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皇后殿下

    暮春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凉意,卷着顾府庭院里最后几片晚樱的花瓣,轻轻落在顾雪娇的素色裙摆上。可她连拂去花瓣的心思都没有,只定定地站在二楼窗前,目光死死锁着庭院中那顶正被轿夫稳稳抬起的朱红轿辇——轿帘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妹妹顾雪晴穿着大红喜袍的衣角,那抹艳色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火,却烫得她眼眶发疼。
    “姐姐,莫送了。”轿内传来顾雪晴温软的声音,隔着轿帘,添了几分模糊的颤意,“此去若能护顾家周全,女儿便无憾了。”
    顾雪娇张了张嘴,想再说些叮嘱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能用力点头,直到看见轿夫们迈开步子,将那顶承载着顾家荣辱与妹妹性命的轿子,一步步抬出顾府大门,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直到轿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顾雪娇才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靠在冰冷的窗棂上。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方才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塌,满心满肺都是翻涌的担忧与不舍。
    顾雪晴入宫之后,要面对的必然是重重艰难险阻。那皇宫是什么地方?是金碧辉煌的牢笼,是人心叵测的战场,连皇后那样身居高位的人,都要步步为营,更何况妹妹只是个刚从乡下回来没多久、毫无宫廷经验的庶女。她很难想象,妹妹会遇到什么:是其他贵女的刁难排挤?是宫中嬷嬷的刻意磋磨?还是皇后若有似无的试探与权衡?
    这些念头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顾雪娇心口发紧。她抬手按住胸口,只觉得指尖冰凉,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尽管内心再百般不舍,她也必须放手——母亲和妹妹已经做了决定,她们要让顾雪晴代替原本可能被推出去的人,接下和亲南野的差事,以此稳住顾家在汴京的地位。可这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她们会不会后悔?
    顾雪娇又凑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妹妹登上轿子前的模样:一身大红喜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身姿婀娜,体态纤弱,眉眼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柔和,明明是盈盈动人的模样,却要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局。
    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窜进顾雪娇的脑海:或许,南野王会喜欢妹妹这样的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几乎把顾雪娇吓了一跳。她猛地攥紧手中的丝帕,帕子上绣着的兰草花纹都被揉得变了形。她怎么能这么想?南野是什么地方?那是传闻中凶蛮无比的蛮荒之地,那里的人茹毛饮血,行事毫无章法;南野王更是出了名的好色残暴,听说他后宫里的女子,稍有不慎就会落得惨死的下场。妹妹若是真的被他“喜欢”,那哪里是福气,分明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可她又控制不住地想: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柔软和善,不像那些张扬的贵女,或许真的能讨得南野王的几分欢心?若是那样,妹妹会不会有机会操纵南野王,为顾家、为汴京争取几分优势?
    顾雪娇用力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这危险的念头。她不能这么奢望,也不该这么奢望。妹妹此行,能保住性命、得以自保,就已经是万幸了。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妹妹能得到上苍的庇佑,不要在宫中、在南野受到太大的风波,哪怕只是平安顺遂地活着,就已经算是上苍垂怜了。
    与此同时,顾雪晴乘坐的轿辇正沿着宽阔的宫道缓缓前行。轿身平稳,可她的心却一直悬在半空。她悄悄掀起轿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宫墙——明黄色的宫墙高耸入云,将皇宫与外界彻底隔绝,墙面上雕刻着繁复的龙凤图案,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
    她知道,自己这一入宫,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母亲临行前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取得皇后的信任,一定要记住自己的使命;姐姐虽然没说太多,可那双泛红的眼眶,也让她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轿辇最终停在了凤仪宫前。顾雪晴深吸一口气,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轿辇。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喜袍,又悄悄摸了摸腕间那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这是母亲特意给她的,说皇后看到这只镯子,就会明白她们的心意。
    果然,当她跟着宫女走进凤仪宫,见到端坐在上首的皇后时,皇后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的腕间。那只银镯子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与周围金碧辉煌的陈设格格不入,却让皇后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一怔。
    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顾家两个女儿,谁去都是好的。难得你们姐妹情深,竟然也肯互相谦让,这和亲的事,眼下竟也说不清谁去更好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雪晴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你若是肯去,自然是好的。”
    顾雪晴能清晰地察觉到,皇后的神情里带着一丝复杂。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皇后的眼睛,却能从皇后的语气中听出几分犹豫与权衡。
    皇后此刻的心思,确实如同乱麻一般。她本以为贺晨芝设下的这局根本破解不了——和亲的恩旨上明确写了要顾雪晴去,而据她所知,顾雪晴自小在乡下长大,性子怯懦,一心只想找个安稳的人家,怎么可能愿意去南野那种蛮荒之地?所以她一开始根本没觉得这个人选会有什么变化,甚至已经在暗中盘算,若是顾雪晴抵死不从,她该如何从中周旋,才能既不得罪贺家,又能保住顾家这颗可用的棋子。
    可她没想到,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真的是顾雪晴。这让她的心里瞬间生出了矛盾:一方面,她希望顾雪娇能留在汴京——顾雪娇心思缜密,智计过人,更重要的是,只有她在汴京,裴青州才会完全上心于夺嫡之事,毕竟裴青州对顾雪娇的心思,整个汴京几乎无人不知;可另一方面,她又希望顾雪娇能去和亲——顾雪娇比顾雪晴更有手段,若是她去了南野,定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暗中操控南野的局势,到时候朝廷若是与南野有进一步的纠葛和纷争,顾雪娇也能更好地平衡各方势力,为她和太子争取更多的筹码。
    皇后忍不住抬手扶额,心中竟生出几分荒唐的念头:若是汴京之中,能够有两个顾雪娇就好了,一个留在汴京助裴青州夺嫡,一个去南野操控局势,这样她就不会觉得这么艰难了。
    顾雪晴自然看得出皇后的顾虑。她知道,自己若是此刻表现出半分怯懦或犹豫,恐怕就会失去皇后的信任,到时候别说完成母亲和姐姐的嘱托,就连自己的性命都可能难保。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屈膝跪下,大红的喜袍在素色的地毯上铺开,艳丽得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秾艳花朵。
    “殿下,”顾雪晴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晰地传到皇后的耳中,“臣女虽然不如姐姐那样智力超群,但是,臣女自幼习得多番才艺,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女红烹饪,都略懂一二。南野蛮荒之地,或许条件艰苦,但臣女自小在乡下长大,吃过一些苦,想必能在其中适应得很好。”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皇后,继续说道:“到时候,臣女会尽力想法子帮殿下周全,若是南野有任何动静,臣女定会想办法传回汴京。臣女为了姐姐,为了顾家,愿意付出所有,殿下可以对臣女放心。臣女愿意倾尽所有,为顾家奉献一切,也为殿下和太子殿下效力。”
    顾雪晴这番话,让皇后有些刮目相看。在此之前,皇后对顾雪晴的印象并不好——她自己也是庶女出身,自然知道庶女在府中的不易,可她听说顾雪晴在乡下待了十几年,刚回顾府就迫不及待地与两个哥哥亲近,甚至为了能嫁个好人家,不惜放下身段去讨好府中的长辈,这些事都让她觉得,顾雪晴是个贪生怕死、只重利益的女子。
    尤其是春宴上的事,皇后更是有所耳闻——当时有贵女故意刁难顾雪晴,让她当众表演才艺,可顾雪晴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了,那副怯懦的样子,让皇后对她愈发不屑。
    可现在,顾雪晴不仅主动接下了和亲这桩苦差事,还能坦然承认自己不如姐姐,清晰地分析出自己的优势,甚至把皇后和顾家的利益放在了前面。这让皇后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顾雪晴没有争风吃醋,也没有抱着一定要胜过姐姐的糊涂想法,这说明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顾家的一份子,会为了顾家的一切殚精竭虑;也说明她已经将自己的利益放到了顾家之后,真的彻底安心于为顾家奉献所有。
    皇后微微松了口气,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好孩子,起来吧。难得你有这份心,也难得你这么明事理。”
    顾雪晴闻言,缓缓叩首,然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这时,旁边的女官捧着册封文书走了过来,恭敬地递到顾雪晴面前。顾雪晴双手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页的微凉时,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这张薄薄的纸,承载的却是她往后半生的命运。
    她低头看着文书上的字,又抬眸看向皇后,眼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轻轻开口道:“皇后殿下,臣女自知自身卑微,不过是顾家的一个庶女,能得殿下如此看重,已是臣女的福气。可是,为了姐姐,为了顾家,臣女愿意做这样的事。臣女斗胆,愿意代替姐姐唤您一声母亲,不知殿下是否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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