陵。往年宫中的事情,很少出现在梦里。 小枝细细探查,等了很久才看见一个模糊的景象。 帷幔中卧着一名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略带病容,却依然花容月貌,惹人心动。昭华就趴在她榻前,半梦半醒。 她这时候年岁尚小,但已经肖似其母,有了惊艳的底子。 梦里的时间错落,一会儿又到了夜里。 硬底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韩大人,皇后娘娘已经歇下了。” “今日药还没用。” “已经用过了,韩大人,算了吧。” “用过了?睁眼说瞎话。娘娘身子要紧,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外面似乎有些微的争执。 昭华顺着旁边的床缦,悄悄躲入幕后。这位置视线模糊,记忆更加模糊,只见得那男人进来,给床上的人灌了药,又匆匆离开。 临别前,他叹息似的道:“娘娘也别怪咱家,这是陛下的旨意。” 昭华从床缦后爬出来,看着床上的母后,她脸色愈发苍白,话也说不利索,口中反反复复唤着谁的名字。 一会儿是奉明帝。 一会儿是昭华。 一会儿又是…… “放过我们吧……放过我们吧……一朝圣王,一朝傀儡……求求你了,放过我们吧……” 榻上那女人病容颓丧,满脸灰白,声音仿佛是从阴曹地府传来。 昭华惊醒,小枝也从梦中出来。 沉寂半晌后。 小枝握着她的手说:“以后师姐会照顾你的。” 昭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很感动。 小枝心道,没准皇后还是无怀害的,她可作孽太多了。 “昭华啊,你想做什么?师姐陪你练剑?陪你除妖?陪你行走天下?” “师姐……”昭华泪眼朦胧。 昭华在镇北关陪了小枝几天,后来虞屏锦赶来接班,让小枝回不周山。 “不回昆仑吗?”昭华问道。 小枝只说:“现在不周是前线,我身为昆仑大师姐,理应在此处帮忙驻守。” 昭华对她更是又敬又爱,满眼说不出的崇拜。 “那我也……”来不周陪你吧。 “不行!”小枝立即拒绝,“前线危险,你留在昆仑好好学艺,等将来再说。” “好!”昭华用力点头。 小枝终于松了口气。 等回到不周山,初亭又将她捆好,关进离心庭。 “这个月换虞屏锦驻守镇北关,你可别想再借她混入考核了。” 小枝哼了一声:“那我回昆仑考核。” 初亭面色微沉:“你还敢回昆仑?” 小枝也就是嘴上想呛他一下,真回昆仑是不可能的。 这里还有不周呢。 “是啊,回昆仑好歹可以参加考核,还能看看外面风景。” 初亭面色愈沉,拂袖离开,一句话也没说。 这个月,考核日,她被放了出来。 小枝心想,初亭可能是外冷内热,听不得她这种想入龙潭虎穴的危险想法,就让她参加考核了。 但是,长老们的话把她拉回了现实。 “这次考核在昆仑。”不周山长老说,“大家也知道,之前昆仑被妖兽占领,山腹全部蛀空,很多圣迹损毁,也留有不少余患。” “前些日子,昆仑长老在山中发现一处不明圣迹,应该是魔主用盘古之脐转移过来,后来又没来得及转走的。这次考核,希望大家能将此处圣迹探明,解决遗患。” 小枝看着长老身边的初亭,咬牙切齿。 “听说你挺想回昆仑。”初亭冷笑,传声道,“我这个安排应该是正遂你心意?” 这下轮到小枝说不出话了。 她阴着脸走向传送阵,其他候选者都给她让开一条道。 几次考核下来,不周山候选者也知道,这位昆仑师姐确实实力强劲,值得尊重。前几天清明节时,所有人都在神山参加祭典,她还奔赴洛城,解决妖魔突袭,更是让人肃然起敬。 “师姐加油!” “一起加油。” 小枝缓了缓脸色,从转生府传送阵出去,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昆仑山寒意刺骨,目之所及,没有人烟。所有人傻等了半天,才见长老来迎接。 长老为他们开启地穴通道。 小枝往里一瞅,就是大巢窟的样子。 看来昆仑表面上恢复得挺好,里面还是坏得不轻,连这种妖兽巢穴都没弄干净。 候选者们纷纷从地穴通道下去,小枝也谨慎入内。 浅层大巢窟有许多溶洞似的结构,到处都是钟乳石,水滴声不断。不过原本里面凝结的妖魔恶瘴之气都被清除了,只余下通体发黑的石质。继续往里走,可以感觉到丝微阴寒,但也不沾邪气。 过了通道这一段,水滴声变小了,面前开始出现冰道。 小枝记得可以从冰道滑到大巢窟中。 她抱紧喇叭花,稳稳坐好,一屁股溜了下去。 “谁!”她猛然感觉到一点气息,反手拔剑就往旁边一刺。 顿时,整片冰墙都倒下来,有人弹指抵住她的剑锋,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重重冰锥帷幕之后,拂月公子的身影渐渐显现,春风笑面,白衣如昨。 “初亭竟然让你来了……” 他似乎也有些惊讶。 本来只是奉命督战,没想到会有意外收获。 小枝暗叫倒霉,本来只想找个机会突破化神,没想到会被初亭坑。 “师尊。”她定住神,收剑归匣。 上次强迫之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拂月觉得她又长高了一些,少女体态已然成型,面容长开后,总带几分空静幽邃。 而且短短几月,她身上一直压着的郁气少了很多,似乎心结稍解,随时可以大步向前。 也不知道谢迢是怎么开导的…… “好久不见。”他走上前,牵起她一缕发丝,缓缓绕过指尖,“看来你近日过得不错。” 小枝:“尚可。” “是么……”拂月微微倾身,小枝没有抵触。于是他更进一步,将她拉入了怀中。 她闻起来很好,不老药的甜香丝丝缕缕缠绕。摸起来也很好,肉少了点,但是细腻软嫩,久含不化。眼神更是漂亮,视线垂落像在俯瞰,视线扬起又像乞求,来回翻弄,看她且挣且恨。 冰道幽深。 衣带声窸窣。 然后是剑光一闪。 铮然声后,一片寂静,滴血成冰。 小枝半解衣衫,左肩裸着,耷拉下来的布料堪堪遮住前胸。 白石树的枝条蔓延起来,像无数双手扣在肩头,盘过脖颈,蛇一样蜿蜒,甚至在黑暗里微微泛光。 她手里握着剑。 或者说,晨曦。 都是一样的。 “天河欲晓……”拂月看了眼手上的伤口。 真仙金身不坏,他鲜少流血。 天河欲晓是与谢迢性命相系、用血肉神魂温养多年的本命仙剑,与凡兵不同。刚才这剑直接从她体内冒出来,虽然只擦破点皮,但也足以威慑他退后。 小枝拉起衣衫,手中长剑未放。 不周山那事,初亭告诉谢迢时,他也没说什么。又不动怒,又无悲怜。他听完后,立即解开了天河欲晓的封印。 劝拂月,他不会听。 阻拦他,也只能拦一时。 谢迢能做的很多,但最有效的,不过是将武器交到她手里。 小枝平静道:“考核还要继续,弟子就先行告辞了。” 拂月看着她消失在冰道中,这才迟迟恢复手上伤口。 有谢迢在,总是不得尽兴的……这话想想,确实有道理。但是拉他下水,又太难太难了。 剩下一年,且看着来吧。 从冰道离开后,小枝满心烦闷,摸了半天颈后图腾,越想越气。 刚才再忍忍,说不定能照着他下腹来一剑。 但是她忍不住。 拂月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露骨了,而且有剑在手,她还忍什么?谢迢给她用天河欲晓,难道不就是鼓励她去捅肾? 要是在神山呆五年,她连拂月都没有捅过,就算最后逃脱了祭剑,心里也是过不去的。 她一边想着以后怎么找机会,一边往前头走。 从冰道溜下去之后,壁中渐渐出现了荧光,圣意也越来越明显。小枝追上了走得早些的候选者,跟随他们的步伐,继续往下。 越往下,寒意越重。 最后直接越过护体真气,侵入四肢百腑之中。 其他候选者都瑟瑟发抖,一看小枝,却浑然没事。 这寒气是圣意带来的,小枝暂时应付得了。 “师姐,你借我暖暖手吧。” “定是因为师姐的一片赤子之心,所以不惧地底深寒。” “嘁……”一片赞誉之中,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天天见你们夸她怎么怎么样,也没见她真有多厉害,不过是比旁人会装些罢了。” 小枝见这人一语中的,心中暗道,一定是个高手。 她立即朝出声的人看去。 三百六十一章、渐渐浮出 那人矮小敦实,细皮嫩肉,娃娃脸,长得有几分平凡。但在一群俊美出尘的修道者中,就不那么平凡了。 小枝记性好,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他。 “请问怎么称呼?”她挑眉问道。 这人本以为以小枝的身份地位,不会计较他几句闲言碎语,突然听她问过来,便慌了神。 “我叫守缺。”他梗着脖子,不输气势。 有人指责道:“你这瓜皮,少说几句!师姐上回带我们走出南疆,上上回陪我们血战涿鹿,已经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你还想她怎么着?” 小枝仍在回忆。 她想了很久,终于确定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 好久以前,拂月提起过一件事——五方侍剑人其实都已经内定了,现在的考核也只是从形式上将它做完整。 为了搞清楚神山内定的侍剑人到底是谁,小枝让夜岛前去调查,还总结出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上就有守缺。 但他看起来实在太平庸,小枝就没多留心。后来夜岛持续监视,也没了他的内容。 现在,小枝重新将他审视了一番。 守缺是元婴中期,以前不是修道的,是修佛的。后来奉明帝厉行节俭,大举撤除南灵北咎留下的奢华寺庙。守缺没地方呆了,这才上了神山。 小枝心中一动。 “你杀生吗?”她问守缺。 守缺脸涨红了:“这……杀人斩妖的事情有什么可攀比的!” 小枝心下明了。 这人是个和尚,还是死守诫条,不沾烟酒不吃肉的那种。 换句话说,特别符合不周的审美。 小枝嫉妒了,从胃里开始泛酸,整个人都很不舒服。 这个人修为不怎么样,长得也不怎么样,就连说话都不好听。偏偏际遇特殊,没杀过生,所以能让不周倾心。 不公平啊! 小枝越看他越觉得不顺眼。 有人见他们气氛僵硬,就站出来解围说:“咳,别站着了,我们继续往下走吧。” 小枝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有人好像踩着了什么遗留的陷阱。半边冰墙坍塌下来,尖锥猛然砸下,带着圣意的寒气向所有人席卷过来。 所有人都各自施展招式躲避。 小枝把剑横扫,一式摄政飞出,替几个人挡住当头落下的冰锥。 “多谢师姐!多谢师姐!” “师姐威武!” 一片拍马之声中,夹杂了一声轻轻的“谢了”。小枝一看,顿时气得要死——她还顺手把守缺救了。 ‘我的心上剑喜欢别人,我还要帮它保护它喜欢的人……’小枝看着守缺,整个人都不好了。 守缺被她看着,心里有几分别扭。 他确实觉得小枝虚伪,爱装模作样,但刚才她救了他不假。若他还不依不挠,找她麻烦,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多谢师姐。”他只能低头,“之前是我失言,您是个好人。” 您是个好人。 是个好人。 好人。 小枝怅然往前走,抱紧了怀里的喇叭花。 寒风吹过,让人心伤无比。 “前路难料,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小枝叹息道,拐进一条岔路消失不见。 要是再跟守缺走在一起,他又遇险要救,那她怎么选? 救还是不救? 怎么选都难受,索性不跟他走一起了。 小枝往地底深处去,见眼前漆黑,就系上了眼饰。 定无观中所见的世界,与双眼完全不同。 周围开阔幽深,四面妖影重重,有一些古老建筑的残骸,但都不是人族的。因为大小上看,就不符合人族需求。它的一个石柱,足足有百米高,一小片砖瓦,都大若牛车。 小枝顺着废墟走下去,猛然发现下方有座祠庙。 庙前蹲着两只栩栩如生的黑麒麟石雕,小枝蹲下看了半天,想瞧瞧是公是母,但是认不出。 这两只麒麟与无悌很像,可能是他的祖先吧。 站起来,离远了看,会发现这座庙宇建造古朴,气势雄浑。四角上都是上古大妖的雕像,但圣意十分明显,是娲皇的。 这里,应该就是她封印妖兽的地方。 小枝好奇地往里走。 没走出几步,就撞了头。 她取下眼饰,用双眼看去,面前是皑皑冰川,没有通路。要打开一条通路,必须用破圣之力,击溃娲皇圣力。 这个太费力了。 小枝还有简单些的法子。 她从袖中掏出了一粒镇山石,用它磨着冰川,以水滴石穿的耐心,缓慢往前挖去。 她的原本那些镇山石,都在连山城放着。 但好巧不巧,魔主清明袭击,派来一只带镇山石的妖兽,被她捡了漏。 这粒镇山石,刚好可以开路。 小枝花了很长时间,逐渐摸索到祠庙面前。面前门关着,砸不进去,于是她艰难地绕了一圈,到祠庙后面。 后面竟然有个大洞! 妖魔就是从这儿出来的吧。 不过后来,这洞又被封起来了,眼下被她挖开,也不知会不会跑出什么东西。 小枝钻洞进去,面前风景忽变,另一片洞天缓缓展开。 空荡,寒冷,寂静,白茫茫的。 这里就和昆仑山上一样,只不过连“雪”这唯一的东西都没了,彻底是空清一片,一无所有。 “嘶……”小枝感觉自己被圣意包裹着,身子十分不适,“好像都跑出去了。” 她有些失望,本来以为能捡到什么先古大妖…… 小枝远远看见一颗蛋。 来了来了,这就是她一直期待的场面,神兽认主! 她朝着蛋飞过去。 周围景色单调,没有参照物。这段路看着近,其实十分遥远。走了很久之后,小枝终于到了蛋的面前。 它不像远看那么玲珑,而是足足有山岳那么高,差不多和纹翦一般大小。上面没有纹路,纯白色,坚硬如石,摸起来没有生气。 “这不会是个化石吧?”小枝纳闷。 她敲了敲蛋。 “咚——”里面传出一声沉响。 小枝有些意外:“不是化石?” 她又敲了敲蛋。 “咚咚咚——” 蛋里面,顺着她的节奏,响应了几声。 还真是活的! 小枝连忙将真气注入。 这片囚笼中,没有灵气,十分贫瘠,蛋孵不出小兽就与此有关。待她真气注入后,蛋中生气就变得越来越足了。 小枝放开手,蛋上露出皲裂的细纹。 因为这蛋极大,所以细纹蔓延了很久。当整个蛋上都布满了这样的细纹时,它就开始渐渐的碎裂了。 里面有蛋液流出,透明的,很粘稠,像瀑布似的落下。小枝躲远了,心里有点难受,看来是个臭蛋,孵不出小鸡的那种。 但是人生的起起落落还远不止这样。 蛋液流出后,蛋壳剥落,露出下面的薄膜。薄膜里是一只似龙的生物,从脊背到尾巴上都布着尖刺,浑身鳞片坚不可摧,头颅如蛇一般,但是有三只眼。 这三只眼非常平均的环绕在整颗头颅上,上下左右地转动,让它迅速看见视角内的每一处。 很快,三只眼都锁定了小枝。 小枝也化出蛇尾,试图亲近一下。 这办法很奏效,刚刚孵化的妖龙叫了她一声“妈妈”。用古妖语叫的,沉厚雄浑,感人至深。 小枝的母性一下就被激发出来,伸手摸了一把龙鳞。 只听一声巨吼,幼龙抬爪按向了她。 小枝还以为是表示亲近,稍稍躲避,没有多想。 很快,幼龙又低下头,张开嘴,“吼”地吐出一股龙息。 小枝又迅速避开,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幼龙。 幼龙没有多追她。 它低下头,一点点把身体上的薄膜吃掉了。 小枝虽然觉得恶心,但一想它刚才叫的那声“妈妈”,还是保持慈祥的笑容。 幼龙将身上的薄膜全部舔舐干净。 然后,它动了动腿,碎裂的蛋壳叼进嘴里。“咔吱咔吱”的脆响响个不停,很快,幼龙就将坚硬如石的蛋壳吃完了。它蹒跚学步,动了动身子,背上张开双翼,左右分别还有两只眼睛似的图腾。 一只红的,一只蓝的。 小枝已经在给儿子想名字了:“就叫你三只眼吧……” “妈妈!” “唉!” “妈妈!” “在呢!” “妈——妈——” “宝——宝——” 幼龙身子忽然伸展开来,背上双翼如幕,遮天蔽日的扑向了小枝。小枝也张开双手,准备迎接自己踏上道途以来的第一只灵兽。 “嗤——” 一道烈火从赤眼图腾中喷出,小枝御剑闪开。又一道冰锥从蓝眼图腾中喷出,小枝急匆匆地调转方向。等她转过头,一张血盆大口就在原地等着她。 “饿——” 幼龙怒号着,摇头摆尾,背上尖刺一根根飞出,像荆棘密林一般困住了小枝。她走投无路,昂首看向龙儿子,只见它眼里写满纯粹的饥饿,三只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吃——” 龙吟声震天动地。 小枝终于发现,这条龙确实是把她当妈妈没错,但这个跟吃她不矛盾。它就跟无悌一样,千万年没有灵气的滋补,刚出生时太饿,什么兄弟姐妹父母都吃。 “等等,我带你出去,我能喂你别的!”小枝试图跟它交流。 但是幼龙神智不是很清明,一门心思只想着吃,小枝扔一支符箓出去,它就吃一只符箓,扔一个喇叭花出去,它就吃一柄喇叭花。 “喇叭花啊啊啊啊!!”小枝惊慌失措地叫了。 她掐诀收剑,迅速将剑收回。 收剑时,幼龙正好在吼。 小枝能清楚地看见,龙的喉道也坚如钢铁。喇叭花擦着飞出来,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它的材质还是差了一点,若没有强大的剑招配合,很难伤到龙。 “天河欲晓!”小枝只能取仙剑。 但是运无主剑所耗的真气太大了,偶尔用一两招还好,一直用恐怕会撑不住。毕竟这地方没灵气,她刚才孵蛋又消耗不少。 就在她收剑取剑的短暂空隙中,幼龙猛一探头到她顶上,然后将她从头到脚地舔了一口。 舔完后,小枝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落地时拔剑撑地,一条大舌头又扫过来,口水还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小枝边跑边擦,心情崩溃。 自从认识杜忘川,她就变得爱干净不少。现在满身黏糊糊的东西、和着腥臭的龙涎水气味,她只想去洗澡。 “妈——妈——” 她的便宜儿子还在穷追不舍。 “我——不——是——你——妈——” 小枝怒吼。 她找准方向,往来时的洞口返回。 背后幼龙身躯庞大,她飞个半天才能抵达的地方,这只龙只要一瞬间。它好像渐渐变聪明了,可能是之前吃的薄膜和蛋壳正在消化。 它直接越过小枝,振翅一飞,用坚不可摧的身体挡住入口。 “妈——妈——”它摇头晃脑地咆哮,“吃——”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小枝态度很快就变了。她手腕一转,天河欲晓晨曦乍泄。万道朝阳倾斜,无数光点凝聚在幼龙的翅膀上。 她早看出来,那两个眼睛图腾是命门,要制住龙得先戳它俩。 晨光都汇聚在一起,清辉熠熠,浩荡无比。两束凝练至极的金色落在幼龙双翅上,一下将其贯穿。幼龙庞大如山岳的身躯轰然落地,哀叫只持续半声就夭折了。 小枝忽然有些心悸。 “真死了?”她可不是奔着屠龙去的,“儿啊?” 小枝连忙跑上去,摸了摸龙头,生气犹存,只是太虚弱了。 她把捆仙锁缠到龙翼上,然后顺着龙身绕下来,一路缠过龙尾。锁的另一端在她自己身上,这样他们俩就算连在一起了。 这时候,小枝才放心拔出天河欲晓。 她摸摸龙头,叹息道:“哎,造孽啊!阿妈背你出去吧!去外面就能吃好吃的了,比如陆吾之类的……” 小枝眼神坚毅,扯起锁链,往洞口走去。幼龙极为沉重,她给自己鼓劲。 “为了不周,阿妈要成为温柔仁厚的人。” 好不容易到了出口,小枝站过去比划了一下。洞口够大,如果调整好幼龙的姿势,应该可以出去。 她又牵起捆仙锁,额头青筋暴起,一口气连龙带人冲出半截。 然后就卡住了。 龙角出不去。 小枝又回头调整半天,左扭又扭,最后没办法,只能拔剑道:“没事,我知道龙会换角。先给你砍了,以后还能长的。” 幼龙眼神一片灰败,生无可恋。 三百六十二章、地下阴影 小枝受不了它这个眼神,最后还是没有砍龙角,而是用镇山石,把开口磨大了一圈,强行把它塞出去。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幼龙也听话不少,可能是饿得没有力气了。 它摊在地上,全靠小枝拖着才能走。它的肚皮是浅金色的,柔软的鳞片覆盖在上面,现在有点瘪。四条腿特别短,仰打开,看得出是条小男龙。 小枝走出去之后,没找到吃的。 而且这个冰道狭窄,要用镇山石磨出一条幼龙能走的路,实在是太难了。 “我要是把你留在这儿……” 幼龙发出哀叫之声。 “好吧,带你走。”小枝勉强道。 她深呼吸一口气,将天河欲晓剑锋压下,默运景光阴阳诀。 渐渐的,周围的荧光都随着剑尖压落而暗淡。整片冰川,完完全全被光芒照透,这里面的冰道纵横交叉,九曲回肠,十分复杂。 小枝顺着被照透的结构,一眼就看清了哪处可以直上直下。 她缓缓地抬起了剑尖。 于是所有的光芒,都开始凝作一点。这一点,像是初升之阳,也像是极北之星,是无边夜幕中唯一的光。 “破!”小枝舌绽春雷。 一字“破”, 景光阴阳诀便运转到了极致。 她全身经脉中流淌的,仿佛不再是真气,而是剑气。一寸寸割过去,竟然也没有了平时的那种刀刮之感,反倒觉得顺畅通透。 渐渐凝注的这一缕光芒,将直上直下道路,从头照到尾。幼龙眼中闪着好奇,更有些敬畏。 小枝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全部的目光都落在剑尖一点上,清声喝道:“起!” 然后,她的视线骤然随剑尖拔高。那一点剑光,也像日出东海般跃起,万丈光辉无法阻拦。 “噼里啪啦!” “轰!” 只听无数混乱的声音响起,一条通道直接从地底被打开,而周围那无数条纵横的通道,甚至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走啦!”小枝握紧捆仙索,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自己开出的路。 幼龙软瘫着被她拖走。 到半中央,旁边一层冰道中,突然传出噼里啪啦的法术声。 小枝面不改色,正想继续走。 这时候冰道忽然破碎,从里面滚出来一个人! 好巧不巧,就是守缺! 他浑身是血,但是都被寒意冻住。前襟染满了冰霜,连眉毛都有些发白。不过他眼中没有惊恐,一见冰道打开,就立即侧身,喊道—— “你们快从这儿出去!” 于是另一伙狼狈不堪地候选者冲了出来,看见小枝都是一愣,然后纷纷顺着她开出的路逃离。 “师姐真是神机妙算啊!竟然知道我等要从此处逃脱,已经准备好接应了!” 临走前,他们还不忘拍了几句马屁。 小枝看着用身躯堵住入口的守缺,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针对了。 不不不,不是被“针对”了。 这是来自不周的考验。 她要忍住。 “发生什么了?”她上前问守缺。 守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指着小枝拖住的那只幼龙,双手颤抖不已:“这……这……” 小枝回头,慈爱地微笑:“快叫守缺叔叔。” “嗷——”幼龙发出咆哮。 守缺终于找回理智,发出一声怒斥:“你怎么把昆仑山灵给拖出来了!!!” 山水皆有灵。 除了人王封禅的山、水、花神,也可能自然诞生一些神明。此花姬和长生姬就是这样的存在。但是昆仑山不会,因为这里早有圣王下封神明,自然诞生的山灵不能僭越。 而眼前这条幼龙,正是在昆仑山神死后,自然诞生的山灵。 它是借助妖物死蛋凝聚的躯壳,所以身上有股妖气。 妖魔之所以没带走那颗蛋,也是因为带不走。 山灵与昆仑融为一体,不能离开自己的神域。如果它更强大些,或许可以像武罗一样,所过之处皆是自己的神域。 “你快把它放回山腹,不然……”守缺话还没说完,洞口就被冲开了。 洞里面探出一只爪子。 不,是“一根”爪子。 这爪子十分巨大,而且和幼龙的一模一样。按照幼龙的体积推算,爪子的主人应该是它百倍之大。 这样的庞然大物在冰道中穿行,理应发出很大的声音。 但是小枝刚才听见的乱响,都是修道者的道法产生的。也就是说,这只庞然大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穿行在昆仑山腹中,就像鱼游在水里一样。 “小心!”小枝一把捞起守缺,扔在幼龙背上,然后贴着墙后撤。 “你才小心!!!”守缺声嘶力竭地说。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周围的冰道,一点点变得透明,有点像是被溶解了。但小枝伸出手去,还触得到。这些山石冰砖,只会阻拦她,而不会阻拦另一个存在。 那个庞然大物的身形,在溶解的冰道中逐渐显现出来。 一眼看去,甚至见不到全貌。 背上的尖刺极长,几乎与身体等同。双翼张开,水火两道图腾闪耀,四爪贴着地,头颅低昂,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冰道中的两人……一龙。 “这是它妈妈吗?”守缺僵硬地转过脖子。 “可是它也叫我妈妈。”小枝不满,“为什么这孩子乱认妈?” “呼——” 山灵巨龙吐出一口龙气。 这道气息非常熟悉。是草木味的,和陆吾、武罗,甚至是拂月公子身上的味道一样。 再仔细回想,其实此花姬也有类似的清丽香气。只不过她身上除了草木味,还有些许的海风咸腥。 还有还有! 忘姑身上的兰香,也是这样的。她本就有体香,只不过洛城花木又与外界不同,多一分尘嚣间的贵气。 小枝没忍住,下意识地,往巨龙鼻头嗅一口。 “你在做什么!!!”守缺惊慌失措,差点从龙背上滚下去,“快跑啊啊啊!!” 巨龙头颅不动。 就这样静止了好久。 它也吸吸鼻子,嗅了小枝一口。 守缺骤然安静下来,眼前场面太和谐了。虽然小枝和龙体型完全不对等,但是彼此确认味道的时候,还是有种天人交融的感觉。 人神和睦,这样的场面,也不知几千年几万年未有了。 在上古时,黄帝战蚩尤,还有不少神兽、山灵主动相助呢。现在妖魔攻人,几时见过灵兽主动帮忙?就连东海、南海那群,还得勾心斗角,小心哄着。 “你不动,那我就走了?”小枝谨慎道。 她抖一抖捆仙锁,拖着幼龙,又往上走了一截。 守缺目露期待,若是真的能不动兵戈而逃,那得是多年的佳话啊!天人合一,人神与共,自然与万物如此地和谐……他念及此处,许久未动的境界,忽然一松。 就在他准备顿悟突破的时候,巨龙动了。 它张开了大口! 无数差互的尖牙在它口中森然林立,锐利无比,甚至反射出金属似的白光。 小枝却在想,它嘴那么大,牙那么大,一口咬下来,从齿缝之间也能够逃脱了。 巨龙并没有咬下来。 它张口吐出了一粒丸子,抵着幼龙的口喂下去。幼龙勉强下咽,过了会儿,竟然能站起来了。 巨龙与它点点啄啄,似乎在嘱托什么。 过了好久,守缺都紧张得汗如雨下了,二龙才沟通完毕。 小枝感觉手中的捆仙索一紧。 刹那间,幼龙振翅飞起,将她和守缺一口气送到了顶端。 守缺先被巨力掀飞出来,滚了好远,旁边的候选者都想去扶。 “快让!”守缺连忙推开这些人。 山摇地动。 刚才他出来的那个口,忽然破裂。无数大雪冰渣往外翻,就像倒流的瀑布似的。龙气喷薄而出,将没来的及离开的人都冲飞了。 所有人好不容易站直身子远望。 只见天地间,立着一个庞然之物。 爪,鳞,齿,尖利耀眼。脖颈,脊背,长尾,流线形畅然有力。水图腾,火图腾,琥珀眼,仿佛有光芒缓缓流转,天地之灵气在上面交织着,使人望而生畏。 这庞然大物,头顶竟站着个小人。 “师姐……”守缺愣愣看着,全然不知自己由衷叫了句“师姐”。 小枝拼命拉住捆身锁,也不知是她被巨龙拽了出来,还是她把巨龙拽了出来。 从山底一路冲出山腹,她累得快要虚脱。 幼龙仰天咆哮。 这次,终于不是喊饿了。 而是…… “昆仑——”昆仑! 雪倾,长老们纷纷俯首,知是山神重归,昆仑复兴之兆。 小枝一看这场景,就知道不太妙。这条儿子,她是不是留不住啊。 她摸摸龙角:“早知道就砍了它,好歹赚个角。” 幼龙回首想看她,牵动了捆仙锁。但小枝是站在它头上的,它怎么都看不到。 小枝从龙身上跳下去,问长老:“这个怎么办?” “这个算考核第一吧……” “我不是说考核,是这个!”小枝指着龙说,“它,它怎么办!” “得问拂月公子。” 小枝回头便看见,拂月公子踏雪而来,双手拢入袖中,声色不动,却莫名压抑可怕。 “你要就留着。”他温声道,“反正山里还有一只,不碍事的。” 小枝确实想骑龙。 但不是这样,因为他开口了,才能把幼龙留在自己身边。 “你自己留着吧。”小枝说。 这话不怎么客气,完全不像在与师长交流。神山也确实传着些可疑的风声,旁边长老只得作未闻之状。 小枝放下捆仙锁,转身离开。 幼龙随她踏出一小步。 又是山摇地动。 拂月看着小枝的背影,只能叹气:“也罢,它想跟谁就跟谁吧。” 小枝感觉到幼龙在跟随自己,于是诧异地看着它。 “怎么,我又没吃的……”她突然想到什么,又跑回去贴着它传声,用妖语说,“你别跟着我,去南海海国吧。我到时候在那边接你。” 小枝彻底解开了锁链。 幼龙振翅一飞,扇动自己的翅膀,没有飞出太远又落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它。 这样新生的灵,已经很多年未有了。像它这样能与人亲近的灵,也已经很多年未有了。 幼龙顺着冰雪的坡道,滑了一段时间。渐渐的,似乎适应了自己这双翅膀。冰与火的图腾,散发出一股力量,充盈它的全身。 昆仑冰雪更加晶莹剔透。 山腹中传出送别的龙吟,幼龙扇动翅膀,振翅高飞。 雪光和天光一齐照下来,它离地的那一刻,震出的碎冰如雾般折射了无数光芒,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下一刻,龙影就远远消失在天际。 拂月公子摇头低叹,却没有说什么。至少,这会儿他还知道要尊重生灵。 考核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小枝都记得这个场面。 总有一天,她也能飞出去的。 回不周离心庭后,她入梦离开。 她按照之前所说的,前往海国,在一处深深的峡湾之中找到了龙。它似乎不太喜爱大海,在水中也必须潜到最底下,蛰伏在海中的山脉里。 如果把它放到岛屿上,四面环海的地方,它会更加难受。 这对小枝来说挺好的。 她可以把龙藏去连山城。 但是对于昼夜影三岛来说,这就不是很好了。 看着她牵了条龙回来,所有人都聚在一团,准备对她进行审问。 “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没人养龙吗?”楚臣说,“多宝堂都不养,我们只养养仙鹤之类的。” “为什么……”小枝心虚。 “贵啊。”楚臣说,“一般人养不活的。” 楚臣咄咄逼人,用排比句质问道:“你知道它每天能吃空全城的灵石吗?你知道它大概需要多大的地方才能遛弯吗?你知道平时控制它不破坏建筑有多难吗?” “你不知道,你就是想养龙。” 小枝被他问得无话可说。 杜忘川连忙解围:“没事的,最近又弄到几座矿岛,先不还债,拿来喂它。遛弯之类的事情,我也可以做,我一点也不忙。至于破坏建筑……城中反正也只有城主宫殿和她的碑……” “不养了。”小枝立马说。 幼龙“嗷”了一声,哀哀切切。 “养。”小枝又改口。 杜忘川微笑:“那我先牵它去矿山,吃点东西。上好的灵石矿呢,一整条也够喂半个月了。” “不养了。”小枝又又改口。 幼龙又“嗷”一声,奶乎乎地叫“妈妈”。 “养。”小枝崩溃了,“有没有便宜点的养法?” 三百六十三章、思绪万千 便宜的养法,当然就是散养。 然而散养的话,龙,就不是那么好藏了。 城里管事们见小枝实在想养,就开始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半放养,半圈养。 “你说,神山都知道有这么条龙是吧?” “是。” “而且,它作为新生山灵,有自由穿梭土地的力量,是吧?” “这……我只见它亲生母亲用过。” 楚臣琢磨道:“那把它放去南海,自由捕猎,猎完再缩地回来,怎么样?” 小枝紧张:“它会被碧海幽阙的猎龙人抓走的。” “你才刚说过神山知道它的存在,碧海幽阙怎么敢动?” “万一呢?” 楚臣无言看着她。小枝平时挺聪明的,怎么收养个儿子就傻了。 “哪有什么万一……” “我不放心。” 楚臣只能清清嗓子,又建议道:“那在东海放养呢?东海人烟稀少,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但是东海异族多,万一它被欺负了呢?” 楚臣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总不能把它揣兜里养吧?” 旁边的管事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劝。 “是啊,孩子不能这么惯,要让它历练。” “现在就娇娇的,以后怎么上战场,为守城做贡献?” 小枝惊慌:“它还要历练?还要上战场?” 大家一齐摇头叹气。 楚臣:“你以后千万不要养孩子。” 在劝了无数遍之后,小枝做出比较折中的决定。 “在东海放养。”小枝甚至设计了一个路线,“你们看这条航道,前段产矿,中段产鱼虾蟹,后段产藻。荤素搭配,比较营养。” “而且海面风平浪静,可以让我们的船跟着巡回。楚臣、李如意,就在这条航道附近安排假秘境。一边赚钱一边放养,还有龙给你们船队保驾护航,是不是很好?” 这…… 楚臣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小枝一次性解决掉饲料、遛弯、活动空间的问题,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次出海放养,她随船前行,还顺便拉上了其他管事。 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在首站就受到了挫折。 瀚海之上,竟然拉起了一道白雾禁制。 每隔几千米,海上就会竖起浮空灯塔,塔上有却邪使。而塔下海域中,则有东海异族巡逻,可谓是天上海下,严防密布。 “这是在干什么?”小枝问道。 几个管事都不知道。 小枝怒了:“你们这些天都在干什么?这么大一个防线拉起来了都不知道?” “前两天都在看龙……” “我看龙去了。” “看龙。” 小枝:“……” 小枝:“你们渎职,还怪我宝宝!” 隐圣姐弟将功补过,率先前往雾区探查。 他们化作黑影消失不见,一人按琴弦,奏无声悲歌,音浪滚滚而出,遇物则将其轮廓展现出来,此时另一人再前去探查。 很快,隐圣就把情况搞清楚了。 “神山是在挖掘什么圣迹。”聂芜歌返船后皱眉说,“不过……这片雾区禁制也太大了吧?他们要挖什么东西?” “不是挖,是捞。” 小枝远望东海。 前面这块地区,呈三角形状,按照大小估算,尖端正好指着此花姬的日月岛。这片区域,正好也是阴阳家术士沉船的地方,神山是在打捞那条船吗? “现在怎么办?绕过去吗?”楚臣问道。 “你们船队绕着走,我下去看看,隐圣跟我一起。” 小枝入水后,找到水底的龙。 它只要贴水底山脉行动,就不会产生半点声响,气息也非常隐蔽。 “你试试能不能潜入地底。”小枝摸了摸它的角。 龙儿子把头往地上一撞。 一声巨响,海底被砸了个大坑。 上面迅游的异族被惊动,都开始往水底飞,神山的灯塔也打下几束光芒,想将海底照清楚。 小枝慈爱道:“儿子真厉害。” 聂芜歌:“???” 聂无戈:“快跑!!” 他们两人圣意加身,好不容易才把巨龙形迹藏匿下去。由小枝牵着它,开始往白雾禁制中走。 到禁制里面,小枝才发现这禁制她以前经历过。 日月岛一战,引他们到岛上的沉船,也徘徊在这样的雾中。此雾让人无法辨别方向,视线也变得狭窄,虽然光线明亮,却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小心。”聂芜歌提醒,“这雾似乎还能隔绝音浪。” “要不然我们手牵手吧……” 聂无戈没说完就被姐姐打了一掌:“你牵我,我牵城主。” “都抓着龙。”小枝说。 龙宝宝一直在往前游,时不时停下来吃点矿。小枝、隐圣都不知道它走的方向对不对,就当是散步了,随意让它走吧。 不多时,龙停下了。 海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龙背上一震,幼龙嗷了一声。 小枝心乱:“怎么?搁浅了?撞暗礁了?宝宝你疼不疼?” “被它撞一下,疼的只能是别人吧……” 聂无戈被姐姐捂住嘴。 “我下去看看。”小枝跳下龙背,发现一段折掉的桅杆正在慢慢下沉。 桅杆木质崭新,但是断裂处透出朽味。帆上有阴阳八卦图,一看就是阴阳家的。而且此船构造与当初出海寻日月岛的船很像,应该都是秦时之物。 此花姬已入神山,在她的帮助下,神山很轻易就能找回当年的沉船。 秦时,前后有几批阴阳家术士,出海寻不老药。大部分都失去音讯,再没有回来过。 最出名的就是徐福。 “这船是谁的?”小枝问了,但心中已经隐隐有猜测。 据她现在所知,徐福并非出海未归。他带回了不老药,继续怂恿始皇派人出海,自己则假装成失踪的样子,实则在寻仙的半路上为出海的术士们指引方向。 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目的。 聂芜歌沉吟道:“这规格……装三千童男童女不难。” “徐福的船?”聂无戈诧异。 小枝下潜,追寻沉船的方向:“上船一看便知。” 未到近前,船上便闪烁了几次白光。 远看,似乎有白幡在扬动。每个幡上都用血字写了阴阳家的符箓,看起来凶光熠熠,十分不详。 血中漂浮着甜腻味道。 聂无戈嗅了嗅:“和城主身上味道很像……” 聂芜歌都来不及捂他嘴了。 “真香啊。”他叹道。 小枝也嗅了嗅。 甜腻,猩香,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血味。 是不老药。 龙有些躁动,四处嗅着,频频回头想看小枝。可能是觉得她在流血,所以很不安。 它动静太大了,小枝只能把它留在外面,然后跟隐圣一同接近沉船。 靠近之后才发现,沉船周围还有禁制。同样以五行八卦之术,将沉船与外界隔绝开,使之保持上不上下不下的将沉未沉之态。 “能破开吗?”小枝问。 “能破开,但是会被外面的人发现。”聂芜歌说道。 “这样破我也能破。”小枝没好气地说,“你们能潜进去吗?” “这是自然,天上地下还没有我们去不了的地方……” 聂无戈牛还没吹完,沉船就猛然一震。 白幡闪烁得更厉害了,上面的血迹逐渐清晰。本来是深红色干涸的样子,现在突然化成鲜红色,还欲滴不滴的样子。 “城主,上边来人了。”聂芜歌忽然道,“龙得挪走。” 小枝心头一紧。 隔得远些,隐圣还能用圣力藏它,离太近了,它这么大一块,就藏不住了。 “往下躲躲。” 小枝牵着龙鼻子往下走,很快就到了船底。 正好这船正中央破了个洞。调整好角度,可以从船底看到上面情况。于是,龙沉入水底,被隐圣藏起。小枝则贴在船底洞上,拼命往上张望。 下来的是一位阎狱道长老,修为不高,也就元婴前期。他身后跟了几位却邪使,在保护他安全。 二人走到破船附近。 “方才是阴阳幡有动静吧?” 阎狱道长老走到破船面前,想解禁制,但是这时候,却邪使正好答话了。 “是。”却邪使低声道,“方才正好有南海船只经过,可能带了什么东西,扰动船上血气,我们正在暗中追击。” 小枝心下一紧,他们说的这艘船,应该是楚臣那艘船。不知他们几个能不能躲过去…… 长老把手收了,凝神体会:“附近就有血气。” 却邪使微怔,布阵细查却没有任何感觉。 长老传声:“你往船下探探。” 小枝汗毛微起,危机感涌上来,好像被什么人盯住了似的。 这阎狱道长老五感特殊,可以察觉到她的存在。却邪使应声,往船下走来。 小枝并不惧怕,悄悄往船洞里缩,紧贴着禁制,借破船木茬子遮挡身形。枯木诀敛息装死一流,只要不被看见就行。 却邪使探查得细致,眼看就要逼近她所在的地方。 小枝反扣剑柄,准备动手。 这时候,上边又传来长老的声音:“等等,刚才过去的那条船,有消息来了!先去看看!” 却邪使站在原地,安静观察。 等长老催第二声,他才化黑雾消失不见。 小枝松了口气,想将喇叭花塞回剑匣,但是扔回去的时候感觉声音不对,闷闷的。 ‘有东西。’ 小枝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放剑的手猛然紧扣,一把将其抽出。只听“刺啦”一声,如裂帛碎锦,道道白色碎片散落。 也不知什么时候,船上的白幡,竟然突破禁制飘了下来,还刚好缠在她藏身的洞口! 小枝连忙踮足后撤。 落下的白幡,晕开丝丝缕缕的血迹。空灵清脆的童声,悄然在海底回荡。 小枝捂住耳朵,血液急流,浑身冷汗。 此时,海上。 楚臣、李如意,还有陆长光都在船上。 他们按照小枝的要求,沿雾区绕走,却不知为何会被却邪使盯上。 此时,一道黑影落在他们船头,悄无声息。 楚臣知道,除了出面的这人,船上海下还藏着无数个却邪使。 “不知您有何贵干?”他摆了张笑脸,心中暗骂小枝——怎么遛个龙都能遛出这么多事来?当初就该炖一大锅龙肉,省得以后费神。 却邪使稍微解释来意,然后道:“船上所载何物?” 此船经过时,正好海底沉船被扰动。 阎狱道长老怀疑和它有关,就让却邪使来拦截。 “都是些法宝、灵矿,普通玩意儿。”楚臣从容道,“我带您去船舱细查吧。” 却邪使有几分诧异,似乎没想到他这么配合。 楚臣取了把折扇,装模作样地摇:“我也是神山中人,知道你们不易。来来来,到船舱里坐。” “坐就不必。” 楚臣不动声色,引人进去。 船上倒没什么违禁品。他只是担心小枝,连这艘破船都被查了,她在水底,会不会有事? 水下。 小枝好得很,只是身上缠的白幡有点多。 这种幡,神山称之为“阴阳幡”,似乎对其很是忌惮。 刚才小枝在船边呆久了,阴阳幡就自动靠过来。长长的幡条,从她身后剑匣卷起,很快就缠上四肢。上面的血气与她自身的味道混为一体,难舍难分。 神山布下的禁制,被它悄然侵蚀殆尽。 “城主,你还好吧!”隐圣也赶了上来,替她斩去一段段白幡,每砍一下,空灵幽静的童声就响一下,教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聂芜歌抹了抹手臂,拔出琴中剑,砍了半天都砍不完。 小枝身子一缩,喇叭花像风似的旋过,彻底让她解围。她一溜烟地钻进船舱中,隐圣二人连忙跟上。 船里,十分宽阔。 如聂芜歌先前所说,完全可以装下三千童男童女。船舱中还遗留着痕迹——四壁放慢箱子,每个箱子只开个小孔透气,连只手都伸不出来。 小枝随便踹了个箱子。 只听“咵嚓”一声,朽坏的木头碎裂了,里面爬出个白溜溜的东西。人形,小巧干瘦,裹了一层层的阴阳幡。 “躲开!”聂无戈提醒。 小枝看准时机,不闪不避,一剑扎准阴阳幡“线头”。 “刺啦——”裂帛声有些刺耳。 幡被扯破,一段钉在船上,另一端随惯性滚出去,撞到小枝脚尖,猛然停下。 “这是……”聂芜歌定睛一看,掩不住惊讶地神色。 小枝也表情凝重,俯身想伸手,又犹豫着收回。 阴阳幡中,是一个干尸婴孩。头和六七岁的孩子一般大,身体却十分幼小。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裹着它的阴阳幡上,红光正不祥地闪动。 三百六十四章、长远之计 血液中的甜腥味更加浓烈。 聂无戈拦在小枝面前,聂芜歌拔出琴中剑,凛冽光芒一闪而逝,面前的干尸婴儿瞬间被劈成两半。 一股粘稠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小枝察觉到危险,背后白石枝条瞬间探出。她当机立断,扯住两位隐圣,就往后撤。三人身子刚刚抵上船板,面前的干尸中就飞出细细密密的虫子。 不,不是虫子。 它背后浮着阴阳八卦阵,似乎是被炼制过的蛊物。 “这是什么玩意儿?”聂芜歌满脸恶心。 聂无戈肃然坐下,手按琴弦,音浪荡开,将周围的虫子逼出去。 可是尸体内不知有多少虫,竟然越飞越多,越飞越密,它们铺在音浪外,形成一层层虫壳。嗡嗡的声音不绝于耳,四面环绕,小枝只觉得脑浆子都要被它震出来了。 “不行,拦不了多久。”聂无戈紧张道。 聂芜歌握紧琴中剑,想出去将虫子杀尽。 小枝连忙拦她:“这是不老蛊虫。” 她从七哀谷盗了不老药丹方出来,但是看不太懂,于是交给苏兼研究。上次去苏兼那儿恢复傀儡身,他就在培育这种蛊虫。 听苏兼所说,似乎要将大量蛊虫种在童男童女的身体里,让它们自相残杀。最后只剩一只,那一只就是不老蛊。 剩下的这一只不老蛊,会与童男童女的身体完全融合。他们就是蛊虫,蛊虫就是他们。 眼前这个尸儿身体里,有成千上万只蛊虫,显然是没有完全练好的不老药。 小枝终于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 聂无戈叫道:“你知道什么了!快想办法把虫驱走!” 他的指尖隐隐渗出血,似乎非常吃力。 这些蛊虫,每一只都不强,可是合在一起,力量成千上百倍的增加。一只是筑基期,叠个上万只,怎么也有化神期了。 “徐福就是在这船上炼不老药的!”小枝叫道。 难怪他多年未归。 当初他去日月岛,取得了不老药。可是这还不够,他还要丹方,还要学会如何炼制不老药。 于是他将三千童男童女送到陆地,又开船出海。在僻静的、远离人烟的地方,开始了秘密炼药。 聂无戈实在顶不住虫子嗡声,大叫道:“我不管他在哪儿炼不老药!就算在茅坑里炼都行,你赶紧把虫给我驱走!!” 小枝缓缓拔剑,喇叭花剑光湛蓝,清亮如水,一道寒芒掠过音浪,然后爆发成蒙蒙雾霭。 “离式,天牖!” 剑光全部都化作针刺一般大小,牛毛一般纤细,肉眼几乎不可见。但是剑光的刺骨之感却如针芒在背,时时刻刻都清晰无比。 虫子有成千上万只,这样的剑光也有成千上万道。 光色一闪间,船上倏忽静了下来。 嗡声消失了。 小枝屏息轻喝:“合式,天牖。” 所有剑光一起爆发,朝着喇叭花深寒的剑尖飞回。 每一道剑光,都穿过一只虫子。 “嗡嗡”声骤然消失,“噼里啪啦”声响起。地上跌落了成千上万只冰冻的虫子尸体,铺成一层,如同皑皑白雪一般。 聂芜歌叹了口气。 聂无戈回过头看小枝,惊讶之色根本掩不住:“你剑术又有精进。” “元婴后期了吧……”聂芜歌微微抬眼道,“可能一只脚已经在化神期门槛上了。” 聂无戈笑着摇头:“怎么可能这么快?” 聂芜歌也漫不经心地说:“是啊,怎么可能这么快……” 小枝收剑归匣,平静不语。 她也忘了自己用日晷修行过多少时日。总之是很长很长,如果没有遇到瓶颈,她甚至可以抵达更高的境界。 今日的不老药沉船,或许就是机会。 隐圣二人上前检查冰冻蛊虫的尸体。 出人意料的是,这种虫子在冰块内一触即碎,碎裂之后身体里没有脏器,没有血液,就像是用一整块木头雕成的。 “没炼成功就是这样。”小枝也蹲下来看看,“如果成功了,虫子会越来越少,越来越栩栩如生,最后与人变为一体。” 隐圣按照小枝吩咐的,将所有虫子的尸体都收起来,准备以后交给苏兼,用于研究不老药。 小枝好不容易从这么多具碎裂尸体中,找到了一个完整的甲壳。这个甲壳背后有阴阳八卦阵图,但是没有圣意。 徐福是阴阳家大能,但还称不上“圣”,没有也正常。 “那个孩子的尸体……要不要入殓?”聂芜歌问道。 此地凶险,外面还有神山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进来。按理说,是没有时间做这种事情的。 但小枝微微默然,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也没有用道术,而是徒手在地上细找,把那个寄生了蛊虫的孩子,渐渐拼凑完整。 大脑袋,小身子,骨骼之中千疮百孔。原本应该是骨髓的地方,已经被虫蛀空了。 此法极为邪性,若是修道者使用,指不定将来会有什么心魔大劫。 小枝沉吟道:“看来……七哀谷在这个丹方的基础上,还进行了完善。” 七哀谷的秘制傀儡,虽然不是生人,却也能产生血肉之躯,承受蛊虫。这样一来,丹方就不是那么邪性了。 “葬回木匣子里?”聂芜歌问道。 小枝点点头:“先这样,等会儿带出去。” 隐圣两人打开木匣里一看,顿时大惊。 “这是……” 木匣子的结构十分特殊,上下分两层,中间用木板隔开,木板上开了一个洞。 小枝比划了一下,这个洞正好可以让脖子通过。 当初应该是把婴儿卡在这个洞里,然后任其生长。因为上下大小都差不多,所以头能不断长大,但是身子都窝在里面,根本长不开,最后才变成畸形的样子。 几人心下动容,将中间的木板拆开,把幼小的尸骨放进去。 周围静悄悄的。 忽然,聂无戈道:“你们说旁边这些木箱子里面,会不会都是……” 小枝心中一寒。 这里面的,也许都是婴儿尸骨。 “拆开吧。”她下令道。 聂芜歌神情微微暗淡,聂无戈很不情愿地打开了一个又一个箱子。 这里面全是没有炼制好的婴儿。像刚才一样会袭击人很少,大部分都是直接被蛀空了,身体里的虫子也死了,就这样静静躺在木箱里,成千上万年。 还有几个箱子,是空的。 “一、二、三、四……” 聂芜歌打断弟弟:“十八个。” 一共有十八个空箱子。 小枝心中寒意更甚。 “去……去上面看看吧,这儿有些吓人。”聂无戈说话都结巴了。 聂芜嗤歌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背。 “走,去上面看看。”小枝说,“指不定能碰上那消失的十八个呢。” 聂无戈表情僵硬。 聂芜歌噗嗤一声笑了,拍拍弟弟,让他赶紧走。 小枝抱剑开路,走在最前头。 她突然从前头递出一只虫,把聂无戈吓得一跳。 “做什么!我还以为又有尸儿出现了!” “你手指不是被尸气伤了吗?” 小枝递的是只蠹虫,黑黝黝的,待在指尖,半天都不动。但是聂无戈手上的伤口,却渐渐不痛了。 聂芜歌摇头叹气。 城主近日越来越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可能是养了龙儿子,母性更加强烈。 然后她看了一眼耳垂发红的弟弟。 啧啧,丢人现眼啊! 这幅样子,还管什么影岛,不如跟着李冕去教圣贤书。 几人各有所思,顺着阶梯上去。 这船太大,但结构简单,总共三层。他们刚才所在的,是最底层。还有一层与甲板平齐。最上面一层则是船员们的住所,建得富丽堂皇,奢侈无比。 “到甲板了。” 小枝踏上甲板,虽然处于水下,却莫名有种尘气飞扬的感觉。 四周静静流动着浑浊的海水,因外界禁制封锁,波动不大。砸板上东西早就被冲走了,有些被固定好的还留着,比如说…… “阴阳幡……”聂芜歌又一次挡在小枝面前,拔出琴中剑,“方才,神山就是在忌惮这个吧。” 聂无戈点点头,没有上前。 小枝往阴阳幡上甩出一道剑气。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的,阴阳幡忽然一抖,躲开了这道剑气。四周寒意顿生,幡上八卦阵图好像在抖动,连带着,整艘船都在抖动。 聂芜歌苦口婆心地说:“城主,答应我,不要再手欠了。” “好。”小枝哂笑,反手拔出喇叭花,一剑“行玺”削断了阴阳幡。 聂芜歌:“……” 聂无戈:“……” 两人一左一右,压住小枝,拖进了后面的船舱里。 上方,神山的海上灯塔照下来无数道光。黑影一束接着一束,落在甲板上。 却邪使紧锣密布,按照早就准备好的阵法,纷纷结印,形成八卦阵形。最后好不容易才将整艘船都压制住。 他们似乎讨论了一会儿,又向上面的长老汇报情况。最后留下几个人驻守,其他人全部回海面上。 船舱内,小枝轻声道:“学会没?” 聂无戈挠头:“什么?” 聂芜歌叹气:“学却邪使怎么压制阴阳幡。” 海面上。 楚臣本来已经快要把却邪使给对付过去了,这时候海下一震波动,水面波涛翻滚,天边甚至隐隐有黑云压下来。 刚准备走的却邪使收到消息。 沉船上又有异动,要把附近经过、滞留的船只,全部重查一遍。 却邪使拱手道:“对不住楚公子了,不过这也是为了商队安全。” 李如意有些沉不住气,就跟却邪使说:“您这可就过分了,一遍一遍地查,我们航程都给耽误了。” 却邪使眸光微凝:“你们走的这条航线挺特殊的,目的地是哪儿?检查后说不定可以送你们一程。” 送他们一程? 是送他们去东海水狱一程吧。 楚臣连忙赔笑:“不用了,你们都忙,怎能为我们这些小行商的,耽搁了正事? 却邪使仍面色不变:“目的地在哪儿?” 楚臣只能把遛龙的目的地说了出来。 却邪使只略一沉吟,便说:“这条航线上可没有什么能赚差价的东西,你们是去做什么的?” 楚臣后悔刚才说“小行商”的,不然他现在就能扯谎说是去探亲。 等等,探亲…… “咳……是去接亲的。”楚臣说,“商已经跑完了,顺着这条航道下去,在尽头接我未婚妻。” “楚公子还有未婚妻?”却邪使微微诧异,很快又平静下来,现在执行公务,他不该问这些。 “嗯。”楚臣面不改色,“她在东海游玩,要我顺路去那边接她。我怕去晚了,她又要生气。” 却邪使只得道:“那我尽快检查,请二位稍作等候。” 楚臣见他检查得比较粗略,也终于松了口气。 但是这口气没能松多久。 “好了。”却邪使说,“这片海上不太安全,我护送你们到目的地吧。” 楚臣:“好……” 希望未婚妻赶快从海底回来,在航路尽头等他。 小枝、聂无戈、聂芜歌,一共三个人。 要想按却邪使的法子,布置出压制阴阳幡的阵法,实在有点力不从心。 他们只能一个幡接一个幡地探。 以中间船舱为轴,上下四方,共八个阴阳幡。它本身排列就呈阴阳八卦之势,再叠以阴阳幡上的阴阳秘术,力量更胜一筹。 连神山都没有强行将其拔除,而是不断派人下来加固,可见其危险性。 “从北面开始。”小枝说道,“北面船头,正好朝着日月岛。” 三人围着这一根阴阳幡结阵,五行八卦,都是修道者最基础的法诀。隐圣常以圣意和暗杀术为战,这方面差些,幸好有小枝弥补。 小枝猛然惊觉,她是元婴后期,出了神山,也能到处装“高手”了。 “快好了!”聂芜歌提醒。 小枝连忙聚气一凝,瞬间将整个黑白色长幡按倒在地。它像风浪里的桅杆一般折下来,白幡落地,被聂无戈眼疾手快地托住,没有发现一点声响。 “总算拆了一个。”他抹抹额头。 “收好,带回去。”小枝说。 聂芜歌叹气,拿着储物袋开始装:“城主,你什么时候可以不捡破烂了……” 小枝怒斥:“城里这么穷,以后你们也要学会捡破烂。只有节俭,才能发家致富,创建更美好的连山城!我连山城发展繁荣的长远之计,就在于捡破烂!” 三百六十五、不老神幡 阴阳幡折了一根,还剩七根。 在小枝指挥下,他们朝着剩下那七根伸出了魔掌。 “神山不拔这玩意儿,一定是有原因的,要不要劝劝城主?”聂无戈忧心忡忡。 聂芜歌反而很轻松:“怕什么?天塌下来有她顶着。” 在一片凝重的气氛中,小枝兴奋地砍掉了八根阴阳幡,并且将它们全部收入储物袋。 这下,苏兼的不老药研究进度,应该能加快一大截。没准等中秋的时候,他们就能附会嫦娥奔月的传说,靠倒卖不老药发财了。 “你们看,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小枝挥着储物袋说,“在致富的路上,就是要胆大敢做……” “你确定什么事都没有吗……”聂芜歌说完就沉默了。 聂无戈也感觉没什么问题。 直到上方再度投来明光。 “这光芒怎么感觉……暗了不少?”聂无戈疑惑道,“神山准备撤走了?” “是我们在下沉。”小枝飞速打断他,聂无戈脸色不太好看,她赶快定住人心,“没事,龙宝宝还在下面,沉着沉着就到它背上了。” 他们并没能沉向“海底”。 八道阴阳幡被拔出后,周围好像进入某种奇异的空间。似水非水的东西流淌着,漆黑无比,偶尔有青蓝色闪电划过,照得人眼睛生疼。 “有什么东西……”小枝眯起眼。 聂芜歌抬手替她系上眼饰,银钩玉环在发下扣好,长长的薄纱垂落脑后。 小枝看见白色纸人,正从闪电般的裂隙中走出。 这些纸人很小,炼制方法与式神相同,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之气。背上的八卦阵与阴阳幡上的一模一样,但完全相反。 很显然,阴阳幡就是用来克制这些东西的。 “一、二、三……”小枝飞快的数了一遍,“一共十八个。” 她语气阴森,眼一挡,满脸沉郁。 “一定是徐福将那十八个消失的孩子,镇入了式神之中。现在,它们要来报仇了。” 聂无戈被镇住了:“我能先下船吗?” 聂芜歌无所谓:“试试呗。” 她往外面飞出一把小刀,纸人打了个旋儿,发出刺耳尖啸,小刀瞬间就被震作齑粉。 “……”聂无戈又抬起头看向海面,指望神山把这船捞上去。 殊不知,当初神山不动这几根阴阳幡,就是因为船沉了没法捞。 徐福当年选择在这里炼制不老药,也是有原因的。 一来远离人烟,二来地理构造特殊。 下方有一处水涡,配合阴阳五行阵法,可以将船藏入其中。要想从水涡中间出来是很容易的,但是要想从水涡外面把船拖出去,却几乎不可能。 神山一边寻找对付水涡的办法,一边镇压阴阳幡,使这条船半悬在海里。 此时船一沉,不仅聂无戈慌了,神山也有点慌。 “快点布阵,把船从半中央拦下!” “可是阵法还未成形……” “先试试再说!不能让它再往下沉了!一旦进了水涡里,就难再出来,我们忙活这么多天不就都白费了吗?” 于是神山长老纷纷开始行动。 海上、海下的却邪使,也在寻找问题所在。 船上,楚臣的心态很崩。 因为他知道,却邪使这样严查,肯定是因为水下出事了。不知道小枝干了什么,会不会有事,有事的话,来不来得及写遗嘱…… “您要跟着我们到目的地吗?”李如意战战兢兢地问却邪使。 楚臣传声道:“快闭嘴,好客点,不然他肯定觉得我们有猫腻。” 李如意闭了嘴。 楚臣开始热情地跟却邪使搭话。 “最近东海来了新侍剑人,南海又与人族联姻,海陆沟通更多,生意也好做不少。都得感谢神山扶持啊。” 却邪使闷闷地“嗯”了声。 就在楚臣以为对方软硬不吃的时候,对方开口了。 “你们是做什么生意的?” 李如意冷汗都下来了。 他们干的是土匪生意,骗钱骗人,谋财害命。 “哦,我们做的秘境生意。”楚臣很平静,“就是秘境体验那种。” 这还是个新词儿,却邪使有点感兴趣。 “秘境体验?” “嗯,不是有很多门派,要让弟子去秘境历练吗?秘境里太危险,人心又这么复杂,师长也不放心。我们就是弄这种以假乱真的秘境,从而让年轻修道者安全迅速地提升修为。” 却邪使心道,楚臣不愧是多宝堂少主,这点子可真是惊艳。 “不过……”楚臣看他意动,连忙话锋一转,“我天机泄露阁门路少,很多门派也不信任我们,所以……” 他只说“天机泄露阁”,没有牵扯出连山城。 “所以这生意难做啊……”楚臣装模作样地摇头,“如果南镇、东镇能给点帮助,那是再好不过了。” 李如意惊呆了,他们现在是“乱城贼子”,要造神山反的,楚臣竟然还能厚着脸皮要帮助。 “秘境体验这主意是不错,以后神山可能也用得上。我会回报长老,帮你问问的。” 却邪使留下传讯符,楚臣感激地道谢。 这么一番话聊下来,却邪使戒心也降低了不少——毕竟,船上真有什么猫腻,谁还能淡定自若地跟他谈生意呢? 楚臣漫不经心地远望海面。 他这边,稳住了却邪使,甚至谈了笔生意,也不知小枝在海下如何? 小枝在海下,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时候。 无数只半透明的苍白手臂从水涡中伸出来,抓住船舷,将它往下拖。每次隐圣想出手阻拦,就会被那十八个式神抵挡住。 “它们每一个,至少得有化神期吧?”聂芜歌观察道。 不止如此,它们的配合也很好,动作流畅又灵动,十分聪明,一看就是特别高级的式神。 “我们是不是要把它们也捡回去?”聂芜歌调笑道。 “安全为重。”小枝认真答道,“实在捡不了式神,把船拆了带走也行。” 等等! ……把船拆了带走? 小枝突然反应过来。 跟式神在这耗什么?把船拆了就跑啊!他们又不是神山,要保持文物完整的。 “拆船!”小枝当机立断。 隐圣二人撸起袖子就开始拆船。 比起阴阳幡,这船还更脆弱些,他们三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最顶上一层拆掉了。外面的十八个式神似乎有点茫然,挥舞的苍白手臂也都懵住了—— 这船,本来是这样的吗? “甲板!”小枝指挥道。 一剑雪亮光芒挥出,甲板瞬间碎成三段,三人一人一段,全收进了储物袋里。 小枝稳定军心:“不要怕啊,这船构造我都记得。回去贴一贴,还是一条好船!” 聂芜歌:“我们没有人关心这个……” 聂无戈大叫:“就剩最后一层了,快!” 甲板拆了后,整艘船都开始散架。 隐圣身形飘忽不定,穿梭在手臂与式神之间,飞快地将碎裂的木板收回。 小枝深深呼吸,默运真气,静脉中流淌出黑色心蠹。背上的白石枝条猛然抽开,离体飞向四面八方,精准无比地勾住那些木板、碎屑。 式神尖啸着想要接近,但是一点黑色心蠹粘上,它的力量就开始迅速流逝。 小枝现在是元婴期,对化神期用盗泉经后,完全可以短暂地将对方拉下一个境界。 “趁现在,快走!”聂芜歌提醒道。 她看出来,小枝已经暂时控制住了式神。 聂无戈向上开路,被她姐姐一刀拦回:“傻子,神山在上面!往水下更深处走!” 小枝已经在往深水中游了。 式神力量被削弱后,水涡的吸力也变小了。她用白石枝条牵起隐圣二人,迅速往旁边游去。等离开水涡的范围,游起来就迅速很多。 但是这个时候,神山也已经越过水涡,开始往下探查了。 小枝迅速收回枝条,免得惹人注目。 “我断后。”聂芜歌皱眉道,她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却邪使就在附近。 “城主,我们先走。”聂无戈用圣意拢着小枝,掩护她继续下撤。 聂芜歌琴中剑光芒一闪,瞬间被黑刃挡下。她有圣意,但却邪使也有圣迹,他们之间只能拼真本事了。 黑刃琴剑缠斗,小枝与聂无戈的身影消失无踪。 “你们想抓我,也未免太小瞧当世圣人了。”聂芜歌蹙着眉,又似含笑,肌肤如黑珍珠般妖艳,“就是放着李冕让你们抓,也是不可能抓得住的。” 她舔上刀口,浑身如雾般散开。 小枝在海底飞出一段路,发现了龙宝宝的踪迹。 她十分感动:“宝宝可真聪明,还会自己照着航线走下去找吃的。” “这不就是它没等我们的意思吗……” 二人追上龙宝宝的时候,楚臣正好抵达目的地。 他等了一会儿,心情越来越差,表情越来越僵。 “多谢您护送。”他对船上的却邪使道。 “你未婚妻呢?” “来早了,她还在路上……”楚臣僵硬道,“您先去忙吧,改日再联系。” 却邪使一路走来,并没有见到什么可疑之处。 他倒是更在意那个“体验秘境”。 “你们经营的体验秘境,暂时没有与任何门派合作对吧?” 楚臣和李如意都连连点头。 “那就等神山消息吧。”却邪使说完就走了。 他一走,海下就浮出一个大鼻子。 鼻子上坐着小枝、聂无戈,两人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疲惫样子。 “快上来!”楚臣连忙把他们拉上船。 龙影又沉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少了一人?”沉默藏身的陆长光突然出声。 “她在断后。” “被却邪使追上了,姐姐断后。” 小枝与聂无戈同时答道。 几人在原地等候,过了很久,聂芜歌的身影才忽然出现。 她用剑撑着身体,血滴滴嗒嗒地打在船板上。 “他们人多势众就算了,竟然还铸阵围我。”聂芜歌笑起来,牙齿森白,“幸好我跑得快。” “先去找苏兼。”小枝一眼就看出她伤口淬毒。 聂无戈扶了姐姐回房,看她用圣意压制伤势,一时间竟然不好说什么。 他对自家姐姐很了解。 她帮人是有限度的,不会拼上性命,拿自己的安危去赌。 “看什么?过来帮忙。”聂芜歌一掀眼皮子。 聂无戈叹气,奏袅袅琴音,将她身上的毒物压制住。 “城主这人吧。”聂芜歌闭着眼,忽然说道,“虽然大部分时间不靠谱,但是总给人一种……以后她发达了,少不了兄弟好处……的感觉。我还挺喜欢的。” “嗯。”聂无戈点头,没有多问。 他们姐弟一体,姐姐愿意献身相助,他当然也愿意。 很快,船只返航。 小枝带着聂芜歌找到苏兼,先治了毒伤,然后把阴阳幡、不老蛊交给他。 “这是徐福留下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用。” 苏兼心中大喜过望,他已经将丹方参透,但在实践中屡屡受挫。如今能有活例,是再好不过。 “多谢城主,如能让白蔻化身为人,那你的傀儡也定能……” 小枝说:“我就没必要追求这个了。” 当了人,她还怎么变身铁傀儡喷火? 她带着陆长光,把徐福的船拼了回去,每一块木头茬子都摆好位置,分毫不差。这艘船就放在连山城边上,半固定在海底,沧桑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给石头城增色不少。 “这样行了吗?”陆长光问她。 “行。”小枝认真说,“好看的。” 以前的人,有这么好的手艺,这么漂亮的船,却非要拿来做丧心病狂的事情。 想不明白啊。 就像无怀,有哥哥,有姐姐,却执迷雷泽之迹,最后亲手毁掉华胥。 长生不朽,和“我究竟是谁”,真的比眼前拥有的一切重要吗? 小枝回望连山城。 楚臣在她的碑上写负债情况,苏兼起三十鼎同时炼丹,白蔻一边捣药一边哼歌,隐圣姐弟躺在她的宫殿上方睡觉。 还有她的鹤,奔奔走走,忙忙碌碌,嘴角却总噙着笑。 “连山城真好啊。”小枝感叹。 “你也挺好的。”陆长光说,“至少,你配得上它。” 没多久,静谧美好的场面就被打破了。 李如意惊慌失措,从海面上下来,捧着支传讯令说:“神、神山联系我们了!说是……要跟我们做生意!!” 三百六十六章、化身为人 小枝听完前因后果,找到楚臣,把他夸了一顿。 “真行,你连神山的钱都敢骗了。” 楚臣说:“城主教得好。” “现在我只能把你五花大绑,抬去神山谢罪了。” 楚臣:“……” “不然你还真想跟神山做生意!?”小枝制止道,“万一你谋财害命被发现,牵连了连山城怎么办?而且对你也不安全,与虎谋皮的事情做不得。” 楚臣忍不住道:“我以为帮你办事才叫‘与虎谋皮’……” 小枝怒瞪他。 楚臣清了清嗓子:“没事的,我以天机泄露阁的名义运作。一旦牵连连山城,我就自己殉身,决不拖你下水,好吧?” 小枝见他态度坚决,于是认真想了一下。 楚家世世代代为神山办事,就算楚臣真的做错了什么,神山也不会要他性命——他毕竟是楚弼洲唯一指定继承人。 楚弼洲可是为神山大业献身的烈士。 “你去跟神山来客见面,我暗中听一听。” 小枝用千机假面,换了张平实无奇的脸,跟在楚臣背后。她假扮成了贴身侍女的模样,甚至叫楚臣“楚公子”。 楚臣:“你这样会影响我谈判的发挥……” “我知道,这点激励不算什么。” 楚臣满头大汗,带着小枝赶到了南镇。 海市当中,有一间驿站,是却邪使秘密部署的。 他们就在这里见面。 刚一踏进去,小枝就感觉全身都被视线扫过,一股冷厉的锋芒死死锁定着她。用定无观看去,对方气息已经接近大乘,而且和薛贞十分近似,很可能是却邪使的首领。 阎狱道竟然这么看重“体验秘境”的点子吗? 被这股气息锁着,小枝和楚臣都不敢传声。 “二位请坐。” 有个矮胖的神山长老上前,他修为不过才元婴期,但是目露精光,看起来很清醒。 ‘不好骗啊……’小枝暗道。 她再仔细感受一下旁边却邪使的气息,心里清楚,要是这笔生意没谈成,他们不一定能完整回去。 楚臣神态自若地坐下,还喝了口茶,淡定地对小枝道:“宝儿,你把体验秘境的情况说一下。” 谁是宝儿!? 而且,体验秘境是什么情况,她怎么知道? 天地可鉴,一直是楚臣和李如意负责运营秘境,她只是每天都去玩而已! “这个秘境……不是,这些秘境……” 小枝结结巴巴的开口,神山长老没有表情,却邪使也没有。她心一狠,一口气说道—— “我们制作的假秘境,上起先古,下至前朝,不仅各种建筑、法器到位,而且背景故事也相当完善。从蚩尤复活之谜,到白马台诗圣之死,应有尽有,可以满足所有需求。” “从建成之初至今,已经有十几万修道者体验过。从里面出来的人,修为、心境均有突破,无数人对秘境交口称赞,心甘情愿地献上各种灵石、法宝,甚至还有锦旗。” 神山长老渐渐听了进去,点了点头。 小枝说得兴起,又把自己的秘境经历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神山长老听得越来越投入,连却邪使身上的阴寒气都少了许多。 楚臣心中暗自点头。 果然找小枝介绍是正确的。 整个连山城,没有谁比她更了解假秘境了。她能够从体验者的角度说明,秘境有多么逼真,多么细节,这比他本人介绍要好。 因为他是运营假秘境的,说着说着,总容易露破绽。 “不过,因为各种细节太过逼真,所以维持起来需要大量费用。”小枝又叹气,发自内心地觉得遗憾,“而且因为楚公子确实实力有限,很多圣迹、圣器都拿不出来,所以秘境会有破绽,让人出戏。” 神山长老沉吟不答。 他在用传讯令跟阎狱道其他人商量。 “灵石、圣器、圣迹,这些都是神山可以提供的资源。”最后,长老说,“但是我们需要更深入地考校一下。” 楚臣知道,这时候应该由他出手了。 “我带几位去体验一下假秘境吧。”他起身道。 神山长老刚点了点头,一个沉冷的声音就从暗中响起。 “长老,由我去吧。” 神山长老闻言就是一愣:“怎么好让尹大人亲自出手……” “无妨。” 暗中的却邪使走出来,他的衣着和普通却邪使没有区别,身材甚至更加瘦弱。黑衣劲装紧贴着身体,锁骨明显,手腕纤细。 “是尹冲之。”小枝实在忍不住传声道,“却邪使现任首领,薛贞的死敌。” 她在薛贞梦里,看过此人毫不留情将她刺杀的画面。 楚臣心下微紧。 但他隐蔽功夫没小枝这么厉害,所以不敢回话。 他笑着对几人说:“那我陪长老您去看看操作秘境的地方,宝儿带着这位‘尹大人’去秘境内探索吧。” 他轻描淡写地把最危险的人推给了小枝。 小枝怒瞪他。 “你就把棘手的推给我?” 楚臣笑如春风,带着长老就走了,还跟小枝说:“你们往秘境去吧,就……最近兴建的那个,无名圣迹。” 他迅速消失。 尹冲之微微颔首,算是跟小枝打了招呼。其余所有却邪使都隐匿起来,在暗中盯着他们。 小枝僵硬地笑了:“我陪您去。” “你怕我。”尹冲之忽然说。 “那是,我还没见过您这样杀气恐怖的人呢。”小枝胡言乱语道。 尹冲之皱眉。 他已经修至杀机尽敛之境,这人说他“杀气恐怖”?这到底是褒是贬? “这次兴建的无名圣迹,故事大概是这样的。”小枝没注意他情绪不好,认认真真地讲起了故事,“圣迹中,从外到里,圣器年代都不同。外面有前朝圣器,里面有先古圣器,让人猜不透这是什么年代的。” “然后呢?”尹冲之有点好奇。 “然后,随着步步深入,人越来越少,探索者会发现秘境是人造的。” “人造的?”尹冲之诧异。 探索者发现,这个人造的秘境,是人造的? “嗯,有个上古时的魔神,靠汲取人心贪欲修炼,所以建造了这处秘境。”小枝把故事说完,二人也差不多到了地方。 尹冲之觉得,这个故事本身很平庸,但是放在“假秘境”里,又有那么点意思。 小枝带他进去,体验各种机关设计。 “如果破了这处机关,就能拿到一个叫‘魔神眼’的东西,集齐七个就能找到魔神本体。”小枝介绍道,“打败魔神本体,就可以从秘境中取得我们的最终奖励。” “什么?” “没准备好……”小枝讪笑道,“我们天机泄露阁毕竟是刚建起来的,能凑出前面那些残损圣器装装样子,就不错了。” “我觉得蚩尤残骨不错。”尹冲之说。 “是不错……” “或者刑天的干戚。” “这也很好……” “但是后卿干尸也并非不行。” 小枝听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威震古今的魔神名字。 她道:“大人,你说得很好,这些我们都没有。” “神山都有。”尹冲之说,“我觉得可以先定个契约,这处体验秘境确实不错。” 小枝受宠若惊。 “那我们去找长老……” “不,你继续带我逛逛吧。”尹冲之严肃道。 小枝相信,他一定是为了公务。 她带着尹冲之走完了第一个秘境。 因为这里尚未彻底完善,所以他有些意犹未尽。 于是,小枝又临时联系李如意,将附近几个假秘境的人都撤走。 “我再带您去看几个?”她小心地问尹冲之。 “好。”尹冲之毫不犹豫地答应。 小枝带着他从早逛到晚,玩了整整一天。她都走累了,打累了,尹冲之还神采奕奕。 最后,神山长老来信问平安,尹冲之才意犹未尽地说回去。 回去之后,他和长老单独谈话。 小枝则与楚臣汇合,把一整天下来的经历跟他说明。 楚臣忍不住道:“连山城真是个腐蚀精神的魔窟,连却邪使都不放过……” “你说的什么话呢?你不是城中人?”小枝生气。 “这是夸奖。”楚臣连忙改口,“意思是,您的连山城很吸引人。” 小枝冷哼一声:“你那边谈得怎么样?” 楚臣神色平复下来,甚至有些凝重。 “不太好。”他坐下分析道,“神山开价太低了,而且要求垄断,不让我们再接任何客源。如果我们散接修道者,收入还更高些。” 这是肯定。 神山给谁开价都不会太高。 因为大部分时候,都是别人赶着趟儿地给它送东西。 “但是呢……”楚臣细眉微抬,“神山提供的资源,是任何势力都无法媲美的。他们可以把每一个假秘境,变成近乎真秘境的完美陷阱。只要与他们达成合作,无数圣器、圣迹,甚至是工匠,都会源源不断地引入。” 小枝权衡着轻重。 她决定铤而走险。 “答应神山吧。”她说。 “是。”在最终决定上,楚臣还是愿意听从她的安排。 小枝说:“灵石是小事。” “我知道,圣器比较关键。” “圣器也不是那么关键。”小枝思考说,“只是,我们有了一个非对抗性的,与神山接触的机会。他们的道术、手段、阵法……都会在潜移默化中被我们学到。” 楚臣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吃惊于她的远见。 “连山城比起神山还差很多,能够向它们学习,是最好不过了。这次一起建设体验秘境,说不定就是机会。” 机会是伴随危险而来的。 但是……实际情况没有他们设想的这么危险。 小枝又说:“你作为多宝堂少主,出来自立门户,神山会对你更宽容些。而且建体验秘境,是顺着我们本来的基础,从南镇开始。此事交到沈风玄手里处置,对我们有利。” 楚臣彻底被说服了。 他突然发现,跟随小枝确实是个正确无比的决定。她在任何关键取舍之上,都有这超乎寻常的敏锐度。 这一点,很值得他尊重。 楚臣正想着,忽然听小枝说:“以后假秘境更完善了,我玩起来也更畅快。” “我去找神山长老谈判了。”楚臣面无表情地离开。 祖爷爷啊,求你带我离开这个女人身边吧。 出人意料的是,当楚臣再一次找到神山长老时,他的开价突然变高很多。 “根据尹大人的意见,我们准备提高一点价位。”长老表情仁善,“你们有什么看法吗?” 楚臣连忙说:“不、不用!真的不用!” 那尹冲之是在打什么主意? “用的,一定用的。”神山长老坚持。 “真的不用!” 场面变得有些诡异,长老不停涨价,楚臣不停压价。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决定先搞个试用契约,看看效果再说。 “您真是太客气了!真没必要因为我爷爷,就这样照顾我生意!” “不是,只是尹大人比较中意你的随从。” 小枝给那尹冲之下了什么迷魂药!? 楚臣定下契约后跑去问小枝。 “可能是秘境本身迷住了他吧。”小枝感慨道,“这点我感同身受。” 与神山合建的第一个秘境,就是小枝带尹冲之参观的那个秘境。 神山从五方调来匠人,将整个秘境外观大修了一遍。小枝第一次体会如此高效的建设——一夜之间,假秘境就变成了望圣台那样的宏伟建筑。 然后,一件又一件圣器,填补了原本的空缺。 “全部都是真的……”楚臣话都说不出了,“他们有这些东西,怎么不直接让人去真秘境?” 小枝想了想:“这就跟神山藏书一样。原典是要保护供奉起来的,拓本做得越像原典越好,它是给人看的。” 楚臣心怀敬畏。 最后落成时,尹冲之亲自押送来了蚩尤魔神骨。霎时间,整座秘境魔焰滔天,透出无法言说的荒远邪魔气息。 没见过世面的李如意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最厉害的还不是这些。”小枝压低声音道,“神山的客源是绝对稳定的。” 楚臣心中一动。 昼岛揽客基本靠骗,得撞上脑子不好又贪心的人才行。 但神山不同。 神山就算是告诉所有人,“我要骗你们了”。别人也只会说:“您老人家的事情,怎么能叫‘骗’呢?这处秘境是为了安全又高效地,让门中弟子成长啊!” 果然,秘境落成第二天,他们就迎来了首批客人——神山的附庸剑宗。 三百六十七章、钵盆满载 来了好几个剑宗,小枝甚至还看见熟人补花剑宗。 但是按照契约要求,天机泄露阁的人,得回避进入秘境试炼的弟子,以免造成不公平。 小枝只能跟神山的长老们站在一起,隔着阵法看秘境试炼。 她还是一次用这种视角,参与神山试炼,终于明白平时长老们都是怎么看候选者的。 投影各个候选者的秘境表现时。 “此人样貌出众,但实在表现一般。” “样貌出众就够了。”有人小声说,“试炼一整天,我还不能挑个长得好的看?” “换人吧,这个看太久了。” “没办法,人家师长让我盯着点,你们去旁边那个投影阵吧。” “你说,投影上这个人,为什么好久都不动呢?” “你投影阵的灵石忘记补了……” 救援失陷候选者时。 “没事啊,这个问题不大,可以等他自己爬出来。” “去救去救去救快点去救!魔神骨是真的,再不救就出人命了!” “哪次秘境探索不出人命?不破不立。” “现在是假秘境!我们答应过诸宗不出人命的,赶快去救!” “哎……浪费人力。” 还有,最后计算功勋时。 “刚才投影阵灵石忘了补,我这边少看了一段。你能把你的功勋算法借我抄抄吗?” “这个不错,给满了。这个也不错,给满了。这个确实不错,都给满。” “漏了个人没看。这人上回功勋好像是三千八,这次给个三千九,稳中有升。” 还有,无所事事的时候。 “你们看见那个男弟子了吗?每回试炼都管不同人叫‘道侣’,是记性不好,还是换得勤啊?” “补花剑宗弟子服换了,感觉没以前好看,不过怎么换都比蜀山的好看。” “剑宗弟子一代不如一代,连用剑的都没几个了,这代流行肉搏,真是成何体统!” 小枝终于知道,当她在秘境里拼死拼活的时候,神山长老们都在干什么了。 她对今后的秘境,从此有了新的认识。 待所有弟子都从秘境中走出,尹冲之就找到小枝,将今天所有投影的留影石交给她。 “辛苦了。”他客套地说,“留影石里记了些需要改进的地方……不过,这都是神山长老的一己之见。你们看着改,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找我。” 小枝当然是感激地接过,保证完成任务。 楚臣连忙说:“多谢神山关照了。” 他们俩正准备算算收入,再分赃,这时候尹冲之忽然说:“平时,秘境不使用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养护的?” 楚臣摸摸鼻子,尴尬地沉默了。 平时,秘境没有不使用的时候。不是冤大头在里面被宰,就是小枝在里面宰冤大头。 “我们不养护。”小枝直接说道。 楚臣踩了她一脚。 小枝继续说:“修道者遗落在里面的东西,我们也不会拿出来。这样就有种自然形成的年代感,让体验者觉得这是很多人探索过,却有去无回的大宝藏。神秘,刺激,让人有探索欲望。” 尹冲之略微恍然:“明白了。今天我听长老们讨论怎么养护,没想到你们还有这种法子……我觉得不错。” 小枝骄傲地点头:“不错是吧?” 楚臣:“……” 尹冲之对小枝印象越发地好,甚至亲切地邀请她一起去秘境试玩,制造一点“年代感”。 小枝急着回去数钱,就谢绝了。 回天机泄露阁,楚臣拿了个算盘,很认真地估算未来收益。 他们跟神山本来是二八分成,后来被尹冲之提成四六了。这个四六,是按人头算的。来多少个人,分多少灵石。 乍看亏了六成生意,其实很赚。 因为神山客源太稳定了,人多,不用费劲去找,也不存在什么被冤大头纠缠的问题。 “这钱赚得可太轻松了……”楚臣忍不住感慨,“只要每次试炼的时候,往那儿一站就行。以后,我准你养十条龙。” 他们的算盘还没打完,外面就有人找。 来的竟然是补花剑宗的宗主,一个化神后期的女剑修。她身上丝毫没有傲气,看见楚臣、小枝就见礼。 “二位就是与神山一起,负责试炼的管事,对吧?”补花剑宗的宗主含笑问道。 小枝点头。 楚臣问:“您有何贵干?” “不知二位,有没有保存此次试炼的留影石?”补花剑宗的宗主笑得越发谦逊,“我宗弟子素来知道反思,所以很想把留影拿回去看看,了解自己的不当之处。不知二位可否……” “不行,神山有规矩……”楚臣立即回绝。 “我们不是神山!”小枝踩他一脚,又对补花剑宗宗主笑道,“等我们去问问再说。” 宗主也是个机灵人,一听他们这意思,就知道天机泄露阁有留影石,只是不能擅自拿给她。 “希望二位在神山面前美言几句。”补花剑宗的宗主掏出一个储物袋,塞到楚臣手里。 楚臣神念往里一探,控制不住双手,就收下了。 等补花剑宗的宗主离开,小枝立即央着要数灵石。 “这里面少说有十万灵石……”楚臣惴惴不安,“我们这样受贿,不好吧?” “灵石是你收的,神山问责也在你。”小枝接过储物袋,兴高采烈,“给我,我去喂儿子。” 楚臣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一溜烟跑了。 小枝回连山城,不仅喂了龙,还给大白改善了一下生活条件。 大白在连山城一直是散养的,找着什么吃什么。好好一只神鸟白鸾,最近毛都秃了不少,也没那么有光泽了。 小枝斥巨资给它建了个小园林。 白色栅栏,各种奇花异草、假山流水。周郁之专门为它定制了空气清新阵,还从陆上名山引水。园林内温度极低,铺了层白雪,让白鸾仿佛回到昆仑。 小枝温柔地看着大白:“你是陪我最久的鸟,以前都没好好对你,现在我知道错了……这处园林是给你的,你感动吗?” 大白盯着栅栏外流口水的龙。 不敢动不敢动。 小枝正沉浸在发家致富,有钱有闲,一儿一女的完美生活中。 忽然,有个小个子药童跑来找她。 “不好了不好了!白蔻姐姐出事了,苏医仙让您立刻过去!” 小枝连忙起身离开。 背后大白看着虎视眈眈的龙,发出刺耳的尖叫。 小枝回头安慰:“不要想我,我马上就回来!” 她跑去苏兼住所,这里的药鼎都已经停炼,房中悄寂,也不知有没有人。 一股股奇异的浓香弥漫在周围。 小枝轻易辨别出来,这是不老药的味道。与完整鲜活的不老药相比,这个味道更淡一点,还透出轻微的腐臭味。 小枝随手抄起一个烧火棍,走进了屋里。 这里一片狼藉,地上铺满了死虫尸体,正是苏兼炼制的不老蛊。它们看起来是被毒死的,可能是蛊虫失控,然后被苏兼一口气解决掉了。 小枝御烧火棍飞行,越过这段虫尸,赶紧跑去地下密室找苏兼。 地下密室的门开始,一大滩血洒在地上。 小枝心中微悸,因为血里有肉沫,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下来的。 白蔻……可能真的出事了。 小枝勉强定神,告诉自己:你也不是谢迢,没那么容易把一对对眷侣全克死的。现在下去,肯定还有救。 她赶紧下密室,走到一半,一股腥风袭来。 小枝定睛一看,是虫子。 她拔剑……不,是拔烧火棍。寒芒如星,一触即发,剑式行玺击中飞虫,将其斩落在地。 虫尸迅速散发出腐败的甜香,和不老药味道很像。 小枝继续往下走,更多虫子扑了出来。她指尖抚过烧火棍,表情凝重,“摄政”一式缓缓成型。 这时候,她听见下方传来苏兼的嘶叫。 “别杀虫!”他一身血衣从密室里跑出来,脸色苍白得可怕,身子摇摇欲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密室,“别杀!城主,你把它们困住就是!” 把它们困住? 小枝闻言,反手散剑光如雾,将虫子都赶到一起,再探出白石枝条,将它们裹成一团。 苏兼仓皇地扑了上来。 小枝紧张地扶住他:“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 “没事,不是我的血。” “白蔻姐姐呢?”小枝往下张望。 苏兼神情愈发苍白,眼睛深黑得可怕。他身上有种莫名的惶恐,把小枝也给感染得紧张兮兮的。 “她……变成虫子了。”苏兼艰涩道。 小枝心道,我就说,我才没那么容易克死人,只是变成虫子了而已…… 嗯?变成虫子了? 小枝僵硬地回头,看着里里外外一地的虫尸。 “这些……?” “都是她。”苏兼声音极沉。 小枝觉得若没有她扶着,这人估计随时都可能倒下。 “我们坐下说吧……” 小枝御烧火棍带他飞到上层,把沿途虫尸都好好收拾起来。她估算了一下,加上白石枝条里困的这些虫子,还真是一个成年女人大小。 “你把事情重新说一遍。” 苏兼服了点平心静气的药,这才能开口说话。 他得到阴阳幡、未炼成的不老药后,很快就将不老药丹方参透。这些天,他一直在准备不老蛊,准备帮白蔻化身为人。 “很顺利。”苏兼语无伦次地说,“从开始,到成型,一直都很顺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老蛊种入体内的时候,她不是变成了人,而是变成了……” 苏兼说不下去,他看了一眼小枝的白石枝条。 “变成了虫子。”小枝帮他补充。 苏兼看着白蔻服下不老蛊,然后无数虫子破体而出,瞬间就将她的血肉吞噬殆尽。虫子纷纷振翅飞出密室,苏兼不得已布下毒阵,将它们围困起来,然后才差人去找小枝。 很快小枝就提着烧火棍杀进来了。 但是说实在的,涉及到这么高深的医道难题,她也没有办法。 刚才苏兼跟她解释的东西,她也就听懂一个“变成虫了”。 “是不是丹方本身有问题?”小枝惴惴问道。 苏兼摇头:“在给白蔻种蛊前,我已经用活物试过了,都没问题。况且我参悟丹方这么久,若有问题,一定能发现的。” 小枝愁得难受。 “若是青儿在就好了……她的天赋其实不逊于我,常有精妙之思,也许能发现问题所在。” 小枝离开蜀山很久,却一直没忘记苏青青。她是苏兼的妹妹,性子温和善良,多年来未能与兄长相认,内心也十分哀苦。 “我去找她。”小枝安慰道,“你先保管好虫子,就算人没了,好歹还能留个想念。” 苏兼:“……” 苏兼:“你都还没想办法,就别说‘人没了’这种话吧……” 小枝赶紧离开,找到周郁之,让他回一趟蜀山,把苏青青带来连山城。 “情况万分紧急,你速去速回!”小枝郑重道。 周郁之人闷,话不多。 但这次答应她之后,却多讲了两句。 “青青姐看着性子柔和,其实刚硬得很。苏医仙多年不与她相认,这会儿遇上麻烦事,就跑来喊她,她还不得炸了?” 小枝惊讶:“还是你看得透彻。” 她想了想,告诉周郁之:“那你别提苏兼的事情,就说我变成虫子了。” 周郁之:“……你真行。” 一日后,苏青青到了。 她对小枝极为照顾,听了周郁之的话,顿时乱了心神,甚至没想到要先跟神山确认情况,就跟着周郁之到了连山城。 小枝暗中观察,悄悄跟苏兼传声。 “你别暴露了。” “知道。”苏兼隐姓埋名多年,当然不会轻易暴露。 但他看着白蔻所化的虫子,伤心欲绝的同时,真的很难喊出“请你救救小枝”,这样的鬼话。 所以他见到苏青青后,一直很沉郁,只简单解释一下情况,然后把丹方、阴阳幡、不老蛊都给她看。 苏青青是局外人,跳出各种情绪后,反而更容易发现问题。 “不老药,服下后就长生不老,是成药。” “不老蛊则是种在不老药里的,应该属于药材。” “你若想让她不老,不应该给她种不老蛊,而应该给她吃种了不老蛊的人吧。” 这个解释太一针见血,连小枝这个师从殃国翁的未来神医都被震撼到了。 三百六十八章、尝试破关 找到了变虫的根源,接下来要怎么解决,这是个问题。 小枝帮不上忙。 但看着苏兼和苏青青忙,然后自己跑去玩新秘境,也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她主动要求,帮忙看护药鼎,用真气温养药液。 因她用千机假面改换容颜,所以苏青青一直把她当药童。 “这味药性寒,不能热养。” “还有这三种药,因药性相合,最好把鼎摆在一起。” “火不能一直维持一个水平,你得看着药材的反应,慢慢调整……” ……小枝备受煎熬。 苏青青也觉得奇怪——周郁之这位医修朋友,分明就是极厉害的,怎么他的药童,什么都不懂? 苏兼可不敢让小枝用自己的药鼎。 每次苏青青一走,他就自己接手来用了。 “城主,你别在附近晃悠了,去做点别的吧……”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们不管!” “真的不用了……”苏兼说,“你这几天炼坏的药鼎,比我这辈子用坏的都多。” 小枝脸涨红了。 “若是城主真想相助,就去七哀谷,替我夺来傀儡核心吧。”苏兼安慰道,“可以用那个东西,先把白蔻肉身恢复出来。” 小枝如释重负:“好。” 苏兼也如释重负:“辛苦城主了。” 近日三岛事繁,城中管事都不得空,所以小枝选择孤身前往七哀谷。 陆长光不太放心她。 “这种医毒门派,你一个人去也太不安全了。”他温和道,“我随你一起吧。” 小枝狐疑。 陆长光只得说:“我想盗学傀儡制法。” 小枝这才放心带他走。 七哀谷已经去过几回,加上有苏兼给的毒阵图,也算轻车熟路。 谷外比前次多了些禁制。除了普通毒瘴,还有混合毒瘴——经过一处没事,但前后经过多处,就会多毒并发,难以遏制。 幸好小枝是傀儡身,不惧毒物。 但是越往雾瘴内去,她就越感觉不对。 身子好像变钝了,出剑慢了许多,眼睛也有点昏花。雾瘴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了锈蚀之气,可以侵蚀傀儡之身。 “桀桀桀桀——” 有点耳熟的怪叫声响起,小枝驻足不前。 风吹过树,树干变成绛紫色,叶子像棉絮似的凋朽洒落。毒气从地下渗出来,直冲脚底,让小枝寸步难行。 “这是什么?”小枝缓慢拔剑,低声问陆长光。 “不确定……”陆长光凝重道,“应该是特别配制的毒药,专门针对傀儡身的。” 上次,小枝和苏兼、白蔻来这儿抢了丹方,七哀谷自然会有应对。因傀儡不惧毒物,所以他们才特地增加这重阵法,名叫“锈骨阵”。 阵中毒物专损傀儡之身。 最开始,会让傀儡浑身乏力,无法变身;紧接着,傀儡全身关节、经脉都会被锈蚀,无法运功,无法动弹;最后,傀儡会像掉落的树叶那样,被腐蚀成絮状,然后彻底消逝。 现在,小枝正处于第一个阶段。 “你快看看能不能炼药!”她急忙跟陆长光说道,然后趁着还有力气,拔剑就是一式行玺。 剑芒飞出,掠过枝头,枝头上掉下来一人。那人身材干瘦,双眼中放出贪婪的精光,正仔细嗅着小枝散发出的气息。 “不老药?不,不是,比不老药好好闻……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你可以跟无怀探讨一下。” 小枝哼了一声,手腕一抬,全身真气激涌如潮,剑芒从指尖蔓延到剑上。普普通通的铁剑在这一刻散发出刺目光芒,照得那男人睁不开眼。 “离式,星虹!”小枝心中暗喝。 天空仿佛皲裂出了一道口子,璀璨无匹的星光从天而坠,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似的虹光。 “轰!” 地面被砸出以后大坑,那男子一下就被震开。 他心中惊疑不定——这剑势,比上回交手时强大太多了。眼前之人到底是怎么修炼的?短短不到一年,难道还能跨两个境界不成? 他正要提起精神应对,这时候小枝又一声清喝,以合式收剑。 剑光如星河逆流,天空一片澄透,整片密林都被激荡的剑势照亮了。刚才落地的明星,居然从地上升起,其光芒丝毫不然浊色,与坠落时一般清冽。 “再见啦!”小枝挥挥手,剑势猛然将这男人罩住。 就在男人以为自己要死时,周围的压迫感却忽然消失了。 小枝是突然想起了不周。 “你真走运。”她感慨道,拔剑破他气海,然后把他调转个姿势,头朝北放着,“记得好好感谢你的救命恩人。” “药差不多弄好了。” 这时候,陆长光也配好了应对“锈骨阵”的药。他掏出来给小枝,小枝一看,是一大瓶味道冲人的黑泥浆。 “涂在身上……”陆长光说,“可以放止锈蚀,让关节更灵敏,动作更迅速,喷火更持久。” “好好好!”小枝变身铁傀儡,给自己涂上黑泥浆,大步跨过了密林。 最后一重毒阵也被她踏破,偶有几队弟子出来阻拦,都拦不住这庞然大物。她像栽土豆似的,把他们的头一个个按进地里,朝着不周山的方向。 “你这么做,不周是不会高兴的……”陆长光面无表情地说。 “你又不是不周,你怎么知道?” 小枝一步踩碎护宗大阵,仰头朝天喷火,流星雨似的火花从天而降,瞬间烧着了整个七哀谷。 谷中建筑均非凡物,没那么容易被破坏。但傀儡的熔岩烈焰,对护宗弟子造成了牵制,让他们无法结阵应对。 小枝以最快速度,找到之前藏丹方的山洞,然后化身为人,走了进去。 陆长光在外布阵,藏匿气息,顺便伪装出别的形迹。 洞府中空无一人。 小枝觉得奇怪,明明谷外严防死守,怎么谷里空荡荡的? 其实怪不得此处戒备松懈。 本来镇守这里的人,是刚才小枝险些杀掉的男子。他老远就闻到香味,所以擅离职守,结果被小枝轻易制住。而外围巡逻的弟子,不知此人不在,都急着灭林子里的火。 这里有不少珍稀药材,一点小火星都沾不得。 小枝入洞府后,又系上眼纱,以定无观找寻傀儡核心。 不多时,地下就出现了一个亮点。 这亮点似乎正在被人操控,时明时灭,它周围有无数人躯矗立。这些人躯都保持着一个姿势,双手环胸,头颅低垂,双脚离地漂浮,看起来十分诡异。 小枝渐渐往下走,结果被实心墙拦住。 “要通过阵法进去。”陆长光研究了一下墙壁,“我看看。” “阵法?什么阵法?” 小枝没等他说完,直接在地底变身。 一口火喷出去,巨大的冲力将泥石墙壁轰开。里面有股力量在阻拦傀儡身,于是小枝心念微动,调起心口的银锁。一根根枝条抽出,狂舞着撕碎了地底。 上方土层崩塌,落在下面的密室上,又被阵法阻拦,隆起成拱形轮廓。 “你看,这不是简单很多?”小枝又化为人身,走进地下。 “这是粗暴很多……” 小枝开路下行。 到傀儡核心附近,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守。 她之前看见的那些人躯,全部都是傀儡。但是这些傀儡很特别。一般傀儡都类人,样貌栩栩如生。他们却通体纯白,跟玉石铸的似的,也没有五官或者其他性征。 每一个傀儡,脐带都未剪断。 全部连接到一处,那就是傀儡核心上。 这核心看起来圆润滑软,跟大鸡蛋似的,壳是透明的,里面有个人形影影绰绰。 “这是……什么东西……”小枝被震住了。 那个人形,还在呼吸。长发漂浮着,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是从体征来看,应该是位男子。 “快把这个核心拿走!”陆长光非常直接地说,“应该是里面这人,在操纵所有傀儡!趁他没反应过来……” 陆长光话音未落,核心里那人就发出沉重的吸气声。 小枝怒道:“以后你跟我出门能不能闭嘴不说话?” 核心中的人一吸气,周围光芒就随之往里一收。然后他一呼气,光芒就往外一放。这么几次下来,所有脐带与之相连的傀儡,都醒了过来。 它们睁开眼睛,眼里也是玉石般的白色,看不见半丝神采。 小枝惊疑之下挥剑一砍,恰好砍掉一个傀儡的小指。瞬间,血液喷溅出来,是鲜红色的,与人没有二致。 “这是什么玩意儿!”小枝惊叫。 “快拿核心,这么多傀儡你对付不了!” 小枝闻言,心念电转,目光一下就落在傀儡与傀儡核心相连的脐带上。 “离式,摄政!”她手中剑诀立成。 无数道刃芒像雨一般坠落,每一道都精准无误地砍在核心与傀儡之间,将他们相连的脐带剪断。刚刚恢复行动能力的傀儡无力反抗,纷纷落在地上。 小枝撸起袖子就想去捡,陆长光拼死将她拦住,大声道:“不能捡了芝麻丢西瓜,先抢核心里面那个!” 他话音刚落,核心表面就发生一阵蠕动,抽出无数根脐带,想重新将傀儡接回。 小枝怎么可能放任他这么做? 她一下扑向了核心,想把它捡起来,结果刚碰上去就发出“噫”地一声哼叫。陆长光很少听她叫得这么少女,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枝飞速离开核心旁边,死死抓住一根脐带,将它拉离自己的身体。 傀儡核心表面蠕动,伸出脐带,重新连上傀儡们。在这个过程中,操作核心的人似乎把她也认成了傀儡。 不,不是“认成了”。 她这个化身,本来就是傀儡。 那根白须拼命想往她肚子里钻,被她死死抓住。她大叫道:“快帮我一把!” 陆长光目瞪口呆:“我怎么帮你……” 小枝只得动了动手指,招出剑芒,将这东西斩断。 但是斩断之后,又有成千上万根白须伸了出来。他们冲着四面八方去,小枝顾得了自己,顾不了其他傀儡。手忙脚乱之下,所有傀儡都被傀儡核心连接起来。 “别碰我!!”小枝咬牙拔剑。 这个关头,可顾不上什么杀生不杀生了。 要是再手软,她和陆长光都得陷在这儿。 陆长光也看出问题严重性,急忙帮着结阵,将傀儡暂时困住,免得他们掣肘。 那些白须还在舞动,朝着小枝跃跃欲试。她怒极:“你再碰我试试!!看谁的须须多!” “噗!”陆长光忍不住喷了。 小枝身上也冒出白石枝条,一点不比傀儡核心逊色。 两头互相纠缠,谁也占不了上风。傀儡核心的力量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当小枝感到乏力时,它还在往外吐须。 “不能这样下去。”小枝暗道。 她闭目凝神,定无观发挥到极致。眼前的色块全部都搅和在一起,先是一黑,然后又变为金色。 一股沉郁的圣意从她体内蔓延开来。 渐渐地,白石枝条都镀上暗金色,猛然反扑回去,将整个傀儡核心捂住。里面人的呼吸仿佛被扼住了,一明一灭的光芒也没有了。 陆长光帮忙清理掉剩余的白须须。 小枝化作傀儡身,枝条凝结为翼,一拍翅膀就飞出了地底。 七哀谷乱成一片,弟子长老纷纷运起遁光想追,被小枝一口岩浆喷了回去。 她一路飞出千里,压低身形,穿梭在密林中,又从荒无人烟的海岸直接入水,半日就到了连山城。 这一趟下来,累得是大汗淋漓,浑身酸痛。 苏兼得到傀儡核心,喜出望外,迅速将那堆虫子放到核心面前。 小枝在旁围观,看得合不拢嘴。 傀儡核心中伸出白须,拢住地上的虫子,一点点将它们重新炼化为傀儡血肉。然后它伸出一根白须,连在血肉之上,这团血肉就开始渐渐变出人形。 这个人形,与看守核心的傀儡一样,白乎乎的,没有脸,也没有胸和屁股。 苏兼将它从核心上摘下来,用小刀一点点雕出白蔻的面孔。 嘴刚成型,她就能说话了:“公子……好疼啊。” “你辛苦了。”苏兼柔声安慰。 小枝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绕到核心旁边观察。 “这里面的人是谁?” “也是个傀儡。”苏兼抽空答道,“七哀谷最早的一个傀儡。据说,建谷之初就在了,它和丹方一样,是代代相传的宝物。” 三百六十九章、新的考核 “代代相传的宝物”,此言给了小枝极大的触动。 “我们把它拿出来吧。”她说。 苏兼瞥了她一眼:“拿出来就没用了。据说以前某一代,有个长老把傀儡从核心中剖出。结果核心无法再控制傀儡,傀儡也无法再通过核心自愈。” 小枝并不死心:“后来是怎么装回去的?” 苏兼摇头:“这就不清楚了……等白蔻彻底恢复,可以问问她。” 一等就是半月。 白蔻与傀儡核心连接在一起,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全恢复。小枝一直在旁边看着,发现苏兼雕刻白蔻时,异常细致柔和,和雕刻她完全不一样。 白蔻完全恢复后,第一句话便是:“多谢公子!” “不必谢我。是我大意,才害你受这般苦痛。要谢就谢城主吧,她出生入死,替你抢来了傀儡核心。” 小枝赶紧点头:“对。” 苏兼:“……” 小枝忙问道:“白蔻姐姐,你们七哀谷傀儡核心里那个玩意儿,该怎么掏出来?” 白蔻沉吟道:“你想把它拿出来?这可万万不行!里面的东西离了核心,就不受控制了。曾有长老将其放出,后来倾全谷之力,死伤无数,这才将它封印回去。” 小枝一听“死伤无数”,只得打消了主意。 苏兼和苏青青继续忙着炼制不老药。 他们兄妹二人一起控鼎,进度快得惊人。在白蔻恢复后几天,一粒完整的不老药出炉了。 说来,还是得感谢小枝。 她这个傀儡身,用银锁替代心脏。原本的心脏被挖出来,一直由苏兼保管着,眼下正好用上了。 苏兼将不老蛊种入心脏中,然后把心脏喂给白蔻。 小枝和苏青青都在旁紧张地看着。 “咳……”白蔻忽然发出一声咳嗽。 “怎么了?没事吧?”苏兼上前,小心替她诊脉。 “呛着了。”白蔻说。 她把那一小颗心咽下去,浑身淌出一股热流,前所未有的生机充斥着她体内。她的气海、经脉、皮肉发肤,都变得与原来不同,就连眼中,也泛出了灼灼神光。 “公子……我好像……”她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像从前那样运力试了试,“我不能变幻傀儡身了……我已经,已经是人了!” “嗯。”苏兼在她额上轻吻,“你受累了。” 小枝和苏青青怅然鼓掌。 “恭喜恭喜……” “恭喜姑娘化身为人。” 苏青青忙完就返回蜀山,她还同小枝道别:“你若是有志向,就去干点别的。不要做药童了,不适合你。” “好……” “你力气大,可以去打铁。” 小枝对苏青青产生了一点芥蒂——这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青青姐了,她变了!变得会伤人了! 解决好白蔻、苏兼的事情,小枝赶紧入梦返回不周。 掐指一算,新的考核也要开始了。 这次考核地点,早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应该就是“柏举之战”的古战场。 这事儿得从头说起。 小枝身处连山城的一月间,妖魔频频袭击不周山,而且屡次进犯到山下。 因为妖魔采用兵圣虎符、军阵,整体实力都有提升。 魔主从开战之初,就在收集兵圣圣器了。眼下军略布局都差不多成型,就给人族带来了很大压力。 所以神山多位长老谏言,希望改变原本的考核计划,向兵圣遗迹进发。 其中提过次数最多的遗迹,就是“柏举之战”的古战场。 此战,吴国以三万人破楚二十万人,奇袭速胜,精彩至极。 此战的参与者,不仅有小枝觊觎多年的兵圣孙武,还有计谋不逊于他的伍子胥。 不管摸到谁的圣物,都算赚了。 以前,神山并未深入探索过这里。 近日便有长老提出,可用孙武兵符克魔主的吴起兵符。 小枝回来时,正好听闻消息,初亭已经答应了。 这个月考核,就定在柏举古战场。 正好虞屏锦轮班回来,小枝便借她混进考核。 说起虞屏锦…… 小枝悄悄观察了她一段时间,发现她身上的魔主道标未再亮起过。问她最近是否有特殊的事情发生,她只说初亭给她换了个魂灯,比以前安全些了。 “看来是初亭想办法,替她解决了这个麻烦……”小枝暗想,“虞屏锦可真是摊上个好师父。” 她当然不止感慨了这点。 “不过,如果魔主道标被镇压,那我是不是正好可以……趁虚而入?” 想到这茬,小枝对虞屏锦越发亲切。二人关系迅速拉进,出入成双。只要虞屏锦在山上,不管去哪儿都带着她。 而且,虞屏锦经常去秘密温泉,跟她讲悄悄话。 小枝话少,看起来就很能保守秘密。 她听了一堆少女心事、不周密辛,严重怀疑自己不需要种道标,也能牢牢把控住虞屏锦。 初亭明里暗里警告几次,却没法硬来。 还有一件事得到了整顿。 就是每回考核前,都在传送阵入口卖书和护身符的人,终于都不见了。 神山长老认定此举属于舞弊,所以禁止将相关书籍玉简作为“护身符”带入战场,做到全面“闭卷考核”。 小枝只能在考核前熟背孙子兵书,暗暗祈祷:“希望兵圣保佑我,在这次战场上突破化神期。” 很快,候选者们穿过了传送阵。 出来后,面前是高山深林,袅袅云烟。 柏举古战场,在大别山后面。神山特地把他们扔在山前,这样就增加了难度。因大别山地势险要,山中灵兽危境不少,攀山损耗不小,再进古战场历练,就更费劲了。 有人指着大别山,侃侃而谈:“当初吴军就是破大别山,奇袭楚国,一举制胜的。” “放屁呢……你读不读史书啊?” 小枝听见熟悉的声音,一看发现,是守缺在说话:“当初吴国是渡淮河,绕过了大别山。我们应该走吴国行军的老路,从东北突入柏举战场。” 他顿了顿,视线猛然落在小枝身上。 “师姐,你怎么看?” 小枝也觉得应该往淮水走,但又不想轻易认同守缺,她冷然说:“昔年孙子行军,还得舍舟登陆,用三千人完成奇袭。现在我们三百人不到,你当真要渡淮河,逆水行舟?” 这段是用史实典故反驳,守缺一时间反驳不动。 当初,吴国擅长水战,孙子最终却选择登陆突袭。旁人问为何,他说这段河要逆水行舟,兵贵神速,不能多拖。且吴国擅长水战的事情,楚国一清二楚,登陆一举却是他们想不到的,可以出奇制胜。 候选者们也都了解过这段战事,纷纷点头认同。 “师姐说的确实在理。” “是啊,应该从陆上过去。” “山有山的险,水有水的险,说不定我们今天就走出条新的新军路线了呢。师姐,对吧?” 小枝这会儿才缓缓口气,退让道:“先渡淮道,等中段逆水,再登陆突进楚地。” “好!”守缺也彻底服气了。 淮河并不好渡,此地魔主觊觎已久,河下常常有妖物突然出现。 渡河前,小枝指挥候选者们,临时造了艘大船。 仿徐福出海之船的结构,分上中下三层。最下方布满防御禁制,中间则用阵法,调整行船路线。最上层有个眺望台,可以观察哪里比较适合登陆。 大船入水,十分稳当。 小枝让守缺去大船上面观望,自己则跑到甲板最下面偷偷懒。 也不完全是偷懒。 她的傀儡化身,正好收到杜忘川呈上来的本月账单,所以她抽空看了看。 “下个月开始,我们就不用维持负债了。”杜忘川眉眼略带欣喜,温声说道,“只要神山继续提供差不多数量的客源……” “客源只会越来越多。”小枝断然道,“现在还只是临时契约,等以后建起更多秘境,肯定能赚得钵盆满载。” 杜忘川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命临洲那边,就这么断了生意吗?” 小枝斟酌道:“其实夜岛倒是可以跟命灵洲、妙仙洲合作,但是怕神山找麻烦。” 命灵洲、妙仙洲几乎垄断了修道界所有极品炉鼎,两个都是神山附庸,不会随便跟其他地方做这种生意。 “其实……”杜忘川思索道,“也不必非得是炉鼎生意。” 命灵洲、妙仙洲的炉鼎,歌舞一绝,才色兼备,如果夜岛能提供个神仙妙境,可以揽到不少花客。 “这儿可是南海……”小枝不太确定,“比起唱歌跳舞,大家应该更喜欢看猎龙吧?” 杜忘川一梗,道:“我问问叶小芳前辈和鹧鸪夫人。” 小枝正想说跟他一起去,这时候本体所在的船上一阵摇晃,河涛翻滚不休,水中都泛出漆黑的颜色,好像被人泼了墨汁似的。 “等我考核结束,就跟你一起去!你等我!”小枝连忙吩咐杜忘川,然后匆匆赶回船上。 守缺从船顶传声过来,大喊道:“师姐不好了!船下有只大鳌!” 小枝连忙跑到上方阵法一瞧,投影里果然是一只大乌龟。 它比连山城的龟要小些,背上长满了绿油油的藻,头缩在壳里,像一块顶了草的石头。方才船只经过这里,想用阵法开路,结果不小心碰到它了。 “然后它就开始撞我们的船。”守缺说。 “不影响吧?”小枝一看,这龟最多是金丹期修为,撞不坏船,应该没问题。 “现在是不影响……”守缺犹疑。 小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旁边的地形图。不远处,河道分叉,正式进入古战场范围。他们上岸,是在往西的河道上岸。 “万一等会儿被它撞进另一条河道了,怕是要耽误许多事。” 小枝只得御剑潜入水底,将大龟推开。 这乌龟虽然修为不高,但是常年受淮河灵气浸染,肉身十分强大。它被惊醒后又慌又怕,见了小枝下来,动作更是狂乱。 “别怕别怕,我又不会拿你怎么样……”小枝一边安抚着,一边靠近它。 只要保证河道分叉时,这乌龟不去撞船就行,这点小枝自认还是能够做到。 “你的肉不好吃,壳不好看,就连背上的水草都不够绿,我要你干什么呢?”小枝悄悄接近乌龟,然后趁其不备,一下用剑气将它笼罩。 巨龟受惊,挣扎不止。小枝见河底翻起泥沙,猛地一瞧,居然还有粽子。 也是,端午节才过去个把月呢…… 这附近又是楚地,可能扔得多些吧…… 就在小枝被粽子吸引时,巨龟的内丹一阵闪烁,浑身透出青金色,居然挣开了剑气束缚,然后仓皇失措地向前直冲。 眼看河道就要分流,小枝只能再度奋身扑上去,拦在龟和船中间。 巨龟这一口气爆发的力量非同寻常,小枝虽然成功把它拦下,但自己也顺着飞了半里远。 这一下就直接分河道,被冲进了楚战场中。 四面气息瞬间变得不同,仿佛有一层寒气爬上来,顺着脊背蜿蜒,浑身汗毛倒竖。呼吸间,全部都是森寒的兵戈之气。只要一闭眼,面前就是士兵们血肉厮杀的场面。 一瞬间,小枝仿佛回到了柏举战场上。 但是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她跟大部队分开了。 守缺开着船,从孙子谋划的进攻路线上岸。而她被撞进另一条河道里,中间不仅隔了座山,还不是最好的行军路线。 现在也不能退回去了,因为已经进了古战成为。 如果这里不是古战场,那一两座山还是很好翻的,可是现在…… “都怪你啊!”小枝扔开了大龟,它愣头愣脑地浮在岸上。 小枝上岸,准备翻山。 她的脚刚一踏上去,地下就传来震动。 “咚——咚——咚——” 山巅传来擂鼓声,人影影影绰绰,站成一排,整个山脉上都是埋伏的军士。 他们穿着楚军盔甲,盔甲下或是白骨,或是空无一物。每一个都不强,约莫比金丹还低一点,但是浑身肃杀之气恐怖,而且结成军阵时,气势成百上千地暴涨,一瞬间像乌云压顶般朝小枝盖过去。 小枝提剑前行,分毫不惧。 “离式,摄政!” 剑芒浮出,道道如星辉闪耀。 她已经学着将紫微离合诀与五行阴阳诀融合,采天地异象,行圣王之道。 三百七十章、四面楚歌 群星璀璨,光芒一束束绽开,漆黑的天空被照得一片通明。 小枝面前的尸将纷纷倒下,但是更远处有更多的楚军,像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起。只是眨眼间,这座小小的山头,至少就复活了万人之军。 “合式,摄政!” 小枝见他们杀之不尽,于是收回了剑势。 她的经脉之中,心蠹盘布,气息尽敛,就像旁边的草木一般。 尸将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在茫然了一小会儿之后,迅速整军列阵,排得整整齐齐。 “翻过山,应该能和守缺他们会和了。”小枝在密林间飞速穿行,用枯木诀,把自己的气息藏在草木之中,“希望他机灵点,来山头接应我。” “轰——” “咚——咚——咚——” 就在小枝飞速奔跑时,整座大山忽然一阵震动。 山下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爬出身着吴军铠甲的将士。另一重擂鼓声响起,仿佛是与楚军作对一般,响得越来越激烈。 这两道声音汇合在一起,轰轰作响。 大地龟裂,天上重重乌云压低。 小枝面前的楚军,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实力迅速提升。本来每个人看起来也就是金丹期左右,一听敌军鼓声,他们就双目变得赤红,化作了元婴期修为。 整个山巅有近万个元婴期军士,幸好小枝藏得早,不然他们排兵布阵,她就逃之无门了。 面层的楚军,还不是最恐怖的。 小枝仓促间回过头,一眼看见吴军军阵。 阵中,暗金色光芒浩浩荡荡,透出森严又冷峻的气息。 毫无疑问,是兵家圣人的手笔。 吴军人数极少,乍看可能也就百人。但是兵圣军阵的辅助之下,其气势却完全压过了山巅的万名楚军。 楚军节节后退,小枝感觉身边人都少了不少。 她只得系上眼饰,边跑边看身后。 楚军退,则吴军进。 吴军迅速变阵,形成三角尖锥形,刺破敌军。 楚军人多,又盘踞山头,本来很好受。但是吴军在突入之后,迅速化为小股游击队,专挑楚军阵型薄弱的地方进攻。楚君在山巅,位置小,人又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很快就显得有些疲弱。 “嗖!” 一根长矛,从吴军阵中飞出,直接落在小枝脚下。她迅速侧身躲开,手臂被劲风划过,一阵刺痛。 “不好……兵圣军阵这是能发现我?” 小枝心中紧张,御剑而起,以最快速度冲到了山巅。 这个时候,她才看见山下另一侧的景象。 整整二十万楚军,肃然列阵! 二十万人脚步整齐划一,随便一踏,就见山摇地动,天旋地转。他们身上散发出久远亡魂的死气,更散发出千万年凝而不散的战意。一股黑色,一股红色;聚作一团,凝为一体,升上空中,化作一名杀魂巨将。 这名巨将的修为,小枝甚至无法辨别。 她再往回看,兵圣金光已经清理掉山上的楚军,正直逼她而来。 前有二十万楚军,后有兵圣军阵。 进退维谷。 两军擂鼓不止,小枝猛然瞧见山下仓皇躲避的守缺。他身后还跟着其他候选者,他们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突入阵中,尝试帮助吴军。 “这傻子!”小枝忍不住轻斥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紧握喇叭花的剑柄,贴壁飞至守缺面前。 “快跟我过来!”她经过守缺身边时,一手捞起他,然后对此他修道者说,“贴山壁走,不要与楚军、吴军正面冲突!” 候选者们纷纷跟上她,然后顺着山壁找到一道缝隙,所有人都勉强挤了进去。 小枝把守缺扔下来,对他道:“吴楚两军势如水火,这般在山巅相遇,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等他们打完,看看结果再说!” 守缺这个老实人涨红了脸:“这不就是作壁上观吗?” “你要说是渔翁得利也可以。” 守缺表情更加屈辱,似乎觉得考核就应该正面打个痛快。 小枝不耐烦地把他拖到石壁口:“你不满就出去!” 忽然有人制止道:“别啊,这个位置正好看得见战场!可以参悟一下兵圣军阵,肯定功勋不少。” 一言之下,守缺也有些心动。 “师姐我错了……”他言不由衷地道歉,又赖了回来。 所有人都挤在山壁口,摆弄好禁制,向外张望。 吴军人少,但是士气更盛。楚军人多,但犹如一盘散沙,阵型很乱,兵士们也有些疲弱。 柏举之战时,吴已经对楚骚扰多年,又设计换掉楚国有真才实干的将领,所以占尽优势。 但是古战场上,形势又略微有些不同。 战死的楚军数目庞大,戾气更甚;残存的吴军很少,圣意也剩无几了。 “开盘了开盘了,你们押吴军赢,还是押楚军赢?” 小枝正认真分析战局,这时候忽然听见一个煞风景的声音。 有个人竟然半点不怕,就在这石壁中开起了盘,赌吴军赢还是楚军赢。 “收起来!被长老看见怎么办?”小枝说完,突然想到跟神山合作的假秘境…… 这会儿长老们在干什么,还真不一定。 说不定也在开盘押注。 候选者们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吴军必胜!”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拿春秋战国时的战况来比呢?看看楚军头上那个军魂!他若不胜,天理不容!” “吴军冲呀!!” 小枝一走神的功夫,候选者们已经开始为各自压的注,摇旗呐喊了。 ……他们大概都挺讨不周喜欢的吧。 小枝摇头叹气,往吴军这边压了一个灵石:“我相信孙武!吴军必胜!!” 她毕竟也是个合群的人。 战况紧张无比。 楚军这边,二十万人汇聚出一个巨大的军魂,弥补了兵士如散沙般的阵型差距。这个巨大的军魂一步迈出,直接跨上山顶,将尚未来得及上来的吴军,一口气吹了下去。 吴军阵形灵活,变化的很快。 游击小队再度分化,从几个侧翼切入。这几个小队迅速将楚军阵型击溃,他们头顶的军魂晃荡了一下,竟然维持住了形体。 “啊——呜!”军魂仰天咆哮,发出不似人类的狰狞嚎叫声。 音波荡开,连空间都产生一丝丝黑色的裂纹。小枝他们所在的石壁摇摇欲坠,候选者们连忙撑起禁制,合力保护自己。 他们不带一丝慌乱,甚至更加兴奋了。 “加油!!” “楚军冲呀!!” “赢了!” 小枝冷哼一声道:“赢了?还早呢。” 她押的吴军不可能输。 这一声尖叫之下,吴军阵型虽然难以维持,但是却没有什么伤亡。候选者们都觉得奇怪,探出真气,细细一查才发现吴军所有士兵的实力都有所提升,竟然直接超过了楚军士兵。 原来,杀敌可以提升战意,而战意则直接影响着尸将们的实力。 吴军人少,楚军很难借此提升战意。 但是楚军人多,吴军在刚才的游击战中,已经取得巨大的实力提升。 吴军的擂鼓声越来越烈,所有吴军将士头顶都升起一股黑色。这战意和楚君的一样,凝而不散,汇作一团,最后竟然也化作军魂。 两个军魂不同。 吴军漆黑,身形消瘦,动作轻巧狡诈。 楚军黑红,躯体庞大,动作沉重厚实。 士兵们忘我厮杀,抛头颅,洒热血。 两个军魂则在空中交接,黑色战意与黑红色战意盘绕而起,如同天柱撑破空中,无尽战意沸腾不止,甚至穿过石壁,影响到里面的候选者。 候选者有几人也双目发红,浑然忘我,抓起旁边的人就揍。 小枝连忙将他们制住。 但是看他们挣扎着挣扎着,她心中也涌起一丝暴虐,很想把他们戳死。 “师姐!”守缺的声音响起,小枝心中忽然一清。 他拿了个木鱼,用力在小枝耳边敲道:“你回神啊!别把他们勒死了!” 小枝连忙松手。 她奇怪地看了守缺一眼——这里所有人,多多少少都会受到战意的影响,唯独他没有。看来他早年修佛,确实是功力精深。现在改修道了,反倒表现平平。 只能怪奉明帝灭佛法吧…… “你……你看我做什么!”守缺被她盯得不自在,“看战场啊!” 小枝忙朝战场看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吴军就占了上风。毕竟军中是有圣意的,楚军这边将领差得太多了。 楚军军魂不敌,化作黑红色烟雾消散。 很快,吴军攻破楚阵,一路追击。 这时候,吴军军魂眼中,点亮了一点金色圣光,看起来栩栩如生,威严无匹。瞬息之间就追击到楚军逃将,将其一网打尽。 小枝暗叹:“有提三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武子也。” 好想要个孙武啊。 “兵符!” “兵符出现了!!” “我们上!” 就在小枝对孙武心心念念时,候选者们也看见了这次的任务目标——孙武兵符。这块兵符,就嵌在吴军军魂的心口。 但是…… 没有人敢掠其锋芒。 “师姐,你要不然……”守缺搓手道。 小枝白了他一眼:“追上去看看!” 古战场被激活后,完全还原了当时的战况。 吴军穷追不舍,剿灭楚军,后攻入郢都。 屠城,放火,抢掠。 伍子胥开棺鞭尸楚平王。 一幕一幕,全部还原,圣意越来越淡。 跟着吴军的候选者们,从摇旗呐喊,到静默不言。待楚昭王逃走,楚国灭国,那位冲锋陷阵军魂才静下来,立在天地之间。 他的身形,丝毫没有要消散的意思。 候选者们都小心翼翼地围上去,无人敢出手。 军魂发出一声叹息。 小枝心下猛跳,总有种……他要活过来的感觉。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 他作掏心之状,取出来胸口的兵符,周身圣意也渐渐消散。然后,他低下头,伸手将兵符递给候选者们。 候选者齐齐后退,只有小枝站着没动。 但她也没敢接兵符。 楚国郢都大火未灭,烧死的人无数。天上像清明时一样,飘着鹅毛大小的灰。血顺着城墙浸透整座城市。 这是兵符带来的一切。 军魂又将兵符往前递了一下,几乎要抵着小枝的鼻子。 她呼吸屏住,半晌未动。 风吹来,似是有人叹息。就在军魂准备收手时,小枝猛然从他手中夺来了兵符。 军魂忽地一闪,越来越浅,也越来越像孙武的身影。他摇扇轻笑,眉目间多是怅然,声音低哑。 “我知人族危境。这兵符,你们要就拿去吧。” “多谢圣人!”候选者们迟迟反应过来,连声道谢,“多谢圣人恩德!” 孙武并未受礼,反朝他们鞠躬,低声轻嘲道:“我兵家……何曾有过圣人?” 所有人闻言都是一阵。 孙武的身影彻底消散不见。 小枝手中兵符沉甸甸的,透着暗金色圣意,没有一丝悲悯仁慈。 都说春秋无义战。看来孙武也清楚,那些巧妙筹谋、神鬼莫测的兵家之术,全部都是赤裸裸的杀人诛心术。 所以他才说,兵家无圣。 何为圣? 盗天者是他们,补天者也是他们。 何为圣? 杀人者是他们,救人者也是他们。 何为圣? 孙武说他不是,小枝觉得无怀也不是。 思来想去,最理想的那位圣人,应该拿得起不周剑吧。 强大,仁慈; 不与乱世,结束征伐。 “回去吧。”小枝摸着兵符,忽然抬声对候选者们道,“功勋大家平分啊!还有把刚才押注的灵石结一下!” 大家又笑闹着分钱,为人族新获圣器而欢喜振奋。 小枝也笑起来,突然看见守缺。 他满面阴云,心绪重重,正拿着木鱼对郢都城门敲着。满天飞絮飘过他头顶,有几分说不出的哀切。 “楚昭王逃走了。”小枝走到他身边道。 守缺小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小枝轻哼一声,“他逃到随国,吴王让随国把他交出来。” “然后呢?”守缺微怔。 “然后随国算了一卦,说交出去不吉利,就拒绝了。所以后来,楚才能拖到复国。” 守缺仍是茫然:“你想说什么……” 小枝漫不经心地说:“你回去也算一卦吧,说不定能当上不周侍剑人呢?” 三百七十一章、孙子兵法 守缺闻言,满脸惊慌,对小枝道:“别瞎说!要是被初亭仙尊听见,我肯定要被打死!” “初亭怎么了?” 守缺讳莫如深:“上回有人放言说要拿下不周,被他以‘冒犯’之名绑上文广坛日晷,示众一整天。还有上上回有人说自己定能成为不周侍剑人,被他暴打一顿,到现在都没恢复过来。还有上上上回……” “行了,别说了。”小枝明白了他的意思。 谁拿不周剑,当上北镇侍剑人,往后初亭就得听谁使唤。他现在头上有个谢迢,已经是很不满了。将来若有个小辈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那不是更难忍? 所以他对这群候选者,一个都看不顺眼。 小枝随候选者们一起回山,交上兵符,仔细观察初亭脸色,发现他面对守缺时,果然格外阴沉。 长老宣布考核结束,小枝毫无意外又拿了个最高分。 初亭看她的目光也变得很阴沉。 小枝视若无睹,悄悄尾随守缺,把他拖到小树林里说话。 “你来不周久些,能不能跟我说说,初亭仙尊既不想让外人拿不周,为何又不让虞屏锦参加选拔?” 守缺一脸震惊,悄悄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连这都想不明白!蜀山解子真师姐不也没参加吗?” “为何?” “谢迢、初亭两位仙尊,都已经给亲传弟子准备了转世投胎之术。如果她们此生因何不测陨落了,还能投在合命缘的人身上。他们会亲自把转世投胎之人找回来,再重新收入门下。” 小枝皱眉:“这跟侍剑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守缺拍掌道,“成了侍剑人还怎么转世投胎?生是侍剑人,死是剑中魂!两位仙尊自己代任侍剑人,当然知道个中辛苦,不可能让徒弟再走这条路的……” 守缺说着说着,忽然一顿。 “不过,拂月公子为什么同意你参加?” “奉明帝不也让昭华参加了吗?” 守缺连连摇头:“圣王子孙多着呢,继承王位也轮不上昭华,把她送去神山又怎么样?你不同啊,整个昆仑,只有你能承拂月公子衣钵吧?” 小枝摇头不答。 守缺还不肯作罢,苦思冥想道:“难道拂月公子眼光这么差,准备让桓陵继承昆仑?不可能啊,他出席重要祭典,从来不带桓陵。” 转念又道:“但是昭华公主毕竟是皇家的人,隔了那么一层利益关系。拂月公子同辈之中,还有人能继承昆仑吗?也不会啊,他同辈还有人活着吗?” 小枝见他认真思索,忍不住嗤笑。 “昆仑拂月这一脉,全部都是侍剑人吧。” 守缺微愣,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他激动之下,也没留意到小枝对拂月的称呼。 谢迢、初亭不愿意让亲传弟子成为侍剑人,可拂月不一定。因为他的师尊是昆仑末代侍剑人,再往上数,世世代代都是侍剑人。 小枝被授予《紫微离合诀》时,就见到了昆仑侍剑人封禅之景。 守缺顿时肃然起敬:“昆仑一脉的牺牲忘我精神,确实值得学习。” 小枝又嗤笑一声。 “真当梦生子不是昆仑一脉的……” “不能这么说。”守缺下意识道,“魔主虽然是敌手,但纵观这些年他为妖魔做的事情,也确实算是鞠躬尽瘁了。” 小枝挑眉看他。 守缺连忙捂嘴,四下张望,见没有别人,才悄悄松口气:“失言了,失言了。” “怕什么,我又不是却邪使。” 守缺连忙捂她嘴:“说不得说不得!前段时间,连帝座都被清查了。你得管好嘴啊!” 小枝心中一跳,忽然想到,宋机都好久没消息了。上次毁掉他给的信物之后,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 “帝座怎么了?”她问守缺。 守缺连连摇头:“不清楚,我也是听我朋友的姐姐的蜀山同门说的。好像近日,有几位帝座都极少现身人前,可能是被却邪使清查,翻了什么旧账。” 小枝心下沉沉,随口跟他道别,然后回离心庭中,入梦换易子规的身体。 刚一过来,就看见沈风玄静坐案前,奋笔疾书。 四壁清清冷冷。 三月前,沈风玄还是少年模样。但这些天,他却忽然多了不少愁容,整个人看上去直奔而立。 侍剑人使人成长,看来确实不假。 “信送去东海,玉简分批交给蜀山各道,这个是沈家大小姐的诞辰礼物,也要准备送过去了。还有啊,海国刚刚与人族完成联姻,你记得给碧海幽阙提点几句,杀几个屠龙者以示友好……” “什么?”小枝皱眉。 “杀点屠龙者。”沈风玄蹙眉,阴戾气更重了,“不然让他们继续剖鲛人?新上任的海皇怎么看得下去。总要做个样子吧。” “你倒不如让碧海幽阙,把剩下没来得及斩尾的鲛奴放回去。” 沈风玄奇怪地看了易子规一眼:“顶尖鲛奴可遇不可求,屠龙者却可以再培养。你怎么连这点利弊都算不清?” “屠龙者所作之恶非其身死所能赎,徒损人命罢了。放走幸存的鲛奴,却挽回很多事情。沈公子连这点利弊都算不清……才是真的让人意外。” 沈风玄把笔一放,拍桌而起:“你今天就是有意要跟我对着干是吧?” 易子规垂首,拿走他桌上的信笺、玉简、礼物,也不再多言。 “你回来!”沈风玄把桌子都拍碎了。 外头的剑仆听见他这么大发雷霆,心想,易子规肯定不能完整出来了。 结果门一看,他好好抱着书信,风姿依旧优雅。沈风玄站在桌边,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让长老把玉简送去蜀山各道。信和礼物……我亲自跑一趟。”易子规微顿,“碧海幽阙,我也会亲自跑一趟。” “滚回来!”沈风玄斥道。 剑仆们见这架势,都瑟瑟发抖,连忙拿了玉简就跑。 等人都跑完,沈风玄才缓了口气,道:“回来,我改诏令给你。” 易子规这才回头,把下给碧海幽阙的诏令放回桌上。 沈风玄把“诛杀屠龙者”,改成了“送还鲛人俘虏”。 易子规这才满意将它收下,又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近日,神山帝座怎么不常出现了?” 沈风玄给诏令加上身份证明,也没多想,回答道:“隐帝座不是去查华胥圣迹了吗?” “其他帝座呢?” “闭关吧……”沈风玄皱眉,“你这么一说,确实好久没出现了。” 他也觉得疑惑。 “两个老头一直在阎狱道,鲜少露面;天阴君在南海闭关……那宋机呢?”他思考一阵,没有结果,把诏令往易子规手里一塞,“算了,别管这个,你先给我跑腿。” 小枝从他这儿接过诏令,迅速解决掉手头的事情,然后赶回南海。 根据夜岛的消息,宋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孙武墓。 “神山让候选者前往各处兵家战场,寻找兵圣圣器的同时,也派了不少人去兵圣墓探查。宋机是被派去孙武墓的,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小枝略松了口气——陷在圣迹里,肯定比陷在阎狱道好。 “孙武啊……”她沉吟一阵,“我去看看吧。” 陆长光冷然道:“你对孙子还不死心吗?” 小枝尴尬:“这是什么话……” “对了!”陆长光突然想到什么,“傀儡核心里那个东西,我试着用五行离解法探了探。” 小枝眼睛一亮,连忙把他拉到一边:“怎么样?能做吗?” 陆长光所修的五行离解法,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炼制术。它可以提炼五行真气,替代大部分炼制材料的成分,形成近乎“无中生有”的效果。 如果陆长光用五行离解法,把傀儡核心里面的东西探清楚,说不到能炼制出一模一样的。 “不能做。”陆长光也压低声音。 两人在连山城角落里,暗搓搓地商量。 “其中除了金木水火土五行,还多了种东西。”陆长光神秘莫测地说道。 “多了什么?特殊材料我可以给你弄来。” “多了生命。” 陆长光清了清嗓子:“换言之,傀儡核心里那玩意儿,是活的,有灵之物。” 小枝觉得这是废话——七哀谷傀儡不都是活的吗? “我把他面容还原出来了,你看看,挺周正的……”陆长光拿出一块玉简,里面存了张画像。 小枝看一眼就愣住了。 这人跟公子胡亥有八分像,但是比胡亥年小几分。他完全是少年模样,唇红齿白,气质高贵。眉眼间都是阴厉气,让人难生好感。 “这是……谁啊?”小枝愣了半天。 其实不应该问“这是谁”。 她真正想知道的问题是,被带去蜀山的“公子胡亥”,到底是谁? 小枝在无底涧下就已经起疑:胡亥为始皇幼子,不该有弟弟。而自称“胡亥”的那个男人,身边有个阿洛,一直是叫他“哥哥”。 二人相处的状态,并不像是结义兄弟,很可能就是亲生的。 “始皇,不老药,秦末党争,阴阳家和法家……”小枝揉着眉心,试图串起线索,“然后不周沉睡,神山传承断绝。南灵北咎,争斗万载,拖到现在……发生妖乱。” 这中间,一定有关联。 “陆叔,你近日避着苏兼,好好观察那个傀儡核心。有什么异动,记得随时告诉我。” “那当然。”陆长光哼了一声,“你要去孙武墓?” 小枝点头。 陆长光给她一本《孙子兵法》:“一帆风顺。” 小枝虔诚地接过,朝着自己心心念念已久的孙武奔去。 孙武晚年情况不详,有说退隐的,也有说被迫害的。 有史书云:“孙、吴、商、白之徒,皆身诛戮于前,而功灭亡于后。” 也就是说,孙武、吴起、商鞅、白起,这几个人都是功劳大,死得惨的。从柏举一战中的孙武圣意来看,他对此并无怨愤,反倒觉得寻常。 孙武祠在鲁,其陵墓为后世兵家传人所建,与孙武祠沟通,可以通过机关进入。 所以小枝先赶到了孙武祠。 这是一座坐北朝南的院落,森严中正。远远看去,有暗金色圣意笼罩。 到了南院门前,小枝察觉到暗中的森冷气息,于是屏息凝神,用定无观观之。 暗中有却邪使驻守。 他们围绕着祠中所供一物,也就是孙武兵符。 这兵符,不是小枝带回来的那个。而是祠中历代相传,受千万年香火供奉的。它圣意虽然浓厚,但不能随意挪动。一挪开,“孙武祠”这处圣迹也就没了立足之本。 看样子,应该是通过那个兵符进入孙武墓。 既然却邪使都还在,那宋机肯定还活着,只是暂时没能出来。 “先进去看看再说……” 小枝眼珠子一转,把目光放在来往的百姓身上。他们都是来这儿拜孙武的,揣了果篮、香烛之类的东西。 小枝随便挑了个人,把《孙子兵法》丢进他果篮里。 等这人在孙武祠前跪下祭拜时,小枝的破圣之力,把兵符光芒压下去一重。 却邪使们警觉地探头。 这时候,果篮里忽然放光。 提果篮的人迅速掀开一看,里面竟有一本闪闪发亮的《孙子兵法》! “这……这是哪儿来的?” “孙子显灵了!” “老天爷啊,是孙子显灵,把书放我兜里了!” 这下可好,来祭拜的凡人乱作一团,都挤过去看那本《孙子兵法》,整个祠堂里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却邪使要照看兵符,又不能对凡人出手,一时竟有些捉襟见肘。 小枝趁乱潜入,藏形匿迹,摸到兵符。 瞬间,一股吸力从兵符上传来。好像有人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猛地拖进了幽深的隧道里。 这么下坠了不知多久,她才“咣当”落地。 面前是宽阔的墓道。 墓道两边,有两只巨大的青铜镇墓兽。都是圆眼方口,四不像的样子。越过它们往里看,整个墓道被火把照得一片通明,两壁都是岩画,栩栩如生地描绘着孙子参与过的战场,其中就有柏举之战。 这条墓道极长,稍稍向下倾,一眼看不到墓门所在。 小枝试探着走出一步,旁边两只镇墓兽就发出沉重的咆哮。两只兽,四只眼,都像火把般亮起,凶光直勾勾地落在小枝身上。 三百七十二、回生之术 两只镇墓兽都是青铜所制,眼中红光是从一种赤色灵石中发出的。 小枝近日喂龙,才知道这是种产于岩浆地层中的罕见灵石。 它奇热无比,金丹期以下甚至会直接被烧成灰烬;到元婴期,也依然会受其热毒侵蚀,每次运行真气,都要受其所害,灼伤五脏六腑。 镇墓兽眼里的灵石,经过打磨,威力更强,但是只能朝一个方向放光。 小枝只要用定无观观察其摆首方向,就能轻易躲开。 她在四道光束间躲闪,穿行,身影几乎与剑光融为一体,动作丝毫没有滞塞。 两只镇墓兽追逐一阵,都无法离开墓前位置,小枝趁机想从它们之间突入。 但是等她一靠近,镇墓兽背后便忽然展开双翼,如同幕布般遮住了入口。唯一的缝隙是它们胯下,小枝不敢过,怕它们一屁股坐下来。 待她细看,便发现这两只镇墓兽双翼光滑,磨得跟铜镜似的,隐约能照出人影。 “不好……” 这种设计,应该是用来折射熔岩灵石光芒的。 此念刚一浮出来,小枝便看见镇墓兽合翼呈拱形,彼此相对而立。目中红光照在对方的翅膀上,瞬间折射呈无数道,让人避无可避。 几乎在同一时刻,小枝也运起枯木诀,御蠹流布周身,皮肤泛起密密麻麻的黑纹。然后背后枝条瞬间抽出,合拢,紧绞,将她裹成一团。 几根枝条探出,直接射到墓地可见的尽头,穹顶之上。 然后猛然绷紧! 小枝在茧内,瞬间被拉过镇墓兽胯下。热意淋漓泼洒,从枝条缝隙间渗入,将白石都为赤红色。星星点点的火花从上方流进来,小枝小心避退着,用枝条引流,让火焰触不到自己。 可是焰光带来的气息就已经足够可怕的。 即便光芒消失,火灵之气也依然凶暴地弥漫在茧中。 小枝闻到自己头发烤焦的味道,立即将白石枝条展开,从茧中跃出。 这会儿她正飞在半空中,余光已散,两只镇墓兽尚未转头;再往前飞二百米,就能深入到镇墓兽不可及之处。 电光石火间,小枝脑海中已得出了两种选择—— 立即回身,击破两只镇墓兽; 或者直接向前,潜入地下。 后者当然更安全,但前者…… “离式,星虹!”小枝转身拔剑。 一声轻喝之下,星辰星辉从天而坠,细细密密,如银河自九天倾泻而下。 辉光一瞬间填满视线,又在一瞬间消失。 光芒一闪而逝的间隙中,两只镇墓兽呆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弹。 “合式,星虹!” 坠落的星辰重新升起,一道接着一道,辉光重新汇聚成河。青铜色的庞大身影沐浴其中,周身渐渐皲裂出光纹。这点光纹越来越繁复,悄无声息地蔓延,最后像茂密的枝条一般,紧紧将其缠缚。 小枝收剑入手,转身往前。 背后,青铜巨兽化作齑粉,无声消散。 虽说直接前进更安全,而且也不容易惊动却邪使,但小枝还是选择把它除掉。 因为等会儿,她说不定还要从这儿出来。 万一墓内更凶险,实力损耗更大,出墓时说不定要被这两个镇墓兽弄死。 反正先打不亏。 顺着墓地笔直走,墓门在穹顶之下,显得有些矮小。 但是走到近前,小枝便发现它十分高大。 因为是后人修建的,所以墓门上雕刻了不少兵戈、祥瑞的图腾,还附有兵阵图。一代代的痕迹都累积起来,看起来有种厚重、浅薄混杂的矛盾感。 小枝没有贸然进去。 她认真观察,发现最新的雕刻是柏举战场,而且时间离得很近,也许就在这几个月内。用定无观细查其真气,竟然是宋机刻上去的。 神山是派他来干嘛了?纪念圣墓,祭拜兵圣,供奉兵符…… 然后进墓里做什么? 不会也是在打孙武遗骨的主意吧。 小枝心中一紧,连忙想把墓门打开。 她的手一碰上去,墓门上的纹路就变了。 一道道纵横格子展开,像棋盘一样。 但棋盘上的并非黑白子,而是简洁生动的图腾。图腾有骑兵、步兵、枪兵、刀兵、弓兵等各类兵种,还有山脉、河流、峡谷等各种地形,仔细一看,甚至还用晦明不同的颜色,区分了地形。 墓门的缝隙也消失了。 小枝从上下左右看了半天,拿剑又是砍又是撬,死活打不开。 接下来就只能使用出真正的实力了。 小枝认真观察棋盘上的兵阵,分红蓝两军对垒。 红在河左,蓝在河右。红骑兵进,渡河再分两路,一路沿山绕后破弓兵,另一路平原破敌军步兵阵,就能轻易打败蓝军。蓝弓兵进,藏于山巅,据守地形,步兵再绕后游击,就可以轻易击破红军。 这军阵一点也不难。 小枝摇头叹气,随便摆弄几下,让红军获胜。 墓门光芒大放,但未打开。 军阵图又变了。 红军破敌后进入新的战场,所有棋子都布上迷蒙之色。棋盘上雷雨阵阵,骑兵马惊,散乱不已。阵阵迷雾之中,出现了敌军的身影。 那竟是一队空骑兵。 “春秋战国还有这兵种?”小枝挠头道。 士兵们乘机关鸟,随云雨降落,突袭红军,一下就把阵型冲得更散了。 小枝顾不得吃惊,连忙用心念调动棋子。 骑马下马换重兵,一张张巨盾展开,形成固若金汤的防线。机关鸟一突上来,就被巨盾弹开,然后一个猛砸,棋子散裂,消散不见。 这个空骑兵阵也被破了。 小枝伸手推墓门,没想到墓上又是圣光一闪,场景激变。 盾兵们缓慢前行的时候,面前竟然出现了一大群巨人兵。它们占的格子都比普通兵种大十倍,随便一脚踩上去,脚下的棋子瞬间碎裂,周围大半圈的人都被震开。 小枝肃然道:“这下我必须拿出真本事了。” 她仔细观察着棋盘。 绝境。 这是绝境无疑。 但她作为不周的女人,不可能不懂如何解决。 小枝将手覆上去,神念微动。 “破!” 破圣之力瞬间突破棋盘上的圣意,所有棋子,大的小的,山的海的,红的蓝的,全部都被震散了。 下棋下不过,就把棋盘掀翻。 这招百试百灵。 小枝趁着棋子散乱的空档,将心蠹也一口气全部灌注其中。 只见棋盘光芒渐渐黯淡,黑色小虫取代了棋子,毫无顾忌地爬行着,啃食了纵横交错的线,然后一点点把墓门推开。 这时候,背后墓道里也传来一阵声响。 “不好,却邪使发现了。”小枝身影闪逝,迅速进入墓室,然后撤走心蠹。 墓门合并,又恢复如初,等却邪使们来看时,上面仍是各种年代的图腾。 但是如果他们当中有谁伸手碰一下墓门,激活兵家棋盘,就会发现棋盘上的军阵,已经面目全非了。 幸好,没有人碰墓门。 小枝按紧剑,贴着门站了好久,定无观看见他们逐渐远去。 她松了口气。 这时候,她才抽空环顾墓中。 墓中十分开阔,一摆放着五十口棺材,都长得毫无二致。 孙武墓和吴起墓一样,只有一处真正摆放着遗骨,其他七七四十九个都是布满机关的疑棺。 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兵家圣人树敌极多,不管是被他们坑过的敌国,还是朝堂上的党争,甚至是帝王的忌惮,都有可能让他们死后不得安宁。 所以一般兵家圣人,或者兵家后裔,在陵墓时,都会格外注意建造疑棺,布下死阵。 这么多年过去了,孙武墓被神山供奉着,死阵应该不多。 但疑棺显然还在。 这个墓室,神山之人通常不会进来,所以也变动很小。 疑棺没有一口被开启过。 小枝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气息悄然探向棺中,发现没有一个空棺,全是放了尸体的。 她回忆种种典籍,也大致想明白了为什么。 修建陵墓的人,肯定知道哪个是真棺,哪里放着真正的孙子遗骨。 那么要怎么保守秘密呢? 这群狂热的兵家后裔,会把一重重禁制都从外到内地布置,然后将陵墓从里面封死。封死之后,所有参与修建陵墓的人,都各自躺入疑棺中,自绝性命。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知道哪一座是疑棺,哪一座是真棺了。 吴起夫人墓可能也是这样干的。 “这就简单多了……”小枝暗想。 对她来说,有个最简单的判断方法。 用破圣之力试探,哪一个棺材反应最强烈,那一个就是真棺。 小枝闭上眼睛,将枝条探出。无数根须蔓延,悄然裹住棺材。一共五十座棺材,全部都被裹好之后,小枝开始灌注破圣之力。 果然,棺木上的反应各不相同。 其中有一座,反应特别激烈。 其激烈程度,即便在亚圣之中也很罕见,远远超越诗圣、隐圣,几乎接近庄周的水平。 小枝心情波动也很激烈。 多少年的心心念念,终于让她找到孙武了。 她将这座棺材与其他棺材隔开,围着它转了很多圈,仔细研究上面的禁制。 禁制仍是军阵,与墓门一样。 小枝这才比之前认真,下了五六个来回。然后军阵忽然一变,棋子们整军撤退,消失不见,第一重棺椁打开。 这重棺椁之下,是另一重棺椁。 第二重棺椁没有棋盘,也没有阵图,上面干干净净的,只不过多了把锁。 不是普通的锁,而是“九连环”。 顾名思义,九环环环相连,又用框架、直杆贯之。可合可分,想把九个环全部解下来,需要经过很复杂的变幻。 这把锁就是这样的。 小枝虽然不懂这个,但她怎么说也元婴期了,心神比较强,可以心分多用,在脑海中构想,将结果硬试出来。 试了半天,九连环锁被打开。 第二重棺椁下,竟然还有一重棺椁。 小枝站起来不干了:“这棺材圣意比较强烈,是不是因为裹得层数多啊……” 转念一想,之所以裹这么多层,难道不就是因为里面葬着孙武嘛? 于是小枝又冷静下来,重新蹲在棺材面前,查看新的禁制。 新的禁制更简单了,就是字谜。 本来乍看很难很玄乎,但小枝知道这里是孙武墓,什么都往他身上想,最后果然发现,所有字谜答案都是出自《孙子兵法》。 这些禁制的难度,也只能为难凡人盗墓贼吧。 小枝摇头叹息,打开第三重棺。 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这个圣意最强烈,让她花了大半天时间破解军阵、九连环、字谜的棺材, 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 “可我明明感觉每一个棺材里都有人!”小枝一怒之下掀开了棺盖。 这棺盖里面,涂了一层厚厚的“人油”,散发出浓烈的“尸体”气息,就是它蒙蔽了定无观的感知。 小枝气得想打人,但是这旁边又没有人,连尸体都没有。 “兵不厌诈,兵不厌诈。”她只能不停安慰自己,“至少我在这个空棺中,收获了九连环的解法,学到了很多有用的知识……” 不,她还是想打人。 “再开一个吧。”小枝闷闷不乐地撬了下一个棺材。 七巧板、鲁班锁、拼图、围棋、象棋、筹算题…… 连开几个空棺之后,小枝的算术已经有了长足的长进,对军阵也有了全新的认识,甚至在七巧板、九连环之类的千古谜题上,都有了自己的理解。 收获十分大。 让人欣慰。 “……”小枝含愤合上棺材板。 她已经不能再爱孙武了。 吴起五十个棺中好歹有个真的,孙武这老小子竟然全是假棺。 这墓建来干嘛? 小枝心中忽然一跳:“对啊……这墓建来干嘛?” 如果没有真棺,那宋机来这儿做什么,这墓又建来干什么? 她重新静下来,观察这五十个棺材。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五十个棺材,近百种谜题,从古至今都有,而且都是用来防凡人的,基本防不住修道者。 说不定……这些棺材本来就是为了让人打开的呢? 小枝一咬牙,心一狠,将剩下几十个空棺全部打开了。 所有空棺全部开启之后,墓室发生了一些变化。 地面下陷,穹顶抬高,棺木自然朽坏,一座座全部粉碎,烛火也全部熄灭,尸体的气息变成了莫名的淳朴生机。 下陷的地方,又凸起一条条道路。 道路将五十个疑棺连缀成阵,其中七座亮起,呈北斗七星之状。 第三百七十三、秦失其鹿 随着北斗星阵的光芒亮起,空棺之中生机愈演愈烈。 小枝迅速敛息,贴墙藏匿,避免被星光直照。 只见涂在棺材顶上的尸油渐渐汇拢,化作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星光忽然一灭,又全部集中到这团粘液上,粘液抽搐着,越来越凝固,颜色也越来越深。 它呈现出接近“肉”的颜色。 那股生机越来越浓烈了。 小枝隐约意识到什么,没有出手阻止。 这是一场复生仪式。 在孙武墓中,还能复活谁?当然是孙武。 小枝来这儿也是为了复活孙武,所以目的不矛盾,她也就没有动手阻止。 星光明灭,这团“肉”逐渐有了人的形状。 小枝心情激动,看着它长出躯干,伸出四肢。它的体型有一点大,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在地上不停抽动。渐渐的,它的样子更加细腻了,手脚上长出来指头,头顶也变得浓密,更浓密,越来越浓密。 ……好像有点过于浓密了。 黑色的细软毛发,逐渐覆盖了它的全身。 小枝渐渐意识到事情不对。 那团“肉”的背上,破出小小一个肉芽,转眼它就展开变成了翅膀。然后它甩甩头,黑色皮毛下,露出两只赤红色眼睛。 这不是……镇墓兽吗!? 小枝目瞪口呆地看着它。 镇墓兽很快适应了鲜活的身体,抖着腿从地上站起来。它眼中冒出两道红光,像刀子般划过空气中,留下缕缕火焰。 一转眼的功夫,整个墓室都烧着了。 小枝连忙退至墓室门口,发现却邪使下来看上一遭,竟然又加固了禁制。 而且这禁制是从外面布下的,她在里面很难打开。 此时又一道红光飞出,直接射向她所在的位置。 小枝只得侧身躲避,借着枯木诀敛息,藏身墓中雕塑后。 镇墓兽的身子越来越大,骨骼噼里啪啦作响,眨眼就从幼兽变成了巨兽。它站在墓中俯瞰,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雕像后的小枝。 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响起。 镇墓兽狠狠拍爪,一道裂纹直接蔓延到小枝脚下。 她踮足后撤,横剑相挡,地上土刺拔地而起。剑光正中土刺,瞬间泥沙四溅,刮过脸颊,像刀锋般刺骨。 小枝被冲力撞到墙壁上,背后伸出柔软枝条,一曲一伸,直接将她弹回去。 “离式,行玺!” 最快,也是最简洁的一剑。 小枝高高跃起,从上而下,剑光从一点,到一片,最后充斥了镇墓兽的视线,不留一丝余地。 怒号与嘶鸣同时响起! 镇墓兽抬爪挡剑,生生被逼退半尺。 二者之中一股飓风冲天而起,剑气与音浪滚滚荡开。 镇墓兽赤目圆瞪,一时间竟不知道眼前的是人还是剑。 “合式,行玺!”小枝轻喝一声,目下空清。 视线指引剑光所向,一气贯穿! 镇墓兽哀嚎声更加凄厉,它摇头摆尾,被剑光伤得皮开肉绽,却没有流一丝血。 它流出了尸油。 浓烈的腐臭味侵蚀着嗅觉,小枝心下一突,感觉有些诡异,于是一击即退,没有恋战。 镇墓兽迅速退后。 星光点点,北斗七星阵将镇墓兽笼罩在内。七星按照玄妙的轨迹移位,回生之气逐渐消失。 在星光照耀之下,镇墓兽浑身发青,皮肉坚硬,竟然变成了墓门口那种青铜镇墓兽。 小枝微讶,试探着拔剑一斩,剑光瞬息间穿透星光,刺向镇墓兽。 它仰头咆哮,目中赤光折射在四壁之上,墓室燃烧得更加剧烈。 剑光擦着它的头飞过,削掉一只青铜耳朵。这只耳朵落在火焰中,融化为铜水,北斗七星再度移位,星光之下,铜水回流到镇墓兽身上,又渐渐汇聚为耳朵。 看来只能一击将它击破。 小枝屏息凝神,瞳孔中倒映出雪亮剑光,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山川河流。 剑光似春风化雨,寒意绵绵而起,渗入四下,火光被压灭不少。 小枝这才立剑出招:“离式,星虹!” 一剑星光压下北斗七星阵,直接将青铜镇墓兽照穿。它浑身溢彩流光,皲裂出光芒的纹路,很快就破损崩坍,化作一堆青铜碎片落在地上。 北斗七星阵仍在默默运转。 静观之下,这青铜巨兽一寸寸融化为铜液。后来,铜液颜色也渐渐淡去,变为最初的尸油颜色,深黄色,透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北斗七星移位,这尸油又变化为鲜活的镇墓兽,威风凛凛地站在小枝面前。 小枝总算看懂了北斗七星阵的作用。 它能移转星位,汇聚尸油,把尸油变成活的镇墓兽。等活的镇墓兽濒死,再移转星位,把它变成青铜镇墓兽。如果连青铜镇墓兽都被打碎,那就重新将其化为尸油,再从头开始。 这么打下去,没完没了了。 得先破阵。 小枝观察着北斗七星阵,星光从五十座棺中放出,其中最亮的七颗就对应着北斗七星。 阵型变化时,棺材不动,但是棺材上的亮光不同,从而形成不同阵型。 小枝皱眉算着几个棺材的位置,手指抚过剑刃,水一般的光华倾斜下来。 镇墓兽还在冲她咆哮,整座墓室都轰隆隆作响,但是也正因为外面的禁制,这些声响根本传不出去。 “合式,星虹!”小枝轻喝道。 坠落在地的星光又纷纷掠起,汇聚成银河,将刚刚化为活物的镇墓兽斩杀。 北斗七星阵变化,小枝转手立剑:“离式,世主身!” 星光变化在她眼中都形成清晰的轨迹,每一种阵型变化都重叠在一起,每一丝光芒流动都被她捕捉在眼底。一闭眼,再睁开,即将成型的阵法就已经烙在她的心头。 她抬手一剑飞去,将“北极星”棺木打碎。 光芒断裂,阵型瞬间破碎。 刚刚被斩杀的镇墓兽没能再恢复。 它一半青铜,一半血肉,倒在剩下的四十九座棺材中间。 小枝走上前查看,发现它体内有一个骨灰匣。 骨灰匣上封一黄纸,上书一字——“兵”。 圣意浓烈到了极点,小枝抬手去触碰,都觉得皮肉紧绷,痛得像伸进油锅里炸了一遍似的。 她揣上骨灰盒,想要开墓门出去。 但门上禁制是却邪使从外面布置的,如果被破除了,肯定会惊动他们。刚才在祠堂制造混乱,说不定这会儿神山已经调人过来了。 怎么办呢…… 小枝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手里的骨灰盒上。 “先打开看看再说。”小枝把骨灰盒上的黄纸揭开。 一股微风从盒中吹出,她连忙掩面,怕自己吃到骨灰。她的感官渐渐有些变化,周围的风带腥味,很湿润,回荡着奇怪的浪声。 小枝放下手,面前竟然是海边。 她还能远远看见日月岛的轮廓,这里是东海,一处无名岛屿上。 手中的骨灰盒已经不见了。 她只捏着张黄纸,上面的兵字也正在逐渐消散。 “我终于知道宋机怎么会消失了……” 在过五关、斩六将,拿到“孙武的骨灰盒”之后,很少有人能忍住不开。 一开就中计了。 这骨灰盒,和起死回生的阵法一样,都是幌子。 只要把它打开,就会被随机传出墓外。 如果没猜错,骨灰盒上下应该贴了两张黄纸,一张写着“兵字”,一张写着“圣”。 另一张是被宋机撕掉的。 至于他去哪儿了,小枝也不知道。 “那就没办法了……” 小枝小心地收好黄纸,准备让陆长光研究一下,看能不能顺着黄纸上的阵法,找找宋机可能所在之处。 她认真记好自己落脚的地方,然后迅速飞回南海。 孙武墓算是白去了。 回连山城之后,小枝才知道,陆长光给她准备了一个非常厉害的东西。 “陆叔,你看看这张黄纸上的阵法……” “看什么黄纸,你来看这个!”陆长光把她拖进自己的锻造庐中,里面放着一座人像。 这座人像是石质的,侧卧着,双手环膝,如婴孩般沉睡。 陆长光手艺出众,把他的面孔雕刻得栩栩如生,正是傀儡核心中那人的模样。 他的眉骨略低,稍显阴柔,双颊消瘦,眼睛狭长,衣着装饰看起来古典繁复,贵不可言。 小枝愣神:“这是什么……” “我用五行离解术,无法铸造傀儡。但却可以洞悉它的轮廓,把它的样子雕刻出来。” “他的样子我已经知道了,像蜀山的‘公子胡亥’,而且比他年少。” “那你知道这个吗?”陆长光又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物。 是一只石刻的梅花鹿。 小小的,没长开的样子,身上的斑纹都很浅,绒毛都刻得生动无比。眼珠子嵌了黑曜石,折射出光芒,灵动鲜活。它蜷腿坐着,眼睛半闭,看起来十分闲适,很惹人怜爱。 “谢谢陆叔!”小枝喜不自胜,接过灵鹿说,“你还记得给我刻玩具呢。” 陆长光一把夺回小鹿,劈头盖脸吼道:“什么玩具,什么给你!这只鹿是放在这儿的!” 他把石鹿往石头人身上一比,小鹿端端正正地被放在石人手臂中间。 这么一看,傀儡是抱着小鹿,蜷缩侧卧的。 “你是说,里面还有只鹿?”小枝怔然道。 “对。”陆长光神秘兮兮地说,“而且这只鹿,从外面看不见轮廓,用真气也感觉不到。但是当我用五行离解法,尝试仿造里面的傀儡时,却不小心把它也仿造出来了。” 小枝把梅花鹿拿下来,端详半天。 “这有什么特殊寓意吗?” “自然是有的。” 自古以来,“鹿”就喻指帝王的统治地位。 有一句话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也就是说大秦的统治已经倾垮,现在天下将共同追逐其失落的帝王权柄。 南灵北咎的万载征战,正是从“秦失其鹿”开始的。 “此人样貌肖似秦二世,又怀抱幼鹿,其来历恐怕足以震惊天下。” 陆长光摸了摸鹿头,眼珠子一转:“要不然这样,你把苏兼支开,我去把傀儡核心里的人偷出来。” “你坏点子怎么这么多?”小枝怒道,又忽然压低声音,“那白蔻怎么办?” “她肯定跟着苏兼啊。” 小枝还是不敢干坏事。 苏兼掌控着她这具傀儡的命脉,万一哪天给她一粒不老药,把她变成人了,她还怎么喷火? “不行,我去问问。” 小枝决定坦诚相告。 临走前,她把孙武墓里的黄纸交给陆长光,让他好好看看。 苏兼的药庐,最近一直没开张。 除了受致命伤的,其他病人他一概不见。 小枝只得,他正忙着跟刚刚变人的白蔻你侬我侬。 据说两人准备生孩子,连山城马上要迎来下一代了。海国那边如果再争气点,混血下一代也有了。要是给龙宝宝找只小母龙,那护城灵兽下一代也指日可期…… “城主?你怎么来了?” 小枝正美滋滋地想着,耳边忽然传来苏兼的声音。 他和白蔻在一起捣药,见了她就连忙起身相迎。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小枝把陆长光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说清楚之后,苏兼陷入沉思。 白蔻见他为难,便劝道:“公子,既然此事与天下兴亡相关,就不要再固执了。况且傀儡核心是城主带回来的,本就应该由她处置……” 苏兼闻言,歉然道:“抱歉,城主,我这就把傀儡核心给您。” 小枝摇头暗叹,看来以后还是得跟白蔻打好关系。 她把傀儡核心抬到陆长光这儿,正准备让他剖开这东西试试,结果却发现铸造庐已经人去楼空了。 炉火通明,里面还放着未炼完的毛坯。 桌上有几本典籍打开,都是秦史,应该是为了研究“秦失其鹿”而找的资料。 这里一切如故,却少了件很重要的东西。 “我给他的黄纸去哪儿了……” 小枝四下张望,并没有找到。用定无观看一遍,仍踪影全无。她怀着最后的希望,把陆长光遗留的炉火熄灭了,可里面没有黄纸灰烬,只有他用五行离解法点燃的一簇火苗。 小枝镇静下来,从陆长光架上取一个玉瓶,把这簇火苗收进去。 五行离解法还在运转,就说明他人没事。 只不过和宋机一样,他也被孙武墓里的机关弄没了。 第三百七十四、梦回前朝 陆长光消失了。 小枝是找他来研究黄纸,寻找宋机的,结果他也不见了! “这可怎么办?”小枝有点头皮发麻。 她仔细回想,这两人都是因为孙武墓中机关消失的。 唯一的不同是,宋机在墓里消失,陆长光在铸造庐里消失。消失之前,他们都碰过这张黄纸。 小枝也碰过这张黄纸。 她从墓中被传送到东海,也算是凭空“消失”。 但她身具破圣之力,黄纸上的兵圣机关对她效果不是那么大。如果陆长光也只是被送去东海那么远的地方,肯定自己一个遁术就回来了。 再说,陆长光又有个不同于宋机的地方。 他是离不开祭坛的。 就算被传至千里万里之遥,他也会瞬间被祭坛拉回。 小枝到外面转了一圈,找到用于炼制的魔主祭坛和盘螺壶,周围并没有陆长光的影子。 她心下微沉,又将祭坛和盘螺壶收好,回铸造炉找线索。 陆长光消失之前,应该在研究黄纸。 他桌案上摆着的先秦典籍,都被挪到一角。桌面上铺了一层五行离解术形成的碎屑,小枝用手沾了一点,发现以土行、金行为主,要用这些还原黄纸是不可能了。 她又翻了翻旁边的玉简中,发现陆长光的笔记。 “云梦、北斗七星、秦或秦后不久……记得喂龙。” 小枝大为感动在消失的前一刻,陆长光竟还兢兢业业地记得要喂龙。 她无论如何也会救他回来的! 小枝继续摸索,发现除了这些文字之外,陆长光还记了几个简易的阵图。 这些阵图,小枝太清楚。 就是她在孙武墓中见过的北斗七星阵。 陆长光记的比较粗略,只标出星位,没有标出五十个棺材的连线,所以有些不明所以。他自己也在旁边作了注,说是“此阵不可成,原因不明”。 小枝是记得北斗七星阵的。 她甚至还记得如何利用阵型变化,让镇墓兽起死回生。 陆长光这儿有不少土行、金行的灵石,如借隐圣的圣力成阵,说不定可以前往他们被传送的地方。 小枝迅速动手,金行摆出五十个棺材,用土行构造连线,再把隐圣请来,让他们点亮其中七个。 这阵法经过了简化,小枝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你先拿个活物试一试。”聂无戈不放心地说。 聂芜歌则皱眉道:“此阵耗费圣力颇大,要一直维持着……我们恐怕不行。” 小枝本来想拿活物试,但一听聂芜歌这么说,连忙问:“你们最长能撑多久?” “三天?” “三个时辰?” 聂芜歌叹气道:“三天是没问题。但是三个时辰之后,你就会找不到回来的方位,我们的圣意会在传送阵另一端消散。” 小枝点头:“三个时辰,我尽快回来。你们帮我看着点这个傀儡核心。” 她直接进阵,隐圣二人都肃然凝神,将圣意灌注到阵中。 一丝星光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最后七道星光全部亮起,缓缓顺着阵型流淌。无数星光之中,小枝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小枝眼前一片闪亮。 除了光,什么都没有。 她好像穿过了长长的隧道,然后从天而坠,抵达另一个世界。 也不知坠落感持续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时,眼前是扑面而来的大地。 目之所及,是大片荒芜的田野。偶有几只秃鹫从小枝身边掠过,声皆凄切,盘旋不停。 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些秃鹫正盯着田野中垂死的伤兵。 小枝正想引剑气落地,却忽然发现,她没有真气。 气海之内完全正常,元婴也好好地呆在里面,白胖健康。 但是她的经脉之内,竟然没有了真气。 她小心催动元婴。它似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就像完全瘫痪了似的,虽然五脏俱全,也很强悍,却什么都不能做。 ‘可能是此地比较特殊。’小枝思索道。 于是她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这里是哪儿,也不是陆长光在哪儿。 而是从天而降,怎么落地。 她下坠之处极高,几乎是从天外落下,就算是傀儡肉身,也不一定撑得住。 正好这时候,又一只秃鹫从她身侧飞过。 她眼疾手快,抬手揪住秃鹫毛,“哧”地一下跟着秃鹫一起掉了下去。 只听“轰”地一声,地面砸开大洞,小枝满头稻草地爬了出来。 此处田野荒芜,有大片焚烧的痕迹。田间还有不少民居,但是都已经废弃,除了路边垂死的几个伤兵,附近再也没有人烟。 小枝顺着田埂走过去。 没有真气,就不能用定无观,也不能用逆聚灵阵。 快步走了半天,始终不见陆长光的影子。 “陆长光!”小枝放开喉咙喊道。 陆长光没回应她,倒是一个残兵抓住了他的裤腿。 “救、救命啊!”他嘶声道。 小枝乍听只觉得他口音奇怪,再仔细一看,发现他衣着打扮也很奇怪。 虽然他身上已经脏得看不出样子了,但那甲胄上模模糊糊的字,应该是秦篆。 “我也救不了你啊。”小枝蹲下来,跟他说,“你哪里疼?我可以给你砍了。” 残兵“嗝”地一声晕死过去。 小枝叹气,起身继续走。 茫茫荒地,看不见人。但是天上盘旋的秃鹫却很好认。只要下方有人垂死,上空就有秃鹫聚集。 小枝看着秃鹫位置,开始找人。 她觉得自己跟陆长光不会离得太远,因为他们都是从铸造炉过来的。而且陆长光用的是二手黄纸符,她用的是简化传送阵,肯定都传不远。 “陆长光!” 小枝又大喊一句。 这时候,远方草丛中忽然射来一箭! 这一箭如披星赶月,虽不带一丝真气,却杀意寒然,锋芒毕露。 在此之前,小枝还从未见过如此凶厉的一箭。 小枝并未闪避。 因为再利的箭,其材质也敌不过傀儡身的坚硬。 “嗖” 只是眨个眼的功夫,这箭就贯穿了她的左臂,甚至将她带得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什么东西……”小枝看着手臂,反手就将箭拔出。 箭头倒勾有槽,拔出后血肉模糊,一片狰狞。 埋伏在草丛里的弓箭手也现身了。 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身破烂轻甲,头上斗笠插着草作为掩护。比起他的箭,他本人看起来很寻常。 当他走近时,一道寒光倏忽从荒草中冒出,瞬间充斥了他的视线,逼近他的喉咙。 杀机悄无声息,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完了。 会被杀的。 中年男子闭上眼,却没有感觉到意料之中的刺骨之痛。 “你是谁啊!”少女的声音响起。 生死一瞬间,寒光又猛地调转,本是向着他心口,却忽然反手抵上脖颈。 他浑身汗毛都被激得竖了起来。 “义军,黄肃。” 义军…… 小枝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衣着,鬼使神差地问道:“你是哪朝人?” “什么?”黄肃明显愣住了。 “你是哪国人?”小枝改口问道。 黄肃看她的目光更加难言,有种又恨又疑惑的感觉。 小枝见他不答,只能又改口:“这里是哪里?” “大泽乡。”黄肃冷冷地说道。 小枝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什么宋机、陆长光全给忘了,脑子里只剩“大泽乡”这个地名。 这是个赫赫有名的古地名。 秦末动乱,就是从“大泽乡”开始的。 当时,始皇大肆修建宫殿、陵墓,筑长城,发动侵略战争;并在法家的引导下,制定严刑峻法,动辄连坐。 这导致大秦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动乱一直在这样的严峻压力下酝酿,真正开始,则是因为一次发配戍边。 约九百余人被发配至渔阳,镇守边关,在途径大泽乡时,因大雨误期。而根据秦法,戍卒延误是要被处死的。 这九百人心想,反正横竖都是死,索性造反算了。 于是一呼百应,揭竿而起,“大泽乡”成为秦末风暴的源头。 小枝眼前的这片荒野,就是大泽乡。 “啊!”她的手臂忽然一痛。 在她走神的时候,黄肃忽然从袖中拔出一柄小刀,顺着她的箭伤就是一划,几乎把她整条手臂斩断。 小枝痛呼失声,一脚就把他踹倒在地。 “你手脚还挺利索的,脑子怎么这么废?”小枝怒道,抽空看一眼伤口,里面露出金属色的骨骼。 她一时间更怒了,一脚踩在黄肃喉咙上:“我要是想杀你,早就动手了,还在这儿跟你叽叽歪歪?” “你……咳咳,你想怎么样!”黄肃嘶哑道。 他见小枝衣着打扮干净华贵,出手又非同一般,明显是练家子,便觉得她是咸阳派来的奸细。 就算不是宫中来的,至少也是个有身份的走狗,反正跟他不是一路人。 “你见没见过一个,跟我穿差不多衣服,年约而立,长得阴沉……” “那人是你同伴?” 黄肃此言一出,小枝就知道陆长光落在“义军”手里了。 陆长光专精炼器、炼丹,肉身很弱,一旦没了真气,恐怕很容易被欺负。 而且这地方凡人实力很离谱。 就刚才那一箭,直接把小枝万里高空坠落都毫发无损的肉身击破了。 “你是那人同伴的话……”黄肃冷静道,“倒可以跟我来一趟营地。” 小枝松开脚。 怎么听这人口气,陆长光一落地还混得挺好的? 黄肃狼狈地站起来,拍了拍灰,视线忍不住落在小枝臂上。 那手臂只有皮挨着点肉了,眼前的少女却像没事人一样,甚至还能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将他制住。 “这么说,你是外域人?”黄肃仔细瞧了瞧小枝的衣着,却是也不像宫中人,倒有几分异域风情。 连山城临海,衣服材料多为鲛绡,装饰又有红珊瑚、白珍珠,与海国服饰近似。 小枝和陆长光都是这样。 “没错。”小枝也不知道陆长光说过什么谎,反正就顺着他的话来,“我们是南海来的。” 这话应该是对上了,因为黄肃表情放松了一些。 “你看,这是南海珍珠。”小枝把自己的扣子摘下来给他看,然后又指指袖子上的惊涛浪屿纹路,“这是南海著名景观,望夫石。” 她表现得很友好,黄肃也渐渐放下戒备。 走到营地时,他已经满眼愧疚,很后悔自己伤了小枝这一箭。 “你说的那人就在营地里,我带你去见他。”黄肃歉然道,“还可以顺便帮你处理伤势。” 小枝一惊陆长光这是在起义军里混了个军医当吗? 她跟着黄肃往里走。 “营地”并不怎么严正,就是个普通村落。村子里还有小孩、老人,但更多的是兵卒。 这些兵卒本来都是被派去镇守边关的,所以各个身强力壮,骁勇无比。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些训练中的民兵。民兵本来都是庄稼汉,也不懂什么“叛乱”,只是不堪忍受徭役、税负,所以随之起义。 小枝在一处比较新的院落里见到了陆长光。 他脖子上围了一圈布,胡子长得老长,看起来特别滑稽。 “别笑。”他冷冷地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怎么搞的!”小枝指着大笑道。 “你怎么搞的?”陆长光指着她的手臂。 “我中了一箭。” 陆长光说:“我被兵家机关传送过来之后,居然是在地里。被人一锄头挖了出来,这才没有憋死……” 小枝想了想,还是他比较倒霉。 “我给你把手修好。”陆长光叹气,“慢慢说。” 陆长光弄了块夹板,给她固定手臂。她的傀儡骨可以迅速生肉,没几天就会恢复完全。 “我刚来,发现眼前一片漆黑,有种深深的窒息感,还以为是被兵圣机关伤着了。”陆长光忍痛回忆道,“然后我就发现真气不能用……再然后我脑门上就被人砸了一锄头。” 小枝同情地看着他:“我还好,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落地没多久就中了一箭。这儿的人也强得过分了吧?” 陆长光点头。 他告诉小枝,他被挖出来之后,很快发现这里是秦朝,并且了解到这个地方是大泽乡。 他立即投奔义军,表明自己的“外域来客”身份,并且自告奋勇成为军医,暂时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 在义军当中,医师是很稀罕,很值得尊敬的,所以陆长光迅速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对了。”陆长光忽然想起什么,“我有宋机的消息。” 第三百七十五章、元婴化神 “这地方诡异玄妙,似乎是自成一界,但实际上却不是。” 陆长光来得早些,已经把情况探明。 “我觉得,它是从秦末历史上截取了一段‘时间’出来,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 小枝没听太懂。 她觉得这种操作,已经超出了她对“道法”或“圣意”的理解。 “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切,都是琥珀里的虫子。兵家以超世之圣力,留住了这段‘时间’。重新找到这段‘时间’的秘密,才是神山的目的。” 神山不是在找“圣迹”,或者“圣器”这些并非制胜关键。 谢迢从始至终追逐的,一直是秦末神山传承断绝的“真相”。 小枝似懂非懂,还想再琢磨琢磨,她问:“你说有宋机的消息了,他在哪儿?” 陆长光分析说:“宋机是被神山派来的,十有会奔着始皇去。我觉得他在咸阳。” 小枝感觉到一丝压迫感。 她能看清谢迢的思路用北镇拖住妖魔,找到问题根源,直接连根拔出,彻底解决。 表里一共两条线。 表面是秦末的战争,神山传承的断绝。目前由宋机在查。 里面是圣意的动荡,华胥之梦的崩坍。目前由隐帝座荆夜在查。 看现在的情况,她只能跟进其中一条线,还不一定跟得上。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小枝沉声道,语气很明确。 “那我们去咸阳看看?”陆长光跃跃欲试,“阿房宫、秦长城,还有朝堂之上厮杀着的诸圣……” “我们打去咸阳。”小枝说。 “……”陆长光的表情一下就凝固了,“你该不会是想……” “你去咸阳,不是要撞上法家那几位圣人吗?”小枝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外张望,发现没人偷听,便道,“跟着起义军走,一路打进咸阳,更安全些。” 等那时候,法家圣人基本内耗死完了。 胡亥、扶苏的王位之辨会愈演愈烈,六国复国运动也将纷纷展开。南北两拨最大的起义军并起,战至最后,拿下咸阳,形成了后来“南灵北咎”双朝并立的大致格局。 “但我们这波起义军是冲在前面的炮灰。”陆长光小声说,“现在南灵军、北咎军还没出现呢。” “去投奔他们?”小枝眼珠子一转,“我们算是能人异士吧?你会医术,我会剑术。” “现在南灵军、北咎军的首领都还在给人打下手,你去了有什么用?” 讲半天都没结果,小枝怒了:“那我们也搞个起义军,叫连山军,自己打进咸阳。” 本是气话,但她一说完,自己也愣住想了半天。 “对啊,最后的大赢家是南灵、北咎。这两朝开国皇帝都还在给人打下手,我把他们抓来给我当小弟,不就行了吗?” 陆长光满眼惊悚地看着她:“这里是真实的时间,可不是伪造出来的小世界,你想清楚……” 如他所言,这里的一切,都是琥珀中的虫子,是被圣力攫夺的时间。 “真实”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切不像道法、机关一样,有个简单粗暴的解法。它是遵循天命自然,同时也符合社会规律的。如果小枝在这儿搞出什么事情,说不定会导致秦末时间全部崩溃。 “都是起义,谁起不一样?”小枝给陆长光洗脑,“就像现在,历史潮流决定了我们人族要有个圣王……” “我们人族?” “你别打岔。”小枝凶道,继续说,“历史潮流决定你们人族要有个圣王,所以就有了奉明帝。但是如果没有奉明帝,也会有奉阴帝、阳奉阴违帝……反正谁都一样,只要能做这件事就好了。” 陆长光竟然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 小枝一把握紧他的手,真诚道:“我们起义吧,打进咸阳,一统六国。” “……”她说得再有道理,陆长光也觉得这事儿干不得。 他见小枝跃跃欲试,只能委婉道:“我们先去找找南灵军、北咎军的首领,视情况而定。” “好。”小枝磨剑道。 陆长光觉得自己答应了很严重的事情。 二人告别起义军,先向会稽进发。 这里是南灵军发源地。 起义从大泽乡开始,南灵军响应得早些,所以二人优先来这儿。 一路上,陆长光都在喋喋不休,忧心忡忡。 “我们不会被当成奸细吧?” “不会。” “我们要是打不过凡人怎么办?” “不会。” “那凡人要是不听我们的怎么办?” “不会。” “要是……” “别问了。”小枝不耐烦,“我其实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陆长光一愣。 “时间!”小枝低声道,“你来秦末有好多天了,但我在连山城,其实只跟苏兼说几句话罢了。按照隐圣给我的期限,我们还有几年能混。你说这几年打下咸阳,够不够?够的话要不要再修完阿房宫?” “……”陆长光心都凉了。 谢折枝这个昏君,居然还想着修完阿房宫! 小枝想了会儿,又问:“要是够,是不是还要接着打匈奴?” “我求求你别当皇帝。”陆长光痛苦地说。 小枝哼一声:“你不听圣言,等我当了皇帝,第一个烹的走狗就是你。” “……”陆长光摇头叹气。 小枝这个人,言行总是不一的。 她自己被圣人针对,还冒这么大风险进兵家大阵,就是为了找他和宋机。现在嘴硬起来却丝毫不饶人。 陆长光算着路线,提醒道:“前面就是会稽了,快点乔装打扮,不然很难混进起义军。” 小枝站在田地里四下张望,看见个庄稼汉,抬手就想将他制住,结果这人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反倒打一耙,差点把她铲在地上。 这地方的凡人,实力也太强了吧。 庄稼汉皮肤黝黑,身长八尺有余,像一头熊似的,自上而下看着小枝,眼睛漆黑麻木,不见一丝光彩。 “冒犯了冒犯了!”陆长光连忙上前,一把将小枝拉到身后,“我家姑娘性子外向又不懂事,见人就想扑。” 陆长光高高瘦瘦,白面微须,一看就没什么威胁。 庄稼汉闷声轻道:“留神些,下次莫做这种事了。” “真是对不住。”陆长光怒瞪小枝,假装责骂,“让你去问人家借两身衣衫,你怎么还敢扑人!” 小枝眨眼。 “借衣衫?”庄稼汉的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一扫。 他们都是穿的连山城服饰,颇具海国风情,而且一看就价值不菲。 尤其是那少女。 她一身华贵白衣,青蓝色浪屿纹饰。眼上覆着精巧的镂空银饰,里面垫有黑色绸缎,挡住任何一丝光芒。 眼饰后两环交扣,牵着四五层白纱,每一层都缀了不同的珍珠、宝石。颜色由深到浅渐变,日光一照,流光溢彩,异常惊艳。 庄稼汉这一辈子,从未见过类似的服饰。 “对。”小枝躲在陆长光身后,小声道,“我们是外域来的,到这儿就被人抢了,好说歹说,劫匪才给我们留下这身衣衫。” 陆长光赶紧接道:“衣衫太打眼了,怕又被抢,所以我才思筹着让这孩子问您要两套衣衫,没想到她这么皮。” “这个给您。”小枝把从眼饰头纱上,摘了粒珍珠下来,“能不能给我们换两身衣衫?” 陆长光欲言又止。 他觉得这东西贵重,庄稼汉看起来很谨慎,应该不会收。 果然,对方拒绝了:“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不要。” 小枝已经在白纱下按剑。 陆长光死死按住她。 “但是……”庄稼汉浓眉一皱,“算了,你们跟我来,我给你们两身衣衫。” 庄稼汉看起来沉默寡言,其实很善言辞。 路上,他告诉小枝二人,他的妻儿刚刚病死,那几身衣衫他本准备烧掉,现在正好可以给他们。 陆长光问他名字,他自称“严戌”。 “噗……”陆长光差点把口水喷出来。 “严戌”是南灵帝账下第一大将,杀人无数,战功累累,后被封王,然因晚年倨傲无礼,不得善终。 小枝反倒松了口气,心说,要是随便来个种地的就能打她一耙,那她还学什么剑术。 “怎么了?”严戌觉得他们反应有点奇怪。 “我老家有位将军也叫这个名字。”小枝赶紧解释,“大叔,我看你是要飞黄腾达的。” 陆长光赶紧踢她一脚。 这种历史后世,怎么能与当世之人说? 幸好庄稼汉也没怎么信,他觉得小枝不仅调皮,还喜欢胡说八道。 “我只是个种地的。”他沉郁道。 他也不是天生这般沉闷,只是近日妻儿过世,所以心中一直十分郁结,见小枝扑过来,还差点失手伤了她。 他又看了眼小枝眼睛被遮住,但是明显年数不大。 她旁边的中年男子一直对她小心照顾,似乎是她的家臣。她的地位想必极高,骄纵无礼些也属正常。 严戌心中冷哼一声。 这些贵族,都是一样的。 他帮两人,也只是怕那忠心耿耿的“家臣”受罚。 他对忠者,向来有一分敬意。 小枝和陆长光小心谨慎地跟着他到家,然后换上他给的普通衣衫,连连跟他道谢。 严戌见二人十分有礼,心里的气消了些,态度也好了些。 他看见小枝穿着小衣衫,又想到他的孩子,心里忽然柔软不少。 小枝重新将眼饰戴上。 “你戴上这玩意儿,还有乔装打扮的意义吗?”严戌忍不住问。 “我眼睛不好。”小枝细声说。 陆长光给她圆话:“老毛病了!她自幼被关在一处暗无天日的地方,出来后就再也见不得光。” 严戌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还有如此遭遇。想来她地位虽高,却并不自由。 陆长光见他动容,连忙露出哀容:“可怜她小小年纪,一处好风景也没有见过。我们这次离开故土,就是为了求医。早就听说大秦地大物博,能人辈出,不知您认不认识什么神医?” 小枝没想到他能把这故事编圆了。 她怕说漏,只能干站着点头。 严戌见她这副害怕的样子,更加于心不忍。 “往南走十里,有个老大夫。”严戌忽然皱眉,“不过他好像……” “好像怎么了?” “被抓去服役了。”严戌面色阴沉。 “老人家也不放过么?”小枝努力表现得义愤填膺一点,“秦既然苛政至此,何不起而抗之。” 严戌立马变了脸色,将他们两人推出门外。 “你们快走,别在这儿停留了。” 小枝看着紧闭的门,满脸茫然:“我们认错了吗?这个严戌真是南灵第一武将?这也太怂了……” “哎,你有所不知。” 陆长光把这段历史细节道来。 严戌本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天生力大无穷,擅长打猎。后来他服役戍边,妻儿遭人迫害而死,等他回来后,已经只剩两具白骨。 他忍痛葬之,重新开始种地。 “这会儿他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妻儿是被人迫害的。”陆长光分析说,“后来那个害死他家人的秦吏,酒后说漏嘴,把这事儿拿出来炫耀,被他当席砍掉头颅。” 斩杀了当朝官员,严戌再也无路可退。 他只得就近加入在会稽起义的南灵军。 “这件事发生在何时?”小枝赶紧问。 “我不确定……但是应该快了。” 陆长光也说不准。 于是离开严戌家后,他们前往最近乡里的酒家,一连蹲守好几夜。 两人也没钱,只能靠陆长光举块白幡,给人看看病,问问诊,稍微赚两个周转的钱。 “我怎么到了秦朝,还是为钱所困。”靠他养活的小枝,还止不住地叹气,“我摆个摊舞剑,会有人扔钱给我吗?” “我给你牵跟绳子,应该就有了。” 夜色降临。 两人正在酒馆角落里数钱,商量着明天去要不要继续等,这时候,酒客们忽然一静。 几个衣着华贵的人走了进来。 “来了。”陆长光用手肘撞撞小枝,“这就是那个被严戌砍掉头的秦吏。” 小枝忙探头去看。 “看什么看!”两个恶仆一掌拍在他们桌上,茶碗震起,气势极为恐怖。 小枝收回视线。 “说话!盯着我们大人看什么看!”这两人还依依不饶。 陆长光连忙解围:“您没看见她是个瞎子吗?只是随便往那边转了个头,没看,没看。” 他这么低声下气,小枝倒是怒了。 她起身拔剑就剜了一人眼珠子下来,反问道:“你又看什么看!” 第三百七十六章、万骨枯冢 陆长光被小枝吓了一跳。 他的手悄悄摸向衣袋,准备溜走。 小枝悍然拔剑,只等那恶仆上前一步,就把他宰了。 剑是陆长光从铁匠这儿赚来的。 好像这个世界的人更厉害些,剑也更锋锐。剑上一点寒芒如水,通透刺骨,让人不敢直视。 小枝一身锋芒磊落,把恶仆吓得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候,却听那秦吏拍手道:“厉害!” 他声音欣然,似乎一点也不生气。 小枝奇怪地看他一眼,发现是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穿得好看,长得也肥美。 “这欺男霸女的玩意儿看上你了!”陆长光赶紧跟小枝说。 小枝冷哼一声:“我这就跟他比试比试!” “不是这个‘看上’……”陆长光见小枝真的要拔剑杀人,便使劲拽住她的袖子,“别别别!别动!留给严戍解决!杀了秦吏可是重罪!” “好一个少年剑客!”秦吏走上前,似乎有心与小枝结交。 “好一只秃毛走狗!”小枝一点也不友善。 秦吏脸色倏忽沉了下去。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少年剑客!” “好一只皮薄馅多的秃毛走狗!” 秦吏面色煞白,目露惊恐。 陆长光:“……” 秦吏看小枝年纪轻轻,一身锋芒,使剑又这般利落,着实不敢跟她动手。 况且她身边还跟了个文质彬彬的家仆,说不定是什么没落贵族,自小习武的。 这里又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乱来。 瞻前顾后半天,他只得随口放几句狠话,然后就上楼坐下了。 小枝把剑往桌上一拍,坐下后扫视全场,无人敢与她对视,许是怕她像先前一样拔剑剜眼。 “秦朝尚武,你还是占优势的。”陆长光小声道。 “就算尚文,我也不差。春秋至秦的诸圣,谁的典籍我没有读过?我还跟庄周谈笑风生……” 陆长光再也不想夸她一句。 这几天,两人还商量过一些别的计划。 比如让小枝在南灵军这边潜伏着,陆长光去咸阳或者北咎军中探探情况。但是后来他们发现,形势太严峻了,他们只能共同行动,互相合作。 因为陆长光在这里生存能力比较差。他谁也打不过,战场上中个流箭就死了。 而小枝不用枯木诀,就没有什么恢复能力,只能靠他修修补补。 最重要的是,陆长光怕她一离开视野,就去咸阳杀皇帝了。 因为这几天,她总是频繁地提到,想去看看始皇吃了不老药,会不会死。 二人等了半天,夜色渐临,严戍还是没来。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小枝忽然说道,“这段被截取的‘时间’有多长?宋机比我们来得早很多,换算一下,他没准呆了几百年呢。” 陆长光一愣。 这问题,他确实没想过。 兵家利用孙武圣力截取的这段‘时间’有多长? 会不会呆着呆着,他们就直接被踢出阵外了?或者,呆着呆着,就忽然回到这段‘时间’的起点了? 要是这样,他们所做的计划不就没意义吗? “我们不能吊死在南灵这棵树上。”小枝告诉陆长光,“如果这段‘时间’还会回到起点,我们就该去各处都看看,找准下手的地方……” 陆长光凝重道:“有理。” “那我们去咸阳吧。”小枝说,“也不知李斯现在怎么样……我想要一个法圣,好好管管连山城。” 陆长光面无表情:“我们还是吊死在南灵这棵树上吧。” 秦末对于小枝来说,是个极具吸引力的时代。 仅次于华胥之末。 这是千古一帝渐渐败落的时代,更是传承大断绝的时代。 不仅是神山的传承断绝。 活跃在先秦的百家亚圣,也在逐渐消隐。他们的学说或是被儒道融合,或是直接泯灭,继承人越来越少,且一代不如一代。 这之后,就进入了次圣们的时代。 也进入了南灵、北咎的大混乱、大颓败时代。 各种门阀林立,贵族们骄奢淫逸,种种压迫手段耸人听闻。亚圣传人们谈玄不论事,在强权下苟延残喘,难以为继。 很难想象,秦后的万年战乱,到底给世上带来了什么。 “即便是苛政暴政,也还是统一的时候比较好吧。”小枝忽然说。 陆长光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他只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分合合之间,是烈火熔炉,万骨枯冢。人该怎么活,还是要怎么活。你从几万年后看今日,或许见到了万古未有之大变局。但在几万年前的现在……” 他环顾四周。 酒客高谈阔论,窗边有人疲惫独坐,檐下乞丐在躲雨,店小二倦然赔笑。 “没有人知道。”陆长光说。 小枝微怔。 陆长光面无表情:“这么大一个河道转弯,水里的一条鱼是看不见的。” “跳出来就看见了。”小枝撑着头说。 陆长光点头:“圣人们就是跳出来的人。” 小枝若有所思:“那我蹲在岸边,等着捞他们。” 陆长光觉得自己早晚得被她气死。 “你别跟我说话了。”他冷然道。 “陆叔……” 陆长光不理她。 “严戍来了。”小枝说。 陆长光连忙回头。 只见一身土灰色布衣的男人走进酒家,他身材极为高大,坐在阶下的乞丐,还不到他膝盖高。 几日不见,这个男人似乎心绪恢复一些。 他满指是泥,鞋子磨破了脚尖,一副贫寒样子。 “他还喝得起酒?”小枝问陆长光,也不等他回答,就对严戍挥手道,“喂,我请你一杯!” 陆长光已经习惯了她用他的血汗钱,还拿来请客…… 严戍目光一扫,锋利如刀,很快就看见了小枝。 他眉头微皱,大步走来。 小枝“啪”地扔给他一坛酒。 “多谢你借我衣衫。”小枝笑道,“坐下喝一杯?” 严戍默不作声,贴着坛沿闻了闻:“我是来给他们做活的,不喝酒。” 这里要搬酒窖,他来做一晚上活,赚点小钱。 “一小会儿,不误事吧?”小枝颔首,陆长光连忙从她对面坐到她身边,把座位让给严戍。 严戍犹豫一会儿,见店家不急,就坐下了。 陆长光低声问:“你喝得过他吗?” “不是你喝吗?”小枝诧异,她又抬声道,“满上。” 陆长光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把酒满上。 小枝低声道:“我辟谷了。” “你真气都没了,辟什么谷!会饿死的!” 小枝把杯子给严戍。 陆长光也拿了个杯子,假装敬酒,道:“我看您似乎有些囊中羞涩?” “有一点。”严戍肤色黝黑,也看不出是不是脸红了,但他口气有几分赧然,“我刚刚戍边回来,葬下家人,田地也荒芜了……最近只能靠给人干点苦力过活。” 小枝听出一丝机会。 她露出动容之色,对陆长光说:“要不然我们就请他带路,前往寻医吧?正好我们一路上也缺个识路的人,严戍大哥又缺钱。我对他是很信得过的。” ‘鬼话连篇。’陆长光心道。 他面上还是笑:“这怎么好?你没听人家说,有田地要照料吗……” 他话音未落,严戍就问道:“你们想托我护送?多少钱?” 小枝赶紧踢了陆长光一脚。 陆长光拿出一小块碎银,颜色不纯,但是在严戍眼中已经极为贵重。 小枝又踢了陆长光一脚。 陆长光又拿出一块翡翠玉珏,是他衣服上的配饰,看起来灵气盎然。 严戍连忙道:“这我可受不起。” 他拿了那块碎银。 “我之前服役,一路经过了不少地方。你们若想去大城求医,我也可以带你们去。” 他说得十分诚恳,小枝都于心不忍了。 她把陆长光那块玉塞到严戍手里,道:“我也不知道要你送多远,你先拿着,等找到再退。” 严戍犹豫着收下了。 小枝感觉这个年代的人都比较单纯。 不是大奸大恶,就是大忠大义,想事情也很奇怪。 就在她暗叹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吆喝,是刚才的秦吏喝醉了。 历史事件就要开始了。 等会儿,秦吏就会酒醉说胡话,把害死严戍妻儿的事情说出来。 “冒昧一问,您的妻儿是怎么去世的?”小枝把问题引入正规,决定按照历史流程走一遍。 严戍摇头不答。 小枝也不再戳他伤口,举杯又敬他,陆长光连忙从她手里接了杯子:“我喝,我喝。” 他歉然对严戍道:“她身体不好,喝不得。我代她喝,请您莫要怪罪。” “哪担得起先生一个‘您’字。”严戍摇头,举了坛子就灌。 辛辣的酒水淌在他衣襟上,皮肉紧实,胸肌上有道道刀疤,都是戍边留下的痕迹,还有些泛着微红,看起来很新。 陆长光叹道:“我略懂一些医术,回头可以给您看看。” 小枝忙说:“我也懂一些……” “不,你不懂。”陆长光警告道她只知道哪里伤了砍哪里。 “多谢二位。” 严戍一坛酒下肚,黑脸微微泛红,表情有些怅然,又有些迷茫。 他正要说什么,这时候,喝醉的胖秦吏被人搀着从楼上下来,口中胡言乱语,乱叫乱骂。 经过小枝这桌时,他忽然朝小枝扑了过来,留着口水说:“小剑客,你可要看看我裤裆里这柄长剑?” 陆长光一酒坛子砸在他脑门上。 “别脏了我家城主耳朵。” 小枝吓一跳,生怕这人被砸晕过去,后续一系列事件都没法触发。 但是胖秦吏皮糙肉厚,被砸一下只是有些懵。酒从他头顶流下来,他甚至吧唧嘴,尝了尝。 他后面的几个恶仆反应很快,拿起各种刀兵棍棒就朝陆长光砸去。 陆长光抱头躲窜。 小枝拔剑而起,撑着他的背跳出座位,一脚扫开几人,然后拦腰斩了个最肥的。剑势一挑一勾,掀开一刀一枪,再横剑一推一震,将刚准备起身的恶仆掀翻。 眨眼之间,站着的人就只剩她一个。 这个时候,小枝渐渐感觉到,陆长光没说错她在这个朝代是有优势的。 在修道者横行的时代,她的修为比较吃亏。 但是在一个没有真气,个人武力极强的时代,她一身剑术几乎无人能敌。之前,就算是修为比她高很多的人,也不一定能像她一样与剑完美无缺地配合起来。 陆长光见她割草般放倒一片,不由道:“这朝代得有个‘武圣’才干得过她……” 严戍已是目瞪口呆。 刚才他还想拍桌而起,帮小枝出手毕竟都是收了钱,立了约,保护她是应有之义。 结果没想到这少女竟如此能打。 锋芒毕露。 严戍只能想到这个词。 至于“锋芒毕露”的,是她,还是剑,这都不重要了。 一式式剑招实在是耀眼。 就算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杀人剑的严戍,也不曾有过这般震撼的感觉。 仿佛天地之间,有她一人一剑足矣。 前几日,她没带剑,从背后偷袭时,他分明没有这种感觉。 “哈哈哈哈……”胖秦吏酒还没醒,笑嘻嘻地看着小枝,“好好好!我喜欢性子烈的!半年前,东郊那个农妇,说什么儿子看着,死也不给我碰!最后还不是被我……哈哈哈哈!” 他把事情都说了出来。 小枝反倒停手了。 她回头看向严戍,严戍面色黑沉沉的。 “你住东郊?”小枝问,“农妇,带个儿子?死了半年?” 她一笑,把手中长剑扔给严戍。 严戍下意识地接住了。 他艰涩道:“对……说的是我家。” 小枝点头,指了指秦吏:“那就把这个留给你了。” 血流了一地,周围的客人早已经仓皇逃窜,官兵随时会到。 严戍抚过剑身,指尖沾上暴烈的血。 多久以来的困惑,多久以来的痛苦,多久以来的茫然,忽然全部有了解答。 那就是手中的剑。 他没有看向秦吏,而是看向了小枝。 她握着剑的时候,有多少困惑得到解答?有多少痛苦得到纾解?有多少茫然一一找到出路? 要有多少,才能让她的剑,这样璀璨耀眼。 “看你这剑能否有我八分力。”小枝笑道。 严戍缓缓立剑,官兵已经出现在门前。 他寒声道:“我尽力一试。” 第三百七十七章、不见江东 月上中天,街上没有一丝声响。 酒馆里,所有人都跑光了。 门口有一大滩血,半是恶仆们留下的,半是胖秦吏留下的。 严戍刺他一剑,挑断的他脚筋。 他在地上爬了大半条街,又被追着撵回来,来回划出两道凄惨的血痕。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断气。 严戍掐着他的后颈,把他提出门,一剑挥向刚赶来的官兵。 秦尚武,官兵各个骁勇,但严戍天生力大无穷,以一敌百,丝毫不惧。夜风凛凛,刀剑无情,实打实地刺进血肉里,每一声都让人心惊不已。 小枝已经好多年没看过这样的打斗。 严戍的身影像魔神一般,穿梭在一大群人中,却无人可以近他的身。 他眼里泛着血丝,上衣全破了,肩背上肌肉虬结,新伤叠着旧伤,脸上血汗齐下,一剑比一剑凶猛。 陆长光看他,明显感觉得到他与小枝的不同。 小枝虽然出手莽,但剑势向来轻灵机巧,难以捕捉。而严戍则是名悍将,剑势刚猛坚毅,所向披靡,纵前方有万仞刀光,也分毫不惧。 堪称万人敌也! 小枝在旁用力点头,看起来非常满意,陆长光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要做什么?”陆长光皱眉问。 小枝叹息:“我不能埋没了这样的人才,必须把他收入囊中。” 陆长光惊慌道:“你把他收入囊中,才是真的埋没了人才。” 小枝:“???” 她也当过上古圣王,封禅比伏羲还早,严戍跟她,肯定比跟南灵帝要有出息吧!? “你把他掳走,那南灵朝怎么办?南北朝无法并立……” 陆长光说着说着,忽然一愣。 小枝平静地看着血色长街。 “那南灵就不能与北咎并立。”小枝沉思道,“天下一统,结束战乱。” 陆长光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 正如小枝之前所说,有些人是应时运而生的。比如奉明帝,他成为圣王,是人族危难之下的必然。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的圣人出来救世。 “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小枝见他绞尽脑汁地想,就直接说道,“我想看看,南北并立,万年之战,到底是时代的必然,还是人为促成的。” 陆长光脑海中闪过一道明光。 如果这场战乱,是时代的必然,那么除掉南灵后,还会有另一个势力自然崛起,与北咎并立。 但如果这场战乱是人为促成的,除掉南灵之后,北咎就会独大。 因为这里,是被兵家截取的一小段封闭时间。 虽然天道自然如旧,社会规律正常,但是没有外力影响。只要将某些力量促成的东西破坏掉,就可以验证其他部分的正确性。 小枝低声道:“只要兵家截出的这段时间够长,我们完全可以找到是谁在操控万年战局。” 陆长光这下是真的对她有点敬畏了。 圆月高升,血洒了一路,延伸到街道尽头。 严戍掐着胖秦吏,拖过长长的田埂,任他四肢垂在地里,像条离水的鱼似的划动。 他在妻儿墓前,将胖秦吏斩首。 小枝从他这儿接回剑,陆长光用布擦干净。 “启程吧。”小枝说。 严戍还在看这块墓碑。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又恢复那副毫无表情的沉郁样子。 “走吧。“他道。 有严戍这个秦朝土著在,小枝和陆长光的生活也方便不少。 他们一路顺着起义军的路线,往咸阳行进。 他们杀了官吏,但问题不大。现在四处都在起义,悬赏的人根本抓不过来。 陆长光不仅精通医术,还懂些易容之术,可以让他们在各城间自由地出入。 小枝表面求医,实则暗中探听南灵军、北咎军的消息,试图找出宋机的踪迹。 但是他来得早,可能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朝代,找起来很困难。 倒是南灵军、北咎军的消息,很容易就被探清楚了。 “现在南灵军已经有了雏形,开国那几位元勋,除了严戍都凑齐了。北咎军响应得完一点,但是初战告捷,正在往北方发展势力。” 陆长光拿了张自己画的地图,给小枝看。 他们在一座郊外破亭子里。 陆长光对这段历史很了解,两边行军路线、时间、大将,全部都一一标明了。 “接下来几年,南灵军先入主咸阳,但是被北咎军用计逼退,此后咸阳就成了‘争都’。双朝并立,战乱开始。” 所谓的“争都”,也有史称“共都”。 也就是说,南灵和北咎,都认为“咸阳”是自己的都城。 整座城的南北以一道高不见顶的石墙分开。 每年,这座墙周围都要发生无数战争。 这里被战火破坏得不成样子,所以后来陈开世建新朝,选择定都元京,因为咸阳实在是是不能再住人了。至于后来奉明帝迁都洛城,估计是对元京白马台有阴影吧…… “前不久,李斯身死。”陆长光说。 小枝大惊失色,表情非常遗憾。 “很快南灵军就要打进咸阳了。”陆长光说,“我们要不要跟他们接触一下?” “怎么接触?”小枝问。 陆长光正想答,这时候严戍进来了,他提了两只兔子。 “刚刚在林子打的。”严戍笑起来意外地很憨实,他道,“给城主补补。” 陆长光一直叫小枝“城主”,后来严戍也学着这么叫。 “我……”小枝辟谷,瞒了很久,每次严戍想给她投喂什么,最后都落进陆长光肚子里了。 陆长光每天吃两人的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胖了起来。 他每天抱怨,没有真气,他连体重都控制不了。 “我不想吃了。”他小声说道。 “没事,城主吃。”严戍把兔头打烂,小枝吓一跳。 “对了,有去城北医馆问问吗?”陆长光例行公事问道。 严戍叹气,眼中有几分内疚:“近日有官兵巡查,我没敢在城内多留。” “我的易容术,有谁能看透?”陆长光傲慢道。 严戍摇头:“秦军中能人辈出,有人能识步态,有人能认手茧。近日还有个姓宋的术士,据说能够呼风唤雨,将南灵军阻在了咸阳千里开外。” 小枝猛地跳了起来。 “宋什么?” “宋……”严戍想了半天,“忘了。我不认识那字儿。” 严戍武艺超群,勇猛忠义,但是有一个缺点。 他是个文盲。 “宋机吗?”小枝写给他看。 “我来。”陆长光拿根树枝,在地上写下“宋机”二字。 小枝学的是书圣的行书,跟现在的秦篆差很多。 严戍倒着看了半天:“好像是。” “走,去咸阳。”小枝连忙起身。 “你疯了?”陆长光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宋机现在不是受困,是受神山之命办事!你跑去干扰,万一被他揍了怎么办?而且你没听严戍说吗?他能呼风唤雨!” 宋机竟然还能用道法。 而且他在帮秦军镇压起义军。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小枝觉得谢迢如果跟自己思路一致,应该在南灵、北咎里挑一环下手,帮其中一个打赢另一个,然后再看情况分析。 但是他竟然派宋机帮助秦朝。 “仔细想想……好想也有道理。”小枝忽然冷静下来。 她一直在想,南灵和北咎里,应该有一个是能统一天下,但是被外力干扰了,导致万年征战的。 而谢迢则是认为,秦朝根本没到亡的时候,南灵、北咎都是因外力干扰产生的。 他想把这两个起义军都打压下去,看看会不会产生新的起义势力。如果产生了,那就说明秦朝灭亡是历史必然,如果没有,那就说明当初秦朝灭亡确实是外力干扰。 “我怎么觉得他这个思路更正确一点……” 陆长光听小枝一解释,就纳闷地说。 小枝恨恨地看着他:“你是谁的人?” “蜀山的人。”陆长光自豪地说。 “我不许你说谢迢的好。”小枝道,“你只能夸我。” 陆长光:“啧啧啧。” “但是现在他这个办法不准了。”小枝说,“本来是宋机一个变数,现在多出来我们两个变数,我们还把南灵军重要的一环——严戍给骗走了。他这法子能管用个屁。” “不管用也不是怪他,是怪你啊……” 陆长光见小枝目露凶光,不敢再说下去。 “现在我们再把严戍塞回军中?”陆长光问。 小枝摇头:“我们去咸阳看看。” 陆长光觉得谢迢更对,但是小枝不觉得。 谢迢神谋鬼算,但能得出更优的结论,应该还是借了“公子胡亥”的某些消息。 小枝现在知道,“公子胡亥”八成是假的。 因为七哀谷傀儡核心中,有个与他容貌近似,年纪更轻的傀儡。他怀抱灵鹿,正应“秦失其鹿”的说法。而谷底的“公子胡亥”因秦末避难逃去南疆,还带了个“弟弟”。 他多半是公子将闾、公子扶苏之流,总之不能是胡亥。 “我们先让严戍接触一下宋机,探清楚他到底为何能使用道法。” “可是就算能用道法了,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吧。” “傻子,我不会装可怜吗?” 陆长光挠挠头,总觉得此行不是很安全。 很快,他们跟严戍说明情况。 “城主求医多年无功,想来凡间医术是救不了她了。”陆长光愁眉苦脸道,“要不然,您去咸阳,为我们问问那位姓宋的术士,能否用仙法为她医治?若是不能,好歹也说说仙法是何处来的,我们好去求仙。” 严戍与他们奔波许久,也知道这对主仆情谊之深。 他自己有一颗忠孝之心,也欣赏这样的人,很愿意为他们做事。 但是去咸阳,又与术士接触,实在是太危险了。 陆长光见他犹豫,连忙说:“城主觉得无以为报,想教您剑术。” “你说什么呢?”小枝压低声音掐了他一把,“我要是收徒,拂月会把我杀了。” 教剑术? 严戍闻言,心中一亮。 这位城主虽然年少,但剑术炉火纯青,根本不是这个年纪能修成的。 她若能教他,那他在这乱世中也有了保命的手段,将来说不定能加入起义军,干一番大事业。 “承蒙二位照顾。”严戍肃然道,“我这就前往咸阳,为你们探听消息。” “等等……”小枝没能拦住他。 严戍车马兼程,去了一段时间,很快又回来了。 他向小枝回报了非常重要的消息。 首先,咸阳的术士确实是宋机。其次,他不是一开始就在给秦二世做事,而是不久前被中书令赵高请出山的。 还有一点很关键。 “他说,他施术需要很多很多牲礼,为一个病人,不值得大费周章。” 小枝懂了,宋机是个魔修。 有些道法用真气催动,有些道法则可以通过用特殊材料布阵,以活祭、血祭的方式催动。 这应该是谢迢派他进来的原因。 “这些我们学不来吧?”小枝问。 “我倒是可以试试……”陆长光琢磨道,“但是按照他那个做法,兴一场风雨可能得填个万人坑。” 小枝悚然:“宋机这么残暴吗?” “是秦二世残暴。”陆长光小声说,“胡亥经常干这事儿,宋机可能只是借了他和赵高的势。他也知道这里是真正的历史,不会大兴杀道的,不然他出去也要应劫。” 二人商量一阵,决定改换策略,不与宋机正面接触。 他们换了个思路,改为与赵高接触。 现在赵高除掉了李斯,秦二世已经被他架空,他拿捏着朝政大权,也正值用人的时候。 起义军四起,他需要用暴力镇压。 而镇压又少不了骁勇的武将。 所以小枝就让严戍改头换面,前去试试。 严戍对秦吏恨之入骨,说什么也不愿意当赵高走狗。 所以小枝劝道:“要从内部瓦解敌人!你得先加入他们,才能打败他们。正好我也想悄悄接触那个术士,偷学一点仙法。” 严戍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于是小枝一边教他剑招,一边带他往咸阳赶。 陆长光一路长叹:“好好一个南灵开国大元帅,就被你变成了旧秦走狗。” 小枝不满:“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叫‘旧秦走狗’?” 陆长光冷笑:“那连山走狗?” 第三百七十八章、殿上阶下 一路上战火蔓延。 起义军规模有大有小,有些是普通农人,有些是六国后人,还有些是不堪徭役的士卒、匠人。其中能人辈出,也算得上是时势造英雄。 到咸阳,兵分两路。 严戍潜入赵高帐下,而小枝则找机会潜入秦宫。 秦皇帝喜欢大建宫殿、陵寝,行宫有不少,都防守严密,与洛城禁宫相似。 这时候在位的是公子胡亥,小枝想看看他是不是无底涧的“公子胡亥”。 “二世现在在望夷宫。”短短几日,小枝已经探清了公子胡亥的位置,“但是赵高也经常去望夷宫,那人能诛法圣,恐怕实力不会低。我们潜进去,先看看情况再说。” 陆长光提前做好了准备。 “易容的面皮,眯眼的沙石粉,暗器,还有这个……夜行衣。” 小枝接过来看了看,一一换上。 她现在用的眼饰太繁复了,所以陆长光给她的夜行衣中,配了根简洁漆黑的眼带,在脑海扎成结,垂下两根很长的须须。 陆长光因为轻功太差,所以在望夷宫附近接应,没有进去。 小枝飞檐走壁,体会了一把春秋刺客的快感。 夜风凛凛。 宫殿通明如昼,酒宴未歇。美人绝色一波接着一波上场,急舞高歌,直至天明。 有些宫殿之间隔得很远,不能从屋檐上跳过去,所以小枝下地行走,沿着墙根,渐渐潜入了最热闹的苑中。 以酒作泉,女体娇娆动人,歌声幽咽柔媚。香风舞动,热潮阵阵翻涌,连小枝都觉得有几分轻飘飘的。 她从后面过来,沿着殿墙,缩在一片帷幔的阴影中。 座上人背对着她,金袍加身,只露出一只搭在边上的手。 这双手,细弱苍白,骨节凸起,薄薄的皮肤下流动着青色的血管,不像一个执掌天下的帝王之手。 小枝在后面偷偷比着这双手的大小,可能跟自己差不多。她还是个女孩子,帝王没准年纪比她要小,也就十二三岁左右。 现在起义军四起,很快,赵高就要慌神了。 他怕秦二世怪罪他,于是先下手为强,把秦二世逼死在望夷宫。 如果秦二世很快要死,那无底涧的尸王“胡亥”应该也才十二三岁左右。 但他并不是。 倒是他的弟弟阿洛,年纪正好对上了。 小枝摇了摇头,心说,想这么多,不如绕到前面去,看看帝王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正想走上去,心中却忽然有种灵感一闪而逝。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是心脏猛地往下沉了沉。 以往她与人对战时,经常会有类似的“灵感”,可以帮助她应变。因修道者察天地变化,能够感应祸福之兆,所以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战斗本能。 小枝立即顿住了脚步,悄然后缩,又躲入帷幕之中。 她将手按在心口,夜行衣连了尖细的指套,触碰机簧就可以伸出来。 只听“哧”地一下,她将指套刺进了自己血肉下,碰到胸腔里的银锁,把它旁边两根血管都挑断。 因为不能用真气催动《枯木诀》,所以她只能用比较原始的办法藏匿生机。 那就是把傀儡身的核心——银锁,直接切断。傀儡身强健无比,就算失去“心脏”,也依然能自由行动很长一段时间。 她切断生机后,屏息看着帷幕之外。 前面有一群衣着暴露的舞女经过,看不出什么特殊。然后又有几个拿琴的乐师走上去,仍表现得很正常。至于暗地里那些守卫,小枝不觉得他们能发现自己。 刚才那个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枝比较谨慎,不敢妄动,就一直在帷幕后呆着。 结果等秦二世起驾回宫,她也没看见对方正脸。 而那个让她紧张万分的气息,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当然是件好事。 小枝皱着眉,顺原路返回,准备回去问问陆长光,明天再来探查。 她经过望夷宫大殿门时,风忽然停了。 因秦二世欢宴结束,半边宫殿都黑了下来,此时忽然风止,有些可怕。 明月高悬,光芒溶溶。 小枝按住了剑柄,呼吸骤停,全身所有力量都一触即发。 有白衣公子从月光中翩然走出,容颜清俊,衣三尺雪,负游鹿剑,步子无影无痕,转瞬就到了她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小枝还以为看见了拂月公子。 虽然长相不同,但是把脸遮了一看,这两人是完全一样的。 尤其是脸上温和疏淡的笑容,真的毫无区别。 最关键的是,他背后那柄纹着游鹿图腾的剑,是昆仑神剑。 这个小枝绝不可能看错。 “昆仑侍剑人……” 倒了什么八辈子血霉,还能在这儿遇上侍剑人? 小枝头都痛了,兵家截的时间是怎么回事? 孙武那份圣力,不可能留得住侍剑人的时间吧?按说,侍剑人从生到死,都是属于神剑的。除非有个比娲皇还厉害的圣王出手,否则没有人能够撼动他们的神魂。 但是转念一想,陆长光说了,这段时间完全对应秦末之时。 也就是说,五神山传承未断,五方神剑俱在,五位真正的侍剑人镇守着妖魔。 那她在这地方,完全有可能遇上五神山的人!甚至,刚才潜伏的行宫中,说不定还有万年前的却邪使呢! 小枝看着自己眼前的白衣公子,毫无办法。 “你习我昆仑剑术?”他连声音都跟拂月很像。 语气,音调,抑扬顿挫的方式,还有说话时习惯性的拢袖。 他也和拂月公子一样,不轻露压迫感,看起来很随和。 但小枝肯定不会随意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可能在同一种人身上栽两次。 “嗯?”对方轻轻重复,声音扬起,尾梢平稳。 昆仑神剑上的游鹿,就像活了过来似的,小枝甚至看见它眨了下眼睛,温顺又灵动地看着她。 她丝毫不觉得可爱,反倒有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剑意已经在蔓延。 但是周围连尘埃都未曾动过。 倒不如说,从昆仑侍剑人出现开始,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 风止,音止,尘定,心定。 “是不会说话吗?” 修长、温暖的手指,挑落她眼上的遮盖。 “还是听不见呢?” 很轻柔地,碰了一下眼睛。 光影在刹那间错落,小枝猛然抽身,二人之间震开一点寒芒。 白衣翻飞如鹤,黑衣紧束如鹞。一人退至阶下,一人跃至殿上。 小枝单手支地,头微垂着,又缓缓抬起。她半张脸上已经覆满了漆黑的纹路,全部都是破圣之力的具化。 她的另一只手探出指套,刺入心口,重新接起银锁与肉身。 周围还是没有风。 一点也没有。 寒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让人想到昆仑山的寂静又压抑的风雪。 “这还真是……”白衣公子微怔,又笑了起来,“意外的收获。” 他似乎想上前。 小枝身上的破圣之力几乎覆盖了全部肌肤,所有心神都准备用于接下他挥出的昆仑神剑。 就在这时候,咸阳城内,升起了火光。 昆仑神剑微动,游鹿焦躁地踏蹄,一次次挣出剑身的范围,想朝着咸阳去。 它的侍剑人温声安抚,迅速收剑,消失在月色之下。 风终于开始吹动。 小枝迅速逃离望夷宫。 陆长光见她狼狈地回来,忍不住冷言嘲笑。 但是说了几句之后,他发现小枝状况真的不好,连忙查看她的傀儡身。 “没什么大问题啊。”他纳闷道,“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小枝冷笑,心道,可不就是见了鬼吗? 她开口,嗓子很哑,试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咳……我遇上末代侍剑人了。” 陆长光正好给她倒了杯水,闻言手里拿着的杯子“咣当”一下就掉了。 “你在说什么……”他看了小枝很久,上下打量,最终确认她只是受了点惊吓,没有负伤。 “我说,我刚才在禁宫遇上我师祖了!跟拂月一模一样!而且我还没出手,身上连真气都没有,就被他看出是修行昆仑剑术了!” 寂静。 “这是怎么回事?”陆长光震惊地道。 “我还想问你呢!”小枝怒不可遏。 陆长光连连摇头:“不可能啊!侍剑人是非常非常特殊的!孙武再怎么能耐,也不可能把侍剑人像虫子一样封进琥珀里!这不可能的啊!” “那我遇见的是什么?”小枝反问,“他还带了昆仑神剑。我怀疑他能看出我修昆仑剑术,是因为拂月传我剑术时,我见的意象是他封禅登仙。” 陆长光哑口无言,比小枝还更失魂落魄。 她带回来的新消息,完全颠覆了他先前的判断。 如果侍剑人是真的,那就有两种可能。 过了好半天,陆长光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分析这两种可能性。 “首先,这个‘琥珀’可能不是兵圣做的,而是某位先古圣人做的。” 小枝点点头。 “还有另一种可能。”她冷笑,眼睛里没有一丝好情绪,“我们被送回秦朝了。” 陆长光拿起杯子,想喝一口,结果手抖得太厉害,“啪”地就给打碎了。 这里是真正的秦朝。 不是之前所想的,某个特殊的封闭时间。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用道法?”陆长光抖着手问。 “被圣力封了。”小枝解释说。 她抖了抖手,然后撩起袖子,整个手臂上都盖满了破圣之力的黑色纹路。 “我差点被昆仑神剑捅死。”小枝冷漠道,“幸好突然爆发了破圣之力。” 陆长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发白:“那为什么宋机会帮秦朝!这是改变历史的事情!谢迢不可能……” 小枝怒声打断:“是我们先改了历史,然后宋机才出来助秦朝的!” 陆长光这才理清楚。 宋机至少来这儿有百年之久,此前从未现身,也没有任何一丝传闻。 是他们先拐走了南灵朝的第一大将,然后宋机才忽然“出山”,为秦朝拒敌的。 “我当初说了让你别乱来……”陆长光责怪小枝。 “你当初还跟我说了,这是截出来的封闭历史!”小枝怒道,“我以为我随便搞点什么不会影响后世!” 陆长光瞠目结舌,实在没有办法反驳。 “现在怎么办……”陆长光咽了咽口水,“万一真的改了,后世说不定都没我这个人了。” 小枝一愣,她生在秦之前,以后肯定也还活着。但是陆长光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对后世有多大影响。 “冷静。”她把陆长光按住,“我觉得不会像你想的这么危险。谢迢既然敢让人进来,肯定就有对策,我们立即去找宋机,看看能不能弥补一下。” 陆长光虽然知道情况紧急,却还是忍不住冷嘲热讽:“你现在知道主动认错了?” 这个情况转折是他们始料未及的,所以之前的严戍潜伏计划也废止了。 小枝直接登门拜访,见到宋机。 他一袭蓝衫,清冷严峻,看见小枝非常惊讶。 他还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小枝就已经把自己的经历全部重复了一遍。 宋机虽然表情控制得比陆长光好,但是眼里的震惊是差不多的。 “……你先跟我进来。” 他把小枝带进密室,里面放满了各种星盘、阵图,都是不需要道法催动的灵器。 “现在情况很复杂。”宋机沉声道,“我被派来这里,主要是为了观察一些事情。” 他指了指旁边乱七八糟的道具,告诉小枝,他是依靠星盘、阵图,来确定历史变迁的。 “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星盘、阵图的变化与历史记载的不同了,我就会出来稍作调整。”宋机说,“比如前段时间,这里……” 他拿起一根玉签,往星盘上敲了敲,小枝心里一突。 “紫微星大幅移位,咸阳甚至出现了帝星陨落之相。这与历史记载的秦二世灭亡时间不同,所以我出来阻止了。” “什么时候出现的?”小枝问。 “几个月前。”宋机指了指旁边特殊的黄历,小枝一看日子,就是她来的那天。 “现在恢复了吗?”小枝紧张地问。 “我做法后,好一些了,但是帝星陨落之相仍很明显,已经惊动了侍剑人。” 宋机很头疼,他说:“谢迢仙尊只吩咐过我一件事,不要惊动这个时间的侍剑人,结果……” 小枝很惭愧。 “应该不会牵连到你。” 宋机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小心,他见过你一次,一定还能找到你。拂月公子那位师尊……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第三百七十九章、初现端倪 小枝提心吊胆。 宋机没有责怪,反而是安抚了她很久,并且收留了她和陆长光。他也怕小枝被这个时间的侍剑人找到。 现在的侍剑人都是真正的侍剑人,与神剑心念相通,实力无人能敌。 “昆仑侍剑人叫什么?” “不知道……”陆长光说,“这你得问拂月公子。” 小枝虽然提心吊胆,但思路还是很活络。 “拂月多大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昆仑侍剑人座下修行了吧?” 陆长光闻言微怔。 小枝心里却像打开了一道大门似的,突然变得敞亮起来。 “谢迢也是!这会儿他出生了吗?出生了也应该年龄不大,还有初亭……” “你等等……”陆长光愣神,每次小枝一开始思考,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不会是想……趁他们还小,把他们全杀了吧?” “你是傻子吗?杀了他们,以后也会有别人封禅登仙的。我可以趁他们懵懂无知,去混个青梅竹马当当,然后……” 小枝都被自己的想法惊道了:“这么一想,可以操作的事情也太多了。我还能去把多宝堂继承过来。” “还有,现在龙王还是小龙苗,我能把她养大,免得她以后遭罪。七哀谷建起来了吗?没有吧?我可以在那儿蹲守一下傀儡核心。对了!现在是不是还有不少亚圣在世,遭到打压?拯救他们的任务就交给我了。还有三千不老药,昆仑肯定还没弄到手,我们去宫中把他们偷出来放走……” 秦末为什么会亡,陆长光好像已经知道了。 “你不能这样随便改变历史。”陆长光说。 小枝捂住他的嘴,怕被宋机听见。 她小声商量道:“我们……就去看看,看看总不要紧吧?你知道谢迢的出身吗?这会儿他应该在哪儿?” “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 陆长光还没说完,就被她用肃穆的眼神盯住了。 小枝举起一只手说:“我发誓,我就是去看看。” 她不强调还好,强调了之后,陆长光觉得她真的想杀谢迢。 “不行。” 小枝冷哼一声,不行?不行她也能自己知道。 “我知道这会儿天阴君在哪儿。”她回忆道,“我去过一次他和忘姑的洞府,应该是最开始踏入道途就有的。在那附近问问,肯定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而天阴君与谢迢又是生死挚交,说不定他们这会儿已经认识了。” 陆长光心中一跳,只得将实话告诉她:“还没出生呢。” “真的吗?”小枝诧异,“那他怎么敢把宋机送回来?万一影响到他自己怎么办?” “这就是谢迢仙尊了。”陆长光叹气,“他父母是秦末之人,他自己很容易受到影响……或许也是信任宋机前辈吧。” 小枝在多宝堂、傀儡核心、龙王之间权衡了很久,最后决定去找小谢迢。 按照陆长光,也是修道界比较公认的说法,谢迢是凡人出身的。 父母都是秦末生人,身份不明,但肯定生活在蜀山附近。 战乱一起,他们应该是得到蜀山荫蔽才活下来的。 后来谢迢上山修道,一直表现得很普通。他似乎不是拂月那种天赋出众的类型,而是厚积薄发,最后一鸣惊人的类型。修行剑术多年,最后才在涿鹿之野一战成名,进入蜀山高层的视野。 此后他进步神速,从习得真传到得道登仙,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很顺利地成为了与天赋异禀的拂月、先圣盛宠的初亭并肩的真仙。 “走吧,去蜀山看看!” “我有句实话,知道你不爱听,但还是要讲。” “讲。” “谢迢应该没什么危险,但是你去找他,他就危险了……” 这话小枝不爱听。 她离开宋机府上,临别前跟他解释说:“我已经被昆仑侍剑人发现行踪,再呆着没准会连累你。你盯住星盘,有什么事就联系我。” 宋机可以利用血祭使用一些简单的道法,所以传消息是很方便的。 “对了,帮忙照顾一下严戍……”小枝尴尬又歉疚,“我前些日子没分清情况,把他拐出来了,现在再塞回起义军估计不行。” “没事。”宋机仍很温和,“只要看紧星盘,就不会有事的。” 天道自然,人世沧桑,无论什么,都有一种在冥冥之中保持原样的惯性。 如果小枝不小心改变了什么事,后来也可以慢慢扭转回来。只要看紧星盘,知道有哪些地方发生过变化,就很好掌控了。 交代完之后,小枝与陆长光奔赴蜀山。 蜀山与咸阳有千里之遥。 若用遁术,瞬息即到。但现在用脚走,也不知道要走到何年何月了。 小枝脚程飞快,陆长光骑马都赶不上。 “咸阳之争这么精彩,你不留下来看,为何非得跑来这千里之遥的深山?” 陆长光纳闷地嘀咕,谢折枝十有八九是要对谢迢下毒手了。 “咸阳有什么好看?盘古要在我面前表演开天辟地,我都不想看呢。我现在就想看看,谁能生得出谢迢这么个人!以后我就照这个标准找道侣了。” 陆长光把她这话琢磨了很多遍,总觉得不是很对。 这……是夸奖吧?生子当如谢仙尊的……感觉……? 而且,小枝竟然也到了想找道侣生孩子的年龄,真是岁月催人啊。 陆长光在心中叹息好久。 他们好不容易赶到蜀山,却发现这儿极为偏僻,到处都是深山老林,几乎没有人烟。两人在山中走了很久很久,死活都没寻到人迹。 野兽倒是有不少,导致陆长光又吃胖一圈。 “不要紧,回去就瘦回来了。”小枝带着他往外围走,“说不定是离蜀山太近了,往外走走就好。” 这时候,两人头顶飞过一道剑光。 “蜀山神剑!”陆长光跳了起来,整个人都兴奋极了,“是蜀山神剑!蜀山侍剑人刚刚从我们头顶飞过了!” 小枝把他拉到树下躲着,根本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我从来没见过蜀山神剑真容!谢迢仙尊代任侍剑人,用的是剑影……这、这太好看了!” 蜀山神剑盘龙纹云,从他们头顶飞过之后,空中一直徘徊着龙影,过了好久才消失。 好像真剑和剑影的区别就在于,上面纹路更加生动一些。昆仑神剑上的灵鹿也特别鲜活。照这么说,蓬莱的青龙、方诸的白虎,不周的玄武,应该都是栩栩如生的。 没准这些都是活的呢。 小枝记得,昆仑神剑就会主动与它的侍剑人沟通,甚至会提要求。当时咸阳大火,它要求侍剑人先去查看火势,小枝这才逃过一劫。 这么说,不周也是活的。 她之前说的话,做的事,它一定都看在眼里。 陆长光用手肘捅捅她:“侍剑人竟然没发现我们。” “当然发现我们了!”小枝摇头道,“不过,我们两个凡人蹲在树丛里,他干嘛要下来看?” 陆长光哑口无言。 过了会儿,他又陷入对蜀山侍剑人的憧憬之中,满眼都是自豪。 “我也是见过真蜀山侍剑人的人了!” 小枝摇摇头,赶紧往山外走。 这时候,北方、东方又飞来两道剑光。 她忙拉着陆长光蹲下。 很快,北方、南方也飞来两道剑光。 这五道剑光全部落在蜀山之上。 “五方集会?”陆长光诧异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帝星呈陨落之相算不算大事?”小枝冷声问。 两人加快步伐,往回走时,稍稍偏离来时的路,这才发现一个小村落。 小枝仔细找了一阵,把村里刚出生的孩子、怀孕的女人,全部都看了一遍,没发现姓“谢”的孩子。 但是她听到了一个消息。 “村东有个人,带着怀孕的婆娘来蜀山求医,后来婆娘孩子都没了。” “村东?姓什么?” “好像是……姓谢?” 小枝赶紧跑去一看。 村东姓谢的这个男人,非常孤僻,不与任何人接触,所以村里的人对他也不了解。 小枝去了之后,敲半天门没人应,于是直接把门撬开了。 房中并非无人,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坐在木工桌边,凿一块看不出形状的根雕。他样貌英俊坚毅,胡子太多,头发乱七八糟,所以看不太出。 “请问是谢……谢……”小枝想不到怎么称呼。 陆长光忙说:“谢木匠?” 男人点了点头。 小枝发现他是聋的,只能看见口型,所以听不见他们的敲门声。 “你儿子……” 陆长光踩了小枝一脚,语气圆滑,道:“是这样的。我家主子前些日子梦见一个婴儿,手握一柄盘龙纹云剑,自名蜀山谢迢。主子梦醒之后觉得这是吉兆,就特地来蜀山找找,想看看是否有这么个人。” 木匠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我的孩子。姓谢,名迢。” “好名字啊……”陆长光随口奉承。 木匠又点点头:“迢者,遥也,所以又字道远。” 谢迢字道远。 小枝赶紧记下。 “不过他已经不在此处了。”木匠说,“当初我妻子孕中重病,我带她上山求医,山上的仙人说孩子保不住,除非留在蜀山养着。” “他已经去蜀山了吗?”小枝有点失望。 “嗯。”木匠眼中有一丝柔和,“我每年会去看一次,今年……应该与你差不多大吧。” “今年还没去看过吗?”小枝又提起兴致,“那我能不能跟您一起去?” 陆长光连忙圆话:“她一直对梦中所见的婴儿心心念念,如今知道确有其人,真的很希望能见一面。” 木匠沉思了很久:“也好……今年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探望了。” “什么?”小枝诧异。 “我要服役。”木匠低声道,“修陵寝。” 小枝默然。 她和陆长光在木匠的村子里留了一阵,直到十天后才见几道剑光飞回东西南北。也不知五方侍剑人是讨论什么事情,竟然讨论了这么久。 十天后,木匠带他们上蜀山。 小枝所知的蜀山上,是没有凡人的,但是现在,似乎经常会有凡人出入这里。 有求医的,有想学道的,有发生了天灾人祸,想请求庇佑的,蜀山通常不会将他们拒之门外。 “蜀山这代侍剑人……”陆长光回忆道,“好像挺平庸的,我不记得有什么丰功伟绩。” 小枝看着身边飞过的修道者,和走在地上的凡人。 “很平庸吗?”她若有所思地问。 木匠被蜀山弟子带到一处院落,小枝发现这里是沙瀑道,只不过格局与万年后完全不同。房子排列分散很多,地方也大很多。 院中,有一名少年在练剑。 他穿一身蜀山道袍,眉眼清秀,还没长出后来那副气势凌人的样子。 挥剑,拔剑,收剑;挥剑,拔剑,收剑。 如此重复不断。 小枝也做过这样的练习。 谢迢技艺朴实,给人感觉很稳,但是也不出众。 而她的剑从一开始,就很锋利惊艳,让人印象深刻。 这么比起来,谢迢小时候不如她。 小枝莫名有点高兴,她趴在栅栏外,又看了一会儿。 木匠也没有进去,他告诉小枝,仙人们说不要见太多面比较好,容易让孩子生出凡心,不利修行。所以他每年探望,都是这么站在门外,注视良久。 拔剑,挥剑,收剑。 谢迢练了一下午,他们就看了一下午。 小枝在栅栏外,渐渐生出一种“原来他也是人啊”的感觉。 “谢迢……”她小声叫了一句。 少年若有所觉,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眼睛清透,映出剑光。 小枝迅速躲入栅栏后,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等探望结束,木匠要带他们下山。 但是这时候,有一个人出现在了沙瀑道尽头。 那人很年轻,样貌俊朗,个子不高,一副大男孩模样,背负盘龙纹云的蜀山神剑。他远远就将视线落在小枝身上,然后冲她招了招手。 小枝指着自己鼻子。 对方点头,传声道:“是你!你过来!” 他说话也有种莫名的朝气,小枝觉得他不是看着年轻,而是真的年轻。 “你不会是被发现了吧?”陆长光紧张道,“不要怕啊,蜀山侍剑人都不是坏人。” 小枝无言看着他:“你是认真的吗……” 第三百八十章、陈年旧事 蜀山这位侍剑人,看起来年约二八。 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高鼻浓眉,眼睛透亮,有一股子朝阳般向上的精气神。他所负的蜀山神剑也和他一样,游龙婉然,气息澎湃,双目清澈见底。 他把小枝和陆长光带到了阎狱道密室。 小枝有种熟悉的感觉,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你们是引起星象异变的人吧?”蜀山侍剑人弹指关上密室门,神剑上游龙飞出,像链条似的拴住了门把手,“幸好你们先来了蜀山……前些日我探昆仑、方诸那几位的口风,都不怎么友好。” 小枝和陆长光对视一眼。 在这个时代,五神山也以“中镇蜀山”为首。 但只是“为首”,并非“为尊”。 五神山的地位是近似的,因中镇蜀山所处的位置,比较方便联络四方,所以一般以这里为中心。 还有一点就是,蜀山侍剑人历来更强,说话也更有威信。 小枝看不出面前的蜀山侍剑人是什么修为。 总之是个真仙。 成为“侍剑人”之后,又有新的实力划分,方诸沈家的养剑术便是源于此。易子规学了养剑术,知道侍剑人大致有砺芒、出鞘、无锋、共情四个阶段。 看眼前之人用蜀山神剑的样子融会贯通,了无痕迹。 这恐怕得是“无锋”巅峰,接近“共情”了。 “你们从哪儿来的?”侍剑人眨眨眼,见他们都不说话,又恍然道,“哦,我叫江沩,你们呢?” 小枝又跟陆长光对视一眼。 “他叫小枝。”小枝指着陆长光说。 “她叫……”陆长光跟她同时说,没她说得快,闻言就瞪了她一眼,“谢折枝。” 江沩挑眉,收了剑坐下,言行都很随和,周身甚至没有威压。 “先说说情况吧。”江沩双手交叉道,“我跟其他四镇吵了十天,才把你们的事情压下去。怎么说也该跟我坦诚交代吧?” 小枝不是很愿意交代,但陆长光这个叛徒最快地讲了。 他稍微把故事圆了一下,说他们是通过一个圣墓,穿越了整整万年,回到秦末,然后不小心做了些改变历史的事情,这才导致星象移位。 “没事啊,你们先不要慌。”江沩眉头微蹙,这么看才有几分老成的感觉,“这种事以前神山也处理过……你们知道怎么回去吗?” 小枝和陆长光齐齐摇头。 江沩略微沉默,起身走动,陷入思索当中。 小枝发现,游龙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可能是她盯太久了,龙目忽然一转,看向了她,她心下猛跳,连忙移开视线,回头发现江沩也正好在看她。 “怎……怎么?”小枝怔然问。 “给我看一眼神念吧。”江沩皱眉道,“听你们这么描述,我也不清楚是用什么法子回来的。” 其实可以去北镇问问那位侍剑人。 昆仑藏书更加丰富,这类记载也更详尽,问他肯定有结果。 但前些天,他们已经因为这件事吵过一次了。 听昆仑那边的口风,似乎想把人抓起来,摄魂逼问。 江沩觉得挺奇怪的,在这种事上,一般昆仑不会敢反蜀山,反了也不会说出这种手段。 “我得看看你们到底怎么进来的,才知道怎么把你们送回去,然后把你们改变过的事情修正了。” “看我的,看我的!”陆长光抢着说,“我的比较清楚!” 小枝神念里秘密太多了。 江沩稍稍探入神念,眨眼就查完了。 他能轻易将陆长光一生看透,但是只挑了回秦之前的部分,见他是用一张黄纸回来的,也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像这样溯时而上,至少得是先圣手段呢。” “我也以为……”小枝小声嘀咕。 江沩又沉思好久:“行吧,照着那个北斗七星阵重建一个,看能不能把你们弄回去。” 他觉得,先把人送走是最安全的。多留一天就多一天变数,等送走他们才好一一扭转之前的事情。 江沩的方法不怎么费脑,但是非常高效。加上他辖制蜀山,手下人力资源无限,阎狱道半柱香时间就把北斗七星阵布出来了,而且不是用兵圣圣力催动,是用娲皇圣力催动。 “兵家把我们送回秦末。”陆长光看着阵法,不由琢磨道,“娲皇不会把我们送回华胥吧?” “闭嘴。”小枝真是怕了他了。 “也有可能啊。”江沩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蜀山剑上的龙懒懒地趴在他肩头张望,他笑道,“上古大能更多,你们要是真回去了,就找别人解决吧哈哈哈。喜欢的话,留在上古也不错,说不定能混个先圣当当。” 小枝:“……” 惊了,谢迢真是他培养出来的吗? 明明昆仑前后世代一致,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蜀山差别这么大? 难道谢迢每天内心也是这么想事儿的? 就在几人准备先放个什么东西,试试阵法能否催动时,一名长老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道:“仙尊,昆仑来人。” “昆仑还没完没了的是吧?” 江沩拂袖而起,面色骤然由晴转阴,浑身威势沉凝,山岳般巍峨矗立。 小枝这才感觉地可怕的威压。 “就说我有事不见。”江沩背后光芒一亮一暗,游龙在云纹中躲藏冒头,他拍了小枝一把,“你们先走。” “你有何事不能见我?” 禁制外传来声音,江沩面色愈沉,抬手撤阵,然后往小枝和陆长光身上各打一道剑气,将他们藏在密室柜中。 白衣公子视禁制如无物,直接走了进来。 他一袭金白长袍,峨冠博带,眼神温和清疏,身上纤尘不染,透出寒然之意。 “你有何事非得擅闯密室?” 江沩颔首质问,蜀山剑光华湛然,游龙张口露爪,目下凶光熠熠。 “当然是要紧的事。”昆仑侍剑人微微皱眉,停住脚步,“昆仑镇山石有异动。” 江沩微怔,本以为他是为帝星一事来的,没想到…… “什么异动?” “不清楚。” 江沩“啧”了一声。 白衣人淡然道:“山腹震荡,灵鹿不安,我进去探查,没有发现不妥之处。但想想镇山石毕竟是件大事,所以还是来上报蜀山了。你为何要借故不见?” 江沩清了清嗓子,按剑道:“要我去昆仑探查吗?” “再观望一阵吧……”白衣人沉思道,“总觉得跟我在行宫逮着的孩子有关。” 小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陆长光拼命拉着她。 “跟我有什么关?”她咬牙切齿,“我都没去过昆仑!” 那头,江沩已经跟另一位侍剑人坐下讨论起来。 “近日昆仑可有别的异变?”江沩问道。 “嗯……”白衣人回忆一阵,“好像,没有。” “再想想。” “拂月突破到化神期了?” “这算什么异变?” “那就只剩那个孩子了……” 江沩看着他直摇头:“我听说阴阳家上献了一批灵药?” “这算什么异变?”白衣人学着他的口气反问。 小枝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不老药总算吧?”江沩道,“我可听说了,足足三千人丹。” “没留神过,应该藏在药房了。” 江沩早知昆仑乃是“帝之下都”,各种珍稀灵兽、丹药无数,但是三千不老丹都不当一回事,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当家的。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普通的丹药,而是“人丹”。 “三千人丹,你都放在药房?”江沩揉着眉心问道。 小枝发现他这个动作跟谢迢特别像。 “没事,放得下。” “嘶……”江沩吸了口气,好像在思考怎么跟他继续用和平的方式谈下去,“你是把他们全部掏心出来,用药柜存放的吗?” “我问问长老。” 问完发现,是冻起来存放的。 白衣公子若有所思:“说是这样比较完整,药效更好,” 江沩敲着桌子说:“你回去查查,看有没有别的东西混在人丹里面。” 白衣公子挑眉,玩笑似的说了声:“是,江沩仙尊。” 他转身离开,临走前不忘叮嘱:“有那个孩子的消息,记得告诉我,非常重要。” 江沩随口应了。 等昆仑侍剑人离开,小枝才现身。 她的表情十分凝重。 她一直都知道,昆仑藏有不老药。 但她不知道,这药是秦末由阴阳家术士献上来的。 这下徐福那三千不老药的去向算是明确了,它压根没到始皇肚子里,而是直接上了昆仑。 要知道,徐福并非求药即用的。 他在日月岛求得不老药之后,还弄到了丹方,自己在海底鼓捣了很久。 小枝观察过那个炼药的船舶遗迹。 船上是用阴阳术制作人丹,方法与七哀谷的原本丹方略有差别。苏兼不会阴阳术,所以是按照丹方的法子,用医道炼药,炼出来没什么特殊之处。 但如果用阴阳术炼药,可以操作的东西就多了去了。 比如收用特殊的式神,然后将其封入在人丹中,让人丹变成半药人半式神的东西。 昆仑每年收到的贡品数都数不清,根本不会一样样清点。大部分都是由专人收入库房,然后再也不见天日。 这样一来,就有了可趁之机。 “谁往献了三千不老药?徐福?”小枝一出来就急切地问道。 江沩倒不在意她的口气,直接答道:“昆仑自己都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 小枝陷入沉默。 江沩重新布置好阵法,要将他们送入阵中。 “仙尊,等等!”小枝拉住陆长光,不让他进去,“您要去昆仑查看一下。” 江沩皱眉。 “一定要去。”小枝心跳剧烈,总觉得有某种呼之欲出的联系,正在酝酿浮现,“我……我跟您一起去!等我去昆仑看一眼不老人丹,我就立刻回去!” 江沩又平静下来:“不可以。” 他一直很好说话,小枝总觉得诚恳要求,应该能成功,但是这次他没有同意。 “你们必须尽快离开。”江沩指尖抚过剑身,一寸寸寒光亮起,“不然我就只能把你们斩杀在此了。” 他变脸太快,小枝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是认真想想,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想尽快解决掉历史异变的事情。 现在最优先的,是要把他们两个变数清除。 如果他们识相,就用阵法送走;不识相,就直接杀了。 谢迢一定是对江沩的行事作风十分清楚,所以对宋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不能惊动这个时代的侍剑人。 小枝转瞬就想清楚了这些,反手把陆长光一推:“他先回去。” 江沩摇头,要他们都走。 “我得去一趟昆仑,仙尊。”小枝说,“我知道那批人丹的丹方,也知道后来昆仑镇山石是怎么碎的。” ……昆仑镇山石是怎么碎的…… 她的这些话,只有一句入了江沩的耳。 这句话,还很不中听。 “我必须去昆仑。”小枝感觉血的涌动非常急促,浑身破圣之力都在找一个出口。 “你留太久,会让历史发生异变的……” “改变历史不一定是坏事吧!”小枝立即反驳,仰头时眼神极亮,与剑芒一模一样,蜀山剑上龙目盯着她移不开眼,“如果能扭转万载战乱,改变妖魔乱道的后世,又有什么不好呢?” “天真。”江沩只是侧头浅笑,那副大男孩儿的样子没变。 他指尖轻拂剑身,寒芒雪亮,映他眼神透彻:“妖魔与人,孰为主宰;乱世盛世,何人当道……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改得了万年又如何?你可知人存在有多少亿万年,妖魔又存在有多少亿万年?你我终其一生,在两个种族之间,也不过是眨眨眼的战局变更。一个浪花而已,什么都不算。” 小枝一怔,旁边的陆长光喟然叹息。 两人同时想起了不久前的历史之辨,彼时他们说,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如同河流,身处其中的人也不过是一尾小鱼,在河流大转弯时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是他们也未意识到,即便有万载之长的跨度,对于这条长河而言,也仍只是一个转弯。 侍剑人是岸上的守望者。 所以江沩并不在意,他们万载之后会怎么样。 他要守住这条河道不发生变化。 “回去吧。”江沩抬袖,指了指北斗七星阵。 第三百八十一章、帝星陨落 很多事情,得等他们走了,江沩才好开始处理。 所以小枝跟他僵持时,他是很不耐烦的。 “快点,你们走了我好去昆仑。” 小枝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必须在江沩动手前,想个理由出来说服他。 “昆仑侍剑人在找我。”小枝忽然灵光一闪。 江沩点头:“我知道。” “他找我是因为……”小枝努力思考理由。 “是因为他这里……”江沩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不太正常。”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大实话! 小枝惊住,思路都被他打断了。 “呃……”小枝心一狠,只能出卖宋机了,“其实,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回到秦末。那人是奉后代侍剑人之命来的,身负不少至宝,你们找不到他。” 江沩知道她是要讨价还价。 “找不找得到不由你说了算,等送走你们两个,我会自行处理。” 江沩说着就抬手往阵中一指,蜀山神剑上的游龙飞出,张口喷出一股雾气,将小枝和陆长光推进去。 陆长光掉进阵里消失不见。 但小枝反手一剑,破圣之力正好与游龙相撞。两股气息猛然冲开,整个密室都摇动不止。小枝被反冲出去,正好避开了阵法发动的时机。 待光芒散尽,小枝背靠着墙壁委顿下来,面前的蜀山侍剑人神色阴沉至极。 他手一招,游龙回到剑上,同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摄起,让她动弹不得。 小枝轻喘一声,将手按在心口银锁上。 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蔓延开来,游龙警觉地盯着,但是没有什么敌意。 江沩太接近“共情”这个境界了,小枝很难分清剑的反应是来自神剑本身,还是来自他。万一放松警惕,反而被他捅一剑就不好办了。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说……”江沩忽然逼近,剑尖指着她按心口的手,直接穿了进去。 小枝痛苦地叫了一声,游龙探头探脑地看,爪子剖开她心口,看见里面的银锁,又飞快地窜了回去。 “原来是个傀儡。”江沩冷哼一声。 他取了个功德净瓶,取沾染圣意的水洗剑,然后才将其收入鞘中。把剑收回去之后,他眉头还一直紧皱着,好像觉得很脏。 小枝血都要气吐出来了。 她说:“你有本事别用剑,徒手撕了我!” “你这请求我倒从未听过。”江沩后退了两步,躲开她喷出的血沫。 小枝见他又想掏瓶子洗,也不知哪里来的劲,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江沩轻易避开,将功德净瓶里的水当头浇下。 小枝薅了一把湿淋淋的头发,心说回去之后非得把他坟头给刨了不可。 “跟我去昆仑看一眼。”江沩拿出另一个功德净瓶,又浇了她一头,“回来之后,阵法差不多重新准备好了,你必须走。” 小枝只能屈辱应下。 刨坟头,刨坟头,回去就刨他坟头。 江沩办事效率极高,这点和谢迢如出一辙。 蜀山内务、昆仑拜帖,还有下通牒给阴阳家魁首,让他们将三千人丹的全部信息上报。 这一切在短短半柱香内就处理好了。 “仙尊,请问昆仑侍剑人怎么称呼?”临行前,小枝问江沩。 “你称仙尊就好。”江沩瞥了她一眼,道,“别去招惹他。” “梦生子前辈现在也在昆仑吗?”小枝好奇地问。 “你还知道梦生子?”江沩思索道,“他早下山了。这位前辈学究天人,但心术难测,以后再见恐怕是敌手。” 他说得可太准了,小枝怀疑他看陆长光神念时作弊。 “拂月公子呢?他以后会继承昆仑?” “不出意料,应是如此。若是盛世,此子倒能有几分作为,但若照你所说……此后万年将有战事,我就不知道他会向着哪边了。” 这……也太准了吧。 “嗯……”小枝还有好多想问的,“那北镇初亭呢?他在哪儿?” “不知道这么个人。” 看来初亭比谢迢、拂月年纪小一点。 小枝心里犹豫了一会儿,又问:“谢迢呢?” “道远?”江沩忽然一怔,看向小枝,眼睛闪亮,“你跟我说说他后来怎么了?是不是特别有出息?我一眼就觉得这孩子要成材的,虽然现在还不显……” “他继承蜀山了。”小枝老实交代。 这显然出乎江沩意料。 他虽然觉得谢迢不错,但是还远没到能继承蜀山的程度。 “乱世来袭,以一己之力撑起人族。”小枝继续道。 江沩面色沉下去,低声道:“确实像是这性子。” 小枝浅浅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没人帮他吗?”江沩又问。 “有吧……”小枝不清楚,“蜀山不都是他的人吗?” “他身边没有人吗?” “啊……”小枝恍然,“你问这个啊?天阴君跟他关系挺好的。” 可惜,拆了忘姑之后,这关系一直有点僵硬。 江沩又叹气。 “他把你给怎么着了?” 小枝摇头不答。 “你唯独问他时,心中含愤。” 小枝笑道:“仙尊还有他心通呢?” 江沩想说什么,正好这时候他们到昆仑了。 他往小枝身上打一道剑气,让她跟紧自己。 小枝也并非喜欢怨天尤人的人,问拂月时,她心里都是没多少想法的。 问了就问了。 但是问起谢迢,多少含愤。 她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江沩的身影挡住刺目的白光。 她想到,她其实不是恨谢迢要杀她。 这世界上想她死的人多了去了,她也恨不过来。 她是恨谢迢救了她。 救了她, 又要杀她。 昆仑风雪越来越大。 上了拜帖,竟然没有人来迎接蜀山侍剑人。这里的效率和万年后一样低。 江沩懒得等,直接带她往深山中走。 小枝看着眼前单调的景象,想得越来越多。 因为谢迢第一次救她救得太及时了,完完全全有如神降,所以后来他每次赶不上,她就有些愤然。 其实这有什么好气? 她自己也一样把事情解决了。 “快到了,你跟上。”江沩忽然出声。 “嗯。” 前头有一处凹陷,可以通往山脉深处。 “昆仑侍剑人没在吗?”小枝四处张望。 “不管他。”江沩皱眉道,“先去看一眼。” 这处地道的结构与大巢窟很像,曲曲折折,浅层是冰壁,里层则是石壁。游龙往前照亮隧道,引着方向,还时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 “这是活的吗?”小枝忍不住问。 “嗯。”江沩道,“神剑都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把他们当做人看就好了。” “那个是剑灵?”小枝指着龙问。 龙似乎觉得她很不礼貌,口中喷了股气出来,飞快地往前飞去。 江沩拂袖把小枝的手指按下去:“不要这样指他。也不可把神剑真灵比作剑灵。” 他告诉小枝,真灵是铸造神剑的上圣所创,具有与圣人一模一样的品格,圣洁不可侵犯。 这么说小枝就懂了。 不周剑是伏羲铸的。 难怪一直对她爱答不理…… “蜀山神剑是哪位圣人铸的?”小枝悄声问。 “不要再问了。”江沩揉着眉心说,“你话多得我头疼。” 他表现得太随和,小枝甚至都要忘了他是蜀山侍剑人,是当今修道界领袖。 “你人真好。”小枝诚恳地说,“比后来的谢迢、拂月、初亭那些真仙好相处多了。” “嗯。”江沩居然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赞美,“还可以吧。你不要惹我生气就好。” 很快,二人抵达山腹。 山腹间有一个向下的空洞,非常之深,见不到底。 镇山石不是直接压在这个空洞上的,而是悬在上空的。如果用真气看过去,就会发现,它周围垂下了栅栏似的金光,将空洞牢牢封住。而且这金光不是静止的,它像瀑布似的不断流泻,一圈一圈地绕着石头,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小枝不能用真气,她只看见一块黑黢黢的大石头悬在上面。 但是她能感觉到磅礴的圣意。 幸好这圣意十分凝练,全部都禁锢在镇山石与下方空洞里,没有外散,否则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 江沩静默垂眸,一道金辉从剑上游荡开,龙影骤然涨大,照亮整个空间。四壁光滑的石头上,都映出盘龙纹云的剑纹,蜀山神剑缓缓出鞘,剑光不是一道,而是成千上万道。 小枝视线中的每一处都被金色点亮。 她知道,神剑所在的地方,会留下与之一模一样的剑影。 眼前这成千上万道,就全部都是蜀山神剑的剑影。 “我能带一道剑影走吗?”小枝问。 江沩淡然看了她一眼:“说了不要惹我生气。” 他走上前,以神剑圣力查看镇山石。 石上久久没有变化。 “没什么问题。”江沩收剑,看他神情,不是放松了警惕,而是越发怀疑,“昆仑说镇山石有异动,眼下查看又没有问题……这可不对啊。” “去看看人丹?” “走。” 正好,这时候他收到阴阳家给的回信。 “三千人丹是用童男童女炼制的,这里把每一个孩童的来历都详细说清了。” 江沩冷笑:“阴阳家有备而来啊。” 小枝也明白他的意思。 三千人丹,至少得有三千个人,还远远不止,因为炼丹是有失败率的,所以之前肯定准备过至少五千童男童女。这五千人,多少会有些来历不明,或者来历不正的。 现在阴阳家把他们每一个的来历都讲得清清楚楚,就很不正常。 说明他们早有准备,防着了神山质问。 两人转瞬离开镇山石,前往地面藏药丹房。 中途,忽然有几名昆仑长老奔来。他们背后还跟着一群凡人。 “江沩仙尊!江沩仙尊!大事不好了!”这几人脸色煞白,跟在他们后面的凡人更是脸色煞白,嘴唇颤抖。 小枝脑海中闪过一句话,历史的车轮缓缓转动…… “帝星陨落了!” 声音颤颤巍巍地,落在了雪面上。 一名长老在江沩面前跪下。 紧接着是第二名,第三名,后面的凡人更是倒了一片,五体投地,浑身冷得发颤。 所有人齐齐跪下,寂静中有人抬头,颤声道—— “请……请仙尊指示。” 死个把皇帝,对于侍剑人来说不是大事。 他们活得长,一生中要见证无数代帝王兴衰。 但如果这个皇帝的死期不该是现在,事情就大了。 而且…… 江沩深吸一口气。 “还没有立嗣……” 小枝一怔。 帝王立嗣,确实是要跟神山讨论的。甚至,不止是帝王,其他一些比较重要的王朝栋梁,在确立继承人时,神山都会干涉。 小枝记得以前镇南王立嗣,就找谢迢商量过。 “秦二世有哪些子嗣?”小枝问。 江沩这会儿已经没空跟她说话了。 “回蜀山,召集其他四方侍剑人,然后让却邪使去咸阳戒严。”他拂袖吩咐道,“还有,记得把阴阳家那几个亚圣给我找来,全部控制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枝身上。 “你真得回去了。” 小枝被他提回蜀山,按着头塞进了阵法当中。 她又经历了一次漫长又头晕目眩的坠落。 重新睁眼时,面前是陆长光的胖脸。 陆长光拍着胸脯,泪光闪动:“你可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提前一万年死在神剑之下呢!” 他这话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隐圣呢?” “消耗过大,回去休息了。” “那就去把诗圣找来!”小枝手忙脚乱,以最快速度把北斗七星阵重新摆出来,“我们再回去一趟!” “……什么?” “帝星陨落了!” 陆长光一把将她拉住:“等等,不要紧的,侍剑人肯定已经处理好了。你看我们现在,历史不是完全没有变化吗?” 小枝愣了一下。 确实,历史没有变化。 远在万年前的江沩,肯定已经把后续的一切都处理好了。 “我再悄悄回去一趟。”小枝还是坚持,“我已经知道,谢迢让宋机回去观察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陆长光见她意已决,也不再劝,两三下帮她布置好阵法,等李冕一来就将其启动。 “你可别出事啊。”陆长光担忧道。 小枝点头,又一次消失在阵中。 这短短半柱香时间,秦末历史又推进了好几个月。 此时,已经是天下大乱,纷争四起了。 宋机仍没有回去。 小枝只得他在等什么。 秦失其鹿,引天下共逐之。 他在等的,正是帝星陨落后,出现的那只“鹿”。 第三百八十二章、溯流而上 小枝重新回到秦时,一切已经天翻地覆。 战乱四起。 咸阳被南灵军攻破,大片未修完的陵寝、宫殿遭到焚烧。据说大火连绵,七日不灭,咸阳整个天空都是黑的,再没有亮起过。 南灵军领袖自封南灵帝,但因其血统不正,不得人心,又被迫退下来。后来,南灵军封了个六国贵族后裔为帝,由“南灵帝”幕后操控战局。 后起的北咎军设下计谋,请南灵帝一宴。 宴上两军交好,北咎愿奉南灵为尊。然后第二天一转眼,北咎军就趁其不备,攻破了咸阳。 这之后,咸阳成为“争都”,千古遗城被战乱毁于一旦。 南北交战自此开始,延续整整万年。 都说这是“群雄逐鹿”的时代,其实消失的“鹿”,根本就无人知晓。 小枝找回蜀山。 阎狱道有长老记得她,于是同她见了一面。 “我找江沩仙尊,有些话想同他说……” “仙尊已经坐化。” 小枝心里“咣当”响了一下,自己也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江沩是她第一个看得顺眼的侍剑人。 但是她居然忘了—— 秦末战乱开始后,不周归隐,神剑藏尽。神山没有侍剑人庇佑,选择隐世不出,彼此联络也越来越少,最后传承也渐趋失落。 传承失落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侍剑人断代。 新的没出现,旧的死太早。 江沩是死太早的那个。 “为什么……会是江沩?”小枝怔然问道,“不周先归隐,不是应该北镇侍剑人先死吗?” 长老瞥了她一眼,也不以为忤。 “你这什么因果逻辑?”他嗤笑的口气让小枝觉得他是陆长光的祖先,“修为差不多,年龄大的死的早。江沩仙尊在五镇侍剑人当中年纪最大,当然死得最早。” 小枝心里又是“咣当”一下。 “他不是二十多岁吗……” “二十多万岁还差不多。” 小枝也不知道该震惊还是该悲伤,心里乱糟糟的,只能说:“哦,那算喜丧。” 过了会儿,她反应过来不对。 “真仙不会老死吧?” 长老脸色忽然一暗。 “他死时不是真仙。” 江沩是卸冕离任后坐化的。 昆仑那位也卸冕离任了。 不周更是没来得及卸冕离任,就直接被神剑踹了。 方诸、蓬莱好像离陆上纷争远,神剑们受影响小些,给的时间更宽裕,两位侍剑人都在,但也在准备卸冕仪式了。 “他不是……自愿卸冕离任的?” 小枝知道,江沩的境界接近“共情”。这种侍剑人,一定对蜀山神剑有极深的感情,不可能说卸冕就离任。 “不周牵的头啊。”长老不住叹息。 战乱一起,不周归隐,北镇侍剑人被迫直接离任,根本就没来得及想“继承人”这么一回事,于是不周断代了。 紧接着,江沩仙尊和西镇昆仑那位,都感觉到神剑厌弃,于是主动引咎,卸冕离任。 他们退得快,又要处理一系列战争余患、帮不周交接内务,也没来得及纠结“继承人”的事情。 昆仑是交给拂月公子继承,所有人都得等着他闭关登仙。而谁也不知道,这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中间若再有能人异士,都打不过“前代侍剑人钦定”的名头,只能干瞪眼。 蜀山就很奇怪了。 江沩做事向来有条理,有准备,不仅继承人准备了好些个,连他们角逐最终胜者的选拔制度,都完善得很好。 但是,在离任前,他忽然把这个制度给废了。 这下几个继承人全懵了,接下来怎么做?打一架,活到最后的继承蜀山吗? 失去有序的引导,他们的争斗相当惨烈,最后没活下来几个。活下来的状况也不佳,所以均未能继承侍剑人之位。 “我搞不懂江沩仙尊在想什么。”长老叹气,“突然老糊涂了?” 小枝心里“咣当”、“咣当”、“咣当”一连响了好多下,有无数种复杂的心绪喷涌出来,差点把她淹没掉。 搞了半天,谢迢还是她扶上位的! 江沩从她这里得知,谢迢继承蜀山,于是放弃原本的计划,将侍剑人之位空了出来。 因为现在的谢迢,是没法参加侍剑人角逐的。他还太不起眼了,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未经历练的样子。即便是像拂月一样,钦定上位,也难以服众,更不会有人等他闭关登仙。 “怎么这样……”小枝痛哭道,“江沩仙尊坟头在哪儿?我去给他刨……刨刨野草。” 长老认真答道:“江沩仙尊没有坟头。他一生爱剑,死后将尸骨铸成了一柄仙剑,不知道传给哪位弟子了。” “剑长什么样子?” “剑身纤长,通体流光;煌煌极阳,天河欲晓。” “啊……” 天河欲晓, 现在, 在她手里。 江沩算天算地,肯定算不到这个。这个叫什么……跑得了坟头跑不了灰? 长老絮絮叨叨,说着说着就哭了:“江沩仙尊以身铸剑,魂归蜀山,也算是完成了毕生所愿吧。他在蜀山多年,虽然未曾有过大贡献,但也没出过任何差错……哎,还是有一点差错的,就是选继承人。” 小枝才跟他说半个时辰,心绪起伏就变得极大,险些连自己的目的都忘了。 “请问,近日有‘鹿’的消息吗?” 长老微怔:“什么鹿?” 小枝见他不懂,也没有办法。 她也不知道“鹿”具体是个什么,可能在七哀谷傀儡这儿,它是只梅花鹿,在别人这儿,又是其他意象了。 总之,它是天命王权,大势所趋。 “就是……王气?”小枝揣摩着道,“接下来谁有望成为帝王?” “帝星陨落后,王气尽失,再无人有帝王之相。” 小枝从他这儿得不到答案。 再问他阴阳家的事情,他也说不清楚。 因为不周剑归隐太快,昆仑、蜀山的厌弃也来得太快,本来准备控制起阴阳家几个亚圣,逐一进行排查,到最后居然没能完成。 现在天下大乱,总不能把几个亚圣全关在蜀山。所以最后还是放他们走了,就在不久之前。 小枝只能选择去找宋机。 宋机在帝星陨落后便失去踪迹,重新隐居起来,谁也找不到他。 这个“谁”可不包括小枝。 她记得有一次,宋机回避却邪使,带她去了个小洞府——是他上神山之前的修炼之所。 他比较念旧情,应该是隐居在那里。 小枝知道了地方,仍然找得很艰难。本来一个遁术就能到的深山老林里,来回跑好多遍都没找着出路。也得亏她记忆力超群,终于踏破深林,挖出宋机。 “哎……怎么连这都能被你发现。”宋机是有意避着她的,“这次又怎么了?” “你找到鹿了吗?”小枝像对暗号似的问道。 可宋机不像阎狱道长老那么茫然,他神色一变,反手捂住小枝的嘴,把她拖进洞府里,低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小枝挣开他说:“谢迢托梦告诉我的。” 宋机又怒又叹,最后只得道:“你呀!” 小枝认真告诉他:“前辈,真的是托梦……” “别说了。”宋机将她往里带,密室门打开,里面是几个影壁,上面的人小枝一个也不认识,“这些都是阴阳家亚圣,我最近就负责盯牢他们。如无意外,灵鹿在他们其中一人手中。” 没想到他也查到阴阳家了。 小枝试探道:“魔主化身在道家,我还以为是从道家下手呢。” 宋机摇头:“道家仅庄周一人为魔主化身,魔主还从未用这具化身,做过什么坏事,倒是钻研学问颇多。所以一般不会把道家同他绑在一块。” 他继续说。 “阴阳家不同,其流派众多,其中不乏邪法妖人,更有人丹之类的残忍手段。即便是正常的手段,就如式神,也有人游走边缘,试图支配妖魔,反被妖魔支配。” 小枝渐渐听了进去,发现他说的确实极为在理。 阴阳家有“式神”这么一门秘术,比其他争鸣的诸圣都更适合作为妖魔接触人世的媒介。许多危险的妖魔,甚至可以借助式神身份,隐藏在人类当中。然后渐渐地,利用自身的力量,将阴阳家术士控制住。 “……所以说,这几个人问题很大。”宋机解释之后,总结道,“你知道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小枝点头。 宋机诧异地颔首:“说。” “蜀山正准备将这几个人控制起来的时候,不周剑突然归隐,有如神助般地让他们逃了过去。” 所以不周归隐,灵鹿消失,是一个完整的事件。 “去看看这几位亚圣吧。”宋机点头道。 小枝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去看吗?” “你有破圣之力。”宋机说,“对上他们,应该没问题吧。” 小枝不太敢。 她这个化身,是她最喜欢的铁皮人化身。如果折在阴阳家手里,回头她要把他们所有坟都刨了。 “我试试。”小枝点头应道。 于是之后几日,她开始照着宋机给的名单,查找几位阴阳家亚圣的行踪。 第一人曾为始皇出海,小枝觉得他嫌疑最大。但是跟过一段时间后发现,他收拾的行囊里,有不少东西是始皇给仙山的。 这人只是盗走了珍贵的宝物而已。 而偷走灵鹿的人,他想要的,比这多得多。他不会去盗始皇的宝贝。 小枝用同样的办法,把另一个的人排除掉了,找到第三个人。 这人是个隐士,擅长与动物沟通。其中有些很奇怪的动物,宋机怀疑和妖魔有关。小枝前去一看,发现此人只是个普通的畜牧爱好者,培养出来特别的动物品种。 第三个排除后,第四个、第五个也排除了。 小枝翻了一眼名单,发现后面竟然还有四五个。 在近年的记载中,阴阳家可没有这么多亚圣。很多传承,都会在战乱中遗落。阴阳家并入儒道两家后,其中一些冷门支派的圣人,都没能留下名号。 所以在如今这个年代,诸圣力量是远远大于后世的。 小枝唏嘘了一阵,继续去找下一位圣人。 在这位圣人身上,终于出现突破口了。 “他有一个式神……很特别。” 小枝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告诉宋机。 “好像是最近得手的,以前从未见他用过。这式神长得像无悌,就是黑麒麟,我怀疑是昆仑山腹中的妖物。” 宋机很谨慎,他让小枝先不要妄动,跟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用留影石,记下式神全貌再说。 留影石是个好东西,不用真气也能催动。 小枝按照计划,跟上了这位后世无名的阴阳家圣人。 他名叫于缇,年过古稀,身长八尺,黄发黑肤,在这个年代算是貌丑,但是见多了异族的小枝觉得也还正常。 他平时都作游方道士打扮,背上扛一杆幡,幡布紧紧卷着,未曾展开过。卷合的地方还贴了不少符纸,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如果没猜错,那个黑麒麟式神就藏在幡中。 小枝悄然跟上去,随便花钱买了几个流匪,让他们出劫这个术士。 流匪有些迷信,虽然收钱的时候毫不手软,说老道这点骨头不够他们啃。但是真正走上去堵人的时候,心里还是很虚的。 流匪们在僻静处,截住老道于缇。 “要钱要命?”他们凶恶地质问道。 老道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然后径直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牛鼻子老道竟不把我们当一回事!” 流匪们有些惊怒,拔刀就朝他砍去。只见光芒乍泄,一道红光闪过。于缇老道幡上的符纸剥落,整个幡打开,竟然是一面阴阳八卦阵旗。 这阵旗小枝见过,就是徐福船上那种。 “收网了收网了!”小枝终于确定目标,拍拍手就让流匪们撤走。 但是他们的腿刚一动,就像被荆棘缠绕上了一般,全部都静止不动了。 小枝屏息凝神。 于缇黄发一甩,直接从静止的人群中穿了过去。刚才的所有动作都好像被倒着重复了一遍,阴阳幡阵旗猛然合拢,飞散的黄纸全部归元,于缇出现在所有流匪背后,在他们全神贯注地凝视前方时,飘然离开了此地。 “是……时间?”小枝皱着眉,摸了摸手臂。 刚才于缇使用阴阳术时,她全身有种被水流冲刷的感觉。水静则时静,水动则时涌,阵法一开,溯时而上,逆转乾坤,可谓是难有敌手。 第三百八十三章、呦呦鹿鸣 某件事物,一旦开始在意,它就会频频出现在你的眼前。 比如“时间”。以前看见这种法术,小枝最多会想到定身术。但回到秦朝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溯时。 老道怡然走过,并不在意几个流匪的冒犯。 圣人们的脾气有好有坏,看起来,他是比较好的。 小枝紧跟着他,到一处僻静无人之所。 于缇老道停住步伐,扛幡回头,问道:“敢问是何方人士,先以流匪截我,又暗中尾随我……” “既然你知道我尾随你,就不叫暗中尾随了。”小枝现身道。 于缇可能真的有点异域血统。 他长得特别高,发色也不是枯萎泛黄,而是湛亮的明黄,肌肤比麦色更黑一点。眉毛很长,连胡须都是金色的。 他张口“嘿嘿”一笑:“娃子,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不过你也别再跟着我了,你要的,我统统没有。” 小枝指了指他背上的幡:“我要那个。” 于缇又“嘿嘿”一笑,抚掌道:“那不是我的。” 小枝皱眉,上前准备动手。 于缇抬指一划,一道无形的流水涌出,轻柔冰冷的感觉刷过小枝的身体。 她感觉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又回到刚才站立的原处。 这次,她很清楚地感觉到了。 就是“时间”。 于缇并非用圣力把她的“人”推回了原处,而是用圣力把她的“时间”推回了原处。 莫名地,小枝又想到送她回来的北斗七星阵。 “有个人拜托我,让我在战乱开始,不周归隐之后,带着这杆有黑麒麟的幡到处走动,偶尔用它揍个人。” 于缇从小枝面前经过,和刚才对付流匪一样,根本不伤她。 他长袍洒然,飘然离去,道:“你不是第一个被它引来的。” 小枝惊道:“还有什么人来找过?” 于缇嘿嘿一笑:“人?不是人……是和你一样的,从地下来的玩意儿。” 小枝怔然,转眼已经没了于缇老道的身影。 她带着留影石回去找宋机。 宋机确认于缇幡中式神的样子,的确是妖魔,且是与无悌同族的黑麒麟,实力极为强大,可能与后世的纹翦女君近似。 但是于缇并没有受其控制。 相反,于缇牢牢控制着这杆幡,幡中妖魔毫无反抗之力。 “看来真如他所说,是有人提前布局,想着我们这些人的视线,吸引到他身上,混淆‘鹿’的所在。” 小枝在密室里来回转悠。 她还有段话,没用留影石记下交给宋机。 于缇说,她不是第一个被黑麒麟幡引来的。还有些和她一样的,从地下来的玩意儿,找到过他。 “地下来的玩意儿”。 小枝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很多东西。 华胥之国中,深深的、孕育了女娲、伏羲还有无怀的雷泽之迹。 无邪天所对应的结局中,她怀抱断剑所走入的那个深渊。 还有泰山石刻所见的,古今第一次圣王封禅,走出了无数黑影的皲裂大地。 线索一点点被拼凑完整。 华胥氏诞下的孩子,并非燧人后代,而是从雷泽之迹得来的。 在雷泽之迹下方,生存着一群与人类近似,但又完全不同的物种。他们与人的后代有三个,女娲、伏羲,还有无怀。 其中女娲和伏羲都选择拥护“人”。 而无怀氏,则对自己的出身耿耿于怀,好奇不已。终于有一天,她背着哥哥姐姐们探索了雷泽之迹,发现自己并不是“人”。 她是深渊里的孩子。 她想回到那里去。 不知何时,也不知何故,深渊里的异域之民回应了她。 他们奉无怀氏为帝,在泰山为她封禅。 而她登临山巅的那一日,华胥国破,大难倾天,妖魔肆虐,人族灭亡。最后,只有伏羲、女娲兄妹二人活了下来。 这两位人族圣者,繁衍出了新的希望。 女娲造人补天,设立神山,铸造神剑,在挽救了人族之后,封尽天下妖魔。而伏羲氏,则在帮助女娲的同时,悄悄囚禁了无怀。 他怕无怀被人找到。 问罪也好,追责也罢,他有一分私心,不欲假他人之手。如果能将她关在归藏城,直到她悔改、反省,那是最好不过。 但千年万载过后,被他囚禁并保护着的无怀仍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深渊的孩子,他们却要帮人类做事? 她想逃离。 想毁掉他所守护的人世。 想问问他,凭什么你是圣人,我是罪人? 明明,你我都不是“人”。 “小枝?” 宋机见小枝走神,便叫了一声。 小枝清了清嗓子。 宋机觉得她脸色不太对,便温声道:“这几天你也跑累了,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 小枝立马说:“不用,我再去找找。” 宋机略微沉默,又问她:“你是不是见过这个时代的侍剑人了?” 小枝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事儿,老实回答:“我只见过江沩仙尊,还有昆仑那位。” 宋机神色莫名深晦,声音也很低沉:“我曾是江沩仙尊座下的帝座。” 小枝诧异地看着他。 她突然想起来,这个时代,每位侍剑人之下都有五帝座。而后世时间紧迫,只来得及选出蜀山五帝座。 宋机本来是蜀山帝座,出关后又接任蜀山帝座,算是两朝元老了。 只是小枝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曾是江沩座下的帝座。 “这个时候的我,应该已经闭关准备突破了,并不知秦末发生过什么。” 宋机轻轻叹气,抚了抚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道:“江沩仙尊不是有很野心的人,否则他能比现在做得更好。至于谢迢仙尊,则在江沩仙尊本有的优点之上,有了更为坚定的信念……与更为强势的野心。” 小枝心下微凛。 听宋机这个侍奉过两代侍剑人的帝座一说,她也渐渐察觉到了。 江沩和谢迢很像, 但是差那么一丝微妙的东西。 初到秦末蜀山,小枝便发现这里的凡人与修道者和睦相处。 往来常有求助的人,想要风调雨顺,想要无灾无痛,想要花好月圆。蜀山都会分门别类地向弟子下达任务,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在昆仑、不周等地似乎没有这样的历史,应该是江沩自己的风格。 后世,谢迢也在尽量承袭这个作风。 守城之时,他会要求修道者配合将士,而不是把他们赶进圈里保护起来。小枝就执行过这样的任务。 而且比起江沩时代,等凡人自己找上山,谢迢做得更加主动。 现在蜀山有专人收集情报,送往阎狱道分析,再分门别类地交给下属各道处理。需要艰苦战斗的都交给却邪使,剩下一些比较杂的则作为有赏任务,由尘嚣道发布出来。 但是细想之下,又觉得谢迢做得太过主动了。 收集整理情报的阎狱道,和负责处理各类重难任务的却邪使,有了极大的权力,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在凡世上空。 看似帮助凡人,实则造就“仙人”。 “谢迢仙尊这样,在战时也不能说不好。”宋机盯着小枝,小枝却觉得他视线没落在自己身上,反而是望向了回忆的某处,“只是我更怀念江沩仙尊……罢了。” 小枝被他看得不自在。 她抱怨说:“谢迢跟江沩仙尊才学了几年,怎么就这么像了……” 她心里隐隐有种“跟谢迢的下属一起在背地里说他坏话”的刺激感。 没料到宋机下一句话,却直接让她愣住了。 “你跟谢迢才多久,怎么就这么像他?” “很……像吗?”小枝紧张咽了咽口水。 宋机又叹气:“在我这种外人看来,你就不该是昆仑弟子。” 说到“昆仑”,宋机又突然一皱眉,去观察小枝脸色。 她没多大反应。 至少比听见“她和谢迢很像”时,反应要小。 “听天阴君说,你用天河欲晓的时候,和谢迢年轻时一模一样。”宋机谨慎地拉回话题,“我倒觉得你使剑比他多一分爱意。” 爱意??? 小枝很难堪地看着他。 “你明显很喜欢剑啊。”宋机和善地笑了笑,“他的话……可能很难看出情绪吧。” 天阴君还有一番句话,宋机记得很清楚。 他说,小枝用天河欲晓,好像比谢迢更顺手。 当初谢迢把这剑镇在她身上,也不知道是为何。明明是江沩仙尊的尸骨所铸,就算不用了,也该在蜀山剑阁珍藏才对。 “你这样的人,神剑应该很喜欢才是。”宋机微笑着说,“也许祭剑时,不周会舍不得下手呢?” 小枝被他说得脸红了。 “宋前辈,我再出去一趟,找找阴阳家其他圣人吧。” 她仓促离去,没有忘记于缇的那句话。 “深渊”里有其他人找过他。 她又花了很多时日,在战火中奔走,寻找于缇。 幸好于缇并不难找,他本就是受人所托,用黑麒麟幡吸引注意力的,所以会处处留迹,等人找上来。 “我不是说了,你要的东西我都没有吗?怎么,不甘心?又来了?”于缇见了小枝,有几分不解。 小枝拦在他道上,颔首道:“我不是来找你的。” 于缇神色越发不解。 “我是来找找你的人的。”小枝答道。 “你是来找找我的人的?”于缇莫名其妙地把这话念了几遍,终于读顺了,他展颜一笑,“哟,你这是要当这得利的渔翁了?” 小枝点头:“我跟你几日,为你保驾护航。” 于缇失笑,上下打量她一番,没有修为,身子又羸弱。 “保驾护航?” 小枝随手折了根树枝,煞有介事地说:“我在老家也是方圆百里第一剑客。” 于缇迈步向前:“你老家总共多少剑客?” 小枝赶紧跟上:“多着呢,漫山遍野都是。” 于缇又仰头大笑,也不阻拦她,反而放慢了步子让她跟上。 “那便让我瞧瞧你有多厉害。” 二人同行。 遇上几伙流匪,小枝出手应战,以一敌十;遇上几队残兵,小枝出手开路,以一敌百;遇上交战中的两军,小枝撸袖子准备变身喷火,被于缇拦住了。 “干什么?我还想给你表演一个以一敌万呢!”小枝怒道。 “来了。” 于缇不像平常那般随和,表情有几分凝重。 面前交战的两军中,掀起了一股血气。地面忽然下陷,顺着战壕裂开一道道口子。无数黑影拔地而起,笼罩着交战的军士们,替代了原本的影子,像黑色的傀儡线一般操纵着他们。 地下的阴影,已经来了。 小枝握紧自己的树枝,也不知道该上前还是后退。 “我来吧。”于缇上前一步。 “我来。”小枝连忙将他拦下。 她摸了摸心口,银锁发烫。白石枝条正在蔓延,缠绕在她的腰腹、手足之上,甚至蜿蜒过脖颈,勾勒她的侧脸。 黑影如狂风漩涡般狂舞,无数人被卷入其中,眨眼就失了生机。 于缇眉头一皱,弹指挥去,这些人又被拉回来。 他一动,黑影就像嗅着腥味的鲨鱼般飞驰而来。于缇面色微变,再想用溯时之术阻挡,却发现对方轻易突破了圣力。 “小心!”他忍不住提醒前头的小枝。 小枝微微眯眼,手中树枝轻抽,风声又脆又利,与剑风一模一样。 枝条尖端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袭向了黑暗中的阴影。黑影肆意张狂,毫不惧怕,纵身想像吞噬兵士们一样吞噬小枝。 “退开!”于缇瞪眼想拉小枝,却忽然看见她后颈枝条的颜色变了。 黑影袭来,暗色浸染。 白石枝条一寸寸化为黑色,在小枝身上越长越茂盛,眨眼就覆盖了每一寸肌肤。 当黑影到她面前时,细如发丝的根须甚至扎根眼中,盘踞了眼球。剧痛伴随着无比清晰的视野而来,小枝看见了“清晰”的黑影。 没有真气,没有修为,完全以“破圣之力”支撑的特殊感官——定无观,竟然变得清晰起来。 在这之前,她看见明明是模糊的世界。 “把……人世的‘鹿’……交出来……” 她甚至听见了,黑影以嘶哑难懂的语言,向于缇怒吼着。 “献给……深渊……” “王将回归……回归……回归!!” 第三百八十四章、鬼节重逢 (防盗,尽快换)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自动订阅的亲,可以获得免费100—200左右。因为我会将防盗章卡在2000(10点)或4000(20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提前买的话,是赚(一点点)的。这也是给自动订阅党和追更党的福利,毕竟文长,每章少花一两点还是可以积少成多的…… 小枝本是前呼后拥,雄赳赳气昂昂,走向密林深处。这句话一出,顿时阴风吹过,所有人不寒而栗。 “对啊,他们人去哪儿了?” “用了飞剑、遁术,走得比我们快吧。” “那赶紧,别耽误了,我们快走!” 大家找到原因,气氛又稍稍缓和。 小枝却没那么乐观。 林中既然有野兽来袭,那其他修道者也不该走得太快。再往前追一阵,再没看见人影,就该回撤了。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摐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一、神山 小枝觉得自己计划完美,不知为何手下都反对。 反对也是没有用的。 她在这座连山城,说一不二,就跟她的功绩碑一样屹立不倒。 “你知道引路人叫什么名字吗?” 陆长光冷不丁地问。 小枝一愣。 “你假扮花欲晓,总不能叫他前辈吧……” 小枝琢磨道:“随机应变。” 叫“你”就完事了,难道还得有个小名?花欲晓看起来才没这么腻歪。 “那我去了。”小枝走出一步,剑匣被银饰挂住,她原地不动,“你们放心等我好消息。” 杜忘川:“……” 楚臣:“这……” 陆长光:“也不知你还能不能传回消息……”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耳边风声如诉。 小枝疾驰在夜色中,取银饰遮住双眼。 定无观变暗了,平淡的灰黑色块构成外界的一切,她甚至分不清人与物的界限。 但是,它变得比以前好用了。 不是黑夜难行,只是行客尚未适应。 “离式,天牖。”小枝低喝一声。 大雾弥漫。 剑光就藏在这丝丝缕缕的雾中。元婴期后,天牖的范围甚至能延伸到百里之外,只不过越外围就越弱,最外侧甚至就像真正的雾气一般,一触即破。 小枝反手压住剑柄,翻身跃上,喇叭花的寒意让人清醒。 她慢慢放开手,身下长剑依旧平稳。 她从怀中取出一盏魂灯,这是代表虞屏锦的灯火。 人活着,灯就亮着,人死了,灯就灭了。它用心头血和烛龙尸油炼制而成,只要人不死,就长明不灭,是极为珍贵的法器。 初亭平时都留在身边,现在把它借给小枝,免得她跟丢虞屏锦。 “还在往北……”小枝看着灯,不由微微皱眉,“这么远的地方,应该有妖魔接应。” 北镇边塞,大河静静流过。 虞屏锦将无邪天的元神放出来,他在星光下缩成小小一团。等虞屏锦又拿出鬼面给他戴上,他才勉强汇出雾似的人形。 “我已经带你渡过河了。照你所说,再往北走一点,夺情天会来接你。” 虞屏锦冷冷道。 无邪天的身影时聚时散,他笑道:“多谢,以后我们有缘还会再见的。” “没有下次了。”虞屏锦攥紧剑,回过身,正打算渡河回去,却看见河对岸似乎有一道影子。 蛛网似的灰黑色头纱,下摆破碎的白色道袍。少女侧坐在蓝幽幽的长剑上,单手提一盏烛龙灯。风吹过,灯火和头纱都在摇曳,笑容生灭。 “找到了……” 大河静谧黑暗,载满星辉。 烛龙灯的光,飘摇而至。 虞屏锦闻到了甜腻的香味,这道影子眨眼就与她擦肩而过。 一道红光暴涨,如天门骤开,星虹坠落! 无邪天是元神状态,极为脆弱。虞屏锦本能地想回身助他,但那盏烛龙灯,却让她退缩了。 那是她师尊保管的魂灯。 师尊知道了吗? 虞屏锦慌张地看向河对岸,那里安安静静,除了刚才飞过的人,再没有追兵出现。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 五旂,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旂,九旒使者 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阴,镇上男人已经死伤过半了。解决之后记得留 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或者”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 第三百八十五章、鬼节重逢 (防盗,尽快换)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自动订阅的亲,可以获得免费100—200左右。因为我会将防盗章卡在2000(10点)或4000(20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提前买的话,是赚(一点点)的。这也是给自动订阅党和追更党的福利,毕竟文长,每章少花一两点还是可以积少成多的…… 小枝本是前呼后拥,雄赳赳气昂昂,走向密林深处。这句话一出,顿时阴风吹过,所有人不寒而栗。 “对啊,他们人去哪儿了?” “用了飞剑、遁术,走得比我们快吧。” “那赶紧,别耽误了,我们快走!” 大家找到原因,气氛又稍稍缓和。 小枝却没那么乐观。 林中既然有野兽来袭,那其他修道者也不该走得太快。再往前追一阵,再没看见人影,就该回撤了。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摐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一、神山 小枝觉得自己计划完美,不知为何手下都反对。 反对也是没有用的。 她在这座连山城,说一不二,就跟她的功绩碑一样屹立不倒。 “你知道引路人叫什么名字吗?” 陆长光冷不丁地问。 小枝一愣。 “你假扮花欲晓,总不能叫他前辈吧……” 小枝琢磨道:“随机应变。” 叫“你”就完事了,难道还得有个小名?花欲晓看起来才没这么腻歪。 “那我去了。”小枝走出一步,剑匣被银饰挂住,她原地不动,“你们放心等我好消息。” 杜忘川:“……” 楚臣:“这……” 陆长光:“也不知你还能不能传回消息……”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耳边风声如诉。 小枝疾驰在夜色中,取银饰遮住双眼。 定无观变暗了,平淡的灰黑色块构成外界的一切,她甚至分不清人与物的界限。 但是,它变得比以前好用了。 不是黑夜难行,只是行客尚未适应。 “离式,天牖。”小枝低喝一声。 大雾弥漫。 剑光就藏在这丝丝缕缕的雾中。元婴期后,天牖的范围甚至能延伸到百里之外,只不过越外围就越弱,最外侧甚至就像真正的雾气一般,一触即破。 小枝反手压住剑柄,翻身跃上,喇叭花的寒意让人清醒。 她慢慢放开手,身下长剑依旧平稳。 她从怀中取出一盏魂灯,这是代表虞屏锦的灯火。 人活着,灯就亮着,人死了,灯就灭了。它用心头血和烛龙尸油炼制而成,只要人不死,就长明不灭,是极为珍贵的法器。 初亭平时都留在身边,现在把它借给小枝,免得她跟丢虞屏锦。 “还在往北……”小枝看着灯,不由微微皱眉,“这么远的地方,应该有妖魔接应。” 北镇边塞,大河静静流过。 虞屏锦将无邪天的元神放出来,他在星光下缩成小小一团。等虞屏锦又拿出鬼面给他戴上,他才勉强汇出雾似的人形。 “我已经带你渡过河了。照你所说,再往北走一点,夺情天会来接你。” 虞屏锦冷冷道。 无邪天的身影时聚时散,他笑道:“多谢,以后我们有缘还会再见的。” “没有下次了。”虞屏锦攥紧剑,回过身,正打算渡河回去,却看见河对岸似乎有一道影子。 蛛网似的灰黑色头纱,下摆破碎的白色道袍。少女侧坐在蓝幽幽的长剑上,单手提一盏烛龙灯。风吹过,灯火和头纱都在摇曳,笑容生灭。 “找到了……” 大河静谧黑暗,载满星辉。 烛龙灯的光,飘摇而至。 虞屏锦闻到了甜腻的香味,这道影子眨眼就与她擦肩而过。 一道红光暴涨,如天门骤开,星虹坠落! 无邪天是元神状态,极为脆弱。虞屏锦本能地想回身助他,但那盏烛龙灯,却让她退缩了。 那是她师尊保管的魂灯。 师尊知道了吗? 虞屏锦慌张地看向河对岸,那里安安静静,除了刚才飞过的人,再没有追兵出现。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 五旂,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枯木诀 4、她将《枯木诀》翻看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书中写道:“山有枯木,朽蠹而毁。故欲炼己如枯木,需养蠹于经脉。蠹者,害物也,以此法驾驭心蠹,使其为己用而不伤己……” 7、枯木诀和大部分心法一样,一共有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但是书上的修炼方法只写到结丹,估计是作者实力不够,后面的部分也没法完善了。小枝修了七日,到现在还未到练气。她指着一行字念过去:“万木同源,共生根带,方为入门。”她 八、公子感觉到了掌心的暖意,很微不足道,但也生机勃勃,枯木诀刚开始就是这样的。越往后,这缕真气会越来越死气沉沉,最后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凡人一样。 八、她为应付孙鲤所学的“心蠹”是最核心的基础法术,有万般变化却不离其宗;而“朽骨术”则是在战斗中最常用的法术,它能以“心蠹”朽化自身,回避伤害,也可以以“心蠹”朽化旁人,造成伤害。 盗泉经 21、书上写道:“恶木之阴,不可暂息;盗泉之水,无容误饮。乃敢反其道而行,栖之恶木,饮之盗泉,巧夺妙法以为己用,是为《盗泉经》。” 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尘嚣道、阎狱道、宵罚道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石阶十分宽阔,沿途有不少人,他们或是埋头看书,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来回奔跑锻炼。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分敬仰畏惧,定不会听他半句话。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11、五旂,九旒使者 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阴,镇上男人已经死伤过半了。解决之后记得留 除妖任务 10、这个护身符能让你瞬间返回尘嚣道。它是一次性的,要心气平和才能使用,千万不能弄丢。 10、你此行是去驮云镇,那边出现了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怪,它藏头露尾,实力不强,似乎喜欢采阳补《》,“或者”与更多书友一起聊喜欢的书 第三百八十六章、最终考核 小枝心中微震,提灯相照。 她的灯什么都看不清,谢迢那盏却能看见河上人的面目。 他飞眉入鬓,意气奋发,笑容清朗又和煦。 真的是江沩仙尊。 小枝睁大了眼睛。 万年之后,再度重逢。 谢迢也低叹一声:“江沩仙尊……” 江沩遥遥颔首,和初见时一样,有点随意地朝两岸的人招手。 小枝一脚踏下河川,想朝他跑去。 谢迢将她拉住:“河水已经浸染圣意,连接生死,不能随意踏入。” 人影们往上游走,经过小枝和谢迢,也只轻描淡写地洒落视线。 小枝东张西望,好奇不已;谢迢垂首静立,不卑不亢。 “灯给我吧。”谢迢拿回荷花灯,离开小枝身侧,跟着人影们走上无人的顶峰。 小枝目送他们远去。 江沩没有驻足,好像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 倒是谢迢回头传声:“明日黎明,先祖们会从这里原路离去。你若想看,可以在这儿等一夜。” 小枝等了一夜。 第二日,江沩随无数人影顺流而下,消失在熹微的曙光中。他的身影分外清晰,不是“消失”,而是“融化”,仿佛整个人变成了曙光,照亮中元的夜晚。 谢迢见小枝还站在河边,有些惊讶。 他告诉小枝:“清明会晤,我同江沩仙尊谈了祭剑一事,他说想看看祭器。所以中元节,我特地将你带来蜀山……不过他好像没放在心上。” “这样啊……”小枝点头。 谢迢瞥了她一眼,将她带回不周山。 其实召先代侍剑人回归,是为了商量更重要的事情——华胥之梦的调查结果,和阎狱道、却邪使的制衡。 不久前,隐帝座从华胥之梦归来。 他带回的消息,与宋机从秦末带回的消息互补。 现在神山知道,有一股来自地下的势力,意图破坏神山封印,解封天下妖魔。 他们利用阴阳家某些圣人,在向神山进献的不老药中暗藏玄机。可这批不老药被蜀山查获,未来得及发挥作用。 于是,他们覆灭帝星,掀起战乱,想趁机夺取王命之鹿。 有人察觉到了他们的阴谋。 诸子百圣联合起来,以某位或者某几位圣人为首的神秘力量,提前藏匿了“鹿”。 这才导致万年战乱,不周归隐。 谢迢与先代侍剑人定好了下一步计划。 至于阎狱道与却邪使的制衡,也有了方案。 阎狱道全权负责战事,权力太大。接下来要细分炼器、制药、布阵等各部,各司其职,事无巨细,皆需上报侍剑人。 至于却邪使,将不再受阎狱道调派,而是归隐帝座一人掌控。 隐帝座效忠于谢迢。 所以,谢迢相当于把利刃直接抓到了手里。 临走前,江沩担忧地告诉谢迢:“这只是战时应对之策,若你离任,切不可让下代侍剑人掌如此大权。” 谢迢当然是应下。 其实谁都知道,下代侍剑人为先圣内定,他也很难控制。 另一边,小枝回到不周山,一如既往地用神念探查不周剑。 剑身美得让人屏息,剑光柔和清澈,涤荡出纯粹的圣意。中元节过后,它也变得精神不少。 小枝在离心庭里,看着它练剑。 她卡在元婴到化神的瓶颈太久,一直没遇上突破的契机,心绪焦躁不安。但每每看见不周,又有了坚持的动力。 ‘也许再坚持一下,这柄剑就会回应我呢?’ 她常这样想。 八月。 考核、祭典、攻防战,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九月。 候选者大幅减少,除了内定之人外,每座神山都不超过百名。 十月。 蜀山将阎狱道按照炼器、制药、布阵、制符、卜筮、蛊毒等特长,划分为“九部”。 十一月。 却邪使完全脱离蜀山九九八十一道,成为隐帝座麾下猎犬。 十二月。 五神山将联合起来,举行最后一次考核。 这次考核之后,小枝要前往天柱祭剑。 此时,不周对她仍没有反应。 小枝已经做好了斩腿逃离的准备。 就在她准备参透天魔解体大法时,谢迢亲自来不周问,要不要参加最后一次考核。 她拒绝了。 谢迢沉吟一会儿,道:“这次考核我会前往圣境陪同……你留在不周,可能不太安全。” 小枝说:“这都无所谓了。” 谢迢微怔,又道:“考核在盘古祖神庙举行。” 最后一次考核,也是最盛大,最庄重,最严格的考核。 “盘古”为先圣之首,万圣之圣,地位自不必多说。 “祖神庙”也不同于其他圣迹,只供奉某一位圣人。它所供奉的,是盘古所代表的一切上古神话群落。 简单来说,那里是真正的上古,有开天辟地的圣力,也有创世的圣器,也有人族不死不灭的伟大意志。 只要进去一次,就可以一步登天。 对于小枝来说,无疑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的绝境。 她又看了眼山腹中幽光清灵的不周。 这是祭剑前的最后一个机会。 “我死之后,你把天河欲晓给谁?”小枝忽然问谢迢。 “蜀山剑阁。” 谢迢答得干脆,小枝也应得干脆。 “我去。” 三日后,候选者们启程。 一行人入洛城,面见奉明帝。由圣王开望圣台,涉浮空阶梯而上。 小枝浸透在圣意之中,如攀建木般意志涣散,寸步难行。 很快,五方候选者在一处平台聚齐。 平台为补天石所制,流光溢彩,照出稀疏的二十道影子,面容都模糊不清。小枝凭步态认出了守缺,至于其他人,就不清楚了。 几位真仙的气息就在附近,但是没有露面。 一名长老上前,摆下一尊青铜方鼎。 “神庙之中,宝库无数,难免让人眼花缭乱。这里为大家准备了二十把钥匙,可以直接通往最好的二十个宝库。” 候选者们依次上前,每人刚好拿一把钥匙。 钥匙有金、银、铜、玉、石等各种材质,上面写了数字。 小枝拿了把琥珀钥匙,写着“肆”字。 “大道已开,诸位请进。”长老开启禁制,微妙一顿,“切记保管好自己的钥匙。” 第三百八十七章、祭剑开始 小枝蹙眉垂首,祭坛光芒闪动依旧。 先代侍剑人的身影,渐渐在神剑身上显现出来。他们的声音都汇作一体,沉厚庄重,震撼人心。 “持此剑者……” “上诫不灭圣王,下督亿万黎民。” “代天行其常,制天命为己用。” “代地载万物,转乾坤入紫宫。” 这是侍剑人封禅时的训诫,也是历代侍剑人的职责。 圣意愈演愈烈,小枝听了大半,实在撑不下去,握紧钥匙便走。 她闭上眼睛,祭坛中的场景却历历在目。 侍剑人的身影如同洪流中的风帆,黑暗中的灯火,永远引领着人潮与世事方向。时间的每一个拐角,青史的每一处褶皱,均为他们徒手倾折。 他们不仅仅是人世间的“最强者”。 还有更特殊的意义。 小枝想到这儿,微微攥紧手,侧目看见肩头盘踞的黑色枝桠。 她迟疑一瞬,又猛然回头,大步大步地走回了祭坛面前。 祭坛上的羲皇圣力像刀子般剜过她的皮肉,将她阻拦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属于无怀的圣力暴涨,黑色枝桠渐渐盖过她的面孔。 她学着其他候选人的样子,在祭坛前单膝跪下。 “我知道你能听见……”小枝艰难地呼吸着,“不周。” 闪动。闪动。 光影模糊。 “假若我请你赐下力量给我……”小枝微微按住心口,那里正疯狂抽出枝桠,伴随着撕裂的疼痛,圣力正在涌流,“不是为了眼下的苟活,而是……” 摇晃。摇晃。 光影变幻。 “而是为了万千年后……山河依旧,天下太平。” 小枝抬起头,直视祭坛的光芒。 恰恰是在这一刹那,光影定格在了不周剑令人窒息的美丽身影之上。 它看起来安静又脆弱。 小枝怕惊了它似的,低声问道:“你能否应我?” 不周不再毫无反应。 它的光芒,微不可见地,往里退缩了。 像在拒绝。 但是这一次,小枝终于看见了希望即便是退缩,也足以让她知道,不周醒着,会回应她。 她站起来,躬身道:“……到祭剑时,我们再见吧。” 她未起,微顿,又道:“到那时候,你来决定,是要我的血、我的命,还是要我至死不渝的忠诚。” 说完这番话,小枝感觉圣力的压迫感一轻,祭坛上的影像骤然消失。 外面钟声响起,昭示着本次考核结束。 大部分候选者都满载而归,也有的人没拿几样东西。 小枝两手空空,谢迢将她带离人群。 “把剑给我吧。”他道,“直接去不周。” 长老们恭敬地打开传送阵。 小枝抱紧喇叭花,苍白道:“不行,我不能把喇叭花给你。” “我说天河欲晓。”谢迢瞥了她一眼。 他直接伸手,从小枝体内抽出金色长剑,然后一拂袖,就将剑光隐去,归鞘负之。 小枝身子一沉,双腿化作蛇尾,半伏在地。没有天河欲晓制压妖力,她就会变成这幅样子。祖神庙的圣力对妖身影响极大,她的每一块鳞片都倒竖起来,被压抑了很久的饥饿感忽然变得极为清晰。 她仰起头,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一双冰冷的手扣住了咽喉。 “收好獠牙。”谢迢盯着她赤红的眼睛,神光清湛。 他威压极重,小枝不得不闭上嘴,挣开他的手。 “走。”谢迢站进了传送阵中。 小枝身子不动。 直到谢迢又露出那种威压,她才咬牙道:“不行……我、我不能这样见不周。” 她看着自己的蛇尾。 谢迢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衣下鳞片漆黑,光芒锐利。 “铸剑者也有蛇尾。”他平静道。 铸剑者……是伏羲。 “你在安慰我吗……”小枝心下更加愤恨。 谢迢张口无言,似乎想解释。 “还磨蹭什么?” 另一人张扬的声音忽然响起,小枝转头看见初亭,一袭金袍玉带,庄重森严。 他也看了看小枝的蛇尾,嗤笑说:“这大尾巴,得流多少血?” 谢迢冷冷看他一眼,几人一同前往不周。 天柱之上,尽是狂风乱流。 小枝随谢迢来过一次这里,这处天空还残留着补天石的流光,五色缤纷,犹如迷梦。星河从破洞中倾倒下来,顺天柱流下,又化激流万千,成为不周的血网脉络。 周围酝酿着古老又广漠的气息,一下下冲击着小枝的气海。她觉得自己与化神期的那一线隔阂越发单薄,但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 天柱上,只有谢迢、初亭、小枝。 初亭开始颂咒请剑。 虽然早有准备,但小枝还是有些紧张。 她打断初亭:“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请圣王观礼吗?” “把她嘴堵上吧。”初亭冷笑对谢迢说。 “圣王陛下在望圣台观礼。”谢迢半阖着眼,神情依旧。 小枝见初亭又开始颂咒,再度打断道:“为什么参加祭剑的只有你们两个!” “又不是什么大盛事。”初亭冷了脸,沉沉道。 这下他不等小枝打断,掐诀默诵,一气呵成。 刹那间,天柱就被辉光笼罩。 小枝仰起头,几乎无法辨清灿烂辉光中的剑影。 据说初亭独得先圣恩宠,恐怕还不止如此。不周剑自苏醒以后未曾回应过任何人,此刻竟然能被他强行唤起,真是让人羡慕嫉妒。 不周被请出后,光华迅速敛去,隐隐要坠回山腹。 初亭上前持剑,谢迢在旁静立。 小枝注意到,他们两人都是用真气护体,而没有用剑气。 看来祭坛中的一切都是真的,五方神剑已经择主,代任侍剑人不能再用剑影。 初亭诵祭文,稳住剑光,又用仙气封死天柱,将不周暂困在这里。 “失敬了。”他恭声道,拔剑指向小枝。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小枝纳闷道。 初亭目光微寒。 小枝讪笑:“哦,你跟不周说啊……” 初亭视若无睹,继续道:“折辱您了。” “……”小枝怒瞪着他。 只在她分心的电光石火之间,初亭剑光便已至跟前。 他半臂呈纯金色,光华与不周剑光相仿,也不知是剑光染了他,还是他化作了剑。 “身作剑躯,魂入寸芒。” 这一剑未碰小枝,而是如云霞般散开。她盯睛看去,已是满天剑影,再无初亭人身,但他诵剑诀的声音却犹然在耳,如影随形。 小枝恍然,“祭剑”既是“仪式”,就不会一斩了之,肯定还有“礼节”。这意味着,她还有喘息的余地。 她的视线迅速转向谢迢。 她看不见初亭,但谢迢看得见,只要跟随他的视线,就能知道剑光从何处至! 她眸光一动,流转间与谢迢相撞。 谢迢在看她? 小枝汗毛倒竖,几乎调用了身体的每一种本能,尾尖弹地而起。 血光四溅! 初亭就在她背后。 剑尖在她腹间。 第三百八十八章、非人之身 妖身的本能反应极快。 但再快也快不过一位剑仙。 更别提是一位与谢迢并驾齐驱,统摄北镇不周多年,如今仍奋战在妖魔阵线最前的剑仙。 小枝蛇尾挥起,未能避这一剑。 剑尖从她腹中穿出,转眼化作一只指节分明的手。 手上覆着手套,薄如蝉翼的金线织作布料,寒玉扣在腕部。纤尘不染,滴血不沾,效仿不周而成的剑光干净到了极致。 小枝转尾后挥,想将初亭的手抽离身体。 但是利芒顺着她扬起的尾根斩下,眨眼就将她分作两体。 “啊啊啊——”她嘶叫着,颓然落地。 初亭仙气入体,紧紧桎梏着她即将突破的真气。 “好了,不要折磨她,快点结束吧。” 她头脑昏沉,隐隐听见谢迢的声音。 “我这剑下得还不够利落?”初亭辩道,“是神剑反噬太厉害,我得把她先放倒,再祭剑。不然要出乱子的……” 小枝听见这话的时候,疼得异常清醒。 ——神剑会反噬! 这一点,在此前任何一个结局中,她都没有意识到。 因为在每一个结局里,她都很激烈地反抗了,没能听见祭剑者亲口道出这句话。 要强行让不周染血,肯定会遭它反噬! 即便受圣恩如初亭,也不能毫发无损地控制它做这种事。 小枝被血泊淹没时意识到了—— 在这里,反抗着,挣扎着的,不止她一个。 还有不周! 她心里的那丝希望,又为她带来了新的生机。被桎梏的枯木诀真气四下冲撞,一遍遍经过心脏,让心脏被枝条盘绕得越来越深,最后甚至无法探到跳动。 她生机熄灭,外部的声音越发模糊。 初亭似乎在问:“……你拿这个干什么?” 谢迢答道:“放回蜀山剑阁。” 初亭诧异:“她的剑也配放去蜀山剑阁?蜀山先灵何能瞑目!” 谢迢敛目垂思:“中元节,江沩仙尊亲自过问此事。他说喇叭花可以替了天河欲晓的位置,放进蜀山剑阁之中供奉。” 初亭沉默半响。 小枝悄悄听着,有种微妙的感觉。 她确实很想知道——自己如果真的祭剑身死,其他人会作何反应。初亭和谢迢是很平静的,他们一生太漫长,责任太重大,没有这么多情绪可以掀起波澜。 但是江沩太令人意外了。 万千年前的一面之缘,他竟然真的放在心上。 初亭沉默后又道:“那天河欲晓又放去哪儿?你继续用吗?” “随她尸骨下葬。”谢迢说。 初亭面色微变。 天河欲晓是江沩仙尊尸骨所铸,怎么能让他屈尊跟小枝合葬? 谢迢取剑道:“江沩仙尊说,生前无力救她,至少死后能护一方坟冢。” “他总觉得自己可以救所有人。”初亭隐隐是嗤笑了一声,但语气很沉。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一会儿。 小枝觉得他们可能在看她。 “好了,得祭剑了。”初亭终于道。 小枝神智一清,在初亭抽手取不周的一瞬间,桎梏应声而破,真气冲开经脉,一路涌向腰下。 无数白色枝条从她心口蔓延出去,化作支撑的骨骼,又盘踞成涌血的脉络,伴随枯木诀真气生出嫩芽似的血肉。一寸寸坚硬雪白的皮肤形成,一片片细腻锐利的蛇鳞生长,一尾在血泊中弯曲又伸长。 无怀圣力暴涨,将两位真仙都隔开一步。 他们瞳中倒映出前所未有的惊讶。 小枝一点点撑起身子,腰下是细雪般的纯白蛇尾。 比纹翦的蛇尾更纤细,鳞片更尖锐,如同一片片刀锋,美丽刺骨。 这是无怀氏的蛇尾。 和娲皇、羲皇一样,她也继承了地底异族的特殊体态。 “回应我吧……”小枝熟悉着新的身体,一点点直起身子。白色尾巴有力地支撑着她,那双被妖气浸染的赤眼,现在化作了清透的立瞳。 瞳中只有近乎偏执的好奇。 只有不周。 “那个人所铸的剑啊……”她轻唤道,“请你回应我吧。”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东海,澜平。 新侍剑人被选出后,此花姬便回归了日月岛。 这里山花烂漫,再无乱石碍眼。 她在崖边斟清茶观云海,日复一日,闲散如前。 代任侍剑人的神魂归神剑所有,但那是死后的事情。活着的时候,她还是自由自在的。 她不同于人族的侍剑人——一旦离开神剑,就没有了漫长的寿命,必须立即魂归剑躯。她是神灵,虽背负“如花般绚丽短暂”的名头,但也在杀死姐姐石长姬后得到了她的长生久视。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她低叹,口中呼出像人一样的白色生气。 似乎是自言自语。 但暗中有人回应了她。 “此花殿……不远了,不远了。”声音沙哑苍老,充满历练的气息,“离我们想要的东西,已经很近了。” 白雾中渐渐出现黑色。 此花姬撑着头,少女般眨眼道:“每一次问你,你都是这么告诉我的。” 黑色渐渐凝固为实体,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者。他穿着素色道袍,肩头扛着一杆阴阳幡,一眼就能看出是阴阳家术士。 此花姬唇边含着笑,眼角却没有笑纹:“从我给你不老药开始,已经万载有余。” 她像飘摇的花束般,幽幽出现在老者面前。 完美的面孔凑近,纤细斑斓的指甲托起他的下颌。 “请告诉我,我还要等多久才能得到人世的‘鹿’,建立属于神灵的国土呢……” “徐福大人?” 洛城禁宫,望圣台。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王城。 一直上攀,还可以看见被云海覆盖的半壁江山。 奉明帝金袍紫冠,步步上前,背后跟着同样华服高冠的昭华公主。 他声音深沉。 “这望圣台下,便是‘天下’。” “这望圣台上,便是‘圣上’。” 人圣争山河,仙魔争道统,神妖争王气,无非都是在争“天下”。 在争一件事,也就是“谁说了算”。 奉明帝步伐带风,圣意盎然,几乎让昭华睁不开眼。他沉声道:“人族先圣们离开太久,地上地下活着的无数神仙妖魔还有异族兴许都忘了,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该请他们回来了。” 奉明帝张开袖袍,望圣台光芒万丈,天下皆惊。 三百八十九、仪式中断 不周天柱。 天上布满烈烈锋芒,地上浸透赤红妖血。 此刻的小枝已完全是另一幅模样。 透亮的立瞳,腰下延伸出的白色蛇尾,肩背到脸庞都盘踞着纤细狰狞的枝桠。 完完全全的非人之相。 小枝适应新身体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仿佛这就是她原来的样子。 从长出尾巴,到直起腰身,也不过一次呼吸的功夫,她就彻底掌控了这具身体。 真气顺畅地淌过经脉,那重薄如纸张又厚如天堑的壁障被瞬间冲破。天地间的灵气化作庞然漩涡,从她顶心之中灌入,充盈了气海中的每一处,眨眼就将她伤势复原。 天河欲晓,纹翦妖血……这些本不属于她的东西被剥离之后,最本源最纯粹的力量开始爆发。 她看向了两位剑仙。 初亭按剑,谢迢拦下他,审慎地观察着小枝。 她身上涌动的圣力很特殊,与神剑同源却相斥,也不知道是何来历。 小枝的目光稍稍上移,落在不周上。 “无怀……” 仿佛仍能听见铸剑者的低唤。 “伏羲……”小枝伸出手,想去握剑,又僵持在半中央。 还有女娲。 久远又模糊的记忆,如此清晰,近在眼前。 她隐隐觉得,只要握住这柄剑,就能握住一切的答案。 初亭心急想要持剑,但不周岿然不动,仿佛也在权衡揣摩。 小枝知道,它有着“人性”。 而且是和铸剑者一模一样的“人性”。 她完全可以把面前的剑看作是伏羲。 “我难舍大道逍遥、家国天下……所求也甚是狭隘。” 小枝头脑飞快地转动着,思考任何一种有可能带来转机的说辞。 “……也并非一定要从你这里得到力量。”她看着不周,眼神变得坚定,“更不是为了成为侍剑人。” “我想活下去。” 剑光寒冷,没有动容。 于是小枝深吸一口气,低声恳求:“我想活下去……哥哥。” 剑光沉寂依旧。 但是当初亭再度伸手持剑时,剑光将他震开了。 剑上圣意让两位真仙不得不避让一步。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小枝抓住了空隙,尾部用力弹地,探身一把握住剑刃。 鲜血从她指缝间流下,圣意与破圣之力激烈相撞。刚刚犹疑不决的剑光这才反应过来,试图挣脱魔爪。 “好说歹说你就是不应……”小枝弓起身,死死抱住不周,剑柄抵在心口银锁上,破圣之力勉强将它制住,“真是跟他一模一样。” 就像无怀被囚禁在归藏城,无数日月,无数恳求。 无论如何,都未能让那个人动容。 她只能一点点积攒恨意,徒手撕开牢笼。 “放手!”初亭逼近,面上又惊又怒,“你再碰它一下试试。” 小枝笑了,牙齿森白。 “再见。”她说。 她抱剑尖啸,周身溢出黑雾,魔气滔天,滚滚而来。 “天魔解体!?”初亭荡出仙气,试图压制魔道术法。 “不是天魔解体……”谢迢按剑不动,微微皱眉。 皮肉脱落,鳞片覆盖,缠绕的枝桠组成血脉,解体又重生,牺牲躯壳外加破圣之力爆发的巨大力量,让小枝短暂地制住了神剑。 她紧紧抱剑,反身往天柱下一跃! 此刻,女娲未修补好的空洞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她借神剑在其中穿行无阻,迅速下坠,沉沉落地。 五年来精心布置的所有后手都启动起来。 山下隐圣以圣力遮盖她的行踪。周郁之就地布阵,将她往海上接引。诗圣在白马台制造异象,五月衣往神山派去使者,楚臣从多宝堂发出信号……一件接着一件的紧急事件分散了却邪使的力量。 海上,沈风玄设障接应,从海上将小枝送往下一个传送阵。 连山城三岛已经近在眼前,但是她手里的剑却快要挣开了束缚。 她头脑昏沉,血越涌越多。 “快!这里!”杜忘川声音惊慌,由远及近。 “这剑就快跑了!”是苏兼在说话,“快点到城里去!” 龙吟声响彻海底,作为昆仑山灵的幼龙用刚修出雏形的神域隔绝海面,避免神剑激荡出的波动被人发现。 “城主,这边!”陆长光的声音。 小枝勉强用定无观看了一眼,面前立起了巨大的白茧,茧中轮廓是一名抱鹿的少年。 “剑!”陆长光将小枝摇摇欲坠的身体扶住,“把剑放进这里面!天下若有什么东西可以制约神剑,藏匿它的气息,那定是王气了!” 小枝咬牙将不周往茧中一捅。 “小心!”苏兼紧张道,生怕她将茧破坏了。 但他定睛看去,却发现小枝这一剑极准,恰好从少年环抱鹿的臂剑刺过,剑身紧贴他的腹部,没有带来任何伤害。 这意识模糊,近乎本能的一剑,实在是精准得让人惊骇。 茧上白色触须蠕动,将微小的创口融合。不周入茧后,真的被王气束缚住了,虽然上面金光一明一灭,看得出是在挣扎,但茧外却极为安静,根本感觉不到波动。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好了!往海国撤!”杜忘川率先回过神来,指挥三岛下沉。 不周剑气在这里消失,神山肯定会往这边追踪。 三岛下潜,一直撤至海皇殿附近,海面上始终没有传来追击者的消息。 小枝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用大氅裹了蛇尾,站在城头观望。 “不太对劲……隐圣还没回来。”她的蛇尾来回游动,眉宇间略带焦灼,“是不是出事了?” “不会的。”杜忘川觉得他们可能是在为小枝断后,但是为了安抚她情绪,还是道,“他们会迂回一会儿再回来,免得被却邪使跟踪。” “却邪使也没有出现。” 小枝还做过很多很多布置,甚至做好了接引归藏城的打算,以防却邪使甚至是真仙的追击。 但是这些都没用上。 “陆上一定是出事了。”她凝重道,“否则他们一定会追上来。” 杜忘川轻叹,正要说什么,这时候身边两个身影忽然浮现。 一名是艳丽明媚的黑肤少女,另一名是消瘦朴实的苍白少年。 正是隐圣姐弟。 “不好了。” “出大事了。” 他们开口第一句话就印证了小枝的猜测。 “奉明帝于望圣台请圣……先圣们回来了。” 小枝张开的嘴还未合拢,又有一个身影急速接近城门,踉跄着朝她倒下。 “楚臣?”她诧异道。 “出事了。”楚臣苍白地看着她。 小枝扶住他说:“我知道,先圣回来了……” “昆仑叛了。”楚臣打断她道。 第三百九十章、惊涛骇浪 “昆仑叛了。” 这消息掷地如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出惊涛骇浪。 “你确定吗?”小枝抓住楚臣衣领,视线紧逼。 “自然!”楚臣面孔苍白,瞳孔一缩,怒道,“拂月趁谢迢不在,攻破蜀山,挟持了新的侍剑人!” 小枝犹疑一瞬,问:“他是要救我……?” “当然不是!”楚臣口中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她脸上,“知道他跟谁一起攻山的吗?” 所有人齐齐摇头。 “洛城花神。” “忘姑?”小枝倒是从未料到这点。 楚臣一口气说到底:“还有昆仑山神、洛水河神、河西风神、太阴月神……”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无数神灵的封号。 最后才缓缓叹出一口气:“日月岛古神。” “此花姬?” 小枝也吸了口气,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其他人都神色迷茫,不明白拂月怎么会跟她一起。 楚臣焦急道:“你们还不懂吗?不老药啊!” “不老药!” 小枝与他同时说道。 不老药是由此花姬赐下配方,徐福进行炼制,并于秦末上献昆仑的。根据小枝穿越千年亲见历史的判断,这批药十之八九有古怪。 后来江伪想查,却被昆仑侍剑人敷衍。 再后来,又接连发生了始皇帝薨、不周沉睡等事,仿佛有种力量在阻止神山细查这批不老药。 事情一搁万载,转眼妖乱爆发。 陆长光摸着下颌道:“说来,这次妖乱也是从昆仑开始的。” “太乱了……”杜忘川扶过小枝,“城主,你身体需静养,这些稍后再说。” 小枝已经大概窥见真相。 神灵们就是秦末的“盗鹿者”。 阴阳家有几位圣人与他们是同盟。 现在看来,昆仑应该也是。 从始皇暴毙,到昆仑妖乱,都是他们一手操纵的。 所谓的“不老药”,只有极少一部分是掩人耳目的不老人丹,比如小枝吃下的那颗。其他的,都是阴阳家炼制出来,用于复生妖魔、抵抗圣力、挣脱枷锁的灵药。 这些江伪来不及查的线索,都消失在了乱世的滚滚烟尘之中。 昆仑妖乱后,即便谢迢怀疑拂月,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这次祭剑是很好的时机,谢迢和初亭都会前往不周天柱。这里远离人世,音信难传。蜀山受谢迢控制的却邪使力量分散,光凭几位帝座和新上任的侍剑人,很难抵抗无数神灵的攻势。 “此花姬肯定策反了蜀山山神。”楚臣笃定道,“否则他们不可能轻易突破蜀山山门大阵。” 杜忘川护着小枝回寝殿,隐圣二人和楚臣跟在后面讨论。 “你刚才说昆仑山神也有参与?” “对,新诞的龙。” “这就说得通了,原本的昆仑山神武罗、陆吾都是先圣臣子,忠于人族,很难控制。所以拂月得把他们除掉,等昆仑诞生新山神。” 陆长光凑到小枝身边道:“这事应该是从你师祖那代开始谋划的。你记得那次回秦吗?他那时候看起来就很奇怪……” “我知道,不用提醒我这些。” 小枝踏入殿中,解下大氅,雪白长尾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呃……”楚臣被震撼到了,“还没问呢,祭剑时发生了什么?” 小枝回身坐于阶上:“不周不想应我,也不想杀我,所以我抢了它跑出来。幸有拂月攻破蜀山,不然这会儿谢迢、初亭肯定要追到城门口。” 万般惊险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她继续道:“比起祭剑,我们现在更需要讨论的是——以后的局势。” 所有人神色一肃。 此时,门外又闯进一人。 沈风玄踉踉跄跄,气度全无,面色铁青,眼神如刀般刺向座上的小枝。 “出大事了。”他道。 今天变故太多,小枝已经淡然了。 “什么事?”她平静问道。 “魔主在北方前线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中涌出了前所未见的恐怖魔物。”沈风玄一字一句,含恨泣血,“北镇不周被攻破了。” 他大步逼近,昭然剑气撞开几人,最后被隐圣圣力阻挡。 沈风玄勉强站定,眼神仍锁着小枝:“西镇昆仑叛了,中镇蜀山被神灵占领,北镇不周被妖魔攻破,东镇蓬莱被神域笼罩,失去联系,不知是何情况。如今陆上唯剩洛城一座孤岛!” 他懊恼道:“我不该心生贪念,与你做这种交易!若我一心向人,兴许还可以……” 兴许还可以带回不周,守住北镇。 他想这么说。 “可以什么?”小枝扬声截断,眼神灼灼,声色俱厉,“你便是一心向人,也难察昆仑万载图谋,更难保蜀山、蓬莱不被攻破!奉明帝于望圣台请先圣归来,说明人族对此早有防备,无惧外敌!” “倒是你……遇事冲动,一头脑热,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冲我吠。”小枝眯起眼,冷嘲道,“你该庆幸与我为伍,若你在人族,多半要成拖累!” 杜忘川有些紧张,生怕她这么一激,沈风玄直接反水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这位年貌轻轻的剑修终还是敛去了怒意。 小枝见沈风玄气息渐稳,也松了口气。 眼下局势大乱,沈风玄也是心无定主,若蔼声安抚,反倒要教他看轻了去。这种时候越应该表现得强势,表现得能掌控大局。 “现在怎么办?”沈风玄沉声问道。 小枝冷脸说:“你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此事。” 杜忘川为所有人备座,阶下一片肃穆。从陆上回来的人依次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讲明,陆长光在壁上用道法投影,绘出现在的局势图,这是阎狱道讨论战术常用的法子。 伴随着一个个人的讲述,城中众人的情绪也越来越稳定。等所有人讲完,殿中一片寂静,大家都把目光放到小枝身上。 小枝环顾殿中,杜忘川、陆长光、隐圣、楚臣、苏兼……外加守岛的管事,城中骨干基本都在,只差了一人。 “李冕……他在元京白马台,地底妖魔就要攻入那里了。” “总之先把他救回来吧。” 三百三十六、烈火熔炉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2000(10点)或4000(20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 第三百九十一章、万象一新 再跟新入坑的小伙伴说说防盗章。 我也知道防盗会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特地说明一下。防盗章只在点次日零点间替换,其他时间不用刷。且防盗章同一时间只存在一章,必为最后一章,如果发现其他乱章,请(客户端读者)点进目录,长按此章,然后重新下载。 同时,我会将防盗章卡在2000(10点)或4000(20点),替换后,肯定比这个多,绝对不会少,所以对于读者来说,是赚(一点点)的。 一、神山 1、传说这地上本是由妖兽统治的,但人族娲皇造出人类之后,怕弱小的人类被妖兽屠灭,于是将它们统统镇入五座神山。这五座镇妖山分别是:西镇昆仑、南镇方诸、东镇蓬莱、北镇不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中镇蜀山。五座神山庇佑人间无数年,直到不久前,昆仑镇山石碎了。被女娲封印的大妖们蜂拥而出,一路东进,将无数城池踏破。安定了千万年的五座镇妖山没来得及反应,这才酿成了巨大损失。 1、听说多年之前,每一座镇妖神山都有一柄神剑,每一柄神剑都需要一位,不过现在已经没这传统了。此次昆仑镇山石碎,妖兽横行,蜀山的大能们想重新选出,让召出神剑,统率神山,重镇妖兽。 二、考核 2、在雷壑道。 2、玉佩被打碎就输了,记得保护好。同理,你打碎对方的玉佩就赢了,明白吗? 2、考核每七天举行一次,所有候选者按照次序表,两两之间进行比斗。赢的人直接晋升,等待下一次考核。但是输的人不会直接出局,而是被派往前线,如果能完成严苛的除妖任务,还有机会回到考核之中。 三、蜀山 2、另一张是介绍蜀山地形的,详细说明了候选者活动范围。蜀山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但候选者能接触的仅仅是其中三道,雷壑道、沙瀑道、雪饮道。雷壑道是考核的地方,有个极大的演武场。沙瀑道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像个凡人小镇子,有吃有喝,还能看病听戏。剩下的雪饮道是授业传法的地方,可以学习各种各样的仙术,随便挑选,毫无禁忌。 3、雪饮道离小枝的住所稍有些远,需往山上走两千余阶。 3、面前高楼林立,宫殿鳞次栉比,传法广场宽阔如城池,行走其中的修道者成千上万。小枝站在阶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凡人的世界,来到了修道者聚集的蜀山。 4、她往前面的传法区走去。这里每一处高楼、宫殿前都挂了统一样式的牌匾,写明传法人的姓名称号、功法特长,若想学习,直接进去求师便是这也是镇妖神山与其他门派势力最大的不同。在其他门派,典籍功法均不可轻易传授。但在五座镇妖神山,一切都要为镇妖服务。 若缺少人手,就从修道界调集强者大能;若缺失功法,就让各大门派送来他们的珍藏;若缺神兵利器,就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物拱手献上。至于怎么让那些天之骄子为蜀山出力、怎么让各门派拿出自己的珍藏传承、怎么让天下修道者将自己的宝贝献上,都是要由“”从中周旋的。现在谢迢代任“”之职,若天下修道者不是对他万 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四千九百室到五千室都是“破关室”,也就是前辈们的闭关突破之所。修道之人闭关之时,常设下种种禁制防止打扰,像小枝这样的误闯者会被当场击杀。 五,九旒使者 四、妖化 7、妖化的具体原由还没有搞清楚,目前只有他这一例。谢迢认为,妖化是因为妖兽的血感染了人类修者,而“感染”的前提是妖兽和人类修者双方都非常强大。“普通人沾染妖兽血会死,低阶妖兽的血无法对修行者造成伤害。所以我们一般认为,只有非常强大的妖兽,才会对人造成影响。而能够承受这种影响,不直接死去的,只有同样强大的修道之人。”他继续道:“你的血……很特别,它能让我体内的妖血平静下来。谢迢仙尊猜测,这是因为妖兽种族之间的制压。侵入你身体里的妖兽似乎非同一般,蜀山也正在调查其来历。” 仙宗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小枝正想御剑前往,听见一声清咳。 “怎么了?”她问杜忘川,杜忘川一脸茫然。小枝微怔,连忙打开芥子囊,诗圣正掩嘴看着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复活之后被晾了半天,心中疑问不少,却始终等不到解答,现在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 “姑娘,你的壶开了。” 小枝凑近一看,盘螺壶正在冒烟,刚放下去煮的宵罚道囚徒熟得有点快啊。 小枝连忙带着杜忘川上了岸,在岛上山林间,找了个僻静的溪涧。 诗圣终于得以见光,还未发一言,便被小枝截住话头:“你的镇山石在哪儿?” “镇山石?”诗圣微微皱眉,“我身无外物,衣服还是陆长老给的……” 乡间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就是说,物质条件越好越容易取得功效。所以国家安定强盛,谋事就容易成功;国家衰弱混乱,计策就难以实现。所以用于秦国的计谋,即使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败;用于燕国的计谋,即使改变一次也很难成功。这并不是被秦国任用的人智慧必高,被燕国任用的人脑子必笨,而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治乱条件大不相同。所以西周背弃秦国参予合纵,只一年工夫就被吞灾了;卫国背离魏国参与连横,仅半年工夫就被消灭了。这就是说合纵灭了西周,连横亡了卫国。假使西周和卫国不急于听从合纵连横的计谋,而将国内政治严加整顿,明定法律禁令,信守赏罚制度,努力开发土地来增加积累,使民众拼死去坚守城池;那么.别的国家夺得他们的土地吧,好处不多,而进攻这个国家吧,伤亡很大,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不敢自我拖累在坚城之下,从而促使强敌自己去衡量其中的害处,这才是保证本国必然不会灭亡的办法。丢掉这种必然不会亡国的办法,却去搞势必会招致亡国的事情,这是治理国家的人的过错。外交努力陷于困境,内政建设陷于混 燧皇陵位于商丘市商丘古城 燧人氏是传说中第一个发明人工取火的人,这在先秦的古籍中已有记载。 《尸子》云::“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拾遗记》云:“燧明国有大树名燧,屈盘万顷。后有圣人,游至其国,有鸟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用小枝钻火,号燧人氏。” 《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近水则食鱼鳖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使 建木之上。 小枝仍在思索归藏城的问题。 给拂月念书时,她通过昆仑典籍,查到了很多关于“归藏”的事情。 归藏易、连山易、周易,并称为三大易术,也就是三种上古卜筮之法。归藏易是黄帝所作,从这个角度看,归藏城又像是他建的。 但羲皇从河图中推演出先天六十四卦,这正是归藏易的内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想这些根本没意义。建木上走过多少圣王,你真的清楚吗?归藏城的‘归藏’,就真的是易术中的‘归藏’吗?”陆长光打了个哈欠,“还是想想怎么下去吧。” 建木上走过很多圣王,仅伏羲和黄帝是有明确记载的,所以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小枝只得放弃。 “以后多看看不周吧,圣王躲躲藏藏,只能从那把剑上找线索。”她叹着气,打开了观世祭坛。 “你不想办法出去吗?” 小枝踢了一脚藤蔓:“出不去。” 归藏城好歹还有个“是人非人”的出入关窍,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枝条铁了心要把她封死在这里,全部圣力都压迫在她身上,和攀登时感受到的不经意的圣力完全不同。 这是有目的性的。 “希望圣人早日重归。”小枝十指交叉,虔诚许愿,“归藏城……和你们……我都想再沉一次。” 1、只见一剑飞来,万古寂灭。御剑之人峨冠博带,雪发黑衣,左手执剑,右手缠覆白纱。远远望去,他一人便斩破了半壁凄风苦雨,荡开浩浩仙云清气。(左撇子,右手旧伤。) 1、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但发如霜雪,眉目间又沉淀了沧桑。小枝长这么大,见过比他美的,却没见过比他更有威势的,他往那儿简简单单一站,便让人想起浩瀚星河,万里江山。 1、她又看见他腰间系的那柄剑,盘龙纹云,挂着和他发色一致的雪色穗子。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解子真 1、台下站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打扮爽利,赤衣黑束带,扎着高马尾。 3、撞倒她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赤色劲装,看着英气逼人。 3、师尊说你是孤儿,从小行乞,什么苦都吃过。我呀,一听这话就想起我自己。刚入门那会儿,我比你还不如呢。那时候,蜀山上人人都说谢迢仙尊终于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女娃娃,然后都跑来看我,我直接被他们吓得尿了裤子…… 1、三四岁 沈月仪 3、他面容清俊,黑发披散,白衣微敞,衣下看不见皮肤,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一只眼睛遮了块纱,另一只眼睛视线涣散,似乎是盲人。 3、“桂水秋风高,扁舟过末。西来佳公子,袖拂湟川月。” 6、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些,而是盘踞在她面前的庞然之物。它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一身白衣下伸出九条虎尾,手足都覆盖着赤金色的虎皮,皮毛上有繁复妖文,熠熠生辉。它双目赤红,森白的利齿从唇间刺出,爪上仅有三趾,却可以灵巧地将小枝抓住。(陆吾) 6、“西镇昆仑,镇山首座,正是在下。昆仑镇妖石碎,群妖涌出,西镇只有我一人生还……我被妖兽元神侵蚀,幸得谢迢仙尊及时援助……” 7、五日一喂血。 老乞丐 4、养她长大的老乞丐是识字的,还总喜欢说些 五帝座 一岁分为五季,每季坐在不同的厅堂,春季在东方苍帝之位,夏季在南方炎帝之位,季夏在中方黄帝之位,秋季在西方白帝之位,冬季在北方黑帝之位。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普天之上,只有一个天帝。太微垣内的五帝座,是上帝一年四季在这五处轮流办公的地方,上帝领导和指挥着太微垣内诸大臣开展全国各地的行政活动。(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 《汉书》亦有“教民熟食,养人利性,避臭去毒”的记载。清末著名学者尚秉和先生说:“火自无而有者也,其发明至为难能。燧皇感森林,知木实藏火,不知几经攻治,几经试验,始钻木得之。其功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