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准备工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革离便起了床来到城外，围着沐浴在黎明微光里的城郭走了好几圈。城郭虽然有一里见方，但外郭残缺不全，并没有把全部城池围在里面，而且残存的那些部分也都破败不堪。想靠这些城郭守城，根本就是在痴人说梦。革离想，即使马上开始着手修整，也恐怕来不及吧。
不过革离并不惊讶。他一边走一边沉思着。其实这一次向梁氏派援军的事情，田襄子是反对的，他似乎有什么暗地里的打算，对协防这座北方的偏远小城表现的有些为难。革离从骨子里就是个墨者，甚至直接管他叫战争工匠更合适。在革离的心里，田襄子任何政治上的腹案都偏离了墨子的教诲。当他提出自己独自前往的时候，田襄子的脸色并不好看。
“扶弱是我们的规矩。”
革离简单明了地说。他隐约也知道一些，田襄子在考虑一些战斗之外的方法来阻止大国的侵略战争。从前墨子确实也有过这样的举动，他一听说哪里将有侵略，便会不惧风险，走出去面折君王大臣，严厉责备之后再施以劝导。但革离也听说，这类举动并非每次都能成功，劝服不了对方的时候，也就只能化身为自己并不愿意去做的战斗者了。那么象我这种不会辩术的人，只管守城的战斗不行吗？革离质朴地想。
“但是你也该稍稍多学一点，”
说这话的是个名叫薛并的男子。他并非生来就是墨者，只是若干年转投到墨家门下，目前以田钜子的顾问自居。他一直声称自己出身于鲁的士大夫阶层，还有“子俚”的字。薛并从不守城，他只是作为田襄子的亲信，不断为田襄子补充学理方面的知识。
“光知道扶弱还不够啊。”
革离很讨厌薛并，他听说这人总是向田襄子灌输许多儒家一流的古古怪怪的事情。
革离还是孩子的时候，颇受第二代钜子禽滑釐的疼爱。他记得，长年的劳作让禽滑釐黝黑的脸上生满皱纹，那双手更是硬的如同石头一样。后来禽滑釐死在某处城里，在举行朴素葬礼的时候，革离忍不住哭了起来，结果马上便被身边的墨者训斥了。墨家子弟是不能哭的。
革离长到十岁的时候，他一直崇拜的孟胜成了钜子。这个名叫孟胜的男子有着火一般激烈的性格，战斗起来无人可敌。但在平时，他却是个很和善的人。每次革离涎着脸皮要粘在他身上的时候，虽然头一回头两回都会给他赶走，但最终必然能被他抱到膝盖上去。当然，墨者之中凡是知道孟胜的人没有一个不敬重他，他简直就是墨子经常挂在嘴边的“义”的人间化身。革离作为墨者，除了天，接下来崇拜的便是孟胜了。孟胜作为墨者当然是绝对的完美无缺，只有一样，他对政治一窍不通。孟胜是荊（楚）的宗族阳城君的客人，与阳城君结了义盟。后来楚国起了内乱，阳城君的城池被楚王的军队团团包围。孟胜为了守住这座小城，以鬼神难敌之力抵死奋战，也不管阳城君是否已经成功逃亡，一直不肯停下战斗。他激战了数月，最后终于被楚王的军队攻破了城门。那时候孟胜便下了必死的决心，要以死来洗刷自己没能守住城池的羞耻。弟子徐弱拼命劝他，说，
“死而有益阳城君，死之可矣；无益也，而绝墨者於世，不可。”
但是孟胜说，
“不然。吾於阳城君也，非师则友也，非友则臣也。不死，自今以来，求严师必不於墨者矣，求贤友必不於墨者矣，求良臣必不於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义而继其业者也。”
于是徐弱说，
“若夫子之言，弱请先死以除路。”
然后抢在孟胜面前自杀。孟胜派出使者将钜子之位传于在宋的田襄子，随即据城力战而死。随他一同战死的共有一百八十六人。
使者抵宋，将消息告诉田襄子。田襄子尚在悲叹，使者已经要回去复命了。他们打算回去与孟胜一同战死。田襄子叫道，
“孟子已传钜子於我矣，当听。无益之死可止。”
他们却头也不回，往死地去了。
“孟胜真是自祖师以来真正的墨者啊。”
田襄子垂下了头。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革离正在别的地方。这一回革离没有哭。他已经是墨者了。此时他更下定了决心，这一生，一定要继承孟胜的遗志。
对于守城的请求，革离从来不会说半个不字。这一点田襄子也知道的很清楚，也会经常拜托他发挥自己的勤勉与才能。但田襄子实在是迄今为止墨家之中从未出现过的钜子类型，他身上有着浓厚的政治气息。墨者敬重的乃是“任”。“任”，任侠也，是能杀己为人之人。孟胜正是用他的一生表现着这一点。田襄子当然也是敬重“任”的，只是敬重的方式有些不同。给这不同推波助澜的正是薛并。
“革离啊，我打算和秦结盟。”
革离神色不动，这也是他自我训练的一门功课。
“秦地处西域，文迟武弱，但秦王却是英明之主，勤于充实国力。所以我们要助秦一臂之力，借助秦的力量扫平赵、魏、韩、燕、齐、楚诸国，想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然后，我们便可灭秦取而代之，天下自然也就成了和平兼爱的天下了。”
革离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
“总而言之，我希望你能去秦国，以你的技术帮助秦国加强自己的城防。为了这份宏大战略，我们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只关注小城的得失了。”
“田钜子究竟要我做什么？”
革离强捺着怒火说。
“就是我刚刚说的，助秦一臂之力。”
“恕难从命。”
革离说，
“如果秦国有受攻之豫，我自会立刻前往，然而今日的局面不是恰好相反的么？秦国确实弱于诸国，所以如今他开始着力吞并附近的小国。如此举动，是打算行不义的行为啊。过不了多久，那一带的援助请求就会纷至沓来吧。到那时候，钜子让我去助秦的不义之举恐怕也会广为人知了。”
“革离，这是为了大义。”
“钜子忘了‘任’么？你的那个大略恐怕是那个薛并从旁指点出来的东西吧。”
薛并在一旁冷笑不语。
“我当然记得‘任’，只是我的任比你所知的更广。以前孟胜钜子便是因为狭隘之任才身死人手，我如今要跳出这等失败的循环，推行更广阔的任。广阔的任，有时候难免会被看成不义啊。”
“你敢指责孟胜钜子？”
革离平日里是个异常冷静的男子，然而这时候却显出了激愤的神色，连田襄子看着都吃了一惊。
“我可从没说过那样的话。”
“我去梁城。弃求救的小城于不顾，还配称什么墨者！”
革离斩钉截铁地说。孟胜是革离崇拜的对象，对他而言，在某种意义上孟胜甚至比祖师墨子更加重要。虽然田襄子是革离现在的主人，但这并不代表革离能容忍他说的任何话。
田襄子尽力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说，
“既然如此，你去便是。但是只准你一个人去。”
归根结底，这是个气愤之中下达的怪异指令。田襄子显然也是怒了。革离这样有能力的人都不能理解自己的苦衷，也难怪他发怒。然而周围的人都大吃一惊，一个个面面相觑。一个人去守城，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然而革离这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的态度。他顿首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脑海里还残留着薛并的冷笑。
田钜子的话其实也有些道理。可是，我实在看不惯薛并那家伙的样子。除了离开，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革离终于被允许晋见梁城城主梁溪了。此时他已经将工作以外的所有念头都赶出了自己的脑海。梁溪是个年过六十的肥胖老者，然而侍立在旁边的两个女子的年轻程度却暗示着他出人意料的旺盛精力。
“竟然能把您给盼来，真是太不容易了。”
梁溪酸溜溜地说，声音里透着不满。无论如何，革离居然一个士兵都没有带来。
革离向来就是个效率主义者，他跳过外交辞令，单刀直入地道，
“梁城主想在这一战中活下去么？”
梁溪顿时发了火。
“废话！要不然找什么田钜子”
“那好，”
革离提高了声音。
“把这城中所有有关军事的事，全都交给我负责。
“我需要超越牛将军的，不，是超越你梁城主的指挥权。司空大人李艾也要归我指挥。”
“这、这”
梁溪张口结舌看着左右的大臣，看到谁谁都不说话。到最后，牛子张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革子，您这要求也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革离根本不打算争论。他吸了一口气，说，
“不行么？那么我只有告辞了。”
“啊，等、等一下。”
“我需要全权指挥，否则无法施展手脚。请记住，这也是田钜子的意思。”
梁溪把牛子张、李艾、怀园等人喊到身边议论起来。在他们身后，焦躁不安的梁适大声说，
“父上，有什么好议论的，他要走就让他走好了。”
他来到梁溪身边，
“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跑过来说要以他一人之力守城，真是笑都笑死人了。”
“适儿，说话小心些。革子可是田钜子派来的。”
“那又怎么样？”
不过革离并不惊讶。他一边走一边沉思着。其实这一次向梁氏派援军的事情，田襄子是反对的，他似乎有什么暗地里的打算，对协防这座北方的偏远小城表现的有些为难。革离从骨子里就是个墨者，甚至直接管他叫战争工匠更合适。在革离的心里，田襄子任何政治上的腹案都偏离了墨子的教诲。当他提出自己独自前往的时候，田襄子的脸色并不好看。
“扶弱是我们的规矩。”
革离简单明了地说。他隐约也知道一些，田襄子在考虑一些战斗之外的方法来阻止大国的侵略战争。从前墨子确实也有过这样的举动，他一听说哪里将有侵略，便会不惧风险，走出去面折君王大臣，严厉责备之后再施以劝导。但革离也听说，这类举动并非每次都能成功，劝服不了对方的时候，也就只能化身为自己并不愿意去做的战斗者了。那么象我这种不会辩术的人，只管守城的战斗不行吗？革离质朴地想。
“但是你也该稍稍多学一点，”
说这话的是个名叫薛并的男子。他并非生来就是墨者，只是若干年转投到墨家门下，目前以田钜子的顾问自居。他一直声称自己出身于鲁的士大夫阶层，还有“子俚”的字。薛并从不守城，他只是作为田襄子的亲信，不断为田襄子补充学理方面的知识。
“光知道扶弱还不够啊。”
革离很讨厌薛并，他听说这人总是向田襄子灌输许多儒家一流的古古怪怪的事情。
革离还是孩子的时候，颇受第二代钜子禽滑釐的疼爱。他记得，长年的劳作让禽滑釐黝黑的脸上生满皱纹，那双手更是硬的如同石头一样。后来禽滑釐死在某处城里，在举行朴素葬礼的时候，革离忍不住哭了起来，结果马上便被身边的墨者训斥了。墨家子弟是不能哭的。
革离长到十岁的时候，他一直崇拜的孟胜成了钜子。这个名叫孟胜的男子有着火一般激烈的性格，战斗起来无人可敌。但在平时，他却是个很和善的人。每次革离涎着脸皮要粘在他身上的时候，虽然头一回头两回都会给他赶走，但最终必然能被他抱到膝盖上去。当然，墨者之中凡是知道孟胜的人没有一个不敬重他，他简直就是墨子经常挂在嘴边的“义”的人间化身。革离作为墨者，除了天，接下来崇拜的便是孟胜了。孟胜作为墨者当然是绝对的完美无缺，只有一样，他对政治一窍不通。孟胜是荊（楚）的宗族阳城君的客人，与阳城君结了义盟。后来楚国起了内乱，阳城君的城池被楚王的军队团团包围。孟胜为了守住这座小城，以鬼神难敌之力抵死奋战，也不管阳城君是否已经成功逃亡，一直不肯停下战斗。他激战了数月，最后终于被楚王的军队攻破了城门。那时候孟胜便下了必死的决心，要以死来洗刷自己没能守住城池的羞耻。弟子徐弱拼命劝他，说，
“死而有益阳城君，死之可矣；无益也，而绝墨者於世，不可。”
但是孟胜说，
“不然。吾於阳城君也，非师则友也，非友则臣也。不死，自今以来，求严师必不於墨者矣，求贤友必不於墨者矣，求良臣必不於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义而继其业者也。”
于是徐弱说，
“若夫子之言，弱请先死以除路。”
然后抢在孟胜面前自杀。孟胜派出使者将钜子之位传于在宋的田襄子，随即据城力战而死。随他一同战死的共有一百八十六人。
使者抵宋，将消息告诉田襄子。田襄子尚在悲叹，使者已经要回去复命了。他们打算回去与孟胜一同战死。田襄子叫道，
“孟子已传钜子於我矣，当听。无益之死可止。”
他们却头也不回，往死地去了。
“孟胜真是自祖师以来真正的墨者啊。”
田襄子垂下了头。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革离正在别的地方。这一回革离没有哭。他已经是墨者了。此时他更下定了决心，这一生，一定要继承孟胜的遗志。
对于守城的请求，革离从来不会说半个不字。这一点田襄子也知道的很清楚，也会经常拜托他发挥自己的勤勉与才能。但田襄子实在是迄今为止墨家之中从未出现过的钜子类型，他身上有着浓厚的政治气息。墨者敬重的乃是“任”。“任”，任侠也，是能杀己为人之人。孟胜正是用他的一生表现着这一点。田襄子当然也是敬重“任”的，只是敬重的方式有些不同。给这不同推波助澜的正是薛并。
“革离啊，我打算和秦结盟。”
革离神色不动，这也是他自我训练的一门功课。
“秦地处西域，文迟武弱，但秦王却是英明之主，勤于充实国力。所以我们要助秦一臂之力，借助秦的力量扫平赵、魏、韩、燕、齐、楚诸国，想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然后，我们便可灭秦取而代之，天下自然也就成了和平兼爱的天下了。”
革离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
“总而言之，我希望你能去秦国，以你的技术帮助秦国加强自己的城防。为了这份宏大战略，我们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只关注小城的得失了。”
“田钜子究竟要我做什么？”
革离强捺着怒火说。
“就是我刚刚说的，助秦一臂之力。”
“恕难从命。”
革离说，
“如果秦国有受攻之豫，我自会立刻前往，然而今日的局面不是恰好相反的么？秦国确实弱于诸国，所以如今他开始着力吞并附近的小国。如此举动，是打算行不义的行为啊。过不了多久，那一带的援助请求就会纷至沓来吧。到那时候，钜子让我去助秦的不义之举恐怕也会广为人知了。”
“革离，这是为了大义。”
“钜子忘了‘任’么？你的那个大略恐怕是那个薛并从旁指点出来的东西吧。”
薛并在一旁冷笑不语。
“我当然记得‘任’，只是我的任比你所知的更广。以前孟胜钜子便是因为狭隘之任才身死人手，我如今要跳出这等失败的循环，推行更广阔的任。广阔的任，有时候难免会被看成不义啊。”
“你敢指责孟胜钜子？”
革离平日里是个异常冷静的男子，然而这时候却显出了激愤的神色，连田襄子看着都吃了一惊。
“我可从没说过那样的话。”
“我去梁城。弃求救的小城于不顾，还配称什么墨者！”
革离斩钉截铁地说。孟胜是革离崇拜的对象，对他而言，在某种意义上孟胜甚至比祖师墨子更加重要。虽然田襄子是革离现在的主人，但这并不代表革离能容忍他说的任何话。
田襄子尽力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说，
“既然如此，你去便是。但是只准你一个人去。”
归根结底，这是个气愤之中下达的怪异指令。田襄子显然也是怒了。革离这样有能力的人都不能理解自己的苦衷，也难怪他发怒。然而周围的人都大吃一惊，一个个面面相觑。一个人去守城，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然而革离这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的态度。他顿首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脑海里还残留着薛并的冷笑。
田钜子的话其实也有些道理。可是，我实在看不惯薛并那家伙的样子。除了离开，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革离终于被允许晋见梁城城主梁溪了。此时他已经将工作以外的所有念头都赶出了自己的脑海。梁溪是个年过六十的肥胖老者，然而侍立在旁边的两个女子的年轻程度却暗示着他出人意料的旺盛精力。
“竟然能把您给盼来，真是太不容易了。”
梁溪酸溜溜地说，声音里透着不满。无论如何，革离居然一个士兵都没有带来。
革离向来就是个效率主义者，他跳过外交辞令，单刀直入地道，
“梁城主想在这一战中活下去么？”
梁溪顿时发了火。
“废话！要不然找什么田钜子”
“那好，”
革离提高了声音。
“把这城中所有有关军事的事，全都交给我负责。
“我需要超越牛将军的，不，是超越你梁城主的指挥权。司空大人李艾也要归我指挥。”
“这、这”
梁溪张口结舌看着左右的大臣，看到谁谁都不说话。到最后，牛子张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革子，您这要求也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革离根本不打算争论。他吸了一口气，说，
“不行么？那么我只有告辞了。”
“啊，等、等一下。”
“我需要全权指挥，否则无法施展手脚。请记住，这也是田钜子的意思。”
梁溪把牛子张、李艾、怀园等人喊到身边议论起来。在他们身后，焦躁不安的梁适大声说，
“父上，有什么好议论的，他要走就让他走好了。”
他来到梁溪身边，
“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跑过来说要以他一人之力守城，真是笑都笑死人了。”
“适儿，说话小心些。革子可是田钜子派来的。”
“那又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