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不做万人嫌,她被将军府团宠了》 第1章 今日春宴 国公府,亭梧院内,安息香袅袅直上,浸染着一室富丽的装潢,身着桃红襦裙的婢女轻打珠帘,小心翼翼地跪在床榻前面。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春宴马上开始了,再不走我们要迟了。” 床前跪着的婢女半边脸泛着青紫,正怯懦地唤着床上的熟睡的女子。 “不要——” 顾雪娇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她坐起身来,看着镜中自己陌生又熟悉的脸,缓缓从惊惧中回过神来。 活着…… 她还活着。 三天前,她还是伯爵府长房的妾室,林绪瑶,被人推下山崖后,她重生了,但是却重生到了这位骄奢淫逸的国公府小姐身上,三日来,噩梦侵袭不断,每次开头,都是从她被逼着爬了贺晨芝的床开始。 十五岁时为救父兄委身于人,本以为会卑微入泥土,可是贺晨芝在床榻上合上她自行解开的衣裳,语气温柔, “何必自甘下贱,我娶你就是。” 可是后来种种她才明白,娶她,是为了让他那身娇体弱的心上人免受生育之苦。 伯爵府中,她操持多年,也曾诞育子嗣,短暂的幸福时光里,她也将贺晨芝视为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可是,谢皎皎入门之前,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 她让奸人将她掳走,再被贺晨芝截下,然后将这一切统统嫁祸给林绪瑶。 尽管破绽重重,贺晨芝掌管刑部,要知真相,易如反掌。可他还是动了大刑逼问她,任凭林绪瑶百般辩解,他只是说, “只要皎皎说,我就信。” 不肯认错的她被囚于贺家那个废弃的院子里。 自以为真心付出的感情全部因为贺晨芝的厌恶而生变,婢女改认新主,父亲为攀附贺家当众辱骂她,就连她疼惜多年的胞妹也不敢靠近她, “阿姐得罪了贺家,我们林氏的姑娘们恐怕难已再嫁,阿姐若是顾惜我,应当以死明志以证清白。” 难产一夜才生下的幼子刚刚长大,却也嫌恶她,他拿弹丸打破了她的额头,语气稚嫩,话却像刀子, “你若不是我小娘该多好,我要谢氏做我母亲。” 她是林氏一族的弃子,是伯爵府的弃妇,她百般付出,换来的是他们希望她死。 不! 她偏要活,还要活的好。 “糊涂的东西,快去请夫人老爷来。” 婢女的斥责声将顾雪娇拉回现实,国公大人征战沙场,位极人臣,而她现在已然成为了他的养女,国公府的千金嫡女。 上苍多给了她一次机会。她怎么可以辜负。 上一世的经历让她深深明白,人心凉薄,所谓情谊,不过是可以为权利所左右的东西。而现在,她身处权利中心。 昔年为家族,为夫君,为子嗣,她卑微如草芥,今生今世,她要为自己而活。 她要让曾经辜负过她的人,都饱尝她所受的滋味。 “雪儿又梦魇了?快把宫里的太医给我叫来,若敢迟了,我打断他们的狗腿。” 顾雪娇一抬头便看见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国公大人风风火火地叫嚷起来,言语间对于宫中的太医极为不敬,顾雪娇上一世有所耳闻,顾大人形式放荡,脾气暴躁无比,不必说是太医,就是连皇帝陛下也经常出言顶撞。 “不必了。” 顾雪娇佯装恼怒, “宫里的太医只会啰嗦,我静一静就好了。” 三日以来她冷眼瞧着,国公府虽如烈火烹油,但其中多有亏空,且上一世她早就从贺晨芝那里听说,陛下对顾家早有不满。 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眼下战事平息,如果国公府一再冒犯,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也不是不可能。 她不能再让国公大人胡闹了。 说话间,只见顾夫人亦是满脸焦急地围了上来,她用手帕为顾雪娇拭去额头的汗,神情温柔,但眼底却是压不住的厌烦。 顾雪娇并非顾夫人的亲生女儿,而是顾将军战友的女儿,五年前其生父在一场大战中为保护顾将军战死,顾将军重视手足情谊,于是将顾雪娇接入顾家,认作嫡女。 顾夫人膝下两子,并无女儿,对顾雪娇视如己出。 且顾将军心中有愧,对待她比对待亲生女儿还要宠爱万分,这也纵得原身天不怕地不怕。 为了证明自己的地位,她几乎是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闹,闹得顾家鸡飞狗跳的不得安宁。 “好孩子,你既不想去参加春宴,我这就遣人入宫去,告诉他们你不去了。” 顾夫人轻叹一口气,算是妥协。 所谓春宴,京中贵女人人皆知。 三月初三是太后的生辰,内廷司为给太后贺寿,每年都会邀请京中的贵女,到宫中的御园宴饮。除宴饮外,还会有内廷制定一场比赛,女眷们皆可参加,抉出胜者,由太后亲赐贺礼。 阵仗之大,可想而知。 春宴名额有限,受邀赴宴乃是极大的恩典。顾家本已答应要去,但几日前顾雪娇不知为什么闹起了脾气说不想去。 顾夫人百般劝导,可哪里耐得住顾雪娇又是装病又是梦魇,夫妻俩因为这事有些别扭,都已经几日没有说话了。 眼下看着顾雪娇又闹了起来,她只好退让,只是想到要亲自入宫告罪,心中不免还是一阵烦躁。 顾夫人正强压心中怒火,身侧一位穿着浅碧色襦裙的女子迎上来,只见她端着药碗,眼波流转,小意温柔, “父亲,母亲,女儿愿意代替姐姐以顾府的身份,参加此次宫宴。” 此人是顾家的庶女顾雪晴,小时候因克死了生母被送到了乡下,如今刚回顾府三月,言语间却及其规矩守礼,体贴温柔。 她这般争取,倒也有原因。 与其说是宴会,春宴更像是皇室内一场不着痕迹的选秀,皇后,太后,以及各位有子嗣的妃嫔都会坐在上首,看着贵女们比试。 顾雪晴已过了及笄之年,提出要替姐姐去,也有想趁机相看的意思。 顾雪娇看着顾夫人犹豫的眼神,连忙摇了摇头, “无妨,父亲,母亲,女儿要去,女儿正想凑凑热闹,且宫中阳气盛,女儿去一遭,说不定梦魇就好了呢。” 顾夫人神色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但心下很快明白过来,顾雪娇不喜被别人抢了风头,所以纵然不想去,为了和妹妹争高低,也一定会去。 虽然不喜这位庶女,但看着她阴差阳错地哄得顾雪娇答应,也算是一件好事。 “还不快伺候小姐梳妆。” 随着顾大人一声吩咐,婢女们尽数围了上来,又是梳妆又是更衣,顾大人对着嬷嬷更是千叮万嘱,不许女儿在宫里受了委屈。 这一番折腾,直至宫中着人来请才算罢休。 眼看轿子抬来,顾雪娇正要离开,只听见身后一道娇弱女声道, “父亲,母亲,姐姐身子单弱,晴儿愿意跟着姐姐前去,侍候汤药,只愿姐姐此次春宴,能够平安无虞。” 第2章 纨绔女 懂事体贴,温柔识大体,是顾雪娇对这位庶妹的第一印象,直到前日她伺候自己喝药时,故意将整碗的汤药倒在自己的手上,然后怯生生地和顾夫人说“姐姐不喜欢晴儿。” 可她哪里知道顾家对顾雪娇是极尽宠溺的,顾夫人雷厉风行,不喜后宅妇人弄权,因而毫不留情面地点破,先是打了她一耳光,又罚她在院中跪了两个时辰。 顾雪娇冷眼看着,知道此人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单纯。 眼下听她又要生事,顾夫人厉声呵斥, “你初入京中,何必这么急着抛头露面,我到底是你母亲,难道会不替你留心着你的终身大事不成?” 顾夫人一贯言辞犀利,当下说破了顾雪晴的小心思,臊得她脸顿时涨成猪肝色,连连辩解说不敢。 顾雪娇却拉了拉顾夫人的手, “母亲,不如让妹妹同去,正好也多个人照顾我,免得宫里无聊。” 此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楞了,顾大人和夫人自不必说,明白顾雪娇最不喜欢被别人抢风头。 顾雪晴更是意外,未曾想到这位姐姐竟然容得下她,半年来的相处,她觉得顾雪娇是个空有美色的草包,毫无眼光和城府。 想必今日她答应要同去,也只是娇纵惯了,人缘又不好,担心进了宫没人陪她说话解闷儿罢了。 顾雪娇自然猜出了众人的心思,若说她是原身十五岁的年纪,她说不定会大骂妹妹心机虚伪,但是她历经伯爵府近十年的风风雨雨,她明白,大家大宅里,若是彼此内斗,早晚会酿成大祸。 今日,就该教教她这个道理。 未免露了破绽,她佯装不快,瘪起嘴忿忿地爬上轿子, “还不快走,好啰嗦。” 顾夫人这才点头,示意顾雪晴赶快跟上。 眼看轿子远去,顾夫人双掌合十,念了声佛。 大理寺内。 “禀报大人!” 端坐在案旁的贺晨芝正回想着三日前的新婚宴,那日几乎半个汴京的达官显贵们都来祝贺他们,就连三皇子也来了,无奈因皇后小产,母亲待他们拜了高堂就入宫侍疾去了,席间的贵妇们一时竟没有人照应,贺晨芝只好麻烦出嫁两年的姐姐回来帮忙打点。 幸而府中的下人被调教的明白,一时没有乱了阵脚,他一直担心的谢皎皎的心症也没有发作,若说唯一不痛快的,就是管家告诉他,说那位梧栖院的小娘还是没有找到。 “怎么了?” 他回神,将手中的卷宗合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林氏的身影让他微微有些烦躁。 “大人,有人来报,祁连山上,发现一具无头女尸。” 贺晨芝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眉心,眼下刚接手刑部不久,就出了这样的案子,当真是不吉利,年终述职时怕又要被参上一本。 “仵作怎么说?” “仵作因不知此人身份,因此不敢轻动,只粗略检查了一番,死亡时间,大约是三日前。此人身上没有什么金银器物可以证明身份,还有就是……” 下属微滞,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贺晨芝叹气,他现在心烦,最不喜人啰嗦。 下属立即识趣地说出了实情, “那女子腹中,有一个刚足月的婴儿,不过已经被折断的树枝刺穿。” “咔嚓”一声,贺晨芝手中素白的定窑茶盏,被狠狠地捏了个粉碎。 他的心倏然像是被什么捏住,狠狠地疼了一下,这样造孽的事,是哪个负心人酿成的,倒是查出身份,那家人岂不是要悔得肝肠寸断。 他用帕子按住流血的掌心,语气冷淡, “用冰封住尸身吧,午后我亲自去看。” “小姐……” 宫门口,婢女叶春凑近顾雪娇, “小姐无须担心,赵世子不是早就说了,今日比投壶,小姐最擅长了。” 婢女口中的赵世子,是本朝典仪官赵知臻,此类宫宴便是有他一手操办,因此自然会提早知道比试的项目。此人仪表堂堂,弱冠之年得圣上钦点入了礼部,是无数京中闺帷女子的梦中人。 顾雪娇的原身也难以免俗,她不顾自己有婚约在身,仗着家中势力,经常强迫赵世子陪她出去游玩,两人举止亲昵,众人都在背后暗暗议论,只是不敢当面言说。 宫宴的比赛项目通常在半月前订下,以往就有女眷们为求表现出色,提前贿赂典仪官,让他提前透露比赛项目的。不过被太后发现,当众呵斥后赏了两个耳光,也算是颜面尽失。 这赵世子如何敢违抗圣命提前透露,是太后授意,还是原身给了什么好处? 顾雪娇明白原身是个纨绔女,琴棋书画样样不精,插花女红更是一塌糊涂,适才顾宅中顾夫人严词拒绝顾雪晴跟着,也不经意间透露出怕她把自己比下去的忧虑,到时候嫡不如庶,不如一个乡下养大的姑娘,顾夫人的脸就要丢尽了。 提前半月就已知道了消息,可是偏偏是顾雪娇原身擅长的投壶,竟然会这么巧吗? 顾雪娇嫣然一笑,极尽艳丽, “好啊,那就快走吧。” 即便是宫宴之上,顾家也是众星捧月的存在,顾雪娇及笄后首次参加,便被安排坐在仅次于公主的下首处,连太后也亲赐一壶梅花酒,以示亲近。 林绪瑶从前从未出席过这样盛大的宫宴。 昔年她极尽体贴,执掌中馈,为贺晨芝官场上迎来送往之事可谓是殚精竭虑,但贺晨芝很避忌她。 她知道,与他携手并肩的位置,要留给谢皎皎。 那些酸涩委屈现在还在心头萦绕,可如今,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光明正大地享受这样的众星捧月。 权欲的滋味,如此让人着迷。 身份的转变让她格外注重旁人的目光,左右环顾之时,她很快发现了异常。 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静月,一直暗暗瞟向她的方向。 太后言语亲昵,身侧婢女却满眼审视,看来皇室一族对于顾家的不满已非一日两日。 也许,如今皇帝等人已授意近臣罗织罪状,所以宫中才会对她举动这样留意。 思绪被铜锤轻敲的声音拉回,只见一架架装潢精致的木架被鱼贯抬出,御前女官威仪道, “今日比试的项目为,刺绣。” 第3章 绣什么? 宫墙内,一身着玄色大氅的男子缓步前行,那人略显苍白的脸上神色冷然,淡青色的眼深不见底,仿佛对视一眼就会被吞噬掉灵魂。 侍宴的婢女们由姑姑领着退出,见到此人,也顾不得身上的衣料单薄,纷纷跪至脏污的雪泥之中,似乎身上的香气沾染了此人也是极大的罪过。 跪在次位的侍女仗着自己与姑姑相熟,小声问道, “姑姑,这是哪位贵人,这样俊的容颜,不知婚配了没有?” 往日和颜悦色的姑姑却板了脸,低声呵斥, “这是三皇子殿下,管好你的嘴,不只是嘴,连心也要管住,否则,保管你骨头渣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那婢子本来春心荡漾,闻听“三皇子”三个字,不由浑身打了冷颤,连忙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 倒不是她胆子小,三皇子唤裴青州,弱冠之年得陛下钦点,命其掌管绣衣司。 绣衣司明面上监察文武百官,实则耳目遍布朝野,专门打击朋党风潮,罗织罪名,裴青州接手以来任命严刑酷吏,其中刑罚让满朝文武闻之色变。 两年来,他抄了十余户臣下的家,手上有上千条人命。 宫中自然人人闻之色变,就连朝臣们在他面前也是战战兢兢,深恐稍有行差踏错被拿出把柄。 大烨朝皇帝多情,连带着皇子们也多风流之辈,唯独三皇子,许是恶名在外,极少有女子敢近他的身。 不巧的是,他生辰那日,皇帝亲自赐婚,让顾氏女与他成亲。 “殿下……” 身后的内监素日知他脾性,见他心情不好,说话小心翼翼的,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前头就到春熙殿了,您真的决定了吗,这桩婚事毕竟是皇帝亲赐,您若是要拒绝,难免要惹他老人家生气。” 语毕半晌,只听头顶传来一声轻嗤, “顾氏一贯自视甚高,与其等着她闹到大家没脸,倒不如我来做这个恶人。” 内监明白他话中之意,那位顾姑娘与典仪官不清不楚,且多次大庭广众放言说宫门王府空有富贵,她今生所愿,未有真情真爱,所以她宁死不嫁。 想到这,虽未谋面,他脑海里却浮现得一个痴情任性的妇人,倘若这样的主母进了门,哪里还有她的好日子。 与其这样,倒不如退了这门亲事。 春熙殿内,清远香淡雅幽微。 贵女们得了针线,一炷香后,呈交刺绣图样。 顾雪娇的原身不擅刺绣,京城人尽皆知,当时因为她顽劣又骄纵,与上门教授的绣娘起了争执,划伤了绣娘的手,被京城的百姓议论了好久。 但林绪瑶不一样,她自幼做绣活,嫁给贺晨芝以后,更是包揽了他所有的贴身衣物,贺晨芝的香囊佩在身上,连长公主也曾夸赞过。 想来,今日以刺绣为题,正是为了让顾雪娇出丑,无论是为太后贺寿,还是赞颂本朝文功武治,若是绣艺不精,那就是大不敬。 顾雪娇伸手理线,余光看得见众人的偷偷打量,原身在京中树敌不少,因此今日盼着她出丑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若绣的不好,众人必定落井下石,顾家罪状再加一条。 若是展示绣工,必定会惹人疑心,也免不了招致祸患。 进退两难。 她转头看看周遭的贵女们,各个都是志得意满,从她们绣图背后的花样看,有金龙,也有祥云。 再看身后的庶妹,连指尖被刺破尚不觉痛,正一门心思地穿针走线。 她该怎么办? 窗外莺啼燕语,是一番春色景象,顾雪娇静下心,闭上双眼,慢慢地感受这个鲜活的春天,从前,她人生中最美的年华从来都在曲意逢迎,如履薄冰。 这样好的阳光,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一炷香时间很快到了。 随着女官的再一击,贵女们纷纷停手。 顾雪娇刚好绣完最后一针,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拭去了掌心的汗水。 婢女们一一上前,将她们的绣架转向御前,供太后与各位妃嫔们点评。 贵妃率先发话, “依臣妾看,那个松鹤长春到是好,绣工好,立意也好,正是恭贺太后福寿长绵的。” 皇后小产抱恙,眼下宫中正是贵妃当宠,因此今日也颇有一些众妃之首的气韵。 身后的淑娴妃却立刻接话, “立意虽好,只是又绣松鹤,又绣祥云,未免贪多贪足,稍显冗余,臣妾倒喜欢那幅牡丹图,雍容华贵,和贵妃姐姐倒很是相像呢。” 牡丹本寓中宫皇后,淑娴妃这样说,分明是在往贵妃的心里捅刀子,但她毕竟是太子生母,看不惯贵妃的样子倒也寻常。 其余妃子各自应和几句,各怀心思,倒是少有人在专心评价绣图。 太后冷了冷脸,当着这么多人不好发怒,只将怀中的猫朝地上一放,众人也识趣地噤声,都不再说了。 贵女们皆垂首立着,心中亦有些微微忐忑。 一室安静中,只听“咚”地一声,倒惊了众人一跳。 原来是那猫,朝着其中一副绣图上猛地一扑,扑倒了一个绣架。 宫人们赶紧上前,将猫抱开。 太后身边的静月姑姑忙道, “太后您看,那幅绣图里的喜鹊也太逼真了,怪不得雪球儿忍不住去扑呢。” 众人纷纷侧目,才发现刚才被猫扑倒的,正是一副绣着“喜上眉梢”的绣样,虽然绣面简单,但颜色别致,墨青的鸟,殷红的梅,上面的喜鹊栩栩如生,尾羽轻扬,仿佛正在高兴地啼叫。 贵女们的绣样皆是富丽堂皇,这幅绣图在其中,小巧别致,尤为与众不同。 给人一种别出心裁的生机盎然之感。 众人看的都是眼前一亮。 就连贵妃眼中也流露出一分不易察觉的赞赏。 “好啊,” 太后难得地笑得舒展,声音柔和几分, “这是谁绣的,哀家有赏。” 第4章 她的怀中 众人之中,只听一声清冷从容的声音,随着珠翠轻摇,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缓缓上前,盈盈拜道, “回禀太后,这是臣女绣的。” 正是顾雪娇。 她极力压下心中的惊惶,从未这样回过太后的话,她深怕出了什么破绽。 “雪娇?” 太后有些诧异,女眷们虽都出身名门举止端庄,但席间难掩一两声唏嘘。 仿佛大家从未想到顽劣的顾雪娇,有朝一日竟然会受到太后的赞赏。 贵女们的绣架不按顺序摆放,因而不知所属。 太后心中不免暗悔,倘或知道是顾雪娇绣的,她必不会夸赞,可是话已经说了出来,也不好再收回,只好又问道, “哀家素闻你不擅长刺绣,你倒是说说,怎么想到绣这幅‘喜上眉梢’的?” 顾雪娇微微抬头,巴掌大的脸上眉眼乖顺,目光里只有真诚, “回太后的话,臣女手拙,不擅刺绣,近日多番练习,原是为了尽孝。” 她顿一顿,酝酿娇憨无辜之色, “父亲多年来在外征战,母亲每每听见喜鹊啼叫,总要合掌念佛,她总是说,喜鹊会带来好的消息,母亲心中所愿,唯有父亲早日归来,全家团聚。” “因此臣女学绣喜鹊,想给母亲绣一只不会飞离喜鹊,只愿陛下千秋万代,四海永无战事,天下太平,父亲能时时陪伴在我们身侧,尽享天伦。” 这番话简短,却很有力量。 室内一时静了几分。 淑娴妃刚才听见顾雪娇提起征战之事,原本要讥讽她趁机邀宠,也有借战功压制太后的意思,可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说。 太后也是微一蹙眉,鼻子也有些发酸,幼女远嫁,这样贴心的话,多年没有听到了。 皇帝常说顾家举家罔顾天理人伦,甚至不惜蓄意挑动战事,只愿军功加身,永保荣华。 但眼前的人目光真挚,娇气不假,但这番话里,忠孝两全,若无耳濡目染,是断断不会凭空说出的。 顾家,真的有皇帝所说的那样不堪吗? “好孩子,” 太后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慈爱, “静月,还不快把哀家备下的礼赏给她。” 顾雪娇连忙跪地,恭谨叩首。 上一世饱尝失权落魄的滋味,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眼下,必须竭尽全力救顾家于水火。 世家大族表面和气友爱,实则却是最重利益的,她必须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才能真正被顾家所接纳。 而到那时,她的敌人,也就是顾家上下的敌人。 尚未来得及谢恩,只听门外内监来报, “启禀太后,三皇子到了。” 众人面上都有惊讶神色,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后见她们神色紧张,慈祥笑道, “这孩子年轻沉不住气,昨日里和我说,有件要紧事,要我给他做个见证,这才巴巴地赶来了。你们不必害怕,就一块儿听听解闷儿吧。” 说话间大门洞开,席间贵女纷纷行礼,一时间,女眷们衣料中的香气在温暖的大殿中弥漫开来。 裴青州却自顾向前,目不斜视。 行至大殿中央,他正要掀袍行礼,忽然听到角落处一声凄厉嘶鸣,原来是雪球儿那只猫,只见它弓着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还不等裴青州反应过来,就猛地朝他跳扑过来。 春日里猫儿发性,也常有扑伤生人的先例。 可裴青州常年游走于朝廷要司,身边冷箭自然不少,此刻下意识伸手一挡,竟失手将那只猫狠狠推了出去。 眼看雪球儿失控地朝着桌角飞过去,裴青州呼吸一滞。 几乎是动手的一瞬,他便后悔了,本朝最重孝道,当着长辈的面,又是皇室宴席,他这样举止粗暴,少不了要落下不是。 正手足无措之际,角落里一道倩影突然跪扑出去,竟稳稳用身体护住了那猫。 只听一声闷响,女子用背挡住桌角,将猫抱进了怀中,那猫咪被一番抚摸之下,安然无恙地“喵喵”叫了两声。 裴青州不由向那女子投去目光,见她乌油油的头发四散开来,肤如春雪,眼如惊鹿,额间花钿殷红,映衬着眼眶沁润一抹娇羞的桃粉,尽管身上吃痛,贝齿轻咬,微微皱眉,但仍耐心安抚护着怀中的猫。 回眸望他,匆匆对视一眼,分明如怨如诉,却又在故作坚强。 裴青州心底莫名一阵燥热。 短暂的心动过后,心里又升起一阵感激。 宫中人皆知那猫是太后爱宠,虽是春日里发性情有可原,但若是大庭广众下就这样被他出手所伤,就算太后不说什么,心中也难免会介怀。 天家情谊,本就淡薄,细微小事也会损伤根本。 这女子不顾自己身上衣着华贵,也不怕损了容颜在众人前丢脸,虽只为护一只小猫,但却是实实在在解了他的困境。 不知这是哪家女子,他日若有机会,一定还她这个人情。 回过神来,他连忙掀袍跪地,端端正正地朝着太后行礼, “皇祖母,孙儿失态,望祖母恕罪。” 太后一向疼惜晚辈,见爱猫没事,自然也就不计较了。 地上的女子亦被身侧婢女簇拥上来扶起,整理衣裙后,连忙向他见礼, “臣女顾雪娇,见过三皇子殿下,殿下……万安。” 她的声音清婉,却不甜腻,带着几分少女娇憨,大约是膝上有伤,请安时声音轻颤,让人忍不住心疼。 以致于裴青州楞了两分,才识别出她的身份。 顾氏……顾雪娇…… 他那刚过及笄之年的未婚妻? “青州,你不是有话要对哀家说吗?” 太后招手,叫他近前去。 裴青州早已准备好的话术全部堵在喉咙里,他行至太后身侧坐下,余光里那道婀娜身姿正手抚鬓发,一截雪白的腕子上环佩轻摇,尽显雍容。 那样小的身量,难为她戴得下这些珠宝,怪不得人人都说,顾家有个娇气包。 他想到这,笑了,一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皇祖母,孙儿上月查抄御史张家,发现他家院中一块儿天成的寿山石,祖母见了,想必定会高兴。” 席间贵女们皆屏息凝神,听见三皇子微扬的语调,方才松了一口气,这位铁面阎罗大抵是最近有什么喜事,听起来……难得很高兴的样子。 第5章 第二个目的 林宅,新年才过,本应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眼下却乱作一团。 “老爷,你快想想办法啊!” 林夫人早晨听闻贵客来访,极力装扮了一番,现在却钗环凌乱,脂粉哭花,活像鬼怪显形。 倒也不怪她,多年来她只得一子,看得眼珠子般珍贵,宠得无法无天。 好容易给他在衙门里谋了些生计,他却不知珍惜。平日里不是逼良为娼,就是动手打人,身上还背了一条人命。若非有女婿在刑部周全,早就小命不保。 可是贺晨芝刚才亲自登门,却不像往日般和气,他的语气冷冰冰的,告诉他们林绪瑶逃出了贺府,若三日内不能将人送回去,就把儿子下大狱问罪,到时候,流放三千里,再也不得团聚,这家就算是毁了。 “大郎这身子才好,若是……他可禁不得再下大狱!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我……我死给你看!” 林夫人素日常爱撒娇撒痴的,今日却动了真格,她发了狠地捶自家夫君,把水葱似的指甲都给捶断了两根。 “这个丧门星!早早跟她说了,要她伺候好夫君,白白养她这么大,到头来,竟是一点用也不顶。” 想到贺晨芝刚才一副怀疑他们私藏女儿的神情,林父皱着眉头, “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又能跑去哪里?想必这两日就会回来,到时候狠狠打上一顿,再送回给姑爷,璋儿的事定能平了。” “都怪你平日里宠她太甚。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高门显贵,学人家装矜持下堂等着夫君来请,却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这下不光自己没脸,整个林家都跟着她丢人。” 林夫人越说越气,转头看见身侧的林绪婉,看着她三分与林绪瑶相像的模样,想起她们的小娘,恨屋及乌,伸手就打了她一巴掌。 林绪婉揉着脸颊,试探着开口道, “母亲,反正姐姐已是失宠了,婉儿如今长大了,愿替姐姐延续家族荣耀。” 林绪婉咬唇,姐夫来过家中几次,她冷眼看着,玉树临风,待人温和,每每他们回来,看着他待姐姐的样子,林绪婉觉得心里酸酸的。 姐姐容貌并不比她要好多少,才情也不如她,凭什么就可以嫁得高门。 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后来姐姐竟惹得姐夫厌弃,她不明白,姐姐嫁入高门,竟然却不懂珍惜。 也许,现在就是上苍恩赐的良机。 她必须抓住,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林夫人闻言微微一愣,她定定看向林绪婉,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打乱的鬓发,半晌,一直耷拉着的嘴角终于微微扬起。 春宴的彩头被顾家女赢走了,这是十分不寻常的事。 宴席散去时,顾雪娇看到众人看向她时,眼里的复杂情绪,她便知道,此事难免要在京中引发议论。 物议如沸,想必皇帝一时不会急着动顾家。 眼下能拖一时也是好的。 不过,今日她还有要做的事。 贵女们的绣样由自己解下,依照门户交与御前女官,再由女官一一进献太后及宫嫔,供大家赏玩品评,顾雪娇眼看妹妹正要将绣样上交,佯装无意地,将手中的茶泼了她一身。 “啊——” 顾雪晴本就因输给了姐姐满心不快,眼下更是被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姑姑,雪晴的衣裳湿了,请先容我们去更衣吧。” 两人行至偏殿之中,顾雪娇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腕。 “姐姐风头占尽,何必还要跟我过意不去。” 顾雪晴一贯在姐姐面前扮柔弱,装可怜,可以说是百般退让,她自诩忍耐超群,从来不会在姐姐面前表露真实情绪。 但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看着姐姐受到太后夸奖,又被一众贵女艳羡,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委屈的泪水从眼里夺眶而出。 她闭上双眼,原以为姐姐会像往常那样赏她一耳光,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脸颊一阵酥痒,檀香幽微的气息从发间飘过。 姐姐的帕子,还有柔软的手指拭过她的脸颊。 “妹妹梨花带雨甚是动人,只是不知日后皇后降罪,妹妹能否惹得她的怜惜。” 顾雪晴微微一愣, “皇后……并不认识我啊?” 顾雪娇收起刚才的温柔,语气冷了几分, “妹妹看看自己绣了什么,想必皇后见了妹妹这幅‘龙凤呈祥’,很快就要忍不住了解你的身份了。” 顾雪晴只觉摸不着头脑,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绣图,精美,华丽,上面一龙一凤,盘旋交织,正是夫妻恩爱的好兆头,怎么会惹得皇后不满? 定然是姐姐妒忌,才会故意找她的麻烦。 “皇后小产,心中定然不快,而半年前贵妃喜得龙凤胎,受了皇帝好大的嘉奖,如今宫中贵妃代管六宫事务,妹妹的这张图,是否会引得皇后误会,以为你逢迎贵妃,往皇后的心口戳刀子。” 人心如此,更何况皇后浸淫宫中多年,早已是察言观色心细如发,顾雪娇深谙其中之道。 看着妹妹脸上的血色褪尽,自然知道她也领会了自己的意思。 “那我该怎么办?” 顾雪晴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颤,皇后树大根深,朝堂之上势力众多,自己在京中无依无靠的,本来就是想通过龙凤的恩爱暗语帝后的,这下弄巧成拙,若是皇后迁怒,自己岂不是任人宰割。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雪娇,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这个她一直怨妒的姐姐。 第6章 腕间的痣 眼见妹妹脸色突变,顾雪娇微微一笑。 她并不打算到此罢休。 既然要帮忙,便一定要等到别人心服口服走投无路,否则又怎么会让妹妹认识到家族兴衰荣辱与共的道理。 “顾家婚事,御前必知,皇后若对你心生不满,只怕你日后出嫁高门定然无望,若有半点行差踏错,老死闺中也未可知。” “姐姐!姐姐救我。” 顾雪晴也不顾自己的面子,赶忙跪在姐姐脚下,她死死抓着姐姐的裙摆,指尖泛白。 顾雪娇任由她跪,半晌才道,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已经得太后嘉奖荣耀,帮你,岂不是阻拦我自己的青云之路。” “只因为,我和姐姐同在顾家,若是皇后厌弃我,也难免会厌弃姐姐,顾家本为一体,姐姐帮我,也是在帮我们整个家族。” 顾雪晴脑子转得快,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想到了让姐姐和自己联结在一起的法子,只是这话她越说越觉得羞臊,仿佛每个字都在打自己的脸。 “妹妹也知道,顾家本为一体的道理。” 顾雪娇微微一笑,今日的第二个目的,总算达成。 “自妹妹入京以来屡次三番生事,总妄图和我一争高下,恨不得让我身败名裂你好独占鳌头,不是吗?” “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们都是顾家的女儿,荣辱,兴衰,都连在一起,妹妹恨我,就是在恨自己。” 顾雪晴垂着头,她从未以这样的姿态在姐姐跟前,往日总以为自己比姐姐伶俐几分,她以为自己与姐姐迟早有一日会是你死我亡,没想到,姐姐的境地,远在她之上。 “我知道错了,从今往后,唯姐姐马首是瞻,只求姐姐能帮我解了今日的困境。” 羞愧,沮丧,这些情绪反复地吞没着她,她的声音也不再如往日那样的温柔,娇弱,而是狼狈地带着一丝哭腔。 见妹妹已显露臣服之态,顾雪娇方才松口,她拉起她来,为她拭泪, “龙凤已成,不能再改,不如在周遭绣另绣一些鸟雀,改成‘百鸟朝凤’的图样,既是表明对皇后的尊重,也有赞颂天子受万国来朝的文功武治,如此一来,就再无错处了。” 顾雪晴只有点头,接过姐姐手中的金线,立刻补救起来。 两人才放下针线,就听见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青袍的小内监走了进来,拜道, “顾大姑娘,赵世子有请,正在宫中御园等您。” 赵世子与顾雪娇暧昧不清,公众人尽皆知。 那内监脸上是隐隐的喜色,大约是觉得顾雪娇听闻这样的消息,必定会兴高采烈,打赏他一些银钱也说不定。 片刻,顾雪娇从袖口取出一把散银,递到了那内监手里。 脸上除了疏离客气,没有多余神色, “劳烦公公转告,世子是宫中典仪官,自然明白礼数。我虽将他视作亲哥哥一般,但到底男女有别。他若想见我,应按照规矩到将军府递拜帖,父亲母亲最喜读书人,自然会礼遇有加。” 虽然简短,但顾雪娇话中是有深意的。 一则暗讽世子行事不端,有违礼数,二则也表明两人关系清白,往日亲昵,其实是兄妹之谊。再一则,虽说他贵为世子,但是顾家官职亦在他之上,若想见她,需要拜见而不是召见。 几两碎银落在掌心的一瞬,那内监几乎被冰得打了个寒战。 顾姑娘的话和周身的气势,分明冷冽如冰。 似乎他刚才暗自揣测,是大胆的冒犯和亵渎。 可是再试探着抬头看,眼前女子眼神泾渭分明,带着些少女的娇气和天真,唇角挂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像那些刺骨的冷意都是他的错觉。 他应了声是,再不敢有多余的心思,恭敬地退了下去。 停尸房内,贺晨芝指挥手下人将女尸摆放好。 云帆站在身后,替他围着面罩,他跟了贺晨芝多年,敏感地察觉出他的情绪不对。 想必……是刚才与林家谈的不投机。 毕竟自家公子终于如愿迎娶了心上人,按理来说不该不高兴的。 “爷,您虽忙于公务,却也别伤了身子才好。此人已没了两三日了,都不见有人来报官,必定是个不要紧的人,到时候查不出身份,只报个悬案,就不必再管了。” 他自顾自劝了半天,却看见贺晨芝的眉头更紧了几分,连忙闭上嘴不再说了。 贺晨芝做好保护措施,着手开始检查。 死者胸口被树枝刺穿,大量出血,死因大约也就是这个,和仵作给他的一样。 他虽生长于富贵之家,却并不骄矜,十四岁时便入了刑部历练,便是从仵作开始的。 探查尸身,也算是轻车熟路。 他掀开女子染血的衣裳,肩背上大量的划伤,上面混合着泥沙碎石,可以说是伤痕累累,只有从山崖上滚落,才会摔成这样。 再检查手腕,肩膀,几乎看不出打斗过的痕迹,要么是熟人作案,要么就是在山上行走时被人自身后猛然推落的。 他细细用手搓捻着她身上的布料,粗粝,坚硬,尸体手上全是冻伤痕迹,又瘦得几乎皮包骨。 可见生前不富裕。 究竟是什么人要杀她? 杀完后还要割掉头颅。 难道说,她的身份很重要吗? 可是,三日以来,并无人到衙门报过走失。 走失…… 贺晨芝心头猛地一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翻过女子的手腕。 没有痣。 他记得,她那里有颗痣。 不是她。 贺晨芝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他又暗叹自己糊涂,若是她,自己怎么会认不出来,肌肤相亲多年,他还是自诩了解她的。 若是她肯回来低头,他也会法外开恩,不让她到女监去受苦。 现下宅中事多,让她打理家事,服侍主母,她的能力,他还是认可的。 他只是舍不得谢皎皎太辛劳罢了。 “大……大人?” 云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见贺晨芝死死地抓着女子的腕子出神,有些害怕, “是找到了什么证明身份的证据吗?” 贺晨芝回过神,刚想放下手臂,低头的瞬间,却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尸体的指甲缝隙间,有一抹不合时宜的红色。 凶手大约极有经验,仔细检查过了,将所有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什都拿走了。 只有指甲这里,因跌下山崖时在土路上抓得十指断裂,里面混合着泥土与血迹。 可是夹杂于其中的一抹红色,却并不是血。 是染料的颜色。 可能是天色太暗,凶手没有察觉,才未处理掉这里。 这女子,倒是很聪明,临死前,还知道巧妙地为自己留下证据。 贺晨芝轻轻托起她的手掌嗅了一下,闻到一股不合时宜的淡淡香气。 那是银红纱染料的味道。 而这个染料,贺晨芝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7章 给她赔罪 顾府内,顾雪娇刚扶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便听到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 她抬眼,来人却直接越过了她,走向身后的妹妹。 男人皱眉,舒阔的眼中浮着担忧的神色, “晴妹妹,初次入宫,都还好吗?” 是将军府的嫡长子,顾渊,刚过弱冠之年,身上军功已然不少,年前得皇帝亲召御赐长枪,要他“如枪岳立,稳护河山”,也算一段佳话。 他亲自扶顾雪晴下了马,语气温柔, “没有人欺负你吧?” 察觉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方向,顾雪娇只做不闻,她转过身规规矩矩地朝他一礼, “哥哥。” 顾渊皱眉更深,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似乎她是瘟神一般。 “有劳哥哥挂心,并没有人敢欺负我。” 顾雪晴低声答话,好像很没有底气的样子。 见顾雪晴眼角微红,顾渊立时转头看过来,眼里带着愠色,没来由地就发了脾气, “顾雪娇,若是你再敢生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人们齐齐屏息,都跪下不敢言声。 几个婢女小心翼翼地觑着顾雪娇的神色。 十六岁进宫,又逢太后刁难,为了护太后的爱猫,顾雪娇衣裳破了,连膝盖也磕得青紫。 这般艰辛,哥哥都不曾问候一句,只有劈头盖脸冷冷的指责和猜忌怀疑。 顾雪娇原身与这位哥哥非常不睦,因为她屡屡与顾夫人吵闹生事,惹得父母不和。 顾渊孝顺至极,自然不会喜欢她。 顾雪晴来了以后,这种情况就更是严重。 顾雪娇一贯骄傲,自然对这个哥哥是理都不理的。 两人偶有交谈,也必定是吵得不可开交。 所以顾渊说完了话,就自顾自地吩咐下人去请父亲母亲。 一转头,却诧异地看见顾雪娇双眼微红,正低着头死死捏着裙摆,往日的不可一世一扫而空,整个人委屈得不成样子。 顾渊瞬间愣了一秒, “你怎么了?” 顾雪娇并不答话,一眨眼,两粒珠子似的眼泪从眼里扑簌地掉下来,一双眼里潋滟如蓄着一池春水。 “哥哥,你错怪姐姐了,” 顾雪晴连忙出来打圆场,她连忙将顾雪娇受了伤的事一一说明。 顾渊听罢只是冷笑, “她哪里是为了护着太后的猫,必定是要出风头,想来,那位赵世子今日就在席间吧。” 语毕半晌,竟无人答话。 往日必定与他唇齿相讥的妹妹竟然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用手背一次次抹掉流出来的眼泪,委屈又倔强。 顾渊虽说是初出茅庐天不怕地不怕,但眼下看着顾雪娇被他惹哭,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雪娇,怎么了?” 两人正僵持,顾将军的声音在前厅响起来。 糟了! 顾渊心里暗叫不好,怪不得顾雪娇不和他吵,原来是想挤眼泪出来扮可怜,好在父亲面前告他的状。 她可真是心机深重。 “父亲。” 顾雪娇果然转头就扑进顾将军宽阔怀中,泪水止也止不住。 “好孩子,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慢慢说,为父替你出头。” 顾雪娇感受到背后一双温热的大手,替她拍背顺气。 这样被她一颦一笑牵动情绪的关切,是她上一世未曾得到过的温暖。 她就这样哭,似是把上一世的委屈也给哭出来了。 哭累了,她语调委屈,一五一十地把今天的事说了,末了又说, “雪娇一心想表忠心,一时未顾得上自己。刚才哥哥斥责我,不该御前失仪,给顾家丢人。雪娇现已经知道错了。” 顾大人听闻女儿受了伤,本是恼怒她不知爱惜自己,却又舍不得说。 眼下听见顾渊竟胆敢惹她不高兴,立即将怒火都转移到了他身上,厉声道, “还不快过来!给你妹妹道歉!” 顾渊素日敬重父亲,自然不敢顶嘴。 何况顾雪娇虽是扭曲事实,但却将矛盾淡化了几分,甚至还凸显出他为人长子担负教导弟妹的责任。 他只好将计就计地不做辩驳。 走过去躬身一礼,算是赔罪。 再抬头,才发现顾雪娇早已经不哭了,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唇角微扬,朝着他微一挑眉,骄傲一如往昔。 顾渊狠狠咬牙。 她好大的胆子。 总有一日,他定要亲手把这个妹妹赶出顾家。 卧房内,几个婢女战战兢兢地往顾雪娇腿上上药。 顾雪娇轻轻用手扇着风,好像这样就能止疼似的。 本以为只是磕青了,卷起裤腿才知道,有几处擦破了,虽然伤口不深,但是女子最重容色,要是留疤,可就不好了。 但是,这也是值得的。 顾雪娇歪着头回想。 三日前,她一穿过来,就察觉了不对劲。 原身本来兴高采烈地想要赴宴,怎会突然改变主意。 能让她转变想法的,只有她的心上人,那个赵世子。 可是赵世子本是得了太后授意,有意放假消息给她,目的就是让她在宫宴上出丑,为什么会突然不想让她去了呢?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临时想要赴宴,而他不想她见到这个人。 这个人到底是谁,顾雪娇本来也想不明白。 可是一想到能让赵世子违抗皇命也要阻止她的缘由,就只可能是婚嫁这样的终身大事。 所以这个人,只有可能是原身的未婚夫婿,当朝的三皇子裴青州。 赵世子大约是探听到他想与顾雪娇退婚,所以不想顾雪娇与他相见,大约是怕三皇子见了她容颜姣好,会改变心意。 所以顾雪娇执意要赴宴,还在自己的绣面上涂了沉香。 那是三皇子素日爱用的香。 只有引得雪球儿发性,她才有机会在他向太后说明缘由之前就引得他的注意。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三皇子是否是她的助益,她现下还看不太清,但现在顾家不能再有风波,她必须杜绝一切引发墙倒众人推的可能。 而至于赵世子今日这样急切想要和她相见的原因,顾雪娇其实也猜到了。 第8章 联姻的目的 “小姐……” 卧房内,婢女叶春见顾雪娇脸色太紧张,出言安抚, “您伤得轻,奴婢给您涂了上好的药,过不了三五日就会结痂的。” 顾雪娇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表示不打紧。 正低头揉着膝盖,见顾夫人入门来。 眼中倒是难得的慈祥。 想来是嬷嬷已经将今日的事禀明了。 顾夫人坐在床边,接过婢女的药来亲自擦拭一番,忽闻下人来通报,说顾将军正在门外。 叶春眼疾手快地将顾雪娇的膝盖用薄纱盖上,又连忙低头退去一旁。 屋内三人围坐,倒是一副难得的天伦之乐景象。 顾将军和顾夫人别扭几日了,谁也不肯先低头说话,两人都只是一个劲儿地问顾雪娇要不要紧。 顾雪娇看着两人这幅样子,只觉好笑。 她做足了小女儿情态,从匣子中取出太后赏的金钗来,递到父亲手里, “爹爹,太后赏的这钗头凤甚是好看,爹爹替我簪上如何?” 顾将军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哪里会弄这些钗环之事,笨手笨脚地将钗胡乱地插进了发里。 顾雪娇被扯得生疼,皱着眉“哎呦”了一声。 顾夫人见状狠狠打了下他的手,斥责道, “你胡乱弄什么,把娇娇都弄疼了,笨手笨脚的。” 顾将军倒也不恼,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声音有些尴尬, “我又不懂这些,夫人教我不就成了。” 这番亲昵语气,惹得顾夫人好气又好笑,她转头看看丈夫,前几日的气也消了,伸手在他额上一戳,无奈地摇了摇头。 转而低头替顾雪娇理了理弄乱的头发,她心底微微酸涩。 自己曾经也有一女,但因夫君在外征战惹她忧心早产,那孩子只长到五岁便没了。 彼时肝肠寸断的情绪又被勾起,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女儿若是一直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她伸手轻抚顾雪娇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温情。 可是忽地耳边又想起刚才老嬷嬷的话, “大姑娘虽然今日露了脸,但难保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人心隔肚皮,大娘子还是要小心提防,不可太过亲近。” 是啊,顾雪娇一向顽劣,为了争宠几次三番惹得顾家鸡飞狗跳,怎么可能会突然转了性子。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别人好上一分,就必定要别人百倍偿还。 今日上演这出母慈女孝,必定有缘故。 顾夫人想到她曾经撒泼打滚地扬言要与三皇子退亲,不由得脑仁生疼。 婚期将近,她不会这样罢休,继续闹下去,只有他们夫妇去御前请命退婚。 三皇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更不消说这根本是在触皇帝的霉头。 也几乎是要将顾家至于万劫不复之地。 这么想着,顾夫人掌心冰凉,她怔怔地退了两步,胸口似挨了重拳般,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次日,御轩宫内。 皇后才放下药碗,便听闻宫人禀报,说三皇子来请安。 皇后接了茶来漱口,点头示意让他进来。 门外一阵脚步声,裴青州被宫人们迎进来。 他今日一席青绿色的长袍,束发戴冠,显得人精神利落,倒让这肃穆的宫殿中多了些活人气。 “母后安好。” 近前来跪地行礼,迎着日光,少年面白如玉,下颌利落得仿若刀裁,虽举止恭顺,却也掩不住他周身的矜贵气度。 皇后一时出神,觉得他太像年少时的皇帝。 昔年两人也算恩爱夫妻,但行至如今,她才看得清皇帝的冷漠薄情。 裴青州行事狠辣之风尤甚皇帝,他的心想必只会更狠。 “起来吧。” 思绪收回,她命下人赐了座,又端来了上好的碧螺春。 “母后可好些了吗?” 皇后点头道,小产之后,她气色很差, “前几日你寻来的那张方子不错,我吃着,这几日倒觉得有些精神了。” “母后早日安好,父皇和儿臣才能放心。” 皇后听着他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心里实在觉得凄凉,话音一转道, “听闻上月你查抄御史张家,拿人下狱时竟将大房的媳妇生生吓死了,可有这回事?” 裴青州略一垂眸, “母后容禀,是那妇人口中大嚷大叫,推搡官兵,执意不听劝告要跑,儿臣无奈之下命底下人掌嘴,未想到她已有两月的身孕,动了胎气,一尸两命。” “儿臣已抄了佛经百卷,自悔罪过。” 他的语气淡薄,这悔意听着并不真切。 皇后其实也明白,张家落败,一家子流放,怀着胎儿的妇人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物伤其类,还是叹了口气, “你又如何不知她是淑娴妃的侄女,富贵窝里长大的女孩儿如何没有几分脾气,扣下人等着淑娴妃发落就是,何必去做这个恶人。” 裴青州道, “儿臣只为父皇办事,今日宽限了她,来日就有旁人,岂不是要让父皇为难,儿臣情愿背这个骂名。” 皇后摇了摇头, “太子侍母至孝,你就不怕?” 淑娴妃虽不是最为受宠,但有幸生下了长子,又因仁厚纯孝深得皇帝欢心,因此早早就被立为太子。 这后宫之中,淑娴妃几乎是与皇后平起平坐,哪有人敢这样公然与她为敌。 裴青州并无多余神色, “儿臣是大烨的皇子,自然明白,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母后不必劳心。” 说到最后,他的话几乎生硬如铁,刺得皇后心底一凉。 裴青州丧母以后,只有皇后与他亲近些,从前也算有些母子天和的时日,可近来她越发觉得看不透他。 “皇后,您该用早膳了。” 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出来打了个圆场。 裴青州于是起身一礼, “母后安心修养,儿臣先告退了。” 语毕躬身退去,似是将宫中那点仅存的暖意也带走了。 他的身影刚一消失,嬷嬷便凑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心疼, “殿下这又是何必?您宅心仁厚出语劝告,可是三皇子一贯是这样的性子,奴婢说句不中听的,他的生母早亡,自然是不懂得这些人情冷暖之事的。您万不要再为他伤神了。” 皇后从碟子里捏起一块儿点心,并不言语。 嬷嬷替她揉肩,又劝, “其实三皇子就是缺个可心的人陪着,待将来成婚了,性子说不定会转过来呢。” 提到这个,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三皇子的未来妻子。 话题也随之转换, “本宫倒是未曾想到,昨日的春宴上,竟是顾氏得了太后的赏赐。” “可不是,殿下若有兴致,那些姑娘们的绣样,奴婢下午拿来给您看看,您挑挑有没有喜欢的。” 皇后揉了揉额头,自己自诩为慈母,对待皇子们也很是尽心,可是病了这么多日,亲生儿子只顾忙着自己的事尚且不管她,只有三皇子日日请安不落下。 眼下他即将与顾氏成婚,这本是好事。 可是陛下不满顾氏许久,这桩联姻,究竟是想保住顾家,还是想借除去顾家的机会一并为太子剪除三皇子这个威胁? 半晌她又觉得自己是多心,大约是从小没了母亲疼爱,裴青州七岁时便懂事的不成样,他不喜女子娇媚,譬如淑娴妃的侄女就是个例。 想来,他日成婚,他对未来妻房要求也必定是娴静守礼。 顾家那位混世魔女,怎么可能入了他的眼。 两人这分明就是一段孽缘。 第9章 她回来了吗? 伯爵府中,谢皎皎从婆母房中出来,站了一日,她简直是腰酸腿疼。 “小姐……” 婢女华月看她这副模样,实在心疼,因着天生弱症,在家时全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何曾让小姐这样站过规矩。 “好了,新妇都是这样的,婆母素日待我,已经算是很好了。” 谢皎皎声音柔柔的,听起来娇弱得不成样子。 本以为贺晨芝爱她入骨,她进了伯爵府的日子也会好过,谁能想到,嫁了人的日子竟然这样辛苦。 虽说闺中时母亲曾教过她一些理家的事,她也耳濡目染多年,可是自己到底身子弱,性子柔和,并不曾亲自参与过这些。 贺晨芝托付中馈,是对她的信任,她自然想做好,因此连着几日都看账本看到深夜。 幸而前几年的账目记得极清,纵是她刚接手,也不会看不明白。 “奴婢给您传软轿去,官人早说过叫娘子在府中不必拘礼,您坐着轿子歇歇才好。” 谢皎皎摇头, “走一走也好,站了一日头都有些晕,就当散心了。” 她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一对梨涡,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主仆两个才退出去,贺夫人便重重叹了口气,本是抄些经文的琐事,本该今日早早完成的,却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 虽说谢皎皎天生身体弱些,不该怪她,可是见她像个美人灯似的,下人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到底是不让人放心。 “林绪瑶回来了吗?” 贺夫人一贯瞧不上林氏小门小户的出身,但两厢对比,小门户也有小门户的好处。 任她搓圆捏扁,林氏对自己从来都是那么恭顺,伺候得那么妥帖。 “还没有找回来呢,不过公子已经派人去知会了林家,想必,过两日这人就该送回来了。 依奴婢说,还是您素日待她和善惯了,纵得她胆敢忤逆尊长,这次必得好好教训一番才行。” 李嬷嬷自己的女儿也在官宅中作小娘,可她想到林绪瑶,还是有一股优越感。 贺夫人点头,示意嬷嬷给她揉肩。 李嬷嬷一贯嘴碎,她边揉边与贺夫人絮絮说起来, “咱们这位新娘子也太心慈手软了些,奴婢昨日看了账本,竟发现了两处错失,就连陈管事这个做事做老了的,也弄错了银钱的数量。奴婢要罚她,娘子却说,陈管事不过年纪大了,无心之失,应让他改过自新。” “倒是显得奴婢像个恶人似的。” 李嬷嬷低了头,声音忿忿不满。 “这大家大宅,要管家先得立威,这么个软性子可不是要生乱吗?” “依奴婢看,哥儿已成了婚,您不如做主再替他收几个房里人,一则开枝散叶,二则也帮着管家。” 贺夫人闻言只是扶额,要说收房里人,她不是没想过。 身边有几个有姿色的,但都工于心计,怕是给了他,到时候主母辖制不住,反而惹得家宅不宁。 这么想着,她又想到林绪瑶的好处。 她满心满眼都是贺晨芝,贺夫人自问,同为女人,她也做不到那样。 但是,这也是她应当做的,毕竟贺家肯娶她一个自荐枕席的庶女,这已是她几辈子求来的恩典了。 眼下,必须尽快把人给找回来。 贺晨芝回来时,谢皎皎已梳洗完毕,倚在床上小憩。 他进门来,满身疲惫,却不敢吵着她,本打算吃一碗糖蒸酥酪垫垫肚子,可一想到这是个慢功夫,若非早早吩咐后厨,兴师动众一番不说,吃上起码要过小半个时辰,于是便收了心思。 既往夜归时,总有备好的宵夜送至房中。 床是暖的,水是热的,林绪瑶总会找些不同寻常的小玩意来哄他开心,有时是一个香包,有时候是她亲自绣的扇坠。 想到荷包,他下意识摸向腰间。 那里空空荡荡的。 昨日他磨破了她从前还没伤了手的时候给他绣的最后一个香囊。 那上面绣的不是常见的龙凤祥云一类,而是绣了两颗桂树,配着干桂花做内里的香料,倒是十分别致。 自林绪瑶被他禁闭之后,自己有很久没换过这些配饰了。 可是皎皎本就体弱,他怎么舍得让她绣这些? “官人?” 出神之际,谢皎皎醒了过来,被婢女扶着起身。 她的脸色实在不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贺晨芝想到自己刚才还暗暗将她与旁人比较,不由心生愧疚,语气极尽温柔,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谢皎皎连忙摇头说没事。 可一旁的华月终于忍不住了,她跪到贺晨芝跟前,哭道, “官人,今日娘子在夫人那儿站了整整一日,才会累得没有力气的。奴婢求您了,您务必要跟夫人说一说,我们娘子身子孱弱,哪里……” “还不住口!” 谢皎皎厉声打断,只是说完后,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贺晨芝连忙给她拍背顺气,又叫下人们去端茶请郎中。 母亲在他印象里一贯温和,从前林绪瑶在时,他每每过去,都看到母亲被哄得喜笑颜开。 他只以为母亲是个和善的婆母,不会为难新妇,因而也未刻意叮嘱过。 现在回想,母亲其实也并不总是这样。 譬如和其他小娘在一起时,她总是很严肃。 自己之所以忽略,是因为母亲与林绪瑶在一起的时日多一些。 他见惯了,所以习以为常。 “皎皎,对不住。是我疏忽,我明日必定会去找母亲,和她说清楚。” 皎皎自幼受宠,当年娶她时他早已下定决心要护她周全,他才不要她放下身段委曲求全地哄人开心。 他会做她的靠山。 望着怀中人千娇百媚的容颜,贺晨芝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昨日在停尸房看见的那抹红色染料。 声音不自主地沉了几分, “皎皎,你那位表兄,近来在做什么?” 谢家祖上有个衣料铺,传到如今给了谢皎皎的表兄,贺晨芝记得两年前他曾高价进了南楚的一批染料,因那染料自带异香,本打算染上丝绸,买与达官贵人们,赚上一笔。 可是谁也不曾想到,那染料固色不牢,且极易褪色,因此做成的绸缎一匹也没有售卖,全部烂在手里。 于是谢家便将这些料子做成了衣裳,给自家人和家中的仆役们穿。 女尸指甲缝中,为什么会有这种染料,难道,这件事和谢家有关系? “表兄?表兄自然是好好地经营铺子,并无什么异样啊。” 怀中的谢皎皎面露疑惑,似乎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 贺晨芝复又摇了摇头,他执起她的手,她的手很软,雪白,纤细,透着刺骨的冰凉。 第10章 世子安好 谷雨前后,汴京花开,一副春日盛景。 顾府上下这几日忙里忙外,都累得不行。 为了大姑娘的腿伤,顾将军几乎把汴京城的太医都给找来了。 厨房全面调换口味,不许见荤腥辛辣,还得保证色香味俱佳。 补品源源不断地送到顾雪娇房中。 前来看望她的人更是多不胜数,多是顾将军下属或是官场同僚的家眷。 顾雪娇从她们口中打探着她想要知道的消息。 譬如,贺家那位新妇才过门五日便引得夫君与婆母大吵了一架,再比如,林府中近来乱得很,听说林家的那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被下了刑部的大狱,而林父林母正大张旗鼓地找着自己的女儿。 听累了,她就给叶春使眼色,婢子们会说她需要休息,委婉地替她赶走客人。 顾雪娇倚在床上,心里暗自思量。 贺晨芝隐瞒了她走失的消息,还让林家去找,说明,他们都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那日被猛推下山崖的瞬间,她嗅到了银红纱的味道。 久远的回忆被勾起,她记得这种染料极易掉色,彼时谢家为此亏了一大笔钱,还是她提议,将布料裁做衣裳赏给下人穿的。 因而察觉到有人凑近探查她是否断气的时候,她用最后的力气在他衣角抓了一把,让衣料留在指缝中。 贺晨芝断案时心细如发,她有把握一定会被他发现。 只是,若事涉谢家,他真的会秉公去查吗? 当年谢皎皎说自己被贼人掳走,将一切嫁祸给林绪瑶。 证人的证词几乎全是漏洞,林绪瑶辩到喉咙都哑了,贺晨芝还是让人拔了她的指甲。 林绪瑶永远记得那个夜晚,她疼得死去活来,在寒冷的冬日大汗淋漓,而贺晨芝坐在案前,一次一次地下令。 他的神色冷漠,严厉,她几乎不认识。 十指连心,身心剧痛。 她失焦的眼里,看到指尖的血和着地上的泥土凝结成块,以及贺晨芝的官靴在她面前越走越远。 她自小卑微,怯懦,忍气吞声。 以她的性情,就算身受冤屈,也本应该顺势认错,再慢慢谋求来路的。 她会管家,有子嗣,就算有错,贺家也许也会容她。 可是因为那份不合时宜的爱意,林绪瑶不肯,她不肯在他面前认下自己没有做过的错事。 可她多么糊涂。 她竟妄想在这深宅大院,侯爵王府中寻求一丝真情。 顾雪娇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昨日才染了凤仙花,鲜红。 像血。 若是贺晨芝发现,他的枕边人是个杀人凶手,他是否会利用职务之便去包庇她呢? 自己要用这双手,把这最丑恶的真相给揭露,她要看他们夫妻猜忌,看林家父子相残。 她付出的真心,她要十倍、百倍地收回来。 不过眼下,她还得料理一件事。 有人想要见她。 急不可耐地想要见她。 那位名满汴京的小世子,正迫不及待地等着约她私会。 顾雪娇冷笑, “叶春,将我明日要穿的石榴裙取出来,我要试一试。” 三月廿三,大长公主的幼女嘉林郡主的及笄之礼。 大长公主是赵世子生母,她嫁入赵家多年,儿女双全,也算一段佳话。 顾雪娇适应这个新身份还没多久,按理来说,她不该抛头露面的。 可是看着赵世子那封言辞恳切的请帖,顾雪娇只觉好笑。 自己亲妹妹的及笄礼,赵茗煦却满心想着要见她,可见他为子不孝,为兄不仁。 上次宫中未赴约,晾着世子这么多日,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她要赶快把此事处理清楚,方才能放开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顾雪晴自上次宫宴回家后称病不见人,顾渊又一贯不理她,另一个哥哥顾谭正待春闱,干脆住在学堂中,也有月余没有回过家了。 因此顾雪娇只带了婢女叶春,她闷坏了,今朝出门,兴高采烈。 两人一大早就乘着轿子驶向长安街去了。 长公主喜奢华,因而赵宅很大。 她平日豪爽大方,手中又有些实权,因此也算人缘不错。 来往宾客众多,三五成群地欣赏着府中的装潢布置。 顾雪娇知道原身擅长投壶,恶补了几日,在院中和叶尚书家的姑娘玩得不亦乐乎。 上一世林绪瑶见哥哥投壶,觉得有趣,自己也想学,被母亲发觉后罚跪了两个时辰的石板。 母亲说,她只有练得大家闺秀的琴棋书画,才能得世家公子的青眼,若是想自己学个什么来玩,那就等下辈子托生到富贵人家再说。 她举着竹箭用力掷出去,箭杆斜倚在壶口,是个“倚杆”,周围的人都拍手叫好。 “顾姐姐还是这么厉害,我自愧弗如。” 叶姑娘也是个爽快人,褪下了腕间的镯子就递给顾雪娇。 两人正说笑,忽闻周遭静了几分,叶姑娘一回头,看见赵世子站在身后不远处,正往她们这里看。 她连忙识趣地找了理由离开。 顾雪娇从婢女手中接了杆子,又掷了个“龙首”,甚是满意。 “顾妹妹妆安。” 身后一道清雅的声音响起。 顾雪娇转头,赵茗煦修长的身段扎进眼里,他一袭红衣,在阳光下格外清俊儒雅,颇有古君子之风。 “世子安好。” 她微微蹲身,眼睛却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原身虽然人品不行,但眼光不容置疑。 “妹妹怎么不去瑞雪轩和她们对诗?妹妹出身世家,本该学着吟诗作对,只玩这些,倒是有些辱没了门风。” 顾雪娇冷笑,虽然长着这张脸,说话却这么不讨人喜欢。 她知道他自诩为文人清流一派,分明是对顾家这种武将看不上眼的。 可是他偏偏又要跟原身不清不楚,既不说一刀两断,也不说下定决心求娶。 顾雪娇看得清楚,他有他的计划,他的权衡,在比较。 原身不是他的第一人选。 或者说,他在算计着一个什么圈套,想要利用原身。 他可以随时改变主意,到时候顾雪娇的名声尽毁,他则相安无事地斩断前缘自行娶妻。 世道如此,女子名节要紧,可是赵茗煦却毫不替她着想,原身但凡有些智慧,该看得透这个,早早抽身。 她本来恨铁不成钢,可是回忆起自己十五岁时,不也因贺晨芝床畔间的亲切耳语而感动得掉眼泪吗? 可见情爱本是世间甘霖,但若深陷于情爱中不可自拔,那就是害人害己的毒药。 她要替她讨这个公道,替从前的自己,也当是报答原身让她重活一世。 第11章 偏殿私会 见赵茗煦煞有介事的样子,顾雪娇佯装恼怒道, “世子哥哥忘了?是你同我说春宴要比投壶,我这才百般加紧用工的。” 赵茗煦听得出她话里的讥讽,分明是在怪自己放了假消息给她。 可这是太后的授意,他焉敢不从。 虽是心虚,但赵茗煦很快回过神来,他太懂她,不过是小女儿闹脾气,哄两句必定好, “妹妹错怪我了,本来确实定下了比投壶,是后来太后突然起了兴致,临时改变了计划。” “既然如世子哥哥所说,本欲比投壶,那说明投壶也是一桩雅事,如何我今日在这里练习,便是辱没了风雅?” “难道哥哥觉得太后喜欢的东西是不入流的俗物?” 赵茗煦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会?适才是我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妹妹勿要多心。” 多日未见,他以为顾雪娇会很想他。 她往日看他时,眼里都是欣赏与爱慕,在旁人面前再蛮横无理,在他面前却是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 短短三四日未见,她口才好了很多,几乎像是换了一个人。 语气口吻也和从前不尽相同了。 难道说,她察觉了什么吗? 赵茗煦想到这,额上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我怎么会多心呢?” 顾雪娇轻笑,她看见赵茗煦紧张的神色,就知道自己的猜想果然没错。 “妹妹只是在和世子哥哥说笑呢,哥哥怎么这样紧张?还是说,世子哥哥有什么事瞒着我,才会在我面前格外小心?” 她忽又笑得明媚,好像刚才真是在和他说笑。 望向他时,眉目依旧温柔,眼里闪着星星, “世子哥哥有话,不妨直说,娇儿什么都听世子哥哥的!” 照枝亭中,裴青州正缓步向外,大长公主与母亲昔日关系不错,因而尽管公务缠身,他今日还是抽出了空前来,给嘉林郡主送了贺礼。 只是他没空参加宴席,现下得赶回去批阅公文。 明日要将张御史的案子整理成册,呈与父皇。 脚程虽快,但他耳力灵敏。 路过西苑时,听见一男一女正在说话。 那女子的声音很是耳熟。 于是他定住脚,往院子里看。 只见阳光下,那女子一席绯红色长裙,身姿娇媚无方,神采飞扬,仰头望着面前的男人,那娇俏身段,似是心里高兴到了极点。 春日的寒风刺骨。 他想起春宴那日,她在他面前楚楚可怜的委屈神情,娴静守礼,不肯越雷池半步。 裴青州皱眉。 她看见他,连一丝笑纹也没露。 自己就这样让她厌烦吗? 一股怅然若失的滋味涌上心来,他想起自己前日路过谢家的铺子,还兴致勃勃地挑了两匹红绸子。 真是好笑。 他笑自己的愚蠢和自作多情。 裴青州微一侧头,护卫立时走到身侧低头听令, “你小心过去,听听他们二人在说些什么。” 院落里桃花灼灼,让人无端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裴青州负手立着,指节泛白。春日盛景,现在看来尤其刺眼。 那护卫片刻回来,脸色难看。 碍于裴青州很有压迫感的目光,又不敢不回话, “顾姑娘和赵世子在说……下月初五,皇帝的寿宴上,他们要……” 裴青州腰间的刀微微弹动一下,护卫连忙接上剩下的话, “他们要在偏殿中私会。” 这几个字说得极快,好像说出来烫嘴一般。 “放肆!” 护卫首领唤柳祁,闻言脸色骤变,他跟着主子久了,见到女子就脸红,听见“私会”这种字就像刀戳进心窝子,下意识就斥了一句。 “缘由呢?” 柳祁抬头,见裴青州脸色如常,就是被风吹得有些发白,还好,他以为主子会很生气的,看来没有。 “世子殿下说,顾姑娘早有心跟他,只是碍于婚约在身,所以,两人干脆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众人皆知,陛下为护皇家颜面,就自然而然地会收回成命,重新赐婚,到时候,姑娘就可以嫁进赵府了。” “她怎么说?” “顾姑娘答应了。” 护卫低着头,恨不得把头低进地里。 半晌,上首无语,只有那一男一女欢欣鼓舞的声音从远处隐约传来。 只听“咔嚓”一声,裴青州拇指上的玉扳指被捏碎了,鲜血自碎裂的断口处滚落下来,滴滴答答的十分渗人。 柳祁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拿着帕子要给他包,却被裴青州一把推开。 “你不必跟我回府,今日起给我跟上顾家的轿子,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给我记下来,承报给我。” 林宅中因有贵客,房中装潢一新。 林大人携夫人在府门口等了许久,站得腿都有些发酸。 既往林绪瑶回门的时候,他们还能拿点岳父岳母的款儿,现如今却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盼着。 林大人脸上还是颇有些担忧的神色,他看了眼夫人, “这样真的行吗?” “怎么不行,官人到时候不要说话,只看我的就成了,难道没听人说过‘衣不如旧,人不如新’?我听说那小贺娘子是个病秧子,贺大人这几日心里不定怎么火热难耐呢。” “要不是那个小贱人找不着了,何至于让璋儿受牢狱之苦,等有一日找回人来,必定把她腿给打断!” “行了行了,聒噪什么?现在还不是救璋儿要紧!” 林夫人也没有好脸色,儿子是她的心头肉,近来心急如焚,她也没兴致在夫君面前扮小意温柔了。 她日日在佛祖前祈祷,乞求以命换命,拿林绪瑶那小浪蹄子的命换自家儿子的命。 “贤婿大人安好!” 眼见贺晨芝下了轿子,林大人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去迎接,大烨礼数严谨,尽管是长辈,但因他们官职天差地别,更兼有求于人,虽称一句“贤婿”,那姿态却恨不得低进泥土里。 “林大人同安。” 贺晨芝微微抬手算是还礼,他疾步入了内厅,脸上并无丝毫笑意, “林绪瑶在哪里?” 午间收到岳家消息说林绪瑶回家了,他下了职便立时赶过来了。 “自然……自然是在房里,你们小两口好久没见了,应该好好喝上一杯,她已经知道错了,在房中等着当面给你赔罪呢。” 贺晨芝点头,他的步子又大又快,三两步行至偏房中,伸手掀帘,朦胧烛火中,果然见一个女子坐在床上,身段窈窕纤细。 第12章 不是她 故人相见,久别重逢。 比欣喜先到达的,是愤怒。 贺晨芝感觉胸口顶着怒火。 林绪瑶胆子实在太大,她竟敢不发一言地逃离贺府。 害他担心了这么多日。 担心她胡言乱语丢了贺府的脸,担心谢皎皎心症发作贺宅无人操持,担心…… 总之,他要好好问她的罪。 “请尚书大人喝茶。” 嬷嬷自身后端茶来,笑意浓浓,极尽谄媚姿态。 贺晨芝回头,林夫人迎上来, “尚书大人,林丫头是我们自小骄纵坏了她,若有错,你尽管罚她就是了。春日风大,您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茶水滚热,沏得很浓,他咽下,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 “林夫人不必担心,本官并非不近人情,林氏若肯认错,贺府还留她一席之地。” 他有意放大声音,似是想要说给屋中的人听。 “那璋儿……璋儿的事?” 贺晨芝早就料到,林夫人三句话离不开宝贝儿子。 “令郎在狱中已交代清楚自己所做的事了,他到底不是首犯,若是能戴罪立功,倒也……” 话未说完,意思他的事可大可小,要看林绪瑶的态度,合不合他心意。 林夫人自然明白,一面连番道谢,一面又是保证林绪瑶早已认错,一转头,看见嬷嬷给她递了个眼神,连忙止住了话头。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当面说开就好了。” 她伸手,亲自掀帘,热络地将贺晨芝往房里请。 屋内炭火很热,越发烘烤得人心里发干。 贺晨芝推门的时候,步子已经踉跄。 头好晕。 他后知后觉,猜到茶里大约有东西。 胸口一阵一阵的热浪,他眼睛好花,几乎看不清床上的女子的脸。 热得很。 他想抓住点什么,一低头,那是一双纤细的手,微带着凉意。 他于是用掌心托住,不敢用力,小心打开她蜷缩的手指捧到眼前。 她的指甲,有没有长好? 可越是凑近,却越是看不清。 “官人。” 那女子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心。 腰带被轻轻地解开,外袍落了地,贺晨芝坐在床上,感觉有人在替他脱靴。 心里闷得很,他一把拉住了她的领子,将人拽入怀中,她瘦了些,再伸手拉下她的衣裳,他的举止近乎粗暴,恨不得这一秒就将她拆吃入腹。 贴上她微凉的颈侧,他从她那儿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滚热,连嘴唇都在发烧。 索性将头埋进他的发间,发丝柔软,像锦缎。 贺晨芝深深吸了一口。 她素日用檀香,今日却没有。 就是这一瞬,他觉得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迎着烛光,他用力揉了下眼睛,看着那个在他身下婉转妖娆的女子。 不是她。 “你是谁?” 贺晨芝狠狠将她推开,不消片刻,他就想起这张脸的主人,是她的妹妹,林绪婉。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拉上了女子的衣裳。 脑海中全是林绪瑶的模样,他想起那年回府探望,他打趣夸姨妹好看,本是说来哄她开心,不料林绪瑶立刻变了脸色。 她从来不敢忤逆他的,那时的语气却冷冰冰的, “我只有这一个胞妹,官人若是肖想她,就是要我去死。” 她那幅样子把他吓到了,好像一只拼死保护幼崽的猫。 贺晨芝送了两支簪子,林绪瑶也不理他,直到他许诺她,一定会给姨妹寻个好归宿,两人方才重归于好。 他不能。 一定不能。 “出去。” 贺晨芝吐纳困难,但用全部的力气完整地说出了这句话。 “官人……” 林绪婉还是贴近他,她的声音太软了, “官人不喜欢我了吗?” 他身居高位,如何不识得这种手段,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就可以让面前的女子立时毙命。 但他没有那么做,他以掌作刀,在女子颈侧砍了一下,将她打晕了。 接着双指狠狠点了下小腹,随着胃里一阵翻腾,他将药吐了出来。 虽然头还是晕得很,但总算神志清醒了,那股周身的滚烫也在渐渐淡下去。 可是,心里,却像是火烧。 那种莫名的感觉,让他十分难受。 他几乎想提着刀出去杀了那两个人,他们胆敢用这样的法子戏弄他,可是冷了冷,他又觉得浑身没了力气,心里一片灰败。 站起来伸手推开门,一开门,把门口听房的林夫人吓了个花容失色。 贺晨芝脸色铁青, “夫人这样有兴致,不如明日去刑部大堂旁听。近来狱吏们新研究出了个法子,勾了人的琵琶骨,在烧红的铁柱上牵行,不论做了什么,保管一刻钟便招认。” “令公子的琵琶骨,生得就很好看。” 他的话未说完,已听到一声凄厉的哀叫,他狠狠将脚下瘫软成泥的妇人一脚踢开,大步流星地推了门出去。 回府的路上,贺晨芝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钰哥儿还好吗?” 贺麟钰,他和林绪瑶的儿子。 自林绪瑶出事后,他也甚少管他,近日来又忙着大婚,除了几日前请安时见了一回,倒是有些生疏了。 不过幸好那孩子和谢皎皎投缘,也很喜欢谢皎皎。 云帆赶紧回道, “大哥儿都好呢,昨日小的见了大哥儿的先生,说大哥儿近日来读书很是用功呢。” 贺晨芝不语,钰儿和生母的关系不好,可是林氏却实打实替他考量了不少。 就连他开蒙的师傅都是她找的。 母子两个总因读书的事拌嘴吵架,现下林氏不在,他难得也肯用功。 入了府,他直奔亭林轩。 吩咐了下人拿了些点心,他正欲去看看贺麟钰,走到门口,不妨听见里面人争执。 “我昨日说过,要换了写字的笔,你怎么没给我拿,明日上书房,师傅要骂我的。” “我的好哥儿,现在府中忙得很,您消停些不好吗?这笔好好的换它作甚,您这样一味地闹,是要招人厌的。” “你胡说!大娘子让你好好照顾我,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 “大娘子才刚过了府里来,事事都要她料理,你又不是她亲生的,更不必说你娘竟有胆子算计大娘子,大娘子见了你,怎么会不厌烦。” “你若再哭闹,大娘子就叫人缝了你的嘴巴。” 这话越说越不堪,贺晨芝一脚将门踢开,眼神利得仿佛要杀人。 赵嬷嬷瞬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你要缝谁的嘴?” 贺晨芝脸上带笑,这笑是怒极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赵嬷嬷连连伸手扇着耳光,磕头不止。 他看向儿子,孩子才五岁,显然是被吓坏了,连哭都不敢哭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伺候哥儿的吗?” “你既喜欢缝,就先缝上自己的嘴,好记得以后和主子说话的规矩。” 贺晨芝摆手,下人们上前来,将赵嬷嬷拖了下去。 他向前走了几步,摸了摸贺麟钰的头顶, “好了,钰儿,不怕。” 贺麟钰这才回过神,委屈地哭了起来,他想钻进父亲的怀中,可是父亲威严,他不敢, 若是,若是小娘在该多好。 小娘会拍着背哄他,不管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小娘都不该怪他的,可是小娘怎么却一直不回来? 他好怕好怕,嬷嬷说的,会是真的吗? 大娘子,明明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第13章 二哥哥 金武军班师回朝,官家设宴款待一众将士。 正逢二公子自书房放了假回来,借着这个热闹,顾家也设了个简单的家宴。 顾雪娇穿越过来后,也是头一遭见这个二哥顾谭。 二哥很文气,虽然也不喜欢原身,但是不喜欢得很委婉,席间同父亲母亲说话,对顾雪晴嘘寒问暖,却一句话也不跟顾雪娇说。 顾雪晴美目流连,巧笑倩兮,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挑衅顾雪娇,但当着两个哥哥还是有一股优越感,有意无意地在餐桌上递话给顾雪娇,一副她才是这个家里最受欢迎的人的样子。 上次被姐姐一番威胁,顾雪晴回去越想越气。 顾雪娇虽认在夫人名下,但到底不是亲生,比不得她,有顾家的骨血,虽是庶出,但是她是爹爹的亲生女儿。 她才应该得到顾家的全部宠爱。 顾夫人正柔声询问着顾谭,问他春闱应试时应用的一概物件都准备好了没有。 毕竟春闱三日,要自备文具,携带衣物被褥,就连铺盖卷也得自行备好。 为防传递,一旦进了号舍,直至考完,再不许同外人相见。 顾谭春闱考了三年,顾将军本就不喜欢读书人文绉绉的那幅样子,本想让两个儿子全部习武,日后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 奈何这小儿子偏偏喜欢文人雅士的风流,一心想要入官场走仕途经济学问的路子。 顾将军拗不过顾夫人,只好答允,但也提了要求,三年为期,若还不能春闱上榜,就乖乖跟他去军营历练。 这是顾谭的最后一次机会,顾夫人多操心一些也不见怪。 顾谭的小厮很伶俐,他一一答话,将所用的物件在哪里采买都答了出来,末尾还说, “二哥儿用不惯油烟墨,因而小的特意托人去邹氏墨坊买的上好的松烟墨。夫人只管放心就是了。” 顾将军不懂什么笔呀墨呀的,若说刀剑,他兴许还接得上话。 顾夫人略懂一些,但也不甚多,她听见那小厮对答如流,料定没事,刚要点头,身侧的顾雪娇突然将筷子一放, “邹氏墨坊?” 那小厮似是未想到她会接话,愣了两秒,才点头应是。 “二哥哥,邹氏墨坊半年前后院失窃,为了赶工匆匆收购了一批胶料,后来才发觉这胶料质量有问题,若以此做成墨条,易在研磨时突然碎裂,或是墨迹大片黏连,前功尽弃不说,还会认为是有意污染试卷,要罚三年不能考的。” 顾雪娇知道这个,要追溯到上一世。 为了贺麟钰求学之路顺遂,她亲自替他选的先生,当时连这些一并打听过了,先生见多识广,又见林绪瑶为子心切,也会同她说说这些内幕消息。 顾谭皱眉, “妹妹又不懂这些,怎么信口胡说?这墨条我买来检查过的,结实又坚挺,怎会如你所说?” 顾雪娇也不和他恼, “二哥哥不信的话,不如将墨条取出来细看,若是胶料有问题,天气一冷一热,会致使胶料融化,墨上出现裂纹。” 顾谭虽还是不信,但保险起见,还是唤来了小厮,将行囊中的墨条取出来对着油灯细看。 这一看不得了,整块墨虽然不曾损坏,但仔细看才发觉果然如顾雪娇所说,墨条上各处都出现了细碎的裂。 春闱考场中有炭盆,靠近热源,会化得更厉害。 一旦未发现直接研磨,墨条会在受力下碎成小块儿,墨水会稀得写不了字。 那小厮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的买的时候多番查验过了,万万没想到会这样啊。” 顾夫人看了他一眼,虽然生气,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这可怎么办?春闱在即,眼下各处笔墨纸砚早都买得脱销,若是随意在小作坊中买,买到差的,岂不是要误事?” 顾谭素来冷静持重,现下脸色也变了,若是今年出了什么差错,他的科举之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顾夫人见儿子失态,也急得站起身来。 顾雪娇由婆子们侍候着洗手,又接了茶来漱口。 看见顾谭焦急的样子,她沉思片刻,倒想起一个人来。 伸手拉了拉顾谭的袖子,她道, “二哥哥可记得礼部尚书叶家,他家祖上以制墨发家,祖传的手艺不许丢了,现下旁支中还有几家以此为生。” 顾谭自然不会想不到这个,可是叶家毕竟如今是朝中清流,又不是经商盈利的,虽然还有这手艺,不过只专供给皇亲国戚,或是极有交情的人。 顾家与他们素无来往,恐怕不易得。 “不行,叶家素日最是清高,这样临时开口,耽误时间不说,还得碰一鼻子灰。” 顾谭略一沉吟,就摇了摇头。 想到自己辛苦准备多年,那心里的滋味,比在油锅上煎也好不了多少。 “哥哥稍安勿躁。” 顾雪娇的声音宛如和煦春风,娓娓道来, “叶家只得一女,极其宠爱,我和她有些交情,二哥哥和母亲若觉得好,娇儿愿意为哥哥一试,让叶姑娘想些办法。” “我的儿,” 顾夫人眼泪都要掉下来, “这话可是真的?” 顾雪娇心里有把握,微一扬头, “母亲放心,哥哥的事,我必然尽心。” 叶家门风开放,女子亦可入学堂读书,叶姑娘性情豪爽,春宴那日听闻顾雪娇的一番话觉得甚是对脾气,因此有意结交。 上次在嘉林郡主宴上,两人比投壶。 叶姑娘输了之后,当场说要拜顾雪娇为师,还要用腕间的镯子当拜师礼。 顾雪娇没收,而是与她约定,若有一日顾雪娇要她帮忙,叶姑娘要答应。 顾谭闻言深深一礼, “若非妹妹提醒,还不知要有什么后果,为兄在此深谢。” 他往日从不叫顾雪娇妹妹,只称名字,这还是头一回。 顾谭是文人气节,最重礼仪,顾雪娇大方受了他的礼,也福一福身, “二哥哥素日带我好,为哥哥鞍前马后,妹妹深以为荣。想来,若是妹妹有难,二哥哥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顾谭听出他话里的排揎,脸上热辣辣的。 一侧的顾雪晴见姐姐风头显然越过了自己,自己心里十分不好受,连忙站起来道, “二哥哥,春闱考场中阴冷,我为哥哥做了一副护膝,二哥哥瞧着好不好?” 顾雪娇看着婢子手中的护膝,以白狐绒为里,料子的成色质量自不必说,上面用金线绣了双鲤,针线活鲜亮好看,看来是花过心思的。 顾谭正欲接过来,手伸到一半,却微微愣住了。 “二哥哥?” 顾雪晴眼神热切,却忽地听见席间一声轻笑,转头就看见顾雪娇笑着望她, “妹妹心思好,却还是疏忽一点,春闱时考生一概穿单衣,不许绣花纹的,否则,会被疑心是要留记号,一旦被监考官发现,是要挨板子的。” 顾雪晴举着护膝的手顿时一颤,脸色霎时灰败下去,这护膝递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第14章 唯独没有他 顾雪娇款款起身,一扬腕子,叶春端来一个锦盒。 要比待人周全妥帖,她自问顾雪晴并非对手。 想到庶女的日子难过,上次之事过后她并未再怎么为难顾雪晴。 可眼下,她仍然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顾雪娇想起曾经的林绪婉。 她会念及妹妹是她世上仅存的亲人,想尽办法替妹妹铺路,可是她是怎么回报自己的呢? 林绪瑶失势的时候,她不但未曾安慰分毫,还冷冰冰地说,希望姐姐以死明志,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划清关系,深恐姐姐阻碍了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她一直不懂,自己对妹妹也算一片真心。 可是后来她方才明白,她们都是弱者,弱者不认感情,弱者的世界里只有弱肉强食的规则,她们极力所求的,其实是自己最深恶痛绝的权势。 所以林绪婉迫不及待与她撇清关系,顾雪晴天然地把自己当做她的敌人。 与其试图与她们姐妹情深,或者为蝇头小利争个你死我活,都不如成为她们最仰慕的强者。 她走到顾谭跟前,留顾雪晴在原地尴尬得不知所措。 “二哥哥素日爱穿深色衣裳,因此我买了块儿灰鼠皮的料子,内中用艾草填了,艾草性热且能驱虫,如此一来,既可保暖,也避蛇虫鼠蚁。” “二哥哥看好不好?” 顾谭接了过来,虽说世家大族不缺这些,但临近春闱,近日心绪不好。 家人的殷切嘱托给了他力量。 他点了点头,朝着顾雪娇笑了一下, “有劳妹妹了。” 自己虽不喜欢顾雪娇张扬的性格,但是,心里还是十分感激的。 顾雪娇看向锦盒,想到自己要干什么,唇角微微上扬。 她褪了镯子,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紫檀木盒,递到顾夫人跟前, “前几日我买皮料的时候,见了这紫檀木刻经函,想到母亲常在佛前供奉经文时,便买下想要送给母亲,用这个必定更显诚心灵验。” 顾夫人伸手接了,表示很合心意。 顾雪娇再取了一个陶瓷罐,那里是上好的陈皮,顾将军爱饮酒,陈皮能解酒生津,化痰止咳。 上次出门,她想起原身素日奢靡成风,恐惹人怀疑,于是狠下心买了一大堆东西。 转了一大圈,盒子里才空了。 家下人人都有,就连母亲身边有体面的老妈妈们,她也各赠了上好的料子。 只有一人没得着。 顾渊坐在人群中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本来还在想,顾雪娇会送他什么。 他酷爱刀剑,陛下亲赐御枪,他正想要一副护腕。 可是顾雪娇送了一大圈,唯独没有叫他。 顾渊有些进退两难,若是问她,显得自己很在意似的,若是不问,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想了半天,他还是开口了, “妹妹就没给我买什么吗?” 顾雪娇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接了话,好像就等着他问似的, “大哥哥不是说素来不爱这些小玩意儿的吗?且哥哥素日勤俭持家,不喜奢靡。我记得您的话呢,因此思来想去,实在不敢买,怕惹哥哥不高兴。” 顾渊眼睛微微瞪大,他说过吗? 也许说过吧,他看不惯顾雪娇靡费家财,所以和她吵架时说过她品味低俗,要她不要把那些拿到他眼前来。 她就这么记仇吗? 顾渊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算什么? 阖家都有,偏不给他吗? 他和弟弟同仇敌忾,两人早就商量好了,谁也不理会她。 顾谭对她也不算好,她怎么就那么巴结他呢? 明明自己才是家中长子! “大哥儿哪里会计较这个,他不过是哄你玩罢了。” 顾夫人了解儿子心性,必不会为这些小事生气,且到底当着顾将军的面,两个人每每吵起来,都是自己儿子吃亏。 顾渊立刻点了头。 他得陛下亲召,是国之栋梁,要多少护腕买不来,明日他就安排小厮上街去买,连买十个颜色,一日换三回。 正是一家子热闹团圆的时候,管家来报,说金武军的将领参宴已毕,来拜见顾将军。 金武军首领唤齐琒,多年前曾是顾将军的手下,他们二人与顾雪娇的生父都是过命的交情。 三人曾在关帝前结拜为异性兄弟,交情甚笃。 因而宫中宴席才一结束,就立刻赶来顾府拜见。 顾将军非常高兴,连忙吩咐下人重摆酒菜,又要亲自去迎接。 一众小辈齐齐起身,在桌旁恭候。 齐琒已有些饮醉,顾将军搀着他入内,他步子踉跄着,但依然手舞足蹈地说着金武军怎么大破了金军,取了那敌军首级的。 又说陛下恩典,在御前百般赞颂,叫太子亲自敬酒。 进了正厅,顾雪娇和兄妹共同拜见,口称伯父。 虽然人多,但顾雪娇感受到齐琒的目光直直向她投来。 齐琒叹了口气,低头,再仰起脸时,眼眶微红, “若是老赵还在,” 提起顾雪娇的生父,他喉头哽咽, “咱们三个必定喝个不醉不归。” 少年情谊,至如今古人凋零,喜也成悲。 屋内气氛冷得像是要结冰。 顾雪娇见状,迎上前去,她举止落落大方,搀着齐将军落座,又亲自端了酒, “爹爹虽英年早逝,但得父亲和齐伯父这样记挂,泉下有知,定会高兴。” “女儿虽不懂事,却怎么也不敢忘了父亲和齐伯父养育之恩。” 她一口饮尽了酒,跪地便拜。 齐琒哪里看得这些,一面拉她,一面用手在眼上狠狠擦了一下。 “好孩子,往后有事你只管开口,齐伯伯跟你亲爹是一样的。” 那种深切的关怀顾雪娇感受得到,也为之动容,这样无底线的包容和底气,是上一世亲生父亲也不曾给过她的。 齐琒拍了拍顾雪娇的手背,转向顾臻, “元帅,我正想和你说。官家今日和我说,凭此一战,我是朝廷的功臣。当着大家,他问我想要什么。还告诉我,无论什么,只要不是他的皇位,只要我说得出口,他都会答应。” 顾将军对这样的浩荡皇恩似乎是司空见惯了一般,并没有多震惊。 顾夫人接过话头,先是一番恭喜,转而又问他向陛下求了什么恩典。 “哼,” 齐琒声音愤慨,透露着久经沙场的铁血和无畏, “咱们这位官家哪里真的拿我们的命当命,不过是看着我们手里有军权,这才忌惮我们两分,” “譬如老赵,可是为朝廷生生战死,除了一个身后名,他又得到了什么,哪有人还记得他。” “所以我告诉官家,我要把这个恩典,留给老赵的后人,留给雪娇!” 齐琒面露骄傲神色,可是听到此话的顾雪娇却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第15章 一见倾心 “齐伯伯……” 顾雪娇像被泼了冷水,从头顶凉到了脚跟。 “官家也答应了吗?” “自然。” 齐琒笑了笑,劳军归来,他甚是骄傲,几乎有些得意忘形。 “官家要你嫁与三皇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不放心咱们手里的兵权吗?先假意笼络,再让你做人质,他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顾将军点头,语气愤慨, “若非我们在前线替他拼死拼活,他如何有今日在宫中安受朝拜的日子,让顾家的姑娘去给他做儿媳妇儿,就以为这是什么天大的恩典了吗?” “虽说是富贵窝,但如何不是囚牢,裴青州那个人是个冷心冷情的阎罗王,我如何放心娇娇嫁给他?” “是啊元帅,明日让娇娇凭恩旨御前觐见,用这恩典,换个退婚的旨意来!” 两人言之凿凿,语气愤慨,压根不曾听到,屋顶上瓦片粉碎,传来微弱的一声脆响。 顾雪娇明白两个人的意思,赐婚是恩典,又如何不是威胁,让家眷嫁入皇家,就和当年藩王送质子进京无异,若想要做什么谋逆之举,也得三思而后行。 这分明是要顾雪娇去做人质的。 更何况,嫁的人还是三皇子。 绣衣司首领自然耳目众多,又善于织造罪名,顾雪娇婚后若要求平安,就得处处提防,事事谨慎。 夫妻之间怎么可能有真感情。 顾将军和齐将军担心顾雪娇,顾雪娇也在担心他们。 官家疑心深重,此举自然有深意。 顾雪娇本来想着顾家若有异动,齐琒可以站在昔日下属的角度美言几句。 却不想齐琒这样急不可耐地将自己也给牵扯进来。 齐琒刚打了胜仗归来,想必御前言谈举止多有放肆之处,今日又这样明目张胆地在官家面前表明自己与顾家亲密无间,无疑是在给自己结党营私增添证据。 更不必说他当众推让官家的恩赐,摆明了在说官家不知体恤功臣,需得手下将士来为战友们讨公道。 官家竟然也未曾训斥,顾雪娇心里不由凉了半截。 这岂不是说明陛下不满许久,眼下,不过是在造势。 让众人替他打抱不平,自己赢得忍让功臣的贤名。 一旦时机成熟,出手必是杀招。 也许,如今,绣衣司的耳目就在顾家周围搜罗罪名。 不行,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拿这恩旨去换退婚旨意。 她多番试探过顾将军,他并没有要造反的打算,只是自视甚高,不满皇帝的做派,就算动了那样的心思,现下顾家手上虽有重兵,粮草补给却远远不够,胜算并不算大。 眼下,得先稳住两位将军,顾雪娇纵有千般道理,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 得赶紧想个法子,让他们打消了退婚的念头。 “父亲,齐伯伯,可我,并不想退婚。” 顾雪娇暗自镇定,佯装不悦地拽住了顾将军的袖子。 “为何?” “难道你怕?” 顾将军正是慷慨激昂之际,闻听顾雪娇拒绝之语,有些不大高兴。 顾雪娇低下头,片刻脸上闪着两朵红晕, “父亲,女儿……三皇子他……” 顾雪娇咬了咬牙,半晌才把话说完, “他身姿伟岸,模样俊朗,女儿已经,一见倾心,还望父亲能成全我的一片痴心。” 柳祁回话已毕,自觉两颊热辣辣的,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主子。 见他端坐案前,眉宇间染着些案牍倦意,但确是寻常男子望尘莫及的英俊容貌。 “她真是如此说的?” 裴青州正在写批文,这是第三遍,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他接连两次把“漕运”的“漕”写成了“槽”。 柳祁点头, “属下趴在房顶上听的,保管一个字都错不了。” 裴青州一低头,看见纸上赫然又是一个“槽”。 今日该查黄历,自己必定命里犯木。 他伸手狠狠将纸揉烂。 柳祁不明就里地跪下, 她喜欢殿下有什么用,殿下又不喜欢她。 水性杨花,骄横跋扈,莫说是殿下厌烦她,就算是殿下要娶她,自己说什么也不会答应! “属下也觉得这话不真。” 柳祁打抱不平, “那女子见一个爱一个,可见水性杨花惯了,殿下本来也不喜欢她,不如顺水推舟,将她让给世子,既不惹陛下生气,也退了婚。” 纸团在裴青州手中折出尖锐的角来,刺向虎口上的伤。 他索性拿起笔,在写废了的纸上勾画起来。 寥寥数笔,记忆中的女子生动起来,娇俏活泼,及地的石榴裙修饰出纤细的腰肢。 好一个……一见倾心。 裴青州想象她说出这句话时的样子。 不是说,顾家人粗直愚鲁的吗? 他怎么瞧着,她聪明得很呢? 闺房内,叶春正在服侍顾雪娇梳妆,她替顾雪娇卸下钗环,又拿来香粉为她敷在脸上。 “姑娘……” 叶春鼓起勇气,轻轻唤了下顾雪娇。 从前她很怕姑娘的,姑娘入府时,大家都争着伺候,叶春为人老实,见院子里的花没有人浇,怕大娘子见了生气,所以提了水去浇。 就这样被大娘子叫住,分给了姑娘。 本以为这差事会容易做些,但是姑娘脾气不好,隔三岔五地打骂她,她连跟她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 可是她也能理解,姑娘没有亲人,寄人篱下,顾将军孩子又多,她若不为自己争一争,怎么能不被忽视呢? 这几日以来,她倒觉得,姑娘脾气性情,都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怎么?” 顾雪娇睁眼,看着镜中人的脸,流露出欣赏神色。 “奴婢只是替您担心。” 叶春嗫嚅, “您真的要答应赵世子的请求吗?” “奴婢听过别人说起三皇子,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您一面不肯与他退婚,一面又要和赵世子亲近,这不是两下里都不讨好。” 顾雪娇用湿帕子擦了脸上的粉,叶春胆小,她今日敢提这些事,想必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那你想我怎么办?” 叶春又咬了咬唇,坚定道, “姑娘清白门第,那姓赵的胆敢以姑娘的清白来做戏,姑娘该早早看明白的,他并非良人,实在不值得托付终生。” 叶春一口气说完,害怕得跪在了地上。 姑娘会听她的吗?姑娘对那赵世子一片痴心。 可是就算姑娘打她,骂她,她也要说。 她既然跟了姑娘,就必须事事替她着想。 第16章 跪石板 顾雪娇摘耳环的手一顿。 那硕大的珍珠在烛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来,越发衬得她的富贵奢华。 她轻轻叹口气,看着叶春的双髻,想起从前的事。 上一世的时候,她待婢女很好。 寻常婢子发上只许簪绒花,她却总是赏她些金银玉器,小娘说,对贴身的人,得实心实意的。 她奉为圭臬,对春雪格外温柔。 就连她在外惹了事也会担心下她的面子而不会出言训斥,她对她的格外优待,已经让她和寻常的姑娘没什么分别了,有时见她僭越,也是温和提醒,印象里几乎没有说过她几回。 可是,被谢皎皎收买,在她房中塞进了关键证据的,正是此人。 十二月天寒时,是春雪将冷水泼了自己一身,临走时眼神冷冷, “大娘子说了,姑娘样貌身段都不如我,她日待她过门,会给我开了脸让我做小娘,姑娘就别怪我了,毕竟,我也要为自己打算。” 林绪瑶看着她发间自己赏赐的步摇,心如刀绞。 反观原身,对犯错的婢女极为严苛,可是亭梧院的下人们都对她格外尊重,连一丝一毫的错处都不敢有。 顾雪娇叹气,自己上一世又何尝没错,若非她百般纵容,那婢女也不会妄生心思,以为扳倒了她,就可以做伯爵府的填房。 她那些所谓的爱护,让她混淆了自己的身份,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分明是害了她。 对待亲信,需取二人折中的法子,让她们敬而不畏,或是畏而不敬,都必定要遭至祸事。 “我不会嫁给世子。” 顾雪娇取下簪子,及腰的长发像是锦缎,铺在肩头,去了热闹奢华,露出少女不着一物的天然与纯真。 “那姑娘怎么会答应他?” 叶春仰望着姑娘,看得都有些痴了,姑娘实在太美了,一喜一嗔之间,都各有风情。 她不懂,赵世子那种徒有其表的腐儒,怎么入了姑娘的眼。 “答应他,是为了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顾雪娇怎么会看不明白,赵茗煦那自作聪明的想法。 五日前,她派心腹暗中探查他的行踪,果然跟着他找到了一间外宅。 赵茗煦早就与自家表姐暗通款曲。他的表姐家中落败,罪臣之女,只能为人奴婢,可是赵茗煦想要她。 顾雪娇了解大长公主,她不会答应,赵家只有这个独子,她必定希望儿子未来的妻房可以带来朝中的助益。 所以,两下里商量的结果大抵就是,赵茗煦另娶正妻,表姐可以做妾。 待到正妻一入门,大长公主便用权势弹压,让此事过了明路。 到时候只怕这正妻的位置看没焐热,就得看着夫君与其他女子朝夕相处。 赵茗煦与顾雪娇暧昧不清,想必就是这个缘故了,他怕顾家权势甚大,到时候表姐会受了欺负,可是又很难在京中找到如顾雪娇这样有门第又对他如此深情的女子了。 至于他为何突然这样着急,顾雪娇翻看了来往客人的记录,发现一个无名的郎中常常出入。 想来,必定是那女子有了身子,所以急于在事发之前,娶了正妻过门。 所以,他想了这下三滥的办法,让顾雪娇以清白换取退婚旨意,断了她的退路。 日后,就算她再有不满,京中人人皆知她的一片痴心,就算她闹着要和离,哪个好人家的儿郎会愿意娶这样的女子。 再者,世子亦知顾家大厦将倾,一旦顾家出事,顾雪娇就是罪臣之女,到时候一纸休书,还可以将她的丰厚嫁妆填了赵家的银库。 若是她没穿来,原身岂不是要被吃干抹净。 如今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证据,可见赵茗煦并没有费心隐瞒,在他眼中,顾雪娇是没脑子的蠢女人,他连装模作样骗一骗她都不愿意。 顾雪娇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他还是一点良知,想到她素日对他的一片情深而收手,自己都会罢休。 若是他执迷不悟,那顾雪娇会让他明白,栽倒在最轻视的人手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叶春,初五那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夜凉如水,婢女们放下顾雪娇床上的帷帘,又替她将鹅羽的被子掖好,见她安睡,才小心退了出去。 同在此刻,林绪婉身着一席单衣,跪在院中,膝上的伤口好了又破,破了又好,周身染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抱着自己的双臂,想用这种方式增添些暖意。 房内传来林夫人淡淡的鼾声,林绪婉正想弯下腰偷偷睡会,就挨了一个耳光。 “不许动!大娘子说过的规矩你都忘了吗!” 管家掌心粗粝的茧划破了她的脸颊,她却不敢伸手去擦流下来的血。 生怕再动,还要再挨打,毕竟她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了。 姐夫那日走后,林夫人将她用冷水泼醒,逼问她到底做了什么惹了贺晨芝不高兴。 她几乎说不出口,姐夫不肯碰她,看清她的脸后就不肯碰她了。 她永远记得他眼里的诧异,和惊恐,好像她是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 自己明明很漂亮啊。 姐夫从前还夸过自己,说自己是个美人坯子,将来长大了,定会倾国倾城。 可是姐姐听了这话却不高兴,一语不发地扭身走了。 姐姐分明是嫉妒她,才不敢承认!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姐姐这个阻碍了,姐夫却反而不碰她了? 大娘子以为她是有意要坏事,罚她跪石板,她已经跪了一天一夜,没有水喝,也没有饭吃,连微微动一下都要挨打。 她舔舔自己被打破的嘴唇,咽下的口水里满是腥咸。 自己已经很久都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了。 姐姐未嫁人前,她们在林家过得日子真叫苦,大娘子对身边的丫鬟尚且比对她们俩好些。 后来姐姐嫁了人,嫁了新贵贺家,大娘子就不敢再这样对她了,她怕她告状,因为姐夫是真的会因为姐姐的一句话就给父亲脸色看的。 林绪婉也算过了几年尊贵姑娘的日子。 可她没有一日敢停歇,她要想姐姐一样,学得温柔贤淑,才貌双全。 姐姐嫁伯爵,她就要嫁侯爵,她一定要比姐姐嫁的好! 到时候她也要像姐姐赏她一样,逢年过节购置东西,看着姐姐在她面前领受恩惠。 姐夫定是因为姐姐,才会这样憎恶她! 都怪她! 林绪婉掌心掐紧,她要是肯一头碰死做个贞洁烈女,或许,或许姐夫就不会这么恨自己。 想到这,林绪婉连忙对着月亮祷告,祈祷上苍有眼,让姐姐早早了结残生,祈祷姐夫能回心转意,将她娶进贺家。 第17章 房里人 刑部大牢中,刑棍才毕,狱卒们拖了个浑身是血的人出来。 “禀大人,用刑完毕,晕了两次,小的拿水泼醒的。” 贺晨芝点头,狱卒们松手,那人像摊烂泥一样滚落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绪瑶在哪儿,你知道吗?” 上次自林家出来,又气又急,冷风扑了身子,病了两日,今日烧才退了,他便来了刑部。 眼下见林亭璋被打了个半死,自己心头这口气才稍稍纾解一些。 想起那日林母如老鸨一样急切引荐自己女儿的样子,贺晨芝只觉恶心,林绪瑶嫁他这么久,并未说过家人只字片语的不好。 可那日只消片刻的时辰,他就能预想到她从前在家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大人,小人……着实不知,就是大人打死小人,小人也确实不知。” 林亭璋一说话,血沫子就从嘴边涌出来, “不过小人……小人会想办法,天涯海角,也一定把人抓回来。” “小人现下就有个法子,” 林亭璋吃力地爬起来,如哈巴狗一样,抬头朝着贺晨芝笑, “瑶妹妹最心疼她的宝贝儿子,若是听到他出了事,一定忍不住……忍不住……咳咳” 贺晨芝一脚踢在他的胸口,打断了他的话。早知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不该浪费时间的。 他转头吩咐手下, “拉回监中去,饿他三日再放。” 抬腿欲走,他又想了一下,补上一句, “找郎中给他医,不许人死了。” 一面走,一面招呼下人过来伺候他更衣。 换官袍,他要进宫。 与谢皎皎成婚那日,皇后派人送了贺礼。 他早该进宫谢恩的,只是月余来皇后一直称病不召,昨日听闻皇后恢复了嫔妃的朝拜,因而赶忙递了帖子进宫。 谢皎皎身子弱,他更得周全着这些,毕竟旁人若有议论,这等后宅之事,也定会说谢皎皎礼仪不周。 下人们打了水来伺候他净手,见指缝中有血,贺晨芝又想起那具女尸。 自己派人多番访查了谢家的铺子,表面来看,并无异样。 因为怕惊动了谢皎皎,他只能慢慢地查,那些谢家家眷,府兵,他正在一个个地打探行踪。 想来,这几日也该有结果了。 只是,他该怎么和谢皎皎说起此事呢?他知道她菩萨心肠,平素是连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的,若她知道自家表兄手染鲜血,该会有多么心痛呢? 贺晨芝不忍心。 或者,他也可以选择到此为止,眼下无人报官,可见这女子生前也是个无人在意之人,不如以悬案结尾,将人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日就算有人再追究此事,已经全无对证。 这汴京如此之大,就算有人失踪,也如大海捞针一般难找。 “大人,咱们该走了,” 云帆挑帘入内,恭敬垂首, “轿夫在门外候着,怕要误了时辰。” 贺晨芝用薄荷脑揉了揉太阳穴,将无关思绪全部压下,理了理衣裳,登了轿子往内中去了。 御轩宫,婢女们正侍候皇后梳妆,内官来报,说伯爵府公子前来觐见。 皇后匀了匀自己口脂,吩咐让人进来。 贺晨芝入内,皇后素喜艳丽,昔日室内鲜艳的陈设却全部换做素色,知道皇后小产后心情必定不好,因此越发恭谨。 请过安后,又代谢皎皎请罪,说贺家倍沐皇恩,上下无人不心怀感恩,只是谢皎皎体弱,这才未来请安。 皇后略加体贴几句,叫人赐了座。 贺晨芝与皇后素无往来,两人虽有些亲缘,但也只是君臣之谊。 因此这下对坐,贺晨芝只是寻些无伤大雅的奉承话来说,譬如夸赞屋内的布置清新雅致云云。 闲谈之间,他注意到皇后案上的一副“喜上眉梢”小屏风,红梅掩映,一只喜鹊正盈盈立于枝头,昂首鸣啼。 颜色鲜亮,与窗外的雀鸟叽叽喳喳相映成趣,看得人心情甚好。 贺晨芝正欲夸赞,看着那屏风上的细密针脚不由愣住。 针距匀称,排线紧密,他看着十分眼熟。 “贺家哥儿,殿下正在问话。” 贺晨芝回过神来,自知失态,连忙起身请罪, “臣一时失仪,殿下恕罪。您案上的屏风甚是巧妙工整,臣斗胆一问,这是哪位姑娘做的?” 皇后诧异于他的冒失,有些莫名其妙, “这是顾家三姑娘绣的,本宫见了倒很喜欢,就向太后要了过来,叫宫人们做成了摆件赏玩,贺大人也觉得有趣吗?” 皇后脸上本已有不悦之态,可是贺晨芝并不罢休, “可顾三姑娘并不擅长刺绣,这大抵不会出自她手。” “怎么不会,春宴之上,她在众人面前亲手绣的,” 皇后身边的苏嬷嬷见主子不悦,接过话来,加重了语气, “连太后也多有赞誉,难道贺大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贺晨芝这才发觉自己冒失无礼,连忙跪下, “臣不敢,殿下恕罪。” 皇后也收起适才的和善,冷笑道, “贺大人想是近日新婚大喜,才会连连失态。我听说,大婚之后,贺府后宅又添了美人?” 贺晨芝只觉摸不着头脑,头愈发低下去, “殿下斥责,臣不敢辩,只是不知您所说的后宅美人,究竟是何人?” 皇后用指尖轻扣茶盏, “贺大人莫非是健忘的人?三四日前你大张旗鼓地入了林府,待你出来后不久,就有人见那林家的庶姑娘衣冠不整地从房内跑了出来。” “贺大人新婚不久,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呢? 贺晨芝闻听此言,只觉晴空霹雳,脸上的血色顿消。 当年与林绪瑶成婚时,皇后派人送了两个得力的侍女来,贺晨芝疑心她们是宫中眼线,林绪瑶便寻了由头,将她们安置在了林家。 他竟然将此事忘了! 第18章 她求仁得仁 皇后父兄本是当朝宰辅,后来权利争斗中被捏住错处,官家念及他多年为朝廷效力,留他一命放了告老还乡。 而后来登上宰辅之位的,正是谢皎皎的父亲,谢雪平。 皇后心底介怀,多年来一直冷着谢皎皎,也不喜欢贺晨芝。 病中忧思,她联想到自己多年来不得圣心,病重之际,也再不能让娘家入宫来照料。 因此对谢家更是深恨无比。 她失子百般哀痛时,谢皎皎正在欢喜出嫁。 她怎能看着两个人的日子过得那样舒坦? 正逢林府眼线告诉她,贺晨芝前几日夜入林府,进了林绪婉的房间。 虽说婢女信中的意思,贺晨芝很快出来,两人并没温存一番,但一男一女共处一室,谁又能说得清。 “臣……” 贺晨芝尤善奏对,现在却说不出话来, 他该怎样解释? 说自己其实是去找林绪瑶,却被林家骗进了林绪婉的闺房? 那么倘若皇后细问他与林绪瑶的事呢? 难不成他要将林绪瑶谋害主母,后又从贺府出逃的事一一道明? 家宅不宁,会影响贺家风评,出了这样的事,自己又与姨妹混在一起。 皇后和官家会怎么想他? 况且,就算他百般强辩,自己进了林绪婉房间的事,确是事实,他若一味找理由,皇后会觉得他举止轻浮,毫无担当。 所以思来想去,他深深叩了个头, “臣那日饮醉,一时乱了方寸,还请殿下重责。” 大烨律例,在朝官员强占良家女眷,笞三十。 更不必说自己还是刚刚娶妻。 室内静了半晌,贺晨芝听见头顶传来皇后慵懒的声音, “贺大人到底年轻,把持不住也是有的,只是这林家的庶女,你打算怎么办?” 因跪得急,贺晨芝膝上生疼,现如今更觉得那疼像钻进了心里一样。 皇后的意思,其实很明白。 他既然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此事若想收场,只有他收了林绪婉,让她入伯爵府的后宅。 否则,落在皇家眼里,贺晨芝敢做不敢认,而且行事放浪。 同样遭人议论的,还会有谢皎皎,皇后本就不喜欢她,定会添油加醋地将她说成妒妇。 这个亏不吃也得吃。 “多些殿下提点成全,臣会收了她做房里人。” 贺晨芝如何不明白皇后与谢皎皎不睦,今日谢皎皎不来,也是这个缘故。 可是,他还是被捏住了错处。 谢皎皎本就病弱,嫁来不久,夫君就大张旗鼓地纳妾,她心里该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贺晨芝只消一想,连呼吸都在隐痛。 “甚好,贺大人情深义重,知错能改,如此也算一桩美谈。” “本宫做主,再为她添一份嫁妆,好让她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贺府再添新人的消息很快传遍汴京,京中之人多有议论,说贺家公子所谓的一往情深也不过如此。 新妇才过门,便又这样急不可耐地纳妾。 贺夫人倒是很替儿子高兴,林绪瑶还未寻回,她妹妹想必也是稳妥的。 贺麟钰这孩子自从母亲走后,性子明显变了,乖巧多了,连说话都有些怯怯的,贺夫人看不下去,想着林绪婉入了门,就把这孩子给她带。 亲生姨母,必定会用心疼爱这孩子。 贺晨芝本来就病着,自宫中回来后身心受创,病情反复,缠绵加重。 即便在病中,他也不得闲,新人入门的迎亲礼都得他一一操持,他怎么好让谢皎皎亲自操办这些。 那日皇后恩旨传到贺家时,他去房里见她,看到她眼眶微红,不胜柔弱,却还是强笑着问他病得好些了吗。 他知道再多言语都难以安慰她,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会千倍万倍地补偿她今日所遭受的痛苦。 顾雪娇听说此事时,随手就跌了一个翡翠珠镯。 镯子上的翠玉应声碎了,五彩的碧玺珠滚落在地上,四散开来。 她倏地立起身来,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可是沉默半晌,她又呆坐下去,什么都没有说。 林绪婉年幼,怎么会明白伯爵府中不见血的厮杀,谢皎皎又怎么会容得下一个仇人的妹妹共侍夫君。 何况贺晨芝对谢皎皎一片情深,她只怕凶多吉少。 究竟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合时宜的一桩婚事? 顾雪娇也想不明白。 贺晨芝应该厌极了她,又怎么娶自己的胞妹,又或者说,这是他在惩罚她? 昔年她本想着借助贺晨芝的手,让妹妹从刑部年轻有为的官吏中选一位心仪的结亲,或是京中举子,她也在为她暗中留意。 虽然不敌公侯之家万千富贵,但是为人正室,可以得夫君一心一意相待。 她也可以像主母那样,当个正头娘子,相夫教子,这是她们幼时姐妹闲谈时最向往的日子。 “姑娘可是在为小贺夫人打抱不平嘛?您别吃心,这大家宅里总有这些事,只要夫君礼遇相待不就成了,谁会傻到贪图他们的真心呢?” 顾雪娇笑了,在她额上轻敲了一下。 林绪婉争取到今日际遇,自己想必也付出不少,可是众人不了解前因后果,就会直入为主地替谢氏打抱不平,这张两人之间的争斗,林绪婉已经输了。 顾雪娇想到自己被囚禁时林绪婉的冷漠神情,硬生生压下了心里的难过。 林绪婉求仁得仁,日后她在伯爵府中如何艰苦度日,都是她咎由自取。 她只希望有朝一日,妹妹能真正明白她当初为她打算的一番苦心。 第19章 偷欢 初五日,官家诞辰礼,因是整寿,文武百官朝贺,寿宴办得热闹非凡。 昭华殿内,尽管宾客众多,刚打了胜仗的顾将军依然携夫人坐在宾客之首。 宫人们对待顾雪娇也是格外的殷勤体贴,为她布菜的宫女选的都是宫中的掌事姑姑。 顾雪娇一直很抗拒参加寿宴,她很怕看见那个熟悉的人。 可是越是怕,越是避不掉。 顾家是武将之首,贺晨芝也是世子王孙之中的第一流。 他一席红衣,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当朝新贵的样子。 官家点名垂问其婚事,连番笑谈,似是对他极为器重。 娇妻美妾在怀,自然春风得意。 顾雪娇看着他们二人亲昵恩爱,心里的滋味格外复杂。 现在想来,自己未曾得到过他片刻怜惜,多年付出,尽是惘然。 她明明只想求得日子踏实顺遂,她有什么错? 他对旁人一番深情,就该让她承担苦果吗? 她掐紧掌心,垂下头,生生压下泪意。 举起酒杯,滚热的酒划过喉头,苦涩,但却平复两分她心底的委屈。 “娇娇,” 顾雪娇侧目,顾夫人夹了颗酒酿樱桃到她盘中, “少喝些酒,这个是你爱吃的。” 顾夫人一展笑颜,温婉之色尽显,依稀可见年轻时貌美动人的样子。 自从上次春闱时她尽心为顾谭思量之后,顾夫人对她多了些慈母的温存,前几日竟破天荒地拿着账本进了顾雪娇的闺房,说要让她学这些琐事。 顾夫人肯亲自教,这是及难得的。 顾雪娇明白,顾夫人这是有心要接纳她。 这几日相处下来,顾雪娇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学着这些管家的事上手极快,她还学会了很多上一世自己不曾体悟的学问,两个人关系愈加亲厚起来。 顾雪娇夹了樱桃入口,酸甜可口,带着细腻的酒香。 烦心事被抛诸脑后,她看着顾夫人笑得眉眼弯弯。 裴青州端坐在陛下身侧,随着太子与昭王共同向陛下敬酒。 陛下今日心情不错,一改往日的严厉,也如慈父一般,夸奖他做事果决稳重。 贤淑妃极快地接过了话头,提起太子在春耕时自觉斋戒三日,只为能够天降甘霖福泽万民,如今雨水丰沛,分明是天子仁政得上天垂怜。 虽是在恭维陛下,却是在暗赞太子。 陛下也立时转了话题,又说起太子出生之时正是雨天,正逢自己初登帝位,得上天恩赐,那一年庄稼丰收,自己也因此得了民心,方能始终坐稳皇位。 语气中,是与对待裴青州完全不同的亲昵温厚。 裴青州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为自己斟酒,早年丧母,父亲又严厉,如今看着太子在贤淑妃跟前肆意谈笑,怎能不眼热。 虽然深处热闹人群之中,那种孤独之感还是瞬间填满了他的内心。 他抬眼,看见不远处,顾雪娇正两腮鼓鼓,唇角沾着糖霜,笑得灿烂如暖阳。 裴青州端起的酒杯放了下来, “将那道酒酿樱桃移到我面前来。” 裴青州素不喜甜,宫婢神色诧异地将银盘放近,又给他在盘中夹了一颗。 “难得殿下也喜欢,这是世子殿下五日前特意吩咐我们准备的,说今日女眷多,这道甜食必定大受好评。” 裴青州冷笑,笑他的殷勤,什么女眷喜食甜,分明是谎话,他就是为了顾雪娇准备的。 为了博她一笑,不惜这样花费心思吗? “哪里甜?分明是苦的。” 尝了一口,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脾气,阴晴不定,将宫娥都给吓了一跳。 “记着,以后我桌上不许再出现这道菜。” 那宫娥垂下头应是。 “世子呢?怎么不见他?” 顾雪娇侧头,小声问了下侍宴的宫女。 两人的关系在宫中不是秘密,宫女低头答道, “世子刚才还在,后来说是醉得头疼,先去更衣了。” 酒过三旬,众人已连番祝寿,若说饮醉,倒也寻常。 顾雪娇见时机成熟,便也对顾夫人道, “母亲,我头晕得厉害,想去偏殿中洗把脸。” 顾夫人示意嬷嬷跟着,却被顾雪娇拦下, “宫中人多眼杂的,人多反而招眼,女儿快快的去,若是一刻钟还没回来,母亲再派人来寻。” 顾夫人点头答应。 这边顾雪娇离席出来,避着宫人们来到偏殿,叩了叩门。 赵茗煦已将宫人们支开,见她来了,脸上都是喜色。 他迎她入内,素日的文人礼仪也没了,急切的想要拉住她的腕子。 “世子哥哥,我有些怕……” 顾雪娇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声音打着颤, “这是陛下的寿宴,若是被那么多人看见了,我只怕以后都不能在汴京抬起头来了。” 她收起娇羞,表露出十足的胆怯,望着赵茗煦的眼睛闪烁着退缩。 可这幅神态落在世子眼中,更显得她娇媚柔弱,我见犹怜。 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赵茗煦不是初次,但眼下看着顾雪娇这幅十足矜贵的模样,他深深感叹,顾雪娇的美,是十个表姐都不能比的。 就算不喜欢,一夜风流也值了。 趁着没人,他得赶快才行。 “怎么会?你放心就是了,成婚后我会事事护着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言之凿凿,可是,顾雪娇未来可能面对的种种辛苦委屈,他只字未提。 顾雪娇不再挣扎了,只是静静看着他在她面前拙劣的表演, “我知道顾妹妹一定醉了,特意备下醒酒饮给你喝,否则,明日头疼就不好了。” 他的声音格外温存,像是吞噬人的陷阱,不费吹灰之力地可以要人性命。 桌上放着茶具,茶是热的,浓浓的,还没走近,就闻到香气。 那只茶壶小巧,精致,看起来不是宫中寻常用的。 他耐心地替她倒茶,放在唇边尝了,又递给顾雪娇。 顾雪娇从他手中接过茶盏,举到一半,她突然看着赵茗煦, “世子哥哥,这殿中太冷,你能替我拨一拨炭盆吗?” 赵茗煦微愣,沉默片刻, “好,” “只是,这茶若凉了,喝了腹痛,我看着妹妹喝了再去。” 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顾雪娇笑了,终于以袖掩口,将茶水一饮而尽。 炭盆火热,拨动时噼啪作响,像隐于胸中的激烈情绪,躁动不安。 赵茗煦转过头,他替顾雪娇脱围领,动作还是很温柔, “我已吩咐了下人,半个时辰后让他们叫了人过来,我们要快些。” 顾雪娇被他圈入怀中,乖巧,惹人怜爱。 如入笼之兔,待宰羔羊。 忽而她又起身,一张红润温热的脸凑近赵茗煦,指尖灵活地勾住了他的腰带。 她要反客为主。 暧昧又旖旎的氛围慢慢浓烈起来,赵茗煦几乎已觉得要把持不住了。 可是他急切的手却被她按住, “世子哥哥,我已毫无保留了,来日你若负我,又该如何?” 第20章 他们都不见了 “殿下,顾三姑娘和世子都不见了!” 虽说裴青州未曾嘱咐,但是柳祁还是下意识留意着顾雪娇。 每每看见她的身影老老实实坐在席间,他总觉得心里踏实。 殿下虽未对他说过自己的心意,但是柳祁明白,这桩婚姻他是满意的。自己自幼在军营里长大,见过的女人少,对于嫁娶之事知之甚少。 他也不知道顾雪娇这样的女人,到底值不值得娶。 但只要殿下快活,他就认,就算未来的王妃是个十足恶人,他也愿意。 直到发现顾雪娇不见了的时候,柳祁脸色变了。 自己曾拜顾将军手下副将为师学过几日武,因此对顾家从来礼敬有加的。 可是没想到他们竟这样教女无方。 不必说扰乱陛下寿宴是要杀头的罪过,时下世风严谨,满汴京城的唾沫足以将两人活活淹死。 最要紧的是,殿下往后该怎么在京中立足? 他恨得双眼猩红。 殿下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大好,但他懂他为苍生万民忠直坚定的心。 做直臣最是辛苦,他多希望殿下可以有人心疼。 殿下明明…… 明明前几日那么开心的。 那顾三姑娘怎么舍得? “你这副横眉冷对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要行不轨之事呢。” 裴青州的声音冷冷的,刺得柳祁几乎一凛,他连忙低下头,小声道不敢。 眼眶发酸得厉害,他替殿下觉得不值! 可是殿下他,他怎么竟然看起来丝毫不见怒意呢? 又或者说,他好像早就知道了,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他不管,殿下有容人之量,他没有! 手伸到袖中,他摸到了那支袖箭,待会儿若是他们胆敢让殿下难堪,不论用什么手段,他必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偏殿中, 赵茗煦被顾雪娇捏住手,掌心一片汗湿。 她竟然要他发誓? 赵茗煦没想到,他印象里的顾雪娇,总是在他面前极尽贤良之态。同他说话时也柔声软语,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可是他也明白,女子对这种事总是看重的,他同样这样认为的,贞洁就是她们的第二条命,因此对于这样的行为,他并不反感。 “我若负你,叫我身首异处,曝尸荒野,永世……”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顾雪娇捂住了嘴,她眼里泪盈盈的,又气又恼地看着他。 赵茗煦笑她蠢,若是誓言作数的话,那这世间还要纲纪法度做什么? 她还是太年轻,让他说,却又舍不得他说。 他一低头,那只纤纤玉手就摆在眼前,离得这样近,他去捧她的手,嗅到她掌心扑鼻的异香。 “娇娇,你身上好香。” 为了今日见面,顾雪娇竟然这样肯花心思,赵茗煦很满意,伸手将她圈住。 “这是薄荷丸的味道,我亲手做的,用来解酒醒神,还在里面放了大补的药。” 顾雪娇顺从地倚在他的怀中,伸手解下荷包,从荷包中取出一粒药来,放在掌心。 她说完这番话,脸上浮上羞涩的粉红。 赵茗煦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柔肠百转,顾雪娇这样的女人,肯为他洗手作羹汤。 甚至她这样含蓄的人,也会在他面前如此的主动。 做男人做到这个份上,赵茗煦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顾妹妹,你喂给我好不好?” 他附在她耳边,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 药丸入了口,凉丝丝的,还带着些甜味,赵茗煦含在口中,用舌尖用力吮吸。 顾雪娇没有骗他,这里确实有上好的材料,咽下去不过片刻,他就觉得胸中有热流滚过,整个人飘飘欲仙,无端的就感到高兴。 顾雪娇来解他的衣裳,极尽秾艳的一张面孔羞涩地低下,仿佛不敢看他。 他倚在榻上,就这样枕着手臂看着她,轻抚她的额发,心神荡漾。 柔软的指尖探上他的胸口,沿着胸口向下,再向下,好像带着他,走入了什么温柔乡。 与此同时。 叶春小跑着回到昭华殿外。 贵人们的近侍不被允许进殿,都候在那里候着主子们的吩咐。 气喘吁吁地跑到殿外,她直奔一个人去,拉住她的袖子,凑近她小声道, “姐姐,赵世子让姐姐赶快过去。” 一个身形清瘦,穿着素裙的女子不明就里跟了过来。 姑娘在房中给她看过图册,因此叶春有些印象,假使没有,她也认得这女子发间价值不菲的玉钗,这可不是寻常婢女应该戴的。 此人正是赵世子的那位表姐,苏柳婷。 姑娘料事如神,打量着此人不会安心在家,适才让她留心,果然见到装扮成下人,跟在赵茗煦的身侧的苏柳婷。 “你是谁?世子出了什么事?” 因此行至偏僻处,苏柳婷便利落地甩开叶春的手,表情里带着警惕。 世子带她入宫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以免事情败露,万万不可以人前相见。 她虽然缠着世子带她进宫,但是大事上还是分得清利害的。 “事发突然,世子才派我来的,” 叶春眉头紧皱,也不顾她跟不跟着,自顾自往前走,边走边急切地说, “世子殿下用药过了量,顾姑娘吃了药,不知为何,竟晕了过去,世子怕待会儿被人发现不知该怎么解释,又不能惊动宫中御医,他说姐姐懂些药理,让您帮着瞧瞧。” 苏柳婷听到她提及用药,想到世子将如此辛秘之事都告知了,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差错。 思来想去,决定跟上去, “那他们两人可有……” 苏柳婷最关心这个,尽管世子百般与她解释过了,这是权宜之计。 可她还是舍不得。 她既心急,又心痛。 又想知道事态发展,又不忍心亲眼看见表弟与别的女人床榻之欢。 自己本该是他的正妻,奈何大长公主不同意。 大长公主甚至还说,若是赵茗煦不能赶快娶妻的话,就让她把刚足月的孩子打掉。 她不明白,大长公主为什么就是容不下她。 她身子本弱,怀上这个孩子太不易了,而且她私下里问过郎中,这是个男胎,自己下半生的荣耀,全系在这孩子身上了。 “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听着里面吵得很,那东西叮叮咚咚撞得厉害,奴婢也不知是什么……” 叶春的话说得很含蓄,苏柳婷却把指甲掐进掌心里。 赵茗煦从来都是个温和的人,就连两个人十分兴起的时候,他也是谨慎知礼的。 那婢子说的在撞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赵茗煦动了真情? 心里焦急得如同有虫子在爬,苏柳婷早就听说,顾雪娇容貌是京中翘楚,世子若是喜欢她胜过自己,那该怎么办? 他明明说过,此生有她足矣的。 第21章 看到她朝这个方向来了 “姐姐,世子就在里面等您呢。” 苏柳婷被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连忙收起脸上的忿忿之色。 见叶春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跟进殿中,苏柳婷当机立断地制止了她, “你候在外面,记着,我不出来之前,一定不能让人进去。” 叶春那一句姐姐叫得她十分恼火,这小婢子想来还不知她的身份。 自己腹中怀的可是赵家骨肉,往后等进了赵家,她一定要好好让她学学规矩。 想着想着,她用眼睛狠狠剜了她一下,走入殿中,关了大门。 迟疑地走进去,她却没看见人。 只有殿中大榻上,一个人蒙着头正在酣睡。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掀开衣裳,竟然是赵茗煦。 他未着寸缕,睁着眼,却没有动静。 神情迷离,像发了癔症似的。 苏柳婷很着急,这个关头,他怎么这么不当用。 她抓住他的手臂摇晃了两下,语气焦急, “殿下!” 正狐疑地打量着殿中,试图寻找顾雪娇的身影,不妨被身下的人一把抓住了双腕。 苏柳婷被吓了一跳,极力压着喉咙才没大叫出来。 赵茗煦的声音完全变了,躁动难安地凑近她, “雪娇,我……我好热!” 苏柳婷被他凶狠的样子吓坏了,她想退两步,却动弹不得。 手腕被死死扣住。 “世子殿下,您弄疼我了。” 她既委屈又害怕, “您睁开眼睛看看,我是婷儿啊!” 赵茗煦的力道不减反增,声音都有些囫囵不清, “抱歉,婷儿,我,我我,我实在热得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 他虽是询问之语,手上却已急不可耐地去解她的裙子,解不开,便去扯,举止粗暴,呼吸越发急促。 苏柳婷彻底吓坏了,她拍他的手,咬他,用指甲抓他,可是却还是避不开, “您看清楚,我是苏柳婷啊!您快松开我,快松开我!” “不行,郎中说了,我的胎象不稳,世子殿下,我求求您,您……”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扑上来的人压在了身下。 赵茗煦素日为人儒雅,谦逊有礼,尽管两人有些闺房之乐,也从来都是进退有度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苏柳婷表情惊恐,知道他是中了药才会这样。 可是怎么会这样,那杯茶,本来是她给顾雪娇准备的。 她都已打算好了,到时候众人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也只会是顾雪娇极力求欢的丑态,看到的是她百般勾引,手段下作。 将错处全部推给顾雪娇,赵茗煦只需佯装躲避就可以。 可是,可是,这不对! 她百般挣扎,但怎么挣扎得过赵茗煦。 平素他虽不涉武艺,但世家公子从小都有师傅带着开蒙,只为了在危急关头可以防身自保,因此身体素质比一般男人要强健一些。 苏柳婷逃开,又被赵茗煦抓住,他狠狠将她的裙子撕坏,紧接着是衣裳。 挣脱之间,腰被案角狠狠撞了一下,下腹传来一阵剧痛。 痛得仿佛五脏六腑系在了一起,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自己备的药,根本没有这么厉害。是顾雪娇,是她,一定是她。 她怎么会这么傻,中了她的圈套。 苏柳婷仰面躺着,泪水汩汩地往下流。 悔意如同生根的野草,在心里疯涨,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整齐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那是羽林卫的声音。 当年六七岁时,家中落败被抄,苏柳婷就是这样躲在竹筐里,听着这样的声音。当年她一力发誓,自己不能再过这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 可是任凭自己百般腾挪,却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火把的光从窗纸中透出,将房间照亮。 有人一把将门推开,接着,有一大群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大长公主。 苏柳婷避之不及,只能抓起衣服草草地将自己遮掩住。 她爬起来,跪在地上,想要以手覆面,却被羽林卫狠狠地将胳膊掰到身后,仰起脸来给众人观瞧。 赵茗煦也是同样的待遇,他被泼了一盆冷水,醒是醒了些,但嘴里还是说些污糟下作的话,陛下索性令人用帕子堵了他的嘴,压在一旁等候发落。 宾客中多有女眷,都看得脸热,匆匆忙忙地退出去。 只有大长公主傻在原地,连叫都叫不出来。 她素日争强好胜,眼下,自己的儿子和一个罪臣之女不着寸缕地抱在了一起,还是在陛下的寿宴之上。 儿子说会有办法将顾家姑娘娶到手,没想到是要用这种法子? 这岂不是自断后路。 他怎么会这么蠢! “你们!” “放肆!” 皇帝狠狠将一个茶盏掷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他虽有容人雅量,但当着王公贵族,出现这样的丑事,他如何能不恼,更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亲侄子。 一刻钟前,典仪司来人禀报,说夜观天象,七星连缀,与陛下寿宴相合,是大吉之相,请皇帝出门一同观赏。 谁曾想走到院中,就听闻偏殿中哭叫连连。 生辰宴上闻听哭声,皇帝很是心烦,他本以为是哪个嫔妃受了委屈躲在这哭,却未想到直接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掌管偏殿的小内官被召回,齐齐地跪了一地。 总管让他们将殿中发生的事一一道明。 可是赵茗煦将人早早地打发开了,因此他们除了认错之外也说不出别的。 只有一个小内官走得晚,颤着声回道, “世子说……待会儿有贵人来此处换衣裳,让小人们都走远些。” “小人临走之前,确实看到……看到……” 那位公公四顾周围,想了想,鼓起勇气道, “看到顾家的三姑娘领着婢女,朝这个方向来了,只是不知……” 他的话未说完,胸口就被顾将军狠狠蹬了一脚,仰面躺下去,后脑心磕在石阶上,流血不止。 第22章 欺君之罪 皇帝看了一眼他,脸色阴沉,但没有说什么。 太医适才来检查过,赵世子有中药的迹象,而偏殿的茶中,也被查出了分量不清的蚀心丹,此物酒后服用,可以让人意乱情迷,是男女行房之时常用来助兴的药物。 若说有人给他下了药,引得他行为举止失常,还是比较能解释得通的。 而这个女子,不过就是赵世子一时难以把持之下的无奈之举。 并非出自他的本心。 顾雪娇与赵世子暧昧不清,大家又怎会不知,很有可能是她想要做些什么,但是待赵世子饮下药后又后悔离开。 这才有世子和旁人无媒苟合的事。 众人心里或多或少都这么想着,不过眼下看着顾将军这样护短,也都不敢再说什么, 虽是不说,但众人都在用眼睛暗暗寻着顾家的三姑娘。 她果然不在人群之中。 “还不派人去寻来顾姑娘,让她当面向陛下解释清楚。” 见皇帝为难,皇后发了话。 帝后关系淡薄,但她是有义务守护大烨尊严的。 同仇敌忾,一体同心,是皇后的职责。 自病好后头一次参加宴席,她便遇到了这种事,后宫中出现这类状况,说到底是宫人们规矩不清,才会让人钻了空子。 她这个皇后,也难辞其咎。 更何况,此事,涉及顾家。 因此她虽然面色无波,却也在暗暗心惊。 若此事真与顾家有关,那这朝中,怕就要变天了。 老嬷嬷们正答应着想去寻,回身时却冷不防碰到一个人身上。 回头看那脸色惨白的女子,不是顾雪娇却是谁? 她竟然自己出现了。 而且身上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从骨子里透出几分憔悴神色。 几缕鬓发将脸型修饰得更小,越发显得这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闪烁着委屈和苦楚,让人简直不忍直视。 “臣女……” “臣女恭请圣安。” 顾雪娇咬紧牙关,牙齿还是不住地在打颤。 春日天寒不减,她觉得五脏六腑都冻透了。 想过冷,却没想到会这么冷。 但是, 再冷……也得忍! 她抬头看了眼顾夫人,用微乎其微的动作向她示意了一下。 顾夫人会意,连忙拉住了想要上前添衣的顾将军。 “你这是怎么了?” 皇帝盛怒之下,想到顾雪娇毕竟是个女子,按年岁,与她女儿倒也差不多,因此虽然厌恶,却不好在宾客面前太过咄咄逼人。 顾雪娇回话, “臣女夜观天象,见星象呈大吉之象,又听闻在生日时将莲花灯放在湖中许愿,会格外灵验。” “所以特意去了静湖,想要放灯为陛下祈福,不想却……站不稳掉进了湖里……” 皇帝一默,不过随即便问, “可有人看见了吗?” 顾雪娇垂首, “宫人们都忙着为陛下侍宴,这条路上并无人经过,因此,臣女并未……瞧见旁人。” 皇帝叹了口气。 这里确是去静湖最近的路,可是既无人证,这话就做不得数。 虽说他看得出自己这个侄子有些附庸风雅,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的知书达理,但是若说在寿宴上如此出格,他还是不信的。 可是个中缘由,他暂时又没想清。 思前想后,自己筹谋许久,现在还不是处理顾家最好的时候,因此并未再诘问什么, “既是衣裳湿了,到偏殿中换件干净衣裳再来回话吧。” 顾雪娇应是。 她前脚才走,后脚便有小太监跑了过来,附在皇帝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待顾雪娇出来时,皇帝便完全变了脸色,他将她召到近前去,问道, “既是说你为朕放灯祈福,你说说,究竟放了几只灯,放了什么样的灯?” 顾雪娇绞住帕子,脸色有些苍白, “臣女放的便是宫中寻常用的莲花灯,放了……放了两只,应当……” “放肆!” 皇帝一声呵斥,将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顾雪娇身体一颤,猛然就向地上跪了下去。 茶盏碎裂的瓷片刺入膝盖,痛得她狠狠缩了下身子,可是却没有叫出声来。 “朕适才已经命人去静湖检查过了,湖中并无你所谓的莲花灯。况且,刚才朕问你话的时候,并未对你说过殿中发生了什么事,你却毫不见怪,可见你是在撒谎!” “刚才你离席后到底去了哪里,立刻禀明,否则,朕治你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 在场众人都替她捏了把汗,贤淑妃更是跪下道, “皇帝,顾姑娘虽然动了些歪心思,但到底是小儿女的心思,她年轻不懂事的,为了心上人这样,不过是一片痴心。皇帝就原谅她这一回,从轻发落吧。” 顾雪娇额上疼得出了一层冷汗,中衣黏在身上,泪水一浪一浪地想要往上涌。 “陛下……” 她咬紧牙关,声音轻颤, “臣女确实……确实有所隐瞒,还望陛下恕罪。” 第23章 赐婚 贤淑妃是太子生母,皇帝多少会留些情面,因此叫宫人们扶了起来。 但是对顾雪娇,却毫无怜惜之意。 顾雪娇自然也感觉得到,膝盖被水泡过本就皮肉松软,如此被瓷片刺破,痛得让她近乎要说不出话来。 “臣女……听说世子殿下在偏殿中更衣,便想着,为殿下送杯解酒饮来,故而离席走到了这里。” 她说话慢条思语,像是在回忆,让人觉得这话有几分可信。 “可是……” “可是在殿外隔着窗纸却听到,世子殿下正在与人说话,那人还是个女子,臣女不敢打扰,便在门口等待。” “世子殿下先是可怜那女子不能言说的辛苦,又许诺此生定当不负夫妻恩义,会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地将那女子娶为妻子。” “而后又说,若是大长公主殿下不同意,他会让大家都知道两个人的关系,求陛下指婚,将那女子许配给他做妻子,两个人从此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处了。” “就连她腹中的孩子,也会是世子府的嫡子。” 顾雪娇声泪俱下,仿佛是在回忆着极为痛苦的事,说到伤心处她捂住胸口,如同捧心的西子,让人不由怜爱。 “臣女……” “臣女心中苦闷,想去湖边散心,却不防……跌进湖里了。” 听到此处,众人如何不明白,什么不妨跌进湖里, 分明是她酒醉之后难过伤心到了几处,一时想不开走进了湖里想要自寻短见。 “幸亏是……幸亏是叶春发现得及时,这才,这才叫了人来,将臣女救了上来。” “臣女羞愤难当,因此刚才不敢将实情说出,还望陛下饶恕臣女。” 顾雪娇的话,让大家大吃一惊。 世子已经有了心上人,而且还已经暗中行了房,甚至那女子,已经身怀有孕了。 赵茗煦在京中人的心中素来是温文尔雅的形象,也因为这个,就连很多女子都将他视为男人之中的典范。 更不必说,他素日极为孝顺,也是朝中诸多官员的表率。 谁能想到,这男人在背地里,其实为了让大长公主低头,竟然会想出这种法子。 顾雪娇的话,真的能信吗? 她一贯顽劣,品行不端,若是诬陷,也太冤枉了好人。 顾雪娇看得出众人心中的怀疑,转而看向皇帝和皇后, “陛下若是不信,自然可以问问世子殿下,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众人这才想到赵茗煦,陛下适才已经让太医调制了一碗解药,服下后一刻钟,便可以让人恢复神志。 于是他们又将目光转移回了赵茗煦那两人身上。 听着顾雪娇刚才的言之凿凿,赵茗煦心里已全然明白了,自己被顾雪娇做了圈套,彻底上了她的当! 他眼里不甘,抬头看向她,顾雪娇也在回望着他。 她在朝着他笑,笑得人畜无害,好像那个满口谎话污蔑他的人不是她一样。 适才情深意浓,她那样温顺可人,原来,都是在骗他吗? 赵茗煦见大势已去,他还想辩驳两句,可是又不知该怎么说。 他将顾雪娇牵扯进来,可那样他就得说出自己的全部计划,说出自己是如何想要与顾家的姑娘行不轨之事,将生米煮成熟饭,与顾家结亲。 可是却被顾雪娇识破,还将药掉了包。 到时候皇帝震怒不减,顾家也同样不会放过他。 而且,这样也会对表姐不利,表姐本为罪臣之女,牵扯进此事中来,会罪加一等,连同她族中为奴为婢的亲人,也会受到牵连。 那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心里恨得发疯,却什么都不能说。 毕竟,顾雪娇刚才口中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当初自己偏她的时候说的。 她伶牙俐齿,到时候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又有顾家撑腰,他的境遇只会更加糟糕。 不能说,还是不能说。 因此,静默半晌的他,被人视作是默认了顾雪娇的话。 人群之中一片哗然,大长公主也身子一歪,栽倒下去。 顾雪娇只是冷冷看着,看着他有口难言的样子,她心里只觉痛快。 倘或,自己没有穿到这具身体上,如今跪在那里被人耻笑的,会不会就是顾雪娇了。 她的后半生该怎么过,赵茗煦可曾想过? 只有让他体会这种滋味,他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昔日做的事是多么的过分,他是如何伤害了一个对他百般痴情的女子。 毕竟算计,背叛,这样滋味非亲身经历,不会明白。 顾雪娇信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道理,自从他动了歪心思被她发觉的那一天起,自己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她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 只有让恶人自食恶果,他们才会认识错误。 他这是……咎由自取。 顾雪娇眼里闪着泪花。 “陛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雪娇从未想过今晚会听到他的声音。 可是一抬眼,贺晨芝眉头微微皱, “顾姑娘受了委屈,虽是心志不坚定,但能够迷途知返,也算有些可取之处。” “眼下她膝上伤得厉害,陛下可否准她起来,让御医为她医治?” 贺晨芝不是老好人,也素来不会战队结党,他与顾家素无来往,今日这是为什么? 林绪瑶觉得莫名其妙。 陛下如此盛怒之时,就连顾将军和顾夫人尚且有些顾忌。 可他却愿意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准了。” 陛下刚才一番呵斥,发现骂错了人,现下有些微微的尴尬,语气也柔软了两分, “来人,去请太医过来,带些伤药来,女儿家身子娇贵,留下伤痕可就不好了。” 顾雪娇被叶春搀着,扶了两次,才扶了起来。 这一起来,膝盖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瓷片嵌入了肉里,随着一举一动,都疼得要命。 她缓缓地拖着一条伤腿走到了皇帝眼前, 陛下显然是对她心中有愧的。 事已至此,她要这样罢休吗? 顾雪娇看着赵茗煦,摇了摇头,她还要推波助澜,让这件事变得更有趣。 “陛下,” 顾雪娇忍痛福了福身,赵茗煦不是急着结亲吗,不如自己就祝他一臂之力吧。 “臣女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臣女虽然一时沉溺其中,混淆了世子哥哥的兄妹之谊,一时误入了歧途,但臣女心中,还是感激世子哥哥的。” “既然世子殿下对那女子这样的情深厚谊,臣女愿意斩断旧过,也是成人之美。” “就请陛下将答允臣女的恩典赐给赵家吧,为那女子洗脱贱籍,回归良人之身,让她得以风风光光嫁入世子府,成为世子殿下真正的夫人。” “从此便可安心度日。” “陛下成人之美,也定会积攒福报,来日更得苍生万民的敬重之心。” 顾雪娇皱了皱鼻子,很难过的话却说得格外坚定。 透露出几分恢宏大气的意思来。 这样的肝胆和胸怀,不禁让人佩服。 毕竟之前她如何痴心不已的,众人都有所耳闻,能够从被负心人抛弃的痛苦中脱身出来,而且还能够以德报怨,将如此难得的恩典赠与赵家。 皇帝思索了一番她的话,终是点了点头,笑道, “既是雪娇有这个好主意,那朕就允准你们二人成婚,自此你们便可长相厮守,再也不要这么偷偷摸摸的了。” 第24章 他说她傻 赵茗煦愣了,苏柳婷也愣了。 顾雪娇怕不是疯了! 她怎么敢的? 赵茗煦听闻圣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拒绝的。 虽然说,自己对表姐一片真心,也确实是真心怜惜她。 可是,娶她为妻,这个自己还真就没想过。 且不说表姐家中落败,无法对他未来的事业有任何助益,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两个就这样成婚,岂不是要成为汴京城的笑柄。 最要紧的是,表姐为人做派都是小意温柔的那一挂,做个美妾是够了,但若是做正妻,带出去充当门面,赵茗煦觉得她拿不出手。 这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可是他觉得自己没错,世间女子本就分三六九等,各自身份不同,这不是他偏心。 心里这么想着,他也没收住表情,一时连谢恩都忘了。 “陛下……” “苏家获罪,若想洗脱贱籍恐是不易,臣妹担心,皇兄为难。” 大长公主刚醒过来,听见这样的消息,差点又晕过去。 再生气儿子的所作所为,她也不得不站出来,为儿子再争取一把,赵家可就这一个男丁,她还想让儿子光耀门楣呢。 若是娶这样一个妻子,岂非有损青云之路。 “殿下安心便可,苏家之案本就有些年头,又是受了牵连,陛下若想翻案,臣会查出当年的所有卷宗,到时候只说苏小姐彼时尚且年幼,便可洗脱罪名了。” 贺晨芝作为刑部尚书,这话是很有分量的。 他表明态度了,站在顾雪娇这一边。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又哀求般看向皇帝。 可是皇帝素日不满她弄权的行为,早就想找个由头惩治一番,他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茗煦,你往后,要对苏家姑娘好,知道了吗?” 赵茗煦叩头,应是,心里却凉透了。 但他也不敢再说什么,毕竟,自己的行为,若是被有心人参奏,那是要获罪受刑的,眼下陛下非但没有怪罪,还准许他娶表姐为妻。 这已经算是比较好的结局了。 至于旁的,他会再筹谋。 顾雪娇被扶着朝偏殿走,虽然腿伤,但是陛下未赐御撵,任是百般难受,她也只能行走。 叶春心疼得直掉眼泪,顾雪娇想安慰她两句,但是奈何实在太疼,她说不出话来。 那宫门明明看着近在咫尺,却远得怎么也走不到。 她浑身湿透着,也分不清是水还是汗,里衣黏在皮肉上,被风一吹,骨头缝都在疼。 陛下虽然没明说,但还是有怪罪之意,所以这种种苦难,她必须挨着。 头晕得厉害,顾雪娇想抓住叶春的手,却不妨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去。 她未出口的惊叫熄灭在喉咙里,身后有人稳稳地将她接住了。 闻到幽深的沉香,她已大约猜到身后的人是谁了。 她想到刚才自己说的,对世子殿下一往情深云云,虽然是假话,可是自己说得情真意切来着。 为了让事情更逼真,她还流泪不止。 她实在不想面对他的质问,干脆将眼一闭,假装疼得晕倒了。 顺势倒进了他的怀抱,她感受到一阵暖意,还有他结实的胸膛。 嗯,很舒服。 “殿下……我家姑娘疼坏了,还请殿下出手搭救,送姑娘到门口,奴婢感激不尽!” 叶春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了顾雪娇的意思,跪下请求裴青州。 顾雪娇感觉到,裴青州将她打横抱起,同时用手小心护着她的双腿, “你去御轩宫找柳祁,告诉他,让他去取军中专治外伤的药来,要最好的。”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沉沉的,自然而然地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矜贵。 “办得明白吗?” 叶春愣了愣,一是不放心自家姑娘,二是她也不敢去,柳祁是护卫总管,不是她能够得着的人,她如今这样去大喇喇地命令人家,难保柳祁不会拧断她的脖子。 看见叶春发愣,裴青州转向她,微微挪开顾雪娇的手臂,露出腰间的玉佩, “拿下这块玉佩,柳祁会明白。” 叶春伸手,颤巍巍地把玉佩给解下来了。 手中有这个,想必三皇子不敢胡作非为。 顾雪娇也放心两分,她舒服地趴在裴青州的肩头,看着他洁白如玉的脖颈,咽了下口水。 裴青州步子大,走得快,却很稳,顾雪娇觉得很好,她一点都不觉得颠簸。 腰间的那只手厚实,透着温热的体温。 她觉得小肚子都暖起来了。 他身上淡淡的沉香让她觉得心里很踏实,就这样,又困又累的她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返回顾家的轿子上了。 她下意识忘了腿伤,想要坐起来,疼得浑身一凛。 “姑娘……姑娘” 叶春眼睛哭得通红,小心翼翼地给她把腿放好, “您醒了?” 顾雪娇嗯了一声,觉得身上有些发热。 “三皇子殿下拿了药,奴婢已经给您敷上了,殿下说这药是行军打仗时用的,愈合伤口很快,但是若想不会留疤,还得再找郎中依着您的体质调配药。” 察觉顾雪娇脸色微怔,她连忙补充, “殿下将您抱上马车便走了,他说,虽然与姑娘有婚约,但姑娘毕竟是女儿家,怕有人说闲话,因而没有久留,只是嘱咐了两句。” 顾雪娇觉得那都是小事,大事已经办成了,她不应该过分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顾雪娇以为他会很生气。 “殿下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姑娘太傻……” “什么?” 顾雪娇脸色瞬间气得通红, “他说我傻?” “我哪里傻?” 叶春愣住,又顿了顿, “殿下的意思,是心疼姑娘。” “其实奴婢也……” 叶春不敢说了,但是大约是觉得顾雪娇现在虚弱得很,估计没力气打骂她,所以还是说了, “世子那样的人,您若发觉他行事不端,不来往了就是,何必这样,幸亏,官家怜惜您,若是,官家迁怒于您,您又是何苦呢?” 顾雪娇没想到,裴青州早就看出来她的真实目的了,她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像来着。 第25章 哥哥不信任她 “若是我有办法,又何必兵行险着。” “要知道,这世道,我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全部,也只是断了世子未来平步青云的一条途径。” “甚至说,若有一日他再得陛下青眼,翻身也是指日可待的。” “我若草草了事,不彻底让他断了念头,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想到什么下作的手段,我防得了这一次,未必次次防得了。” 叶春听完默默半晌,狠狠打了自己一下, “姑娘这么辛苦,奴婢不能理解,还同旁人一块儿说您,奴婢真是该打。管他什么世子金子银子,就该叫他下了地狱,把他那颗黑心剜出来,拿泥浆子填了,下辈子让他做个癞蛤蟆,又脏又臭地窝在泥沟沟里,一辈子翻不了身。” 顾雪娇“噗嗤”一下笑了。 刚才她看着赵茗煦的反应,知道他对于娶表姐这件事也不甚满意。 可怜苏柳婷一直不明白,她未能当上正妻,大长公主虽是阻力,却并非是最直接的原因。 最根本的,是赵茗煦不愿意,他们两个人从前有共同的敌人,共同对付这个人,会让他们产生一种很相爱的感觉。 可是现在,一切阻力都没有了,回归生活的柴米油盐,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往日的恩情还能延续多久,顾雪娇也不知道。 只是,有一件事她想不明白,贺晨芝是怎么回事? 他今晚为什么两次三番地替她说话? “姑娘也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宫中的人都站在您这边,这叫什么来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吧姑娘?” 叶春笑了笑,脸却还是苦着。 顾雪娇听她话中的意思,贺晨芝会帮她,并不是认为原身和贺家有什么关联。 那究竟是为什么? 她不能理解,当年自己受不白冤屈,他没有丝毫维护,今日却为了一个根本不相干的人出头。 马车停下,轿夫打开了帘子。 已经回到顾家了。 下了车,她便看到了顾渊铁青的脸。 今日他在军营中值守,没有去参加宴会,顾家耳目灵通,想必也听说了事情的经过。 “顾雪娇!” “你怎么敢的,你拿御赐的恩典去满足自己的私欲,浪费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他见顾雪娇下车,劈头盖脸地就开口骂她。 顾雪娇听见了,不过她不想理,折腾了这一遭,她很累,只想快些回床上躺下歇一歇。 可是顾渊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她步子一踉跄,膝上猛地一疼,一阵热流涌出来,伤口撕裂开来。 “父亲母亲待你这样好,你可有当他们是亲人,你有为顾家思量过分毫?你根本就不配……” 顾雪娇钻心一痛,还不等她做反应,就听见一声脆响,顾渊被扇了一巴掌,偏过头去。 顾将军挡在了她前面。 “你就是这样为人兄长的吗?” “你妹妹膝上有伤,你丝毫没有怜悯之意,还口出不逊,这样的话,若是再说,以后我打断你的腿,听见了吗?” 顾将军威严,顾渊不敢反抗,他口中一片腥咸,舔了舔被打破的口腔,低头道, “听见了。” “你去祠堂给我跪两个时辰。” “是。” 顾将军生气,倒也不全因为顾渊,刚才在轿中,夫人已经对他说了顾雪娇的真实计划,她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反击的。 顾将军生气自己的女儿遇到了这样的混账东西,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而是以身犯险,为了料理他们,还让自己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女儿到底还是太天真,若是共处一室时,世子动了什么危险的想法,她没能逃掉的话,现在又该怎么收场。 顾雪娇来了顾家这么久,他还是头一次这么生她的气。 可是夫人倒是一副心疼的样子, “若非官人素日鲁莽惯了,雪娇这孩子怎么会,宁可自己想办法都不求助于我们?” 顾雪娇看着顾渊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没觉得痛快。 昔日看着顾渊维护顾雪晴的样子,她也很羡慕,兄妹之谊,她从未体会过,可是顾渊对她,却是丝毫不信任。 顾渊不像顾将军那样莽撞,他只要细细想一番,应当就能发觉顾家这个所谓的“恩典”,不能带来任何好处,只能为他们带来灾祸。 丢出去,是个明智之举,既保全自己,也显得顾家懂分寸。 可是顾渊不信任她,就会下意识地觉得她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 许是察觉她的伤心,顾夫人上前来抚了抚她的肩膀,转向下人们,吩咐道, “姑娘受了伤,你们都傻了?还不快拿藤椅来,抬着姑娘回房。” 顾雪娇看了眼顾夫人,很感激,她就没想到还可以坐藤椅,方便省事,还能少遭点罪。 “张妈妈,你快去找个女医来,带到姑娘房中,给她瞧瞧。” “还不快去!” 顾将军催了一句,声音大得吓人。 看着他们这么紧张,顾雪娇刚才被哥哥嫌恶的忧伤心情稍稍缓解了几分。 顾夫人能体谅她,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她原本以为顾夫人会因为她擅作主张,给顾家丢人而生她的气来着。 眼下看来并没有。 顾雪娇回了房中,当夜便发起热来。 本来还想着要与父亲求情,让他绕过顾渊的。 可是病起来,就给忘了。 顾渊也就这么跪到了半夜,往日他被父亲责罚,母亲总会派人过来送些点心或是汤药,可是今日,母亲没有来。 直到他出去的时候,才看到顾雪娇房里亮着灯,下人们进进出出,告诉他顾夫人今日歇在姑娘房里,还亲自给顾雪娇喂药。 他本来不甘心的,可是想到母亲可能是为了让父亲消气,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二弟还没有回来,来日等他回家来,他们兄弟二人一起对付她,就不会这么难了。 不过这些事,顾雪娇都并不知道,她昏睡了一日一夜。 梦中,她又回到了贺家的小院子,手上的伤口发炎了,她烧得滚烫。 守门的婢子怕她死了,才去找了贺晨芝,后来,有人撬开她的嘴灌药下去,她才捡回了一条命。 那些老嬷嬷告诉她贺晨芝的话,他说, “若非上天有好生之德,她就应该以死谢罪。” 她知道,贺晨芝救她,不过是给谢皎皎积福积德罢了。 梦里的难过很真实,她委屈地叫母亲。 她想小娘了,每每病痛,都会想,会在梦中哭着叫她。 可是任她再想念,小娘也不会回来了。 但是顾雪娇却感受到,有一双温热的手,捋过鬓发,抚了抚她的脸颊,像小时候小娘哄她入睡那样。 第26章 送药给她 春闱结束日,顾雪娇身体方才见好。 二哥回家了,小厮们来来往往地搬运行礼,顾将军和夫人都十分高兴,在门外热络地招呼他们。 顾雪娇不方便起身,隔着窗户听见顾雪晴在外面语气亲昵地与顾谭交谈。 她问顾谭春闱难度如何,又问哥哥发挥得好不好。 顾谭都一一答了,他一贯谦虚,但听着语气,是自己还比较满意。 末了,他又声音柔和地相问, “雪晴妹妹近日清瘦了许多,是有什么心事吗?” 听到他那满满的关切之语,顾雪娇略微觉得眼角有些发酸。 她原本以为,哥哥久未回来,自己又受伤在床,哥哥会先关心一下自己的,毕竟,哥哥当日所用的松烟墨,自己也向叶姑娘百般哀求过一番。 几人热切地向屋中走去,欢声笑语的十分热闹,顾雪娇隔着窗户听着,觉得有些刺耳。 许是察觉她神色不对,叶春上前去放下了窗帘。 “姑娘睡一会儿吧,春日里爱犯困,您前几日的病还没好全呢。” 顾雪娇点点头,叶春就将织金的软被打开来,正要扶她睡,便听见门外有人道, “姑娘可好些了吗?” 放人进来,是顾谭身边的女使唤冰儿的,她笑吟吟的,很守规矩地福身请了安, “姑娘安好,二哥儿派我来问,姑娘身上的伤可有好些?” 她捧着一个锦盒儿, “这是二哥儿昨日求了叶大夫好久,才求到的去痕露,听说宫中的贵人主子们用的,能去腐生新,保管不留疤痕。” 顾雪娇让叶春接过来, “劳烦姐姐告诉二哥哥,说他费心了。” 冰儿有些诧异,自己从未听过顾雪娇叫她姐姐,受宠若惊地应了声是。 冰儿一走,叶春就欣喜地敞开那盒子,盒子里的半瓶药是透明色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叶春不懂这些,但却认识叶大夫, “姑娘,叶大夫是汴京最负盛名的大夫了,据说他一日只见十人,开十副方子,还得提早约下时日。否则,甭管是王孙公子,还是皇亲国戚,他一概不给看的。二公子为您求来这个药,想必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说完了这些,她看了眼顾雪娇,可是顾雪娇没笑,神色淡淡的,她连忙止住了话头, “姑娘……不高兴吗?” 顾雪娇接过药来,用手指取了些,涂在膝盖周围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可是,她却高兴不起来。 顾雪晴消瘦一些,他便那样关切,反观自己,在宫中受了那样大的惊吓,顾谭却分毫不问,甚至连看一看她都不愿意。 她送他墨,他便立刻回礼,给了她这个药膏。 哪里像是兄妹,更像是生疏的陌生人,所受的任何恩惠都要立刻算清。 不欠她一点人情。 像是以后要不来往了似的。 叶春自己静默了片刻,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她低着头想了想,道, “二公子想是春闱太累了,又想到姑娘伤口不方便,怕劳动您,这才没来房中亲自看您的。” “至于这药,不管处于何种目的,能解姑娘燃眉之急不是嘛?” 顾雪娇点头,叶春是个明白人,这话说得也合自己的心意。她本就不甚在意这个事,毕竟,两个人关系不好,也非一日两日就能缓和的。 她同样派了房中的婢女带着一份亲手做的千层糕去顾谭那回礼。 安排完了这些,服过药,她又躺下睡了。 病中贪睡,她总觉得自己像是睡不醒似的。 而且每每入睡,她都觉得自己睡得很沉,好像原身的记忆也被她唤醒了一样。 在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刚刚和世子相识的时候,在她的生辰宴上,生父刚死,她刚刚进了顾家,心里很难过,借着生辰宴,她喝得头晕,偷偷跑出去到池塘边掉眼泪。 甚至想跳进湖里一了百了。 可是身后一个充满力量的声音叫住了她, 他对她说, 冬日将近,春日里芍药就要开了。 他说, 顾家花圃里的芍药开得很艳,五颜六色,此生若是不能见实在是一件憾事。若是决意要死,起码也先看过芍药花再说。 她愣了,这样的理由,她还是头一回听到。 可就是这样的一件微末小事,让顾雪娇决定活下去。 少女心事,觉得这是情深义重,谁能想到,这场相遇,自始至终都是一场利用。 顾雪娇哭醒了,醒来发现,顾夫人坐在她身侧,眼里流露出十分怜惜的神态。 顾雪娇的痛,她看在眼里。 她知道顾雪娇从前对世子有多么痴情,如今亲手将他拱手让人,这般痛楚,她也能够体会。 可是顾雪娇一声不吭地硬生生抗住了百般难过与委屈。 “娇娇……” 顾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顾雪娇梦醒,心里的难过已经淡去了,那是原身的伤痛,并不是她的。 但她相信,原身若有知,会感谢她的。 “母亲,有什么事吗?” 顾谭回家,全家正是热闹的时候,母亲怎么跑来她房中了。 “厨房炖了荷叶鸭汤,我吃着不错,想到鸭肉清热凉血,给你端了一碗来,饿不饿?” 顾雪娇很受用,她正好饿了。 往日与顾夫人不睦的时候,不管什么时候醒来,房中总是冷冷清清的,父亲虽然关心她,但是他毕竟常年征战,且对于细枝末节的关注不多。 若说是贴心细致,自然还是顾夫人。 叶春拿汤匙喂她喝汤,顾夫人便和她说话闲谈, “说来也有趣,贺家要娶填房的事儿你知道吧,没想到今日午后,门子竟收到了贺家的请帖。” 顾雪娇人一怔,呛了口汤,猛地咳嗽了两声。 他们的婚事竟然这么快就要办了。 而莫名其妙的是,既非娶正妻,一般不会大办婚事,往往在亲朋好友间知会一声,凑两桌酒席也就罢了。 贺家和顾家又没有什么来往,为何无端给他们送来请帖。 顾夫人眉宇间有些疑惑,顾雪娇心里却很有预感,贺晨芝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自己。 难道说,他认出了自己吗? 顾雪娇也不明白。 但她一定是不会去的,顾家也不会有人去。 不过,她还真有点好奇,林绪婉心气甚高,她往后,到底会在贺家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第27章 他不会来了 顾夫人走后,顾雪娇下床活动了一下。 躺太久,身上会生褥疮,这是裴青州那日的祝福,叶春奉为圭臬,日日晚饭后,给姑娘揉一揉腿,或是搀扶着她下地转转。 今日也是这样。 顾雪娇觉得伤口快愈合了,只是屈腿的时候还疼,她预备着结痂后,就要用叶大夫的药。 侍女从门外打了帘子进来,垂首道, “姑娘,二哥儿来了,要看看姑娘。” 顾雪娇没想到。 顾谭今日拜见父母后,还有同窗设宴,他饮酒不少,应酬最累,现在应当早早回去歇着才是,怎么会来这儿。 “二公子必定是怕白日里匆忙,现下刚一回来,就来看望姑娘,可见,对姑娘还是十分关心的。” 叶春笑着看顾雪娇。 顾雪娇也笑了笑,她并未想到哥哥回来,已经卸去钗环,洗去脂粉了。 不过想到兄妹间也不必过分在意这些,便将他迎了进来。 顾谭身上有酒气,却明显用了香膏或是什么掩盖了,他在小圆桌旁边坐下,喝了两口茶,问顾雪娇伤好了没有。 “母亲已经将妹妹的筹谋都告诉我了,妹妹能愿意将顾家置于自己一己私欲之上,为兄很是感激。” 顾雪娇有些怔住,顾谭的样子,好像真是她做了什么善事一样。 “二哥哥客气了,我就是顾家的人,虽不及哥哥读书甚多,但是也是知礼仪的,家族利益,自然应当在自身之上。” 她不笑,整个人有些冷冷的,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质。 顾谭又说, “大哥也是一时没转过弯来,我会和他讲明白这些利害关系,顾妹妹不要同他置气,以免伤了身子,伤更不爱好。” 顾雪娇点头,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去。 大哥是她的大哥,可顾谭的意思却好像自己根本不是顾家的人,生怕她因为前两日的不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顾谭称她,现在还是“顾妹妹”,对顾雪晴,他就只是叫“妹妹”,既不按次序称呼她一声“三妹妹”,也不叫顾雪晴“四妹妹”。 那说明,在他心里,自己只有顾雪晴一个妹妹,至于她,她是父亲的女儿,却不是自己的妹妹。 顾雪娇心里烦躁起来。 原身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怎么能不性情乖戾呢? 她有点理解她了。 她也一定曾经试过很多办法去缓和和顾家人的关系,可是却收效甚微,甚至他们对待一个乡下来的庶女,都比对她要更好。 没人能忍受这种被排斥的感觉。 “姑娘,您该睡了,否则,明日又该头疼了。” 叶春看得出,姑娘心里不痛快,于是替她下了逐客令。 顾雪娇这几日总是睡不好,睡着了,也一直在做梦,看病的女医告诉她,睡前最忌忧思,也不要见客,所以她很明显地“嗯”了一声,希望顾谭明白她的意思。 可是顾谭放下茶碗,却没有起身。 “二哥哥,你,还有事?” 顾雪娇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问他了。 “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雪晴今日在宴席上总是闷闷不快,我虽然关切,但是也不好直接问她,所以就来问问顾妹妹,是否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谭是个爽利清朗的性子,他这些话说得十分坦荡,倒是让顾雪娇觉得,若是自己计较,就是她小心眼了。 顾谭从来没有带她去参加过他的宴会,就是连从前也没有,可是顾雪晴,他今日竟然带她去参加了自己同窗的宴席。 顾雪娇猜得出,必然是顾雪晴希望哥哥这么做,她想抓住这样的机会,在汴京城中,多看看适龄的婚配对象。 顾谭的同窗非富即贵,都是京中的文人雅士,又都有些地位,若是能看好,自然是门当户对的。 顾谭为她但是筹谋,是花了心思的。 只是,他这样不辞辛苦的夜半来访,关心她是假,打探顾雪晴的事才是真。 顾雪娇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雪晴也没有和我说过,哥哥是她的兄长,若觉得她有心事,大可直接问的。” 顾谭回答, “自然问了的,只是,雪晴什么都不肯说。” 顾雪娇明白了,他是希望自己想办法去主动问一问,了解顾雪晴不快的原因。 也难为他为了顾雪晴这样的百般铺垫,还要和不喜欢的人说上半天的话。 顾雪娇困了,她收起那些多余的情绪,点头, “我会帮哥哥问清楚,二哥哥放心吧。” 心里慢慢黯淡下去,看着顾谭出去,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她想起林亭璋,她那个混账哥哥眼里只认金钱,是个彻头彻尾的二世祖,她很希望自己哥哥是个知书达理的人。 她本以为顾谭会符合她心中对哥哥的幻想。 他也确实是个好哥哥,只是,不是对她罢了。 贺家闹了大半日,至夜深时方才消停下来。 林绪婉在房中坐了不知多久,也没等到贺晨芝。 姐夫既然肯娶她,说明,他心里还是有她的,而且,自己的这桩婚事,是皇后也支持的,甚至,皇后还为她添了嫁妆。 坐在喜帐里,她在红盖头下,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贺家的各色陈设与布置,她很满意,这是与自己的林家完全不同的。 可见贺家在家底深厚的同时,骨子里就是文人雅士,丫鬟婆子们来服侍她,也都是十分知礼的样子。 自己往后的日子,想必会非常舒坦,不说和谢皎皎比肩吧,起码她要超过姐姐。 林绪婉希望姐姐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否则,她就会和姐姐争宠,她绝对不会手软的。 主母病弱,她要想办法把姐姐的孩子留在自己跟前抚养,还要想办法把管家的权利弄到手。 她踌躇满志地,叫了侍女来,偷偷掀起盖头来,让她为自己再添一层口脂。 就这样端坐到深夜,她的肚子叫了起来。 贺晨芝还是没来。 “柳眉,你去问问,官人怎么还没有来?是不是吃醉了酒,在哪里睡着了?” 柳眉刚出去,二更的梆子便响了起来,林绪婉心里涌起一阵不可名状的焦急,她忽然觉得,也许,贺晨芝今日,根本就不会来了。 第28章 不能不管她 同样等到深夜的,还有谢皎皎。 宴席结束之前,她就已经派人告诉过了贺晨芝,自己心症发作,想让他来陪。 可是贺晨芝没有来。 他哪儿都没有去。 新欢旧爱,他哪个都没有选择。 谢皎皎脸色很难看,她躺在床上,躺得腰都有些发酸了。 婢女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了起来,手上一用力,扯着她的头发,她“嘶”了一声。 今日房中的婢女不算多,因为贺晨芝大婚,为了表示对新人的欢迎,也为了表示自己的大度,谢皎皎让身边得力的婢女都去帮忙了。 自己身边没人,只有最心腹的华月没走,在身边服侍着,替姑娘整理明日穿的衣裳。 她见姑娘疼得皱了眉,走上前来便打了那个婢女一个耳光。 那婢女抬起微微红肿的脸,眼泪涔涔的。 谢皎皎和华月都是一愣,似是未想到是春雪。 春雪是林绪瑶的陪嫁,林绪瑶逃走之后,她就跟在了谢皎皎身旁伺候。 谢皎皎来之前派人告诉过她,成事之后,她会给自己一个通房的身份,让她做小娘,以后剩下个一儿半女的,在贺家的地位也就能高些。 可是,谢皎皎来了这么些日子,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 就连从前那些林绪瑶赏的衣料,她也不敢再穿,毕竟谢皎皎深得贺晨芝的喜爱,她身边的婢女各个屏气凝神,谁也不敢惹她不高兴。 有时她病中不快,大家连艳色的衣裳都不敢穿。 华月又很是霸道,谁伺候大娘子,她分得很明白,无关人等若是敢上前造次,她不会轻饶。 这么些日子以来,她连跟谢皎皎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难得今日,她瞅准机会,这才得以凑近主母。 “大娘子,奴婢不是当心的。” 谢皎皎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反应。 华月用脚踢了踢她的腿,示意她下去。 春雪想到这机会甚是难得,若想再遇,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因而鼓足勇气道, “大娘子,您可还记得奴婢吗?” 谢皎皎似是心里有预感她要说话,听见她的声音,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见春雪还要打她,谢皎皎制止了, “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奴婢……从前伺候过林氏,后来,她胆敢谋害大娘子,被主君狠狠责罚了。” 谢皎皎点头, “无妨,我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你若肯悔改,以后我也会容得下你。” 她的声音很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再多话,就是自己不懂事了。 可是春雪看她这样,越发心里着急,自己叛主,就是想往上爬的,若是不能,她岂不是白做这些事了,自己现在的日子,可是远远不如姑娘在时,她还是个一等女使,穿绫罗绸缎,心情不好,还能在姑娘跟前撒个娇。 “大娘子,可是,您当时说过,要给我体面的!” “林氏房中的那瓶发热的药,可是奴婢……啊……” 华月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你疯了?敢攀诬大娘子,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春雪本来还心存疑虑,听到“攀诬”两个字,好像惊雷在头顶打响了。 她们用完她就把她丢到一旁了吗? “大娘子,您不能这样,脏事都是奴婢去做的啊,到头来,奴婢不能这么白白地替您效了力啊!” 华月堵着她的嘴,可是她的声音还是从她指缝间漏出来, “奴婢会告诉官人,大娘子,您不能不管奴婢啊!” 林绪瑶在的时候,从来不苛待她的,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她从来都认为凡是可以讲理,就算是姑娘,她若是占理,也必须为自己争取。 她之前在姑娘跟前,从来都是过的这样的日子。 婢女又如何,尊卑又如何,只要为自己争取,有什么事做不到的。 果然,她看到华月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就变了脸色。 “华月,还不放开她。” 就连谢皎皎语气也软下来,不想刚才那样冷漠疏离了。 “她也是苦命的人,你怎能对她这样粗暴。我平素哪里是这样教你的?” 谢皎皎斥责了华月,华月也低着头认了声错。 “你答应了她什么,自然要做到。否则,怎么怪她着急呢?” 她的声音虽然柔柔的,但是却好像满是关切,听得春雪放下心来。 大娘子都发了话,想必华月不会再有什么异议。 “奴婢明白了,只是这事需得慢慢谋划,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做成的,不如,大娘子将她升做二等女使,再找机会慢慢筹谋。” 春雪心里的石头这才落地,感激地看向谢皎皎。 还是跟了这样的主母好,一句话,便能给她荣耀。 春雪离开之后,谢皎皎脸色更难看了。 被这么一闹,她真的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不舒服了。 “华月,你去把我抽屉里的药丸拿来。” 幼年时一位宫中的老太医给她开过救命的方子,虽然制作工艺极为复杂,但是效果奇佳,胸闷难受时,含上一粒,一刻钟之内就能缓解。 她含了两粒在舌下,静静地躺下,可是,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林绪瑶的脸,她的脸逐渐又和善变得狰狞,面目全非。 “华月!华月!快去找官人,就说我难受得厉害,让他赶快去请大夫。” 她的气息已是极弱了,大颗的眼泪从苍白的脸上滚落下来,仿佛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华月吓坏了,一路小跑着出去,她很久没见过姑娘这样了。 自从及笄之后就没有,入府以后也难受了几次,但都靠着这药物能缓和几分。 其实她如何不知道,姑娘有的时候故意说得严重些,是想留住大人。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毕竟哪个妻子能不希望夫君紧张自己。 可是今日,可不是玩笑,她看见姑娘呼吸都十分费力。 跑到贺晨芝的书房,她脚步未停,直直地就要往里进,虽是有些不合规矩,但是事从权宜,主君会理解她的。 然而还不等她跑进去,就已经被守在门外的侍卫拦住。 “姑娘,大人有吩咐,他头晕不适已经歇下,不许任何人闯入打扰。” 华月愣了, “你们疯了?大娘子有事,那么担待得起吗?” 那些侍卫们见惯了这个,再加上今日大人确实有过嘱咐,因此很坚定, “不行,大人睡了,府中素日有一位郎中值守,姑娘若是着急,大可以去找他。” 华月被气得头脑发昏,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本想大声嚷上一番,哪怕是吵醒贺晨芝她也不怕,可是,可是主君现在有了新娶的小娘,故意晾着夫人,会不会…… 会不会是他已经变了心意。 华月不敢喊了。 第29章 姑娘不好了 连日吃着大补的饭菜,顾雪娇伤口渐渐愈合。 这几日阴雨,她觉得痒得厉害,却不敢抓挠,女医说,这是伤口再愈合的证明,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干预它,否则抓破了,化脓感染不说,还会留疤痕。 叶春于是看她看得很严,不许她多碰一下。 顾雪娇很难受。 天气不好,好像伤口也长慢了一样。 结了痂,周围的皮肤变得皱巴巴的,顾雪娇看着雪白无暇皮肤上如此明显的痕迹,总归是很担心。 不过,好在顾谭给他送了药给她,祛疤最好。 眼下伤口结痂了,是该用上了。 她于是命叶春给她涂上一些。 叶春奉命将药膏取出来,用小银匙挑了一些放在手背上,抹开,又等了一刻钟,见自己的皮肤没什么问题,这才敢拿给顾雪娇用。 她先在伤口上敷了薄薄一层,边敷边问顾雪娇有什么感觉。 “凉丝丝的,又痒,旁的倒是不觉什么,看来是长好了,一点也不疼。” 她又问叶春要了碗糖蒸酥酪,最近吃了好多苦药,她越发贪嘴吃甜的。 没想到她那碗酥酪还没吃完,就觉得腿上痒得钻心起来,起初还以为是伤口生长的自然反应,可是,越到后面越痒得厉害。 她卷起裤腿,看到从伤口周围到整个膝盖,都起了很大片的红色疹子。 “啊呀!” 叶春见状,脸都白了。 那疹子又密又痒,像有几千根小爪子在抓挠一样。 叶春急得眼泪直掉,看着那药膏,又看看顾雪娇的伤,半晌,人怔住了。 她又挑了一些药膏到鼻子边闻了闻, “这药膏里,该不会……该不会有三七吧。” 姑娘对三七过敏,用了就要起疹子,两年前有一回她磕伤了额头,用了三七粉研磨的药膏,整张脸惨不忍睹。 全家上下都知道此事。 因此,虽然三七常常用于这样去肿消炎的药膏之中,叶春却没有刻意检查。 顾谭肯定记得的。 是他忘了? 还是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汴京的郎中,尤其是专门给贵人们看病的,都会在开药前询问病人的体质,所以不存在会忘这种情况。 顾雪娇摸了摸一个一个的丘疹,热热的,发炎了,伤口整个都在肿。 “奴婢告诉夫人去!” 叶春急得方寸大乱,她平素很怕二公子的,二公子说话文绉绉的,其实心里是很有界限的,她们这些婢女,如果稍微敢有一丝一毫的逾越规矩,必要被惩罚。 但眼下,为了顾雪娇,她也得讨这个公道。 看着叶春失态,顾雪娇拉住了她, “你先去叫女医过来,检查一下,若是真有问题,再说不迟。” 女医姓周,素来了解顾雪娇的体质,只是闻了闻药膏就面色凝重, “这药虽然能祛疤,平复伤痕,但姑娘不能用,里面加了三七粉,而且分量不清。” 叶春膝盖一软,整个瘫倒在地, “都怪奴婢,奴婢本应该叫女医检查一番再给姑娘用的,奴婢怎么这么糊涂……” 女医掀开裙子,看到顾雪娇膝上的惨状,倒吸一口冷气, 眼下伤口要愈合,本就应该消炎,这么一遭,本来就红肿的伤口肿得越发厉害了。 用这药本是为了平复疤痕,这回却适得其反了。 “我先为姑娘把药擦了,再开两剂方子,姑娘吃了,再敷上薄荷草,薄荷能止敏,只是不知这般补救,伤口能不能恢复如初。” 顾雪娇说没事,让她先去准备。 叶春气得鼻子都要歪了,眼泪吧嗒吧嗒直掉, “姑娘今天说什么,奴婢都得为姑娘讨回这个公道,凭他什么二公子,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顾雪娇拉着她,不让她动。 要说生气,她也很生气,但是,关键是要弄明白顾谭这么做的动机。 自己对他也算尽心了,虽然不说如亲兄妹那样了,但是二人的关系明明是有所缓和的,若说是为了顾雪晴,自己最近并没怎么为难她,两个人闲来无事还会一起做针线。 按理不该如此。 况且,顾谭那日归家来,很快又去应酬,他一整日没在家,这药被旁的什么人动了手脚也说不定。 冲动之下,反而容易坏事。 “叶春,先不要惊动他们,这件事,我需得慢慢的查。” 晚间,顾雪娇下楼去吃饭,难得顾家人都没有应酬,一家人围坐桌旁,安安生生吃了顿饭。 本是开心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在饭桌上多开口,一顿饭很快吃完了。 顾雪娇忌口,不敢多吃,吃了两口也就放下筷子。 几日没见顾雪晴,她这才发现,她真的瘦了不少,怪不得二哥会说她清瘦得厉害。 顾将军和顾夫人关心起她的伤,大哥自然还是不理她,二哥顾谭也问了一句,问她那药好不好用。 顾雪娇看了他一眼, “叶大夫确实厉害,我用上这药,连红肿都轻了些。” 顾夫人于是很放心。 饭毕,顾雪娇回了房。 叶春掀起她的裙子下摆,红肿见轻,疹子也褪了。 叶春看了眼顾雪娇,犹豫半天,还是说道, “席间,奴婢见二公子一直……偷偷瞄着您,您说,会不会是……” 顾雪娇没表态,她也不清楚。 傍晚时坐在窗边,她翻了翻自己从前读过的书,无非是《女戒》《女训》一类,原主这样的随心所以,她还以为她的书架里满是离经叛道的画本子。 从那些批注里,她仿佛窥探到她的心思。 其实原身,也很想如同一个寻常女子那样生活,但是顾家人,从未真正的接纳她。 只有顾将军是在一心一意地待她。 其余人等,都对她藏了心思,不论她怎么做,都很难得到他们真心的爱护。 她才不过十四五岁,她又能怎么做? 所以,当世子对她体贴入微时,她才会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顾雪娇重重叹了口气。 “叶春,我要睡了。” 叶春应声,替她铺床。 那夜顾夫人来看望她时,听见她已睡了,便没有进去,只是叫了叶春出来, “姑娘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叶春摇了摇头, “姑娘饭后用了些药,看了会儿书,说有些头痛,便早早睡了。” 顾夫人一皱眉, “怎么不来禀报?” 叶春低下头, “姑娘不让,她说自己病还没好全,本来就会有些反复,怕惹大家担心,所以就……” 顾夫人心里有些愧疚,前几日她日日都陪在顾雪娇身边,可是近日顾谭回来了,母子两个好久没见了,自然想着说说体己话。 顾谭话里话外,劝母亲不要过分亲近顾雪娇。 顾夫人虽然不认同,但也不认为应该为了这种小事与顾谭闹得不痛快,所以每日都等儿子回房歇了,才来看顾雪娇。 “好孩子,明日姑娘醒了,你问明白,过去向我回话。” 叶春答应一声,又让顾夫人慢走。 不过这日夜间,众人沉睡之际,忽然听得叶春急切的叩门声, “将军,夫人,姑娘她,她不好了!” 第30章 失去至亲的滋味 “大人,谢府家眷共一百一十二口,在三月初三前后的所有踪迹,都在这里了。” 护卫一席黑衣,在漆黑的夜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他跪在贺晨芝跟前,双手捧着一沓厚厚的纸。 主子让他去查这个,却又不提查这个的缘由,他虽不敢多问,但心里也有些犯疑,主君与娘子那样的恩爱,他是疑心什么,才会让他去查这个。 谢家关系庞杂,要想在不被他们察觉之下还查清这么多,不是易事。 贺晨芝没有接。 “你只说,有无异常之处吧。” “回禀大人,属下发现,谢家表兄府内两个护卫,在三月初三前五日,前三日各夜间外出一趟,一次时间短,另一次时间长些,至凌晨时才回来。” “此外,旁人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贺晨芝揉揉眉心,头很痛。 他多希望,不是这个结果。 “这两个人的名字与样貌,明日给我。” 护卫应是。 “林绪瑶的事,有消息了吗?” 护卫摇头, “汴京已经找遍了,没有人见过她,下一步,属下会到京郊的庄子里再好好找一找,也许,小娘已经不在京中了。” 贺晨芝摆手,那护卫小心退下了。 贺晨芝觉得很累,从身到心,他都觉得有些累。 “大人,夫人刚才传话来,让小人跟您说一声,她做了碗八宝茶,您要去喝吗?” 管家替他披了件大氅, 见贺晨芝没有反应,他又小心问道, “或者,去惊雀阁?林姑娘来了也有几日了,大人还没去看过她呢。” “这毕竟是皇后殿下的赐婚,一直这样冷着,会不好交代的。” 自林绪婉入府,管家心细地发现,贺晨芝心情很不好。 不用大人说,他就能感觉到,以他对大人的了解,他很有预感,大人心结郁结难解,跟林绪瑶有关。 可是,他回忆了一下,大人并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所以又很快在心底否定自己的想法。 也许,还是和夫人有关。 夫人上次夜里发了急病,要大人立刻过去,可是大人没有当回事,后来次日清晨,才知道夫人当夜疼晕了两次。 贺晨芝抄了百份经文,算是为夫人祈求平安。 可是两个人,心里总是会有个结。 所以今夜,大人应当还是会去夫人房中。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贺晨芝已经走出去十来步了。 他赶忙跑过去跟上。 “咱们去看看林姑娘?” 管家有点诧异。 他没猜准,真是难得。 顾府,顾将军和夫人急急忙忙地穿了外袍,连忙问叶春是怎么回事。 “姑娘她……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只知道姑娘浑身发热,还起红疹子,不知道是不是……染上了豆疫!” “放肆!不许乱说!” 顾夫人第一反应,是斥责,斥责过后,又是心惊。 现下汴京确实多发豆疫,若说是被传染上,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顾雪娇明明这段时间都没有出去的啊? 但是,女儿家身子弱,本来就容易生病的,更何况顾雪娇前几日还病着。 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若是染上豆疫,只怕凶多吉少。 “叫郎中!立刻给我去叫郎中啊!” 顾将军半夜被惊醒,嗓子还是哑的,但不妨碍他喊得大声。 “奴婢已经去了,周大夫马上就来,奴婢让她赶快给姑娘诊一诊脉。” “周大夫也不行,你立刻吩咐小厮去外头,多请几个郎中过来。” 叶春答应下来,又拦住将军和夫人, “将军,夫人,为防万一,您还是带个面罩再进去,若是姑娘真有什么,将军和夫人千万别被传染了才好。” 顾夫人点头,不由高看了她一眼,从前觉得这丫头粗粗笨笨的,如今经了一番调教,人倒是伶俐起来。 待大家到了顾雪娇的房中时,周医女已经在那儿了。 她围着厚厚面罩,隔着帘子,替她把脉。 顾将军和顾夫人站在外头,心里狠狠地捏了一把汗。 顾夫人更是双手合十,口中不住地念佛。 当年丧女时,心里的滋味又被勾起来,她想起那个小小的孩子躺在她怀中时,也是浑身发着热,嗓子已经哭不出声了,但嘴巴还在一动一动地叫她母亲。 失去至亲的滋味,她不想再尝。 顾雪娇虽然从前有些不得她喜欢,但她叫自己一句母亲,自己到底有无尽到做母亲的职责。 她十分悔恨,从前,就应当再疼她一些的。 想到她刚来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心里明明很害怕,却还是很规矩地叫了她一句母亲。 若是,若是她没事。 自己往后,定会百倍补偿她。 一刻钟不到,周医女出来,解了面罩, “将军,夫人请放心吧,姑娘只是过敏,并不是豆疫。” 顾夫人轻轻按住胸口,眼泪掉下来了。 心里的滋味,就好像是什么珍宝失而复得了一般。 “快,快让我进去瞧瞧她。” 她走入房内,轻轻打开顾雪娇的帐帘,果然见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是红色的疹子,尤其是脸上,连眼角都长了,看着十分吓人。 她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滚烫得厉害。 “还不快拿块儿凉帕子来,给姑娘敷一敷,退了热。” “碧桃,你去看着煎药,再拿一碗温水来,给姑娘喝下去。” 屋子里的人各自领了差事,小跑着忙起来。 顾夫人这才有空问, “过敏是怎么回事?” 叶春正拿温水用小汤匙舀起来为顾雪娇喝下去,定住想了想道, “姑娘今日饭毕,只喝了些药,再没吃别的,而且吃的药也是素日吃惯了的,应当不会有事啊。” 顾夫人看着她,有命令她再好好想想。 “还有……还有就是……姑娘用了二哥儿给的去痕露!” 第31章 他还是不信她 只是叶春很快又低下头, “那是二公子拿来的,必然,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顾夫人神色微变,犹豫一番,还是命人把药拿来,给女医检查一番。 女医慎重地接过药,看了看,闻了闻,才道, “主君,夫人,这药里,有分量不清的三七,姑娘的病,想来起自于这里。” 顾夫人顿时一愣,顾将军则是震怒。 “将那混账羔子立刻给我绑来,我要好好审一审他!” 他一面又命人拿绳子,一面又要拿鞭子。 顾夫人既想拦,又不敢拦,连忙给医女使了个眼色。 医女会意,上前道, “主君,您虽心急,但也不要动气,姑娘还在睡着,若是被吵醒,只怕这病更不易好。” “我会为姑娘开些外敷内服的药,还请主君和夫人移步外厅,不要吵着病人歇息。” 顾将军这才停下来,但是余怒未消,让人立刻去请顾谭过来。 其实两人早已醒了,在正厅等着消息,见父亲母亲过来,顾渊率先上去问道, “顾妹妹怎么样了?” 顾将军也不答,扬起手便将手中的药瓶狠狠丢出去,砸向了顾谭。 顾夫人伸手想拦,却也晚了。 顾谭的额上被砸得青紫,幸而没破了相。 “将军别急,您慢慢地问,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顾夫人替他揉胸口,又叫人上茶,顾将军也给摔了,让顾谭跪下答话。 见大家都直直地望向他,顾谭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但君子重气节,敢做就要敢认,于是他一掀袍子,端正跪下,想了想,看向顾将军, “父亲,母亲,这确实是儿子故意为之的。” 顾将军一掌拍向案上, “你混账!” 顾将军语气很重,他一贯这样,亲生儿子和手下的将士们没什么分别。 脾气上来的时候,也不会管旁的,动手打人是常有的事。 但他对待顾谭还算可以,毕竟,他知道这个儿子自诩文人清流那一派,他是很要面子的。 但是今天,因为顾雪娇的遭遇,他一时没控制住。 顾谭眼眶霎时便红了,当着全家老小被父亲这样责骂,还是头一回。 可是,他也是有道理的。 “父亲,母亲,难道你们都没有发现不对吗?” “顾雪娇从前不会刺绣,也不会在我们身上用心,就连我们平素喜欢什么,他都是不记得的。更不必说,她常居闺中,科举之事,从来不闻不问,如何就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就连哪里的墨出了问题,她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她与我素日不睦,一直冷眼相向,为什么肯为了我的事,向叶家开口?” “父亲母亲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儿子觉得,她早已不是从前的顾雪娇了,分明是有人易容来的,假装是她,所以才会……才会,因此,我用了三七粉来试一试,看看她到底会不会有异常。” 他的语气愤慨,言之凿凿,倒是有点把大家说愣了。 顾将军和夫人都低下头默默了想了想。 若说奇怪,他们其实也觉得。 譬如顾夫人,她是最深有感触的。 自己从前,十分厌恶她。 甚至她也可以感受到,顾雪娇也不喜欢她。 同为女人,有时候,她会感觉到顾雪娇有意与自己争夺顾将军的关注,还会若有若无地在顾将军面前挑拨两个哥哥与她的关系。 顾夫人很头疼的。 更不必说,顾雪娇从前对家中的任何人,任何事,从来都是漠不关心的样子,近日以来,她突然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外出时,还会体贴地给他们带礼物。 这是之前从没有过的。 追溯源头,其实,从宫宴那日,她就觉得异常了。 叶春本来心气满满地想要替姑娘讨个公道,但是现在听见顾谭这么说,她也有些沉默了。 姑娘变了,虽然她是满意这种变化的,但是她也必须承认,姑娘就是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从前无端打骂,到现在,姑娘和她会很有默契地办一件事,或是挨在一处说知心话。 姑娘虽然还是威严的,但她却感觉得到姑娘内心的柔善。 这是,之前,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的。 难道说,姑娘真的…… “人总是要成长的,娇娇不过是长大了,” 众人沉默之际,是顾将军开口了,他声音很沉着,带着几分坚定, “我相信娇娇。” “这些改变,不过是她在顾家待久了,耳濡目染,从前的不良习气也就淡了。更何况,从我见到她第一眼,我就喜欢这个孩子。” 顾将军想到从前的顾雪娇,心里很柔软。 他答应了顾雪娇的生父,要把她的女儿照顾好,哪怕是付出生命,也不能让她受到分毫的委屈。 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他虽然宠她,却没有好好地为她规划未来的人生,虽然护着她,但却一味偏袒,没有好好调和她和家人的关系。 甚至,刚刚,他还在怀疑这孩子。 他想起来,顾雪娇之前同自己说过,说她很不喜欢三皇子的。 可是,前几日他问起来,她却说她对他是一见倾心。 现在想来,什么一见倾心,她分明是决定为了顾家牺牲自己的喜好,甚至从前那么喜欢的世子,她也愿意和他一刀两断。 她所做种种,虽然不说,但都是为了顾家。 “是啊……” 叶春低着的头也抬起来了, “姑娘几年前家中无人,到了陌生环境,她内心必然痛苦万分,如今得顾家恩惠照拂,内心的伤痛得以抚平,所以,才会慢慢变好的。” 她与姑娘相处的时日虽然没那么长,但也如顾将军那样,坚信姑娘就是个十足的好人。 姑娘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对她们出手很是大方,而且从前的时候,有一次她们在顾府中受了欺负,就是姑娘替她们出头,摆平的此事。 别人不认姑娘,她也认。 姑娘去哪儿,她就要去哪儿。 “况且,姑娘用了三七粉,确实起了疹子,二公子的疑心,是没有依据的。” 她含着泪看向顾谭,眼神虽然还带着怯弱,但鼓起勇气,像是在诘问他。 顾夫人也点了点头, “雪娇虽然年幼,但是她举止气度,分明是将门之后,肯定是不会错的,只是从前,有些任性罢了,归根结底,是我们对她的关怀还不够,让她心里害怕。” 她神色中表露愧疚, “是我这个母亲,没能让她安心,所以,她才会一直用吵闹的方式,去吸引大家的注意。” “她的心里有顾家,有我们,我看得清楚。” 顾谭看着大家都站在顾雪娇的一边,心里十分不快。 不可能! 他还是不信。 顾雪娇,一定有什么问题。 第32章 他不是有意的 裴青州放下笔,额头有些发胀。 内侍立在一侧,困得有些站不住脚。 “殿下,还不歇吗?” 他看了眼窗外,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 兵部尚书林岳枝今日屡遭弹劾,陛下的意思,要他暗中窥探着此人的异动,连同平素里接触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要一一禀告。 裴青州查清,三年前一批粮草被窃案,实为此人监守自盗。 但其目的倒也可以理解,禹州将士大战中屡屡败退,官家一怒之下下令断其粮草,林岳枝曾任职禹州将军,因此,于心不忍,方才出此下策。 裴青州虽然知悉前因后果,但为朝廷办事,他需得秉公执法。 所以,尽管心中不忍,他还是得将此事调查结果一一讲明。 林岳枝三年前娶了太后的亲侄女,本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重臣,只是不知,官家突然要料理他,是因为什么。 裴青州想到,林岳枝从前曾是顾将军的部下,举起的笔微微一颤,险些把刚写好的字弄花。 “殿下。” 柳祁入内,脚步轻快,但脸色看起来十分疲惫。 “入夜赶来,有什么急事吗?” 柳祁近日留意着顾家的近况,裴青州第一反应就是顾将军与弹劾林岳枝的人有了什么龃龉。 这是他最担心的,顾将军很冲动,眼下他还摸不清父皇这么做的意图,会不会是希望顾家自乱阵脚,顺势将他们牵连进来。 他不希望这样。 “回禀殿下,属下刚才听见顾家乱了起来,听着像是,有人染上了豆疫。” 裴青州手上一紧,笔在纸上划了长长的一道。 “是谁?” “属下也听得不真,好像是,三姑娘?” “严重吗?” “属下不知,见他们进进出出的,怕露出破绽,于是不敢久留,赶着向殿下回禀此事。” 见裴青州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似乎锐利得能杀人,柳祁于是低下头, “想来,应当,或许也是不要紧的,毕竟,顾姑娘这几日并未出门,也许判断有误,也不是不可能。” 裴青州垂首,他想了片刻, “叶大夫善治豆疫,你着人叫他过去一趟,拟了方子连夜送去顾府。” “叶大夫?” 柳祁一皱眉,叶大夫上了年纪之后脾气大得很,据说如今一日只为十个人看病开方子,若是这大晚上的折腾他老人家,柳祁不敢想。 他觉得头痛,宁愿得豆疫的人是他自己。 “若耽误了时辰,你自己去刑堂领三十板子。” 裴青州神色淡了两分,语气却很重,柳祁吓得一颤, “属下这就去。” 裴青州轻咳一声, “叶大夫为人忠厚,此事,是他自愿去的,你明白吗?” 柳祁哪里敢不明白,连番应声,一路小跑着退出去了。 殿下的心思,他不明白,寻常男子就算一点功夫不费,也要动动嘴皮子在姑娘跟前说说漂亮话,殿下却…… 叶大夫赶到顾家的时候,顾雪娇已经微微醒转了。 虽然热还没退,但人清醒了。 大家仍然不敢松懈,忙里忙外地照顾她。 顾家看到叶大夫尊驾出山,有些受宠若惊。 顾夫人直说“不敢劳动”,但是想着叶大夫远道而来,恭敬地将他迎入,先上了两盏茶,待他歇够了,才请她入了顾雪娇的房间。 闺房内帷帐深深,顾雪娇听闻叶大夫来了,觉得很费解。 她伸出手腕,叶春在她腕子上盖了帕子,才让叶大夫进来。 帘内她的脸皱成一团,为了让自己症状明显些,她可是直接喝了三七冲的水。 骗骗寻常那些大夫也就罢了,要糊弄叶大夫,只怕不易。 好在叶春机灵,在叶大夫问诊的时候说,顾雪娇药用得多,敷得厚,所以才会过敏严重。 好在,叶大夫诊出不是豆疫之后,松了口气,也就没再说什么。 闹到清晨,顾家上下全部都未得休息。 顾雪娇喝了药,又吃了碗白粥,身上的疹子颜色浅了一些。 顾夫人陪在她身边,眼睛都熬得有些发红,但还是亲自端了粥菜来哄她吃。 “好些了吗?” 顾雪娇点头,嗓子还是有些哑, “母亲,是您派人去请的叶大夫吗?” 顾夫人说没有, “叶大夫宅心仁厚,听闻你发了豆疫,身体又弱,所以特意赶过来看看的。” 顾雪娇觉得这解释很没有道理,但是也没有说什么,顾家在京中的关系网很广,或许叶大夫受过恩惠,也有可能。 她低头吃了两口粥,热热的,觉得自己又像活过来了一样。 顾夫人一直心里忐忑,等着她问顾谭送药的事,但是顾雪娇就是不问,她觉得有些煎熬。 顾雪娇如何能看不出顾夫人的殷勤,但她压下了想要倾诉表达的心情。 委屈,还有愤怒。 顾谭怀疑她,而且用了这样的办法,自己若是再采取息事宁人的办法,那以后在顾府岂不是任人欺凌践踏。 “雪娇,” 静谧的房间内,终归是顾夫人率先开口了, “去痕露的事,确实是你二哥的错,他连你素日体质都不知道,母亲叫他当面来给你道歉好不好?” 顾雪娇看着顾夫人,淡淡的失望涌上来。 顾谭分明是有意的,可是顾夫人的意思,他是无心之失,只是让他道歉,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她想起自己在林家的日子,哥哥和她拌嘴,母亲从来都是罚她,从小到大,所有好吃的,都要紧着哥哥,哥哥不要的,才能轮得到她们姐妹俩。 天下父母,果然大多如此。 手背上传来顾夫人温热的体温, “我已经和你父亲商量过了,虽然他不是有意的,但是错了就是错了,按照家法,打他十杖,再跪三天祠堂,好不好?” 顾雪娇一愣,眼角发酸。 “错了就是错了” 这种话,她没想到顾夫人会说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更没想到,家人之间,原本也是可以这样的。 原来,顾夫人刚才说顾谭“不知道她的体质”,是怕说出事情的原委,让她伤心。 那一瞬间,委屈和难过涌上心头,她咬着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夫人还在看她,那眼神小心翼翼的,似乎怕她对惩罚的结果不满意一样。 “母亲……” 她含糊不清地念了一句,扑进顾夫人怀中,被珍视,被善待,原来是这样的滋味,这种感觉,来得似乎太迟了一点。 第33章 她咎由自取 顾谭最后还是没挨那十杖,顾雪娇思来想去,还是不太忍心。 毕竟以后还是要兄妹相称的,顾谭又素日很要面子,她要的,也无非就是一个态度而已。 自己也不是什么得理不饶人的人。 顾谭给她认错赔礼,顾雪娇也原谅了他,没打的那十杖,顾雪娇让顾谭用一百两银子来偿还。 既让他吃些苦头,也不会显得太咄咄逼人。 至于银子怎么来,她不管。 顾夫人和顾将军知道她的决定后,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到底女儿才是受委屈的人,自然都依着她的办法来,也就都没有再说什么。 顾将军下朝回来,和顾雪娇一起用了午膳,席间闲谈几句,说起今日朝堂之上的趣闻, 三皇子裴青州见罪于圣上,被杖责二十。 顾雪娇呛了口汤,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顾夫人白了顾将军一眼,似乎是在怪责他说话的不当心。 “三皇子殿下一贯得官家器重,怎么会今日受责?” 见顾雪娇不好意思问,顾夫人替她问了。 “说来也怪,他素日冷心冷情,今日却在朝堂上替屡遭弹劾的兵部尚书求情进言。” “兵部尚书,林大人,从前是父亲的旧部,如今遭受弹劾,父亲也求情了吗?” 顾渊如今在兵部任职,对此事有些耳闻。 “我本来想的,可是,见陛下如此恼怒三皇子,也就没有说什么。” 顾雪娇看了顾将军一眼,低下头默默了半晌, “那为兵部尚书,可确有什么错处吗?” “自然,当年粮草被窃一事,被查出是他监守自盗,凭此一桩罪过,就足以让他死罪了。” 顾渊历经昨晚的一事,对顾雪娇也有些可怜,如今肯和她多说两句话。 “可是,既然如此明显的错处,三皇子殿下又该怎么为他求情呢?” 顾将军一叹气, “他说,林岳枝是事出有因,应当法外容情,从轻发落。可这事出有因,分明是在怪罪陛下当年薄待三军将士,官家如何能忍?” 顾雪娇愣住了,素日闻听三皇子铁面无私,只要被捏住错处那是无论如何都辩无可辩的,怎么如今,他竟然也知道“法外容情”了? 顾雪娇放下筷子,心里竟然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三皇子府。 下人们正在替裴青州换药,药粉洒在伤口上的一瞬,裴青州闷闷地“嗯”了一声。 虽然不大,但是内侍还是吓得连忙跪下。 “哼,” 叶大夫坐在床旁,写了一张药方,不满意,攥成团,扔到了一旁。 “早知如此,何必逞强?” 他歪声歪气的,嘱咐内侍道, “好好上药,每一处伤都给我涂到了。” 裴青州别过头去,平复气息道, “叶伯,事出有因,您老就别生气了。” 叶大夫写好方子,又看了看裴青州伤口的颜色,在方子上填了两笔。 裴青州的生母是个医女,是叶大夫的师妹。从前叶大夫在宫中做太医的时候,对他们母子多有帮助,因此,两个人交情甚深。 “你总是这样,你娘若知道了……” 他的话没说完,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裴青州望着墙,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昨日想了一夜,他还是决定要说。 毕竟,他是大烨朝的皇子,不仅忠君,也要忠国,凡是心系着大烨的人,他都应该为之发声。 至于旁的,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顾家……没事了吧。” 上好药,他披上衣裳坐起身,随手就拿了本书过来看。 “我正想同殿下说,顾家三姑娘的事。她并非豆疫,而是过敏,古怪的是,从症状和脉象上来看,她分明有服食过三七粉的迹象,可是她的婢女却说,只是外敷了一些。” “外敷的药,是什么?” “那药是先前顾家的二公子来找我开的,说要给顾姑娘平复伤口,让我按照她的体质开的方子。” “那药里,也有三七吗?” 裴青州喝药,药很苦,他要了几颗酒酿樱桃。 说来也怪,上次从宫宴回来,他也有些喜欢这道甜食。 “是,顾二公子来开药的时候,没有对我说顾姑娘会对三七过敏,所以我也不曾避开这味药。” 裴青州含了一枚樱桃入口,心里稍微想了片刻,就有了结论。 “叶伯就没戳穿她吗?” 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带上了两分寒意,冷冷的,似是不大高兴。 “自然不会,大家族中总有这些事,老朽只负责医病,只能保证药到病除,至于旁的,就交给天意吧。” 叶大夫这般作为,裴青州没觉得以外,他只是想不到顾雪娇为了报仇,会不惜服食三七来设计圈套。 虽说上次设计世子的事,裴青州是赞同的,毕竟,是世子欲行不轨在先,可是顾谭,毕竟是她的哥哥,这么做,是否有些太过了。 如此锱铢必较,心机深沉的女人,裴青州不喜欢。 “严重吗?” 裴青州脑海中全是她那日宫宴上乖巧无辜却暗藏杀机的眼神,她的道行太浅,偏偏又要自作聪明,若是哪一日栽到别人手里,只怕后悔也来不及了。 更何况,她对付别人,从来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她也根本不在乎。 “虽是表面的症状缓解了,但是内里,其实还有余毒未清。” “那是她咎由自取,谁让她耍小聪明。” 裴青州冷笑,譬如上次宫宴,她自己犯傻要往瓷片上跪,明明退两步再跪也可,她就偏要那么直挺挺地让瓷片扎进膝盖里。 还不是伤着自己,来日老了,膝盖做了病,她就得拄着拐,蹒跚地跟在别人后面。 “其实也不要紧,殿下安心即可。” 叶大夫见他眉头皱得越发紧,脸上似笑非笑的,赶忙解释了一句, “我已为顾姑娘开了方子,就是清除她体内余毒的,只要能够按时服下,想必,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裴青州回过神来,看了眼叶大夫,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许这法子,他也可以拿来用用。 第34章 她从前的婢女 春闱放榜日,顾雪娇也去街上凑热闹。 她好久没有出门了,春末时节,残红褪尽,汴京街头入目是盎然的绿意,顾雪娇打开帘子,兴冲冲地往外看。 街上好不热闹,来往的不仅有年轻的书生,也有闺阁中的姑娘小姐,大家有说有笑地往放榜的地方走去。 叶春怕她饿,给她拿了碟绿豆饼,顾雪娇吃了两口,绿豆香甜软糯,她觉得心情舒畅极了。 叶春凑在她耳边,介绍着街边摆放着的新鲜玩意,顾雪娇的钱袋子归她保管,若看中了什么,她就会买来递给顾雪娇。 不大会儿的功夫,她手里抓着一大把的小玩意儿,其中有个刚出锅的糖人,是个十分可爱的小兔子模样。 叶春看着顾雪娇眼里的天真,笑着道, “姑娘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 顾雪娇舔了舔糖人,很甜,近乎有些甜得发腻,可她很喜欢,似乎是,心底缺失的那些感情慢慢地涌上来。 昔年的委屈,如今似乎在被慢慢弥补。 顾雪娇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在重新养大上一世的自己。 “姑娘,您看,有人牙子在买丫鬟呢。” “那丫鬟穿得不错,看来,是个大户人家的。” 叶春絮絮地说,顾雪娇本来并未在意,可是她越看越觉得那跪在地上的婢女十分眼熟,吩咐叶春道, “让轿夫改道,我们也去看看。” 叶春答应一声,轿子很快停在了人群外围,倒是有几个人在围着那人牙子问价钱,不过听着口气,倒是没有十分有诚意的样子。 叶春上前去,替顾雪娇掀开帘子,又拿小扇子在她头顶遮着阳光让她看清。 待看清地上跪着的那个人时,顾雪娇动作一滞。 这人她再熟悉不过,是她从前婢女,唤作春雪。 她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心底恨意如同春草一般滋生。 当年深恩厚谊,化作后来的背叛和仇视。 顾雪娇心里五味杂陈。 彼时被背叛时,她心中便很清楚,叛主之人,是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的,更何况,谢皎皎忌讳她,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对待她的婢女。 如今被发卖,也是她自己造成的。 顾雪娇一招手,叶春便唤了那人牙子过来。 “这丫头叫什么?几岁了?原来的雇主是谁?” 人牙子虽不识得顾雪娇,但对这轿子却是眼熟,汴京之中能用这等轿子的,不是三品以上,就是皇亲国戚了。 因此他十分恭敬地弯着腰答道, “此人叫春雪,二十岁了,从前在伯爵府中做奴婢,因为生了急病嗓子哑了,原来的主家儿不要了,这才到街上卖了。” “她手脚麻利,人也机灵,这个忠心伶俐的,姑娘若是看中了,价格嘛,好商量。” 顾雪娇冷笑,这人牙子很会撒谎,什么生病嗓子哑了,又是什么忠心伶俐,分明是胡说八道。 在她看来,必定是春雪冒犯了主母,被毒哑了嗓子,拿父母亲人做威胁,撵出来发卖了。 她微微掀了掀帘子,看了眼春雪的脸,惨白,瘦削,眼眶深陷,双眼通红,不过从还是可以从细腻白皙的皮肤中判断出来此人曾经过过养尊处优的日子。 几乎是略微想了一下,顾雪娇就决定要留下此人,当年自己受不白之冤,谢皎皎设计陷害她的事,春雪一定知道。 她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隔着轿帘,她冷冷开口, “我管家多年,你们这些人油嘴滑舌的样子我最了解了,你只实说,这人到底值几两银子?” 人牙子想了半天,给了十两银子的价格。 顾雪娇沉默片刻,按照经验来看,她并不觉得她能值那么多钱。 她犹豫的空档里,就听见膝盖猛地磕在石子路上的声音,从轿帘的缝隙中,她看到春雪跪扑在地上,神色凄凉地朝她磕头。 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死命地抓着轿子,不住磕头。 顾雪娇看她这样狼狈,轻轻叹了口气。 “叶春,给钱吧。” 人牙子收了钱,将身契递给叶春,叶春接过来,又招呼那婢女过来,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她凑到顾雪娇轿子外面, “姑娘,奴婢瞧着,她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呢。” “只是可惜,是个哑巴。” 叶春心里很好奇的,姑娘为什么当街买了个婢女,不过姑娘既不说缘由,她也不敢多问,总之姑娘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轿子往前走,顾雪娇有些后悔,她刚才冲动之下,几乎是很快就做了决定。 却并没有细想,自己这么做会不会惹人疑心。 毕竟,顾家并不是她当家,也不缺一个使唤丫头,自己莫名其妙地从外面带了人回府,会无端惹人怀疑的。 她得想个办法,让这件事合理一些才行。 “姑娘……” 叶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带着一点欢呼雀跃, “咱们就快到放榜的地方了,奴婢瞧见了好多人呐,真热闹。” 顾雪娇叫停轿,缓缓地下了车。 见到那里果然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红榜,接连不断地读上面的名字。 她随着人群挤进去,叶春护着她,又怕她磕着碰着,又急着看那榜上的名字,模样把顾雪娇逗笑了。 顾雪娇好容易挤到前面,开始四下里看。 顾谭今日并没有来,大约是不敢面对,他只是派了身边的小厮过来,顾雪娇没看见他,不知他是看过走了,还是根本没有来。 “咱们二哥儿今年一定能中,奴婢记得,二哥儿刚考完回家的时候,连和人说话都笑盈盈的,必定是胸有成竹。” “到时候主君和大娘子必定都会高兴,摆酒设宴,姑娘又有热闹瞧了。” 顾雪娇敲了敲叶春的额头,也笑了,顾谭自幼开蒙,前两次据说都与中举的名次相距不远,这次他准备充分,发挥又好,想必会有好结果。 顾谭若能榜上有名,对顾家来说,也是个十足的好消息。 可是,两个人从东到西连着看了三遍,终于确定,榜上,根本就没有顾谭的名字。 第35章 贺大人 “怎么会?” 叶春眉头皱得紧紧, “没有二哥儿的名字,是不是奴婢看漏了?” 顾雪娇也摇头, “不会,我也没找着,应该就是没有。” 她心情很复杂,顾谭不是自负的人,他自己觉得尚可,怎么会根本没有上榜,想到连续两次都是距离上榜不差几名,顾雪娇心里更是预感不祥。 “好了,叶春,咱们回去吧。” 她刚一回身,不妨踩在身后人的靴子上,绊了一下,幸而叶春将她一把扶稳了,才没摔着。 “抱歉,我……” 她本想赶快离开,可是身后的人大约是此次未中,心情不好,一把就将顾雪娇的袖子给拉住了, “你是哪家的姑娘,走路不长眼的吗?” 顾雪娇无意与他纠缠,又道了句歉,想要挣开他的手,手腕却被死死攥住, “撞完了人就想走,我这鞋是新买的,陪我十两银子,否则别想走了。” 顾雪娇狠狠甩开她的手,心里十分烦躁, “你这样胡搅蛮缠的人,怎么可能妄想中举?” 叶春狠狠推了他一把,冲他嚷道, “你打量着我们姑娘是个好性儿的就错了主意,且不说你挨姑娘挨得那么紧,就算是碰着一下,也给你赔不是了,这么不依不饶的,哪里像个读书人?” 许是被这主仆俩抢白一番,他恼羞成怒地走上来,举起拳头就朝着顾雪娇挥来。 顾雪娇侧身要躲,却晚了一步,眼看着那拳头要挨到脸上,她觉得一个人猛地将她护在了怀中,接着伸手便捏住了那人手腕,微一用力,便将他推开。 顾雪娇听见一声脆响,那书生捂着手腕,霎时脸色惨白。 她再一抬头,看见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贺大人?” 叶春显然不认识,不过见顾雪娇叫贺大人,她也连忙行礼。 紧接着赶忙把姑娘扶好。 “光天化日就敢动手,你这般品行的人,确是不必再科考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一如既往,发号施令时,总带着上位者漠然的神色。 人群中有几位在朝中为官的人,听见声音纷纷朝这里看过来,看清贺晨芝的脸后,纷纷地上前来拱手问安, “贺大人,下官给您请安了。” “贺大人是得了朝廷的命令,来此处可有官差,下官不才,愿协助一二,为贺大人解忧。” 贺晨芝摆摆手,身边得力的小厮已经将那书生给推搡出去,他微微地颔首,就算是回礼, “不必了,各位自便就好,我此番前来,是替一位表弟来看榜的。” 他说完话,就只打量着面前的几个人,直到他们识趣地退下,方才转头看顾雪娇, “顾姑娘没事吗?” 顾雪娇心绪难平,她多希望那些人再多与他攀谈几句,好给她一些时间准备。 她低头理了理衣摆,福身道, “多谢贺大人出手相助,我已经没事了。” 贺晨芝有个表弟,顾雪娇是记得的,因为这表弟早年丧父,又与贺晨芝颇为亲近,因此贺晨芝待他也是十分亲厚,颇有几分长兄如父的意味。 刚才看榜的时候,顾雪娇就留意了,她也没有刻意想要留意,但还是发现了他的名字。 “顾姑娘是来为二公子看榜吗?” 他对她说话,因为吵闹,又怕她听不清,所以俯下身,很温柔地在她耳边问。 转而又吩咐身边小厮道, “云帆,帮着找。” 云帆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自家人的没找,倒帮旁人找,不过他还是很利落地应了一声,很认真地看起来。 “贺大人费心了,我适才已经找过,没找着哥哥的,想是,哥哥的本领还需进益一些。” 贺晨芝看了眼她,似乎是在通过神情判断她有没有不高兴, “若是,姑娘想知道缘由,在下可以替姑娘问问,只会令兄一声,也好有些助益。” 顾雪娇指尖微微抽动一下,多少人花费千金也想探查的辛秘之事,贺晨芝主动问她要不要,听着语气,又不像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不必,多谢贺大人。” 顾雪娇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自然不会答应。 贺家与顾家根本没有任何往来,贺晨芝,他到底为什么? 她想一问究竟,可是,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面对他的时候,顾雪娇做不到心平气和,因此她也根本无法判断贺晨芝对她到底是不是寻常人间的情谊。 叶春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的问答,不敢打扰,但是心里却觉得很莫名其妙,姑娘和贺大人,就好像认识,可是,这根本不可能。 她与贺大人也不过见过几面,怎么可能有任何交集。 “姑娘,咱们该回去了,轿夫午时还有差事,若迟了,主君和夫人该着急了。” 顾雪娇回头看了眼叶春,点头,转而向贺晨芝道, “贺大人,愿令弟榜上有名,我便先回去了。” 贺晨芝朝她点点头, “多谢,顾姑娘慢走。” 顾雪娇从人群中走出来,头有些发晕。 “姑娘,您认识贺大人吗?” 叶春看着顾雪娇的脸,双颊上微微带着一点红,这样温婉的神情,她从来没见过姑娘对旁人显露。 顾雪娇摇头, “我只是记得,上次宫宴之上,是他替我在官家面前说了几句话,心中对他有些感激。” 叶春点了点头, “是呢,贺大人上次替咱们说话,倒真是帮了咱们不少忙呢。其实奴婢觉得,贺大人确实是个挺好的人,只是可惜,他早早成婚了。” 顾雪娇被她这话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叶春根本就是误会了,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贺大人与父亲同朝为官,自然彼此应当顾惜一些,怎么会有别的?你再敢这么想,我可就要恼了。” 叶春吐了吐舌头, “奴婢哪里敢这么想,凭他贺大人再好,也配不上姑娘的。算起来,姑娘的婚期也将近了,到时候,这世上,就多一个人来疼姑娘了。” 顾雪娇脸上热热的,她想到三皇子的样子,心里是担忧多于欢喜的,对于这段婚姻,她并不明白官家的真正意图。 她早已过了当年春心萌动的年纪,也深深明白,男女婚约,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想与夫君白头到老,那是十分难得的事情,只要能彼此相安无事,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未来,自己所求的,也不过如此罢了。 第36章 她有身孕了 顾雪娇乘轿回家时,见到管家顾安耷拉着脸从父亲房中出来。 “三姑娘。” 官家见到她,眼里似乎燃起了几分希望的光, “这,二哥儿和主君刚吵了一架,幸而姑娘没赶上,可吓人了。” 顾雪娇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脸上满面愁容,不禁替他觉得发愁。 “为了春闱的事吗?” “是啊,总归是二哥儿还想考,可是将军又不让。” “说来也是,二哥儿开蒙得那么早,读书又那么用功,怎么就一直中不了呢,想是运气还不到,说不定明年就中了,这种事,哪有人说得准呢?” 顾雪娇也没心情应付他,叫叶春将新收的婢女带过来给管家看。 顾安皱了皱眉,这种事,寻常都是大娘子在管,但是,姑娘在顾家的地位他一清二楚,更不用说现在大娘子也和姑娘十分亲近,自然不敢说什么。 “这人你好好调教一番,然后派到我房里去,我最近在学着看账本,想要个安静的人帮我理一理这些账目,春雪不会说话,也不必担心旁的,你便好好教教她规矩吧。” 顾雪娇觉得,费心想的理由,倒不如根本不想,毕竟自己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家底优渥,父母宠爱,做出些没有道理又兴师动众的事才显寻常。 交代完这些,她往卧房里走,春末的天气有些反复无常,她今日有些穿厚了,想要赶快回去换身衣裳。 叶春难得地安静着,顾雪娇回身看她,觉得她有点不高兴。 “怎么?在为二哥哥难过吗?” 叶春点点头, “二哥儿肯定很难过,要不姑娘你去劝劝他吧,这不也是缓和关系的一个好机会吗?” 顾雪娇想了想, “二哥哥现下大抵是和母亲在一处,未必想要见我,不如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再说不迟。” 进了屋,她拆下发间的钗环,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又洗了把脸。 这几日日头渐渐毒了起来,刚才在人前晒了好大一通,她觉得自己都有些晒黑了。 好在有上好的珍珠粉,她在脸上厚厚敷了一层,在美人榻上躺下,开着西边的窗子,微微凉的风吹进来,惬意舒适。 “要说今日也真是险,若非遇着贺大人,谁也不知道那个书生会不会伤着姑娘,奴婢听说,去年放榜的时候便有一个,说是那人考了五年还是没中,回去的路上一气之下跳进河里淹死了。” 顾雪娇蹙眉, “这也不能怪他们,想来这些读圣贤书的人,素日也都是知书达理事事有礼的,这种打击,确实叫人难受。” 她本来对那书生的行径十分恼怒的,但后来想到了顾谭,他想必也是一样的痛苦。 “不过,幸好,有贺大人。” 叶春笑笑, “姑娘是有福的人,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出手相助。” 顾雪娇没理会她的奉承, “贺大人与……谢氏相处得如何?” 叫出谢氏这个名字的时候,顾雪娇人愣了一愣,从前,她只能尊称她姑娘,或是为了讨好贺晨芝,而叫她主母。 她甚至都不敢妄想,自己有朝一日可以称呼她一句谢氏。 “谢氏身体弱,据说,在贺家不得长辈们喜欢,不过贺大人对她很好,惯例是体贴入微的。” “至于那位新来的小娘,她的境遇不大好,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没听说贺大人有待她参加什么宴会。” 顾雪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些日子,她坐在贺麟钰身边帮她打扇子,看见贺晨芝隔着纱窗望着他们。 她曾经也觉得那是一段好光景的。 也不知道贺麟钰现在的日子好不好,不过,想来贺家家大业大,婆母又很喜欢男孩,或许,贺麟钰会被养在林绪婉身边。 她觉得林绪婉虽然不喜欢她,但是对孩子,想必会是尽心尽力的。 想着这些前尘往事,她不自觉地睡着了。 贺家,贺晨芝回了府。 “官人,今日难得见你这样高兴。” 谢皎皎迎出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眼里似乎总敛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娇羞温柔,尽管朝夕相处多日,他还是会被她的容颜惊艳到。 “适才去看榜,在榜上看到了贺玄的名字,我心里确实很高兴。” 谢皎皎笑意更浓了,她吩咐下人们去准备午膳,自己则是亲自替贺晨芝更衣。 凑到他身边时,贺晨芝嗅到她身上似乎有淡淡的药香。 “怎么,身体又不舒服吗?” 贺晨芝莫名觉得很紧张。 “没有……” “主君,奴婢恭喜主君,适才郎中过来诊脉,娘子她,已经身怀有孕了!” 华月跪在贺晨芝面前,喜笑颜开地将此事回禀。 贺晨芝一把抓住她的手,眼里全是激动, “这可是真的?” 谢皎皎有些害羞地垂下了头, “自然,华月这丫头最快,妾身本来想着,等三个月的时候再说的,否则,总是怕出什么问题。” 贺晨芝连忙扶着她坐,又是连连问她的口味喜好,吩咐管家将这事赶快去告诉母亲。 贺夫人与谢氏不大和睦,虽然她一贯有修养不肯撕破脸来争吵,但两个人每每见面,气氛都是很微妙,贺晨芝想到,若是谢氏有了身孕,母亲和她的关系定然能够缓和些许。 饭毕,两人正坐着闲谈,属下入内,告诉贺晨芝说衙门里有事,催着他快些回去。 贺晨芝也就没有再多留,复又嘱咐几句,便出了门。 “大人,那几个人的行踪,属下已经摸清了。” “其中一个叫苏墨的,在谢家的绸缎行做轿夫,属下查到他在三月初一至初三曾离开了谢家,说是他回家探亲。” “但是,三月初二那日,曾有人看见他在铁匠铺中出入。” 贺晨芝几乎要将此事忘了,下属这么一提,他方才想起来,这些错综复杂的官司,他现在很不想听。 三月初二…… 三月初二? 贺晨芝忽然想起,那天是谢皎皎的生辰来着,那日他带着她去校场骑马,而那一日,她身边的婢女也告了假,说是闹肚子不舒服。 第37章 替哥哥求情 许是春末人易犯困,顾雪娇这一睡,便睡到了日暮时分。 她难得睡这么久,正要舒服地伸个懒腰,便听见了叶春的声音, “姑娘,大娘子来了,见您睡着,一直没舍得打扰呢。” 顾雪娇连忙收起随意,拢了拢头发,果然看到顾夫人坐在一旁的榻上,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母亲看来……很疲惫。 顾雪娇连忙起来,下了床坐到顾夫人身边,亲自捧了茶, “母亲,您喝口茶。” 顾夫人回过神来,见顾雪娇鬓发微松,肤润如脂,又体贴乖巧,不由心生喜欢,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娇娇,母亲这几日忙着你哥哥的事,一时有些疏忽你,你没有怪母亲吧。” 顾雪娇轻轻将头放在顾夫人肩上,轻轻地道, “母亲和哥哥许久未见了,我怎么会吃哥哥的醋呢?” 她虽然这么说,顾夫人却听得出她声音里的委屈,越发心疼地揽着她入怀, “你哥哥虽然我心里疼他,他却运气不好,这三次春闱,皆没有中,你父亲已经下了令,下个月便让他进军营历练。” “你哥哥的脾气你也知道,他性子很倔,又喜欢读书,和你父亲闹得是不可开交。” 顾夫人语气很柔和,顾雪娇就这样倚在她肩头,静静地听她讲, “你父亲对你一贯看重,又听你的话,若是,你能去和他说说,让他再多给你哥哥一次机会,谭儿一定会很感激你。” 母亲为了顾谭的事来找她,顾雪娇其实并没有不快,她反倒是觉得一家子便应当如此,他们本为兄妹,两个人虽然偶尔会有点矛盾,但不应该影响大局。 如果母亲不来找她,她反而会觉得顾家把她当外人。 但是她却没有急于答应。 “母亲,这是哥哥的意思吗?” 顾夫人一怔,片刻后点了点头, “是。” 她一贯光明磊落,也不喜欢弯弯绕绕,因此没有对顾雪娇隐瞒。 顾雪娇也很欣赏顾夫人这样的行事作风,笑了, “既然是哥哥的意思,女儿有几句话,想先问问哥哥,到时候,再做决定不迟,母亲觉得好吗?” 顾雪娇要见顾谭,顾夫人没想到。 但是,思来想去,没觉得会有什么不好。 “他在房中,我和你一块儿过去好不好?” 顾雪娇起身,让叶春替她挽头发, “母亲一路辛苦了,不如在房中歇一歇,我自己过去,再回来向母亲复命,好不好?” 顾夫人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点头答应下来。 待她出了门,太阳正好落下最后的一点余晖。 顾雪晴路过正厅的时候,看见院子里跪着一个人影。 阳光斜斜地投下去,把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春,是谁跪在那儿?” 叶春走上前去打听了一番,回来答, “是四姑娘,据说她午后便跪在那儿了,替二公子求情。” “父亲见了吗?” 叶春摇头, “自然没有,四姑娘一向不得主君疼爱,也就两位公子和她亲近些。” 顾雪娇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三妹妹也是要替二弟去求情的吗?” 听到身后有人唤她,顾雪娇转过身。 是顾渊。 他也不知道跟了她多久,打量着顾雪娇,似乎有些诧异。 “看来,还是母亲的话管用。” 顾渊微微地别过头,不和她对视。 “你早去也好,省得四妹妹跪那么久,她身子本来就不好的。” “更何况,父亲他最听你的话了。” 顾雪娇听他的话中酸溜溜的,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大哥哥这么担心二哥哥,怎么不也去一并求情呢?” “我么?我自然希望二弟和我一起入军营当中,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只可惜,二弟另有志向。” 顾渊说完,忽然又觉得不应该和顾雪娇说这些的,于是皱了皱眉, “你快去就是了,何必问我?” 顾雪娇笑了, “大哥哥误会了,我并不打算去见父亲的。” 顾渊一愣, “呵,” “我早说你不会这么好心,母亲偏不信。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跑过来看笑话?” 顾雪娇不理会他了,转身就往顾谭的院子里走去了。 叶春小心劝道, “姑娘,其实大公子他……他有时候说话确实不够好听,但人本心不坏的。” 顾雪娇虽然没回应,但是心里的是赞同的。 家中出现了这样的事,顾渊作为长兄,顾雪娇是可以看得出他对顾谭的爱护,和对小妹的心疼的。 他不喜欢顾雪娇,也和二哥的原因不一样。 他单纯地觉得从前的顾雪娇没有站在顾家的同一立场之上。 而感受到顾雪娇的变化,他心里对顾雪娇的态度也在逐渐改观,可是他太过重面子,也不愿意主动缓和关系。 譬如前几日她生病的时候,夜半骑着马跑出去找郎中的,就是顾渊。 顾渊还来看过她几次,只是每次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顾雪娇都知道了,但她没有戳穿。 这样面冷心热的人,她并不反感。 一路走到顾谭的院子,小厮刚一叩门,顾谭便从房中出来,眼里充满希冀, “母……” 看到来的人是顾雪娇,顾谭人有些愣住了。 “二哥哥。” 顾雪娇冲他笑了笑。 “你……进来吧。” 顾谭脸上掩不住的憔悴疲惫,腮边落着一个红红的五指印。 顾雪娇猜测,大约是父子俩下午吵得很凶。 “三妹妹,坐吧。” 顾谭还是礼数周全,他先是请顾雪娇坐,又命小厮给她上茶。 只是顾雪娇不会觉得他做这些事是殷勤讨好的,顾谭有文人风骨在身上,顾雪娇心里是认定的。 这也是她今天肯来的原因。 “母亲她想必已经和你说过了?” 他的嗓子有些发哑,那种透过肌肤纹理表达出来的沮丧,是伪装不出来的。 顾雪娇很体谅他。 “是。” “二哥哥,我很理解你的难处。” 顾雪娇的语气很诚恳。 第38章 劝他放弃 顾谭其实很意外,顾雪娇会来见他。 前些天两个人刚刚出了那样的事,他自己心里都十分尴尬,就算是为了自己未来的终身大事,他也只敢托母亲去跟她说。 若非父亲平时对顾雪娇太过疼爱,他也不想找她的。 但对于妹妹能不能帮他,他心里也是很忐忑的。 自己上次冲动之下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若是顾雪娇的话,都一定不会愿意帮忙。 就算愿意,或许也是到父亲那儿走个过场。 可是,他太想争取一下了,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不愿错过。 母亲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幻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是怎么也没想到顾雪娇会亲自过来。 “妹妹肯不论既往的恩仇,出手相助,我十分感激。” “那就请妹妹到父亲跟前,为我陈情,若是此事能成,为兄以后必将视妹妹为恩人。” 顾谭说完这句话,心里大约也猜到了顾雪娇的意图。 毕竟是他有求于人,得摆明自己的态度,不能再想着高高在上,他必须放低姿态,让妹妹看到他的诚意。 只有这样,顾雪娇才会帮他。 顾雪娇并没接他的话,转而问道, “哥哥,我想问问,你觉得父亲此人怎么样?” 顾谭怔住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父亲,自然很好啊。” 其实他本想再多说几句,只是他不知道顾雪娇问这句话的意图,也知道她和父亲关系更亲近,所以不敢胡乱作答。 他甚至在想,顾雪娇是不是父亲派过来,缓和他们父子关系的? “父亲与我而言是慈父,与你而言是严父,但无论是做慈父,还是做严父,他都是感情多于理智的,哥哥觉得对吗?” 顾谭细细想了想她的话,点了点头。 父亲对他一味严厉,对顾雪娇一味宠爱,有时候确实有些欠缺方法。 顾谭明白父亲会这样,只是因为他一贯是莽撞的作风,也并非他的本意。 “父亲虽然有时对我确实有些严厉,但他是为我好的,我能理解。” 顾谭透露了一些自己的真实想法。 “那哥哥觉得,父亲在行军作战,在朝为官的行事做派怎么样?” 顾谭没想到顾雪娇和他聊这个,他完全没想到,但是他也很好奇,她问他这些问题,是想引出什么话题。 “父亲脾气不大好,又是有些过于急躁,但他尤擅用兵之道,也十分有勇气。人无完人,父亲是武将,都难免有时脾气急些。” 顾雪娇点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话。 “哥哥的话很有道理,如今朝中武将多以经验为重,对于兵法和驭下之术,为臣之道上其实多有欠缺。因此,多是大胜或大败,很难有折中均衡之道,也多有不懂进退分寸,以致引得官家不满之类行径。” 顾雪娇把话说得很明白,她相信顾谭能够明白。 “哥哥试想,若是军中,能够有兼具文武之道者,对军中未来的发展,对朝廷,是否更有助益?” 顾谭看着她,没答话,但眼神跳动了一下。 顾雪娇的意思,他已经明白了。 但他不愿意这样,他看过朝中的臣子们气宇轩昂或是陈词激烈的样子,他也想有朝一日,能够站在官家面前,为天下苍生声辩,替万民发声。 一旦跟着父亲入了军中,自己就再也不能实现这些了。 “哥哥接连考了三次,倒并非说哥哥的才智欠缺,只是,眼下与选取人才的标准有些偏差,又或者,其中,另有什么缘故。” 顾雪娇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她心里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朝中对于顾家的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是官家想要处置顾家,自然不会希望顾家的后人能够春闱中榜,否则处理起来会更加麻烦。 若是这个缘故,就算他再考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会中。 到时候,哥哥的意志被消磨,顾家就又少了一重指望。 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在得知顾谭这次未中的时候,她就下定决心了,她一定要劝说顾谭,放弃这条路。 顾谭“腾”的一下站起来,这是他未曾想过的原因。 顾家…… 他知道父亲一直行事放荡洒脱,也不怎么将尊卑放在眼中。 但他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眼下想起来,不是没有可能,若是顾家早就被官家忌惮,那他,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好多心力。 更要紧的是,倘若顾家有难,他不能坐视不理。 “哥哥是有抱负的人,眼下又有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哥哥若能习得父亲用兵打仗的策略和经验,再加上哥哥从书中学到的道理,来日或是做个儒将,建功立业,光耀顾家门楣,或是辅佐父亲与大哥哥,从旁为他们进言献策。” “无论哪种,都不会辱没哥哥的才能。” “官家不是也说过吗,军中应多些文臣,需要文武兼备的人才。” 顾谭想起来,大哥曾经就和他说过什么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希望他能和自己一道,去军中建功立业。 他也曾经数度觉得,哥哥行事有时过于急切,有些莽撞,需要他的提点。 若是他真的,随着哥哥一并入军营呢? 大哥一定会很高兴吧。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把他吓了一跳。 他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是自己没有设想过的结果。 “二哥哥是个明白人,我知道二哥哥内心有所坚持的礼节和道义,所以才会倾诉肺腑,毫无保留地对二哥哥说这些。” “二哥哥可以再好好想想,若是,你仍然坚持你的想法,便派人来找我。” “无论如何,我愿意为二哥哥在父亲面前进言,尽力让父亲答应二哥哥的要求。” 顾雪娇起身,看向顾谭,她看得很坚定,因为她也从顾谭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坚定。 她相信,今天自己的话,一定不会白说。 “好。” 顾谭送她到门口,望着她的远去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顾雪娇。 第39章 留下她吧 回到房中,顾夫人正问管家话, 身侧还跪着春雪,顾夫人眉头微微地皱着,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母亲,” 顾雪娇轻轻唤她一声,见顾夫人抬头看她,她便亲热地拉住了母亲的手, “就留下她吧,就当女儿积德行善了嘛。” 顾夫人有些无奈,顾雪娇是个千金小姐,什么都不懂,只有她知道,这样的婢女,通常都是在原来的雇主家里犯了错被打发出来的。 贺家不是不能容人的人家,必定是此人心术不正,或是品行不端,才会被发落。 她担心顾雪娇被骗。 但是眼下看她兴致勃勃地嘟起嘴,顾夫人也就心软了。 想着女儿不过就是一时兴起,之后再随便找个由头发落了就是了,所以眼下不与她争辩。 管家见夫人似乎流露出缓和的神情,连忙踢了春雪一脚,示意她给姑娘磕头。 春雪会意,她连忙膝行到顾雪娇跟前,狠狠地朝地上磕头,她哑了,说不出话了,只能用这样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恭敬。 她磕得那么用力,几乎是毫无保留,生怕自己不够诚恳,让顾雪娇改变了主意。 顾雪娇未发一言地看着她卑躬屈膝的姿态,不觉得痛快,她仿佛可以从她身上,看到很多旁人的影子,譬如她的妹妹。 顾夫人摆了摆手,管家便将人领下去了。 顾雪娇知道,顾夫人刚才没有反对她,也和二哥的事有关,母亲很想知道她和二哥谈话的结果。 “母亲,倘或不考虑哥哥的意思呢,您是怎么想的?” 顾夫人答, “你父亲的话,有时也不无道理。我虽然有所倾向,但是不愿意干涉你哥哥的决定,毕竟祖上辛苦拼搏,也就是为了可以让你们在未来选择的时候多一分底气,可以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方向。” 顾雪娇托着下巴看着母亲,其实来到这具新的身体之后,她也时常会觉得恐惧,或者退缩,可是,她总能从顾夫人身上获得力量。 好像待在她身边,再大的痛苦和难过也都会被抚平。 “那你呢?” “你觉得,谭儿应该继续吗?” 顾雪娇摇了摇头。 顾夫人眼里微微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平复, “所以,你是去劝谭儿放弃的吗?” 顾雪娇道, “是,母亲,我已经对二哥哥说了,希望他能听从父亲的,或者,也应该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若想施展暴抱负,也并非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凡事不破不立,人生的大好光景,也很短暂,若是一味沉溺于其中不能自拔,就怕会悔之晚矣。” 顾夫人会意,看着顾雪娇,更觉得称心,她眼眶有些红了,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酸。 自己多年来操持顾家,为了丈夫和两个儿子也算殚精竭虑,眼下,有人能理解她的苦心,能够替她分忧,这是何等幸事。 “你哥哥他,也答应了吗?” “做这样的决定,要花费一番力气,二哥哥说他会好好想一想。二哥哥也是个明白人,母亲就由着他去,不要再操心了。” 她伏在母亲膝上,乌油油的鬓发垂落下来,漫长如瀑。 顾夫人细细替她理着头发,心底怜爱已经溢于言表。 想起,自己从前那么盼望着顾雪娇有朝一日能够赶快嫁人,离开顾家,可是,眼看她婚期将近,自己却又这么的舍不得了。 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傍晚,顾雪娇在房中逗弄着新送来的黄鹂鸟,给它喂水米,听着她在笼中悦耳的鸣啼。 叶春就站在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姑娘,二哥儿没来,想必是,他想通了?” 顾雪娇嗯了一声,用手指摸了摸黄鹂头顶柔软的羽毛,小雀儿如同感受到主人的召唤,往顾雪娇的掌心蹭了蹭。 “奴婢派人打听了,四姑娘在傍晚的时候被主君房中的嬷嬷请回去了,倒是也没说什么别的。” 顾雪晴的行径,她也能猜出来一两分,无非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取得顾家人的信任,父亲母亲偏疼自己一些,她便希望在两位哥哥身上下工夫。 可惜,如今顾家掌权的人,终究还是顾将军和夫人。 她不过是在自作聪明罢了。 “另外,那个唤作春雪的婢子,管家调教了一番,说她人办起事来挺麻利的,但是聪明太外露,不大踏实,让姑娘多留意一些。” 顾雪娇看着她一副将对方当成敌人的样子,笑着敲敲她的头。 不过若说春雪城府不深,人又心浮气躁,这倒是没有说错。 她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和她见面,再好好重温一下当年的主仆情谊。 第40章 她从前的房间 月上梢头,伯爵府一片静谧。 贺晨芝乘着轿子回来,身上很是疲累。 下人来禀报,说娘子孕中贪睡,已经歇下来。 贺晨芝传人过来看了脉案,见没有大碍,方才罢休。 下个月父亲寿宴,家中要摆宴席邀请宾客,家中必然有诸多琐事要人打理,谢皎皎如今身体不好,他需得知会林绪婉一声,让她提前准备着,从旁协助一二。 一路走到惊雀阁,他站住了脚。 小径上从前种满了芍药,春末夏初时总会开放,他来这里的时候,时常会驻足观赏。 可现在,这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了。 谢皎皎告诉他,春初时一场大雪将那些幼苗全部压死了,因此叫人全部拔除掉。 贺晨芝看着这番光景,不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林绪瑶走后,林绪婉住了进来,但是正殿他没让人动,林绪婉住在偏殿。 他看着偏殿之中黄灿灿的灯光,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过往的经历,就好像,她还一直在那儿。 在油灯下倚着小几,长发披在两肩,垂着头点着账簿的数目。 他惊觉关于林绪瑶的模样,自己已经有些模糊了。 “大人,林姑娘还没歇下,小人是否去通传一声,请林姑娘准备着?” 云帆见贺晨芝站住不动,还以为是在等自己提出来。 贺晨芝没答他的话,似乎是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但是他没有去偏殿,而是走入了正殿之中。 那里漆黑一片,云帆连忙将蜡烛点着,房间里方才有了微弱的光亮。 贺晨芝就在这光亮之中,走到了卧房之中。 林绪瑶从前用的东西一样不少地都摆在原处,妆台上一排十二支的宫花,依照月份分别对应,用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做得与真花极为相似。 林绪瑶得到它的时候,很是高兴,因为操持家业,多研究俭省之道,她一直不太舍得花钱给自己买这些。 贺晨芝也记得,母亲曾因为她戴了贵重的金凤说过她一句,她就再也没有带过什么贵重的首饰。 在这些方面,她从来都是不用他操心的,她对自己的身份认得很清,从不会僭越,也不会让人觉得伯爵府苛待了她。 她很懂事,素来着装首饰,总是得体。 她对这些宫花爱不释手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贺晨芝将那支刻有芍药的簪子攥在掌心,玉料触手生温,乖巧地躺在他的掌心,贺晨芝用指腹反复触摸着上面的纹理,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还没有机会戴上它们。 “大人,您是不是想林氏了?” 林绪瑶在府中的时候,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很和善,月银从不会迟发,有时见他们辛苦,她还会那些体己钱给他们吃酒。 贺晨芝对他们发脾气的时候,她也会轻声细语地从旁劝导。 可是他从前也并未怎么把这个人放在眼里,现下想起她的诸般好处,也是太迟了。 过了半晌,贺晨芝也没有回答。 默默无声,仿佛就是他的答案。 “属下几乎将汴京内外都找了一个遍,确实没发现她的踪迹。大人,您说,她会不会去了她的外祖家里呢?” 贺晨芝摇头, “应当不会,若是在那儿,林家不会不知道。” 不过,他记得她的外祖家中远在江南,若是她真的躲去了那里,也不是完全不能被林家所知。 可是,他不认为她会跑那么远。 她没有那个能力,她多年来一直深居简出,不会自己一个人背着行囊走得了那么远。 更要紧的是,若是她活着,她会回来找他,贺晨芝对这段感情很有自信,他觉得林绪瑶对他,是绝对不可能有二心的。 他更多觉得,她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这么些日子以来,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越发强烈了。 有时他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好像听见她在耳边呜咽,就像从前她梦魇的时候那样,会突然在睡梦中哭醒。 他有时恍惚,会觉得身边的人还是她。 这种感觉,是从前从来都没有过的。 不过,他可以解释,那是因为他对她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他只是习惯了她的殷勤侍奉和体贴入微。 “云帆,我记得,林氏曾经有一个婢女,似乎是唤作春雪,你去查查她如今在哪里,明日带她来我房中回话。” 林氏刚出事的时候,他就想到过此人。 可是他一问三不知,看那副神情,对林绪瑶也没什么主仆情谊了。 贺晨芝突然想到了她,想到她眼神中的畏畏缩缩,或许,此人知道些什么其他的事。 云帆应了。 在这屋子里站了这么久,他莫名觉得有点寒浸浸的,无论如何也是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 “大人,夜深了,您也歇了吧,不如移步偏殿,您和林姑娘还未圆过房,心里有什么话,不妨也同她说说吧。大娘子不是也催您嘛,您正好也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贺晨芝回神,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的目的。 第41章 姐姐性子太倔 贺晨芝走进房中的时候,林绪婉正在梳头。 她诧异地站起身来,连梳子都掉在了地上。 “官人……” 之前,林绪婉能够从贺晨芝的眼神中读出来,他不喜欢自己,那种冷漠和疏离,她自小察言观色,怎么会感受不到这个。 可是今天,她仿佛看到,贺晨芝整个人身上流露出一些她没有感受过的情愫。 看向她的眼神,也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春芝,快给官人上茶。” 林绪婉上前去替他解外袍,侧过脸时,两颊红晕。 贺晨芝由着她侍奉,也没有多说什么。 林绪婉伺候他坐下,又给他脱靴,叫人拿了水盆来,亲自为他洗脚,她那样细致认真,额见有一层晶莹的薄汗。 贺晨芝看她这样卖力,也生出一些恻隐之心来, “在府中一切都还习惯吗?” 林绪婉点了点头, “一切都好,公婆待我都很好,主母也很疼我。” 贺晨芝说了句好,也再不知该和她说什么。 他还是没能彻底从心里接受这段关系,林绪婉在他看来,是应当庇护着的小妹,他看着她如此殷勤地讨好他,反而觉得很不舒服。 “我知道官人是在怪我,上一次在林家的冲动冒失,但是官人想必也知道,庶女的日子不好过,婉儿,事事都得听从主母的吩咐,否则,就算是被发卖,那也是主母一句话的事。” 贺晨芝没想到她还会提起此事,摇了摇头,说算了。 半晌,他又问, “从前在府中的日子,一贯都是如此艰难吗?” 说起这个,林绪婉眼眶微红, “是,母亲严厉,父亲也不大管家中的事,不过,婉儿也明白母亲管家的不容易,因此,甚少忤逆她,处处都听母亲的安排。” 想起从前,贺晨芝从未听林绪瑶提起过这些,她从不提及家中的事,以至于后来当他听说她曾受过林家苛待的时候,还对她发了脾气,问她为什么不肯说起这些委屈。 在他看来,林绪瑶未在心里真的信重他,依仗他,否则,她不该瞒着他的。 以他的身份地位,若想为她在林家撑腰,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可是林绪瑶却说,怕他知道了这些,不知该如何与林家上下相处,也不愿他在这些微末小事上计较。 他就赌气不再问她,对林夫人,他故意在她面前表现得很客气。 可是,他知道她每每回门,回来都会睡不好觉,有时还会在夜里梦魇,哭叫着扑进他的怀里。 “那你姐姐呢?” 贺晨芝问她,他似乎确实没有从旁观者的口中,听过林绪瑶的过往,他有些好奇。 “姐姐脾气倔,总是顶撞母亲,母亲责罚她,她也不肯改,只要认定了自己没错,就会和母亲强辩一番。姐姐自幼就是这样的性格,若是她在府中有什么不妥之处,也请官人能够宽恕她吧。” 林绪婉怯生生地望着他,两个葡萄似的眼睛水灵灵的,含羞带怯,让人不禁会心生怜惜。 林绪瑶是长姐,她若心性再软弱一些,林绪婉的日子会更加难过,她为两个人所争取所付出的辛苦,她是不会对林绪婉说的。 贺晨芝将她拉近,嗅到她领口的幽香。 她的求情是假,卖弄是真。 贺晨芝能够明白,但听闻故人的消息,他会不自觉地将她们联想到一起。 下人们见他们贴近,都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 红帷帐内,贺晨芝很快觉得累了。 他躺下,林绪婉也很乖顺地伏在他怀中。 “官人……妾身有件事,不知道……” 贺晨芝让她说。 “姐姐从前是有些脾气不好,麟钰那孩子养在她膝下,多少也有些性子别扭。妾身想着,不如把他交给妾身抚养,妾身好好地同他讲道理,现在改,应当还不算太晚。” 贺晨芝皱眉, “他怎么了?” 林绪婉贴得更近一些, “今日午后,妾身去给主母请安的时候,发现他在院中跪着。问了下才知道,他与主母身边的婢女吵嚷起来,还伸手推了她。” “主母知道,让他认错,他硬是不肯,在院中跪了很久。” “虽是小事,但一则惹了主母不高兴,二则,他毕竟是贺家的长子,应当好好教导着。” “官人觉得呢?” 贺晨芝愣住了。 他原本想着,要将林绪瑶的孩子都给谢皎皎抚养的,谢皎皎很疼他。 怎么这几日不见,两个人闹了别扭,还是说,林绪婉的话不踏实。 但是想到贺麟钰的脾气秉性,确实和林绪瑶十分相似。 他不认为这是好事。 “此事再议吧,母亲膝下寂寞,若是能给她抚养,她也会高兴。” 第42章 他突然改变主意 次日,傍晚时分,顾雪娇听闻管家传话。 他说,顾将军召他们兄妹共同过去,有些话要当面吩咐。 顾将军素来如此,性质上来的时候,拿儿女当下属管着,总是把他们叫到房中听令。 顾雪娇赶到的时候,在廊下迎头和大哥碰上。 顾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副与她势不两立的样子。 顾雪娇并不理会他,可是顾渊最终没忍住,还是先开口, “我就知道,指望你是没有用的,两天了,也不见你来父亲房中,倒是雪晴,一直为了二弟的事尽心尽力。” “父亲既然叫我们一并来,想必是她说服了父亲。” “妹妹是冷心冷情的人,往后,若是有任何事,也都独自料理就好,不必想着我们会帮你。” 身后的叶春实在听不下去了,想要上前和他理论,却被顾雪娇拦在了身后。 “哥儿,姐儿,快请进去。” 眼看两个人气氛剑拔弩张,管家适时地走出来,叫大家一同进去。 顾渊率先一步进去,留顾雪娇在原地。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情绪,也缓步走了进去。 二哥顾谭已经在父亲房中,见他们进来,微微地迎了两步, “大哥,三妹。” 几人彼此见礼。 顾雪晴却并没有来。 顾渊想着要不要派人去催一下,毕竟父亲训话,她无故不来,是不合规矩的。 正这么想着,门外一个婢女盈盈施礼道, “四姑娘让婢女来告假一声,说她身子不适,今日不能前来了。” 顾渊微微诧异,她不会缺席这种场合的,怎么今日竟然会不来了。 再看顾谭和顾雪娇,两个人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们两个人,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顾渊于是主动开口问父亲道, “父亲叫我们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顾将军点了点头, “你是长兄,自然是你也应当知道,谭儿已经向我表明心意,自明日起,他会随我共入营中,以后顾家军,有他的一席之地,你身为兄长,要细心教导,更要严厉督导。明白吗?” 顾渊看了眼顾谭,他的神色没有分毫异常,就好像前天和父亲大肆辩驳,争得不可开交的人不是他一样。 顾渊觉得脑子有点发蒙。 这短短一天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顾将军见他不回答,语气严厉了两分。 “没怎么,父亲,只是,二弟他之前,分明是想再参加春闱的。我只是,不知道,这是否是出自他的本心。” 为了弟弟,顾渊是可以做到两肋插刀的,哪怕忤逆父亲,哪怕他其实也很想让弟弟与他共同参军,但他还是更想弟弟能做真正想做的事。 “是。” 顾谭显然明白他的意图,他接过话,语气里不无感激。 “大哥,这是我的本心,我立志在军中做全才,辅佐你和父亲,在军中立功。我身上流淌着顾家军的血液,也应为顾家军尽一份力,不能白费大好年华。” 顾渊笑了,看着弟弟这样奋发向上的姿态,他很高兴。 他一直很佩服弟弟的才华,若是来日能够有弟弟的助益,在军中的日子会更加顺遂。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顾谭会突然改变主意。 “至于雪娇,你能劝得哥哥重新思量,而不是一味顺着他的心意,这很好。你们兄妹之间,就应当如此,互相警醒彼此。” 顾雪娇看向顾谭,两个人从眼神交流之中,传达着对彼此的认可。 “父亲……” 顾渊更是愣住,顾雪娇…… 他没想到是她。 他有印象昨日遇到他时,他的冷嘲热讽,问她是不是来父亲房中的时候,她说并不会去找父亲。 他以为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可是,她却早就有了成算。 她愿意,并且还能够说服顾谭,这是顾渊根本不曾设想的。 想到自己刚才在门外言之凿凿地斥责她冷心冷情,再想到顾雪娇那个略带委屈的眼神,顾渊觉得脸上发热。 其实……父亲喜欢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渊儿,你往后也要和妹妹好好相处,知道吗?” 顾将军看他一个劲儿地发愣,忍不住说了他两句。 对待顾渊,他其实给予很多期许,只是,有时候,他确实觉得他总是会冲动,这副性子,往后若能与顾谭取长补短一下,想必会更稳妥一些。 顾将军很高兴。 第43章 他想结案 顾谭走后,顾夫人空闲时间便更多了些。 于是来看顾雪娇也更加频繁,有时候得到什么新鲜玩意,也都会第一时间就想到顾雪娇。 顾雪娇也乐此不疲,感觉和顾夫人待在一块儿,时间都变快了。 这日母亲去寺庙中烧香,顾雪娇竟觉得有些无聊。 所以她嘱咐叶春去问了问管家春雪的事,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管家就将春雪亲自带了过来,殷勤讨好地道, “姑娘,这婢子已经调教好了。姑娘先用着,若是不喜欢,您只吩咐我就成了。” 顾雪娇点头,抓了把碎银子给他。 此刻再打量春雪,顾雪娇才发现,自从来了顾家,她的气色比先前要好上许多,身上的病弱之气总算是淡了几分。 顾雪娇看着她跪在自己脚下,恭敬侍奉的样子,不由想起从前。 主仆两人,也算有一段情义深重的时光。 春雪也会为自己在主君面前表明自己未能说出口的心迹,在婆母面前受了欺负,她也会给她打抱不平。 她也十分看重春雪这个婢女,因为亲缘淡薄,她会将她看作妹妹一般,怜惜疼爱。 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她好想知道,谢皎皎究竟用了什么条件,才能够让春雪这么轻易地倒戈叛变。 她命叶春拿来纸笔,问道, “能写字吗?” 春雪摇头。 顾雪娇其实早就知道了答案。 更何况,若不是春雪不会写字,又说不了话了,谢皎皎又怎么会无视这个威胁放她走,若非如此,她现在早就已经身首异处。 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顾雪娇其实有满肚子的话想要问,但是,她也知道,此人什么都不能告诉她。 而操之过急,会让其他人怀疑她的动机。 “叶春,你带她进去,吩咐她做些事,从今往后,就将她归你管。” 叶春对她这个决定很高兴,连忙答应下来。 本来,她还有些疑心姑娘是嫌她伺候得不够好,现在却觉得,姑娘是怕她累着了,才会再买一个人来。 毕竟,如今顾夫人为了锻炼她,也开始试着将管家的事宜,渐渐放手,交给顾雪娇做。 姑娘学得很快,就好像,天生就会这些。 立夏日,刑部按例将上一季中悬而未决的案子一一了结。 贺晨芝看着无头女尸的卷宗,犹豫再三,还是批了“悬案”二字。 谢家的事,他不打算再继续追查下去了。 谢皎皎有了身孕,不管怎么样,把眼下的日子过好,是他最想看到的。 他不愿意为了这些无谓的事,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更何况,那具女尸,根本无人认领。 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若她能有来生,只盼她能托生在富贵人家里,将这些前尘旧爱全部斩断,放下仇怨,踏踏实实地过新的日子。 贺晨芝在心中念了几句,将卷宗叠好,收起。 身侧的云帆小心地伸手接过去,放在托盘中,这案子久拖未了,他本来就觉得不吉利,现在,见大人有了决断,他也觉得很高兴。 “大人,此案总算了结了。” 贺晨芝见他似乎比自己还高兴,有些无奈。 “云帆?” 贺晨芝记得他前几日摔了一跤,额上磕得青紫,可是距离如此之近,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异样。 “你的额头已经好了吗?” 云帆没想到贺晨芝会问这个,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 “大人,今日属下要去见岳家,怕伤了不好看,就向华月讨了一盒鱼脂粉,涂在皮肤上,能够遮住伤口,还摸不出一点异常。” “这不,连大人都瞒住了。” 云帆笑了笑。 贺晨芝伸手在他额际摸了一下,那里的皮肤虽说光滑,但是摸起来,触感有些生涩,不想寻常的皮肤那样有纹理和弹性。 “华月未曾和我说过,这种东西,汴京哪里有卖?” 贺晨芝眼睛停留在他额上,这东西确实神奇,他这样近距离地观察,也看不出一点他受过伤的痕迹。 “大人,华月姑娘说,这是她从南疆寻回的奇药,汴京中没有卖的,否则,属下也不会特意向华月姑娘要了。” 云帆见贺晨芝有点不高兴,很快联想到华月是大娘子身边的人,和大娘子有关的一切人和事物,云帆都觉得得十分小心。 贺晨芝其实并没有在意这个,他注意云帆的异常,是因为他闻到了云帆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味。 而刚才触碰他的额头,也觉得他那里皮肤的触感,有些熟悉。 再看看手里的卷宗,他心下猛然一惊。 难怪会觉得熟悉。 那日检查那具无头的尸体时,贺晨芝在她手腕处,也感受到了这种异样的皮肤触感。 在他检查她腕骨处的痣的时候。 那里虽然没有痣,但是皮肤摸起来,怪怪的。 他还以为是擦伤的缘故,现在看来,有没有可能,是被别人做了手脚呢? “云帆,那具女尸呢?你快些将她找出来,我还要再看。” 云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人,您不是说,尸身有些腐坏的痕迹了,让属下把她炼化埋葬了吗?” 第44章 她从前的习惯 贺晨芝觉得呼吸一滞。 他说过。 他记得自己说过。 “葬在了哪里?” “自然是和其他的尸体一样,把骨灰撒进了江里。” 贺晨芝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得好像刀子,能生生剜下一片肉来。 云帆被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属下是该和大人说一声,只是那几日大娘子有身孕,您为她的事操劳太过,属下便没有敢和您提。” 贺晨芝再次抚上了云帆的额头,他用指腹用力地擦了一下,但是却依然什么都擦不下来。 “大人,鱼脂粉一旦与皮肤相合,就不会轻易被擦掉,就连水也不能溶,要用热水泡上一刻钟,才能擦掉。” 贺晨芝越发觉得,那天他在女尸腕骨处摸到了皮肤,就是这种触感。 他怎么,当时就没有多停留一下,为什么就没有坚持检查一下。 他很后悔。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林绪瑶,恐怕他永远也无从知道了。 贺晨芝坐在椅子上,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如果真是她。 如果真是她…… 他们曾这样近在咫尺,却最终错过,他连她都没有认出来? 贺晨芝觉得不会这样,他还是觉得,那些都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这种永远也无法得知真相的感觉,让他如百爪挠心一般,十分难受。 更要紧的是,这种药,华月为什么会有,是谢家人给她的,还是,根本这一切就都是和她有关系。 若是华月与此事有关,那么谢皎皎呢? 贺晨芝不敢再想。 “大人,您……怎么了?” 云帆见贺晨芝眼尾泛红,额上也涌出了汗水,不由有些诧异。 他从未见大人这样失态的。 “没事。” 贺晨芝极力平复了下心情。 “你起来吧。” “那,属下将这卷宗送去封存了。” 云帆还是有些担心他,但他也知道,眼下应该让大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慢着。” 贺晨芝叫住了他, “将卷宗放下,你先下去吧。” “……是。” 卷宗被放在面前,贺晨芝却没有勇气打开它了。 这么多天,他总是还没放弃寻找林绪瑶,有时候见下属风尘仆仆地从门外进,他总是会幻想,也许他们带来的是林绪瑶的消息。 这是他心里一直无法对别人说出的感觉。 就连谢皎皎,他也无法提起。 他甚至不敢去见贺麟钰,他怕见了他,这种感觉会更加强烈。 说来也很是奇怪,在和顾家的那位三姑娘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会觉得不那么难受。 虽然只有寥寥几面,但他觉得和她说话,就能让他的心情平复下来。 而且,他莫名觉得,顾雪娇,对他也有不一样的感觉。 贺晨芝揉着太阳穴,额头跳得生疼,这些事一股脑地想起来,让他觉得很害怕。 这些根本毫不相干的人,为什么他会突然将她们同时想起来。 贺晨芝觉得心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让他十分焦灼难耐。 顾雪娇在房中练字,忽然打了个喷嚏,把叶春给吓了一跳。 “姑娘,您刚减了衣服,要不奴婢还是把窗户关小一点。” 顾雪娇摇摇头, “不用,我没觉得冷。” “等您写完这篇,奴婢就伺候您更衣吧。将军今天要带您去练骑马,奴婢看您心里已经迫不及待了,连字的偏旁都写丢了。” 叶春凑近顾雪娇,轻笑着打趣她。 顾雪娇这才发现,自己分神之下,将“岸芷汀兰”的“芷”字写作了“止”,这是她从前的习惯,因为小娘名字中有“芷”字,为避名讳,她总是减笔写作“止”。 她一直有意淡忘这个习惯,但是,今日却还是忘了。 见顾雪娇脸色有点紧张,叶春连忙收起笑意, “姑娘,奴婢是开玩笑的,知道错了,您别生气了。” 顾雪娇再次回神,用笔戳了戳叶春的脸蛋, “让你笑我。” 叶春知道姑娘这就是没生气,笑嘻嘻地揉了揉脸, “好了,姑娘,您别再折磨自己了,奴婢现在就给您梳妆,那套窄袖的胡裙您可有日子没穿了,奴婢给您拿出来,您试试还合不合身。” 顾雪娇听劝地放下笔,让叶春为她梳妆一番。 这一试方才发现,也许是这段日子补品吃得太多,顾雪娇身子日渐丰腴,衣裳的上半身有些发紧。 叶春想笑,又不敢。 但看了一会儿,她又觉得,姑娘素日喜欢广袖宽衣,今日的衣裳更是衬得姑娘的身材玲珑有致,她低着头为姑娘系上腰间的带子,越看越觉得姑娘这身衣裳和往日很不一样。 “好了,姑娘,咱们快走吧。” 收拾停当,她拉着顾雪娇往外走。 出了门,叶春一歪头,想到扇子忘了拿,于是又快步跑回了屋里。 临走时,她看了眼在一旁擦拭花瓶的春雪,招呼道, “春雪,你一会儿将姑娘的字好生收起来。” 第45章 是哪位小兄弟的亲眷? 顾雪娇甚少来军营当中,因此很多将士都不认识她。 守门的卫兵见她过来,笑着打趣道, “这也不知是哪位小兄弟的亲眷,竟生得这般标志,可真是有福气。” 叶春气得脸都白了,正要上前去理论,就看见那卫兵脸色骤变,连忙跪下,口中朗声道, “恭请殿下安。” 顾雪娇回头,看见身后的人,正是裴青州,他胯下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配银鞍,越发显得整个人威风凛凛。 今日没有盘发,垂落的马尾披在肩上,显得整个人潇洒肆意。 顾雪娇没见过这样的他。 所以有些惊讶。 裴青州虽然表情变化不甚明显,但是看到这样的顾雪娇,显然他也是惊讶的。 两个人都有些怔住。 还是叶春戳了戳顾雪娇,她方才福身道, “殿下万安。” 裴青州下了马。 顾雪娇想起刚才守门卫兵的话,看着裴青州,不由觉得心里怪别扭的。 “进去吧。” 裴青州看着她,虽然没有多余的文字,但是她感受得到他周身的气息是和善的。 顾雪娇依言往里走去,走了几步,她看到裴青州没有跟上来,回头看见他正在对着身侧的副将在吩咐什么。 再接着,那副将就朝着守门的卫兵走了过去。 顾雪娇收回视线。 裴青州没有跟来,而是策马去了其他方向。 “雪娇!” 顾雪娇听见父亲的声音。 她欣喜地跑了两步,裙摆在身下飞扬,像盛开的花朵。 “父亲!” 周遭的将领和正在演武的士兵纷纷跪下,齐称将军。 顾将军很习以为常地叫他们免礼,随即就走到了顾雪娇的身侧。 顾雪娇本以为父亲会命令身边的护卫过来接她,但是没想到父亲会亲自过来,但是随即她便明白,这是父亲在给她在军中立威。 她笑得愈发灿然,随着父亲向内走去。 “父亲,女儿刚才看到了三皇子殿下,他是来视察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裴青州,顾雪娇总是觉得很紧张,特别是当他和父亲出现在同一个场合里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当然不是,” 顾将军对“视察”这两个字不大满意, “他前些日子受了廷杖,手臂有些伤着了,此刻,正借用演武场练习骑射。” 顾雪娇哦了一声,对于父亲的“借用”二字,她同样是不满意的。 她跟着父亲一同到了马厩,一路上见了不少身强体壮的少年士兵,其中有些不乏身材高大的。 顾雪娇贪看两眼,回头发现叶春在对着她傻笑。 “这里面是两匹驯好的良驹,都是西域名种的后代,你看看,喜欢哪个?” 马厩里面是一白一黑两匹母马,其中一匹,似是见到生人格外兴奋,昂起头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顾雪娇指了指那匹白马,没有任何犹豫, “我喜欢那个。” 顾将军笑了,拍拍她的肩, “有眼光,这匹马的母亲是汗血宝马,当年赵将军中计被围,就是骑着它杀出了冲冲包围,一路直入京都,调兵反击,杀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顾雪娇心里一动, “女儿骑着它,也能为顾家斩除敌人,再立新功!” 顾将军更高兴了。 “只是,父亲,另一匹马,是否也有用途呢?” 这两匹马虽是名种,但体型较小,显然是女子骑的,顾将军既然准备了两匹,另一匹自然也有用途。 “这个嘛……” 顾将军看了眼顾雪娇,好像怕她不高兴似的, “你妹妹今日也来了,谭儿答应着也会教她。” “不过父亲答应你,父亲一定亲自教你,好不好?” 顾雪娇笑了, “父亲多心了,雪晴有心强健体魄,这是好事,多一技傍身,也不丢了我们顾家的武将门风。” 顾将军这才放下心来,命令手下人将那匹白马牵了出来。 此处多是练兵之地,施展不开,顾将军要带她到草场去学。 顾雪娇看着那匹白马,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她摸摸那匹小马的鬃毛,软和,又温暖。 白马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抚摸,也亲昵地将头往她怀中蹭了蹭。 “父亲,它有名字吗?” 顾将军一愣, “还没取,不如,就你来取吧。” 顾雪娇端详了它半晌,对着父亲道, “就叫凌云好不好?” 这名字很响亮,就连牵马的护卫也忍不住赞许地点头。 马儿似是得到感召,头在顾雪娇的怀中轻轻撞了一下,好像在答应似的。 “好啊,娇娇说好,那就是好。” 看着父亲宠溺的样子,顾雪娇笑了。 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学会骑马,她忍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第46章 哥哥被人讽刺了 顾将军虽然脾气不好,但对待顾雪娇,他竟是格外的耐心。 亲自扶着她上马不说,还一遍一遍地传授要领,让她身子要稳,抓着缰绳的手,不能过轻也不能过重。 他本以为顾雪娇平素里看起来娇滴滴的,学起来会很慢,也担心她会害怕而不敢尝试。 但是教授过程却意外的顺利,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顾雪娇已经可以在马背上肆意谈笑了。 只是虽然能够行走,控制速度,她还不太会。 “将军——” 因为怕顾雪娇紧张,顾将军早就已经派人将草场内所有的人员驱逐出去,硕大的草场,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因此当副将来禀报的时候,声音就在空旷的草场上显得格外响亮。 顾雪娇勒住缰绳,让马停下来。 副将走到顾将军身边,微微福身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顾将军顿时皱起了眉头。 两个人交谈几句,顾雪娇有意走远,并没有听清。 但是,副将离开之后,她看到父亲向她这里看过来。 她很清楚,父亲有事要忙了。 但今日父亲陪了她这么久,她已经觉得很高兴了,所以主动地跳下马去。 “父亲,女儿累了,想歇一歇呢。” “父亲有事就先忙着,女儿正好在军营中转一转,参观参观,还请父亲允准。” 顾将军本来因为自己刚才已经答应了女儿要亲自教会她,如今因军中有要事需要商量,不得不食言。 他还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雪娇却率先跟他告假。 顾将军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留下身侧的护卫,吩咐他跟进姑娘,带着顾雪娇在营中四处转转,自己则是先回去处理公务了。 那护卫刚才亲眼见了他们父慈女孝的光景,如何不知道顾雪娇在顾将军心里的地位,因此殷勤地在前面领路。 一路穿行过了演武场和阅兵场,他打算带顾雪娇去营帐中坐下歇歇。 一行人穿过营房的时候,顾雪娇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顾渊。 顾将军不允许儿子依仗他的关系在军中肆意妄为,对待顾渊,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将军的身份就让他享受到什么便利。 而是让顾渊自百夫长做起,自己立了军功,按例晋升,顾渊也十分争气,至今,他已经坐稳了都指挥使的位置,在军中也算有些威望的。 顾雪娇看到哥哥,下意识觉得高兴,但她还没来得及过去,先听见哥哥正训斥手下副将玩忽职守,因为那副将声辩自己是因为天气转热,又是太平盛世,所以才会擅自做主免了手下每日的早训。 顾雪娇驻足停留,很安静地听着。 “盛世又如何?若非日复一日这般辛苦操练,又哪里有如今太平盛世?” “功夫若是懈怠,若是再想找回来,又谈何容易?” “你已在京中,尚觉辛苦,为什么不想一想那些戍边的战士,若是他们也如你这般松懈随意,那大烨的江山,又如何能有今日的安定?” 顾雪娇暗暗点头,她心中的哥哥一贯是个爱逞强出头的少年形象,但是,其实这样听下来,哥哥已经很有少年将军的风韵和气度了。 可见父亲虽然严厉,但言传身教,对儿子也是悉心教导过的。 “顾指挥使教训你们,还不听着?” “他身在京中,却心系戍边将士,可见,他想学习王离将军戍守北疆多年,北击匈奴的魄力和锐意呢。” 顾雪娇看着突然冒出来和哥哥说话的这个人,问身侧的守卫道, “他是谁?” 守卫看了一眼,低头回话, “姑娘,这是火器营的队将,唤作陈笃。” 怕顾雪娇不明白,他又解释道, “便是掌管火器和火器兵的总长,他和小顾将军……” 军中纪律严明,不许擅议长官,所以守卫不敢往下说了,但是顾雪娇却明白了。 此人表面上看起来替哥哥说话,但实则将大哥比作王离,王离虽然是秦朝王翦将军的后人,继承了祖父的赫赫军功,但是自身在任期间却并没有卓著的功绩,在巨鹿之战中节节溃败,被敌军掳走,下场凄惨。 顾雪娇皱了皱眉,用这个人比哥哥,分明是咒他会在来日将顾家名誉扫地,甚至丢官罢爵,自身难保。 哥哥读书不多,显然,并不知道这个典故。 因此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顾雪娇看到顾渊身侧副将看了眼他,随即低下头,似乎是在偷笑。 她顿时火冒三丈。 第47章 哥哥不必多心 她虽然有时候和顾渊拌嘴,但是眼下看到他被讥讽得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简直一点都看不下去。 因此,也不等守卫跟上来,她便自顾自地走上前去,站到了顾渊的身侧, “陈队将虽然有心赞许,但你的话却不通。” 陈笃看到小径中闯出的女子,眼睛都有些看直了。 他自诩在军中是有几分才貌的,行至各处,自然有无数女子投怀送抱,及笄之年,提亲之人更是踏破门槛。 但是,他从未见过这么美艳的女子。 女子美貌者多短才智,陈笃虽然听见顾雪娇声音坚定明亮,但是心里认定她不过是顾将军的倾慕者,跑过来出风头,也是三言两语可以搪塞回去的。 因此并未将她放在心上。 对她所说的话,也不过是当一只叫嚣的小雀儿,饶有兴致地听着。 “你以王离将军作比,不就是想暗讽小顾将军并无过人胆识和谋略,只能继承父辈的荣光吗?” “可是,陈队将要知道,王离巨鹿之战战败,虽与他个人有关,但归根结底,是秦朝暴政致使人心惶惶,民心尽失,大厦将倾,是必然之趋势。” “你提及王离,莫非是在暗讽,当今官家治理过分残暴,不得民心吗?” “还是说,你认为大烨朝寿数无多,当朝太子庸碌无为,皇子们会因手足相残而弃天下苍生于不顾?” 陈笃脸上的血色瞬时褪了个干净,惨白得有些渗人。 “我……” 他没想到,她会一点情面都不留,上来就将自己的意图揭示个明明白白,再往下的话,他更是不敢再听。 虽然说出来的时候,自己根本没过脑子,但是,若是硬说他的话中有这一层意味,倒是不是完全空穴来风。 顾雪娇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她自然看得出他一开始眼里的轻蔑和审视,但是,她就是要让他在自己手里落败。 “小顾将军,我读书不多,适才失言了,还请小顾将军恕罪。” 陈笃只能以自己对典故的了解不熟悉为自己开脱,而熟读史书,分明是他最为骄傲之处。 一觉面子上挂不住,陈笃还想从旁处找补,所以他又看向顾渊, “小顾将军好福气,不知这是哪家的姑娘,肯这样为小顾将军两肋插刀。” 顾雪娇知道他还是死性不改,在讽刺自己咄咄逼人,不过她不在意,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自己舒服了最要紧。 听得出他话中的揶揄,顾渊上前一步挡在顾雪娇的跟前, “少放屁,这是我妹妹,顾家的三姑娘,岂是容你在这里调笑的?” 陈笃刚恢复的脸色瞬时又面如土色, “顾姑娘,在下眼拙,罪该万死,还望顾姑娘勿怪。” 关于顾雪娇的故事,他可是有所耳闻的,知道她是将门之后,生父为朝廷战死,顾将军又当眼珠子似的那么疼她,去年更是得官家亲自婚配,是未来的三皇子妃。 若是得罪了她,自己在军中的晋升之路,只怕就到头了。 旁的不说,若是她在顾将军跟前告他一状,自己就该滚蛋回家了。 顾雪娇看他这副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陈笃这种人,并不是真的厌恶勋贵之家荣耀传承这一套,他只是不满自家父兄没有能够传承给他的东西罢了。 “陈队将,要知道,一个人若是有本事,何须避忌出身?霍去病有封狼居胥之功,但他的生母只是平阳侯府的一个女奴,陈队将若是要比古人,不妨以霍将军自比,也好鞭策自身,来日勇立战功,何愁不能为后嗣挣一个好出身。” “你说,是吗?” 陈笃不敢看她了,刚才,他本来还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心里,根本不认同她的。 可是,现在却觉得顾雪娇虽然气焰嚣张,但是她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他甚至觉得,有点被鼓舞到了。 “顾姑娘熟读史书,在下敬服。” 顾雪娇见他总算老实了,又立刻转头,看了眼顾渊的副将。 副将早就被她收放自如的气场震慑住了,哪里还敢生事,一直在心里偷偷祈祷自己刚才的偷笑不要被顾雪娇发现,现下看到顾雪娇质询的眼神,他被吓了一跳,连忙拱手施礼表明态度, “在下也是一样。” 顾雪娇忍住笑,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吵过一架了。 走出去几步,她发现顾渊从身后跟上来了。 顾雪娇侧身,顾渊却没像从前那样,一甩袖子就走到她前面去。 看起来,他像是要和自己一起走。 “刚才……” “哥哥不必多心,我不会允许顾家的名望有损,换做是你,也会这么做的。” 顾渊没说出口的谢意被堵在喉咙里。 上次为了顾谭的事,他说了很过分的话,现在让他认错,他确实也有些说不出口。 但他心里是想要和顾雪娇和好的。 “……对。” 其实,若说陈笃的讽刺他完全听不出来,那倒也不至于,只不过,有些时候,自己一旦与将士们起了争执,父亲为了表明自己教子严明,不论缘由,上来就会处罚他。 长此以往,他也就习惯了半真半假地装傻。 代价就是,每每忍气吞声,胸口会闷好久。 但是顾雪娇不一样,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她就算无礼,父亲也会护着她。 更何况,她还能引经据典,她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很有道理。 得益于父亲的管教,他在军中从不敢放肆。 今天,她能给他撑腰,为他说句公道话,顾渊觉得心里好痛快。 那个陈笃,早就该狠狠骂他,他看他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顾……三妹妹,想必,父亲已经教会你骑马了吧?” 他跟在顾雪娇身后,不知道为什么,跟她说话,都有点小心翼翼的。 “还没有,父亲军中有事,已经去忙了。” 顾渊点头,他还以为,父亲会为了教她,连公务都不处理了的。 现下看来,父亲还是以公事为重。 顾渊觉得心里平衡一点。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可以给顾雪娇一点东西作为回报。 第48章 她的马也受惊了 “哥哥难道不必去忙公务吗?” 听着顾渊说要教她骑马,顾雪娇有点意外。 虽然她知道顾渊是感谢她的,但她也并未觉得两个人关系能够这么快地就恢复到那种程度。 毕竟,在她看来,顾渊一直视她为仇人。 “我的事当然不比父亲重要,父亲既然忙着,我理应代劳。” 顾雪娇理解了他的意思,若是论及自身,顾渊也不愿意教她,但是毕竟父亲太忙了,他这个做儿子的,不能看着父亲应接不暇,自己却冷眼旁观。 她觉得这个解释是合理的,因此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大哥哥了。” 两个人行至马场,方才看到,顾雪晴也已经在这了,身侧的顾谭正在亲手为她牵着缰绳。 语气神色之温柔,是顾雪娇没见过的。 父亲虽然亲自传授,但是顾雪娇到底不敢太过放肆,稍微学得慢了,就忍不住在心里怪责自己。 顾谭却很注重方式,他怕顾雪晴会紧张,一面教她,一面还会说些轻松的玩笑逗她发笑。 这般亲昵的兄妹之谊,若说顾雪娇不眼热,那是假的。 顾渊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扬声喊了下顾谭。 顾谭和顾雪晴回神,连忙从马上下来,肩并肩走了过来。 兄妹之间互相见礼。 顾谭看了眼顾雪娇,利落干净,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相比之下,身侧长裙及地的顾雪晴,似乎就有一些不太得体。 “大哥哥,你也是来看我的吗?” 顾雪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顾渊面露愧色, “四妹妹,我来教三妹妹骑马,当然,你若有问题,也可以一并问我。” 顾雪娇见顾雪晴两只眼睛只顾盯着两个哥哥,有些扫兴。 “好了,那我和大哥哥一同教你们二人,两位妹妹不如比试一番,看看谁学得快好不好?” 顾谭体会到这种微妙的氛围,他看了眼顾雪娇,冲她笑了笑。 顾雪娇和顾雪晴一起说好,都各自走到两匹马的旁边。 刚才父亲已经教过一些基础的要领,顾雪娇稍微练了一番,就很快熟悉了动作。 顾渊本来还有些头疼,要怎么教顾雪娇,但是看到顾雪娇已经学会了一些基础动作,率先松了口气。 “夹紧马腹,马的速度就会加快,只是,你用力要轻,若是力道过重,马会受惊逃窜出去,明白吗?” 顾雪娇点了点头,但是双腿还是有点不知该怎么用力。 顾渊发现,抓住了她的脚踝,轻轻向内推了一下, “这个力度就好。” 怕她学不会,顾渊暂时没有将手松开,他的手掌宽厚,手指很有力量,顾雪娇感受到透过布料传过来的他的体温。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顾雪娇被他抓着,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甚至不等顾渊用力,就轻轻夹了下马腹,马儿感受到她的催促,加快了速度。 顾雪娇虽然有所准备,但是马的速度还是有些超出她的想象,她身体向后倾斜下去,吓得双手死死地抓紧缰绳。 背后很快有一支大手护住了他,握着缰绳的手也被一只温热的手覆盖上,那只手攥着她的手,猛然用力,凌云似是未感受到过这么大的力量,立刻驯顺地停下。 顾渊依然替顾雪娇拉着缰绳,加重了语气, “坐好。” 顾雪娇连忙坐正身子。 “再来,用力的时候,身体往前。” 顾雪娇哦了一声,再次催马向前,顾渊紧紧跟着她,完全没觉得抓着她的手有什么不妥之处,神色格外认真。 顾雪娇觉得手心有些潮湿。 但凌云轻轻的嘶鸣让她很快集中了注意力,待马平稳跑起来时候,她再次轻轻夹了下马腹,凌云再一次加快了速度。 顾雪娇前倾了身体,做好了十足的准备,马的速度快起来的一瞬,顾渊的手松开,让她独自向前跑去。 耳畔是呼呼的风声,顾雪娇感觉身后的长发飞扬起来。 她觉得好快活。 转头看向顾渊,阳光下笑得明媚张扬, “大哥哥,你看,我学会了!” 顾渊的脸上,本来还是担忧的神色,但是看见顾雪娇转身望他的一瞬,忽然被妹妹的美貌惊住。 她整个人如灿然向阳的花朵,骄傲地仰起脸来冲他欢笑。 顾渊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回过神来,跑起来跟上她。 一路跑到了草场的边缘,顾雪娇还不会转弯,她只能勒住缰绳让马停下,顾渊恐怕她力道不足,也伸手帮她去拽。 但是顾雪娇却注意到,这一次,顾渊的手离她很远。 顾雪娇松了口气。 “累了吗?要不要下来歇一歇?” 见顾渊神色中的担忧,顾雪娇很痛快地摇了摇头, “不累,再学一会儿。” 顾渊说好。 接下来的教学,顾渊的话很少,有时候他提点两句,顾雪娇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已经能够自由地驭马前行了。 但是顾渊却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虽然不和她说什么,但是却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 再看顾雪晴那边,顾谭耐心细致,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但也因为这个,顾谭生恐一点颠簸会让顾雪晴不舒服,所以她稍微有一点进展,顾谭就会毫不吝啬地夸赞,随即催她下来休息。 这也导致顾雪晴的进度明显地落后于顾雪娇了。 但是,顾雪娇也知道,能不能学会骑马,在顾雪晴那是次要的。 见顾雪娇策马飞驰,顾谭的注意一时有些被她吸引,她放开顾雪晴的缰绳,不由自主地走向顾雪娇的方位,朗声道, “三妹妹好厉害,竟然这么快就学会了。” 顾雪娇很高兴,在他们身边停下, “二哥哥也别急,我毕竟先学了一会儿,四妹妹蕙质兰心,要想学会,也定然会很快。” 顾谭听出来她在谦虚,笑了笑,不置可否。 四个人正打算停下来去营房中歇息片刻,正逢训练结束的军号响了起来。 声音十分嘹亮,整个军营之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而草场上的两匹马,骨子里就流淌着战马的血液,听见这个声音,它们不约而同地高扬四蹄,振奋地鸣叫了一声。 顾雪晴率先惊叫了一声。 她没抓稳缰绳,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下来,不过,顾渊和顾谭同时跑了过去,顾谭更是飞身上马,稳稳地护住了顾雪晴。 “没事吧?” “我不要紧,多谢两位哥哥。” 三人方才平复心情,方才诧异地发现,顾雪娇的马也同样地受了惊吓,眼下已经发狠地冲了出去。 第49章 伤得厉害吗? 顾雪娇的惊叫被堵在了喉咙里。 上一世,小娘体弱,不许吵闹,院子里常常很静,仿佛连多发出一点声音也是错误的。 后来,小娘去了,主母又严厉。 她喝令她们,就算被打骂,也不许见哭声。 再后来,嫁入伯爵府,更是规矩深重。 她已经磨炼出一副深藏情绪的性格。 极度的害怕让她根本喊不出来,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哥哥全部围到了顾雪晴的身侧。 她只能由着凌云撒开四蹄奔跑。 拉缰绳,但却怎么也拉不住。 刚才的相处让她以为马儿都是乖巧温顺的性子,如今发性,她简直觉得浑身都被颠得痛死了。 仅存的意志力让她死死地抓着缰绳不松手,另一只手狠狠地抓着马鞍,极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这么快的速度,若是掉下去,自己的腿肯定是保不住了。 顾雪娇很害怕。 自己重生以来,虽然日子是比从前好过,但有如今境地,也不是容易达成的。 更何况,她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她不能有事! “凌云,凌云别怕,停下来。” 顾雪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试着安抚发疯狂奔的马。 可是,正因为凌云汗血宝马的血统,它跑起来快如闪电,几乎是片刻的光景,已经冲出了草场,向着身后的山涧里冲去。 一时之间,大片的树叶擦过她的脸颊。 顾雪娇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这样的场景,勾起她上一世末尾的噩梦。 彼时,她也是这样不受控地从山巅之上滚落,被树枝狠狠地刺穿胸膛。 这一次,她一定不能有事! 她心一横,打算找准一个时机,从马背上跳下去。 可是,山谷的路不平,高低落差太大,顾雪娇还没准备好,就被猛地抛向了半空。 她拼尽全力地伸手想要去抓住头顶的树枝,尖厉的刺划破了她的掌心,但那些树枝无法承受她的体重,纷纷断裂。 她觉得整个人一片天旋地转,风从耳畔呼呼划过,她就这样狠狠地坠落下来。 “啊——” 一瞬间,她觉得万念俱灰。 一双温热的大手却突然稳稳地将她接住,顾雪娇感受到,腰窝处的那双手轻轻地将她托起,随即揽进了怀中。 再接着,稳稳落下。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落在了马背上。 她被人搂入怀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着她的肩,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够舒服地侧坐在马背上。 温热的呼吸从她的头顶传来。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到了裴青州的脸。 他很严肃,但与她对视的一眼,眼中不无担心, “好好的,为什么来学什么骑马,你还嫌自己惹的祸不够多吗?” 顾雪娇被他斥责,心里的委屈都被勾了出来,下意识想辩驳,但是喉咙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青州等了半晌,不见她说话,低下头,却看见她眼眶通红,托着受伤的手,一声也不吭。 “伤得厉害吗?” 他自觉语气已经放软了。 顾雪娇摇了摇头。 他一手控制平衡,另一只手去掰开她蜷缩的手指, “这样攥着,会把掌心的木刺攥得更深,张开来,我给你瞧瞧。” 顾雪娇于是听话地张开手,右手掌心被木刺划伤了数道,幸好,木刺扎得不深,裴青州停下马,替她拔了出来。 “殿下不是练习骑射吗,怎么会到草场来了。” 顾雪娇被他抓着手不许动,越想越气,为什么每次自己受伤,旁边都会有他? “我在营中随意看看,碰巧走到了这里而已。” 顾雪娇扬头,看到他雪白的脖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的两个糊涂哥哥,都只知道看热闹吗?” 被顾雪娇提起,目睹了全程的裴青州心里很恼火,刚才他亲眼看着,顾家的长子和次子在两个妹妹受惊之际,不约而同地跑到了顾雪晴的身边。 今日若非他在,顾雪娇该怎么办? 顾雪娇垂下头,虽然心里也是怨他们的。但是,她还是不愿意旁人指责顾家人,所以还是替他们解释了一下, “雪晴妹妹不会骑马,哥哥们多担心她一些也属寻常。” 裴青州盯着她,几乎是轻而易举地看出了她的故作坚强。 他不由联想到自己,为了父皇疼爱的孩子,他的利益,总是可以被随便牺牲。 他本以为,顾雪娇在顾家呼风唤雨,是在掌心里被捧着长大的千金小姐。 但为什么,她会和他一样,在受到委屈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为对方开脱,编出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裴青州轻轻地叹了口气。 顾雪娇无意多聊,她不想再面对他的盘问,于是看向裴青州道, “殿下出手相助,臣女感激不尽,但还请殿下放臣女下来,臣女刚才马上颠簸得厉害,实在不想再坐在马背上了。” 裴青州看了她一眼。 自己旁观着,心里都有怒火,可她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神色一如往常。 他莫名觉得心里不大痛快。 “你的伤需要及时处理,这里是山涧中央,你要走出去,要走很久。” “眼下,快到端阳了,蛇虫鼠蚁都出了窝,你不怕蛇吗?” 顾雪娇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脸色都有些发白。 她最怕蛇,连看图画都看不得。 这样的话,她还是决定不下去了。 “臣女刚才伤到了脚踝,走路确实慢些,不如……还是有劳殿下带我出去吧。” 裴青州低头,看见她小脸煞白,还往自己怀里凑了凑,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 不知是不是她刚才的话起了作用,顾雪娇觉得马走得很平稳,速度很慢。 裴青州也不再和她说话了。 满眼的青葱草木,渐渐地平复着她刚才的恐惧。 她不再坐得那么僵硬,活动了一下肩膀,向后一靠,就靠在了裴青州的手臂上,他的手臂修长又结实,靠起来,倒很舒服。 察觉到她动了一下,裴青州向后挪了下身子,给她更多空间。 两个人就这样共乘一骑,缓缓地向前走去。 五月的微风不燥不热,吹得人心里很舒服。 顾雪娇觉得这条路,也没那么长了,就连手心的痛,也好像有所减轻。 山涧前面,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喊声,仿佛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顾雪娇一下就猜到,那是哥哥派人来找她了。 裴青州似乎也听见了,他轻轻将马勒住, “顾姑娘就在此处下来吧。” 顾雪娇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哥哥寻不到她,必定会派很多人一起来找,她如果这样出现在他的马背上,恐怕别人会说闲话。 “好。” 顾雪娇跳下马,再次向裴青州福了福身, “今日的事,多谢殿下。” “姑娘多礼了。” 裴青州调转马头,向后跑去了。 顾雪娇则是向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第50章 她根本就不是没生气 顾雪娇走了很远。 她几乎要以为那些声音都是自己的错觉了。 直到她和一大队人马碰上,为首的人,正是顾渊。 他出了一头汗,喊得嗓子都哑了,多年征战,让他很清楚马背上有多么危险,这也是他教她骑马的时候格外认真的缘故。 被发狂的马甩出去,轻则落下残疾,重则丧命。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 更何况那又是高低落差较大的山涧,顾雪娇又一贯身娇体弱。 他简直急疯了。 自己怎么就没留意一下她的情况,或者反应快些,顾雪娇不就不会有事了吗? “大哥哥。” 顾雪娇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摇摇欲坠。 “雪娇!” 顾渊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她的双肩, “你怎么样?” 顾雪娇摇摇头, “已经没事了。” 她又渴又饿,手心出了汗,伤口痛得钻心,整个人都有些微微的发烧,所以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落在顾渊眼中,是妹妹对自己很失望的表现。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三妹妹伤到了哪里?” 顾雪娇摊开掌心,伤口被汗水刺激得有些发红,整个手掌都肿了起来。 “旁的呢?有没有摔坏哪里?” 顾渊跪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膝盖和脚踝。 顾雪娇觉得头好晕,她没力气再答他的话,身子沉沉的,向一侧栽倒下去,倒下的一瞬,她觉得自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顾家。 她躺在小床上,额上敷着一块儿湿帕子。 手掌被细心地包扎起来了。 “姑娘醒了,夫人,姑娘醒了!” 叶春的声音像叽喳叫的麻雀,顾雪娇觉得头大。 “还不快去端药过来。” 顾夫人好像感觉到她的烦躁,将叶春支出去干活。 “好些了?” 帕子被取下来,顾夫人的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顾雪娇挣扎着坐起身来,觉得这个场景莫名很熟悉,穿越以来,她已经数不清自己病了多少回了。 原主的身子,确实很弱,她动不动就会晕倒。 这回她暗暗在心里发誓,以后无论什么骑马,还是什么登山,她绝对不碰,她以后就老老实实地在待这个院子里,每天吃吃喝喝。 “我没事了,母亲担心坏了吧。” 顾雪娇一开口,嗓子微微哑。 顾夫人身边的嬷嬷很有眼色地替她端了杯水来。 “都怪你父亲,好好地,非要待你去骑马,他这阵子忙,怎么这么疏忽?” “渊儿和谭儿更是,连自家妹妹都看顾不好,还说什么要立军功。” 顾夫人很生气,几乎把顾家上下都骂了几句。 顾雪娇挺怕顾夫人发脾气的,顾夫人平素里温和,但是却不是软性子,真正生气起来的时候,也是挺吓人的。 她低下头,很怕顾夫人连她一块儿骂。 “大娘子,姑娘的药好了。” 恰逢叶春端着药走了进来,顾雪娇觉得好像看到了救兵。 顾夫人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好在,她转了话头, “他们俩正挨你父亲骂呢,等一会儿让他们来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这药又酸又苦,顾雪娇一大口都喝了,咽了好几下,才没吐出来。 “母亲去劝和劝和吧,我并没有生气,您让父亲别骂他们了吧。” 正在门外等着入内赔罪的顾雪晴听见了姐姐的话,撇了撇嘴。 她觉得姐姐根本就不是没生气,她是在故意拿乔,耍性子等着哥哥们来哄。 可是,这不是她能决定的。 父亲雷霆万钧,她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她其实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毕竟,哥哥们都下意识地关心她,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顾夫人舍不得骂自己的儿子,就来骂她吗? 听了顾雪娇的话,顾夫人有些生气, “你还为他们开脱什么?若不是他们,你能伤成这样?” 她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皱了下眉头, “对了,你哥哥说,山里的路上有一道马蹄印,是谁把你救下来了,该好好地谢谢他?” 顾雪娇有些害羞, “母亲,女儿,是被三皇子出手搭救的。” 顾夫人眼睛瞪大,似乎这是她完全没想到的。 “他怎么会在那儿?” 顾夫人问完,随即便想了起来, “是了,你父亲说过,他杖伤好后,有些损及肩膀,所以才会去练习骑射。” 顾雪娇歪着头, “殿下受廷杖不已经有一阵子了吗,为什么还是没好?” 顾夫人笑了笑, “谁知道呢?他是习武的人,按理来说,伤不会好得那么慢,但是,官家倒是因为这个,多疼惜了他几分,不但赐了伤药,甚至将掌管禁军的职责,也一并给了他。” 顾雪娇很快猜到了,裴青州是故意的,为博陛下怜惜,他有意让自己伤得更重。 她暗自点头,这个办法,她也用过,确实很不错。 只是,想到这她又出了神, 今日在马背上的时候,她好像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会不会,他的伤还没好全,或者说,为了救自己,他把已经恢复的伤口又撕裂了? 顾雪娇咬了咬嘴唇。 可是他的脸色一点异样都没有,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吧。 第51章 她只是太害怕了 顾雪娇吃完药,又被顾夫人好一顿嘱咐。 她正想睡会儿,门口的下人偏偏来通传,说大哥儿和二哥儿都来了,想要看一看顾雪娇。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顾夫人就吩咐,让他们快些进来。 顾雪娇拢了拢头发,坐了起来,叶春给她拿来了一个软枕让她倚着,让她能够坐得舒服些。 “三妹妹,好些了吗?” 顾谭和顾渊两个人从屏风后面出现,两个人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显然是刚刚被责骂过一番。 “我已经没事了,两位哥哥不必挂怀了。” 顾雪娇看到他俩这幅样子,就知道父亲定然已经狠狠斥责过他们了。 父亲发脾气的样子她是见过的,很吓人。 所以,她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她示意叶春搬来两把椅子,让他们俩坐着说话。 顾渊和顾谭互相交换了下眼神,谁也没有坐。 “三妹妹,你若是生气,就生我的气吧,二弟他,才入了军中不久,事发突然,反应不过来,要怪,你就怪我。” 顾雪娇看了眼顾渊,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愧疚之色,一直偷偷地用眼睛瞧着顾雪娇的手。 “不,三妹妹,你要怪就怪我,事发之时,是我离你更近一些,大哥他……” “好了。” 顾雪娇觉得头有些疼。 父亲让他们来道歉,还不如不让他们来。 这种互相包揽责任的样子,就好像她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怪物。 “两位哥哥,不必担心了,郎中说,我的手不过是些皮外伤,涂一涂药就好了。至于生气,其实也怪我太逞强了,和你们无关。” “三妹妹,确实是我们的疏忽,你若是心里有气,就冲我们发吧,雪晴她,到底不如你厉害,她只是太害怕了,才会尖叫出声。” “对,我知道。” 顾雪娇忍不住再次打断, “两位哥哥放心,我不会责怪雪晴,父亲面前,也会说明两位哥哥已经来过了。” 他们的意图,自己已经看明白了,她实在没心情看他们在这里啰嗦,毕竟,郎中刚才也说了,自己需要休息。 她看着顾谭和顾渊,若说生气,自己还是有些生气的。 但是,她对他们的期待本来就很低,所以,这种生气,是自己可以消化掉的。 两个人对她一向是忽视,孤立。 自己唤他们哥哥的时候,也很难能够不将他们和上一世的林亭璋联系起来。 林亭璋会为了一己私欲逼迫她献身讨好权贵,会一言不合就动手打她。 比起他来说,他们俩已经好很多了。 她只求在顾家的日子能够平稳地进行下去,而且父亲母亲都对她很好,她本来也没指望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所谓哥哥能够给她什么温暖。 她为他们筹谋,替他们出头,那是因为同为顾家的族人,同气连枝,就算感情再差,一致对外也是底线。 所以,他们下意识地忽视她,她很快就释怀了。 顾雪晴的感情就是和他们更好,她不想,也不觉得自己一定要和她在这上面分个输赢。 只要礼数上过得去,她也就不计较。 “三妹妹……” 顾谭眉头紧皱, “我知道你素日大度,但是,想必郎中也和你说过,若是气憋闷在心里久了,会作病的。” “你总得让我们为你做点什么,也平复一下你的心情,好不好?” 顾雪娇想了想,这想必又是父亲给他们留的任务,她努力地想了想, “我的那匹马呢?” 顾渊率先接过话来, “已经找到了,我把它关起来了,你只说怎么处置吧。” “那就劳烦哥哥,替我检查一下,它有没有摔伤哪里,另则,它胆子太小了,也请哥哥替我好好驯一驯它,带它多出去走一走。” 顾渊愣一下,他以为顾雪娇会用什么残暴手段处理掉它,甚至,借这个,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他还有点可惜了那么好的马。 但是,她没有。 “好,这没什么难的。” “还有呢?” 顾雪娇摇了摇头,想别的,她也想不到了。 “雪晴她……还在门外……等着” 见顾谭说得十分磕绊,顾雪娇没有过多为难, “哥哥替我转告她一声,我没事了,让她也走吧。” 这件事,本来跟她关系也不大。 “……好。” 顾谭见她如此爽快地答应了,好像有些没想到,但是,顾雪娇看得出他的高兴。 顾谭和顾渊两个人都走了,顾雪娇总算觉得清净下来。 “姑娘,您真的不生气吗?” 叶春替她拭了拭头上的汗,又拿了碗藕粉圆子给她喝,她本打算好了,姑娘骂不动他们,自己会跟着帮腔,说些什么,她都已经想好了。 可是,姑娘却意外地很平和,她都忍不住疑心姑娘是不是在筹谋给他们一个更大的惩罚了。 想到这,她又决定出言劝和, “其实,大哥儿和二哥儿挺关心您的,您从军营里出来的时候,奴婢从来没见过大哥儿那么着急,眼眶通红不说,还出了满头的汗。” 顾雪娇不记得了,但她觉得顾渊如此着急,不过是因为教她是父亲的安排,顾渊有责任在身。 再者,按照顾渊的性格,就算是陌生人倒在他面前,他也会出手相助的。 第52章 他在打听你的近况 “确实没有,我只是有点害怕。” 她刮了刮叶春的鼻子, “怕再也见不到你这小蹄子了。” 叶春眼眶刷一下就红了, “姑娘,你干嘛这样,奴婢好不容易不哭了,您又来招奴婢是吧?” 顾雪娇笑了,顺手把那碗藕粉圆子递给她, “好了,照顾我这么久,你也饿了,把这个吃了吧。” 叶春咬了咬嘴唇,虽然还是有点后怕,但是她也相信了,姑娘是真的没不高兴。 养着伤,出不了门,顾雪娇推了好多宴会。 十六那日,是大长公主的生辰宴,她自然也去不了了。 和世子殿下那件事之后,她本来也不想去,但是还在犹豫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去搪塞。 出l1这种事,她正好也不用费心想理由了。 顾夫人虽然也不喜大长公主奢靡之风,但是,毕竟她在朝中有些权势地位,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因此她还是去了。 顾渊在军中值守,顾谭和顾雪晴随着顾夫人一道去了。 顾雪娇自己吃饭,有点兴致缺缺。 不过吃到一半,顾渊下了值回来,他从迎春楼带了几道菜,并一碟酒酿樱桃,派下人送到了顾雪娇的房中。 顾雪娇很高兴,她受伤之后,顾渊在给顾雪晴买些小玩意的时候,也会顺带想到她。 这种转变让她很满意,顾渊眼光不错,送她的那些礼物她都很喜欢。 尤其是今日的水晶肘子,前几日一直吃得清淡,她馋肉馋了好久。 今日母亲不在家看着她,她也就索性放纵了一下自己,一口气吃了小半盘。 还是叶春怕她一下子吃多了油腻,胃会不舒服,才制止住了她。 吃完了饭,她在院里逛逛,又翻了翻前几日没看完的书,从《齐民要术》里学习安抚受惊马匹的方法。 正欲洗漱歇下,就听见顾夫人身边的嬷嬷在门口说话。 她连忙迎了出去,看见母亲远远地朝她走过来。 她肚子还有点撑,看见嬷嬷手里提着的各色点心,不由有些心虚。 “母亲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顾夫人看了看她的伤口,又让嬷嬷将点心交给她,顾雪娇让叶春接了,说明早再吃。 进了房中,顾夫人先问她身子的情况,顾雪娇应答几句。 母女俩很有默契地将话题转到了大长公主身上。 长公主御下极严,因此,上次之后,并没什么风声从公主府传出来。 但今天,来往宾客人多口杂,他们家的这些事也就都流传出来了。 顾夫人说,苏柳婷自上次的事之后,身子就很不济事了,虽然宫中太医暂时保住了她的孩子,但是大婚之后,没过几日,她的孩子便掉了。 顾雪娇其实并不意外,当时看了苏柳婷那幅样子,她就觉得她的孩子保不住,只不过早晚之间罢了。 更何况,大长公主对她那般不喜的情况下,不会希望她生下这个不合时宜的孩子,甚至,她不会希望她活得太久。 “世子殿下呢?” 顾夫人摇了摇头, “他没有来,对外只说是身体不好。但是又有谁不知道呢,自从上次的事后,他也汴京中丢尽脸,典仪官的一职丢了不说,连外人都不见了。” 说到此处,顾夫人不由遐想,当年的赵世子是何等风光,汴京之中,多有名门望族想要将女儿嫁入赵家。 一夕之间,他成了整个京都的笑柄。 顾雪娇如何不在想,她现在依然能想起赵茗煦和声细语地与她谈笑风生的样子。 可是,有今天的结局,如何不是他自作自受呢? “幸亏你识破了他的诡计,他这个人可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算狠狠折损了大长公主的锐气了。” 大长公主弄权,官家早有不满,近来她在朝堂上有些收敛,也拜这个倒霉儿子所赐。 “说来也怪,今日我遇到了贺大人,他和我闲谈几句,竟然打听了一番你的近况。” 顾雪娇抬头看了眼顾夫人,其实,她刚才也想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伯爵府,但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顾夫人就自己提出来了。 “贺大人和娘子都来了吗?” “没有,他的娘子谢氏,有了身孕,已经闭门不见客好久了。” 顾雪娇一惊。 谢氏,有了身孕? 上一世与贺晨芝闲谈时,他曾说过,生孩子是凶险的事,谢皎皎有心疾,他不会忍心让她冒险去生孩子。 自己的孩子,未来就会是谢皎皎的孩子。 这也是贺晨芝娶她们的目的。 “可是,避孕药同样也很伤身子的。” 林绪瑶留意过药方,甚至还问过几位宫中的太医。 “我自然不会让皎皎吃药,到时候,我会让太医为我开一副方子。” 当时林绪瑶有多震惊,她现在都记得,她没想过,为了心爱的女子,有男人会甘心在子嗣上冒风险。 酸涩的滋味从她喉头反复地翻涌出来,她极力压抑住,才没有表露出一点难过。 可是,谢氏为什么会有身孕了呢? 是贺晨芝改变了主意,还是没有合适的药能够做到这样呢。 顾雪娇也不知道。 “雪娇?” 见她莫名出神,顾夫人轻轻唤了她一声, “是不是累了?” 顾雪娇摇了摇头,她心里很乱,想再和母亲说一会儿话。 “他们小夫妻恩爱,汴京中也多有羡慕祝福的。” “不过,眼看着你婚期将近,到时候,母亲定会为你操持好这所有的事,只希望我们雪娇,也能和夫君这样体贴恩爱,是不是?” “三皇子这个人,这几次相处下来,母亲都觉得,他待你不错,而且也懂得分寸,进退有度,是个不错的人选。” 顾雪娇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母亲总是打趣我。” 裴青州之前曾对她不太满意,甚至有意要与她退婚,顾雪娇也为此事担心了一阵。 但是,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是有所改观的。 顾雪娇也不反感他,但是她也很清楚,皇帝的赐婚,不会无缘无故,三皇子到底是敌是友,她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静了静,她又道, “对了,母亲,雪晴也年岁不小了,母亲也为她留心吧。她的心气高,母亲不如和父亲商量着,为她择一位良婿,让她也能风光出嫁,来日,也能为顾家出一份力。” 顾夫人很满意顾雪娇有这样的胸怀,她也是这样想的,虽然不喜欢这个女儿,但是也会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尽量给她找一个好人家。 这对她,对顾家,都是有好处的。 “说起来,你妹妹,似乎最近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我有几次看见,她的婢女在快傍晚的时候偷偷跑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雪晴素日喜欢抛头露面,若说她完全没有一点自己的打算,倒也不大可能。 “母亲,这件事让女儿去想办法探听探听,如果是个好人家,就商量着嫁娶之事,若是不好,也及时跟妹妹讲明,免得她误入歧途。” 顾夫人点头说好, “好了好了,你还病着,本该好好歇一歇,我怎么还和你说这么久的话。” 顾雪娇让叶春好生送她出去,又嘱咐嬷嬷好生为母亲打灯笼,自己方才捧了水来洗脸。 第53章 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贺宅之中,贺晨芝久久未眠。 他看着身侧的谢皎皎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坐起身来,下了床。 谢皎皎畏寒,因此虽然将近夏日,她还未换上夹被,贺晨芝这几日心里烦闷,常常热得睡不着觉。 但他不会多说什么,每次都是合眼静卧,等着她入睡之后,才会起身。 “大人,还是去偏殿歇着吗?” 云帆习以为常,凑近小声地问道。 “不,去惊雀阁吧。” 多日睡得不好,他觉得有些心慌,下意识地就想到那儿去。 “那小人去让林小娘准备着?” “不必,她这几日操持辛苦,不要再劳动她。” 他只是想到那里去,至于见那里的人,他没这个想法。 府外,一片静谧。 贺晨芝迎着月光,沿着曲折的回廊前行。 他想起那年自己身中奇毒,双目失明,时常夜半惊醒。是林绪瑶牵着他的手,不分白昼地陪他在府中散心。 两个人最常走的,就是这条从轩逸堂到惊雀阁的路。 夏末的蝉鸣吵得人莫名心烦,她的手带着一丝凉意,从肌肤纹理里传达到体内,平复他燥热的内心。 他尚且年轻,前程大好,家族兴旺在他一人,他的恐惧不知道该向谁说。但是林绪瑶明白,她总是很安静地陪在他身侧,那种静,是能够传递给他力量的。 无尽的黑暗里,她就好像微弱的光。 云帆手中的灯笼忽然闪烁一下,就好像她在回应他。 贺晨芝觉得眼角有些胀痛。 他还记得有一次她突然被母亲叫走,他留在廊下等她,等了许久,她迟迟未能归来。 直至他听到一阵脚步声,于是便急切地唤她的名字,他能听得见她的声音在回应着自己,但是,他却不知她在哪里,向前走了几步,却怎么也拉不到她的手。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他感受到她就在身侧,但却怎么也寻不到她。 那一次他发了好大的脾气。 林绪瑶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走到他身侧牵住了他。 他一直以为,不管自己做什么,林绪瑶都还是会回到他身旁的。 可是,这一次,为什么没有。 她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他本打算谢皎皎入府之后,就寻个由头恢复她的身份,明明,自己已经将替她脱罪的批文都写好了。 为什么,她就不肯再等一等。 嫁娶之时,他说过会终世庇护她的,她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呢? “大人?” 见贺晨芝停住脚步,云帆不解,这几日大人总有这样的时候,失魂落魄的,不知道为什么。 “之前你说,那个唤作春雪的婢女犯了事被赶出去,可有查到她去了哪里?” “这……” 云帆有些为难, “那人牙子居无定所,属下已经在尽力打听了。” 贺晨芝回头看了他一眼。 “属下知罪,三日之内,必定给大人答复。” 贺晨芝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大人,林氏从前的另一个贴身侍女,唤作春月的那个,属下在她外祖家找到了她,现下已经将她带回来了。” “在哪?” “就在下房里,今晚才到的,小人明日就让她去向大人回话。” 云帆提起此事,有些将功折罪的意味在里面。 “别等明日了,你现在就去叫她过来,到惊雀阁正殿回话。” 云帆吸了一口气,这大晚上的,兴师动众的,明日娘子必定会知道,到时候问起此事,他可怎么回答呢? “嗯?” 贺晨芝冷冷的声音让他回神,利落地应了个是,将灯笼交给身后小厮,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惊雀阁偏殿已熄了灯,贺晨芝便知道林绪婉已经歇下了。 他吩咐人将正殿的灯点亮。 陈设如旧,好像林绪瑶只是出了远门,不日便会回来。 小圆桌上放着她还没写完的信,她和汴京之中的几位豪门的主母都保持着很好的联系。 这些关系网,也曾经帮到过贺晨芝。 自从她走后,这一方面,贺晨芝觉得少了很多助力。 但是妻子的出身足够高,又弥补了这一点。 他胡思乱想,随手打开了她的妆台屉子,她素日爱干净的,所用之物,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当年为了查案,这里却被翻得乱七八糟。 他拿起她的首饰,将它们逐一摆正。 “大人,春月已经带到了。” 云帆气喘吁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贺晨芝命她进来。 春月入内,规矩地跪下,虽然身上的装束略显破败,但是礼仪周全,还是可以看出当年在伯爵府侍奉的影子。 “贺大人万安。” 她不再唤他主君,而是只唤贺大人。 贺晨芝看着她的脸,一时有些微微出神。 她是个圆圆脸,从前两颊圆鼓鼓的,每次见贺晨芝来了,都会笑得眯起眼,一副小姑娘的样子。 可是,如今两腮瘦削下去,露出尖尖的下巴,眼角耷拉下去,好像很久没笑过了一样。 “你叫,春月?” 春月应是。 “你走之后,见过林氏没有?” 春月对答很快, “小人不曾,但是姑娘临出事前,给了小人一笔钱,让小人出去做个小买卖。” “小人念着姑娘的恩典,在离开之后,曾经去林家报过消息,可是,林家却没有管姑娘。” 来的路上,云帆已经交代过她,说林绪瑶现下不在府中了,至于去向,不知所踪。 所以贺晨芝千里迢迢接她进京,大约就是问她这个。 “依你看,你家姑娘大约有可能会去了何处?” 关于林绪瑶的下落,贺晨芝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但是,他多希望那是自己错误的理解。 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不愿错过。 “小人觉得,姑娘不会离开汴京。姑娘曾经跟小人说过,她擅长制胭脂,若是有朝一日,遭逢休弃,她会在汴京开一家胭脂铺子。” 春月说起这个,竟然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她答得不卑不亢,贺晨芝反倒高看一眼。只是,林绪瑶擅长制胭脂,他根本不知道,他也未曾想到,就算在他自以为对她恩宠有加的岁月里,她也曾想过这些事。 她对自己,是否从始至终,都根本没有过安全感。 第54章 姑娘已经不在了 “若是不在汴京,你觉得她会去哪儿?” 贺晨芝准许她起来回话。 “这……” “小人觉得,姑娘也许已经不在世上了。” 贺晨芝觉得一股急火涌上心头,他死命压住,才没有表现出异样。 “何以见得?” “姑娘临走之际,担心自己的物件遗失,所以将要紧的东西打包好后交给了小人,其中,还有姑娘亡故生母所赠的玉佩。” “可是,姑娘不曾回来拿取这些东西。” 贺晨芝微微阖眼,心里的预感越发强烈了。 “那些东西呢?” 春月犹豫半晌, “小人带来了,不过在下房中没有拿。” 她的话音刚落,木门便被轻轻推开,云帆快步入内,呈递给贺晨芝一个小包裹。 春月一惊, “贺大人,你?” 贺晨芝没有理她,吩咐打开。 “大人拿到了也好吧,” 春月苦笑一下, “小人自回家后,总有人三番五次地来闹事,小人这几日计划着,搬到邻村去了,姑娘就算来,也未必找得到我了。” 小包裹被打开, 里面并无什么值钱的物件,只有一块儿玉佩,她小娘留下的一些绣样,一块儿贺麟钰带过的长命锁,以及一个没绣完的荷包。 贺晨芝拨开这些东西,在包裹的最下面,看到一封信。 他有些意外。 他离京视察的时候,也曾给林绪瑶写过信,但,用的只是普通的薄纸,这个信封用的是温润厚实的粉蜡纸。 这样的东西,非皇亲国戚,或蒙圣上御赐,是不能用的。 林绪瑶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心中疑惑,他却暂时没有打开这封信,而是随手放入了一旁的抽屉里。 伸手拿起那个荷包,上面绣着桂花玉兔的图样,但其中的桂花还未全部绣上金线,所以明显是个半成品。 她还带着为自己绣的荷包,可见…… “大人,这荷包,是姑娘吩咐丢掉的,小人见上面的绣活鲜亮,因此才会一并收着,本打算,得空了,学习一下姑娘的绣工。可是,近日又一直未能得空……” 贺晨芝脸色一沉。 再度翻看那些物件,他将长命锁攥进掌心,她离开贺府所带的这些东西,竟无一与自己相关吗? “其实,小人有句话也不知当不当讲,姑娘对大公子十分疼惜,为他也算殚精竭虑,怎么会舍得为了陷害旁人而给大公子喂食发热的药物呢?” 春月的话,声音很小,似乎是很担心贺晨芝的问责, “大人,到底是夫妻一场,还请您能够宽恕姑娘的过失,就算她做过什么错事,也请您饶她一命吧。” 春月再次跪下,重重地给贺晨芝磕了个头。 个中缘由,她不甚清楚,但她也知道贺晨芝对于谢皎皎的极度在意。 离开贺府以后,自己的日子已经过成了这样,更遑论是林绪瑶,她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若非实在无法忍受,她是绝对不会舍得离开贺家的。 “当年事发之际,你是否注意到,你家姑娘有无什么异常之处呢?” 春月默默地回想了半晌, “大人,小人素日伺候姑娘少些,总是春雪在身旁。不过小人似乎记得,在事发前,春雪曾经间断地告假过几日,似乎说是家中父亲生了急病。” “但是,后来小人留意打听了一番,春雪的父亲早已休妻再娶,两人不来往多年。” 贺晨芝看着她,目光沉沉。 他小看了这个春月,此人心思很深,离开贺府之后,不但能够独善其身,还能在暗中收集了这么多的信息。 恐怕林绪瑶永远都不会想到,这世上还有人在这样为她尽心。 “愿意留在贺府吗?如同从前一样,洒扫侍奉,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职位,保你能够安然度日。” 春月对这个结果似乎有些意外,她微微抬了下眸子,眼里闪过一丝微光,但是,片刻之后,她还是低下了头, “小人不愿意。” “姑娘已经走了,小人留在这里也是无益,只求大人能够放小人自由。” 贺晨芝很痛快, “好,那你明日一早天不亮就走,来贺府的事,不要对旁人说起,明白吗?” 春月点头。 “云帆,” 贺晨芝摆手, “去取五十两银子,拿给春月,不要从官中的银子走,明白吗?” 云帆知道他是怕惊动娘子,眼睛一转便想到了法子,立刻躬身应了。 春月被云帆带下去,屋中重新恢复静谧。 贺晨芝取出抽屉里的信,在灯下细细地观察了一番,信封上的字笔体遒劲,写着“朝云亲启”。 打开来,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写得工整方正,看出来书写之人是十分用心的。 他先问唤作朝云的人身体恢复没有,随即又写,上次向她问及的朝廷治理之事,与她传授的管家经验有相似之处,她所提的解决方案,自己已经试过,能够解决自己的困惑。 末尾处,又为她写了一副古方,说是可以调节心气郁结之症,让她试一试是否有效。 至此便完了。 贺晨芝觉得一头雾水。 朝云一词,他想得到神女赋中的“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巫山神女,这里的神女,便是炎帝之女瑶姬。 或许,朝云,便是林绪瑶为自己起的化名。 可是这封信中落款处的“东岳先生”,贺晨芝就想不到是谁了。 他想了想,自己身边名字中与山水相关的人,完全是想不到的。 他依旧将信折好放回,看着信封又是久久出神。 林绪瑶不被允许进入他的书房,他也不喜欢与她对谈国事。 可是信中这位“东岳先生”,却好像常常写信问她理政相关的事务,对她的解决方案,也不吝赞美。 贺晨芝从未听林绪瑶提起过相关的事,他也不知道两人书信往来到底有过多久。 甚至,林绪瑶什么时候有过心气郁结之症,他都根本不知道。 而至于林绪瑶为什么偏偏选择这封信带走,或许是因为上面的古方,她试过,觉得管用。 贺晨芝掌心猛然用力,将信封狠狠揉皱。 第55章 贺老侯爷的生辰 顾雪娇在梦中惊醒。 她梦到刑堂中,自己被两条如手臂一般粗的蛇堵到墙角。 她很怕蛇。 那两条蛇缠上她的脚踝的时候,那种极度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她哭求着让贺晨芝给她一个痛快。 周遭的衙役抓着她的手臂,任由那条蛇顺着腿钻进她的裙子里,眼里带着嘲弄的笑。 贺晨芝远远地坐在案前,看着她无措的求饶,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想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就好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样难受。 坐起来,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隔着薄薄的银红纱,她看见春雪单弱的身影正举着扫帚在院中打扫。 她嗓子哑了,自然不能像寻常侍婢那样跟在自己身边当差,只能够分给她这样的苦活累活。 但是春雪却干得格外认真。 顾雪娇看着她有规律的动作,又觉得有些犯困。 “姑娘起了?” 叶春从门外进来,袖子挽上去,脚步匆匆,看着像是刚才在给她准备洗脸水。 顾雪娇也反应过来了,今日她要去伯爵府参加贺老大人的生辰宴。 贺晨芝的父亲贺延承袭了祖上的基业,曾在朝中任枢密使一职,如今年老辞官,但在朝中也是树大根深,更何况贺家祖上与顾家同是开国功臣,虽然子孙后代渐渐不大来往,但是每逢两家的长辈生辰,还是会互相到府上道贺的。 顾雪娇原本很坚定地不想去的,但是后来她又觉得,自己总不能因为这些恩怨,就永远不与贺家人来往了。 这样不但会让父亲母亲难做,也会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 更何况,她莫名其妙地推辞,反而会让人疑心她。 所以思来想去,她决定去。 来往的宾客众多,她又不会很显眼,并且,她也想要趁机打探一下贺府的情况。 “来人,把东西都拿上来,伺候姑娘洗漱。” 叶春张罗着,一面又吩咐下人们去只会厨房一声,把姑娘爱喝的七宝擂茶煮上。 顾雪娇由着叶春摆弄,自己在计划着今日到了贺府以后,该有些什么安排。 毕竟是道贺,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石榴红蹙金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内搭银红抹胸,下身一件水湖蓝的百迭茜纱裙,映衬得她越发娇媚无方。 叶春为了衬她的衣裳,在她发间别了一直并蒂牡丹衔珠补药,下面星星点点的粉色珍珠,如同花蕊一样垂落下来,做工精巧。 顾雪娇从镜中看了自己一眼,默默把珠钗拔掉了。 这也有些太过招眼了,贺晨芝很难不注意到她。 她本来就觉得他最近有点莫名其妙的,还是不要这样招惹他比较好。 叶春觉得这只钗衬的姑娘人比花娇,甚是好看的,但见顾雪娇不喜欢,她也不敢坚持,只好换上一只赤金点翠玉兰钗,觉得这只也好,显得出姑娘容色的白净无暇,也觉得很满意。 顾雪娇这次没再反驳,站起身来,对着镜子照了照,红裙曳地,行走间宛若云霞榴火,看着甚是端庄大方。 下了楼,与家人一并用早膳。 顾渊和顾谭见她来了,纷纷起身, “三妹妹今日好早。” 顾雪娇看看时辰,不算早了,他们俩说早,想必是和顾雪晴作比较的,顾雪晴素日来得早,但是今天,她到现在还没有来。 顾雪娇向父亲母亲请安,随即在桌旁坐下。 顾夫人身旁的李嬷嬷很有眼色地上楼去请四姑娘,不过她很快回来了,说顾雪晴妆容花了,正在重新弄,今日恐不能下来吃早饭了。 顾雪娇挺意外的。 顾雪晴很擅长化妆,今日难得她对自己的妆容不满意。 这是不是说明,她对今天的宴会非常的……重视? 顾雪娇舀了一勺粥,放入口中,却被滚热的粥烫了一下,嘴唇瞬间红了。 “好烫!” 昨夜没睡好,她觉得脑子懵懵的。 手边递过来一盏凉茶,她顺手接过来漱了漱口,才看见是顾渊递过来的。 顾雪娇刚要道谢,就看到顾渊在与她目光相接的一瞬间,立马移开了眼神。 她愣了愣。 “娇娇昨夜没睡好吗?不然,今日便不去了?” 顾雪娇见父亲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 “无妨,女儿无碍,就是做了噩梦罢了。” 顾将军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冰镇瓜片,有些无奈地说了声好。 吃过饭,顾雪晴方才好了,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都有些将顾雪娇惊着。 顾雪晴本来底子生得不差,素日妆容重些,反倒有些遮住了她本来的美。 而今日,她的妆容清淡,真是一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模样,顾雪娇能够看得出来,她比平日的功夫下得深,都在细微处留心,既要不显得浓重,也要突出自己的美。 就连一贯不喜欢她的顾夫人也赞誉了两句。 顾雪晴自然很高兴,她两颊有两团明显的红晕,一副娇羞青涩的模样。 一家人各自登上了轿子。 赶到的时候,正是宾客如云,贺老侯爷多年不问政事了,但是若是碰上谁遇到了什么难事,他也会出来主持公道,因此,大家都给他一些面子。 五月天高云淡,大家都喜欢出来走走,所以这个宴会,来的人尤其多。 不过顾家还是受到格外优待,老侯爷和贺大娘子一同出来亲自迎接不说,还直接将他们迎入了内厅,在屋里坐着喝茶。 顾雪娇四下里打探,没看见贺晨芝,她挺高兴的。 贺府的陈设布置,和她当年在的时候,没什么分别,她有时候甚至有些恍惚,好像从前还在贺府的光景一样。 不过,在看到老侯爷身旁奉茶的谢皎皎的时候,她瞬间清醒了。 谢皎皎的小腹微微隆起,但是脸色看着却不大好。 顾雪娇看着她战战兢兢在大娘子跟前侍奉的样子,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 那些曾缠绕着她的痛楚,仿佛还没有散去,而她这个罪魁祸首,却可以这样安然无恙地过着舒坦的日子。 她甚至,还有了孩子。 顾雪娇坐不住了,她真的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同她说话。 她要离开这里。 可是,她刚想起身,便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祖父,祖母,钰儿来请安了。” 第56章 婶婶也不是外人 顾雪娇站起来的动作一顿。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在婢仆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贺麟钰高了,也瘦了。 顾雪娇垂下头,死命压着眼里的泪。 她不敢看他,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母子之情,又岂是那么容易淡忘的。 贺麟钰步子走得很慢,虽然年纪尚小,但是身上已经带着贵族公子的矜贵稳重。 走到屋子正中,他执手端正行礼, “孙儿给祖父请安,愿祖父寿比嵩岳松筠,福同东海波澜,孙儿恭叩千秋!” 他的吐字很清晰洪亮,在场的人都不由微微流露出惊叹的神色。 仿佛是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礼数上会这样周全,挑不出一点错来。 贺延也很高兴,亲自扶了孙儿起身,让他去向来客逐一请安。 贺麟钰应下,他行至各位贵客跟前,一一拱手行礼。 “顾婶婶安。” 孩童稚嫩清脆的嗓音让顾雪娇回过神来。 顾雪娇下意识想要伸手摸摸贺麟钰毛茸茸的发顶,可是她死死捏住了掌心,没有轻动。 “小贺公子同安。” 顾雪娇微微笑了笑,她从荷包里取出一粒小金锭,放进了贺麟钰的掌心。 贺麟钰眼睛一亮,但很快推拒道, “多谢顾婶婶,但是,我不能要这个。母亲说‘君子爱财,但取之有道’,钰儿与顾婶婶是第一次见面,不能让顾婶婶这样破费。” 周遭的几位老大人都抚掌笑了。 贺老侯爷看了谢皎皎一眼,眼中不无赞许。 谢皎皎回以一个微笑,但很快滴垂下了头,她根本没有教过贺麟钰这些,这些话,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回来的,也许是教课的先生们传授的。 顾雪娇看着贺麟钰一本正经的样子,随着众人扯出一个微笑,可是眼底却是怎么也忍不住的酸涩。 这是她曾经和贺麟钰说过的话,那时候贺麟钰才三四岁,夜里睡不着,缠着她给他讲故事。 林绪瑶总是会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语气轻柔地哄他入睡。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小娘,小娘走得早,留下她姐妹二人,无依无靠,林绪瑶发誓,她一定不能让贺麟钰走上自己的旧路。 她事事为他打算好,总想一股脑地把所有的道理都传授给他。 婆母溺爱着孩子,为了她督促他读书,总是找别的由头斥责她,但林绪瑶没有退让,甚至到最后,贺麟钰也不理解她。 他总是缠着贺晨芝带他出去玩,林绪瑶后来才知道,贺晨芝会带着他去见谢皎皎,为谢皎皎未来的母子天和牵线搭桥。 可以说,在谢皎皎人生的每个关键环节,贺晨芝都替她打算好了。 贺麟钰也很喜欢漂亮温柔的谢皎皎,他开始时不时地将她和林绪瑶作比较。 林绪瑶让他读书,他会说,谢皎皎就从来不逼着他做不喜欢的事; 林绪瑶节制他的饮食,他宁可饿着肚子和她抗争,因为谢皎皎教他,不喜欢的事情就是不要做。 婆母知道她有意饿着孩子,罚她在宗亲面前跪着认错。 贺麟钰每每在她面前提起谢皎皎,林绪瑶不敢有丝毫辩驳,她只能承受这种委屈,她知道贺晨芝对待谢皎皎是何等的偏爱温存,更何况,议论未来主母,那是犯了七出的大罪过。 再到后来,她获罪之际,贺麟钰根本没有来看过她。 唯一来的一次,还是因为在学堂中被其他孩子嘲笑,说他的小娘是一位罪妇,他动了手,却被父亲责罚。 他用一把弹弓狠狠弹向林绪瑶的额头,他说,她要谢氏做她的母亲,他说,自己没有这么坏的小娘,让她永远都不要再管他。 林绪瑶看着贺麟钰歇斯底里在她面前大喊的样子,痛得几乎肝肠寸断。 那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如今,母子重见,却是对面不相识。 顾雪娇看着贺麟钰,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能恨自己的孩子,但是,昔年那种发自心底的疼爱,也近乎被消磨干净了。 “那母亲有没有教过你,君子应该礼尚往来?婶婶给你这个,下次见面,你也送给婶婶一个礼物,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因为她怕再大一些,会被人听到明显的颤音。 “这……” 贺麟钰犹豫了。 他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歪着头想的时候,端庄之外,有些乖巧和孩子气。 “既是婶婶赠礼,你收着便是了,婶婶又不是外人。” 威严又带着慈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顾雪娇回头,看见贺晨芝朝她走来。 他一席枫叶红的长袍,腰佩金错刀,发上戴冠,整个人神清气爽,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 席间多人都纷纷起身见礼。 贺晨芝一一回了,又走到贺麟钰身侧,摸了摸他的头顶, “还不谢过顾婶婶。” 贺麟钰见父亲答应,也没有后顾之忧,开心地攥起小拳头,朝着顾雪娇深深一礼, “多谢顾婶婶,下一次,钰儿也会送给顾婶婶一件礼物。” 顾雪娇笑了。 贺麟钰被贺延老侯爷叫到身侧,给他拿糖果点心,让他随意玩耍。 “顾三妹妹今日这身娇而不妖,甚是得体大方。” 贺晨芝朝她淡然一笑,顾雪娇也识得这不过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场面话,她也随即奉承回去,照旧坐下。 眼神依然忍不住在贺麟钰身上停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贺麟钰比从前乖巧懂事了一些,就算坐在贺老侯爷身边,也没有过分表露自己的开心。 顾雪娇看了一眼谢皎皎,也许,她确实比自己更适合教育幼子。 心底慢慢地涌上来一阵酸涩。 众人坐着,随意聊些什么,话题不由自主地引到了前几日的春闱放榜上,说起贺晨芝的那位表弟中了举,都夸赞贺家教子有方,虽是富贵人家,子嗣却不生骄矜。 顾雪娇有意无意地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却见身侧的顾雪晴一口茶呛在喉咙中,险些喷湿了裙子。 婢女们连忙上来七手八脚地擦拭,顾雪娇本也想去帮忙,但看到顾谭担忧的眼神,就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下人们带着她去偏房中更衣。 贺晨芝接过话来,道, “说起来,这春闱也是看些运气的,顾家二郎今年春闱未中,我也曾为你留意了一番。”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眼顾雪娇,像在邀功似的。 第57章 借机敲打 顾雪娇没做任何反应。 “世兄文章虽然写得好,但其中一处,引用前朝李知府的事迹,不过,李知府任山东知府,世兄却写作山西,学究的意思,世兄明年若能在词句上严谨,便更有机会榜上有名。” 贺晨芝的语气沉稳有力,说起来不疾不徐,就仿佛能传达出来他对于顾谭的认同与惋惜。 不会让人觉得有丝毫的不适。 顾雪娇对他这种语气再熟悉不过了。 看似有情有义,实则毫不走心。 顾谭起身, “有劳贺大人,不过,明年,在下并无意再参加春闱。” “妹妹已经为我讲明其中利害,在下现已经随着父亲入了营中,随军历练。” 顾谭没有点明是哪一位妹妹,顾雪娇看得出他的私心,没有戳破。 可是贺晨芝却明白了,他看了眼顾雪娇,似有赞许,但是顾雪娇并不会当真。 他太会伪装了。 上首处一声轻咳,贺晨芝立即担心地去看。 对于谢皎皎,他一贯如此上心。 顾雪娇心中不由冷笑,一家子如此会演戏的人,就该在贺家搭个戏台子唱戏的。 闲谈之际,贺府下人们捧来了几碟酥酪。 谢皎皎立即殷勤地捧了, “侯爷,婆母,这是儿媳特意为您准备的酥酪,知道婆母喜欢香甜软烂的食物,这是儿媳特意请了宫中的御厨来做的。” 她一番伶俐的话后,端过瓷盘,先奉与老侯爷并大娘子,随即拿给贺麟钰。 顾雪娇看着她亲昵地揽着贺麟钰的肩膀。 她缓缓地站起身,语气平和道, “老侯爷,这酥酪甚是美味不假,不过此类食物若是与面食同进,恐会胃胀。老侯爷今日生辰,想必早晨进了官家恩赐的长寿面,若是此时再用酥酪,只怕要撑得胃胀,待会儿的宴席,就该吃不安了。” 她的语气平和婉转,大方却不张扬。 落在老侯爷眼里,就是顾雪娇虽然是初次与自己见面,但大方不怯场,无论是对小辈,还是对长辈,都能做到周全妥帖。 贺延放下酥酪,冲着顾雪娇, “还是你这个小姑娘懂得多,否则我老头子的肚子就该遭殃了。” 老侯爷一贯是平易近人的,更何况,对待顾家人,他也是礼遇有加的,这一句玩笑话,成功地将在场的人都逗笑了,也十足地给了顾雪娇面子。 大家都在笑,唯独谢皎皎没有笑,她脸上一片灰白,拿给贺麟钰的点心,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前几日,贺麟钰确实说过胃胀,婆母还为这个问责她来着,但这是他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自己怎么会知道呢? 贺夫人显然看出了儿媳的无措,只是,她素日不喜她,今日就更是想借机敲打了, “好了,你自小不经历这些,对食物药理了解的少,也可以理解,往后多留心学着,多出门走动走动,也就好了。” 谢皎皎放下点心,低着头应了个是。 贺夫人的话表面上是在替她解围,实际上呢,分明是在暗暗不满谢皎皎对生活常识不了解,素日也未能周全妯娌的事,对于官场上的这些迎来送往,贵妇圈子的交际,她更是一点力都没出过。 “顾将军,这到底是有女儿好,” 贺夫人虽在同顾将军说话,但是眼睛却紧盯着顾雪娇,冲着她很慈祥的微笑, “我膝下只得一子,虽然也不必操心什么,但是,论及体贴,还是不如女孩儿心细。” 顾雪娇静静看着贺夫人,报以淡淡的微笑回应。 从前,自己如何不比这样更加百般尽心,可是贺夫人是怎么说的,她说,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出身,爱在这些小事上留心,事事谨小慎微,反倒会让人觉得不大气。 她享受自己的小心侍奉,但是却从来没有夸过自己一句。 其实,她心里也是感激的不是吗? 为什么要对自己那样的百般为难呢? 顾雪娇不能明白。 贺晨芝行至谢皎皎身旁, “母亲,儿子有件要紧的东西找不到了,还请母亲允准,让皎皎替儿子去找一找。” 他的意思很明白,替谢皎皎撑腰,她在这待得不痛快,那就让她离开,至于理由,冠冕堂皇的敷衍,甚至没有丝毫掩饰。 这是做给母亲看的,也是给在场的宾客。 往往世家大族的聚会,都会拿这些年轻的小媳妇做些文章,婆母教训两句,其他的宾客再出言相劝,做一出家风严谨的戏给外人看,也就省得费尽心思找话题了。 可是,贺晨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连一丝一毫的委屈都不要她受。 贺夫人如何不明白儿子的意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贺晨芝吩咐婢女小心侍奉着,目送谢皎皎出去,方才回了座位。 大家的话题不约而同地变了, “要说恩爱,这小贺大人与妻子真是令人羡慕,成婚不久便得了贵子,可见这小贺娘子是个有福气的人。” “俗话说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小贺大人得妻如此,也是一件幸事。” 女眷们眼望着谢皎皎离开的方向,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这样体贴的丈夫,是她们做梦都想要的。 不懂管家又如何,打理不好又如何,夫君能够撑腰,就是女人最幸福的事了,至于旁的,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顾雪晴更衣回来的时候,并不知道殿中发生的这些事,她在位置上坐下,依然时不时地检查裙子上的水渍有没有弄干净。 “四妹妹,这有你最爱吃的酥酪。” 顾谭看出她的紧张,拿了一碟酥酪放到她手边,温柔地朝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必担心。 顾雪晴十分爱吃酥酪,但是顾夫人对牛乳过敏,因此顾家从来不做这个东西,现下,难得有机会尝到宫中的酥酪,顾谭刚才就替顾雪晴留心着。 可是顾雪晴摇了摇头,连手都没有伸一下。 顾谭有些失落。 “三妹妹呢?” 顾雪娇好像爱吃甜食,他记得。 然而一转头才发现,顾夫人早已经将自己的放在了顾雪娇身旁了。 旁边甚至还有一碟,那好像是,大哥给的? 第58章 与顾雪晴互相在意的人 小坐片刻,管家来禀报,说是宴席已经备好了,各位宾客都被安排入座。 只等着主家与各位贵宾们落座,就可以开宴了。 贺老侯爷起身,伸出一只手臂,示意大家共同赴宴。 顾雪娇跟在人群后面,看着顾雪晴失魂落魄地在她前面走,她忍不住提醒, “四妹妹,宾客众多,你留心些。” 顾雪晴回过神,点了点头,眼神却还是直直的。 顾雪娇无奈。 落座后,宴席正式开始。 贺家爱好风雅,将菜品放在回转的流水之上,转至各人面前,十分特别。 曲水流觞,在旁人看来或许新奇有趣,但是顾雪娇却是太过熟悉,往往贺老侯爷的生辰宴,都是她在操持,因此,她对这些流程都格外熟悉。 甚至可以说,这些流程的顺利推进,都离不开她当年的精心安排。 一道道菜转到眼前,婢女们训练有素地客人们布菜,顾雪娇看着婆母身边殷勤侍奉的身影,认出来那是顾雪晴。 她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而自己成为了坐上宾客。 命运的流传,有时让人意想不到。 贺老侯爷的口味偏重,因此,这席上的菜,她多数不太喜欢。 只夹了夹筷子清爽的凉拌菜,就不想再吃什么了。 放下筷子,她微微侧目,看见顾雪晴坐得端正无比,盘中的菜,几乎是一筷子都没有动。 “四妹妹,你不舒服吗?” 顾雪晴早膳就没有用,这一上午,她怎么可能不饿。 “没有,姐姐,我没有不舒服。” 顾雪晴被她喊了一声,似乎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的时候,动作举止几乎都僵硬得像石头。 顾雪娇生怕她扭了脖子,也不敢再和她说话了。 她抬眼望了望,对面是有几位世家公子,眼神在若有若无地朝她们这个方向看,但是,顾雪晴究竟在期待着谁的目光,她识别不出来。 想起来母亲上次和她说的,顾雪晴身边的婢女总是夜半出门,她越发觉得不对劲。 也许今天,就是一个好时机,她得找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 不然的话,顾雪晴非得相思病不可。 想了想,她侧身对顾雪晴道, “四妹妹,” “适才我的香囊掉了,是站在门口的小兄弟捡到了,我想谢他,他却硬是不肯” “你去替我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顾雪娇看了眼门口处立着的卫兵,又指了指自己的香囊。 顾雪晴有些惊讶,但是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于是她只好起身离席。 顾雪娇的眼神随着她,看着她走到那个卫兵面前,和他说了什么,那卫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吟吟地俯下身回答顾雪晴的话。 见他们两个有说有笑,顾雪娇转头,看向对面的席间。 似乎未有人有明显的举动,除了,有一个人的目光,在若有若无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瞟。 顾雪娇眯了眯眼。 待看清那人的面孔之后,她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身侧的人纷纷看向她。 顾雪娇低下头,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姑娘……” “姑娘的手指沾上油了,奴婢陪着您去净手?” 叶春看出了她的痛苦,连忙找借口想要带她出去。 顾雪娇却觉得腿一阵发软,有些没有力气站起来。 她站了两次,才能够顺利地离开。 “您不要紧吧?刚刚是四姑娘,现下是您,这都是怎么了?” 叶春小心搀着她,嘟着嘴,很费解地看着她。 顾雪娇回望她,眼里惊惶之色未退。 如果她没看错,如果她没记错,那么吗,与顾雪晴互相在意的人是…… 柳扶摇。 贺晨芝的表弟。 那个春闱刚刚中榜的探花郎。 不可能。 她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顾雪晴她怎么会? 怎么偏偏就是这么巧? “顾姑娘,饭菜不合胃口吗?” 她太恍惚,以至于都没有看清对面走过来的人,正是贺晨芝。 顾雪娇站住脚。 “贺大人不用忙吗?” 在这个熟悉的环境里,看到这张脸,那种痛楚如何能不被勾起来,她实在没有办法再对他强颜欢笑。 “劳姑娘费心。宫中御赐了几件贺礼,我出来看一看。” “姑娘脸色不太好,可要召府医来给您瞧瞧?” 他望着她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温存。 顾雪娇看着他那一双含情的双眼,想起自己上一世,十五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望着她。 那时候她刚来贺府,对一切都不熟悉。 深夜在惊雀阁等着他下职,困得厉害了,也不敢睡,就依着床沿小小地打了个盹。 耳畔发痒,她才发觉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伸手解下了她的耳坠子。 朦胧的烛火里,他拔下束发的簪,一头乌发压压地落在肩上,随即用手托了托她的下巴,声音温和,含笑看她, “困得这样,还不肯睡?” 顾雪娇退了一步。 她垂了垂眸子,再抬起来, “贺大人,我……头有些痛,也许是饮酒过量,不知贺大人这里有无安静的房间,我想歇一歇。” 她仰起头,看向贺晨芝,冲着他,努力地笑了笑。 一副气力不足的样子。 贺晨芝微微皱眉, “来人!” 他招手叫来身边的嬷嬷, “送姑娘到惊雀阁去,让姑娘在那里歇一歇,再去请府中的女医过去,为姑娘看看。” 顾雪娇朝他颔首, “多谢,贺大人。” 贺晨芝转过脸,眼里还是含笑, “姑娘放心,我会替姑娘在将军和大娘子跟前回话,让他们二老不要担心。” 惊雀阁…… 果然是这里。 顾雪娇刚才想了一下,其他房间都各有用处,或是闲置,只有惊雀阁,及时女眷的闺房,也暂时没有人。 若是她提出休息,贺晨芝多半会安排她到那里。 她随着嬷嬷向前缓行,一时忍不住在想,若是自己的东西还在的话,贺晨芝会把它们安置在哪里,是西边的偏殿,还是摆放杂物的仓库呢? 第59章 她的东西原封不动 一路走到惊雀阁,嬷嬷将她引向正殿。 顾雪娇脚步一顿, “嬷嬷,怎么,偏殿之中也有人在住吗?” 嬷嬷点头,很恭顺的样子, “是了,姑娘,偏殿中,是咱们的林小娘在住。” 顾雪娇更是不解, “那正殿呢?也有人不成?” “现在没有,不过,这里面的东西,大人不许动,说是要先等一等。” 嬷嬷说得很隐晦,就好像,有人让她们统一口径一样,她替顾雪娇打开房门,立在门口, “姑娘先歇歇,奴婢去传府医,会很快到的,到时候,再为姑娘看看。” 她又吩咐一个小丫鬟守在门口,若是顾雪娇又吩咐,叫她随时应答。 顾雪娇依言入内,叶春走到她前面,替她先打量一番陈设布置,随即找了把干净的椅子,替她掸了掸,才让顾雪娇坐下。 叶春则是小心地试了试姑娘的额头,不热,就是,有些出冷汗。 “姑娘,您没事吧,都怪奴婢,刚才不该纵着您喝这么多酒来着。” 看着叶春懊恼的样子,顾雪娇挤出一个微笑, “我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如此熟悉的陈设布置,顾雪娇看都不敢看。 不过,凭感觉,她觉得贺晨芝没有派人来动过,一点都没有。 梳妆台上,那套十二月的玉簪,是他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很喜欢来着。 贺晨芝,还是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意吧,这些东西,他懒得处理,至于她,他也懒得去找。 他的心思,都只会在谢皎皎身上,至于她,他从前就不在意,更遑论,这么久不见,想必自己早已被他抛诸脑后了吧。 “叶春,你出去看看,就说我头疼,替我要碗热水。” 叶春答应着,连忙跑了出去。 顾雪娇独自坐在房中,她走到梳妆台,拉开小屉子。 她还记得,那天春雪指控她给大公子下了让他发热的药,就是说她藏在妆台屉子里面。 她这些饰品,都是交给她打理的,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抽屉里,一排排首饰,放得很整齐。 好像有人收拾过这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顾雪娇没有深究。 她在想,如果,当初春雪能够随意摆弄这里的首饰,并且在陷害她的时候,也知道贺晨芝会处置自己。 春雪会不会在放东西的时候,顺手拿走几件她值钱的首饰呢? 依她对春雪的了解,她会这么做的。 她一一点数了一番,发现,果然少了一对成色上好的翡翠耳珰,以及一支金镶玉的钗头凤。 这是她比较贵重的首饰。 看来,它们应该在春雪身上。 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证据。 “姑娘,您要紧吗?” “奴婢拿水回来了。” 听到叶春的声音,顾雪娇赶忙坐回椅子上。 这回与叶春一道来的,还有府中的女医。 顾雪娇伸出手腕,让女医给她把脉。 “姑娘只是刚才贪凉又饮酒,有些上了头,小人给姑娘开一副性温祛热的药汤,姑娘喝了,想来就无大碍了。” 这女医是个生面孔,举止很合规矩,顾雪娇猜到她应该是谢家陪嫁过来的,照看谢皎皎身体的。 “有劳女医,只是,” 顾雪娇静了片刻,似在回想, “从前家中的郎中看过,我素有脾胃虚弱的病症,可否请女医在药中加一味白术或是杜仲,也好调理一番。” 女医微微滞住, “眼下,在下的药箱中却并没有这两味药,若是去采买,也需要一定时间。” 她停顿几秒,顾雪娇很快接上话, “那也无妨,女医照旧为我开方子就是了,不必理会。” 女医行礼退去。 叶春看着她, “姑娘还懂药理?奴婢都不知道您素日吃的药都有什么。” 她低着头,很沮丧。 “我也是无意间留心到的,好了,我也没怪你。” 顾雪娇戳了戳她的掌心,笑了笑。 白术,杜仲,这是保胎的两味常见药物。 当年她有孕之时,基本上,每张方子都会有这两味药。 若是这女医确是照看谢皎皎的话,顾雪娇不认为谢皎皎的身子能够不需使用保胎的药物。 她用手轻轻扣着腕间的翠玉镯,默默无言。 喝完药,又小坐了片刻,她从惊雀阁离开了。 待久了,她怕父亲母亲会担心。 沿着小径离开,她推说自己已经记住了路,让嬷嬷去忙自己的事了。 她太熟悉这里了,甚至一下就注意到,原来自己在这里种下的大片芍药,已经全部不见了。 贺晨芝就这么急于抹去她的痕迹吗? “姑娘,小径那边,似乎有人过来了。” 顾雪娇被叶春的声音叫回神,她微微抬头,看到那个迎着她走过来的身影加快了脚步。 “是林小娘。” 叶春眼力好,她认得林绪婉,连忙介绍给姑娘, “就是从前,林家的那位庶女。” 顾雪娇嗯了一声,她怎么会不认得她,自己的这位亲妹妹,在姐姐尾七未过之时,就攀上了自己的姐夫。 她至今不会忘掉林绪婉当年在她面前言之凿凿的样子,那时候她浑身伤痛,被圈禁在破败的院子里。 贺晨芝许她的家人来探望,尽管她早就知道,家人带给她的是什么,但她还是好盼望。 那是她这个世上仅存的温暖了。 可是她千盼万盼,日日梦里睡里想着的人,在见面时就狠狠咒骂她。 他们说她是丧门星,是林氏的耻辱,逼迫她给贺晨芝认错,保住在贺家的身份。 任凭她百般辩解,主母都只是摇头, “这世道,你这种低贱出身的人也配讲理?依我说,你就是苦头吃的还不够多。” 后来她不辩解,也不掉泪了,她只想见见林绪婉。 她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只希望她能相信自己,哪怕只是替她说一句公道话,她也会感激。 可是林绪婉眼里全是不解,她拨开她,冷冷的, “姐姐,姐夫对你已经很是恩遇了。” “你为什么不知足?”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否没有想过,还有我这个妹妹?我本可以与尚书叶家谈婚论嫁的,可是,他们不要我了。” “姐姐是想断送了我们林氏一族所有人的来路吗?” “古往今来,都有女子为了贞洁为了名声以死明志的,姐姐如何不能这样?如果能这样的话,不就能保住林家的名声了吗?我也会感激姐姐的。” 林绪瑶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竟然变得这样陌生。 她可以为名节而死,可以为江山社稷而死,但是,她不能为了这个吸她血的狗屁林家的名声去死! 第60章 林家人 “顾三姑娘,妾身给您请安了。” 林绪婉和婉悦耳的声音响起,让顾雪娇回神。 林绪婉笑盈盈地看着她,似乎与她十分亲热。 “见了顾三姑娘,便觉得很亲切呢。” “妾身家中也有一位姐姐,对妾身十分疼爱,见了顾姑娘,倒无端让妾身想起她来。” 她笑意更浓,微微福身, “妾身不知,可否冒昧地唤您一句姐姐,也更显得妾身与姑娘亲近一些。” 顾雪娇看着她如此努力地曲意逢迎,实在不知是什么滋味。 轻咳一声,便有叶春替她上前答话, “林小娘多礼了,我们姑娘不喜热闹,还是请小娘能够以礼相称,方才更彰显伯爵府的规矩周全。” 林绪婉笑容一僵,但随即便应道, “是了,姑娘说的也有理。适才听说顾姑娘身子不适,现下可好些了吗?” 顾雪娇点点头, “已经无碍了。” “那顾姑娘自便吧,妾身娘家来了人,共同来为老侯爷贺寿,妾身预备着要去接他们入府呢。” 林绪婉如今迎来送往,已经熟稔如常。 她向顾雪娇道别,便朝着门口走去了。 顾雪娇却久久未能回神,林家来人了。 她却并非做好准备要和他们相见。 越不想见的人,却越会碰上。 顾雪娇回到席上的时候,林大人和夫人已经到了,不过,席间没有给他们预备位置。 下人们正在七手八脚地办过桌子来,安置在宾客的末尾处。 顾雪娇回到座位上,婢女立刻端来洗手的水来。 上一世,每每遇到这样的宴席,她总是会告诉父亲和主母,为他们备下贺礼,但是不会让他们过来。 父亲为了这个常常骂她,说她对自家人嫌贫爱富,一旦攀了高枝就会忘本。 林绪婉刚刚入府,就已经做主将父亲母亲都接了过来。 顾雪娇知道她会怎么想,她一定沾沾自喜的觉得,自己能够让家族沾光,比姐姐更加念及父母恩情。 可是,他们不会明白,强行融入这种不适合的场合,只会让他们看起来更加可笑。 贺晨芝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是他也不会希望在这种场合看到林家人。 更何况,今日的贵客有很多与谢家来往亲密的人,更是对林家人轻蔑厌恶,他们这么明晃晃地前来,无疑是一种挑衅,这会让林家在京中树敌更多。 可惜,林绪婉根本就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林大娘子比之先前来看望自己的时候,已经消瘦太多,顾雪娇注意到,她的白发也比先前多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养尊处优了。 想来,是林亭璋也没有给他们二老省心。 “三姐姐,没事吗?” 顾雪晴替姐姐问完话,回来就发现姐姐离席了,她觉得很莫名其妙,派下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姐姐有些头晕不适。 顾雪娇摇摇头。 “我已经替姐姐问过了,也给了那个卫兵一些赏钱,姐姐可以宽心了。”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不安,顾雪晴给她夹了一颗酒酿樱桃。 顾雪娇还没有从被妹妹背叛的悲伤情绪中缓过神来,感受到顾雪晴的体贴,她心里稍稍好受了一点。 再坐一会儿,流水席停了,开始上些茶点和贺家自己酿的酒,让大家自行娱乐。 这就是让世家勋贵们可以借这样一个机会互相认识一番,尤其是适龄的公子姑娘们,在宴会上闲谈几句,或许也会有结成良缘的。 顾家是座上宾,来往想要结交的官宦人家也是很多的。 顾雪娇胸口还有些不适,没有饮酒,小口喝着温热的陈皮茶,并没有急着去和别人交谈。 尚书叶家的姑娘看顾雪娇孤零零坐着,端着酒杯过来和她说话, “顾姐姐,许久未见了,你近日忙着什么?咱们都好久没有投壶了。” 顾雪娇这才笑了笑, “妹妹不也忙着吗?” “听说你得了良婿,现在都不肯见客了。” 叶尚书世代读书人家,可是,官家金口玉言,让她和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平远侯的幼子魏宁成婚。 平原侯风流成性,但多年戍边辛苦,在来信中说,儿子已经长大成人,要为他讨个媳妇。 官家正是依仗他们的时候,所以安排叶尚书的女儿去嫁。 叶姑娘脸色绯红,用扇子拍了下顾雪娇的手,她本来是最爱开玩笑的性子,提起这个,有些忧伤, “姐姐是知道我的,我想象中,未来成了家,不能夫唱妇随,也应该是性格投缘,彼此投趣的。可是……” 她叹了口气, “官家总是这样,他为了调和文臣武将之间的矛盾,也不该牺牲我们。” 顾雪娇听她说得这样过分,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官家统率一国,自然有他的打算,纵是没有官家,我们也未必就能真的如愿以偿求得真心,就算求得所谓真心,也未必就真的是个好结果。” “最要紧的,不论什么处境,都该想办法寻得安身立命的法子。” “譬如妹妹,你文采出众,来日就算日子不好过,也总有寄情于物的法子。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快活是我们自己的,所谓情爱,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叶姑娘心里很敬佩顾雪娇,自从上次她能勇敢地斩断和世子之间的不良缘之后,她就更佩服她了。 “那顾姐姐,说好了,等我成了亲,你还要时常来和我投壶,不许把我忘了。” 顾雪娇笑着答应,想了想又道, “小魏侯……” “我记得平远候将他安排到了军中是不是?或许,我可以让哥哥帮你打听一下,看看他这个人怎么样。” 叶姑娘咬着唇,点了点头。 少顷,顾雪娇起了身,走到了父亲母亲身侧,他们正为了上次顾谭春闱时用的松烟墨向他们二老道谢。 几人谈笑之间,两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酒盏走了过来。 第61章 入不了贺大人的眼 林大人和林夫人。 顾雪娇看见他们,下意识觉得紧张。 看他们气势汹汹的样子,叶春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跟前。 林志安走到顾雪娇前面,皮笑肉不笑地向顾雪娇敬了一杯酒, “这位姑娘是?” 顾雪娇拦住叶春, “两位有什么事吗?” 林志安看了眼身侧夫人,林大娘子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姑娘可知道,刚才和姑娘说话的人是谁?” 顾雪娇皱眉, “当然知道。” 林大娘子看着顾雪娇紧张的神情,再结合她刚才根本不敢说出自己的家族,就知道这人必定是小门小户的丫头,仗着自己有几分美色,就妄图和贺晨芝发生一些什么。 “那你可知道,贺大人是当朝的刑部尚书?” 顾雪娇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若你知道,就应该明白,你的这种小计俩肯定是会被他识破的。这种手段,贺大人可是见多了。” 顾雪娇心中冷笑。 知道他们俩必定是误会了自己的意图。 “夫人怎么知道呢?莫非,夫人也用过这样的手段吗?” 顾雪娇心里其实很怕,林大娘子自幼对她非打即骂,在她是个幼童的时候就开始了,所以,就算顾雪娇做了很多心理建设,看见林大娘子的时候,也不能完全摆脱这种恐惧。 但是,她必须要克服心理障碍。 她不是什么世家贵女,她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她的日子是偷来的,抢来的,她要报仇,就必须直面自己的恐惧。 林大娘子被她噎住, “你……” “我警告你,你不用在我面前扮伶牙俐齿,你只怕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贺晨芝的岳母,你若得罪了我,以后还妄想在汴京中立足吗?” 顾雪娇嗤笑一声,他们在贺晨芝跟前,是如何摇尾乞怜的,如今冠冕堂皇地说这样的话,竟也不觉得好笑。 “若是你想攀贺家这个高枝,趁早歇了心吧,我的女儿正是如今贺大人心尖上的人,有她在,你是入不了他的眼的,明白吗?” 顾雪娇浅浅笑了一下, “夫人这样理直气壮,家中必定也是有为官做宰的后嗣,否则,又怎么能这样耀武扬威呢?” 林大娘子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变,林亭璋是个什么德行,她岂能不知,简直是一想起来就头疼。 不过,他们今天既然来了,就是来给儿子想办法的。 “这个自然,你不用得意,我的儿子,可是入编了顾家军的,以后自然前途无量!” 顾雪娇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顾家军,她怎么没听说,父亲并没说最近在招兵啊。 她的反应落在林大娘子眼里,那就是被顾家军的名号唬住了。 她轻哼一声,得意地扭身走开了。 林夫人走后,叶春与顾雪娇面面相觑, “奴婢前些天是听说了,将军有意招些年轻的世家公子,只不过,现在只是过了初筛,还没有最终选定完成呢。” “他们俩一定是在撒谎。” 顾雪娇抬头看着他们二人,发现二人端着酒盏,朝着人群走去了。 那个方向,好像就是……父亲和母亲所在的方位。 她和叶春对视一眼,心下已经了然。 林志安想借这个机会,和顾将军攀上关系,借机将儿子塞进军营。 顾家军若是连这种货色都要的话,那也太不挑了。 顾将军这边,被身后的两人叫住,微微诧异地回身。 林大人和夫人正殷勤地向他敬酒, “在下久闻顾将军大名,今日得以一见,真是倍感荣幸! 顾将军皱眉,他不认识这两个人。 “这两位,想必就是林小娘的父母吧。” 顾夫人与他们算是一面之缘,她一贯温和,主动出言解围。 林家在汴京中做的事不是秘密,众人都把它们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柄,两女一子,妹妹嫁了姐夫,儿子也是个混世魔王,只会吸妹妹和父母的血。 叶家看见他们走过来,不想理会,主动走开了。 顾将军对这些事知之甚少,也就没做什么反应。 “犬子现下已经长成了,从前在刑部任职,也学了些本领。前几日,他通过了初筛,若是,顾将军不嫌弃的话,肯好好调教他一番,我们这辈子也就值了。” “听说,顾将军的女儿堪称国色,” “犬子家中有两位妹妹,自小就是个会疼人的性子,让他们结为异性兄妹,也好多一个人疼她,不是吗?” 顾雪娇离得远,看不清几个人在谈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过去。 她要看看林家还能闹多大的一个笑话。 “叶春,你觉得,林亭璋这个人,怎么样?” 叶春歪了歪头, “是个混账王八羔子吧。” “奴婢听说,他前些日子还被贺大人抓进刑部了,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给放了。” 顾雪娇问道, “什么时候?” “……” “这个奴婢可记不清了,似乎是刚开春儿那阵子吧。” 顾雪娇回想一下,正好就是林绪婉嫁入林家的时候。 贺晨芝是因为林绪婉的缘故,才会网开一面的吗? 他还真是来者不拒。 顾雪娇心里冷笑。 林大娘子刚才那一番慷慨之言,提到林小娘很得宠爱,恐怕不是凭空编造的。 贺晨芝大约是真的很宠她吧。 心口还有淡淡的酸涩感,但是顾雪娇觉得,她对于这件事情的容忍度,已经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很多了。 她从前,曾经是那么羡慕谢皎皎的,可现在,看到谢皎皎,心里更多的是恨。 她举起酒盅,仰起头来一饮而尽,心里的恨,痛苦,她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这是个永远的秘密。 第62章 春宴那日的所有经过 回程路上,顾雪娇觉得很累。 这种类型的宴会她参加的不算少了,但今日她却格外的疲累。 顾雪娇知道缘由,贺家,林家,和他们见面,会消耗自己的精力。 今日回了惊雀阁,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将贴身的物件给过那个唤作春月的婢女,让她离开汴京。 顾雪娇记得,她曾说过,自己家在山西的一个县。 旁的都不要紧,她记得,小娘曾经给过她一块儿玉佩,她也给了春月。 可是,若是能去找她,应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顾雪娇觉得,在她没准备好这个之前,是不能打草惊蛇的。 眼下她浑身不舒服,回了顾家,要赶快歇下,至于其他的,都等到明日再说。 蝉鸣刺耳,夏风微热。 贺晨芝在查看今日收到的贺礼。 关系近些的如谢家,叶家,都依照老侯爷的喜好,或是送了上好的墨,或是送了极难寻得的珍贵药材。 其余的不过是些金银器物或是玉器摆件一类,他让云帆给收到库房去。 宫中的贺礼被最后拿进来,贺晨芝注意到, 皇后送来的,是他曾经在殿中见过,那幅喜上眉梢的屏风摆件。 当日见到这幅屏风的时候,自己曾一度失态。 不为别的,他觉得这上面的针脚,绣工,都很像林绪瑶的手笔。 皇后竟然,还记得此事,甚至将它作为贺礼送来了。 他吩咐下人将屏风放在油灯前,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贺晨芝对于细节的把控是惊人的,他心里有预感,这幅绣图,他一定能从中发现一些潜藏的秘密。 林绪瑶的刺绣,是曾经受过皇后赞誉的,这幅绣图虽然落针有相似之处,但是有几处走线颇为怪异,感觉就像是,一个不熟悉刺绣的人,突然学会了刺绣,但对于其中的针法,还不太熟悉。 或者,刺绣的人在那一刻心绪被扰乱,导致落针与常规出现的偏差。 再或者,这个人,在有意隐藏什么呢? 贺晨芝摇了摇头,单凭这个,判断不出什么来。 那么,再看其他的。 他凑近油灯,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实没再看出什么别的。 夏风微微吹过,送来了一股淡淡的,幽微香气。 贺晨芝笑了,沉香,他认得。 皇后一向不爱用香,小产之后更甚,因此,这不会是皇后宫中的气味。 他倒记得一个人,素日喜用沉香。 “云帆,” 贺晨芝面色无波,轻轻地坐在了椅子上, “你动用一下咱们在宫中打点的关系,给我打听一下,春宴那日,所有发生的事情。” 云帆应是,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 “林小娘刚才来过,问大人是不是要过去。” 贺晨芝看着那幅屏风,梅花上的花蕊,用了鹅黄色的丝线,这和林绪瑶的习惯很像,她送自己的那些香囊上,花朵中常用淡黄点缀。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法子,贺晨芝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世间,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备轿吧,去惊雀阁。” 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顾雪娇被叶春叫醒。 她本以为自己会噩梦连连,但是这一觉睡得竟然意外的安稳踏实。 叶春替她挽头发,小心道, “姑娘,您得快些,厨房传话说已经预备好了早膳,咱们可别迟了呢。” 顾雪娇嗯了一声。 今日既不见客,就只梳了寻常发髻。 下楼时,顾将军与夫人正在闲谈,顾雪娇向父亲母亲请过安,坐下等两位哥哥和妹妹。 “若是没什么意外,此事便这么定了,今日我去让副官圈了他的名字留用。” 顾雪娇撑着下巴,父亲这几日很忙,难得有空和大家共进早膳,她亲自替他盛了碗虾仁粥晾着,仰起脸来, “父亲所说的是什么事?” 顾将军不爱在家里提起军中的事,既然提了,大约就是家事,顾雪娇觉得可以问。 “也没什么,不过昨日,林侍郎和我说起,他儿子要入军的事,让我考虑考虑。” “林家,和我们也没什么交情呢?” 顾雪娇见自己猜得不错,压住心里的怒火。 “虽说如此,但是,他们毕竟和贺家有些交情,既然提了,我也不好反驳,何况,不过一个名额罢了,总归他儿子身体强健些就够了。” 顾将军不在意这些事,他一贯如此。 可是顾雪娇却知道其中利害,林家是个吸血的魔窟,一旦沾上,到时候要想甩掉就不容易了。 更何况,林亭璋整日里花天酒地,身体早就不济了,于公于私,他都不配。 “怎么?娇娇觉得不好吗?” 顾将军舀了勺虾仁粥。 任凭他在外多么威风凛凛,在顾雪娇面前,都是耐心又温和的。 “倒也……” 顾雪娇叹了口气, “只是素日听闻林家风评不好。” 她想说很多话的,可是,提起哥哥,提起林家,她就觉得胸口发堵。 看着顾将军殷切望着他的目光,她突然觉得有点愧疚。这是自己和林家的恩怨,自己顶替了原主不说,若是因为这些私人恩怨,左右父亲用人,这会不会不太应该。 她莫名觉得难过,想说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哽咽之际,顾将军一双温热的手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娇娇说不好,那就是不好。” “那此事作罢,好不好?” 顾雪娇有些惊讶,她还什么都没说。 “我也不过是想卖他一个人情罢了,怎么能比得上我的宝贝女儿。” 顾将军凑近她,好像在看顾雪娇是不是不高兴了。 “父亲圣明。” 顾雪娇觉得眼眶发酸,但是却被父亲的表情逗笑了。 “父亲,母亲” 大哥和二哥下来了,顾雪晴紧随其后。 这件事被随意地翻了过去。 顾将军营中有事,草草吃了几口就走了。 顾夫人要去寺中上香,顾谭陪着,两个人也随即离席。 顾雪娇看着顾渊,想起来昨天和叶姑娘说的话,好奇地问道, “大哥哥,你可知道小魏侯吗?” 顾渊夹菜的筷子一顿,看了眼顾雪娇, “怎么了?” “大哥哥只说,认识不认识嘛?” 昨日叶姑娘嘱咐顾雪娇,不许说是她在问,否则,若是顾渊把话传到魏宁耳中,她羞也要羞死了。 顾渊点点头, “他今年刚任了禁军副统领,我们交过几次手,也算认识吧。” 顾雪娇笑了笑, “那他这个人,怎么样?” 顾渊蹙眉, “功夫还算不错,毕竟是平原侯亲手教出来的,只是,骑射上,到底差些。” 顾雪娇不满意,她又没问这个,这又不是朝廷选拔将军,她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明显,于是更直接地道, “那品行上呢?样貌上呢?” 顾渊放下筷子,他不看顾雪娇,就那样坐着, “都很一般。” 顾雪娇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道, “我知道了,有劳哥哥。” 起身离席,门口的叶春小心地贴近她, “姑娘,又和大哥儿吵架了?” 顾雪娇意外地摇了摇头。 叶春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是她心里明白,姑娘就是在骗人, 明明大公子的脸色那么难看。 第63章 探花郎 顾雪晴在房中看书的时候,听闻下人禀报,说是三姑娘来了。 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妆发,才出去迎接的。 上次姐姐的马受惊以后,自己一直没有登门致歉,不过,是姐姐自己说的,并不在意此事,所以她也尽量不去回想这些。 不过在听到顾雪娇来访的时候,她还是微微有些心惊。 姐姐平白无事来她这儿做什么? 她飞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并没做什么明显见罪于姐姐的事情啊。 房门被打开,顾雪娇一身鹅黄长裙,越发凸显出她的明媚张扬。 顾雪晴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贯自信的,但是看到姐姐,总觉得自己在她面前逊色几分。 两姐妹见礼之后,顾雪娇在小榻上坐。 她确实没怎么来过妹妹的房间,她的房间不像自己的那么奢华,而是更多突出古朴雅致,虽然没有什么名贵的物件。 但是墙上挂的佩刀,以及案上古董架上放的七彩琉璃樽,都应该出自名家。 这些,大约都是顾渊和顾谭送给她的。 顾雪娇转过头, “四妹妹近来在忙些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和,让人听不出喜怒,但是,又莫名地带着一股让人汗毛倒立的尾调。 虽然在自己屋中,但是姐姐这样莫名到访,让顾雪晴很不自在,她站在顾雪娇身侧,甚至不敢坐下。 “也没什么,没事的时候,无非看书写字,打发辰光罢了。” 她捋了捋头发,尽量让自己的体态舒展随意一些。 顾雪娇看得出她精心设计的小动作,很快地挑明了话题, “妹妹也知道,母亲近日忙于礼佛,府中各处的差事,由我做主。 昨日,上夜的嬷嬷向我回禀,说妹妹一连三日,在夜间外出采买。妹妹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要每日这样偷偷摸摸地出去?” 她很平静的陈述,并未加重语气,但是顾雪晴却很明白姐姐在家里的地位。 她紧紧咬住下唇,心里很清楚,辩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姐姐既然已经来问她,一定是发现了蛛丝马迹的。 与其等她点破,还不如自己承认。 “姐姐已经察觉了,也告诉父亲母亲了吗?” 她想跪下,但被顾雪娇拦住了。 “若是已经告诉父亲母亲,我也不会特意来问你了。” 顾雪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妹妹不妨告诉我,到底是出门做什么,也许,母亲面前,我可以帮你分辨一二。” 她很满意顾雪晴的反应,若是她一味强辩,她反而更看不起她。 简单,快速,不费工夫,是她处理事情所追求的。 顾雪晴应该很了解她的。 “姐姐,我……” “我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让听月去替我送信罢了。” “姐姐蕙质兰心,想必也知道,收信的人是谁了吧。” 顾雪晴双手反搅在一起,帕子被扯得像条绳子。 她回想昨日在贺家的种种,立刻想到了,也许当时姐姐让她去和门口的守卫说话,就已经是发现了什么。 顾雪娇冷冷, “你既然知道这事不光彩,为什么还这么明目张胆地做?” “顾家一直在风口浪尖上行走,若是被人拿住这样私相授受的把柄,你,我,甚至我们整个家族,都会因此蒙羞。” “你做得这样明目张胆,究竟是懒得掩饰呢,还是根本就是希望此事被大家发现,再顺水推舟的,让你们生米煮成熟饭呢?” 她微微抬一抬眸子,幼圆的眼里闪现出一点凌厉之色来,在愤怒之外,生出一两分夺人心魄的美。 顾雪晴呆住了。 姐姐她怎么会,连这个都能想到呢? 她咽了下口水,喉咙里好像有一块儿大石头,嗓子不知道为什么也痛起来。 “我……” 顾雪娇转了眸子,看向门口早已吓得不住颤抖的听月。 叶春会意,连忙上去将听月拉到近前,让她跪在顾雪娇脚下。 “你素日跟着你家姑娘的,想必是个聪明人,自然也应该知道的,顾家会保住四姑娘,而她的错处,会有人替她背着。” “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顾雪娇问完,不再说话了,她轻轻地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下一口。 屋内,静得几乎掉下一根针都能被听得见。 不知过了多久,顾雪晴低下头,用很微弱的声音道, “姐姐,别为难听月了。要杀要剐,我一个人去担。” 顾雪娇看了她一眼,眼中的厉色微微淡了几分, “四妹妹也算有些担当,只不过,事情的经过我都还不知道,妹妹不妨先说给我听听。” 顾雪晴捏着手站在顾雪娇一侧,说起了与柳明轩相识的整个过程。 两人从春闱后的宴席上相识,顾雪晴对他也算一见钟情,只是,柳明轩为人很是清高倨傲,一直未能松口,顾雪晴为了表明心意,日日派贴身婢女以书信相赠。 柳明轩虽然收信,但是却从来不回,因此,顾雪晴有些心急难耐,送信的频率也越发比从前更高。 “妹妹的眼光虽好,但也应该知道,那柳明轩是新晋的探花郎,想要和他书信往来的人,只怕如过江之鲫。” “我就听说,骁勇郡王的妹妹薛琪,已经在暗中托她哥哥,去贺家登门拜访了。” “而且贺大人,似乎也对薛姑娘的身世十分满意。” 顾雪晴双眼几乎直了,她看着顾雪娇,眼里刷地淌下两行泪来。 “所以,姐姐你今日来,是劝我放弃的吗?” 第64章 她想阻止这段关系 顾雪晴脸色惨白。 这么多日子,她从未觉得,是如此快活。 从前看见姐姐和世子关系暧昧,她还不能理解,可是,现下,当这种感觉降临到自己头上,她才真正地明白,顾雪娇为什么能那么深陷。 她一向骄傲,却可以为世子屡屡低头,甚至不惜绞尽脑汁地主动制造相遇。 顾雪晴在无数个流泪的日夜,也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她虽然不在父母身旁,但回了汴京之中,不论是两个哥哥,还是同龄的富家公子,都对她极尽殷勤。 这些让她觉得,自己魅力十足。 只要出手,就是从无败绩。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在她敬酒的时候,就不为所动地说自己从不饮酒。 甚至,面对她格外主动的赠礼写信,都没有半点反应。 可是,顾雪娇却说,自己配不上他…… 她胸口在隐隐起伏, 姐姐是嫉妒她吗? 她的终身大事,已经有了着落,自己的却还没看有,她就要百般阻挠吗? 还是说,姐姐也看上了柳明轩,想要和自己抢? 她看到她和贺大人几次三番地说话,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脑子里混乱得就好像要爆炸,她泪眼婆娑地望向了姐姐。 顾雪娇回望着她,似乎透过她的眼,钻进心里,探查她的所思所想。 她抹掉了眼泪,若是姐姐要跟她抢,那怎么办? 父亲,母亲,都会毫无条件地支持她,可是自己呢,她没有一点把握。 “姐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但能不能,不要……” 不要抢走他。 顾雪晴的话被哭声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顾雪娇慢慢地移开眼睛, “妹妹就这样喜欢他吗?” “甚于家人,甚至比手足之谊还要更深吗?” 顾雪晴看了看顾雪娇,顿了顿,还是摇了摇头, “那倒没有。” 顾雪娇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敢这么大胆呢?” “你可要知道,他柳明轩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有朝一日,就算被发现,他可以全身而退,而你,几乎是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面前。” “可是姐姐,他不会!” 顾雪晴咬牙,虽然后怕,但她内心还是坚信,柳明轩不会做这样的事。 “他是霁月清风的君子,他是诗里画本子里写的谪仙,他不屑于这样。” 顾雪娇看着妹妹激动的样子,微微笑了笑, “他是谪仙,是君子,那你呢,你是什么?” “你是鄙薄粗妇,还是蠢笨丫头?” 顾雪晴抬手擦了擦眼泪,有些不明白。 “凭他再怎么好,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罢了。” “妹妹称他作谪仙君子,怎么就不知道自己也是天女仙娥呢?” 顾雪晴抬起脸,眼泪汪汪地看着姐姐,顾雪娇总是这样,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一松一紧之间,让她的情绪时而低落,时而飘扬,起伏不定的。 “姐姐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姐姐有什么话,就不妨明说,何必这样兜圈子?” 她负气,也不装可怜了。 顾雪娇觉得她软绵绵生气的样子好笑得很。 “妹妹是我们顾家的女儿,怎么就那么高看他,轻看自己呢?” “所谓情爱,自然是你情我愿的,妹妹这样的一味付出讨好,难免让人轻视的。” “若是平常心处之,反而能放宽视野,放平心境。” 顾雪晴挨着顾雪娇在榻上坐下,耷拉着头, “姐姐说的我也明白,但是,我就是放不下他。看到他和别的女子说话,我心里会不舒服,我就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里?” 顾雪娇还在回想,昨日,顾雪晴起身离席之后,她看到柳明轩眼神很快就随着她漂浮过去。 这就说明,柳明轩对于顾雪晴,一样是关注着的。 只是他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罢了。 当时知道这个信息的她,是多么的痛,和害怕。 贺家家族庞大,关系错综复杂,且不说妹妹嫁过去以后,能不能平衡这些妯娌关系。 柳明轩是贺晨芝的表弟,他没有父母,自幼被贺晨芝照顾着长大,耳濡目染,他的性情会不会和他一样凉薄,又或者说,他和自己的妹妹来往,会不会是为了利用顾家? 再者,若是妹妹和他结缘,自己和贺晨芝呢? 顾家会和贺家扯上关系。 他们不得不时常见面,她以后要常常面对他,自己又该如何过这一关? 所以,在察觉他们异常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的,顾雪娇就想阻止这段关系。 第65章 女尸的身份 可是,她不是林绪瑶,她是顾雪娇。 她的妹妹,也不是林绪婉,而是顾雪晴。 她不能为自己的一己私欲,断送妹妹的幸福。 更不要说,贺家是当朝新贵,柳明轩是新晋的探花郎,他前途无量。 这段婚姻,未必就对顾家没有帮助。 对于贺晨芝,她更是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她要想从他们身上下手,顾雪晴对于这段关系的掩饰,再合适不过了。 所以,思来想去,她下定决心,要助顾雪晴一臂之力。 “妹妹给柳公子写了多久的信?” 顾雪晴垂眸想了片刻, “断断续续,也有两月余了。” 顾雪娇心下了然, 顾雪晴自视甚高,她若是可以坚持两月之久,柳明轩应当不会一点甜头都没有给过她,否则,顾雪晴坚持不了那么久。 “那他呢?” “他虽未曾回信,但是,上次我生辰的时候,他曾赠我一个翡翠九连环。” “再有就是,前几日我病了的时候,他曾送了我两方帕子。” 顾雪娇心中其实是可以认定的,柳明轩对顾雪晴并非无意。 他只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心意。 但是,他是探花郎,又生的仪表堂堂,朝中盼着和他结亲的人只怕不少,若是这样慢慢拖下去,来日就算他有意,只怕也会来不及了。 “或许,姐姐有什么好法子吗?” 顾雪晴显然也是想得到这一点的,所以她心里也十分焦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比顾雪娇,其实要更惶恐,对于柳明轩的心意,她其实是更看不透的。 “有。” “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四妹妹需要想好,这是破釜沉舟的办法,如果不成,妹妹就和他一刀两断,” 她看向顾雪晴,试图读懂她的目光, “能做到吗?” 顾雪晴低下头,很痛苦的样子,半晌,她还是抬起头来,看着顾雪娇,点了点头,眼中含着泪,但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能,我能。” 刑部,贺晨芝正在写案件的述职报告。 云帆脸色凝重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人……” “有事?” 云帆点头, “南郊山上,又发现尸体了。” 贺晨芝捏着笔的指节瞬间泛白。 “身份?” “女尸,二十五岁,背后中一刀,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她的行囊被人翻过,也有可能是被人拿走了。” 贺晨芝皱眉,他问的是身份,但是云帆答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个人……我认识?” 云帆抿了抿唇, “是。” “这个人,正是前两日从贺宅离开的春月。” 贺晨芝只觉胸口如遭重击,有些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大人……” “您……” 云帆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跟着贺晨芝久了,对于常见的案件,也是能够分析一二的。 如果说第一个无头女尸让他还有些不敢确定的话,现在,春月的死,几乎可以让他断定,那具女尸的身份,就是林绪瑶。 否则,不会这么巧,春月刚刚离开贺府,就被人杀掉灭口。 究竟是什么人,这么急于抹去她的痕迹呢? 云帆能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他知道主子知道的,一定比他要多一些。 贺晨芝觉得日光有些刺眼。 其实几日前放春月离开的时候,他给她拿了一些银钱,他其实是可以给她银票的。 但是,他选择了给她现银。 五十两,不多不少,背在包裹里,走在路上,很容易被发觉。 如果,有人图谋不轨,装作是图财害命,就会很顺理成章。 他想试一试。 若是她能够安全返乡,那么,谢家可以摆脱嫌疑。 如果她走不了…… 贺晨芝叹了口气,眼下,他有些后悔了。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让这件事尽快揭过的。 自己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呢? “传我的话下去,让周侍郎从刑部抽调经验丰富之人,排查那日在南郊出现的所有可疑之人,不要经手旁人,每日的结果,直接向我禀报,明白吗?” “是,大人。” 云帆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一念之间,觉得大人会草草结案。 幸而没有。 他对于大人的清醒理智很欣喜。 “对了大人……” 云帆抓抓头发, “府中管家来报,林小娘她……和老夫人起了争执,正在院中罚跪呢。” “大人,您要不要……” 云帆几乎是说完就觉得后悔了,大人对林小娘一贯是,不大上心的,这个时节,又有这么多的烦心事,他怎么会想理会这个。 因为谢皎皎有身孕,身体有些浮肿,她不想这样的自己被她看到,也舍不得他日日为她苦守寂寞,所以连日来,都会格外贤惠地让贺晨芝去惊雀阁歇息。 贺晨芝稍有推拒,她就红了眼眶。 他没有办法,只能答应。 可是,他回去得很晚,林绪婉有时已经累得睡着了。 他从下人的口中得知,母亲对待林绪婉很是不满意,常常百般磋磨,甚至刻意为难。 贺晨芝了解的母亲,从来不是这样的。 他有意无意地向嬷嬷们问起母亲房中的事,才知道,这么多年,母亲对待林绪瑶是多么苛刻。 可是,这些事,林绪瑶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替我更衣吧,我要回去一趟。” 第66章 亲自抱着她回惊雀阁 除去休沐,贺晨芝甚少在午间回府。 管家看到他的轿子,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连忙道, “大人回来了,还不快去告诉夫人和娘子。” 谢皎皎上午吐了两回,让人去请了一回郎中,她没想到,夫君居然会因为这个在中午特意赶了回来。 所以连忙吩咐华月让人备下了清热解暑的绿豆莲子百合粥,自己也是重新梳洗装扮了一番,只等着贺晨芝回来。 华月仔细地在盆中填了冰,又备好了洗手的水,她动作轻快,语气也灵动, “大人竟然这样记挂着娘子呢,这大夏天的,奴婢都不愿意出去走动。大人却这样担心您,想必,他又给您找着了什么酸甜可口的蜜饯,来讨您欢心呢。” 谢皎皎将翡翠的耳坠摘下,换了白玉的,在闷热的夏日,就如同一块儿带着凉意的冰,让人看了便觉得通身清爽。 “你这丫头,嘴也太快了。再胡说,我不饶你的。” 华月掩口笑了,见姑娘脸色不太好,开了胭脂的盖子,正要用粉扑为她敷粉,却被谢皎皎拦住, “不必了,待会儿出了汗,恐怕会花了,就这样吧。” 华月担心贺晨芝的突然到访,手脚很是麻利,只是,她将一切都打点妥帖,也没见贺晨芝的身影。 撑了把伞出去打听了一番,她回来道, “奴婢刚才瞧见云帆了,他说,主君回来,未说别的,先到夫人房中去了。” 谢皎皎有一刻的失落,但她随即反应道, “是了,官人自然应当先去母亲房中说一声,才会过来。” “你再去看着,把凉茶提前拿出来,不可在井水中湃得过久了,否则,喝完了容易腹痛。” 华月笑着点头, “娘子事事对官人这样上心,真是汴京佳话呢。” “您和官人,就像画本子里写的那样,真让人看着眼热呢。” 她说完,被谢皎皎轻轻用扇子敲了下额头,仍是兴冲冲地退了出去。 不过,直至日头微微有些下沉,两个人也不曾见过贺晨芝的人影。 估摸着过了午膳的功夫,云帆方才过来, “给娘子请安。” 谢皎皎眉头轻轻地皱着, “大人怎么还没过来,可是母亲有什么事了吗?” 云帆顿了顿,两腮带着笑, “娘子放心吧,并没什么事,大人差属下来禀报一声,说是公务有些忙,让属下问问娘子身上好不好,若是没事,他便不过来了。” 华月眼睛瞬间瞪大。 大人夏日顶着酷暑回了府,却不来看娘子吗?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谢皎皎,可是谢皎皎神色如常,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一切都好,你回去回话儿吧,好生伺候着官人,盛夏暑热,但也别让他太贪凉了。” 云帆很恭敬地点了点头,躬身退下。 他走后,谢皎皎的脸色归于平静。 “娘子……” 华月咬了咬嘴唇, “大人他……” 她都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适才我看云帆的表情,怎么像是在瞒着什么似的。” 谢皎皎一双罥烟眉轻轻地蹙起, “你去打听打听,官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华月走远了,谢皎皎却没有回屋,她也没撑伞,缓缓地走出院子,硕大的日头照在身上,像火炉似的那么烤人。 她慢慢地往前走,长廊处,两个婢女正在浇花。 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说来也怪,我都很久没有见过大人发那么大的脾气了。” “还是同夫人,他素日孝顺,怎么会突然就吵起来了,就为了那位林小娘?” 谢皎皎觉得心头突突地乱跳。 “就是,你没看大人,不但不许林小娘跪,还亲自把她抱回了惊雀阁。” “我听惊雀阁的女使说,大人进去了之后,到现在都没出来呢。” “大人一向节制的,今日却……” 说到这,两个人齐齐地捂着嘴笑起来。 两个人的笑声就像针一样,狠狠地刺进谢皎皎的心里。 怎么可能? 贺晨芝他怎么会…… 她提着裙子,步子已经是极为沉重,两条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走也走不动。 梧栖院的牌子就在眼前,却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一样。 她觉得额头只冒冷汗,眼前的景致,就好像掉进了旋涡里,她努力想要看清,却怎么睁也睁不开眼。 第67章 请贺大人来绣衣司喝茶 午后的绣衣司,仍然透着一丝阴冷。 裴青州从地牢中缓步上行,指缝间有没擦干的血迹。 “殿下,小人为您备水,洗一洗身上的晦气?” 裴青州点了点头, “用凉水。” 心里的火气很大,非得用凉水压一压。 刑部侍郎周通,昨日被他发觉在暗中招兵买马,甚至和夫人晚膳时,口出恶言,对陛下不敬。 他连夜将人抓了。 周通是大烨二十五年的进士,曾任长公主府的幕僚。 一路晋升,也和长公主的提拔脱不开干系。 一夜的审问,他也没能让他亲口说出招兵买马的事和长公主有关系。 自己反倒是有些旁的收获, 刑部尚书贺晨芝曾递交一份结案的卷宗,可是后来又撤了回去,延期的悬案不结,按理应当上报朝廷,可是,他帮着隐瞒了下来。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件事。 但裴青州倒是挺感兴趣的。 “大长公主树大根深,她暗中打过招呼也是有的,您也别急于一时,总归,官家对他们也有不满了不是吗?” 柳祁其实有些心惊,裴青州昨夜几乎是一夜没睡。 七十二道刑罚被他用了个遍。 甚至,周通满口的牙都给拔光了。 刑部侍郎出了这样的事,裴青州立功也算不小,他也没什么必要,就这么急着拉上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似乎和他也没什么过节。 “知道了。” “把诉状写了,让周通签字画押。” “属下遵命。” 裴青州回到书房,让下人替他更衣。 “点些沉香吧。” 柳祁明白,这是裴青州要歇的意思,他昨日一夜没睡,现下只在书房的小榻上和衣而眠,也太辛苦了一些。 只是,若是舟车劳顿地回府,也没什么意思。 府中冷清清的,殿下累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他有些心疼。 “对了殿下,” 柳祁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禀报, “昨夜,南郊的荒山上,发现了一具女尸。” 裴青州抬了抬眉, “是有什么人和刑部尚书过意不去?怎么自从他任职以来,汴京这么不太平?” 柳祁知道他在说笑,但想了想,刑部尚书贺家是当朝的新贵,也就没敢接话。 裴青州想了想, “明日吧,请这位贺大人,到绣衣司来喝茶。” 柳祁微微一惊,但很快压下惊讶。 “是。” “下去吧。” 裴青州摆手。 他脱了里衣,露出健硕的肩膀,再往下,交错着几道新鲜的鞭痕。 其中有一道,明显是长好后又被大力地撕扯开来的,结了痂,但暑热之下,仍然有些微微发炎红肿。 顾雪娇午觉才起,今日没做噩梦,但是梦到了上次和裴青州同乘一骑,在山涧中缓缓策马前行。 她向后微微挪动了一下,觉得手腕处凉丝丝的,吓得她赶忙回头,却看见裴青州赤裸着上身,紧紧地贴在她的后背,自己的手肘就搁在他腹部肌肉的交错处。 顾雪娇随父亲出入军营,也看过一些禁卫军光着膀子摔跤。 但是,这样的,她没见过。 肩宽,背薄,腰细,皮肤雪白。 顾雪娇咽了下口水,她再一抬头,看到裴青州正在愠怒地看着自己。 她就给吓醒了。 “姑娘?” 顾雪娇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些微微的热。 “姑娘睡热了吗?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顾雪娇拦住叶春,用帕子擦了擦额头, “别过来,我没事了。” 叶春哦了一声,转身去端水, “大哥儿刚才来过了,知道姑娘在睡着,就走了。” 顾雪娇捧了凉水,拍了拍脸,心头的火热散掉了几分。 但是,一闭眼,脑海里还是那一片雪白。 “哎呀!” 她心烦地叫了一声,将帕子丢进水盆里。 “姑娘?” 叶春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大哥儿给您捎了话儿呢,说他新学会了一段枪法,让您晚上院子里看他练枪呢。” 顾雪娇还是没高兴起来。 她舀了一兜水,顺着脸就泼下去,水顺着脖子流进了里衣,湿了一大片。 叶春惊叫着跑过来, “姑娘睡迷了吗?这样骤热骤冷,要生病的。” 顾雪娇也不管她,又是一捧水浇下来。 都怪顾雪晴,她刚才又是情书又是信物的,才会招自己去胡思乱想这些。 第68章 分宠 贺夫人用过八宝甜酪,眉头仍然没有纾解。 茶盏被砸碎在地上,也没有下人敢进来收拾。 只有心腹刘嬷嬷陪伴再测,偷偷觑了觑夫人的神色,贴近夫人道, “倒是小瞧了林家这个小庶女,竟然挑唆着大哥儿这么护着她。” 贺夫人胸口仍然是一团气堵着, “那谢氏是个美人灯碰不得,现下这个也不让说,我哪里还像个主母,干脆收拾收拾东西回南方老家算了!” 刘嬷嬷给夫人顺着气, “哥儿一贯是个情种,夫人又不是不知道,就由着他去吧,您不是也一直不满谢氏那样霸占着哥儿吗,这回有人分了宠,两个人可有的闹呢。” “哼,” 贺夫人将碗重重搁在桌上, “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咱们家也闹起了那小门小户争风吃醋那一套了。” 刘嬷嬷眨巴两下眼睛,知道夫人说的是什么, 贺晨芝去了林绪婉房中,可是谢皎皎心症发作晕倒了,又把他给叫走了。 “奴婢还听说,大人一生气,把那两个在花园嚼闲话的丫头,都给杖杀了。” 贺夫人呛了口水,咳嗽了好几声, “他这是打杀人给我看吗!” “没有,自然不是,您多心了。哥儿这几日不都是这样的吗,脾气不好,动辄就打人,大抵……是盛夏暑热吧,朝中又那么多事,哥儿心烦也是有的,您就别操心了。” 贺夫人年岁大了,年轻时操持一家老小,身体自然不算好,每到夏日,总得靠补品调和着,往年,林绪瑶在家的时候,都是她小心侍奉着,可是,现如今,她不知所踪。 听着贺夫人叹气,刘嬷嬷心有灵犀,她知道夫人在想谁。 当日林绪瑶在府中的时候,总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留心,也让她省了很多的事,譬如给夫人定食谱,夫人沐浴泡脚的水,都是由她根据时气细致安排的。 “虽说是姐妹,到底也差得太多了。” “姐姐这样温婉贤淑,妹妹就小家子气多了。” 刘嬷嬷说完话,自己心里也微微地惊讶了一下。 她用了温婉贤淑这样的词语来形容林绪瑶,从前当着她的面,自己都从未说过。 贺夫人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她毕竟是长辈,怎么能接受一个小小妾室贸然逃府,自己还在对她百般怀念? 就算有,长期以来的养尊处优,也不允许她在这上面低头。 “好了,这事翻篇不要再提了,我去睡会儿吧。” 贺夫人起身,刘嬷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摆摆手,示意小丫头们进来收拾。 傍晚下了蒙蒙雨,顾雪娇正在犹豫是写一会儿字还是把上次的书看完,叶春打了纱帘进来, “姑娘,大公子不是说,让您去看他练枪吗?” 顾雪娇握笔的手一顿, “大哥哥也不是想叫我。” 她脸上神色淡淡的,依旧让叶春研墨。 叶春知道她意有所指, 大公子武功了得,只不过他往日练武,从来都不叫自家姑娘的。 顾雪娇哭过,也闹过,到后来,她索性不在意了。 可是,叶春是真的觉得,顾渊这一次是真的和顾雪娇的关系缓和了很多。 可是,姑娘从前受的那些委屈,她不说原谅,自己也没资格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风轻云淡地劝她。 “那奴婢和大公子说一声?” 顾雪娇嗯了一声,母亲把往来数十年的账本都交给自己,让她检查其中的疏漏,她知道这是母亲给她的考验,所以不敢掉以轻心。 昨日只翻了三年,发现了其中的几处瞒报漏报的银钱,她都在簿子上记下了,预备着要和母亲汇报的。 从前在伯爵府的时候,府中有管账的账房先生,林绪瑶虽然能够管家,但是涉及这些银钱之事,还是必须要经过贺晨芝的手。 林绪瑶知道,贺晨芝还是没有完全信任自己,否则,这些事就应当顺理成章地交到府中的女主人手中。 这也导致林绪瑶对于这些了解得确实不多。 但是,她学习能力很强,才学了几天,就摸着了门道。 一看起账簿来,她就好像钻进了书本里一样,什么事情都忘掉了。 “姑娘……” 叶春从回廊回来,一副有事情要和她回禀的样子。 但是顾雪娇正看得入神, “先等等。” 叶春只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候着,等了快一刻钟,方才听到顾雪娇的声音, “说吧。” “刚才,大公子说,他下了好大的功夫,诚心诚意地请姑娘过去看看呢。” “不过现在……” 叶春撇了眼楼下, “应该是来不及了。” 第69章 账簿 顾雪娇想到顾渊可能是很诚恳地邀请她,而且,应该也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她心里还是有些愧疚。 若说兄妹之谊,她也是想维护的,但是,她已经在很多大事上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也更希望,顾渊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两个人只需在紧要的关头上互相扶持,在顾家利益上达成一致,这就很好了。 再多的,她觉得不可能。 两个互相仇视的人,若是硬要假装兄妹情深,那会让两个人都很难受。 况且,也没有必要。 经历了上一世的种种,她对于所谓的亲情,抱有很低的期待。 所以,还是算了吧。 这种场合,她以后也都不准备去。 所以,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与其因为愧疚而改变自己的行为,还不如一开始就摆明态度。 “叶春,你去看看吧,回来告诉我好不好?” 顾雪娇感觉到叶春极力想要促进两个人关系的急切心情,但是,叶春没有擅作主张地用所谓的亲情绑架她,而是,允许她自己做选择。 她对叶春的好感更多了一些。 “奴婢……好吧。” 叶春苦大仇深的表情终于有一些缓解,缓缓地退了出去。 四下里安静下来,顾雪娇继续翻着账簿,楼下院子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叫好声,她如同未闻,一心扑在那些数字里。 从其中,试图拼凑出顾家这十年以来的种种经历。 他们和哪些权贵之家有过交好的经历,租过什么铺子,向哪些人借过钱。 顾雪娇对顾家的处事之风又有了新的了解。 看的时候,她也有在留意谢家和贺家。 贺家不过往来应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谢家就…… 顾雪娇再次翻阅了一下大烨十七年的那一本账簿。 发现他们曾经在年初向顾家借过一大笔银子,数量足足有百万两之多。 他们用这个来干什么呢? 大烨十七年,那一年,河北闹了雪灾。 顾雪娇知道,因为外祖家在河北乡下,所以她会对这件事有印象。 当时,她还试图从林家支些银子,送到外祖家去,可惜,被主母发现,并且拦住了。 如果她没记错,谢皎皎的父亲,任那一年的赈灾使,官家亲赐令牌,命令他调取官中的银子,支援灾民。 而当时督政理国的,似乎是太子殿下。 顾雪娇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有点理不明白,就干脆在纸上花了草图, 赈灾的银子从官中取用,当时宫中也缩减开支,因此,给灾民的银钱数量并不少,谢大人当时回来给朝廷的反馈也是,说灾民缓解了饥馑,日日都有临时的周棚搭建,井井有条,不使一人挨饿受冻。 但是,春闱时,河北的考生罢考。 皇帝大怒,命人前去查看,顾雪娇歪着头想了想, 在纸上写下“三皇子”三个字。 当时派过去的监察使,正是裴青州。 可是后来呢,她记得裴青州回来禀报,说即便是州府的中心地区,也遍地饿殍,冻饿而死之人连路边的野狗都养得肥硕健壮。 皇帝震怒,有传言说,欲废太子。 可是,不知为何,皇帝决定御驾亲临,可是亲自查看的时候,看到的景象却是百姓吃饱穿暖的安居乐业之景。 于是风评逆转,裴青州因构陷太子,不敬兄长,被杖责五十,夺取其禁军掌控之权,任命绣衣司掌司之职。 绣衣司虽然权利甚大,但是手染鲜血。 顾雪娇其实心里是清楚的,为一国之君,贤德仁厚为最上佳之品德,所以,尽管他表面上是得陛下器重的皇亲贵胄,但实际上,裴青州应当永远也无缘太子之位了。 这百万白银,也许就是谢家人,腾挪之际,向他们借取的。 至于真正的赈灾银两,很有可能是被太子用于招兵买马了。 顾雪娇攥紧掌心。 可是,这样明显的事,如何父亲母亲会内有发现,也不曾告发举证呢? 顾雪娇有些想不明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去向母亲问个清楚。 但是,她又摇了摇头。 这件事因为闹得不光彩,被朝廷视为辛秘之事,严禁外传,自己也是听贺晨芝说过几句,才会对事情的经过了解得如此清楚。 顾家账上,每年银钱往来也不在少数,若是因为这个就提及谢家,会不会让人疑心呢? 而就算她点破此事,自己也似乎做不了什么。 凭直觉来看,谢家与太子暗中弄权,官家未必完全不知,但他还是站在太子的一边,对于裴青州的处罚,就是个很好的证明。 太子树大根深,绝对不是她可以擅自轻动的。 所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才行。 第70章 分明是因为三姐姐不在 院落里,顾雪晴在看顾渊练剑。 大哥威武英勇之姿,让下人们纷纷为之赞叹。 父亲也很是欣慰,当着家人的面,也不住地夸赞起儿子来了。 顾雪晴看着顾渊的表情,他的笑意不达眼底。 顾雪晴同样笑得很勉强。 当着兄长和父母的面,她不敢表露多余的情愫。 但是心里却在始终不住地回想姐姐给自己出的主意。 到底可不可行? 其实一开始,她知道姐姐了解了自己心意的时候,那种滋味近乎于绝望。 姐姐在顾家早已经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是她执意阻挠这件事,不管她想法如何,也不管柳明轩能不能答应,这件事都必须作罢。 如果姐姐再添油加醋去父亲母亲面前说上一嘴,那自己在顾家简直不会有立足之地了。 但是,姐姐没有。 姐姐竟然没有。 顾雪晴想到姐姐给她出的那个主意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姐姐说,让她向柳明轩最后一次表明心意。 真诚,炽热,但必须是最后一次。 “柳公子自小寄养在贺家,贺家教他的,是自尊自爱,是清风霁月。” “他又是那么天赋异禀,自小是学堂中的佼佼者,他习惯了别人的吹捧和赞许。” “多数时候,他想做的事,都不需费分毫的心力。” “可是妹妹,你要让他明白,有些东西,他必须主动去追求。” 顾雪晴大概能够明白顾雪娇的意思,世人往往如此, 轻易得到的,便不会好好珍惜。 所以,她不应该让他觉得自己对他的喜欢,卑微如脚下泥。 “可是姐姐,该怎么做才行呢?” 道理她也懂,但是办法想不到。 “你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你决定知难而退。请他归还过往所有的信件,往后再不来往了。” 顾雪娇的办法,她脑子一热,就立刻答应了。 甚至一气呵成地把信给写完了。 送出去的时候,她心里跃跃欲试的,还有点激动。 现在冷静下来,她又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太冲动了。 顾雪娇的办法其实很有道理,若是柳明轩对自己也有好感,那就让他看清自己的心迹。 若是柳明轩根本没有想法,也就长痛不如短痛,把信件归还,免于顾家未来留下把柄在别人手里。 可是,如果柳明轩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自己再坚持坚持,或许能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但是自己轻易放弃,会不会反而让柳明轩觉得自己轻浮呢? 顾雪晴有些后悔,姐姐也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她每次说什么,自己就会觉得什么是对的,姐姐做什么,她就想跟着学。 若是姐姐根本就是看不惯她,故意给她出错误的主意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是很快就被顾雪晴给否定掉了。 大是大非面前,她相信顾雪娇,尽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想相信她。 好像自己面对的难题,对于顾雪娇来说,都可以迎刃而解。 她不想承认,但是,思来想去,内心深处还是在承认这个事实。 所以,她下定决心,干脆赌一把好了。 “四妹妹,在想什么?” 顾雪晴的发愣,引起了顾谭的注意。 “没,没什么……” 看着顾谭关切询问的眼神,顾雪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愧疚。 自己的人生大事,她竟然没有对两个最关心自己的哥哥说起。 就连自己为难的时候,也下意识地觉得和他们说出实情,对自己不会有什么帮助。 反倒是顾雪娇,自己明明那么讨厌她,可是,遇到事情,总是暗戳戳地想,如果她是自己,会怎么处理。 自己真是贱骨头,她深深叹一口气。 “四妹妹快回过神来吧,你看,你不仔细看,大哥的枪都练不好了。” 顾谭语如春风,温和地想要逗笑顾雪晴。 顾渊失误了两次,在场的人都明显地感觉他有些力不从心。 精气神也没有刚才那么好,就好像泄气了一般。 顾雪晴却一点都没笑,下意识地接话道, “那分明是因为三姐姐不在。” 她在胡思乱想,一时没注意,就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立刻后悔了。 这种微妙细腻的情绪,顾雪晴很敏感地察觉到了,顾渊变了,他对顾雪娇的在意不知何时已经超过了自己。 但是她一直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她错误的想法。 更何况,二哥应该还没有察觉到这个。 在二哥心里,大哥和他都站在一个阵营。 可是,自己现在点破这件事,会不会让他们三个曾经稳定的关系出现裂痕。 第71章 这位姑娘姓顾 顾谭听见顾雪晴的话,明显微微有些惊讶。 他看向顾渊,神色微变,但是很快又回过神, “四妹妹是否多心了。” 虽是这样说,但是顾雪晴明显感觉到,他的内心在动摇。 多说也是无益了。 顾雪晴有些失落, “但愿是吧,晴儿自幼在乡下长大,自然不如姐姐那样多才多艺,讨人喜欢。” 顾谭对顾雪娇不反感,但是听见顾雪晴这样说,他很不高兴。 “妹妹想必也听过,英雄不论出处,更何况,你身上流淌着顾家的血,我们才是同气连枝的一家人,顾雪娇虽然才智也算出色,但到底,她不能与你相比啊。” 他的话,让顾雪晴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 顾谭已经很久没有唤过她妹妹了,这种偏心,还是让她稍稍宽慰了一些。 “多谢哥哥的关怀,妹妹很是感激。” 顾谭转过头,微微抿了下嘴巴。 兄弟多年,凭直觉,他觉得顾渊不开心,但是,难道真的是因为顾雪娇的缘故吗? 贺晨芝从谢皎皎房中出来,已是深夜。 他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他从来没有见过谢皎皎这样忧思伤怀的样子,她面色苍白如雪,几乎让自己肝肠寸断。 任凭他怎么赌咒发誓,说自己不过是一时情急之下,不满母亲恶意刁难,才会如此失态。可是谢皎皎一双泪盈盈的眼睛望向他,只是说自己无碍,让他宽心。 他百般抚慰,方才让谢皎皎停止流泪。 贺晨芝在她床边久坐,觉得心肺俱痛,她那样难以受孕的体质,为自己孕育子嗣,而他却…… 愧疚几乎要将他吞没。 “大人……咱们……” 云帆想说,要不要去林小娘那儿,可他没敢。 今日看见大人在大娘子面前那样暴怒,他几乎以为大人是转了性子,现在他才看清,大人分明是因为大娘子素日对待新妇苛刻,才会抓住机会翻脸发火的。 大人正是因为体贴夫人,才会特意找大娘子在惩治林小娘的时候,将此事发作的。 这样一来,既可以压制一下大娘子的苛责为难,又可以不将此事牵连到夫人的身上。 大人思维甚是缜密,连他也差点瞒过了。 至于所谓的白日宣淫,那不过是做出来的样子罢了。 “回书房吧。” 贺晨芝的嗓子有些发哑,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只想独自待一会儿。 接连悬案,府宅不宁,他觉得心里好烦,好乱。 林绪瑶若是还在,她会怎么处理这些事? 贺晨芝觉得胸腔里那股燥热的火,还没有褪下去。 脑子里还没厘清这件事,又有一件事跳脱出来。 骁勇郡王今日来了府上,言语间,似乎有要和贺家结亲的意思。 自己的表弟品行端正,今年又中探花,自己对他期许很高。 如今风头正盛之际,春风得意,婚事尤为要当心。 可是表弟却,似乎清心寡欲,对于这些事一点都不上心的样子。 骁勇郡王的那位表妹,自己是见过的,模样,性情都还算好,是否要安排两个人见面聊聊呢? 贺晨芝有些犹豫。 “长兄。” 书房门口,站着的人,正是柳明轩。 “明轩,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柳明轩的身影单弱消瘦,贺晨芝莫名觉得他今夜茕茕孑立于此,身上带着些脆弱易碎的神色。 “我……” 他双手指节泛白,紧紧攥在一起,仿佛内心受了重创。 表弟的性格贺晨芝了解,他过于自尊自傲,有些时候,确实有些心结,需要他去开解。 “进来说吧。” 贺晨芝走上台阶,示意柳明轩跟上。 进了屋,婢女端来两盏茶,贺晨芝润了润喉咙, “怎么失魂落魄的,有什么心结难解,不妨同为兄说说。” 见他态度温和,柳明轩脸上表情缓和几分,他起身,一袭白袍,那样端正的“扑通”一声跪在了自己面前。 “长兄,我有一个心愿,还望表兄能够成全!” 贺晨芝连忙站了起来。 “起来说。” 柳明轩微微犹豫一下,没有起身。 贺晨芝看着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多半猜出一些,他不由心中感叹,自己刚才还在抱怨表弟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不够上心,原来是因为他心中早已有了良人,才会对于一切上门求亲的行为漠视不理。 可是,到底会是谁呢? “是谁?” 他的洞察力,和对他的了解,让他将对话缩减到了最短。 见柳明轩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贺晨芝再度开口, “你且说,她是哪家的姑娘吧。” 柳明轩垂首,半晌,直直望他, “长兄明鉴,这位姑娘姓顾,而且您是见过的。” 第72章 他不同意这桩婚事 贺晨芝觉得什么东西碎了,指尖迟钝地传来痛意。 他低下头,才看见白玉的扳指碎成了几节,分散地躺在衣服上,其中一块儿碎片嵌入了指甲缝隙里。 他忍痛拔了出来,用帕子狠狠按住止血。 “表哥?” “无妨。” 他似乎有些急于掩饰。 “不……不行吗?” 柳明轩下意识觉得贺晨芝的反应,是怪自己的莽撞冒失。 “对,不行。” “为什么!” 柳明轩很诧异,他抬起头,看见贺晨芝目光含着几分锋芒,连忙垂下头。 他准备了很多话想说,预备着贺晨芝的拷问,但是,他为什么会这样直白地就说不行呢? 自己明明还什么都没有说。 贺晨芝不语,为什么不行,他下意识就觉得不行。 虽然寥寥几面,可是顾雪娇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很深,他早就发现,似乎靠近她,和她说话,自己内心的焦灼,痛苦的感觉就会稍稍地缓解几分。 可是,他不能说,甚至变得不敢见她。 若非她有婚约在身…… 等等? 她不是已经有了婚约吗? “顾家,有两位姑娘,你说的是?” 贺晨芝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是否有些失态了。 “是顾家的四姑娘,唤作,顾雪晴。” 说出她的名字,柳明轩觉得牙齿有些发酸,脸颊也热辣辣的,但是,为了促成此事,再难他也要试。 顾家确实是武将出身,修养差一些,但是,顾雪晴不一样,她知书达理,又温柔明慧。 自己从前,还有些对自己对于她的心意有几番犹疑,但是,顾雪晴今日一封辞别信,彻底让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甚至可以说,她信中的坚定和决绝,彻底打动了自己。 他不要再等下去。 长兄若是不同意,自己就跪到他同意为止。 “嗯……” 贺晨芝有些不自然地理了理衣摆, “顾家虽然是有些粗俗,但是四姑娘是品行端正的,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柳明轩心头一喜, “真的?” 他轻轻地垂了垂眸子,把喜意压下去,十余年来,兄长一直教导他,喜怒要不形于色,自己不该这样明显地表露出心迹来。 但是,他真的很高兴。 刚才听着兄长那样决绝的口吻,还以为他是怎么也不会同意的,但是,为什么自己说是四姑娘,他就又突然同意了么? 顾家只有两位姑娘,也许,兄长不喜欢的是三姑娘顾雪娇吗? 他也听说过一些她的事迹,也不怪兄长不喜欢。 “四姑娘和她的姐姐并不一样,她为人很是温良,性情也很好,还请长兄放心。” 窗户纸一旦捅破了,柳明轩觉得他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不吝赞美地夸奖了顾雪晴几句。 可是,长兄的眼神,为什么,越来越凶? “高兴虽好,不要得意忘形。” “背后议论旁人,成何体统。” 柳明轩刚站起来的腿又弯下去了。 “长兄教训的是。” 上首不语,柳明轩也不敢起,他生怕现在行差踏错,惹得长兄改变主意了。 “明日,我会登顾府的门,替你筹谋此事。” “只是,顾四姑娘她,只是个庶女,你是否不介意这点?” “我不介意!” 柳明轩动容地抬头,看着哥哥, “长兄不是教过我,英雄莫问出处,她是个好姑娘,何求身世,明轩不才,但立志要凭自己的努力博一番天地,不会一味地想要借助旁人。” 贺晨芝微微含笑,点了点头。 “起来吧,夜深了,你回去歇着吧。” “明日我会给你答复。” 柳明轩起身,依旧是提拔俊逸之姿,他朝着贺晨芝深深行礼,缓缓地退了出去。 亭梧院内,顾雪娇正斜倚床栏绣着帕子。 一时出神,针尖刺破了手指,一滴血珠涌了出来。 “嘶……” “姑娘怎么了?” 叶春正在打盹,被顾雪娇的声音惊了一跳。 她起身想要找帕子,却看见顾雪娇将手指放进口中,轻轻地含了一下。 “不要紧。” “姑娘……” “心情不好吗?” 顾雪娇将针放回针线盒里,看着染血的帕子,微微摇了摇头。 她好久不曾绣过桂树,今日不知道为什么,绣了这个图样,看在眼里,觉得不吉利。 “叶春,这帕子,你拿去扔了吧。” 叶春小心地哦了一声,仍然觑着顾雪娇的脸色。 姑娘有心事,但她不知道是怎么了。 顾雪娇默默无语,若是她计划不错,明日贺府会上门提亲,来的人,是否就会是贺晨芝呢? 而顾家,是否能够同意这幢婚约呢? 第73章 刺客 翌日,顾雪娇醒得很早。 昨日等到深夜,柳明轩也未回信,他大约很快会有一个答复。 顾雪娇觉得梳洗打扮都没兴趣了。 脑中仍然不住神思飞驰,想着贺晨芝的那位表弟。 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当年对自己也算客气有礼,但是除了礼貌以外,也再也没有旁的。 不过,仕途有望,说明这个人起码有一些地方是可取的。 顾家也不算什么贵族之后,能与伯爵府攀亲已是一个不错的出路。 她愿意这事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 贺晨芝同样早早醒了,他正在洗漱之际,守门的护卫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大人,门外有贵客来了。” 贺晨芝抬头,镜中的自己眼下乌青, “什么人?” 护卫犹豫, “绣衣司的副使。” 绣衣司中分派的官职并不高,但是,护卫称呼为贵客,并不算僭越。 绣衣司独立于朝廷之上,不同他们一起论资排辈,有先斩后奏的职责,因此,不论何职何位,见了绣衣司的人,都一副毕恭毕敬之态。 贺晨芝面色微微一沉,但是很快恢复自然。 多半是因为那两具女尸。 绣衣司要盘问,也属寻常。 “替我换上官袍。” 他冷声吩咐,伸手盘发,下人们足见他心绪隐隐不宁,连忙越发恭敬起来。 副使被迎入正厅时,贺晨芝已收拾停当。 他身着紫袍,身材巍峨挺拔,举手投足间足见浓浓贵气。 副使起身,他在官场中混迹多年,对于贺晨芝这一类人,是司空见惯的,但是见了他,仍然被他仪态气度微微折服。 不过他很擅长伪装这种情绪。 面上不显露分毫。 “贺大人。” 贺晨芝回礼。 “听说贺大人今日休沐,正巧,我们掌司想请贺大人入绣衣司喝茶呢。” 副使说掌司,而不说三皇子,似乎掌司一职,是比皇子身份更明豁的称呼。 贺晨芝淡淡地露出一个笑来, “在下今晨有要事,可否午后再去?” 去顾家的贺礼已经备好了。 “茶凉了便不好喝,掌司的意思,现在就请您过去。” “大人莫为难我们。” 贺晨芝见他轻浮不屑神态,知道多说无益,便起身道, “副使稍候,我即刻便去。” 他转头吩咐下人,叫他们照管好府中诸事,转过头,面色无波的同副使一并走了。 下人们见绣衣司来了人,本来已吓得魂不守舍,但见自家大人依旧从容泰然,安排妥当细致,都渐渐放下心来。 这边贺晨芝上了轿。 顾雪娇被大太阳晒得有些发晕。 下个月未央公主生辰,母亲嘱咐她出来挑些贺礼。 她最擅长做这个,又知道未央公主不喜金银玉器,决定挑一些古朴雅致的木制摆件或是手工巧物,送去讨公主喜欢。 从杨氏木行出来,她自觉身体发沉。 原身的身体不大好,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会身子不适。 所以这几趟出门,她都乘坐了顾家最宽大舒适的轿子。 引得街上行人频频侧目。 “姑娘,还得是这顶轿子看着顺心,真是格外气派,很衬您的身份呢。” 叶春的奉承话说得十足真心,顾雪娇每次听了都觉得很舒服。 她将轿帘挂上,夏风徐徐入内,吹动脚下的冰盆传来微微的凉意。 汴京车马甚多,因此采买的大店往往都在京郊处。 顾雪娇来得很少,对于周边的建筑有些好奇。 “叶春,这是哪里?” 叶春左右看看, “这是阊门大街,再往前走,就是绣衣司所在了。” 顾雪娇感觉空气都有些变凉了。 绣衣司的名号,光是听着就让人害怕。 虽是害怕,但还是想看。 就这样探出头去,努力地往远处看。 街上行人不多,几处买杂耍的艺人正在卖力地喷火。 顾雪娇想要将头缩回来,却被角落处一个黑衣人影吸引了注意力。 有人跟着她。 顾雪娇攥紧掌心。 她佯装没有注意,再四处环顾一下,轿子前面还有一人,杂耍团队中还有一人。 三个人眼睛若有若无地往轿子的方向撇过来。 从他们的穿着打扮上来看,似乎是北狄人。 北狄与大烨缠斗多年,前些年战败之后,刚刚安分了一段日子。 顾雪娇缩回头。 有些心慌。 “叶春,绣衣司还有多远?” “还有数百米,怎么了姑娘?” 顾雪娇定一定神,她体恤下人,所以今日跟着出行的顾府护卫人不算多。 但也能撑一会儿。 “你即刻去绣衣司,去找掌司,说有北狄人进犯,让他派人过来看看。” 第74章 他怎么还不来 叶春脸色顿时变了。 她圆圆的眼睛霎时瞪大,正要往左右环顾,手背被顾雪娇轻轻压住, “不要乱动,也不要东张西望,让他们以为你并未发觉,才不会打草惊蛇,明白吗?” 叶春脖子一僵,但是从她眸子中闪过的一轮精光,便知道她明白了。 “可是姑娘……” 她眼看着顾雪娇临危不乱的神情,心中的不舍近乎要跳脱出胸膛,但是,她不能再关键的时候,给姑娘添乱。 所以她微微咬牙, “奴婢一定把事办好。” 叶春走后,顾雪娇以头疼为由,吩咐停轿。 顾雪娇用小铜镜从轿帘的缝隙中偷偷观察,看到几名黑衣人果然有些乱了方寸。 他们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截住叶春,但是,叶春脚程虽快,但行走得毫不慌张,路过水果铺子的时候,她甚至还停下来和商贩说了句什么。 其中一个黑衣人突然打了个手势,其余两人的动作便慢下来了。 尽管这个动作很小,但是顾雪娇还是发现了。 她推测,这个黑衣人应该就是他们的首领。 叶春走远之后,她又稍后了片刻,吩咐轿夫道, “继续走吧。” 集市尽头数百米,便是一处安静偏僻,背人的小巷。 他们大约会在那里动手。 顾雪娇计算了一下时间,如果叶春能够顺利地见到裴青州,那么,当她走到巷子里的时候,他应该刚好可以赶到。 顾雪娇觉得,他就算对自己有意见,也不会放过抓南野人这个立功的大好机会的。 轿夫行路数十步,顾雪娇却觉得有一个时辰那么久。 南野人的恐怖,她是有所耳闻的。 当年进犯中原边境,他们曾活剥人皮,坑埋男丁,活捉妇孺,几乎可以说是无恶不作。 他们骨子里,流淌的就是阴暗龌龊肮脏的血液。 而顾将军,正是当年平定南野军的功臣,他以南澈之战力压敌军,最终取胜,南野首领被压入汴京,向天子行三拜九叩大礼。 自此以后,边地方才有了几年的平静。 可是,眼下看来,他们还是贼心不死。 顾雪娇也明白,若是他们想要北犯中原,会率先向顾家下手。 而今日他们跟踪自己的原因,无非就是想要绑架她作为人质,扰乱顾家军的军心。 顾雪娇从轿子最底端摸出了一把匕首,让匕首滑进袖中。 她轻轻地拉开刀鞘,锋利的刀刃闪烁着寒光。 若真是到了那一步,她必然宁死不从。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不会怕的。 “嗖——” 是利剑划破空气的声音。 南野人,动手了。 尖锐的箭矢被长剑弹开,抬轿的轿夫共四人,个个都是顾家的精兵,他们身手不凡,反应也快。 所以,发觉有异动之时,当机立断地放下轿子围在轿子的四角处,各护住一个方向。 三名黑衣人飞身过来,连同树上跳下的一人,正好是四个。 双方缠斗在一处,短兵相接,刀剑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顾雪娇坐在轿中,面色平静。 尽管重生一次的机会很是难得,但若是死她一人可以激发顾家军百万将士的斗志,她不会犹豫的。 刀剑刺破皮肉的声音,以及熟悉的痛呼声在顾雪娇耳畔响起。 看来,战况比她想象的要更为激烈。 南野只派了这么几人,想必定是绝世高手。 他们的身手不会差,顾雪娇知道自家的护卫,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裴青州还是没有来。 她从未有一刻这样盼望着见到他。 染血的长剑刺破轿帘,猛地直入眼帘,擦过她的脸颊。 顾雪娇躲闪不及,发上金簪被挑落,顺势断成两节。 削铁如泥,这柄长剑若是落在她的喉咙上,定能不费吹灰之力挑断她的喉管。 “姑娘……” “快……逃……” 护卫的声音在耳际响起,每吐一个字,顾雪娇便能听见剑刃沿着肌肤刺入骨骼的声音响一下。 帘子被一把掀开,一个身材矮小,面容猥琐的男人正在隔着帘子冲着她阴笑。 顾雪娇面露惊恐。 眼看他的手就要掐上自己的脖子,顾雪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藏在手心里的金簪狠狠地刺向他的手腕。 她不懂医理,但是知道手腕处脉管数量众多,若是刺伤,会血流不止。 “啊——” 南野人一声尖叫,看着手腕处不住喷涌出来的血液,猛地缩回了手。 顾雪娇趁着这个空档,飞快地掀开帘子,从轿子中逃离。 她顾不上回头,提着裙子,快步向前跑去。 可是,还不及跑出五步,肩膀一阵剧烈的疼痛,顾雪娇低头,看到肩上插着一柄短剑,已经由后及前地贯穿了肩胛。 疼痛迟到又猛烈地传来。 她回头,看到那个被她刺了手腕的南野人绝望地躺在地上,但是临死之前,还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朝她飞出一剑。 若非他不擅用左手,这柄剑,大约会插在她的心脏上。 “那个女人,快抓!” 顾雪娇听到南野人用蹩脚的中原话大喊,她顾不上管肩上的伤,继续向前跑。 可是,喊声越来越近,南野人已经贴到了身后。 她的肩膀被一把抓住,随即按倒在地。 “抓活的!” 顾雪娇抽出袖间的匕首,拔掉刀鞘,举着短刀朝着自己的脖子便要下刀。 死而无憾了。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只听“铮”的一声,匕首被猛然弹开。 顾雪娇回过头,两个南野人口吐鲜血,正在朝着她的方向栽倒下来。 玄色的袍子扎进眼里,一只大手将她捞起,抱到了马背上。 钗环四散滑落,顾雪娇不着一物的黑发四散开来,如泼墨一般,遮住了她好看的眉眼。 她看不见,但知道是他。 微凉的指尖替她将脸上的头发拨到一旁。 顾雪娇看向眼前人。 “殿下。” 眼眶有些微微发红,迟来的委屈和后怕几乎将她吞噬。 可是再怕,她也不敢僭越。 “人多眼杂,殿下怕不好自处,不如放我下来……” 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疼痛的余韵,让人听得心里发颤。 她等了半晌,没等到裴青州放她下去,对方冷笑一声,将她扣入怀中,策马飞驰在长街上。 第75章 下官替姑娘看看 绣衣司培养了无数训练有素的铜甲卫。 裴青州经过他们面前,威仪道, “留活口,带回绣衣司。” 铜甲卫抱拳齐声行礼应是,随即低下头不敢多看。 吩咐完,他一鞭抽在马上,双腿一夹,那马便如飞一般冲了出去。 “忍耐一下。” 裴青州有些生气,但是他又觉得自己不该生气,所以出口的话格外别扭。 顾雪娇看着肩膀上撕开的血洞,觉得呼吸之间,那伤口都在疼。 但是,劫后余生,让她觉得喜悦。 “好。” 她很快地应他的话,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裴青州生硬的语气。 裴青州微微的低头,他以为会看见她赌气或者委屈的眼神,可是怀中的人微微蹙眉,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伤口不深,没有伤及根本,你不要怕。” 顾雪娇点了点头,她觉得说话,好痛。 所以不想说话。 落在裴青州眼中,是她别扭又刻意的疏离。 “我来迟了……对不住” 刚才见她那样莽撞地擅作主张,他明明是恼怒的,但是,他的情绪变化得很快。 见她疼得发颤的指尖,他忽然觉得很愧疚。 等他到来的时候,她该有多么无助。 惊慌失措到连伤口的疼痛都不觉得。 还在傻乎乎地担心他的名声。 见她久久未有回应,他迟疑低头,才发觉她已经在他怀中疼得晕过去了。 睫毛如垂落之羽,安静地在苍白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 她纤细的腕子搭在他的腰侧。 “顾……” 一股急火涌上心头,他再是一鞭,胯下的马猛然一抖,速度更快。 她的睡颜十分安详,就好像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样。 “娇娇?” 裴青州唤她,可是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他叫出她名字的一瞬间,觉得浑身一颤。 怀中的女子却好像听见了一样,轻轻地将额头凑近他的肩膀,垂下的头,伏在他的颈侧。 她嗅到一股梨子的甜香,鹅梨帐中香,但与市面上常见的那种都不一样,似乎甜味更重,清香之气稍显平淡。 她是个制香高手。 裴青州唇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小小的年纪,会的这样多,想必下了不少功夫的。 她的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几缕鬓发黏在耳际,裴青州轻轻替她撩了一下,指尖触及她滑腻,温润的皮肤,如上好的羊脂玉,触手生温。 他贪心,但却不敢再度伸手。 耳尖有些发烫。 她的嘴唇,离他近在咫尺。 仿佛再向前一点,就可以轻易触碰。 但是…… “殿下万安。” 一道男声在身后冷冷响起。 裴青州侧目,马下立着一个身着官袍的人。 “贺大人?” 烈日炎炎,贺晨芝已候了小半个时辰。 裴青州让他即刻前往,待他到了之后,却又将他晾在一旁。 门子告诉他,掌司有急事出去了,但是贺晨芝不会傻到相信,在他看来,这是一种不着痕迹的打压和威胁。 他没想到,真的会和裴青州在这里碰面。 而他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发鬓凌乱,衣衫不整,在他怀中,似乎昏睡不醒。 腰肢纤细,软若无骨,从背影看起来,便是个绝色美人。 贺晨芝面上不显,但心中冷笑。 怪道旁人讲裴青州不好女色,原来是寻常女子无法入他的眼。 而他口中的所谓急事,难道就是白日宣淫吗? 还被他给撞上了。 这次会面,他自觉已经占了上风。 裴青州看得出他脸上若有若无的调笑,他仍旧轻轻催马, “贺大人麻烦让路。” 他说完话,也不管面前的人作何反应,仍旧向前行进。 贺晨芝连忙闪身躲过,马匹从身边擦过的时候,女子的秀发蹭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 他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随即平复,伸手理正衣冠。 他刚想提步前行,就看到跟在三皇子身后的一对人马,以更急更快的速度向他冲过来。 为首的那人,催马前行,胯间佩刀刀柄擦过他的手背,瞬时划出一道红痕。 贺晨芝很无奈。 待他随着人群进入院子,正巧看到裴青州抱着那名女子下马,她的长发垂落,露出半边恍若玉裁的面孔来。 贺晨芝喉结滚动一下。 这人似乎有几分眼熟。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快,快去救人!” 来往的奔忙人影散落下几句焦急的催促。 “殿下可受伤了?” 副使迎出来,脸色铁青。 贺晨芝这才发觉,裴青州身上有血,而且那血,似乎是从女子的肩侧流淌下来。 所以,裴青州这是去,英雄救美了吗? 他脚步一顿。 “我没事,快去传郎中,带止血药来,要最好的。” 裴青州抱着怀中女子,极自然的吩咐,而怀中人被他的动作惊醒,轻轻地换了姿势,将头已更舒服的样子依靠在他胸口。 也就是在这个微微调整动作的光景里,贺晨芝认出了裴青州怀中的人。 他顿觉遍体生寒。 顾雪娇觉得浑身发冷,好像回到当年阴暗的地牢中,她浑身湿透,蜷缩在角落里,发热得昏厥,觉得自己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后来,她感觉有人将她抱起,将她抱到柔软舒适的床上去,甚是还用微带着凉意的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 再接着,温热的药粥喂进了口中。 可是,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她仍旧躺在那块潮湿的破草席上,半死不活,浑身滚烫。 她觉得那不过是自己编造出来的一场梦罢了。 这些沉痛的回忆还在袭击着自己,心头的烦闷与委屈让她想抓住点什么,手指蜷缩着,用力,再用力。 她听到耳畔轻轻的闷哼。 背上的那只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殿下!” 贺晨芝迎上来。 挡住他,眼睛下瞟,怀中的人,正是顾雪娇。 “顾姑娘受了重伤,应当立即送她去医馆。” 裴青州没想到会有人来拦他,见到贺晨芝打量的眼神,他更是内心极为不自在,将怀中人微微收紧。 “绣衣司中有军医坐镇,是父皇亲自安排的人,难道贺大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贺晨芝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态, “军医下手重,恐会损了姑娘的身体,在下深谙人体构造,也熟知外伤的治疗之道。” “殿下不如,让下官替姑娘看看。” 第76章 贺家逃跑的小娘 裴青州唇角浅笑。 “贺大人还真是……放浪形骸。” 两人交谈间,顾雪娇虽然睡着,但是梦中的场景唤醒着她的记忆,让她有些分不清身处何地。 失血之时,人会不自觉地发冷。 她好渴望面前人温暖的怀抱。 裴青州无意与他多聊,他抱着顾雪娇便要入内。 怀抱中的女子在路过贺晨芝的时候,用极为微弱的声音,轻轻念了一句, “明瑜……” 她的声音极轻极弱,就连裴青州都未听见。 但是贺晨芝却极为敏感地捕捉到了。 她在唤他的字。 明瑜,明杰之美玉,是父母对他的期许,除了亲近之人,旁人是根本不知道的。 贺晨芝指尖拧紧。 她为什么会知道? 犹豫之际,裴青州已经远去了。 他一路将她抱至卧房之中。 柳祁身上也沾着血,他知道殿下爱干净,跟在身后,到了卧房门口便站住脚。 “站着要做什么,开药箱,取纱布。” 柳祁见主子脸色阴沉,也不敢多言,连忙脱了外袍入内,手脚麻利地取出药箱。 回头时,顾雪娇已经被裴青州安置在了榻上。 鲜血顺着上好的竹席,滚落下来,颗颗滴在地上。 柳祁瞠目结舌。 裴青州一个杀人无数的人,却最厌恶鲜血。 凡是身上沾上,他都必须在回房之前沐浴,染血的衣裳,他都要求下人必须洗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 这是陛下御赐的龙舒贡席,折卷不断,凉爽消汗,一年之数也是十分有限的。 “再傻站着就出去领军棍,拿过来。” 他似乎完全没在意此事,眉头紧紧蹙起,染血的手背抹了下额上的汗。 柳祁咽了下口水。 连忙上前递了纱布。 纱布按在伤口处,顾雪娇轻轻地哼了一下,一排洁白牙齿咬住没了血色的嘴唇。 “姑娘的伤,得脱了上衣缝合。” 柳祁对于裴青州的感情已经了然于胸了,他身为下属,猜测主子的心意自然没错。 更何况,两个人不是本来就有婚约吗,殿下肯定也有些私心的,都是男人,他不可能不明白。 他正在暗自窃喜自己的机智,额上就挨了一掌, “快去叫府中给女犯人医伤的女医过来,若再叫我发现你胡思乱想……” 裴青州话尾的语气一沉,柳祁直接打了个颤。 “属下不敢了,这就去。” 他揉着额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殿下是清正君子,他是龌龊小人,柳祁撇撇嘴,若非他侍奉裴青州更换中衣的时候发现过…… 他就信了。 裴青州在她身侧轻轻坐下,他抽出腰间的帕子,轻轻地替她拭了拭脸上的血迹。 他注意到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叫什么人的名字。 一刻钟后,女医赶到,垂眸行礼, “殿下。” 裴青州叫起,随即命她过来侍奉。 女医姓赵,人很沉稳,见了这样一幅景象,虽然心头也有微微的惊讶,但是没有多问,也不曾表露出分毫的诧异。 她快步上前来,粗略地探查了一下顾雪娇的伤势。 “殿下,姑娘被锐器所伤,前后贯穿,但是没有伤及重要脏器,至于骨骼有没有受损,需脱衣检查。” 裴青州懂了她的意思,但是没急于离开, “能治好吗?” 赵女医看了眼顾雪娇, “应当无碍,但若是伤及骨骼,恐怕以后不能照常应用右手。” 裴青州轻轻点了下头,赵女医注意到了他轻颤一下的指尖,她当做没有发现, “属下会尽力而为,殿下请放心。” 裴青州退出来。 他轻轻靠在门外,疲惫地阖上双眼。 顾雪娇在唤一个人的名字,他发觉了,但是却没有听清,只恍惚听得她唤了一个“明”字。 他深深叹了口气。 “殿下,顾姑娘没事了吗?” 一低头,贺晨芝在正厅中负手而立,虽然在仰望他,但那神情泰然自若,分明比他还要肆意自在。 他没由来一股怒火。 但是,不能发作。 贺家渊源甚深,和谢家联姻之后就更甚。 任是何人,也需敬他们三分。 “贺大人稍安勿躁,请入正厅,我即刻便会过去。” 他迅速找回了主场。 贺晨芝沉着地应下。 正厅中,两盏茶依次摆上。 裴青州已换过衣裳,一席淡青的长袍,清爽之余,也给人淡淡的压迫感。 “贺大人坐吧。” 贺晨芝道谢,轻轻地搭了椅子的边缘。 没了顾雪娇这个中间人,两个人更类似于君臣,其中那种冷峻森然的氛围慢慢地散开。 “贺大人任刑部尚书以来,似乎诸事不顺。” 他轻轻抬起茶盏,慢慢饮下一口茶。 贺晨芝知道他今日找他多半离不开此事,也没打算隐瞒,正欲开口,裴青州微微转了下眸子,打断了他, “听闻贺家有一位小娘寻不到踪迹了,可有此事?” 贺晨芝喉头一紧,这件事他不曾对别人说过,看来绣衣司的人,已经渗透入了贺宅,甚至,连这种内情也可以发觉。 绣衣司,想要对他动手,这难道是陛下的意思? 不会。 父亲生辰时,陛下还送来了贺礼,追忆当年与父亲相处时细微点滴,处处体现君臣情意。 那么裴青州为什么紧咬着他不放? 贺晨芝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并无此事,她不过是回了外祖家探亲,不日便会回来,不存在丢失之事。” 裴青州对于这件事早有答案,他要的,只是他的反应。 对谈喝茶,不像监牢刑狱那样让人恐惧,可是裴青州很擅长从细微末节之中,发现对方的表达方式,以及隐瞒的程度。 譬如现在,他就知道,贺晨芝在撒谎。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误会了贺大人。” 裴青州大喇喇地说,完全没有愧疚之意, “既然贺大人这样笃定,是否有来往书信,或是凭证信物,可以证明此事呢?” “这位小娘离家三月之久,不可能,一封书信都不曾寄回吧?” 他的话不疾不徐,可是话语中微扬的尾调,却在昭示着他的冷漠与威严。 第77章 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一场漫长的盘问。 贺晨芝从绣衣司出来时,里衣已经湿透了。 他自认对于审讯的手段了解不少,但是,在裴青州面前,还是被攻得节节败退。 他不得不承认,绣衣司这么多年手段残忍,但仍旧可以屹立朝廷不倒,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试图寻找自己的回答有无破绽之处。 裴青州问了他很多问题,包括两具女尸的身份,以及家宅中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这些都不要紧。 只是,贺晨芝没有想到,裴青州居然连他扣下一份卷宗的事都知道,这可是只有刑部的上层官员才了解的事。 贺晨芝敏锐地猜到,刑部必定有自己的心腹落入了裴青州的手中。 所以裴青州今日才会这样笃定地敢将他找来。 好在被问及未能及时结案的原因时,贺晨芝反应很快,他联想到今日遇见的南野人,顺势将祸水东引。 南野人练邪功,从前有以人脑浆为药引的恶心行径,所以无头女尸是否与他们牵连上关系,贺晨芝不敢下结论。 故而扣下,观察是否有相似的案件。 至于为什么没有上报朝廷,他解释为不想惊动南野在汴京中的探子,故而按下不发。 裴青州对他的回答未置可否,没有再继续追查,可以理解为相信了他的话,当然,也可以理解为缓兵之计,让他放松警惕,再犯更严重的错误。 如今边境太平,官家对于朝中手握重兵的武将们看察很严,因此,贺晨芝不认为裴青州会闲到有时间去了解刑部的细微小事。 他为什么对自己下手,贺晨芝是想不明白的。 或许,绣衣司在下一盘大棋,而自己不过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他觉得脑仁生疼。 上了轿子,他忽地想起来,今天若非发生了这个变故,他本来是应该去顾家求亲的。 想到顾家,自然而然地想到顾雪娇。 他眼神微微地闪烁了一下。 他一度以为,她对自己的特别感觉是错觉,现在看来,可能自己并没有想多。 她身上,有一些不属于顾家的秘密。 但这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他又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林绪瑶离开以后,他心绪不宁的感觉,在靠近顾雪娇的时候,会稍稍减轻。 至于为什么,他无法言说。 这也是他的秘密。 他无法对任何人说起,但是,在同她碰面的时候,他觉得这种秘密会成为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一种特殊感情。 贺晨芝觉得内心很躁动不安。 他想去顾家看一看,但是又觉得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不过,若是他传递一下消息,以顾将军对于顾雪娇的疼爱,顾家人会感激他的。 或许,对于害他们女儿手上的罪魁祸首,他们会不会…… 想到这,他轻叩了一下轿子的侧壁,帘子被挑起来,云帆凑近, “大人,有何吩咐?” “你去顾家,将顾三姑娘受伤的始末向顾将军一一讲明,顾姑娘伤势很重,你万万不要让顾将军掉以轻心,明白吗?” 云帆想了一下,根本不明白,但是他不敢不明白,于是恭敬地点头应是。 轿子驶向前去,贺晨芝解下官袍,将黏在身上的里衣轻轻地揭开。 他要回府去洗个澡,然后,再到惊雀阁去。 顾雪娇觉得好痛。 痛得入了五脏六腑,痛到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再痛,耳边还有两个声音在交谈着些什么。 她想起自己被困在贺家的时候,恶病缠身,常常吐血,痛得钻进骨头缝里。 门外伺候她的老嬷嬷在和门子抱怨,说日日看着她这么个罪妇,没有多少银钱,还惹了一身的晦气。 他们毫无遮掩地大声对话,对她视若无睹。 而那时的贺晨芝呢? 他在热闹地筹备着新婚礼,在布置婚房,调教下人,在安排所有他未来生活的美好和甜蜜。 林绪瑶好恨。 她好恨好恨。 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 顾雪娇是可以感觉到的,她现在已经和曾经的林绪瑶分离开来,所以每次做这样的噩梦,虽然害怕,她已经可以以旁观者的视角去观察此事了。 她可以一个人胆战心惊,从悲伤中获取力量。 这些力量,给她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她不惧怕面对它们。 可是,温热的手指拭去了她眼角的泪。 接着,把她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只手轻轻地给她顺气,拍她的背,温柔低语道, “别怕……” 他的怀抱如暖床温室,顾雪娇觉得病榻上的林绪瑶也好像有了力气,她从恐惧感中渐渐脱离出来。 缓缓地睁开眼, “你醒了?” “嗯……” 眼睛还没有适应强光,她还不知道床前的人是谁。 “殿下,姑娘醒了。” 顾雪娇想揉揉眼睛,奈何稍微一动,就觉得伤口撕裂般的疼痛。 “别动。” 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裴青州无疑了。 她还以为,裴青州会守在她的床前,但是眼下看来,并没有。 他的神色很平静,好像还有些冷淡。 顾雪娇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 “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裴青州点点头, “无妨。” “南野人……” 顾雪娇看向裴青州,她很关心这个。 裴青州看了眼女医,她会意,以下去煎药为借口告退了。 “一个当场死了,抓了三个,现在还剩两个。” 顾雪娇听着他平淡的语气,想象不出来绣衣司用了什么手段审问这三个人。 “他们说什么?” “还没说,不过,他们身上带着密信,只要找到翻译探查一下,就可以知道他们的阴谋了。” 顾雪娇咽了下口水,她感觉口干舌燥的,好渴。 不过,裴青州没有看她,离她也好远,她不敢麻烦他做这些微末小事。 “顾府的护卫呢?” “救回来一个,不过手已经断了。” 顾雪娇眼眶微微一红。 她抿上嘴,想了想,还想开口问的时候,裴青州缓缓站起身来, “顾姑娘还有什么关心之事,不如一并说完,在下好一一为姑娘答疑解惑。” 顾雪娇愣了,他在阴阳怪气她吗? “抱歉……殿下,我伤口太痛,一时失了分寸,还请殿下勿怪。” 她很快反应过来了,裴青州堂堂皇子,被她呼来喝去,救她一命,她未关心对方,还这样盘问,确实有些失礼。 第78章 今日的事,多谢殿下 裴青州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很快认错道歉的态度有些意想不到。 “无碍,我也有些心绪不宁,姑娘别往心里去。” 顾雪娇笑着,摇摇头。 “殿下没有受伤吧?” 裴青州眼神微微瞪大,随即有些无奈地撇过头。 顾雪娇觉得莫名其妙。 她关心他也不对了吗? “殿下!” 气氛微妙之际,一个闯入的护卫打断了两人的僵持。 “顾将军带着人来了绣衣司……” 护卫看了眼顾雪娇,没往下说。 “请他们进来吧,接顾姑娘回去。” 裴青州的声音好像回复了往日的平静,半点看不出刚才对她阴阳怪气的痕迹。 不过顾雪娇已经不在意他的反应了,她探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父亲母亲该有多么担心焦急,是谁跑去报告了消息。 更何况,父亲这样情急之下匆匆跑了,很容易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就和绣衣司的人起了争执。 若是得罪了他们,那就不好了。 她在想怎么试图和裴青州缓和一下关系,但是一抬眼,对方已经出了门。 顾雪娇捂住因为着急起来而牵动的伤口,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裴青州,他今天怎么这样怪怪的,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啊? 还是说,自己在梦中说了什么,被他听到了。 想到这,顾雪娇心里猛地一紧。 “娇娇!” 父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雪娇眼泪彻底掉下来了。 她好疼好委屈。 顾将军眉头紧锁,看到顾雪娇的一瞬,方才停下来,站在原地不住地拍着胸口喘气。 父亲一路跑上来的。 顾雪娇更心酸了。 父亲一把年纪,该有多么担心,才会这样失态。 “父亲,我没事了,你不要担心了。” 顾雪娇声音还在微微地打战。 她擦擦眼泪,好担心父亲的身体状况。 顾将军那样威武高大的身姿,眼眶通红,看向顾雪娇的时候,眼里满是关切和疼惜。 “傻丫头啊……” 他走到顾雪娇身旁,焦急地看了下她的肩膀,但是碍于有厚重的纱布,他看不到伤势。 “肩膀的伤,怎么样,伤到骨头筋脉了吗?” 顾雪娇有些发怔。 她好像……也还不知道…… “顾将军安心便可,姑娘的伤只是皮外伤,没有损及筋骨,在下已经替姑娘缝合了伤口,只要好好养伤,不会耽误日后的生活。” 女医不卑不亢地回答了顾将军的话,随即端过一碗药来。 顾雪娇看了看自己的手。 所以裴青州刚才那么惊讶,是因为自己根本没想着问一问自己的伤势吗? 她只是忘了,有这么严重吗? “姑娘喝药吧,您刚才流了很多血,回去以后,要好好补一补。” 顾将军冷哼一声, “用不着你们的药,若不是你们,娇娇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拿一个女子去引诱南野人,亏你们想得出来!” 他伸手一拂,药碗倾斜,浓稠的药汁从托盘上滴落。 “顾将军的话说得真是轻巧,若非我们殿下出手相助,姑娘只怕现在没有办法在顾将军面前哭诉呢……” 柳祁见医女被为难,闪身进来将她挡在了身后。 盛夏的日头有多毒,裴青州刚才不顾一切往外跑的样子,把他都给吓了一跳。 殿下不知是否有埋伏,也不知道有没有阴谋,因那女子的一句话,就不管不顾地冲出了绣衣司。 他所熟知的殿下,从不会这样失态的。 而现在,顾将军轻飘飘一句话,就将殿下的功劳全部抹杀掉了。 他怎么能这样看着。 “若是殿下能够早些来的话,或许娇娇根本不会受伤。本官统率多年,自然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难道,三皇子殿下不明白?” “我们殿下顾然明白,只是未曾想到,顾家的府兵,这样不顶用罢了,连四个南野人,都对付不了。” 柳祁是绣衣司的指挥同知,最擅长的就是从文官的话语中找出破绽,他的唇舌功夫了得,顾将军这样的莽撞粗人在他面前半点便宜也占不到。 顾将军猛然站起身,顾雪娇按住伤口,正欲开口劝和,裴青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还不住口。” 柳祁看了眼主子,收敛了脸上愠怒的表情。 “去领三十军棍。” 柳祁不解地抬头,他明明刚才是在替裴青州说话, “殿下,我……” “四十。” 裴青州冷冷地开口打断他。 “属下遵命。” 柳祁垂下头,绣衣司最遵上令,更何况是当着外人,所以柳祁不敢再声辩,连一个眼神都不敢向顾将军投去了。 “顾将军,本王自问无愧于心,若是将军心有不满,可以御前参奏。” “若是无事,请先带顾姑娘离开吧。” 顾雪娇看向裴青州。 她不明白。 裴青州为什么突然就这样生硬起来,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让他这么生气? 他不管不顾地惩罚下属,是做给自己看的吗? 不过她还是忍着痛下了床,朝裴青州微微福了福身, “今日的事,多谢殿下。” 裴青州点点头,没有再看她,错身示意他们离开。 顾雪娇入了顾家的轿子,母亲在里面等她。 裴青州站在窗前,看着远行的轿子,漠然地移开了眼神。 今日的事,他莫名觉得很失望。 顾雪娇自然不知道这些事,她依偎在母亲肩上,慢慢地缓解自己的情绪。 “疼得厉害吗?” 母亲轻轻地抚摸了下她的脸颊。 顾雪娇摇摇头,母亲轻柔的语气,总是能抚平她的伤痛。 “今日之事,实在凶险,我和你父亲都吓坏了。” 顾雪娇扬起脸, “说来也怪,今日是谁去顾府报信?” 她对这个人很有意见。 顾将军的火爆脾气,情急之下可能会说一些过分的话,但那也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若是等她回了家之后,再慢慢和父亲讲明,自然就不会闹成今日的样子。 “是刑部那位贺大人,他派身边的近侍过来报信的。” “多亏了他,否则,我们还被蒙在鼓里,不可能来得这么及时。” 顾雪娇心里一颤。 第79章 春雪的下落 “此招虽然有些胜算,但实在凶险。” “娇娇就算有心为了顾家的名声考虑,也不应该拿你自己去冒险。” 顾雪娇吃惊, “母亲怎么会这样想?” 顾夫人面色沉静,眼中不无责备,但是看向顾雪娇可怜兮兮的模样,眼神又软下来。 “母亲跟前,难不成还要有所隐瞒吗?” “你若不是这么想的,只需在闹市安静等待即可,何必故意走到偏僻背静之地,引诱南野人动手呢?” 顾雪娇咬咬嘴唇。 她没回答母亲的话,但是似乎想明白了裴青州为什么那么生气。 他觉得自己是在故意装可怜,博取同情吗? 大烨二十年,萧御史的幼子因犯罪被下狱,萧御史为了给儿子脱罪,有意直言犯上,被皇帝下令杖责。 他妄图以这种方式向皇帝表明萧家的忠心耿耿,以此让皇帝宽恕获罪的儿子。 但是,他未曾想到,监刑的人正是裴青州。 后来,萧御史被生生打断了脊梁,而他的儿子也在绣衣司的严刑拷问之下吐出了其他罪证,最终流放三千里。 裴青州在用实际行动说明,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骗廷杖”的假忠贞行为。 所以,他才会这样冷待自己吗? 可是…… “母亲细想,若非女儿引他们动手,那么如何能够名正言顺地将他们缉拿审问,况且两国交锋,往往重在一个‘理’字上,若是他们先动手,便是他们失理,而若是我们仅凭一个怀疑,将事情闹大,我们岂不十分被动?” “为了这一个‘理’字,女儿宁愿以身为饵,占据先机。” “况且,女儿也不会以身犯险,女儿是顾家的血脉,宁死不为俘虏,若是被捕,宁愿以死明志。” 她眼里微微闪动泪花,说到动情处,语调扬起。 顾夫人也瞬时红了眼眶,她一把将顾雪娇揽进怀里, “好孩子,竟是母亲错怪你了。” “你有这样的肝胆胸怀,顾家会以你为荣。” 顾雪娇在母亲温柔的怀抱里慢慢平复了情绪。 不过想到裴青州的反应,她还是轻叹一口气。 “怎么了,娇娇,可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顾雪娇摇了摇头, “倒也没怎么,只是,三皇子殿下似乎对我的做法,也不甚满意。” 顾夫人立时明白了,连她都会误会,那么裴青州,自然也有可能多心。 顾雪娇既然说了,自然表明裴青州的反应很让她出乎意料,甚至有些介怀。 他是她的未来夫婿,若是两个人之间心存误会,那岂不是对未来的生活都会有不可消弭的影响。 “不如,让你父亲替你们说和说和,今日他确实也有些操之过急,翁婿之间,也需得维系关系。” 顾雪娇笑了,但她摇了摇头, “母亲,父亲脾气烈些,到底是为了女儿,怎么好让他老人家去主动赔罪。其实殿下并非蠢人,他只需稍加思考,便会明白女儿的深意的,若是不明白,女儿也会跟他解释清楚。” 顾夫人对顾雪娇早已经是十分信任,听见她这样说,也就放心下来。 顾雪娇看着母亲鬓角白发,突然觉得愧疚,今日若非裴青州及时赶到,自己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母亲该有多么的痛心难过。 她以后,确实应该再想一些万全的法子。 譬如匕首,也应该谨慎使用才行。 等等…… 匕首呢? 顾雪娇用左手去翻右手的袖子,不过,那里竟然,空无一物。 她明明记得自己塞进了袖子里的啊。 也许,混乱之际,掉在了哪里也未可知。 她很快收回思绪。 刚才被母亲打断,她差点忘了,那个递送消息的人,竟然是贺晨芝。 他到底要干什么? 今日若非是他,事情不会闹成这样的。 以顾雪娇对他的了解,贺晨芝并非那种思虑不周之人。 所以,她不认为他是情急之下友善地想要传递消息。 顾雪娇咬了咬牙。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是甩不掉他,他又到底为什么要招惹自己? 贺府,惊雀阁。 云雨初歇。 轻缓的流水声十分悦耳。 贺晨芝起身穿上外袍。 室内大量用冰,可他还是觉得好热。 “云帆。” 云帆挑帘入内。 “送去了吗?” 绣衣司时,裴青州命他将林绪瑶既往写过的家书送过去查看。 贺晨芝去了惊雀阁的主殿,翻找了几封从前的,让云帆送过去。 母亲病了,从正殿出来,他本应去侍疾的,但是,不知为什么拐进了偏殿。 正在沐浴的林绪婉被他吓了一跳。 云帆点头。 “对了大人,属下去顾府报信之后,听说顾将军率一架车马急急忙忙地赶赴了绣衣司。” “顾将军那个火爆脾气……” 贺晨芝嗯了一声,唇角轻轻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母亲那里呢?” 他有意压低了声音。 上次与母亲拌嘴之后,母亲午睡后便发起热来,整个人也没了精神,水米不进。 郎中看过,说是夫人素日体弱,夏日气脉不足,因此有些中暑。 “夫人吃了药已经歇下了,眼下应当是无碍了,只是,眼下夫人身边没个贴心侍奉的人,大人是否要安排……” 云帆下意识向屋内看了一眼。 谢氏如今怀着身孕,自然是不太好做这些事,往常府中,可一直是林绪瑶在做这些事。 夫人虽然不喜欢她,但实则是很离不开她的。 眼下,自然也应该落在这位新来的小娘身上。 “不必。” “母亲素日身边有嬷嬷照应着,病中挑剔心烦,暑日难捱,就不要折腾旁人了。” 云帆垂首,看着脚下泛着白气的地面。 贺晨芝一向孝顺,汴京之中谁人不知? 眼下他竟然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对这位新来的小娘是如何的得宠。 从前林绪瑶在的时候,大人可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再安排两个郎中,为母亲好好看诊,要用什么药,都不必计较银钱,样样买最好的,明白吗?” 云帆点头。 这些事,什么时候轮得上他管了,从前,那可都是林绪瑶在过问。 这么看来,她还是没赶上好时候。 云帆脑子里胡思乱想,冷不防地瞅见门外的探子快步入内,皂靴在门口定下,垂着手道, “启禀大人,属下已经查明,从贺府跑出去的那位唤作春雪的婢女,下落在何处了。” 第80章 顾雪晴这是耍什么花招 顾雪娇半梦半醒。 床边有人在呜咽啼哭。 “叶春……别哭了……” 母亲下午出门去军营里看望大哥二哥,没人陪着她说话,顾雪娇下意识地觉得不想睁眼。 可是,啼哭声久久不止。 “好了!” 她有些生气,睁开眼却看见一个纤细背影坐在床头,长发垂在腰际,散发着淡淡的百合香气。 “四妹妹?” 顾雪娇有些惊讶。 顾雪晴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顾雪晴转过身来,双眼微微红肿。 她抬起帕子想要为她拭泪,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疼得猛地一皱眉头。 “四妹妹可是有什么事吗?” 顾雪娇想了想, “四妹妹放心,贺家今日没来,是因为贺大人临时有事,你再耐心等等,好吗?” 她极力平复自己的语气,生怕伤口的疼痛牵扯出一些不该有的愠怒情绪。 顾雪晴擦了擦眼角的泪,没有要走的意思, “三姐姐以身犯险的时候,可曾想过,若是你受了伤,大家该会有多么担心吗?” 突如其来的诘问把顾雪娇问住了。 母亲已经斥责过她,顾雪晴又跑来凑什么热闹? 顾雪晴这是耍什么花招,还是…… 她真的在担心她? “好了,四妹妹,我已经没事了。暑热难耐,你身子本来就弱,哭坏了可怎么办呢?” 顾雪晴咬了咬嘴唇,缓缓止住哭,她看了看顾雪娇的右手, “那姐姐的右手,还能使用自如吗?” 顾雪娇动了动右手的指尖,示意自己确实没事。 顾雪晴眼里又敛起一层水雾, 她想起顾雪娇春宴绣的那只栩栩如生的喜鹊,她偷偷记在心里,临摹了好久, 姐姐刺绣投壶都是一把好手,若是右手就这样损了,岂不是大大的可惜。 顾雪晴抽了下鼻子,她只是替顾家感觉到可惜,怕父亲母亲一把年纪了还要替姐姐操心而担心,并没有旁的。 “我病中不能大量用冰,妹妹仔细热坏了,趁着天亮,早早回房去吧。” 顾雪晴咽了咽口水,姐姐赶她走。 “姐姐要安心修养,万万不要留下什么病根才好。” 顾雪娇挤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 顾雪晴这才安心离开。 顾雪娇支着胳膊,想要坐起身来,透着小纱窗,她看到叶春在煎药,拿着一把蒲扇不住地扇着。 她并没打扰,试着自己慢慢坐起来。 可是,左手使不上劲儿。 肩上一只手稳稳地将她扶住,无声无息地帮她摆好了姿势。 顾雪娇回头,才发现是春雪。 她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春雪跪下来,小心地替她揉着小腿,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 看着她这样小心侍奉的样子,顾雪娇心里不由更是生厌。 “叶春!” 她朗声叫道, “姑娘?” 叶春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脸上都是晶莹的汗珠。 “你在这儿吧,让春雪出去煎药。” 叶春会意,抬脚踢了踢身侧的春雪,微微侧头,示意她赶快退下。 春雪连忙提起裙摆,弯着身子匆匆退了出去。 “姑娘不喜欢她吧?” 叶春用腰间的帕子擦了擦脸,试探着问了一句。 顾雪娇没表态,她认为现在春雪还不能擅动,会有用得着她的时候。 “奴婢也不喜欢她。” 叶春嗫嚅一句,但是顾雪娇听得很清楚。 她噗嗤一声笑了。 叶春在这点上做得很好,她不会总是自诩冷静地劝她放宽心,或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说一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 她永远会认同顾雪娇的想法。 顾雪娇要的就是这样。 “只是,煎药这样的要紧事,还是别让她去做了吧,谁知道她会不会乱动什么手脚?” 叶春眨巴着大眼睛,用帕子轻轻扇风。 顾雪娇眸子一沉, “她手脚很不干净吗?” 叶春歪着头想了想, “奴婢总觉得她鬼鬼祟祟的,还总是偷偷地观察着姑娘的行踪。” “那就让她做些粗活吧,这几日房中冰块更换得勤,就让她管这些搬运的杂事吧。” 叶春点点头,也觉得这样才好, “那奴婢这就去吩咐她。” 顾雪娇静静看着叶春跑出去的背景,微微地阖上了眼, 春雪这个人,该怎么做,才能发挥其最大的价值呢,贺家弃她与不顾,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想将她作为一个眼线,来观察自己的动向呢? 她觉得,自己不能掉以轻心。 刑部内书房,李侍郎呈上笔录。 周侍郎被绣衣司拿去之后,听说出来时已没了人形,大人前几日更是被绣衣司叫去谈话。 刑部,最近很不太平,他虽被提拔,但是却内心十分惶恐。 好在,上司最近心情似乎还不错。 他看了眼贺晨芝,他正在低头翻阅,眉眼中俱是认真。 李侍郎有些紧张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案发之地,在山阴背静处,因此,并没有目击证人。 只能通过尸体刀口的形状推测,切口长度短,且具有一定深度,切口末端形成尖角,据此推测行凶之人所用的是一把短柄尖刀。 不过,短柄尖刀数量甚多,也根本是找不到源头的。 只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那人还是留下了破绽。 那女子身上所背的粗布包裹是用劣质靛青染色的,她的粗布衣裳后背除被染了大片的蓝色,包裹中的银子同样如此。 因此,李侍郎派人去寻找这些染色的银锭,在汴京的几处酒楼茶馆中都有寻得。 更有一处,在风月场所绣春苑。 绣春苑前阵子出了事,因此近期没有大规模的接客,来往之人多是熟客。 李侍郎将客人名单抄录下来,一并呈上。 “做得很好,你的心思,倒是很周全细密。” 听到贺晨芝的赞许,李侍郎方才松了口气。 贺晨芝当日吩咐他彻查此事时神情很是肃穆,无端得让人害怕,因此,他不敢不认真。 几个日夜未免的刑讯审问,他都不敢提,只要能够相安无事地结案那就最好。 “那大人,这些人,属下再去一一带来问话。” 绣春苑里来往多是贵客,可不像先前的那些人那样可以动大刑,问不好,反而得罪人。 李侍郎觉得这件事挺有难度的。 “你不必管了,这份名单放在我这里,我来问。” 李侍郎如蒙大赦。 “多谢大人。” 他抬头,见贺晨芝对他摆手,行礼后躬身退下。 云帆正在门口候着,见人出来,连忙闪身入内, “大人,皇后殿下召见,让您即刻入宫一趟。” 第81章 她比自己发现的早 御轩宫外,裴青州缓步退出。 身后的宫人乌压压地跪了一地,都是大气不敢喘一口。 三皇子殿下与皇后起了争执。 柳祁在廊下候着,见主子出来,小心替主子拂了拂膝上的两团灰迹。 裴青州微微地躲了一下,柳祁连忙放轻了动作。 “殿下,疼吗?属下去传轿子?” “不必。” 裴青州只有冷冷一句。 柳祁不敢说话了。 两位主子为什么争执,他心里很清楚。 裴青州发现了南野人的阴谋,想要禀报陛下,主动应战,但是,皇后不让。 皇帝正在整治武将,应当不想听见此类消息,现在提起此事,就是在触碰陛下的逆鳞。 而且,南野人也没有在中原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伤着了一个女子,应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他们有进一步反应,再做打算。 裴青州屡屡因直言犯上受贬遭责,皇后气不过他这副宁折不弯的性子。 “回去吧。” 裴青州的声音沉沉的,听得出来不太高兴,但是,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柳祁觉得,这就是说明主子是有办法的。 他微微放心。 “殿下,您瞧,那是不是,贺大人?” 柳祁朝远处望了望,又后悔自己的多嘴。 主子不喜欢贺大人,他应该知道的,但是却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只是,主子为什么不喜欢贺大人,他也搞不清楚。 说话间,贺晨芝已经到了眼前。 “恭请殿下安。” 贺晨芝照例请安。 裴青州轻轻点头,他心烦,无意跟他叙话。 “殿下,顾姑娘的伤势如何了?” 可他偏偏看不懂一样,还要往上凑。 裴青州深吸一口气,侧目看了他一眼, “贺大人很关心吗?” “殿下不必多心,微臣关心,也是因为自家的弟弟有意与顾家结亲,想知道何时登门拜访较为合适。” 贺晨芝的声音不疾不徐,裴青州很敏锐地觉察到其中的从容。 “贺大人恐怕要失算了,” 裴青州露出一个明显的微笑, “适才与母后闲谈,说起来,母后有意要……” “为令弟许配一户好人家。” 贺晨芝一皱眉。 裴青州也不管他,轻轻地抖了抖袖子,转身离开了。 云层尽散,刺目的阳光透出他修长身姿。 他心里不痛快。 特别是提到顾雪娇的时候。 他让密使翻译了一下从南野人身上截获的信件,才发觉南野早已有了不臣之心,甚至偷偷来到中原,就是想抓住顾将军的女儿,作为人质,逼迫顾将军就范。 而他从榻下捡到了那只小巧玲珑的匕首,应该是顾雪娇的。 如此看来,她要比自己更先一步地发觉了他们的阴谋,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做了决断。 她下意识地决定要牺牲自己。 甚至在醒来的一瞬间,问他的都是,南野人的下落,而非自己手臂上的伤。 可他呢? 他是怎么做的? 裴青州脸色阴沉得不像话。 御轩宫内,皇后话毕,端起茶盏微微饮了一口。 她静静看着贺晨芝,在等待他的反应。 骁勇郡王昨日来宫中请安,向她提及,妹妹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 随即,他便提出,想要与贺家那位新晋的探花郎结亲,希望皇后能帮忙说和一番。 皇后本来不想管的,只是,想到贺家如今在朝中树大根深,与谢家联合后,处理起一些案件便更得心应手,一副未来朝中要职的模样。 若是,她能促成此事,那么薛家会很感激自己,对于贺家的种种情况,也能及时地回报。 因而,她略加思索,便答应了下来。 她认为柳明轩自幼没了父母,他的婚姻,贺晨芝也不会十分上心,无非是在朝中的新贵之中寻觅一番,随便安排。 薛家尊贵又体面,不失为一个不错的人选。 皇后觉得,贺晨芝没有理由拒绝。 岂料贺晨芝听完她的话,很迅速地站起身来,掀袍跪下。 “微臣叩谢殿下恩典,只是……” 他顿一顿, “舍弟已经有了心上人,微臣恳请殿下替微臣回绝骁勇郡王,若能如此,微臣及舍弟,都万分感激。” 皇后脸色一滞,眼眸中转过一轮阴沉神色。 宫闱之中最重视体面,贺晨芝混迹官场多年,他若推辞,也通常会先赞誉一番对方的家世显赫,随即再自谦几句,说自己配不上对方,也就完了。 只是,他没有这样,反而用了最决绝的方法,让皇后去回绝他。 这就是一点情面都不讲了。 一点余地都不留。 “可是,骁勇郡王世代忠勇,若是他们去恳求官家,官家也许未必会不同意此事。” 皇后重重地将茶盏放在桌上。 她心里本就有气,现在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世家联姻,最重要的是门当户对,令弟到底年轻,贺大人作为兄长,要及时规劝,不是吗?” 她很少用这样重的语气和外臣说话,但是今天,她实在恼怒。 贺晨芝微微抬头,与皇后对视一眼,他轻轻撇开目光, “殿下所言甚是,因此,微臣想请求殿下,帮助微臣去劝一劝这位薛姑娘,让她永远断了,与贺家结亲的心思。” 皇后怔住了。 贺晨芝,他简直疯了。 他非但不答应,还胆敢让她去从中作梗。 贺晨芝虽然没有再和她对视,他的头未曾垂下,平视着前方,就如同,在与同僚对谈, “据微臣所知,殿下的侄儿,因为倒卖私盐,被压在监中等候发落。微臣愿意在官家面前替他说话,让他保住性命,且不必被流放往外地。” “作为回报,请殿下也帮微臣了结这个心愿,殿下觉得是否可行?” 皇后眼皮一跳。 这件事,她正在筹谋,计划着该怎么样托关系减轻罪行。可是,贺晨芝居然说,愿意帮他办这件事。 皇后看着他, 就为了一个表弟,他竟然能做到这般地步。 “敢问贺大人,令弟的心上人是哪家的姑娘?” 皇后语气放软,这就是妥协的信号。 “回禀殿下,那人是顾家的四姑娘。” 皇后闻言,微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顾家吗,那很好啊。” 第82章 让林家那位小娘入宫 御轩宫恢复了平静。 皇后静静倚在格子窗前,纤细的腕子支着额头,看起来尤为疲惫。 服侍的婢女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盏茶来,皇后摇了摇头,没有接。 “殿下,歇一歇吧。” 刘嬷嬷将茶杯放得近了一些。 皇后轻轻叹气,但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 “其实,奴婢倒是觉得,殿下侄子的事可以慢慢筹谋,倒是不必这么急着答应贺大人……” “毕竟,贺家已经是炙手可热,现在与谢家和顾家先后联姻,那岂不是势头太盛了吗?” 皇后闻言,微微地勾了勾唇, “嬷嬷对总体的势头看得明白,只是,有些事,看得还不够深。” 刘嬷嬷立刻俯身下去,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顾家早已成为了官家眼里的一根刺,只是,官家今日不知是什么缘故,倒是暂缓了对他们的处置。” “若是顾家再走上这样一步棋,那么他们和贺家,和谢家,都免不了会有更多的往来。” “到时候文臣武将关系亲近,会形成更紧密的关系网,陛下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呢?” 刘嬷嬷一副恍然大悟之态,她笑意更浓了几分, “殿下的意思是,贺家此举,不但会让官家忌讳顾家,重新对他们生出打压的心思,还会因为这个牵连到贺家?” 皇后凤眸微微地眯了一下,流露出成竹在胸的赞许之态。 “到时候,贺家若是帮助顾家求情,那就是结党营私,若是不帮,也会被人说是冷血无情。无论怎么做,都是一条死路。” “殿下的主意,好生高明。” 皇后脸色稍微缓和一些。 “那殿下该如何回绝骁勇郡王薛家呢?他妹妹那样痴心,早已经是非那小探花不嫁了。” “这有何难?” 皇后镶玉的护甲轻轻叩了叩桌面, “本宫只需将此事拖上几日,等着贺家去顾家提亲,到时候,薛家最厌恶的,会是谁呢?” 刘嬷嬷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了,奴婢听说,贺老夫人病了,您是否要派人去探望一下?” 贺夫人与皇后闺中算是有些交情,前些日子,她小产的时候,贺夫人还亲自入宫来侍疾,做足了恭敬之态。 刘嬷嬷这样问,倒也合理。 “贺夫人一向身体强健,怎么一入夏便病了呢?” “是呢,外头都在传,说是贺府新娶的那个小娘生生把夫人气病了,但是,贺大人竟然,连侍疾都不让她去。” 皇后“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 “本宫未曾想到,林家那个小庶女这样有本事,她生得很美吗?” 刘嬷嬷皱了下眉头, “和她姐姐有几分相像,殿下应当还记得,从前的那位林小娘吧。” 皇后眼珠一转, “自然记得,本宫还记得她刺绣功夫了得,人也大方得体,倒是许久没见她了呢。” 刘嬷嬷松动了下腕间的镯子, “殿下好记性,想来是贺大人娶了正妻,出入各处,自然有谢氏陪着,故而很久不见了。” 皇后点头, “既然如此,那你明日亲自到贺家去一趟,问问贺夫人的病症,顺便再去传旨,让林家那位小娘入宫来叙话吧。” 刘嬷嬷垂眸应是,接着细心服侍着皇后更衣沐浴。 叶春服侍顾雪娇吃完药后,正计划着添上些冰,然后再给姑娘念一念她上次没看完的书。 反正姑娘手伤了什么也做不了,总得想些办法来打发时光。 顾雪娇却没让,她今日喜欢静静坐着,脑子里面想一些自己在意的事。 父亲这两日军务甚忙,常常在营中议事到很晚,顾雪娇觉得,可能和南野那一带不太平有关。 若是要起战事,父亲只怕又要远行,到时候家中空下来,日子就更没有意思了。 但是,顾家若想长存,就需得如此。 她能理解母亲心中的矛盾。 这样想着,心中不禁一片忧伤。 从前只觉得战事凶险,但是真正到了自己的亲人身上,那种倍感焦急与煎熬的感觉,是难以向旁人言说的。 “三妹妹。” 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接着门口的婢女们纷纷行礼请安, “大公子。” 顾雪娇让叶春给她在身后加一个软垫,好让她能更舒服地坐着。 “大哥哥来了。” 她有些意外,军中事多,他怎么会有空回家的。 “父亲命我来看看妹妹。” 顾渊声音有些发紧,但看着顾雪娇的眼神却十足的关爱与疼惜。 顾雪娇会意,父亲对她的关心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多,尽管操劳,也不忘让人问问她的状况。 “有劳大哥哥过来,我已经没事了,除了伤口还有点疼。” 顾雪娇想到父亲,脸上不自主地蔓开一些喜色。 抬起头,顾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与她对视时,却又连忙移开眼神。 “三妹妹今日的壮举已经传到了军中,诸位将士都很赞许妹妹的勇气。” 武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也不会向裴青州一样想那么多,他们只会觉得顾雪娇亲手杀了一个南野人,那就足以为女子表率,甚至比一些男人还强。 “大哥哥也这么想吗?” 顾雪娇笑盈盈问他,对他能够来传达善意带着感激。 “自然。” 顾渊笑着回望,耳尖微微地泛起一点红来。 “只是,三妹妹用刀还不是很好,若是有……有名师指点一番,想必会更加精妙。”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自保想必是没有问题的。” 顾雪娇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正在想怎么回答。 “听母亲说,父亲送给三妹妹的那把匕首不见了,我这里正好有一把,三妹妹看看喜欢吗?” 顾渊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精致的小匕首,上嵌七彩宝石,在日光下散射出非常漂亮的光芒。 顾雪娇惊得眉眼一亮。 顾渊递到他面前,抓着刀鞘,示意她抽出来。 顾雪娇用左手抽了出来。 刀已经开刃,烁烁放着寒光,又新又亮,顾雪娇很满意。 她那把小匕首也好,但和这个比起来,就稍微逊色一些。 “四妹妹的刀握得不太对。” 顾渊将刀入鞘,轻轻地托起她的手腕,让她向后挪了几寸,他温热宽厚的手掌覆盖在手背上时,顾雪娇感受到他掌心厚厚的茧。 进而就想起了顾渊上次练的枪。 哥哥应当下了很大的功夫,自己却根本没去看。 她微微地有一阵愧疚, “大哥哥,不如,等我好了之后,叫上四妹妹,你教我们一些拳脚功夫好不好?” 第83章 他道歉的方式 顾雪娇的话让人听起来很舒服,她总是能这样,哪怕是说些客套逢迎的话,也让人觉得很真诚。 若非浸淫多年,或是耳濡目染,这是很难得的本领。 不过顾渊素日了解她的脾性,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客套还是真心实意地邀请。 停顿几秒,顾渊微微皱了下眉,半晌道, “自然好。” 他看着顾雪娇的伤势,脸色沉了几分, “虽说郎中看过,三妹妹可以照常使用右手,但是,毕竟伤及筋骨,每日需得练习使用,以免长久不用,导致手臂不能复原。” 他伸手轻轻抓着顾雪娇的腕子,帮助她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 顾雪娇疼得额头直冒汗,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顾渊一阵操作完,才看到顾雪娇难过的样子,瞬间涌上愧疚之色, “三妹妹,我素日与习武之人打交道,一时手重了些,三妹妹勿怪罪。” 他见顾雪娇睫羽轻垂,狭长的眼里满是泪水,一抹粉红在略带着苍白的脸上尤其地惹人怜爱。 他下意识地拾起帕子,轻轻地替她拭泪。 可是在触及她脸颊的一瞬间,他又忽然惊异地弹开手,就好像刚刚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一样。 “三妹妹,我……” 顾雪娇感觉空气中涌动着怪异的氛围,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接过顾渊的帕子,擦了擦额际的汗水, “多谢大哥哥出手相助,我不要紧。” 她微微笑着看了眼顾渊,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三姑娘,三皇子殿下遣人送来了一些上好的伤药,连带消肿祛瘀的药膳。” 门外,婢女的声音响起。 顾渊闻言一怔。 他立刻想到,顾雪娇出事时之际,就是绣衣司的人出手相助的。 裴青州应当是对这一切完全知情的。 脑海里浮现出一出英雄救美的戏份来,顾渊想象了一下裴青州那幅英武挺拔的姿态。 自己与他也算相识多年。 印象中他从来都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样子。 他会特意安排人来顾家送药? 他愣愣地缩回手,看着叶春小心扶着她起身,缓缓行至门外。 虽说是未婚夫妻,但是到底是君臣有别,尽管顾雪娇有伤在身,还是要严守规矩行礼谢恩。 门外的内监见状赶忙上前将她扶起,眼眸含笑, “殿下特赐姑娘免礼,还请姑娘珍重自身,勿要多礼。” 叶春从他手中接过一个黄澄澄的盒子,代替姑娘磕头谢了恩。 顾雪娇从袖中取出一片金叶子,示意叶春递给内监。 那内监却连连闪身,示意不敢收,顾雪娇也只好作罢。 “殿下让小人问姑娘的伤势,以及是否安好。” 顾雪娇与他客套两句,他便躬身退下了。 送走内监,顾雪娇回房。 看裴青州的意思,他应当是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苦衷,因而,这是他道歉的方式? 叶春正在兴高采烈地查看他送来的这些物件。 忽而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她歪了歪头, “大公子刚才还在这,怎么突然走了?” 顾雪娇早就发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 顾渊的反常举动,她看在眼里,但是没有往心里去。 她知道他是个十分冲动的人,譬如从前对待顾雪晴的时候,也是恨不得为她上刀山下火海来表达兄妹之谊。 现在对待自己想必也是如此。 他冷待自己太久,急于示好,也是表达愧疚。 自己也会投桃报李地回以感激的。 “想来军中突然有事,他走得着急,不必理会。” “看看殿下送来的药都有什么?” 叶春看着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除了打开来闻闻,她也不会干别的了。 这么多药,又没有使用的方法,她和姑娘怎么知道怎么用呢? 叶春敲敲点点,心里想着,若是有个大夫能来看看该有多好。 “三姑娘,” 守门护卫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来, “叶大夫来府中请脉了,姑娘见吗?” 叶春率先一惊,这可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顾雪娇秀气的眉毛皱了一下, “叶大夫怎么会来顾府呢?自然要见,快请进来。” 叶大夫资历甚深,曾得过皇帝的无数夸赞与称颂,汴京之中,甚少有人能够获此殊荣,让叶大夫亲自上门看诊。 上一次事出紧急,顾雪娇还能够理解。 但是,这又是为什么? 叶大夫被请进屋内,下人们客气地递上凉茶。 “盛夏暑热,叶大夫怎么亲自过来了呢?” 叶大夫捋了捋胡须, “听闻顾三姑娘亲手斩杀了南野人,还为此受了伤,老朽不才,也该略尽一点绵薄之力。” 顾雪娇笑笑,伸出手让叶大夫看诊。 叶大夫男人,自然不好亲自检查伤势,便叫叶春过来,问了一下伤口的形状,成色,和恢复的速度云云。 叶春知道叶大夫难得来一趟,绞尽脑汁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再结合姑娘既往的体质,把叶大夫问得口干舌燥。 末了,她一拍脑门, “对了!适才殿下赐下了不少药,还请叶大夫给我们看看,到底都要怎么用才好?” 顾雪娇看着叶春飞驰的裙裾,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叶大夫远道而来实在辛苦,素日听闻您爱喝酒,临走时候请务必带上一壶顾家亲自酿的桂花酒,就当是聊表我们的心意了。” 叶大夫想了想,觉得可行。 裴青州那小子,最近总是看着他不许饮酒,连侍奉的药童都被他威胁了,说是他年纪大了,绝对不可以给他买酒喝。 眼下,趁着他看不着。 既然送到嘴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点了点头,刚要道谢,顾雪娇笑意更浓了几分, “另外,也请叶大夫帮我捎一句话,” “当日的事发生太极太快,让人来不及反应,若是有什么误会,我是不会往心里去的。若是往后有什么疑问,也可以当面问我,我会一一解答清楚。” 第84章 随时入叶家医馆 顾雪娇看着叶大夫笑眯眯的眼睛慢慢睁大,然后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子。 “叶大夫,您看!” 叶春适时地跑了回来。 叶大夫移开眼,没有作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顾雪娇也不会咄咄逼人,她静静地垂下眸子,看着叶大夫一一为叶春讲明药理。 叶大夫两次前来,不可能都是巧合,更何况,这次也太巧了些。 前脚送药,后脚便有大夫来了。 若说没有人安排,这时间也相近了。 而能与叶大夫有这么深渊源的人,除了裴青州,还会有谁呢? 她告诉叶大夫这些话,就是希望告诉裴青州,自己希望他能想他分享自己的情绪,恼怒,或是歉意,都可以直白地告诉她。 叶春一股脑问完,感觉叶大夫神情怪怪的。 但是,她没有时间多想什么。 她该给姑娘上药了。 她瞥了眼姑娘,莫名感觉顾雪娇神情也是怪怪的呢? 她不是就出去了一会儿吗? 好在叶大夫交代完了,站起身来准备要走。 “对了,” 叶大夫想了想,又回过身来,从腰中取出了一个小对牌, “姑娘的伤,需要悉心照看,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姑娘可以派下人到老朽那里去,凭此牌可以随时入叶家医馆。” 叶春吃惊地伸手接了过来, “这……多谢叶大夫。” 叶大夫笑意淡淡的,语气很认真,让人觉得很可靠。 顾雪娇点头致谢, “叶春,好生送叶大夫出去吧,再去厨房要两壶桂花酒,送给叶大夫。” 他听懂了,这是在给她回馈。 叶春应下,引着叶大夫出去。 顾雪娇说了这么会儿话,就觉得身上有些犯懒。 她感叹自己现在这副身体真是娇贵人家的出身,完全不像从前的自己那么抗造。 叶春依旧替她换药,她刚被女医教过了一些涂药和包纱布的简单方法。 还有些跃跃欲试。 顾雪娇让她揭开小纱布,撕扯到伤口附近的皮肉,疼得钻心。 好在,伤口附近很干净,没有化脓,也没有生腐肉,甚至伤口的面积比上次看的时候要小了不少。 只不过看着那道狰狞的伤疤,她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上一次用的去痕露,还惹了那么大一番风波。 叶春显然也是看出了她神色中的不自然,她很适时地安慰道, “姑娘不必担心,三皇子殿下刚才送来的那些药里,就有可以祛疤的,而且都是上好的药材制成的,又适合姑娘的体质,殿下想得周全,姑娘尽可以放心了呢。” 顾雪娇内心也涌出一些感激。 不管叶大夫的出发点是什么,现在他愿意因为三皇子向自己投诚,那往后对自己,对顾家都会多行很多方便。 若是可以的话,等她伤好全了,她一定要让叶大夫为父亲调配一副上好的金疮药,给父亲带走。 因为吃药的次数多,顾雪娇又下不了床,饮食习惯也随之改变了一些。 膳房不拘什么时候,只等着顾雪娇的指示,她若是想吃什么,随时要给她准备。 可是,她又偏偏没有食欲,药太苦,喝得她嘴里黏黏的,胃里也一直反着苦味。 叶春拿来三皇子送来的滋补鸡汤,问顾雪娇要不要一小碗来泡饭。 顾雪娇看着那碗里泛着的油花,摇了摇头。 她素日喜爱清淡,这几日被母亲逼着喝了不知多少碗肉汤,现在恨不得闻到肉味就犯恶心。 “那奴婢给姑娘拿一碗八宝甜酪来,姑娘吃点凉的开开胃?” 顾雪娇一想到要吃甜的,就觉得嘴里发腻。 不过,她倒是没忍心再扫她的兴,点点头,示意她去拿。 叶春唇角立刻扬起,忙不迭地跑出去了。 顾雪娇看着夕阳西沉,莫名觉得一阵伤怀。 门外一个身影缓缓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快,待顾雪娇看清她的面孔时, 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看到是春雪,她慢慢移开视线。 春雪端着托盘,轻轻地弯膝跪下,恭敬地将托盘高高捧起。 她不能言说,但是顾雪娇能明白,她亲自做了一些酸甜开胃的酸梅山楂饼,色泽晶亮,看起来便让人十分有食欲。 顾雪娇微微咽了咽口水。 从前,春雪做点心很拿手。 少时在林家日子难过,她常常饿肚子,春雪半夜偷偷跑去厨房,给她烙糖饼,把猪油烧化,再把花生馅儿炒香,抹在酪得酥酥脆脆的面饼上,就能让林绪瑶吃到满足。 可春雪太小,够不着锅沿,她踩在小板凳上才能把饼烙熟,有一回急着将糊了饼翻面,手忙脚乱之下,从椅子上摔下去,把膝盖摔掉了好大一块儿皮。 怕姑娘知道了伤心,她忍着不肯说,知道后来伤口发炎化脓,发起热来,才被林绪瑶发现。 再后来,林绪瑶嫁入伯爵府,她有孕时口味刁钻,都是春雪照应着,她虽吐得厉害,但也没怎么消瘦,都是营养膳食跟得上的缘故。 回忆起当年的苦日子,顾雪娇眼眶微微一涩。 她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过上好日子,要让春雪也扬眉吐气地当一回一等女使,把当年两个人遭的罪都补偿回来。 可是, 顾雪娇看着春雪被晒得通红的皮肤和手上做活儿时留下的红肿印记,眼中并无怜悯。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她如今这样百般讨好,也无法弥补她当年叛主所造的罪孽。 她迟迟没有接她的点心,叶春已经吩咐完回来,便看见春雪没得着她的指令但却擅自接近了姑娘,她顿时气得不清。 上前去就赏了她两个耳光。 春雪被打得摇摇晃晃,却捧着盘中的点心生怕掉下来。 “姑娘恕罪,都是奴婢没看好她,才会这样。” “奴婢这就带她出去,好好调教一番。” 叶春伸手就将她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点心拿过来,伸手就倒进了一旁的痰盂中, “姑娘素日喜甜,从不爱吃酸食,巴结人都不肯花心思,你也配在姑娘身边?” 她揪着她的头发就要往外带,顾雪娇叫住了她, “算了,叶春,她也不过是想尽心罢了。” 叶春闻言连忙住手。 “你下去吧。” 顾雪娇放缓了声音。 春雪感激地磕头,在退出房间的一瞬,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85章 为什么不叫自己母亲了 贺夫人脸色十分难看。 一连几日来喝了不少的药,她却觉得身体一日比一日的差。 现在连下床走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倚着床上的小几,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灰心。 操劳了大半辈子,才在伯爵府熬出了一些地位,可是眼下,儿子为了一个小娘跟她闹,儿媳出身高门显贵,对她也只是规矩守礼,并没有谦卑细致的照顾。 她想起从前自己房中总是热热闹闹的,每每入冬入夏,都有人会依据她的体质调配膳食,心烦之时,也总能有些小玩意儿来哄她开心。 现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到底哪一步做错了呢? 她昨夜昏睡之际,竟然久违地梦到了林绪瑶。 被打入囚牢之际,她跪在自己跟前,哀求她去向贺晨芝求情。 其实,以她对林绪瑶的了解,她是相信她的,况且她手中也有些证据,或许可以证明林绪瑶的清白。 但是,她很清楚儿子对于谢氏的爱慕,她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小妾室屈尊降贵地去求情,她下意识地便将她踢到了一旁。 按照她的了解,林绪瑶多半会委曲求全,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也会想办法保全自己,到时候,待儿子对她的怒意消散几分,她会以让她侍奉为由,让她回来的。 可是,梦里的林绪瑶被她踢开以后,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委屈地爬到一旁继续哀求哭泣。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好似淬毒,那样阴森冷漠,她站在远处,就那样端端地望着她, 她的朱唇轻轻地开阖一下,吐出短短的一句话来, 她问她, “贺夫人,为什么?” 贺夫人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刚才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想问她为什么不叫自己母亲了。 她若是还在贺府,带着贺麟钰在她膝下承欢,自己的病,就不会拖这么久还没好了吧。 她有些恨儿子的不知好歹,明明,林绪瑶那么懂事体贴,儿子偏偏不知珍惜,反而是对她的妹妹那么上心。 如今风言风语听了几耳朵,才知道现在林小娘有多么得宠。 宴席,外出,他都会带着她去。 且前几日听说她在管教丫头婆子时受了气,贺晨芝直接将伺候了多年的老嬷嬷打发了出去。 从前,这些人仗着曾经伺候过幼年的贺晨芝,在府里无法无天惯了,林绪瑶受了她们多年的气,碍于贺晨芝的面子,又不敢说什么。 贺夫人知道那些婆子牙尖嘴利的,常常挖苦林绪瑶不是正头大娘子,管家也管得名不正言不顺,自己不过不痛不痒申斥几句,倒是未曾想过,这些刁奴欺主,应该将她们通通赶出去。 若说手段,她倒也不是没有,她只是觉得为了一个爬床的小庶女费这些心力是不值得的罢了。 “夫人,宫中的贵人来传旨了,夫人起身接见吧。” 思绪万千之间,婢女匆匆跑了进来,一头的汗水。 贺夫人闻言,也不顾病痛,连忙起身穿鞋。 “可知道是哪位主子派来的?有什么要紧事?” 婢女迎上来替她提上鞋, “是皇后殿下身边的祁公公,还带了不少的东西来了。” 贺夫人迎到正厅,祁公公微微起身,同她见礼。 他与贺夫人也算相识多年了,如今见她这样形容枯槁憔悴,心里也是微微一惊。 “贵人暑日特意赶来,臣妇倍感荣幸。” 祁公公语气和善的道, “夫人病中不必多礼。” 贺夫人这才坐下。 祁公公先是传了皇后的口谕,说起皇后送来的参片等补品,让她收下,随即又说了些关心安慰的话,让她宽心。 贺夫人谢了恩,又示意刘嬷嬷拿银子送给祁公公。 祁公公收了银子,笑意更浓几分。 “对了,贺夫人,殿下明日请您府中的那位林小娘入宫一叙,劳烦您让她明日辰时入宫,到时候,在下会在宫门口等她,亲自带她入内。” 贺夫人神色微变,似乎没想到皇后会想见她,但她很快恢复自然, “有劳贵人转达,臣妇一定会将话带到。” 两人又寒暄几句,祁公公方才离开。 待他走后,贺夫人一阵猛烈咳嗽。 刘嬷嬷给她拍背顺气,贺夫人松开帕子,方才见帕子上一团血红。 “啊……” 她只觉腿软,差点坐在地上。 “娘子……” 刘嬷嬷眼眶蓦地红了。 “林小娘呢?” 贺夫人一时有些发怔,方才想起来,忘了问内监皇后的想见的究竟是哪个林小娘。 刘嬷嬷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 “内监也许并不知家中的情况,所以才会没说清楚,反正,林绪瑶现在也不在府中,要去,也就只能是她了。” 她又想起了夫人问的话,连忙回答道, “林小娘正在谢氏房中的,谢娘子这几日胎动不安,公子让她去侍奉左右。” 贺夫人点点头, “难得她们俩也肯和睦相处。” 她胸闷稍稍缓解一些,倚在美人榻上,慢慢地喘了几口气。 儿子这几日不知在忙着什么,每每来请安,也总是看着什么地方出神。 她能感觉到他的敷衍。 “林绪瑶……她……到底会去哪儿呢?” 她的泪水顺着鬓发流下去,心中酸涩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刘嬷嬷心里也是很沉重,她一时都有些慌了手脚,但是怕夫人担心,又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强颜欢笑, “她到底年轻些,就是爱闹脾气,自己想明白了也就回来了。小事罢了,还能劳动夫人去花心思吗?” “娘子都病成这样了,她若是有心,早该回来了。现下就算回来了,也不让她进贺家的门。” 贺夫人听着刘嬷嬷这句话,也觉得发虚, 摇了摇头, “我心里总有预感,这孩子,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去往我娘家捎话,就说,让他们动用人力,去帮忙找一找,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人给我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嬷嬷看着贺夫人生气的样子,也不敢说什么,只好连连答应。 “对了,哥儿呢?” 贺夫人心里空,想要身边有个人说说体己话,刘嬷嬷摇了摇头道, “公子今日休沐,但是,听说他拿着不少东西,到顾家去了。” 第86章 顾妹妹可曾认识一个婢女 一大早的顾家便热闹起来。 贺晨芝来得很早。 顾雪娇正好在梳妆,就听见下人们来禀报了。 说是贺家拿了好多的礼品,到顾家来登门拜访。 顾雪娇戴耳坠的手立时就是一顿,指尖有些打战。 她还很担心薛家会闹到皇帝皇后那儿,逼迫贺家结亲,那样的话,妹妹自然就没办法顺心遂意了。 眼下看来,还好没有。 叶春替她扶了扶头发, “将军和大娘子已经去正厅了,姑娘也要去吗?” 她觉得不妥,但是姑娘要去她也不会说什么。 父亲母亲会答应吗? 顾雪娇觉得多半会的,这样一来,妹妹的婚事也算是彻底有了着落。 她很想去,第一时间就知道结果,但是,肩膀上的伤口不允许。 她一个时辰得换一次药。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楼上吧。 “我不去,你去厨房要一盘酒酿樱桃,我嘴里苦苦的没味道。” 叶春点了点头,快步下楼去了。 一上午过得很是难熬,顾雪娇觉得心急难耐,她一会儿便让叶春下去看一眼, 直至,叶春回来说,将军和大娘子已经同意了这件事。 顾雪娇露出一个笑容。 酒酿樱桃被她吃了大半盘,眼下,她胃口不错,一会儿要和父亲母亲共同用午膳,她要多吃一点。 可是,房门竟不合时宜地被叩响了。 “三姑娘,贺大人关心您的伤势,将军请您到正厅去,向贺大人当面致谢呢。” 父亲是个实心人,上一次贺晨芝来顾府报信,父亲母亲就夸赞过他几句。 眼下,她不能忤逆父亲。 叶春上来替她紧了紧腰带,又拿来小铜镜给顾雪娇照了照。 她从京中看到了自己肃穆紧张的表情,轻轻地揉了揉两颊。 她没什么好怕的。 若是婚姻成了,她以后要与贺晨芝兄妹相称,相见的日子,只怕很多。 她必须面对。 今日她穿着一席桃粉色的襦裙,端庄大方,清丽婉约。 贺晨芝见了,连忙起身, “顾妹妹妆安。” 他含笑,那副温柔体贴,有时候让顾雪娇恍神。 他已经改了称呼,不唤她三姑娘了,而是亲昵地唤作妹妹,顾雪娇自然也没有怯场,她大方一礼, “贺大人安好。” 对,她没打算改。 “顾妹妹的伤好些了吗?” “家母与宫中的太医有些交情,可以为妹妹安排一位宫中太医,来顾府替你看看。” 顾雪娇含笑, “有劳贺大人。我不过区区皮外伤,哪里敢劳动太医,前两日叶大夫来粗略看过,开了一些方子,我用着,倒是觉得很不错。” 她步步紧逼,自己便寸步不让。 她感觉到贺晨芝的反常,从他玩味的眼神之中,她可以肯定,贺晨芝这么多次与她交锋,都必然是故意为之。 贺晨芝听到“叶大夫”三个字,眼神隐约颤动一下。 妻子刚刚有孕之际,自己也曾想过重金聘请叶大夫入府替她安胎。 可是,叶大夫拒绝得很干脆,连客套话都没讲。 顾家居然能够请到叶大夫亲自登门问诊。 他深深看了眼顾雪娇,似是要将她看进眼睛里。 “好了,娇娇,上去歇着吧。” 顾将军很懂礼数,但是更疼爱女儿。 眼下看着女儿笑脸苍白,他立刻觉得心疼,甚至有些后悔叫她下来回话。 顾雪娇朝父亲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缓缓转身, 身后的声音却像是生根的藤蔓,瞬时将她缠住, “顾妹妹且慢,在下正有一事,想要和妹妹求证呢。” 顾雪娇站住,她早就料到,贺晨芝特意想办法要和她见上一面,不会只是想要问问她伤势这么简单。 “贺大人请说吧。” 她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顾妹妹可曾……见过一个婢女……唤作春雪?” 贺晨芝这句话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在说话之间,似乎在紧紧盯着她,要观察她的反应。 顾雪娇指甲微微嵌进掌心,贺晨芝审讯的本领,她是领教过的。 她不能露出一点破绽。 “怎么了?” 顾雪娇下意识想否定,但是稍微冷静一下,她觉得不行。 贺晨芝既然来问她,不会是空穴来风,他必定掌握了证据。 自己若是否定,那岂不是心虚。 “没什么,” 贺晨芝表情稍微缓和一些,似乎对她的回答表示了满意, “只是这丫头手脚不大干净,被贺家逐出府后,又来了顾家。” “眼下,她与一桩案子关系密切,所以,在下想带她回去问话。” 顾雪娇定住心神,她不知道贺晨芝是在找借口还是什么别的,但是, 春雪一定不能走。 “我素日很疼这丫头,倒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妥之处。” “贺大人不妨说说,她牵扯进了什么案子当中?” 顾雪娇觉得自己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但是,她不能表现出来。 只好以肩上的伤为由,跟父亲告罪以后,缓缓坐下。 她按住肩膀的伤,却感受到透过骨骼,自己猛烈的心跳。 “她的一位好姐妹,在南郊的山上被杀害,在下只是想了解一下,她这位姐妹,素日与什么人有过交恶?” 顾雪娇咽了下口水,感觉喉头发涩, “春雪倒是并未说过,她有什么好姐妹,贺大人口中的姐妹,究竟是谁呢?” 贺晨芝笑意更浓, “她的这位姐妹,唤作春月。” “顾妹妹可曾听过?” 顾雪娇牙关要紧,她几乎是节节溃败。 春月…… 春月死了? 她都还不知道。 她还记得当年自己进监牢之前,曾经将要紧的东西都托付给了春月,甚至还给了她一笔钱。 让她回老家去做一笔小买卖。 她记得她家在南方,与汴京相去甚远,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汴京,又是被什么人杀害了。 顾雪娇好想一股脑地把这些问题都问出来。 但是,她不能。 贺晨芝在盯着她,他眼中闪过一轮精光,唇角不着痕迹地微微勾起。 第87章 药被动了手脚 “春雪是个哑子,贺大人是否知道呢?” 顾雪娇看到了他唇边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笑。 她抓住椅子的扶手,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当然是,这丫头自幼生了急病,哑了嗓子,是我好心收留。” 他言语间极为沉着,并没有一丝一毫撒谎的心虚。 若非顾雪娇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怕就要被他骗了,她现在是明白的,贺晨芝在通过撒谎的方式,检验她的反应。 她太熟悉这种审视的目光了。 这一次,她不再退却。 “贺大人金口玉言,却……” “怎么骗人呢?” 顾雪娇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纯真无害的笑容。 “春雪若是自幼不会说话,这么多年在大宅院里生活,怎能不会用手语,大人分明是在骗我罢了。” “也许,这位春雪姑娘和春月,是犯了什么事,才会被人杀人灭口。” “春雪现在口不能言,我自然不能放她回去,以免,再有恶人借机将她杀害。” 她几句话说完,分明是很露骨很直白的,但是贺晨芝却并没有恼怒,他一直微微含笑着看着她亦喜亦嗔的表情。 “顾妹妹所言,也并非不无道理。” 贺晨芝退了一步。 顾雪娇认为,既然刑部没有批文,也没有冠冕堂皇地来拿人,那就说明春雪终归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证人而已。 她有理由认为贺晨芝是在诈她,若非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不会放春雪走的。 “贺大人不妨,将您疑心的杀人凶手做成图册,我拿给春雪,让她指正一番。” “贺大人觉得如何?” 贺晨芝望着她,半晌,点点头, “顾妹妹蕙质兰心,此事容我先想一想。” 贺晨芝的目光淡淡的,若有若无地从她肩上的伤口处瞟过。 “既然顾妹妹的伤不要紧,那我也就不多打扰了。” 贺晨芝向顾雪娇微微地颔首,随即又向顾将军及夫人拱手行礼。 待他走后,顾雪娇缓缓站起身来。 后知后觉地,她的腿一阵阵发软。 “娇娇?” 母亲叫她,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你的脸色不好?” 她让身边的嬷嬷赶快扶着姑娘上楼。 自己和将军交代了几句,便也紧随其后地进了顾雪娇的闺房。 “怎么了?” “是不是被贺大人的话吓着了?” “娇娇不必担心,他虽掌管刑部,但是却并不是是非不分的那一类酷吏,对待顾家上下,都还算周全。” 顾雪娇脑子还停留在春月之死上,她试图理清一个真相,但是实在觉得混乱,顺势倒进了顾夫人的怀中, “母亲,贺大人确实有些怕人,女儿瞧他那煞有介事的样子,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呢。” 顾夫人连忙拍了拍她的背, “娇娇,那往后,母亲少让他见你,好不好?” 顾雪娇软软地笑了笑。 “四妹妹的婚事,定下来了?” 顾夫人点点头, “定在了明年的四月十六,与贺家的那位探花郎,贺家很心诚,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顾雪娇嗯了一声, “四妹妹这回总算放心了,只是,伯爵府人多事杂,不知道妹妹嫁过去以后的日子,能不能安心如意。” 顾夫人满眼慈爱地看着她, “这又如何?左不过还有我们呢,我和你父亲总是会替你们打点好,不叫你们受一点委屈。” “若是娇娇来日成婚了,也不必忌讳什么皇亲国戚,公子王孙,若是在夫家受了委屈,娘家一定会替你撑腰的。” 顾雪娇眼里涌上一层薄雾,顾夫人对待不甚喜欢的女儿尚且能做到如此,若是对待她,只会更好。 只有这样,方才有资格为人父母。 她想起自己昔日那个只会一味吸血的家族,若非亲身来到顾家,她只怕永远也不会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好的父母。 “多谢父亲母亲,女儿也一定会不辱没了家族的门风,父亲母亲放心就好。” 想到婚约,顾雪娇顺理成章想到了裴青州,她的婚约也在近期。 从前官家赐婚之时,只是说了在今年内成婚,至于具体的日子,倒还未定。 夏日即将过完,也许,礼部就快定下日期了。 到时候,顾雪娇就要离开顾家,嫁入王府,顾雪娇想到那时候的日子,期待之余,她也有些害怕。 要入皇家,那可比顾家要腥风血雨百倍,更何况,皇子夺嫡之路最为艰险,裴青州,他到底是否有意争王位呢? 顾雪娇不清楚。 但她却能隐隐预知其中可能会面临的苦难。 “好了,娇娇先歇着吧。” 顾夫人说着将她扶回床上躺着, “既然与贺家结亲,以后免不了往来走动,听闻贺夫人病了,若无旁的事,下月初一,去寺中烧香回来后,我们去贺家探望一下也好。” 顾雪娇会意,说是探望,其实是,贺夫人和贺晨芝也想见一见妹妹,互相了解一下对方的品行样貌。 另则,也让他们俩见上一面互诉衷肠。 不然也免得他们心急难耐再做出什么不安的举动来。 “大娘子,姑娘该换药了。” 叶春走上来,小心地捧着托盘,上面各色药物,散发出淡淡的幽微香气。 顾雪娇皱起眉头,她最怕换药了。 顾夫人看着女儿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摸摸女儿的头发,温柔地道, “母亲陪着你,好不好?” 顾雪娇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神情,由着叶春将伤口上的纱布打开。 叶春小心地跪在床前,用药匙取了药,就要往上抹。 “等等,” 顾夫人忽然伸手按住她, “把那药拿来,我细看看?” 叶春闻言一怔,赶忙把小药盒里的药双手呈上。 顾夫人接过去,放在鼻子边闻了闻,随即给了李嬷嬷一个眼神。 李嬷嬷会意,摆了摆手,示意下人们全部退出去。 叶春跪在地上不敢动,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小心地抬头看了眼顾夫人, “大娘子,这药有什么问题吗?” 顾雪娇看着母亲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娇娇,这药里面,被大量地放了三七。” 顾雪娇下意识地想抬手,可是肩膀的伤猛烈一痛。 “自从上次娇娇用药过敏以后,我对三七的味道格外留心些,这药,分明被动过手脚。” 她神色凌厉地看了眼叶春, “这药是谁送来的,姑娘用了多久?” 叶春甚少见大娘子这样疾言厉色地同她说话,吓得魂不守舍, “回……回禀大娘子,这药……是三皇子殿下送来的啊。” 第88章 她对她下手了? 顾夫人脸色都变了。 “三皇子……你确定?” 叶春舌头都在打结, “奴婢不敢撒谎啊。” 顾雪娇看着叶春惊恐畏惧的样子,主动出言道, “母亲,叶春她年级尚小,对这些事没那么上心也是有的。” “况且,虽是三皇子赏的,但是三皇子殿下一定没有动过不该有的心思。” “毕竟这药我已用了几日,都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因此,若说有异,想必就是这几日才出现的问题。” 顾夫人闻言,神色稍稍缓和几分, “那也就是说吗,问题出在你身边的人身上?” 顾雪娇点点头。 “奴婢有罪,奴婢看管不周,未能留意,还望姑娘责罚奴婢。” 叶春立刻跪下请罪。 顾雪娇看她一眼,对她认错的态度是满意的,但是,她确有疏忽,若非今日母亲发现,则难免酿成大祸。 三七粉是活血化瘀之物,可能阻碍伤口愈合不说,透过肌肤血肉侵入体内,顾雪娇可能会出现比上次还要严重的后果。 更何况,自己本来就受了重伤,一旦误用此药,后果会不堪设想。 “你虽无意,但是到底失察,就罚你三月的月俸,小惩大诫,免得姑娘心疼。” 顾夫人语气平缓,但不无威严。 叶春眼里盈盈有泪,难过地重重磕了个头。 “你仔细想想,这两日究竟有谁进过姑娘的房间,又能够趁着大家不在偷偷下手呢?” 叶春低头想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来,她抬头看了眼姑娘,发现姑娘也在看她。 看来,她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大娘子,姑娘前几日命春雪专门管理房中用冰的事宜,前几日奴婢有一次回来的时候,见到她在独自从姑娘房中出去。” “可是,房内的冰盆并不是满的,奴婢当时还以为她是偷懒,现在想来,或许就是此人有机会接近姑娘素日用的药物。” 顾夫人听见春雪,想了半晌方才想起来那丫头的样子。 当日进府的时候,她便觉得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心思也不正,应当赶忙打发出去,现在一看,果然是没错的。 “还不立刻去派人把她给我带进来!” 眼见顾夫人生气,顾雪娇心里也十分着急。 春雪对她下手了? 她觉得有些费解。 贺家必定不要她,甚至将她毒哑之后,还对她无情驱逐。 按照常理,她应当对她们恨之入骨才是,怎么会为他们办事呢? 况且,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府中对于丫鬟婆子采买,以及三七粉的发放,都是有非常严格的监管的。 她素日不出二门,怎么可能会有机会接触到三七粉这种东西呢? 联合贺晨芝今日的反应,其实她是不难猜出来的,这件事和他必定脱不开干系。 可是,她不能让母亲去审问春雪。 一旦审问,以她对春雪的了解,一定会将幕后之人供出来,到时候,若是与贺家交恶,对妹妹的婚事,只怕十分不利。 更何况,以贺晨芝的本领,若是现在被发句,他一定有很多法子可以掩饰脱身,到时候打草惊蛇不说,若是他再换其他办法,自己就更难以及时发现了。 最要紧的是,她与贺晨芝的关系,一旦被发觉,那就…… “母亲。” “母亲近日操劳,为了四妹妹的婚事,还有诸多要准备的东西,这桩小事,就让女儿来料理好不好?” 顾夫人还想反驳,但是觉得顾雪娇看向她的眼神之中,很有深意,所以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她是相信顾雪娇有能力处理好这些事的。 退至门外,顾夫人看来眼李嬷嬷, “这春雪的来处,下次我们去贺家的时候,你要好好打听打听。另则,这几日姑娘若是用什么人手,你就从旁协助一二,有要紧的事,一定要及时向我禀报,明白了吗?” 李嬷嬷是极老练的,自然明白夫人的意思,点头答应。 房内,顾雪娇示意叶春起来。 “姑娘,奴婢错了,奴婢明知道春雪对您并非一心一意,却还……” “奴婢失察,险些害了姑娘。” 叶春没敢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看起来是真心知道错了。 顾雪娇见她这样伤心难过,也没有像往日一样体贴安慰,而是略微加重语气, “人无完人,都会犯错,若是沉溺其中,或是不能从错处及时吸取教训,那就只会一错再错。” 叶春擦擦泪,点点头。 “请姑娘让奴婢将功折罪吧。” 顾雪娇这才放软语气, “这件事你要记得,万不能打草惊蛇,对待春雪,要同往日一样,不能被她发觉异常。” “另外,这些药,全部搅匀之后,重新封装一下,一定要抹去使用过的痕迹。” “这几日你都要随时带在身上,对待春雪,只需要向她透露,此药贵重,我不舍得用就成了,明白吗?” 叶春听见姑娘还在吩咐她,难过才消减几分。 领命下去,她心里忍不住偷偷思量, 姑娘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随时带在身上,是要揭发,还是要送人? 她暂时猜不透,但是她心里是十分相信的,姑娘一定会有办法,让欺负她的恶人,最终自食恶果。 御轩宫,林绪婉被宫人引领着带到了门口。 “娘子,请等候通传。” 林绪婉点头,觉得心里很慌。 皇后突然召见她,她可从来没有资格见皇后啊。 是她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吗?还是,皇后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不过,她想到,自己的这幢婚姻,也离不开皇后的暗中助力,她心里稍微放松一些。 正这样胡思乱想之间,一位身着湖蓝色襦裙的宫女掀开了帘子。 林绪婉来不及再做准备,连忙跨过台阶入内。 “妾身恭请皇后殿下万福金安。” 一如室内,她迫不及待地规规矩矩行礼。 今日她特意穿上了一身明艳的胭脂红色,料想这样喜庆的颜色,皇后见了,必定会心生喜欢。 也会从她的衣着打扮当中,推测出她受宠的程度。 不料,磕头下去之后,上首处久久未传来指令,她等了不知多久,才听见皇后淡淡地问道, “你姐姐呢?” 第89章 他几乎已经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林绪婉有些不高兴。 她现在很讨厌别人在她面前提姐姐。 前几日自己管家时,算错了一笔账,侍候的婆子出言讥讽,说她不如林绪瑶在府上时,那样的耐心细致。 她登时发了怒,以不敬主人为由,将那婆子打了四十杖。 其实下令之后,她便有些后悔,但是,贺晨芝知道了以后,非但没有斥责,还将那婆子打发了出去。 从小到大,总有人拿姐姐和她作比较。 说姐姐比她和婉恭顺,比她容色妍丽,比她更有才华。 就连当年救哥哥出狱,主母也先想到姐姐。 她觉得自己一直没有摆脱那片阴影。 不过现在,她终于有可以赢过姐姐的东西了。 那便是,夫君的宠爱。 他屡次三番地为她撑腰,这都是姐姐从前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眼下,就连贺夫人,也需得礼让她三分。 皇后还是没有搞清楚状况。 “姐姐她……自从遭逢厌弃……已经很久没有回过贺家了。” 林绪婉没觉得这是什么秘密,姐姐叛逃,为什么要替她瞒着,她就是要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姐姐对夫家不忠,对娘家不孝。 是她留住了夫君的心,一力护住了林家上下。 皇后秀气的眉眼笼罩着一层阴云, 林绪瑶不在汴京了? 她甚至还遭到了厌弃? 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自己身体较弱,当年寒症发作的时候,曾经召她入宫侍奉。 她乖巧懂事,耐心细致的样子犹在眼前,怎么会人就不见了呢? 是在贺家受了什么委屈还是? 想到这,心里难免升起几分对谢氏的厌烦。 “她去了哪里?又为什么遭了厌弃?” 皇后本来备下了八宝甜酪,还准备了一副刺绣,想要和她共同商讨其中的细节。 眼下,全部没了兴致。 “姐姐出事时,妾身还不在贺家,因此对其中细节了解得并不清楚。” “大概只知道,她是因为不敬主母,而受了责罚。” 林绪婉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 皇后乃是一宫主位,可是淑娴妃却屡次僭越犯上,她应当对于这种行为是极为厌恶的。 “至于姐姐去了哪里,妾身还不知道,大抵……” “躲在什么地方。” “总归,林家是不会对她这般忤逆犯上之人留有恻隐之心的。” 她自觉回答得慷慨激昂,也觉得一定会引起皇后的共情。 皇后看着她自负的神情,不由想起自己,当时她与庶妹一同入宫侍奉,本想相互扶持。 可是,庶妹为了攀附龙恩,竟然不惜对她进行陷害,导致她没了个孩子,且身体有亏,往后都极难受孕。 她对于林绪瑶的处境和际遇又多了一重了解,也更是心疼起她来。 掌事宫女看见主子脸色不好,心里对林绪婉也很是不喜,她正要出言降罪,却被皇后拦住了。 皇后倒也不是能讨厌她,只是看她的模样身量,忍不住想到林绪瑶。 若是她贸然责罚,林绪瑶恐会难过。 “好了,你起来吧。” “赐座,上茶。” 她压下心中的恼怒,唇边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 一番谈话已毕,林绪婉被请了出去。 掌事宫女替皇后轻轻打扇,又叫下人赶快将八宝甜酪端上来。 皇后看着色泽已经变了的甜酪,觉得很没胃口。 “罢了吧,端下去,你们分着吃了吧。” 掌事宫女也认得林绪瑶,知道主子心中难过, “说起来,这从前林娘子最喜欢八宝甜酪了,可现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 皇后被这一番话勾得伤怀, “你去传本宫的令,告诉母家之人,暗中寻找一下林绪瑶的踪迹,若能找到此人,带到本宫这里来。” “本宫倒是不信她会做那样的恶事,若是贺家不要她,本宫就收留她在身边,哪怕认个干女儿也好,何必让她这样辛苦地讨生活。” 宫女得令,连忙退下去传话。 林绪婉对这些一概不知,她喜滋滋地从御轩宫出来,由小内监带着往门口走去。 宫门外,一架马车正在候着。 贺晨芝的身影,在众人之中,尤为惹眼。 林绪婉见了他,脸上喜色更浓了几分,也不管内监在前面引路,提起裙子就兴高采烈地往前跑去。 贺晨芝看着她,眼眶湿润。 第一年入宫谢恩,她得了皇后的单独召见。 那日起了个大早来给自己梳妆,钗环,发髻,再到襦裙,她都想到了。 他还记得她本欲穿件喜兴的红色,但是又担心过于张扬,换成了淡青色。 可是,那件水红色,明明衬得她肤色很白,很明艳来着。 他当时看在眼里,但没有出言提醒。 若是他能告诉她,安抚她紧张焦灼的心情,让她也穿一回自己喜欢的颜色,她也会这么开心吗? 贺晨芝想象着她穿着胭脂红长裙,兴高采烈地跑向她的样子。 但是,他几乎已经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除了那次共同入宫,他几乎未再来宫门口接过她。 皇后威严肃穆,连他久经官场都常常感到难以应对。 那她呢? 她每次从宫里出来,都会是什么心情,是否也曾盼望过,能在门口遇到他,好和他分享紧张的情绪。 她是否对他失望了很多次。 这一切,终归是太迟了…… 面前的女子一下扑进他怀里,声音里满是兴奋, “大人,这么远,也肯来接妾身吗?” 贺晨芝拍拍她的背,淡淡一笑, “嗯,上车吧。” 她主动地牵上了他的手,贺晨芝也没有拒绝, “殿下她,都问了你什么?” 林绪婉被他扶着登上了马车, “殿下问了夫人的情况,还叮嘱了妾身几句,不过寻常的私房话罢了。” 她没提林绪瑶的事,现在这种气氛之下,提起她,不合适。 贺晨芝微微点头,车架远行,微风吹开轿帘,贺晨芝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骑在马上。 “大人,那是……三皇子殿下?” 林绪婉笑盈盈地看向他。 贺晨芝慢慢地将帘子放下, 顾雪娇婚约在即,他还是很想,送她一份惊喜的。 第90章 兄妹情谊 半个月过去,顾雪娇的伤渐渐好了。 拆了纱布,她能照常使用右臂了,只是,动作幅度还不能太大。 顾渊下了职,就会来帮她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恢复。 那柄他送她的小弯刀,他开始教她使用,繁夏青葱密叶,他用指尖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动作轻缓,但是力量十足。 顾雪娇嗅得到他身上清幽的雪松香气。 “三妹妹进益很快。” 他总是这么夸她。 “分明是哥哥教得好。” 顾雪娇有时候会沉溺在这样的兄妹情谊里。 她感受到顾渊迟钝却热烈的感情,他作为家中的长子,总是自觉地担负起护佑所有人的重担,现在,他也强硬地将顾雪娇纳入他的羽翼之下。 “下次再遇见贼人,就这样刺他,” 练习结束,他会替她轻轻揉捏肩膀,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帕子给她擦汗。 顾雪娇握住帕子,感受他传达的微微温热。 “哥哥放心,下次遇到南野人,我一定不会手软,不会让顾家为我蒙羞。” 顾渊眸子微微一沉, “三妹妹,你别怕。” 他想去官家面前请旨,为顾雪娇的行为御赐恩典。 但是,陛下的意思,并不想大动干戈地去发动战事,因此,对于顾雪娇杀死他们的事,他不能提,陛下也不会褒奖。 他觉得她肯定很难过,所以,这几日都会陪着她出来散心。 他总是想引导她说出心中的阴郁的心结,但是,她在他面前,却总是含着浅浅笑意。 仿佛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不由想起顾雪娇刚到顾家的时候,情绪外露得很明显,她总是会动不动就掉眼泪。 他总是骂她刁蛮任性。 对她也是视而不见。 现在的她,总是让人觉得有情绪却没有温度,接触之间总是带着客气疏离。 顾渊想到这,心里就泛起淡淡的难过。 “大哥哥?” “你在想什么?” 顾雪娇从侍女手中端来了一碟冰镇西瓜。 她总会这样,每次麻烦他之后,都会送给他一些小礼物,浅笑着说这是自己的一片心意。 他不喜欢这样。 他是她的兄长,理应没有任何理由地帮着她,护着她,而不是,互相交换人情。 “没什么,我不喜欢吃西瓜。” 顾渊忍住内心烦躁,淡淡地说了一句。 顾雪娇微微蹙了蹙眉,她总感觉顾渊今天怪怪的,但是,想到近日以来发生的种种,她又释然。 南野人一再进犯,可是官家却迟迟不发话。 文臣武将每日都为了这件事在吵架。 顾雪娇一面希望能够平野边疆之祸,一面又很担心父亲的安危。 她感觉到心头沉甸甸的牵挂,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大哥哥,官家的意思,要怎么处置南野那边呢?” 她插起一块儿冰镇西瓜,入口甜脆清凉,十分舒服,她看到顾渊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但是,他说过不喜欢的,她也就没再推让。 “官家的意思,其实不言自明。” “他虽然没有表态,但是眼见南野人这样的无法无天,他还不出兵的话,那就分明说明他是温和的主和派了。” 顾雪娇眼中生寒, “主和,那难不成,又要和亲?” 她心里升腾起一阵不祥预感,南野人凶蛮无礼,若是中原女儿嫁去,无异于是狼入虎穴。 而且,眼下陛下没有未婚的公主,那么,谁会成为和亲的人选呢? “总归,南野人还未有进一步的举动,官家的意思,再看看也不妨。” “三妹妹你放心,若是有朝一日南野进犯,我定然会将他们斩杀殆尽,不会让他们威胁你的安全。” 顾雪娇垂下眸子, “大哥哥也要当心。” 顾渊决然的态度,让顾雪娇内心的恐慌稍微缓解了一些。 远处回廊下,顾谭落下一枚白子。 顾雪晴微微一笑, “二哥哥输了。” 她棋艺一般,今日还是头一次赢下顾谭。 “四妹妹心情好,自然是势不可挡。” 顾雪晴知道他话中有深意,自从贺家上门提亲,顾谭就对她有些不满。 似乎在怪罪她擅自定下了婚约,却没有告知他。 两个人放下棋子,看着远处的顾雪娇和顾渊。 “大哥和三妹的感情真是好。” 顾谭的声音有些酸酸的。 顾雪晴一时分辨不出来,他是在抱怨自己没有足够依赖他,还是在抱怨顾雪娇对大哥的感情超过了他。 “二哥放宽心,三姐姐对我们兄妹素来是一视同仁的。” 顾雪晴想到顾雪娇一力促成了自己婚姻,她觉得自己曾经耍的小心机太愚蠢了。 姐姐体贴,母亲慈爱,她能在顾家这样豪门望族,已经很满足了。 她边说边收了棋盘上的棋子。 “还下吗?二哥哥?” 顾谭转头望向她,她盘起了发髻,不再像从前那样在肩上垂下几缕长发,单纯无辜的人,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更加成熟温柔了。 顾雪娇也会这样吗? 他想到两个妹妹都即将各自成婚,心里微微泛起一阵莫名的……感伤 印象里的顾雪娇,还是那个言语尖酸刻薄,对他们佯装厌恶的小姑娘。 不过半年,他觉得自己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对她多了更多深刻的了解。 他有时候想,若是能够将自己在书本上读到的那些感触很深的词句与顾雪娇一同分享,她一定会说出很多独到的见解。 “算了,” 顾谭摇了摇头,他很想不去注意顾雪娇,可是,她立在远处那个纤弱修长的身影,仿佛会出现在他余光的每一个角度。 “四妹妹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去贺家做客,睡迟了,到时候眼下乌青一片,难免让人家觉得你相思难解,连觉都睡不成了。” 听着顾谭熟悉的说笑,顾雪晴也弯唇一笑, 她本来确实是很担心明天的会面的。 听闻贺家的家主贺晨芝,年轻有为,眼光独到,她还很担心,自己入不了他的眼来着。 不过,幸而姐姐明天也会同去,到时候也可以帮她周全着。 “好了,二哥哥,那我先去睡了。” 第91章 阿瑶 顾雪娇这一夜睡得很不好。 她接连梦到春月。 这几天,总是这样。 春月还在惊雀阁,接过她递过去的包袱,眼含热泪地望着自己。 那时候事出紧急,她总以为春月的悲伤,是源于恐惧,以及对于与荣华富贵彻底绝缘的叹惋。 可是,现在,她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她,她的眼泪,来源于对她的怜惜。 对她的舍不得。 她从未想过,有人会舍不得林绪瑶。 她感觉到,春月是相信她的,她是惦念自己的。 可是,春月,唯一的春月,也不在这个世上了。 是谁杀了她? 顾雪娇感到绝望。 她觉得和贺晨芝与谢皎皎脱不开干系。 一团烦躁和隐隐的痛苦搅弄在一起。 顾雪娇觉得春月是怨她的,她回到汴京,是因为自己,命丧黄泉,也是因为自己。 若是,她能早点想办法,将她接入顾家,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她接着就小娘的遗物,若是她随身带着,贺晨芝岂不是会发现,还有,她记得还有一封信。 不过,信上写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汴京之中文人墨客不知何时流行起这样的风俗,林绪瑶本来一开始只是试着玩的。 当年她与他虽然未知彼此的身份,但是曾经有过互相倾诉的一段时光。 她至今不知,对方有没有识破她的身份。 “姑娘!姑娘?” “你别吓奴婢啊……” 叶春的哭声在耳际响起, 顾雪娇被惊醒了。 她怔怔地看着双眼通红的叶春。 “怎么哭了?” “姑娘刚才一直醒不过来,把奴婢吓坏了。” 叶春大约是还沉浸在上一次事件的恐惧之中无法自拔。 所以看到她的反常举动,内心会下意识地害怕。 顾雪娇摸了摸她的头发, 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柔软。 “我没事了。” 她将对春月的怜爱转移到了叶春的身上。 叶春能感受到她态度的突然缓和,这几天被姑娘冷待的委屈瞬间就缓解了。 “姑娘没事就好。” “奴婢……伺候您更衣吧,待会儿便要和夫人将军一道去贺家拜访了。” 顾雪娇慢慢地回神,试图把自己从悲伤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门外一阵喧哗声扰乱了她的思绪, “三姐姐醒了吗?” 是顾雪晴的声音。 “王妈妈,让她进来吧。” 顾雪晴一席藕荷色绫罗褙子配月白细褶裙,乌发高高绾起,只用一支碧玉嵌珠钗作为点缀,映衬着鬓边的淡粉色细瓣茉莉,清雅又格外动人。 “三姐姐给我看看,这样好不好?” 顾雪娇的复杂情绪瞬时被她冲散了。 “四妹妹只是去做客,又非出嫁,倒也不必起这么早吧。” 她黏糊糊地抱怨道。 “三姐姐就只看看吧。” 顾雪晴抿着嘴,也没心思和她拌嘴,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就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必须立刻办了。 顾雪娇的头沉沉低下,但是顾雪晴又给她抬起来,让她必须直视自己, “腮边是不是太红了些?” “姐姐若觉得不妥,我现在就去洗了脸重新化。” 顾雪娇被她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 揉了揉眼睛,认真打量起她来, “不会,妹妹粉面桃花,可谓是‘宜室宜家’,就不必做这样多余的担心了。” 顾雪晴看看她的表情,确定她是认真这样想,方才松了口气。 “姐姐也快些起来收拾吧,我听说贺家的那位贺大人是个肃穆威仪的人,姐姐可不要被他看出破绽来了。” 顾雪娇听到贺晨芝的事,下意识心里就烦躁起来, “还有……” 顾雪晴搓了搓衣摆, “姐姐能不能今日穿得艳一点,就当是……” 顾雪娇瞬间明白了,她想让自己打扮得浓艳一些,以此衬托顾雪晴的清丽婉约。 顾雪娇挑唇,妹妹还真是没把她当外人。 “好姐姐,就一天好不好?姐姐姿容胜雪,本就胜我许多,若是我们穿着同样的颜色,我定然会被姐姐衬托得灰头土脸,姐姐就帮我这么一次吧。” 顾雪晴一双杏眼含着一汪清泉,乖巧动人地偎在她肩侧。 顾雪娇觉得酥酥的。 质疑大哥二哥,理解大哥二哥。 “好。” 她信誓旦旦地点点头。 “姑娘……” 顾雪晴走后,叶春看着衣柜中那件鹅黄的襦裙,有些觉得可惜, “咱们真的要换衣服吗?” 顾雪娇点点头, “今天对她来说既然这么重要,我退让一些也属寻常。” “更何况,我今日又非主角,穿什么也不那么重要。” “你去把我那件胭脂红罗纱褙子找出来吧” 叶春道是,赶忙去开箱子。 主仆两个一番折腾,总算是装扮好了。 待再见面,顾雪晴换了粉玉耳坠,整体更显得搭配。 而顾雪娇则是一袭胭脂红罗纱褙子,领缘袖边滚银线窄边,内里一件月白抹胸,下身配茜色织金缠枝纹罗裙,整体看起来是那么艳丽张扬。 顾雪晴瞬间就后悔了,她心里也算认命,姐姐就算是披着麻袋,也不见得比她逊色。 不过,柳明轩若是胆敢迷上姐姐,她就打断他的腿。 他虽品貌尚可,但配姐姐,还是压根就配不上的。 一家人上了马车。 贺家大门敞开,婆子们满脸堆笑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柳明轩已候在正厅,见他们入内,连忙恭敬地起身。 “伯父,伯母万安” “两位妹妹妆安” 顾雪娇看出顾雪晴的羞涩,她上前答话, “柳哥哥安好。” 贺晨芝赶来时,正厅中很是热闹。 顾将军和夫人似乎对这个女婿很是满意,和他在热络地攀谈。 他没担心过这个,柳明轩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要说讨长辈欢心,自是不在话下。 但是, 花架下,那道艳丽的身影,吸引了他的全部目光。 她鲜艳的红裙被风微微吹动,可是自己却浑然不觉,她的心思,应当全在花圃中的蔷薇上。 纤弱的花径带动着几朵艳色的花朵随风摆动,在她身后摇摇晃晃。 她纤细,修长的颈子,就如这花枝,承载着秾艳的花朵,娇艳欲滴。 贺晨芝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脑海中,某个遗失了很久的人的面孔,在慢慢地变得清晰。 他好像能想象到她穿着这一身,在惊雀阁院落里侍弄花草的样子。 “阿瑶”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顾雪娇觉得浑身一颤。 第92章 他在试探她 如此亲昵的呼唤,顾雪娇上一世从未听过。 他不曾唤过她阿瑶,从来都没有。 但是,此刻,她却无比笃定,贺晨芝在对着她思念故人。 “贺大人?” 蓦然回首,她的脸上,没有清丽婉约,只有娇媚无方,还带着一两分不易察觉的凌厉。 “顾妹妹。” 顾雪娇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一瞬的失落怅然,但是很快转变得自然。 “贺大人适才,在喊谁的名字?” “据我所知,小贺娘子,名字之中,并没有瑶字啊。” 她似笑非笑。 “自然是,只是,顾妹妹艳若桃李,有故人之姿,在下才会一时失神。” “顾妹妹,万勿怪罪。” 顾雪娇笑意更淡, “自然不会,贺大人只是无心之失罢了。若是要怪罪,那也是小贺娘子怪罪,毕竟,贺大人一向与她伉俪情深,况且,她为你身怀有孕,这般辛苦的时候,贺大人却在唤别人的名字,岂不是要惹小贺娘子不开心吗?” 她从花架旁走近, “不过贺大人放心,我的嘴很严,不会乱说话。” “贺大人可不要将我毒哑了才好。” 她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是一种警告。 贺晨芝屡屡生事,今天更是冒昧无礼。 她若是再不发作,那也就太好欺负了些。 贺晨芝微微地朝她颔首, “顾妹妹教训的是,没有人有那么大的胆子。” “府中备下了妹妹喜欢的枣泥山楂饼,妹妹可要尝一些?” 顾雪娇越过他, “贺大人记错了,我素日喜甜,大人若有心,不妨吩咐厨房做些‘糖霜饼’,就算将功补过。” 她口中的糖霜饼,是一种宫廷御制的点心,所用的糖霜,需得用上好的甘蔗,反复提炼凝固,仅仅养霜一步,就需要数步。 根本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随时取用的。 顾雪娇轻嗤一声,她要他明白,自己并非能够被他一些蝇头小利打动的痴情少女。 未等他的回答,顾雪娇便进了正厅。 贺晨芝随后也到了。 整个屋子的人都站起来,只有顾将军没有动。 “伯父,伯母,顾四妹妹。” “诸位安好。” 顾雪晴连忙上来见礼,她长裙盈盈摆动,飘逸如同天上谪仙。 那般容色,真可谓京城翘楚。 但是,贺晨芝看到她身侧的那道红裙,刚才被揶揄为难的怒火瞬间消散。 “四妹妹多礼了。” 在小辈面前,他虽威严,但是也从语气之中传达出一种平易近人的姿态。 “坐吧。” 顾雪晴点头,轻轻地挨在椅子边缘上, “适才入府时,见到贺府门口的青铜小鼎。倒是十分的古朴雅致,瞧着颇有年头,想来是前朝仿商周的物件吧。” 贺晨芝闻言,淡淡地笑了一下, “四妹妹有所不知,这是上月刚从邙山出土的西周饕餮鼎,器身的云雷纹是我亲手清理的。看来,还是打理得不够好,竟叫妹妹误会了。” 顾雪晴脸色凝滞,她本是想赞誉贺家品味不俗,只是,她又不认识什么前朝的古玩,有必要这么直白地让她下不来台吗? 她顿一顿, “大人身后的那幅‘百鸟朝凤图’挂毯,想必是用了上好的蜀锦织得密不透风,可见绣工精妙非凡。” 贺晨芝没有回身,神色也并无欣喜, “这挂毯所用,乃是西域进贡的缂丝,用的是“通经断纬”技法,金线里还掺了极细的孔雀羽丝。诚如姑娘所说,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顾雪晴脸色顿时黑了两分。 她注意到了,贺晨芝唤她的时候,将称呼从“妹妹”换成了“姑娘”,她顿时心中一阵不安。 自己根本就没说什么啊,为什么贺晨芝就要这么驳她的面子。 顾雪娇在一旁坐着,眼里看得分明。 今日屋中的摆设物件,很多都是出自她手。 尤其是他身后的那幅挂毯,他特意把它从惊雀阁的正殿放置在了正厅。 他在试探她吗? 但是,他又为什么,要一直出语相讥,对未婚的弟媳这样不客气。 “贺大人说笑了,我们姐妹素日读书不多,自然不必贺大人这样见多识广。贺大人既然有这么好的东西,不如也随手送我们一两件作为赏玩之物。” “依我看,这幅绣图就很好,妹妹未见过缂丝之技,贺大人不如赠给妹妹,让我和妹妹共同学一学。” 贺晨芝脸色冷上一两分, 之所以看不惯顾雪晴,是因为他注意到她今日的装扮格外素净清丽,而顾雪娇则是有意浓妆艳抹。 这是小儿女的心思,若不是他尤善察言观色,他也不会注意到了。 但是,他下意识地觉得,顾雪娇在这件事中是受了委屈的。 可是,顾雪娇竟然反过来替她妹妹撑腰。 他内心轻嗤, 她分明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这幅挂图乃是他心头爱物,怎可随便赠人。 但是,顾家是坐上宾客,顾雪娇又是娇小姐,没理由随便拒绝的。 贺晨芝觉得有些骑虎难下。 “贺大人觉得,可有何不妥?” 顾雪晴刚才被一番抢白,心里委屈得很,但是,姐姐替她出头,还将自己和她捆绑在一起,巧妙地化解贺晨芝对她个人的攻击。 她也挺起腰杆来。 “自然,没有。” 贺晨芝回答得很勉强。 “叶春,去接过来。” 顾雪娇一摆手,叶春就上前去了。 贺晨芝也只好让云帆去将挂图给摘下来。 “启禀大人,林小娘带着大公子,来拜会客人们。” 门外,老嬷嬷的声音传来。 贺晨芝神色中的阴云顿消,缓缓地站起身来,他轻轻地理了理衣摆, “让他们进来吧。” 话毕,林绪婉带着一个小男孩儿走了进来。 顾雪娇顿时心跳飞快,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贺麟钰了。 他的样子,甚至有些陌生了。 她带有深意的眼神被林绪婉尽收眼底,她不由得咬紧牙关, 谢皎皎身边的婢子曾经和她说过,这顾家的嫡女不大安分,有几次和贺大人私底下来往,两个人有些非同寻常的关系。 她打定主意,今日必须要好好给她个教训。 第93章 准备礼物送给顾婶婶 “小娃娃,你可还记得顾爷爷?” 顾将军喜欢小孩子,主动凑了过去,将小孩子抱在身边逗了两下。 可是,贺麟钰到底年纪小,两人不过一面之缘,一时有些愣住了。 “顾爷爷好。” 尽管不记得,但他还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众人不由都笑了。 顾雪娇站在原地,一时没有上前。 贺麟钰长高了,但是却也瘦了,小脸上泛着淡淡苍白,一张青春童稚的脸上,两眉之间却总像是笼罩着化不开的愁云。 “顾婶婶,” 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贺麟钰越过人群,走向顾雪娇, “顾婶婶先前说过,君子应当礼尚往来,钰儿准备了一件礼物,想要送给顾婶婶。” 顾雪娇伸手扶住他的肩, “那你说说,给婶婶准备了什么?” 她看着贺麟钰仰望她的时候稚嫩青涩的小脸,迟到的痛意还在心中翻腾。 “钰儿给婶婶准备了一支小弹弓。” 贺麟钰从袖中取出一支弹弓,桃木雕刻,做工精巧, “听闻婶婶先前曾被歹人所伤,钰儿赠给婶婶这个,再遇到坏人,就用这个打他们的头。” 他虽然身量小小,但说话条理甚是清楚,也十分讨喜。 顾雪娇笑容一僵, 她还记得自己当年被困于废弃院中,病重发着高烧,听闻贺麟钰来看望她,她拖着病弱的身躯,在寒风中跑到院门口。 贺麟钰圆滚滚的小脸上满是对她的厌恶,他用了十足的力,用弹弓狠狠地弹了一枚石子到她的头上。 “我不要你做我的母亲,我要谢婶婶做我的母亲。” 他语气拒绝,一双小手不住地打在林绪瑶身上。 林绪瑶看着他小脸上的抓痕,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想要触碰他,却被狠狠地打到一旁, “你别碰我。” 后来,还是乳母赶到,把贺麟钰抱到一旁, “小娘恕罪吧,我们哥儿今日在学堂中和人起了争执,回来又被大人罚跪,这才有些心情不好的。” 林绪瑶不敢看他, “为什么起了争执?” “因为……王家的小公子说哥儿的母亲是个罪妇,哥儿就恼了,伸手就打了人家一巴掌。” “顾婶婶?” 贺麟钰的呼唤让她回过神来。 “婶婶肩膀上的伤还没好,现在用不了弹弓,” 顾雪娇放下手,没有接。 “下次再送给婶婶好吗?” 贺麟钰小脸微微一僵,表露出几分难过。 “那……好吧。” 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将自己最喜欢的这把小弹弓送给顾婶婶,可是,她竟然拒绝的了。 不过,贺麟钰谨守规矩,倒是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肩上的温度在慢慢消散,他好喜欢顾雪娇蹲下来扶着他的双肩和他讲话的样子,温柔又慈爱,语气中充满包容。 好像,会包容他的一切错误。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钰儿,过来。” 上首处,贺晨芝的声音适时响起。 “爹爹。” 贺麟钰立刻被吸引了注意,提起袍子一路小跑着过去。 贺晨芝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在怀中轻轻掂了几下, “钰儿怎么又瘦了。” 贺晨芝一贯不苟言笑,行为举止规矩谦谨,倒是甚少流露出这样慈父的神情。 众人看在眼里,都觉得有些微微的惊讶。 “大人有所不知,钰儿娘胎中带了弱症,脾胃很是虚弱,因此一到夏日,就难免会瘦一些。” 林绪婉盈盈上前,语气柔婉。 她有意加重“娘胎”二字,那语气分明是充满了对林绪瑶的怨怼。 “钰儿没有弱症,” 贺麟钰被父亲放下,语气格外坚定, “钰儿只是眼见祖母今日病得严重,才会食不下咽的。” 顾雪娇袖中的指尖微微捏紧,林绪婉很介意自己是贺麟钰的母亲吗? 那如今贺麟钰在她膝下,她又真的能一心一意地对他吗? “好钰儿,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父亲很欣慰,只是,你虽担心祖母,但也不能不好好吃饭,否则祖母病好了之后,会很难过的,好吗?” 贺麟钰轻轻点了点头,但是小嘴一瘪, “祖母,祖母的病还会好吗?” 顾雪娇看他眼眶瞬间泛红,心里也是一紧,婆母的病,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吗? 那贺晨芝为什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和他们说话? 他从前对贺夫人是何等的尊敬,贺夫人对她的磋磨,他从未主动替她说过话,有时候,虽然回房中之后也会对她多番安慰,但是,当着婆母的面,却从来不会站在她这一方。 为了林绪婉,他却可以这么不管不顾的吗? 贺晨芝神色微变, “当然会。怎么?有人同你说过什么吗?” 贺麟钰点点头, “是林姨母说的,祖母已经病入膏肓了,她有可能不会再醒过来了。” 贺麟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哦?” 贺晨芝眼中闪烁的寒意,令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 他的语气并未加重,但是,眼角轻轻扫过林绪婉,便足以让她打了个颤。 “大人,妾身从来不敢这样说,只是小孩子胡说罢了,妾身只是太过担心婆母,才会日日祈祷,或许,就被钰儿听错了,误会了。” 她的解释透露出一阵心虚。 几乎没有一点说服力。 但是贺晨芝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的态度,是袒护她,众人就算对她有什么意见,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钰儿别怕,你祖母是有福之人,定然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他揽过贺麟钰,很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这几日若是害怕,就到父亲房里来睡,好不好?” 他低声絮语,微微掀起的一角视线,却看着顾雪娇的方向。 似乎有意在她面前扮演着一个慈父的形象。 顾雪娇却根本没有留意他,她正和顾雪晴低首看着那幅挂图,用手轻轻地摩挲着上面的金银丝线。 林绪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怒意顿时在她心中翻腾, “素闻顾三姑娘不擅刺绣,府中也未有合适的人选传授姑娘技艺,这幅绣图,倒是可以好好回去研习一番,否则,闺阁女儿,若是不会刺绣,到底是要遭人嘲笑的 第94章 贺娘子小产了 顾雪娇将挂图轻轻地放在了一旁。 她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绪婉。 “林小娘好生糊涂呢,三姐姐刺绣虽然不是京中名手,但是可是在春宴上获过太后与皇帝赞许的。” 顾雪晴接过了话,声音很轻,但是听起来带着骄矜和凌厉。 “哦对了,” 她轻轻捂住嘴, “林小娘并没有资格去参加春宴呢,只是,这也并非什么秘密,怎么林小娘连消息都这么不灵通呢。” “或者说,” “林小娘觉得,太后的眼光并不准确,你更能慧眼识珠,评判姐姐的绣工呢?” 林绪婉脸色一变。 “妾身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只是和顾家姐姐说笑话,并无暗讽的意思啊。” “林小娘是不识得自己的身份了吗?你不过贺家的填房罢了,谁同你姐姐妹妹的攀亲?” 顾夫人听得出,林小娘刚才的话中不仅在讽刺顾雪娇,更是隐晦地贬损顾家,说顾家上下,竟然没有调教好女儿,才会纵得她连刺绣这样的基本技能都掌握得不好。 她说话便不像顾雪晴那样含蓄,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顿时周遭的下人们只觉得一阵寒风刮过脊背。 “既是随口一说的话都这样讨人嫌,也难怪会口出恶语诅咒婆母,看来,素日贺家规矩不严,林小娘这样放荡不羁,也不曾有人管教一二。” 林绪婉只敢阴阳怪气两句,可是顾夫人却是直截了当地下她的面子,甚至连带着贺家也一块儿骂了。 她的脸色紫涨起来,但是看着顾夫人肃穆威严的神情,她一声也不敢吭。 顾夫人雷霆手段,在京中贵妇圈中很有地位。 林绪婉本来还有意要接着攀亲的机会,好好地和顾夫人联络一下感情。 “妾身,妾身失言了,还请顾夫人恕罪。” 她微微地蹲下身,垂着头,做出谦卑的姿态,这是她最擅长的。 可是,顾将军一掌拍在了桌上, “你言语有失,既然认错,应该去和娇娇说才对,汝瓷敷衍了事,可见你心不成。” “我们顾家虽然不是什么书香人家,但是最起码的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你若是代表贺家来调笑侮辱,那这亲也不必结了。” 顾将军年过半百,又是常年在军营中掌权的将领,他神色严肃时,连朝中的重臣都不敢大声说话。 更何况林绪婉。 她听到顾将军说的,可能会影响两家结亲,脸色更是顿时惊变。 听说这门亲事是主君在皇后面前拼尽全力一搏才促成的,又事涉新科的探花郎,若是被她搅黄,她岂不成为整个贺家的罪人。 贺晨芝闻言也起身, “世伯,伯母息怒,婉儿她年纪尚小,说话不知轻重。” “并无他意。” 林绪婉见贺晨芝语气态度都格外谦卑有礼,顿时心里慌得不行。 看到贺晨芝对待顾雪娇的态度,她心里愈加恼怒。 自己不过是闲话一句,平素里和京中的妇人们聚在一起时,她也这样说过别人啊。 为什么顾雪娇连这么一句再平淡不过的讥讽之语,就有这么多人替她出头撑腰。 就连贺晨芝也…… “顾三姑娘大人有大量,婉儿面子薄,我替她向姑娘认错。” 贺晨芝走下来,神色平静,但是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 他轻轻伸手,将林绪婉挡在了自己身后。 “婉儿,母亲到了该用药的时候,你还不去侍奉吗?” 林绪婉本来心中狂跳不止,还以为今日的事,必得要闹得十分难看才能收场了,但是,贺晨芝竟然亲自走了下来,还替自己解围。 她一度以为,贺晨芝对顾雪娇有其他的情愫,眼下看来,定然是自己多心了。 “那妾身先告退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离开之时,还轻轻地瞥了一眼顾雪娇,得意地冲她挑了挑眉毛。 顾雪娇看着眼前人夫唱妇随的体贴恩爱模样,一瞬间想到自己当年被定国公夫人为难,她被逼着在地上磕头赔罪,彼时贺晨芝在正厅之中陪官宦人家饮酒。 后来得知此事,他未发一言。 林绪瑶多日未眠,被气得大病了一场。 如今时过境迁,贺晨芝竟然也知道维护自己的身边人了。 “贺大人体恤家人,也算有心了。” 顾雪娇垂下眸子, “既然您代她认错,顾家也并未得理不饶人之人。” “此事罢休吧。” 妹妹眼看要成了贺家的新妇,父亲母亲或许有心帮她说话,但是又如何不会为顾雪晴未来在贺家的生活感到担忧。 他们总是会有顾虑的。 不过,林绪婉还是这样狗肚子装不了二两油,受人挑唆一番,就会轻举妄动。 她能在贺家生存了这么久,真是十足的让人意外。 贺晨芝侧目,转身的一瞬,余光瞟过顾雪娇,她面色沉着,波澜不惊,与顾夫人和顾将军对视时,浅浅一笑表示着自己并无大碍。 顾夫人与顾将军本来还有意再多坐一会儿,闲谈些京中的风闻逸事,只是,现在只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贺晨芝神色也微微有些不自然。 “不如,我们去看望一下贺夫人吧,听闻她病中悲愁,我们去看看,也好缓解一下她的心情。” 顾夫人见丈夫还是一脸愠色,主动站出来,缓和了一下关系。 贺晨芝颔首,母亲自从病了,总是感觉心情不好,连对他也感觉有些生分了。 眼下,难得来了贵客,定亲的消息,若是告诉贺夫人,她想必也会十分高兴。 “好。母亲若知道诸位心中挂念,必然会十分欣慰。” 众人正预备着往院中走,忽然听见身侧一道声音急急响起, “主君!” 云帆急急忙忙地从院中跑过来,险些碰到贺晨芝的衣角, “怎么了?” 贺晨芝往前走了几步,示意云帆回话。 “主君,娘子她,她她她,小产了……” “出了好多血,主君要不要赶快过去看看?” 虽然他在极力压低声音,但是,慌张失措的语调还是直直地钻入众人的耳中。 顾夫人和将军神色微变,顾雪娇适才垂下的头,却在此刻微微抬起。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话果然是不错。 第95章 去请叶大夫 “皎皎怎么样了?” 贺晨芝的沉静自持瞬间崩溃,他眼尾顷刻泛出猩红,语气也再不似刚才那样平稳。 “主君……” 云帆看了眼顾家的几位客人,迟疑片刻,贺晨芝没发话,他就继续说了, “华月姑娘适才来禀报,说娘子已然疼得昏死过去,整个人怎么唤也唤不醒了。” 贺晨芝心绪平静几分,侧目看了眼顾家四人, “世伯,伯母,在下临时有事……” 他微微瞥了眼身后,柳明轩立刻会意,在兄长面前,他一向静候吩咐,眼下,很主动地走上前来, “诸位这边请吧。” 相比于贺晨芝,他则是有几分临危不乱的气度,落在顾将军眼里,倒是对他又多了几分欣赏。 “你嫂嫂的胎一直不安稳吗?” 顾夫人自从起身时,眉头便一直没有解开。 贺家如此纷乱,妻妾争宠,主君痴情,对于未过门的女子来说,总是有些让人不舒服。 顾夫人对于顾雪晴的婚事,一时又有些犹豫。 好在,柳明轩的神情自若,看着倒是和他哥哥不大一样。 柳明轩恭谨答话道, “是了,伯母,嫂嫂身体弱些,暑日总是会有心疾,因此总是胎动不安。好在,兄长一向照顾嫂嫂十分温柔体贴。” “只是,府中的女医一贯用心侍奉,而且素日调养得好,也并未料到会有这么严重的事。” “不过伯母安心便可,嫂嫂吉人天相,多番遇险都能顺利度过,前些年有一次被歹人掳走,十万火急,但是好在兄长碰巧在附近,就将嫂嫂救下了。” “这一次,想必也会没事的。” 顾雪娇心中冷笑,哪里是什么吉人天相,分明是自导自演。 只是,不知,这一次,是否又是她…… 她的目标,又会是谁呢? “贺大人爱妻如此,当真是男人的典范了。小贺娘子素日身体不好,贺大人便连府医也提前备下了。” “这,” 柳明轩回头看了眼顾雪娇,尽管只是匆匆一瞥,她瞬间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鄙夷神色。 “这倒并不是,府中的女医是谢家派来的,自幼照顾嫂嫂,因此,调理起嫂嫂的身体,也算得心应手。” 顾雪娇勾起唇角,轻轻哦了一声。 一行人走到了贺夫人所居的春庆殿。 “父亲,母亲,你们先去,我先去更衣,稍后便到。” 顾雪娇站住脚。 众人点头,踏入了院门。 顾雪娇行至院落当中,侧目看了眼叶春, “你来。” 叶春闻言立刻上前,同时让挥手让身侧婢女全部退后, “你去一趟叶家医馆,请叶大夫前来,就说,贺宅之中不太平,请叶大夫过来帮忙看看。” 叶春脸色一僵, “姑娘,叶大夫毕竟德高望重,咱们自己有事麻烦他也就算了,这是他们贺家的事,咱们也要这样吗?” 顾雪娇从腰中抽出对牌, “放心去吧,救死扶伤乃是医者天性,叶大夫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的。” 叶春立刻伸手接过牌子,顾雪娇语气沉着镇定,让她坚信,姑娘的抉择一定是最为正确的。 吩咐已毕,她整理了一下着装,款款地走入了主殿当中。 尚未入门,院中浓烈的药味已经迎面扑来。 贺夫人素日不喜欢药气,从来不许在院中熬药的,如今,想必也是无暇顾及了。 走到药童身边,她轻咳一声, “贺夫人如今所用的药,是哪位郎中开的方子?” “是咱们府中的女医亲自开的。” 顾雪娇点头。 她提起裙摆,缓步入内。 室内的下人们来来往往,竟是一点声息都不闻,想来是贺晨芝曾经嘱咐过,不许惊动贺夫人。 床旁,父亲母亲坐在圈椅上,神色俱是沉重的。 顾雪娇对大体情况有了些了解。 她轻轻走到母亲身后, “母亲,我回来了,贺夫人她……” 顾夫人摇了摇头,示意贺夫人没醒。 贺夫人由在梦中,恍惚听见“母亲”二字,一时觉得这声音十分的熟悉。 好像当年自己午睡久了,她轻轻呼唤自己的声音。 “嗯?” 病中缠绵,似是回到了昔日的时光,她期待一睁眼,就能看到温柔娴静的面孔,在她床前侍立。 “瑶瑶?” 她轻轻地动了动嘴唇,可是在呼唤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心底顿时涌过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 眼皮很沉,只能慢慢地睁开。 “姐姐,贺夫人在叫谁的名字?” 顾雪晴轻轻地用胳膊碰了下载出身的顾雪娇,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问到。 顾雪娇摇了摇头, “我没听见。” “顾夫人?” 贺夫人终于醒过来了。 看到眼前围坐的几人,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了,贺夫人。” “你才醒来,千万别急着动。” 顾夫人对于医理稍微有一点了解,她看见贺夫人暗黄的肤色下面透露出隐隐的青色,便在心里暗叫不好。 “不。” 贺夫人素日争强好胜惯了,如何能接受自己这样憔悴狼狈地见客,连忙示意身边的婢女来扶她起身。 婢女不敢不依,上前来小心地将她搀了起来,又给她将被子拉到胸口,跪在一旁替她扶着肩膀。 “顾将军和夫人是府中的稀客,我却……” “真是失礼。” 贺夫人嗓子也很沙哑,听起来,人虚弱透到了骨子里。 顾夫人想起上次在宫宴上见她时,她还是那样光彩照人,端庄得体,如今却形容枯槁憔悴的不成样子。 难免也会物伤其类,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夫人素日保养得宜的,怎么近日忽然病了,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贺夫人不语,摇了摇头,眼角却有忍不住的晶莹泪珠。 “不过是人老了,身子也不济事了,只会一味造人厌弃罢了。” 顾夫人风言风语也听了一耳朵,知道贺晨芝娶妻后,她一直不大顺心。 又听闻那位林小娘素日宠眷不衰,想来,就是因为这些琐事。 “贺夫人执掌中馈也有多年,一向是个十分明白的人,如今,为了些微末小事,倒是也不必这样伤怀,贺大人知道了,岂不是也要心生愧疚。” 贺夫人点点头,挤出一个微笑。 “夫人,该喝药了。” 婢女端了药来,一盏浓黑色的药汤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贺夫人接过来,正要仰头喝下,便听见顾雪娇在侧道, “夫人且慢,这药,似乎不大对劲。” 第96章 药里有毒 贺夫人搅动药匙的手一顿,汤匙捧在碗壁上,发出格外明显的磕碰之声。 “娇娇,你说这话,可有凭证吗?” 顾雪娇结果贺夫人手中的药碗, “刚才在外面见他们煎药,便留心多看了一眼,见到药渣之中,有一味甘草。” “甘草常用于调和脾胃,与夫人的病症倒是很相宜,” “只是,” 顾雪娇舀了一匙药放在鼻子下面细细的嗅闻, “甘草气味香甜,可是熬出的汤药之中,却并没有香甜的气味,反而是一股淡淡的腥苦气味,所以,应当是有人混淆了甘草和甘遂两种药物。” “甘遂?” 顾夫人接过话来, “那可是剧毒之物,若是少量误食,也会慢慢导致脾胃虚弱,呕吐腹泻。” “可是真的?” 顾雪娇点点头, “依着味道来看,到很像是真的。” 她并未将汤匙中的药倒回药碗里,而是轻轻地用舌尖舔了一下。 顾夫人被惊住,连忙伸手拦住她。 “娇娇!这药有毒。” 顾雪娇笑了笑, “母亲稍安勿躁,女儿只是用舌尖尝了一点,甘遂味苦,且有刺激性的辣味,女儿只有尝过,才更能确定。” 贺夫人本来还对她的话存有疑虑,可是,看见顾雪娇亲自替她尝药,惊讶之余,对她的内心喜欢也瞬间增长了数倍。 她想起从前,林绪瑶也是这样体贴,自己所用的药物,都是她亲口尝过。 可惜…… “贺夫人,这药,确实被加了甘遂,不过,甘草和甘遂长得相似,倒也有人不小心将两物弄混的。” “贺夫人可以先招府医来问问,再做定夺不迟。” 贺夫人看了看自己的药碗,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总幻想着吃了这药,必定能很快就好。她一顿都不敢懈怠,就算药苦得难以入口,也是一碗一碗地往下灌。 可是,现在有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就胆敢换了她的药,若不是今日顾家的人前来看望她,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或许,是儿子瞧着自己不顺眼了,想要她赶快归西,那也不是不可能。 她心里一时疑窦丛生,直起身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移开帕子时,掌心有殷红的血迹。 “刘嬷嬷,还不快去,传那位女医过来,还有哥儿,也给我叫过来。” 贺夫人心里怨愤,但是当着顾家人的面,不好表露得太过明显。 顾雪娇看着她悲怆欲绝的灰心之态,一时也觉得悲凉。 当年自己在身边勤俭侍奉的时候,她从未心平气和地对自己说话,如今,时移世易,她们不过数月未见而已,她就已经变成了这幅样子。 甘遂有剧毒,而下毒之人其实对用量的把控很是严格,否则,若是再加得多一些,只怕贺夫人挺不到这个时候。 究竟是谁? 她一时也很难猜透,不过,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在药物中下毒的,必得是亲近之人。 或是谢氏,或是,林绪婉。 贺夫人看着众人对她怜悯神色,想起素日来自己的风光,她素日很爱面子,如今也觉得脸上挂不住。 抓起药碗来,就要往地上掷, 顾雪娇眼疾手快地上前拦住, “贺夫人,稍等,” “这药若是被人动了手脚,您砸了药碗,再想叫郎中看,也就难了。” “眼下,不如先不要惊动众人,免得打草惊蛇。” 贺夫人会意,抓着药碗的手无力地垂下来,药汁溅到雪白的裙摆上,如同点点泥污,无端让人觉得可惜。 “先扣下那药童,不许他跑出去传递消息,关进偏殿里,不要叫人看见,连同药渣,一并留下。” “否则到时候被人抵赖,也就没有证据了。” 顾夫人雷霆手段,整治自家内院时毫不手软,她又是个热心肠的性子,遇到了此事,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三言两语,便显示出她素日的处事之风。 下人们连忙依照吩咐行动起来。 顾雪娇抿着嘴站在母亲身边,观察着顾夫人的语气神态,暗暗在心里学习了一番。 不多时,去请大夫的刘嬷嬷赶了回来,极力控制着语气,但还是有无法掩饰的惊惶, “夫人……” “女医眼下忙着,脱不开身,奴婢刚才已经着人去府外请一位郎中,想来即刻就到。” 贺夫人本就皱着的眉头更紧上一紧, “怎么了?”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嬷嬷强自挤出一个笑容来, “倒也没什么,只是,娘子胎象不太安稳,所以才召了府医过去。” 贺夫人和刘嬷嬷相识若年,最了解她的脾性。 她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若是出了什么事,她倒是也很难隐瞒得住。 顾雪娇冷眼看着刘嬷嬷的样子,便知道谢皎皎的孩子定然是保不住了,不仅保不住,还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她看着贺夫人即将平静下来的表情,有意皱了皱眉头,在与贺夫人对视的一瞬,紧张地露出一个笑容。 贺夫人眼神中顿时闪过疑窦, 刚才对刘嬷嬷话的相信也荡然无存。 如今忽然想到,自己明明是叫了贺晨芝过来的,若非有什么紧急的情况,他应当会立即赶过来的。 而刘嬷嬷为什么,对贺晨芝未来的事,只字不提? 想到这,她赶忙从床上下来,匆匆忙忙地蹬上鞋子, “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快快告诉我,否则,我便要自己去看!” 她想站起来,但是怎么可能,适才又惊又气,已经让她元气大伤,此刻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婢女赶忙上来搀扶,刘嬷嬷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抱着贺夫人的双腿道, “夫人不能去啊,您要见了,岂不是更痛心难过。” 贺夫人心里顿时灰了一半,见刘嬷嬷这样失态,顿觉后背出了大片的冷汗,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 刘嬷嬷见实在是瞒不住了,方才颤着声音道, “回,回夫人,是娘子她,小产了。” 门外一个婢女提着裙子跑进来道, “夫人,叶大夫来了,正在院门外头,夫人是否请他入内?” 第97章 急火攻心 贺夫人并未听到通传的询问,她整个人已经瘫软下去,栽倒在了地上。 “快,将贺夫人扶回床上。” 顾夫人适才见刘嬷嬷有意隐瞒,内心刚觉得稍稍安稳几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贺夫人突然便像是发觉了什么一般。 神色严肃起来。 想来,贺夫人浸淫在这侯府之中多年,心智也是极为过人的。 “刘嬷嬷,眼下贺夫人这样,那边的府医又走不开,不如请叶大夫进来,替她把脉瞧瞧,也好赶快医治。” “如何?” 刘嬷嬷早已经是六神无主,刚才见了谢氏满头大汗的样子,和贺晨芝颓然萧瑟的神情,她是不敢再去问他们了。 顾夫人语气沉着自如,她便下意识地想要听她的。 “奴婢这就去,劳烦夫人先不要离开,我们娘子的这件事,还望夫人给做个见证,否则,到时候奴婢笨嘴拙舌的,怕是学不明白。” 刘嬷嬷语气中不无哀求,顾夫人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去请叶大夫过来。 叶大夫入内时,顾雪娇正站在门口,看着婢女收拾地上的药渣。 “叶大夫来得好巧,贺府如今生乱,贺老夫人危在旦夕,若是叶大夫能协助一二,想必,贺夫人醒后,贺家上下都会感念叶大夫的恩德。” 叶大夫临去之前,找人向绣衣司递了一封信,将顾雪娇来找他的前因后果一一写明。 他知道贺家如今必然是乱作一团,他只顾着医病,倒是不会想别的。 如此一来,他曾经深夜造访顾家的事,也就变得合理,毕竟,他只要听闻这种危在旦夕之事,都理应出手相助。 顾雪娇这是在汴京之中,帮助他积攒人脉。 他心中也是有些许感激的。 只是,本是听说小贺娘子出了事,不想走到门口方才听说,贺夫人也一病不起,生生晕厥。 他顿时觉得有些棘手。 不过,此刻看到顾雪娇镇定自若的神情,心里也略微安定一些。 “顾姑娘想必也同老朽一样,是纯良之人,否则,也不会这样心急如焚了。” 叶大夫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倒是给顾雪娇吃了一粒定心丸。 叶大夫明白了她的意思,甚至对此表示感激,这让她很受用,只是,他口中所说的,自己心急如焚,是什么意思? 顾雪娇在心里品了品这句话。 刚才在贺夫人床前的一番分析,以及如今在廊下候着叶大夫。 她是否有些表现的……太过于镇定自若了。 就仿佛,她对这一切早有预知了。 叶大夫是在提醒她,自己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看着这样乱七八糟的景象,内心应当是惊惶恐惧才对,就算能够镇定自如,也应当略微表现出一点不忍的神情。 否则,难免要惹人怀疑。 闻言,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白皙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一抹嫣红色。 要扮柔弱,对顾雪娇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叶大夫” 刘嬷嬷眼见两人进来,便立马“普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吧” 顾雪娇和母亲对视一眼,连忙伸手去拉刘嬷嬷起来, “嬷嬷,您快起来,如今,夫人房中,就是您能做主了,夫人的一切事,还得劳您操心。” 刘嬷嬷见她也是眼圈微红,对顾雪娇莫名地多了些好感。 两人说话的功夫,叶大夫已经行至床前了,他看了眼贺夫人,见她唇色青紫,便大致猜出了她现下的状况。 “夫人素日喝的是什么药?” 刘嬷嬷听见他这样问,连忙跑过去将刚才贺夫人没喝完的药递到了叶大夫跟前去, “叶大夫,这是府中的女医开出的方子,叶大夫您给看看,这药有没有什么问题?” 刘嬷嬷其实心里早已经是冰凉,叶大夫见到她,并不是先问夫人的症结是什么,病症因何而起,而是率先问药物。 那就是说明,夫人应当是有中毒的迹象。 她恨得直咬牙。 “老朽却觉得,这药,定然是被别人动过了手脚。” 叶大夫一番分析,和刚才顾雪娇说的竟然真的差不多。 “药渣找到了吗?” 刘嬷嬷指挥身边的婢女将药渣拿来。 叶大夫仔细地查看了一番, “甘草被替换成了甘遂,只不过,替换的量不多,用药的人,想必是极熟悉药性,而且绝非无意之间弄错,而是有意将部分药物进行替换,既不至于让毒性太强,又能以假乱真。” “能否询问一下,夫人素日用的药,是从哪里寻得的?” “平日里,又是哪些人在负责管理?” 刘嬷嬷回忆一下, “一般女医开完方子,都是直接给林小娘的,由她身边的婢女安排上街采买,买回来之后,会给女医看过,才会拿来煎药。” 叶大夫点点头, “眼下,那想必是药被做了什么手脚,也未可知。” 事情涉及家宅中的甚深渊源,叶大夫也不好多说,他能做的,也就是开方子救人而已。 “在下先给夫人行针,看看能不能将她的毒素逼出来,然后再开一些内服外敷的药,帮助夫人脱困。” 刘嬷嬷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叶大夫便从药箱出取出针来,给贺夫人施针。 他在刺向某些穴位时,感觉到贺夫人体内有一股气,在将他的针往外逼。 “贺夫人刚才是否有急火攻心之症,是否有何人争执?” 刘嬷嬷摇摇头, “只是,夫人听闻娘子小产,身体不济,就直接晕了过去。” “都怪奴婢不好……” 刘嬷嬷内心满是自责和愧疚。 叶大夫点点头,倒是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这股气,对于贺夫人的伤害,将毒素更深地逼入了五脏六腑,如此一来,再想清除,只怕难度会更大。 就算此刻能将人治好,这毒素也会留存在体内,往后的日常生活中,极容易将毒素勾起,引发身体的一系列症状。 贺夫人的寿数,只怕会因为这一件事,减少许多。 只不过,这些话,作为一个外人,他觉得多说无益。 第98章 顾姑娘也知道此事? “醒了。” 叶大夫放下施针的手,暗暗地看了眼顾雪娇。 贺夫人骤然醒过来,大口地喘着气。 顾雪娇昔日在贺家待过的日子也不算短,她从未见过贺夫人这副模样,面色青紫,口唇无华,若非亲眼所见,她几乎不能将眼前的人与从前在贺家颐指气使的主母大娘子关联起来。 “夫人……” “叶大夫来了。” 刘嬷嬷强作镇定,刚才叶大夫的隐晦含义她听明白了,老夫人就是因为怒急攻心,才会导致毒素深入四肢百骸。 眼下,谁也不能再刺激她。 因此,她提前叮嘱过众人,不要将夫人中毒之事提起,免得贺夫人灰心。 “有劳叶大夫您过来一趟,老身的身体究竟如何?” 叶大夫注意到刘嬷嬷看向他时略带乞求与警告的眼神,会意点头, “夫人不过是年纪大了,素日又爱操心,才会如此,在下已经为夫人开过方子了,按照此方慢慢调理,定然是会缓解症状的。” 叶大夫德高望重,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贺夫人的疑心病正要缓解,但是一抬眸却正好看见了顾雪娇微微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 她顿时一切都明白了。 想到现在问也是问不出什么的,她索性不再求一个结果。 “谢氏呢?” 儿子对谢皎皎爱到骨子里,但其实作为主母,她心里总觉得谢皎皎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单纯无辜。 她总是暗暗想着,倘或谢皎皎有朝一日诞下嫡子,作为一个母亲,她会收敛自己的性子,为了孩子,一心一意地为伯爵府着想。 可是…… 她的希望终究是要落空了吗? 刘嬷嬷眼眸低垂,不敢看她。 贺夫人心里立刻明白了。 “夫人,大人回来了。” 众人向门口望去,看到贺晨芝满眼疲惫地站在门外,素来仪表堂堂的他此刻头发微微凌乱,蜀锦华服上,染着颜色渐渐变暗的血迹。 “母亲?” “身上可好些了吗?” 贺晨芝语气还是一贯温润平和,但是顾雪娇能体会到他语气中透露着淡淡绝望。 “已经没事了。” 贺夫人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身来。 贺晨芝见到顾家众人皆在此地,神色微微一沉。 顾雪娇未回身,但是却可以清晰感受到贺晨芝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谢氏那孩子怎么样了?” 贺晨芝摇了摇头,眼神中已经很明显地透露了答案。 “可查出是什么缘由了吗?” “府医说,皎皎母体孱弱,又逢盛夏暑热,她内心焦灼难安,积郁成疾,因此才会保不住孩子的。” “可是,当年有孕之时,她不是说,孩子在母体中很健壮,是很有可能保得住的吗?” “不知是不是,这府医不当用,故意找托词?” 贺晨芝走到母亲身边,正逢叶大夫派人熬的药已经熬好,他便亲自接过来,在床边侍奉母亲喝药。 “母亲多虑了,府医也算尽职尽责的。” “只是……皎皎体内催出的血液颜色发黑发紫,不知是否食用了过寒之物。” 顾雪娇晶亮的眸子闪过一丝隐晦。 谢皎皎和贺夫人同时毒发,症状又有几分相似,究竟为什么,真的会这么巧吗? “主君!主君要给我们老夫人做主啊!” 刘嬷嬷闻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适才发现,我们老夫人的药中,也被人动过了手脚啊。” 贺晨芝喂药的手骤然一顿。 “刘妈妈是府中服侍惯了的老人,这话可不是胡说的。” 贺晨芝言语温和,但是语中透露出的威严却让刘嬷嬷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奴婢……确实不敢说谎!” 她哀求般地看了眼顾雪娇。 贺晨芝的眼神随着她看过去,炽热的眼光带着侵略性,似乎想要透过顾雪娇的眼睛,看进她的心里。 “顾三姑娘,也知道这件事吗?” 顾雪娇觉得喉头发紧,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对上他的目光,都会不自主地想要后退。 “贺大人,不如让老朽为您解惑吧。” 叶大夫接过话,贺晨芝这才淡淡地移开眼神, “难得劳动叶大夫千里迢迢来寒舍,叶大夫还真是,妙手仁心。” 贺晨芝说场面话,但是他的嘴唇没有一点幅度。 “老朽不过也是行善积德罢了,人老了,总是对这些事,多上一些心的。” 叶大夫并不在意,他将刚才的整件事一一讲清,连同手中的药渣,也递上去给贺晨芝看。 贺晨芝对草药也有一些了解,但是,要说能够认清甘草和甘遂二物,他还做不到。 “云帆,” 隔着帘子,云帆应了一声,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去请府医过来,就说咱们贺府要断案子,让她来做个裁决。” 顾夫人在侧,听见他语气不善,自觉地站起身来,刚才刘嬷嬷也说了,掌管贺夫人用药采买的人,正是眼下府中很受宠的林小娘。 她觉得,这些就是贺晨芝的家务事了,自己毕竟是外人,在这里掺和这些事并不必要。 何况,叶大夫来了,贺夫人也已经脱困了,自己就该识趣地离开了。 她瞥了眼顾雪娇。 顾雪娇看到顾夫人给她递的眼神,心里顿时明白了,母亲想走。 她也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气氛,觉得有些待不下去了。 可是,贺夫人中毒,谢皎皎小产,这两件事怎么会这么巧的,发生在相近的时间,况且,还就是他们一家来府中做客的时候。 她很想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如今不管是自己,还是叶大夫,都知道了这件事,若说是贺晨芝草草了事,恐怕无法堵住悠悠之口。 他一定会给他们一个答复的。 “贺大人,母亲怕热,郎中嘱咐过夏日里切勿操劳过度的,” “不如,我们先行离开,余下的事,也就不多打扰贺大人了。” 听完顾雪娇的话,顾夫人点点头,表示认同。 两个人正欲朝着门口走去,贺晨芝缓缓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缕薄寒, “顾夫人,顾三姑娘,眼下贺家事情甚多,两位既然目睹全称,不如留下来,查知真相,也好,帮在下平息物议。” 第99章 他不让她走? 顾雪娇脚步就是一顿。 他不让她走? 这是,她从未想到的。 顾夫人显然也是意外, “这是贺大人的家事,我们倒是不好置喙,” “顾夫人息怒,虽然是贺家家事,但贺家与顾家即将结亲,这些事若是处理不好的话,恐怕顾夫人心中存有疑虑。” “顾三姑娘觉得,是不是这个理儿?” 贺晨芝的话娓娓道来,顾夫人一时倒是觉得,有几分道理。 可是,她还是愿意听一下女儿的意见。 “诚如贺大人所说,那如今,既然小贺娘子的小产之症,似乎也有中毒的迹象,是否,也应当请叶大夫去看看小贺娘子的脉象,判断一下,下毒之人,是否用了同样的药?” 顾雪娇没有明确的回答,似乎是默许了贺晨芝的话。 只是,叶大夫既然来了,便不能白来,顾雪娇觉得,谢皎皎那一关,恐怕是没有那么好攻克的。 贺晨芝淡淡一笑, “自然是好。” 顾雪娇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痛快。 一行人来到了锦绣阁院门外,正逢府医拎着药箱往外走。 “皎皎怎么样了?” 贺晨芝率先问道, “娘子吃了药,现在已经脱离危险。眼下,她正在安睡。” 府医虽然见识不算多,但是,叶大夫她总是认识的。 “大人虽有心让叶大夫为她医治,只是,娘子好容易歇了一会儿,若是再将她叫醒,恐怕会影响她的恢复。” 贺晨芝沉吟片刻,看了眼叶大夫, “贺大人可以放心,老朽会尽量轻些,绝技不会影响小贺娘子休息。” “况且,若是余毒未清,娘子只怕也睡得不安稳。” 府医的话,在他听起来很不专业,自己曾是在宫中行走的太医,侍奉过的贵人也算许多,许多紧急状况,都是他出手相助的。 更何况,多一人诊断,也好多一重保障。 贺晨芝点头, “府医先回去歇歇吧,今日,辛苦你了。” 两人对谈之际,顾雪娇一直盯着府医的举动,不过,此人应当是素日沉着冷静的性子,眼下,虽然感觉不对,但是很难从她的神情之中,判断出一些蛛丝马迹。 “好,娘子身体孱弱,若是叶大夫要开方子,这是在下的脉案。”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本子,递到了叶大夫手中。 接着,便转身离开。 顾雪娇瞅准时机,微微侧了下身, “啊呀……” 府医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药箱也被摔开,其中的瓶瓶罐罐七零八落。 顾雪娇连声致歉, “实在抱歉,” 她蹲下身,帮忙去捡那些药。 贺晨芝将她的整个举动看在眼中,微微抿了下唇。 “好了,叶大夫,您请吧。” 贺晨芝走在前面,一行人正要走入锦绣阁正厅之中,忽然,有一个身影冲出来拦在了他们前面, “主君!” 顾雪娇眼神一跳,此人,倒是个老相识了。 谢皎皎身边的贴身侍婢,唤作华月。 “你不在府内好好侍奉着,怎么跑出来了?” 华月连忙跪下, “主君恕罪,娘子已经歇下了,吩咐奴婢在门口守着。” “叶大夫正欲给皎皎检查一下身体的情况,你先进去检查一番,替娘子将纱帐放下,以便我们进去。” 华月放在地上的手微微地蜷了一下, “可是,娘子她刚刚睡着,若是,主君进去,惊醒娘子,恐怕更是会伤了她的元气。” 顾雪娇唇角轻抬,这么明显的托词,就好像,有人提前嘱咐过她们,让她们说一样的话。 适才府医之所以让步,想必就是想到,门口守着的华月,会替她继续周全,拦住叶大夫入内。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出好戏。 “你不必担心,叶大夫行医多年,自然很有分寸,快些去。” 还未等贺晨芝语毕,华月便膝行上前一步, “娘子的身子,素日由府医照管着,从无外男近身的先例,主君,奴婢觉得这不妥。” 贺晨芝皱了皱眉, “少胡说,叶大夫在宫中侍奉了无数后妃嫔御,自然懂得分寸,调理妇科症结,更是很有经验。” “可是,” “可是” 华月咽了咽口水,依然没有松口的意思, 贺晨芝有些恼火, “你今日也太放肆了,若是再敢阻拦,我便要不客气了。” 华月素日跟着娘子得脸,主君对她也是十分和气的,她哪里被说过这么重的话,轻咳间便红了眼圈, “大人,” “大人恕奴婢不能让您进去。” “为何?” 贺晨芝语气森然。 “只因为,只因为,姑娘曾经嘱咐过奴婢,她如今形容枯槁憔悴,样子十分难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主君入内!” “主君若是执意要进去,便请先处死奴婢吧。” 华月声音哽咽了,重重地在地上不住磕头,只磕了两三下,额头便见了血。 汉武帝的李夫人临死之前重病缠身,也曾有过不许皇帝入内观察她的容颜的先例。 顾雪娇在心中冷笑,谢皎皎倒真是会想办法。 “既然……如此,” 贺晨芝脸色有了几分缓和, 他眼中闪过几丝温情,声音也温和下来,示意云帆将华月扶起。 接着便淡淡地道, “那今日便算了吧。” “叶大夫,娘子不愿见人,不如,改日再来看吧。” 叶大夫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想了想,他委婉提醒道, “娘子身上或许有未清除干净的余毒,若是不能及时行针,恐怕很难彻底清除掉。” “更何况,老朽在宫中曾侍奉过多为主子,小产之事,若是不能即可诊断,即便是等上一日,身体的状态,也不能和当时的状况完全一样。” “很多症状,是会被掩盖过的。” 叶大夫是见多识广的人,他在宫中多年,什么手段没有见过,依稀记得当年有一位久病无宠的主子,就曾试图假孕争宠,后来月份大了,就推说自己受了奸人陷害以致于小产。 她隐瞒的法子,便是想拖延治疗,到时候身体康复时,也就不易被诊断出根本未曾有孕。 不过,这瞒不过他,尽管过了两日,他还是诊断出了其中的蹊跷。 “在下明白,不过,娘子的意思,也很重要不是吗?” 贺晨芝冷冷回绝。 叶大夫心中暗悔,这谢氏可并非宫中需要依附盛宠生存的小小宫嫔,她是与自家夫君举案齐眉的妻子,又出身谢家。 他自觉失言。 “叶大夫不妨,看看娘子素日用药的药渣,也许,也能发现些什么呢?” 跪在地上的华月缓缓起身,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众人。 第100章 搜证 药渣被翻出。 叶大夫一番翻找,果然从其中发现了少量的甘遂。 与贺夫人药中发现的极为相似。 刘嬷嬷惊异地道, “怎么会?那岂不是说明,贺夫人和,小贺娘子所中的毒是同一人所为的?” 叶大夫静默半晌,眼中的神色很是复杂。 “掌管外出采买的人,是谁?” 贺晨芝淡声道。 云帆凑近,低头答话, “回禀大人,是林小娘。” 贺晨芝点头, “那便传她。” 顾雪娇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和贺晨芝目光相对。 她从他眼里读到兴致盎然和淡淡的玩味。 贺晨芝有意不许她走,难道就是,为了让她看到林绪婉的下落吗? 他也许一早猜到,此事和她有关。 可是,顾雪娇不用深想也觉得事有蹊跷。 甘遂中毒的症状明显,而且,同时给两个人下这样的毒,还选择这么明显的方式。 林绪婉虽然素日爱争风吃醋的,但是倒是也不至于用这么愚蠢下作的手段。 这么明显的构陷。 她和母亲对视一眼,心里各自有了几分计较。 林绪婉被带到了正厅。 她正好将贺麟钰送回了房中,本以为贺晨芝唤她,是让她出面送顾家的贵客离开。 心中暗喜,这分明是女主人才该做的事。 可是,来的路上,见到一群行色匆匆面色沉重的婢女,她心里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主君,是否有什么要紧事,妾身……” “林小娘!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暗害夫人和主母,你可知罪吗?” 刘嬷嬷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就迎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领子。” 林小娘身边的婢女冲上前去,挡在跟前,一把将刘嬷嬷推到了一旁。 “你放肆!我们小娘可是你可以随意拉扯的?” 顾雪娇看着这眼前的一出闹剧,眼底涌出莫名的情绪。 林绪婉身边的婢女杨柳,是个活泼伶俐的性子,顾雪娇看着她们这样一副主仆情深的样子,默默地垂下眸子。 “刘嬷嬷。” 贺晨芝略微提高了一点音调,刘嬷嬷便立刻住手,退到了一旁。 “婉儿,适才母亲中毒晕倒了过去,而皎皎也小产晕倒了。” “叶大夫说,药中被人动了手脚。” “而采买药物之人,正是你。” 贺晨芝很平静地叙述,话中仿佛不带有一点感情。 但是这样的没有感情,才是最让人害怕的。 顾雪娇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妾身……” 林绪婉素日觉得,自己过的日子是十分难得的,夫君疼爱,主母多病不理家事,婆母又能够对她忍让。 她觉得,伯爵府的日子是何其舒服。 所以更是理解不了姐姐为什么会抛弃这么好的生活,去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 就算有一些,她如果能及时,向主君赔礼认错,也许也会得到宽恕和原谅。 因为床笫之欢之时,她曾经温声软语地问过贺晨芝,若是自己做了什么糊涂的事情,他是否会原谅自己。 贺晨芝当时的回答是,只要她能够如实告知,贺家一定会想办法替她脱罪。 他在向自己强调,要如实说起,对他绝无隐瞒。 林绪婉当时明白,贺晨芝是在影射姐姐。 她不会和姐姐一样,宁折不弯。 自己一定会认清身份,若非依附于自己的夫君,自己在京中定是会寸步难行。 过刚易折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妾身素日掌管此事,但是主要安排给身边的婢女去做。” “妾身毕竟不通药理,也不识得草药的色味形状,因此只能粗略看看。” “难道?” 林绪婉将衣裳整理好,眼里蓄出一汪淡淡的泪来。 贺晨芝每每见她这样,总是会流露出一些别样的柔情。 “且不说,你素日掌管采买,就应当尽职尽责,再者,你既不了解,就该找个人帮忙看着,怎么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说起自己的糊涂?” 林绪婉看向顾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委屈。 “顾夫人有所不知,府中的女医素日要照管谢姐姐,妾身也正在学着这些事,慢慢学会,往后便也可以更好地掌管此事。” 顾夫人的话,分明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知道林绪婉或许与此事无关,因此想言语苛责些,但说明她也许,并不知情。 毕竟,失职可是要比恶意下毒陷害主母和婆母的罪状轻多了。 可是林绪婉眼里只有贺晨芝的怜惜和偏爱,自然并没有察觉这个。 贺晨芝看着林绪婉委屈可怜的柔弱之态,突然没由来的一阵心烦。 他抓起茶盏狠狠地掷到她面前,瓷片四分五裂,有一片擦过了她的眼角。 险些擦进眼睛里。 林绪婉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主君……” 林绪婉立刻跪在地上,声音轻轻颤抖。 “妾身虽然掌管这个,但是本来是只管将银钱分去各处,交给婢女去按照女医的药方采买,再送到各房去煎药。” “至于旁地,妾身根本就没有做啊!” 她知道此事必定事关重大,吓得急忙辩解。 “主君,妾身问心无愧,也不害怕查证!” 她下意识的反应里,带着一些骨子里的反叛。 这和她素日表现出来的样子半点都不一样。 贺晨芝眼神一条, “先起来回话。” 顾雪娇看到林绪婉的今日就好像看到了她的昨日。 就连,贺晨芝眼神之中,那种微微犹疑但是冷漠森然的深情,都是十分相似的。 如今的场景她由当事人变成了外人。 但是,那种隐隐的心寒,还是丝毫未退。 “若是,想弄清楚此事,不如直接去林小娘的房中搜查一番。” “若是想要下毒,那必然有未用完的甘遂,只需要去惊雀阁搜查一番,就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的。” 刘嬷嬷眼见贺晨芝似乎有退缩的迹象,她连忙站出来,阻止他。 林绪婉自从嫁入贺家,一向是这样,勾引主君,挑唆他做一些违心之事,而且,她心术不正,自己作为女人,怎么会看不出? 她必须要惊醒贺晨芝。 “婉儿,你可有异议?” 贺晨芝语气温和,但更是透露出刺骨的寒意。 “妾身……” “主君!不可以!小娘是有体面的人,万万不可以去搜查啊!” 第一个站出来阻止的人,竟然是杨柳。 第101章 揭发 杨柳的眉眼里都是赤裸裸的急切。 林绪婉似乎有些被她惊到。 她并不觉得杨柳是这样张扬又为她殚精竭虑的性子。 她的内心的恐惧,从这一刻开始疯涨。 她自问问心无愧,可是,杨柳素日是她贴身侍奉的人。 她几乎在那一瞬间,就在内心感受到,杨柳可能已经…… “你一个小娘的婢子,本就是奴婢中的奴婢。还胆敢在主君面前吵吵嚷嚷,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刘嬷嬷上前揪住杨柳的衣领,扬手便要扇她的耳光。 “还不住手!” 贺晨芝的声音在上首处响起,语气冷森森的,带着上位者无需刻意掩饰的骄矜和尊贵。 刘嬷嬷扬起的手不甘地落下。 她看了眼贺晨芝,他素日擅长掩饰情绪,但是现下,眼里透露着近乎于直白的愠怒。 刘嬷嬷从他的眼神中窥见了自己的失态, 自己刚才说的,奴婢中的奴婢,那分明是在贬损林绪婉。 但以她素日对贺晨芝的了解,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女人当众失态的性格。 “林氏,” 贺晨芝不急不缓,但是身侧的顾雪娇在听见她唤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瞳孔瞬间放大。 他的语气,态度,和当年是那么的……如出一辙。 她几乎有一瞬间的错乱。 林绪婉从未被这样叫过,掌心瞬时透出潮湿粘腻的汗水。 刚才人前明明亲昵地唤她婉儿,顷刻之间,她忽然觉得心寒。 似乎不知道哪一个贺晨芝是真实的。 他的柔情蜜意之中,似乎掺杂着一些莫名的别样情愫。 林绪婉瞬间觉得头皮发麻。 她望向贺晨芝,可是,却敏锐地察觉,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隐隐瞥向身旁的顾雪娇。 她的视线瞬间被顾雪娇吸引过去,看见脸上透出不合时宜的苍白。 一双纤细的手,紧紧按在扶手的椅柄上,枝节捏得泛白。 “既有疑问,派人去检查一下你的住处,你没有疑义吧?” 贺晨芝的话让所有各怀心思的人集中了精神,将视线收束回来。 “妾身……” 林绪婉没想到贺晨芝冷下脸来,和她之间,竟然可以一瞬间让所有的温情消失不见。 他像自己衙门的大老爷,而自己与犯人无疑。 可是,她分明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这点她问心无愧。 “妾身没有害过人,若要搜证,妾身也不怕。” “但是,主君,您真的不信我吗?” 林绪婉没有心情再扮柔弱,她眼角的泪顷刻间滴落下来,凄厉又无助地看着贺晨芝。 “只是搜证而已,也是为你还你清白。” 贺晨芝的声音虽冷,但是语气缓和了几分。 顾雪娇内心尤为悲凉,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在他面前祈求,卑微得像是陷入了尘泥里。 可是,贺晨芝甚至不会别开脸,他直直地逼视着自己,森森然道, “林氏,本官只相信证据。” 眼下,面对林绪婉的祈求,贺晨芝虽然为放软语气,但是却可以查之他对她还有一些含糊的温情。 “好。” 林绪婉哭着点头。 贺晨芝随即一摆手,一队下人便出发去了惊雀阁。 杨柳还试图阻拦,但是却被一把按在了地上。 顾雪娇缓缓起身, “贺大人,家宅中既然要查案,我等外人实在不该在场。” “若是,您想让母亲为您做个见证,那我便先告辞了。” 后心隐隐透出冷汗来,她实在不想看到这两个女人为了贺晨芝缠斗的景象。 不管哪一方获胜,都不会是她想看到的。 贺晨芝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 “顾姑娘不必害怕,这虽是断案,但也不过寻常的家事,姑娘不妨听个热闹,何必这样急着走被?” “三姑娘冰雪聪明,在下也想问问您,觉得这件事,究竟是何人所为呢?” 顾雪娇脚踝有些微微发软。 他为什么要问自己? “我素日见贺大人与林小娘恩爱缠绵,与小贺娘子也是伉俪情深。” “能够与贺大人肌肤相亲的枕边人,想必,都定然会是良善之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肮脏之事?” 她复又将问题抛回给他。 “三姑娘尚年轻,并不知道,有些时候,爱意会让人蒙了眼睛,让人所作所为都可以不会出自本心。” “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算一时行差踏错,只要知错能改,在我这里,也并非不能法外容情。” 他的话隐晦却又直白,几乎每个字都直直地闯进顾雪娇的心里。 他在暗示自己什么? 今日他这样费心留自己看着这一切,难道就是想要告诉她,只要不会那么倔强,当日就不会被他厌弃吗? 所以,其实,他早就认出了自己? 并且还…… 一直未将这层关系点破? 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顾雪娇觉得心情复杂。 片刻,搜证的人回来了。 “大人,这是在惊雀阁偏殿中找到的,未用完的甘遂。” 下属跪地呈上一个白色的纸包。 林绪婉脸色骤变。 她根本不曾见过这个东西。 “主君,这不是我的,这是有人在陷害妾身啊!” 她哭着要往贺晨芝的身边爬去,却被刘嬷嬷一脚踹开, “贱人,夫人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竟然敢这么胆大包天。” “主君,林氏谋害婆母与主母,按照本朝律法,应当判杖责五十,监禁十年。” “主君,我们贺府是断断容不下这样心肠狠毒之人啊!” 刘嬷嬷跪地哀求,苍老的声音里,恨意滔天。 贺晨芝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林绪婉虽然被疑有罪,但是身边有侍卫在旁保护,不让人近身,因此刘嬷嬷只能眼睁睁看着,分毫不能伤害她。 “主君,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过!” 林绪婉颤抖着辩解,但是却从贺晨芝的脸上捕捉到了失望的神情。 “主君,采买之事,我一向都是交给杨柳去负责的,主君不信,可以问她,我是否有过让她在买药时候偷偷带上甘遂,一切便真相大白了。” 她的话尚未说完,刘嬷嬷便一声冷笑。 “林小娘的心思岂非昭然若揭,杨柳是你的陪嫁丫头,她难道会不向着你说话吗?” 林绪婉看向贺晨芝,眼里满是哀求。” 半晌,贺晨芝唤道, “杨柳,你说。” 刘嬷嬷绝望地闭上眼睛,可是,却忽然听到杨柳哭着道, “主君!奴婢要告发,小娘她,确实有让奴婢采买过甘遂!” 第102章 她的本来面目 林绪婉下意识地反驳道, “我没有,从来没有,你胡说八道!” 杨柳仰头,再重重地在地上叩首, “奴婢既然敢说,就绝对不会欺瞒主君,奴婢什么时候收的银子,在何处采买,与什么人说过话,奴婢都能记得。” “奴婢既然敢说,就不怕主君查问,奴婢虽然也舍不得主子,但是,奴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小娘她,简直是阳奉阴违,奴婢是在是看不下去了!” “主君若是要打要杀,奴婢都认了,可是奴婢着实不能再隐瞒您了。” 顾雪娇掐住掌心,杨柳的样子,和当年的春雪又有什么分别。 她和林绪婉自以为能够揣度人心,善待下属,可是最终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被身边人反咬一口。 归根结底,又如何不是她们太过于信任身边的缘故呢? “杨柳,我素日待你也算仁至义尽,你说吧,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什么人给了你好处,是银子,还是地位,你说,你说啊!” 林绪婉双目猩红,死死地上前抓住杨柳的领子,声音凄厉得像是淬毒。 “主君,我没有,我是冤枉的,杨柳背叛了我,主君,你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她哭求着往前爬,用手指紧紧扒住贺晨芝的靴子,可是却被贺晨芝嫌恶地移开。 “杨柳是你的陪嫁,连她都说了,你还不承认吗?” 贺晨芝示意下人将林绪婉拉到远处,又唤杨柳, “你将事情的详细经过一一说明,若是胆敢隐瞒,你知道后果的。” 他冷冷地望着她,目光沉沉, “奴婢说,奴婢都说,” 杨柳重重地在地上叩首, “小娘她,素日不满主母对她训斥苛责,也不满婆母对她规矩苛刻,仗着主君的宠爱,素日对于她们满口的诅咒,更是希望主母能够一招失宠,小娘好成为新的主母。” 满座惊变,顾雪娇亦微微地掩口,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主君,我虽然素日被主母和婆母为难过,也曾心生委屈,但是,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啊。” “上苍可以作证,我……” 林绪婉掩面哭啼,声音里委屈哽咽得不成样子。 “那小娘是否敢对着上苍发誓,以林家的荣誉发誓,你从来没有咒骂过婆母和主母?” 林绪婉登时变了脸色,想要说出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 她的犹豫,已经说明了一切。 贺晨芝微微地摇了摇头, 林绪婉虽然心里一灰,但还是坚持道, “没有,我可以对着上苍发誓,若是我背地里曾经有过咒骂之语,就让我们林家上下命丧黄泉,永无后路!” 她的声辩,现下看来苍白无力到了极点。 贺晨芝反而只会感叹她的凉薄。 “然后呢?” “林氏让你做了什么?” “小娘知道老夫人病了,便看了她的药方,得知其中有一味甘草,便让奴婢去买了甘遂,然后暗自查阅了药方,偷偷换了一部分的药,让夫人不痛快,慢慢地伤及根本。” “后来,她又将这药一并下在主母的药罐之中,小娘说,主母素日身子弱,只要孩子掉了,她也就活不成了。” “主君啊!” 刘嬷嬷以头抢地,将额上磕出深红的血印, “这样的话,岂是一个小小婢女能说出来的,必定是林氏说的,她方才能记住的。” “此人这么阴毒的心思,就应该生生将她剥皮抽筋,生生打死,可怜了我们老夫人,每每都还在跟奴婢说,‘林小娘还小,她有时候娇气些,也可以谅解。’,可是,林小娘却在背后动了这么狠的心。” “主君,老夫人可是您的亲娘啊,您难道都不管了吗?” 贺晨芝瞥了眼云帆,脸上的愠色几乎要溢出来, 云帆上前一步,将袖中的帕子塞进了刘嬷嬷的口中,止住了她的聒噪。 “你适才说,林小娘,见了甘草便想到甘遂,她是何时习得的医理?又有何人教过她?” 杨柳被吓得打了个寒战, “奴婢没有说谎,小娘她,曾经听我们林府的二姑娘说过,所以对基本的药理是了解的。” “哦?” 贺晨芝慢慢转动腕间珠串, “你们二姑娘,很懂得这些?” 杨柳连忙点头, “是,主君,奴婢听过二姑娘和我们姑娘聊天时候说过,她侍奉老夫人的时候,曾经研习过药理。” 贺晨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情, “原来如此。” “药理之事,甚是纷繁复杂,也难为你肯学这些,只是为了害人。” 贺晨芝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足以让林绪婉瞬时脸色惨白。 “主君,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若是我想要害人,怎么可能做得这么明显,这甘草和甘遂并不十足的难以分辨,妾身若是这么做,岂不是陷自己于不义之地,一招被发现,那妾身岂不是难逃死罪?” “主君明鉴,您是了解妾身的,妾身虽然不敢说有多么高明的头脑,但这种蠢事,是肯定不会做的啊!” 贺晨芝听着她的话,眼中蔓开一丝犹疑, “主君,小娘她就是因为,这种事太过明显,觉得主君肯定不会怀疑到她,才会这么做的,小娘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她才越发的大胆。” “奴婢这些话并非口说无凭,主君若是不相信奴婢,可以问问掌管主母煎药的那个小厮,小娘是否曾买通过他,让他将甘遂加入主母的药中!” 林绪婉自觉辩得十足有理,可是,她没想到,杨柳居然会这么一口咬定,仿佛下了全部的力气,就是想要置他于死地。 心痛和无力交缠在一处,狠狠地揪住她的心脏。 “主君,我没有……” 林绪婉看着杨柳的样子,已经能够想到,那个煎药小厮,被召来之后,会说出什么对她不利的话来。 她也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分明是谢皎皎在暗地里做的。 她所认为的那个心肠柔善,病弱无助的谢皎皎,根本就不是她的本来面目。 而贺晨芝,他一门心思地相信她,是绝对不会为自己去查清真相的。 第103章 她觉得不合理 顾雪娇看着那个煎药小厮在众人面前言之凿凿,说出林绪婉是如何指使他在药中加入分量不清的甘遂,又是如何瞒过众人的视线。 连贿赂所用的银钱,他都一并拿出。 向贺晨芝展示。 连卖药的郎中也被抓过来,陈述之前林绪婉是如何在他店中,向他问及,甘遂放多少药量,才能不至于造成恶劣的后果。 林绪婉看着如此明溪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纵是她有两条舌头,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杨柳,为什么,你为什么?” 她绝望地看着她,想要从她的脸上读到哪怕一点点的愧疚,可惜,并没有。 杨柳很决绝地仰起头, “小娘,奴婢也算报了您的恩,既然说了对您不利的话,到底是不忠,奴婢愿意一死,证明自己并未说谎!” 语毕她便猛然朝着柱石撞去,只可惜,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被云帆捏住后领,一把拉了回来。 “大人,她晕过去了,” 云帆探了探她的鼻息,低着头小声回禀,眼下,贺晨芝的脸色阴沉如将雨的天幕,看得人无端感到害怕。 就连云帆也是小心翼翼地回话,那一瞬间,他感觉从自家主子眼眸中读出的,只有对于林氏的失望,和厌烦,竟然,丝毫,没有一点怜悯之意。 云帆自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从前的林小娘,和现在这位林小娘,明明都是宠眷优渥之时,偏偏要出手害人,而且偏偏要谋害主母,她们到底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她们的动机。 这样相似的手段,连他都做不到完全不疑心了,他从前明明是十分笃定,林绪瑶心肠歹毒,可是现在,他有些动摇。 当年觉得她声声辩白是在招人嫌恶,是在强词狡辩,可是,现在,她会不会是,根本就是冤枉的呢? 他试探着,偷偷瞥了眼贺晨芝,主君是刑部极为厉害的主官,查案无数,就算冤案悬案,他也有办法,他会看出来吗? 他不敢处于提醒,毕竟,只要是事情涉及谢氏,主子总是无条件地护短。 也许,主君根本不在意这些后宅争斗呢? 也许,这些小娘,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可有可无呢? 他们如何能比得上正头娘子在主君心中的地位? “现将她带下去,找人医好她,不许死了。” 贺晨芝揉了揉不住跳动的眉心, “林氏,证据确凿,你还不承认吗?” 林绪婉低头垂泪,腕间还是贺晨芝曾经送给她的那对镯子,当年他醉酒以后,突然闯入她的房间,不由分说就把她抱在怀中, 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头,就好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随即把这对镯子套在了她的手上。 当时她想的是什么? 她觉得沾沾自喜,觉得姐姐是个不知惜福的人,宁可去监狱受刑也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过。 可现在,置身事内,她方才能够明白当年姐姐的心境。 她忽然想到,从前姐夫来家中做客的时候,对她一句随口的赞叹,惹得姐姐无端的愠怒。 可怜她用了这么多年,方才看明白,姐姐早就已经明白自己身处在什么境地,却还能为了护着她不惜和姐夫翻脸。 可她,她为什么没能早一点,明白呢? 姐姐当年被冤屈受刑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她是否有一刻,会担心自己可能会受到牵连,而动过认罪伏诛的心思呢? 这些问题,林绪婉永远都,无从查证了。 因为她强烈地感受到,姐姐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妾身,认罪,这一切都是妾身做的。” 林绪婉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若是不认罪,姐姐的下场,也会是她的,她没办法活下去。 认了罪,起码,还能保住命,保住命,就还有无数可能。 贺晨芝皱眉片刻,移开了眼睛,不再看她。 “押下去吧,先禁足在惊雀阁内,不许任何人探视。” “主君!主君!这不合规矩,林小娘犯的可是谋害婆母的大罪,按律要投入女监的,主君怎能如此轻轻揭过啊?这岂不是寒了我们老夫人的心吗?” “刘嬷嬷,你也算贺府的老人了,你不妨自省一番,若是没有你几次三番地在暗中挑唆,让母亲数度为难林氏,又怎么会有今日的恶果?” “另则,林氏她,知错能改,这说明她诚心认错。至于个中的细情,本官会再慢慢调查。” “若是她冥顽不灵,那就应当重处了。” 贺晨芝话中似有深意,目光从顾雪娇脸上淡淡地暼过去。 顾雪娇忍不住冷笑, 贺晨芝一副拿准了林绪婉会认罪伏诛的样子,今日强行让她们留在这,哪怕看笑话也无所谓,就是为了让她,去看这个吗? 可是,尽管林绪婉能保住一时的平安,那以后呢? 她还是否能在贺府自处,此事若是上达天听,被官家过问,那林绪婉就彻底是死路一条。 贺晨芝轻一挑眉,随即有下人上来,反剪着林绪婉的双手,将她压下去。 顾夫人与顾雪娇相视一眼,起身道, “既然,此事已经有了着落,那我们也不便再久留了。” “贺大人,今日这一出,我算是看明白了贺大人的雷霆手段,只要人到了大人手中,不管是什么硬骨头,都能乖乖地认罪。” “在下拜服。” 顾雪娇朝他微微颔首, 浅浅一笑,人畜无害。 贺晨芝刚要回敬一句,便听得里屋华月的声音, “娘子?” “娘子你怎么了?” 贺晨芝眉间顿时笼上一层愁云, 他朝着顾夫人和顾雪娇道, “伯母,今日多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伯母和妹妹见谅。” 顾夫人看了眼贺晨芝,今日她隐隐觉得,贺晨芝和顾雪娇之间,关系有些微妙,她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是,刚才两个人眉来眼去之间,她几乎是可以肯定自己的论断。 现在看来,贺晨芝莫名其妙地让她们留在贺宅之中,去看他处置贺家内宅之事,这根本就是毫不合理的事情。 而顾雪娇似乎,并不感觉意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04章 她们是同一个人 一行人回到顾家。 路上,几人仍在议论着今日的事。 注意到母亲的沉默,顾雪娇轻轻摇了摇她, “母亲怎么看今日的事?” 顾夫人回过神来, “贺宅之中甚是纷乱,雪晴嫁过去,我还着实有些不放心。” 她顿一顿, “雪晴毕竟不像你思虑那么周全,若是你的话,或许母亲还会放心一些。” 顾雪娇一顿,完全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 “雪晴她,她” 她的舌头一时有些打结, “她虽然有些时候爱在小事上犯迷糊,但是,想必,这样的大事,她一定能处理好的。” “尽管贺家家宅渊源颇深,但是雪晴也定能做好的。” 顾夫人点点头。 顾雪娇也不着痕迹地移开了挽着母亲手臂的手,内心微微的忐忑。 顾夫人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个问她这个问题? 她是察觉了什么,还是贺晨芝和她说了什么? “说起来,贺大人虽然有些时候拎不清,大事难事,他素日对顾家也算是不错的。” “上次在宫中,与赵世子纠缠不清的时候,就是他来替我们说话。” “也许,贺家早就看好了雪晴,这一切也离不开贺大人的暗中促成。” 顾雪娇看着坐在身侧的母亲,心里突然觉得好难过。 若她真的是顾家的养女,她该会多么心安理得的,肆意自在地享受着一切,可是,她的内里,是一个被世人厌弃的,一个已死之人。 若是母亲有朝一日了解了真相,若是父亲和哥哥知道了她是谁,他们会不会憎恨她,她会不会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的一切。 她好舍不得他们。 顾夫人感受到顾雪娇的急切和小心翼翼,她突然内心一软。 顾雪娇素日对顾家殚精竭虑,她就为了一个外人的,莫须有的怀疑,就能够冷待她吗? 那她岂不是太糊涂了。 “傻孩子,母亲不过这样说罢了。” “眼下不过你妹妹动了心,否则的话,他贺家配你们姐妹两个,无论哪个,母亲都不会同意的。” 顾雪娇眼睛一酸, “那我永远不要嫁人了好不好,以后都只陪在父亲母亲身边。” 顾夫人轻轻笑了笑,伸手像从前那样揽她入怀, “若你想,有什么不行,我和你父亲去御前请旨,退了那劳什子的婚,只让你一辈子都留在顾家。” 顾雪娇垂眸,母亲对于贺家不满意,也未必就对三皇子满意,只是,这是圣上的意思,她没有别的办法。 自己总是说贺家是个纷繁复杂之地,难道宫中就不是了吗? 王府之中,岂不是比这里更甚的人多口杂,到时候,要她适应周旋的事,只怕不会更少。 顾雪娇咬了咬嘴唇。 自从上次之后,她很久没见过裴青州了。 对他的印象,似乎停留在那日他别扭的,阴阳怪气地对她讲话。 顾雪娇觉得,来日成婚,若是王府之中,有任何纷争,裴青州不会站在她这边的。 据说他对于女子的要求甚是严苛,从来不喜女子弄权。 想必对于这个新婚妻子,只会要求更严苛。 往后该如何自处,她觉得甚是艰难。 但是,她也看得明白,只要不奢求所谓情爱,不自视甚高,日子便总是能过下去。 上一世,若非自己被一个情字蒙住了眼睛,也不会傻傻掉入别人的算计之中。 世勋人家,情爱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更不必说皇家之中,并无夫妻,更多是君臣。 若能表面上相安无事,那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这样想来,心头吊着的那根弦也慢慢地松懈下来。 “南野那边,现在很不太平。” “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无论什么勋爵人家,总是不至于太欺侮我们。” 顾夫人大约是感受到她内心的忐忑,轻轻地握一握她冰凉的手。 “来日,贺家也会成为我们的助力。” “只是,你回去要好好和雪晴说说,那个谢氏,一定要对她万般小心。” 顾雪娇默了默, 顾雪晴嫁过去之后,与谢氏要姑嫂相称,若是谢氏动了什么坏心思,不知道她是否能够识破。 但是,正如母亲说的那样,顾家会为她们撑腰。 不论有什么问题,总不至于让她们轮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更何况,两位哥哥如今也是朝中的中流砥柱。 顾家的门楣,不至于非要女子卖身方能维系下去。 顾雪娇不由想到林绪婉,林家,是否会舍弃林绪婉这枚棋子。 她的下场,想必不会比当年的自己好多少。 贺宅。 下人们来往奔忙,主母小产,老夫人中毒,府内几乎是乱作一团。 贺晨芝坐在书房内,眉心乱跳。 适才下人们来禀报,谢皎皎醒来后失声痛哭,肝肠寸断。 他本应去安慰一二的。 母亲晕倒在床,未知近况,他也理应关心侍奉的。 可是,他觉得很累。 昔日这样烦躁的时候,他总是会去惊雀阁略坐一坐,和林绪婉说说话,内心焦躁也就能缓解两分。 可眼下,他不想见她。 他知道她的算计,知道她对自己百般委曲求全,是为了谋一条生路,他知道,但是,他也会成全她。 可是,她竟然如此不知满足,胆敢将手伸到谢皎皎身上。 令他欣慰的是,她能够及时悔过。 尽管对她极尽失望,但他还是决定,他会对她从轻处罚。 只是褫去尊荣位份,他不会让她去女监,也不会惩罚她受杖刑。 他要告诉那个人,自己并不是不会法外容情的人,他要的,就只是一个愿意依附于他的人。 她连对他坦白都做不到,这是他对她最失望之处。 贺晨芝看向书房后,原本挂着那幅挂图的地方,已然空空荡荡了。 他闭上眼,这幅挂图是他有意挂在这里的,他想用这个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到底是否正确。 他几乎觉得,今日的种种,可以证明,顾雪娇和林绪瑶就是同一个人!· 第105章 偷盗 贺家之事,在京中也算闻名了。 官家过问之后,当众斥责了贺晨芝,言及他管家不严,侍母不孝,罚俸三月。 “那林绪婉呢?” 顾将军每每提及朝堂上的事,顾雪娇都会很感兴趣。 顾将军摇头, “贺晨芝并没有提及那位林小娘,” “只是说,是身边的婢女心生歹意,代主行事,才会有这样的祸患。”、 顾雪娇想过贺晨芝会在官家面前替林绪婉声辩,但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为她洗脱了罪责,将她所做的恶事都强加给了别人。 想来,他口中的那位婢女,应当就是杨柳无疑。 她不知道谢皎皎许诺过什么好处给她,但是,她肯定是人财两空,机关算尽,却误了自己的性命。 谢皎皎应当从未有孕。 她现在冷眼旁观,觉得一切的蹊跷都是有迹可循的,从女医的药箱中根本没有保胎的药物开始,她便有所怀疑了。 一母所生的姐妹,她太过于了解林绪婉的为人和脾气秉性,若说她有些时候工于心计,对于荣宠位份几近奢求,她都是相信的。 但是,若说她动了谋害主母的心思。 顾雪娇觉得不可能。 她没有那个胆子。 更没有那个本事。 谢皎皎应当是担心贺晨芝对林氏太过宠爱,所以才会这样设计。 至于贺夫人的中毒,那更是谢皎皎的所作所为,以她在贺家的地位,以及谢家的权势,她想要买通一个在老夫人身边煎药的下人,那几乎是易如反掌。 她厌恶贺夫人,不比厌恶林绪婉少。 因此,在她的药中动手脚,那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再讲之通通推给林绪婉,一石二鸟。 现在想来,当年自己何其愚蠢,竟然会相信世家贵女会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善良姑娘。 她和林绪婉,都败在此人手下。 想来不禁让人唏嘘。 纵是她们费了千般万般的心里,走到贺晨芝的身旁,也还是会被谢皎皎不费吹灰之力地解除威胁。 顾雪娇淡淡一笑。 和她当年不同的是,贺晨芝会保林绪婉,她以为他那种冷心冷情的人,眼里除了谢皎皎再无旁人。 可是,他竟然会在官家面前撒谎,甚至将罪责独自拦下,就为了保住林氏。 他是对林绪婉动了真心吗? 若说从前,顾雪娇可能会信。 但是,当日看见贺晨芝对待林绪婉的反应,她便心里清楚,他对她并没有丝毫怜爱之意。 那么,他是做给自己看的吗? 让她看着,只要当年她肯向他低头,他就会既往不咎,保住她的荣华富贵。 又或者,他心里,也升起了疑心呢? 顾雪娇拿不准是哪一种。 但是,她看着贺晨芝的眼神,觉得很危险。 她几乎是有预感的,他不会善罢甘休,他这个人,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也许有朝一日,为了让自己说出当年的真相,他也会对顾家下手。 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毕竟,那日他只是通过一些言语上的暗示,便已然成功让母亲对她起疑。 当日自己重伤在绣衣司之时,他也在侧,顾雪娇怀疑,裴青州对她突然的冷待,可能也是和贺晨芝的挑唆脱不开干系的。 她若再这样不作为下去,贺晨芝一定还会采取别的举动。 也许,就会瞄准她和裴青州。 或许,他也会从顾雪晴身上下手。 “父亲,” 顾雪娇突然想起此事,仰起脸来看着顾将军, “那贺大人是否提及,妹妹与贺家的婚事?” 顾将军拧眉摇头,似乎在心里早就对此事有些不满, “贺晨芝事后也同我解释了,说是近日本就多事,又遭官家训斥,他不提,是怕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触了官家的霉头,反而易阻碍了此事。” 顾雪娇觉得这个担心倒不算多余。 只是,眼下是多事之秋,她总是担心,若是突然生了什么变故,只怕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不过,贺晨芝说他会尽快提起。” 顾雪娇点头, “父亲放心吧,女儿会和妹妹讲明其中的利害,让她也平常心处之。” 送走顾将军,顾雪娇觉得,自己应该干点什么了。 午睡起来,照例要带发簪的时候,她突然发觉,自己的碧玉簪不见了。 这只碧玉簪是当年顾将军在御前求来的恩典,阖府皆知,如今找不到了,叶春不由吓得脸色惨白。 顾雪娇反而是一番安慰,说也许是哪位婢女在无意中失手拿错,或是收到了哪里,若是现在交出来,则既往不咎。 可惜,无人承认。 她这几年虽然脾气秉性改了很多,但是到底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一番发起脾气来,也不管体面,直接叫人挨个去各房里翻找。 直至,最终在春雪的包裹之中,翻出了一盒子珠宝首饰。 碧玉钗虽不在其中,但是,却有一支上好的钗头凤。 凤冠上的红宝石极为稀有,是价值连城。 春雪当即便被压到院中,在太阳地里跪着。 顾雪娇看着昔年自己很是钟爱的钗头凤,又看看满脸羞愧胆怯的春雪,狠狠地将它掷在了地上。 红色宝石滚落一地,其中几颗都摔出了稀碎裂纹。 春雪伸手想拦,却被叶春一把拎了回来,她用一支尖头的簪子在她手背上狠狠地戳了几下, “还敢说你没偷,这包裹中这么贵重的钗头凤,你是哪来的?” “是从哪位姑娘房中偷的,顾家好心收留你,你还胆敢手脚不干净是不是?” “姑娘素日对你也算不错了,黑了心肝的东西,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叶春把她的手戳得几处冒了血,才被顾雪娇叫停。 春雪不敢躲,眼泪汩汩地往外流,待叶春停下手,她才颤巍巍地打着手语,虽然是新学的,但是好歹也算是能够沟通, 她说,自己并不敢偷顾府的东西,这是从前的主家赏赐给她的,所以才会带在身上。 顾雪娇冷笑,若不是她知道其中的细情,几乎就要相信了。 春雪心思也算活络了,只可惜,从来没有用在正确的地方, 她冷冷开口道, “既是原来的主家赏赐给你的,那就一一说明,都是什么时候赏的,因为什么缘故受得赏赐,我拿着这个,去找贺家核对。” 春雪脸色骤变,看着顾雪娇凌厉的眉眼,她也知道自己是露馅了。 当下不敢再分辨,重重地磕头,乞求宽恕。 顾雪娇一默,唇角微微勾起, “既然你认错,那么我要你将功折罪,眼下,有件事,我需要你去替我办。” 第106章 替我做事 春雪听完顾雪娇的话,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她打手语, “我不能这么做。” 顾雪娇一声冷笑, “盗窃主人财务,按照大烨律例,打四十板子,发卖到边疆为奴,” “春雪,你不会说话,要知道,那些人凶神恶煞的人对你百般折辱时,你连喊叫都喊叫不了。” “这你也愿意吗?” 春雪再次摇头,眼泪猛然掉落, “我求求姑娘,放过我,” 她笨拙的,但是真诚地挥动双手,眼中的哀求和卑微几乎要溢出来了。 顾雪娇冷眼看着,想到她当年在贺晨芝面前言之凿凿时候的样子,内心并无半分波动。 “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 顾雪娇缓步走近,轻轻地抬起春雪的下巴,逼迫她抬头, 她对上对方害怕得几乎失焦的眸子, “如果我没猜错,在我药膏里面下了三七的,也是你吧。” 春雪瞳仁猛然一颤, “只可惜,我并没有舍得用这个药,而是在那日去贺府的时候,将它转送给了小贺娘子。” “而后来,很快便听说她小产了。” 春雪并未跟着她去贺家,也自然不会知道顾雪娇在撒谎偏她。 她嘴唇抖了两下,但没发出声音。 “这件事,贺大人和小贺娘子还都不知道,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们呢?” “贺家与谢家倘或知道始作俑者是你,你说,他们会不会放过你呢?” 春雪傻眼了。 她没想到姑娘早就知道此事,但却一直按下不发,甚至,还借她的手,弄没了谢皎皎的孩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顾雪娇和谢皎皎是两个毫无关联的人,可是,一想到她们两个人,她就觉得两个人就该是认识的一样。 春雪眼中含着泪,看着顾雪娇居高临下的那张娇艳妩媚的脸,颤抖着点了点头, “奴婢唯姑娘之命是从。” 顾雪娇放低声音, “你先告诉我,究竟是谁让你在我的药中加入三七?目的又是什么?” 春雪打手语道, “是贺大人,她让奴婢这么做,想要检验一下,姑娘是否对三七粉过敏。” 贺晨芝竟然连如此辛秘之事都能了如指掌,这么看来,他对自己的调查,很可能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你是怎么对贺大人说的?” 春雪回道, “奴婢只是告诉大人,自己并未见姑娘用过那药,因此,可能不作数。” 顾雪娇笑了笑,道, “你还算是识趣。” 春雪叩首, “奴婢是个卑贱之人,家中上下的性命都被贺大人捏在手中,若是不照做,奴婢便活不了了。” 顾雪娇也不知她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她也并不在意,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要你告诉贺晨芝,我用了这药,并且,并无异样,明白吗?” 春雪眼中浮现出一丝犹豫的神态,但很快,她掩饰了这种情绪,随即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 “另外,你还要继续与贺大人的线人进行联络,只是,他让昂你做的所有事情,你都必须回来向我一一禀明,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丝毫隐瞒,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明白吗?” 她吐字很轻,很慢,让每一个字都足以缓缓地钻入春雪的耳朵里,看着她疑惑不解但是怯懦卑微的样子,顾雪娇也不觉解气。 春雪昔日也算忠心,都说这贴身婢女都是主子内心的外化,她自问并为动过这样阴险歹毒的心思,为什么春雪会变成这样。 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春雪不敢直视顾雪娇的眼睛,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还有刚才的事,你一并替我办好,我保证你在顾家,会有容身之所。” 春雪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头, 随即又怯怯地打手语问她, “那奴婢的家人?” 顾雪娇一声轻嗤, “你背主忘恩之际,怎么就不记得自己还有家人?” “贺晨芝掌管刑部,若要从他手中抢人并非易事,不过,若是你忠于顾家,或许,我会帮你想想办法。” 春雪被顾雪娇问得恨不得将头低进地缝里,眼中是滚热又委屈的泪水,若非她一步走错,也许,姑娘就不会出事,她也可以在贺家,做个体面的管家丫头。 来日,借着姑娘的力,在贺家的下人们之中,或是小有脸面的京官里,寻一位如意郎君。 贺家的事,她多少有些耳闻,听到杨柳变节,她内心颤动。 姑娘与林小娘曾是亲生姐妹,她和杨柳,也有过姐妹想称的时候。 杨柳年幼时,对待姑娘是何等的忠心耿耿,只不过到如今,也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听说她被贺家遗弃,按照最严重的罪责进行处罚,生生打断了两条腿,被丢在乱葬岗上等死。 她今日的下场,未必就不是自己来日的下场。 若是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一定不会做那样事。 她会在谢家对她威逼利诱的第一时间,就将所有的事都告诉姑娘,她相信林绪瑶的才智,一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更何况,自家姑娘,曾经是那么得宠。 她曾几次三番地看到过,主君对姑娘眼中流露出的,他自己都也许未曾察觉的怜惜。 先前主君病得发热,半睡半醒之间,曾唤过姑娘的名字,他的声音里满是眷恋,就如同寻常的夫妻那样,彼此深情厚谊,耳鬓厮磨。 但是,她作为当年病榻前侍奉的人,鬼迷心窍地隐瞒了这一切。 她没有对姑娘提起此事。 现在想来,当年主君对姑娘的一番神情,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可她永远也没有机会将这一切说出来了。 顾雪娇她…… 春雪不敢看她,怕从她的眼里,看到故人的影子。 她欠姑娘的,就在这里还清吧。 顾雪娇打发春雪下去,正准备去找顾雪晴说说话,便听见府中的小厮在议论宫中新传出来的消息, 他们说,官家下旨赐婚, 要让贺家的那位表公子柳明轩,娶骁勇郡王的妹妹薛琪。 赐婚的旨意,已经发到了贺家。 第107章 婚约 顾雪娇迈下台阶的脚步就是一顿。 “怎么会?” 贺晨芝虽然没有将定亲的消息明确地告诉官家。 可是,当日两家大张旗鼓地互相拜访,整个汴京之中可以说是无人不知。 骁勇郡王不会不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跑到圣上面前去求亲。 贺晨芝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他的意思还是? 顾雪娇有些发愣。 想了半晌,她对叶春道, “拿上点心,我们去找四妹妹。” 叶春点头,此刻她的小脸也紧紧绷住,麻利地着手准备。 这对于顾家本来算是一桩喜事。 可是,现下,喜事眼看着要被别人抢走不说。 顾家和贺家还有一本烂账要算,再者,往后,他们两家该如何相处。 这都是需要重新盘算的事。 更不用说,骁勇郡王,他同样没有把顾家放在眼里。 若是去纠缠,那无疑是在结仇,若是不理会,也未免让旁人觉得顾家太好欺负了。 进退两难的境地。 两人来到顾雪晴房门口,便看见丢在地上的一片狼藉。 顾雪娇推门进去的一瞬间,眼见一个茶盏在她面前碎裂开来。 她的裙角瞬间被溅湿。 “四妹妹!” 她厉声喊了一句。 顾雪晴满脸是泪地走出来, “三姐姐怎么来了?” 顾雪娇看着她眼圈红肿的样子,内心泛起一阵难过。 “你先别哭,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呢。” “若是先乱了自己的方寸,岂不是更置自己于不利的境地。” 顾雪晴擦擦眼泪,她以为姐姐会骂她的,但是姐姐却是先镇定地安慰她,这不禁使她心里更加难过。 “三姐姐,可是我真的好难过。” 顾雪晴声音哽咽着,带着隐隐的委屈。 “为什么好不容易让我成了婚,又出了这样的事?” “我不甘心,三姐姐,我不甘心!” 顾雪晴哭得梨花带雨,顾雪娇内心对她是能够理解的。 女子成婚要考虑的因素很多,先是双方要合心意,再是彼此要门当户对,若是两家父母都能同意,那就是更难的事了。 最难得的是,这些都已经顺利完成了,可是却出了这样的事。 “三姐姐,我们顾家可是和骁勇郡王有什么结仇的地方吗?” 顾雪娇摇摇头, “并没听说。” “那为什么?我听过柳明轩说,骁勇郡王的事,贺大人会处理好的。” “可是为什么官家还是赐婚了?” 顾雪娇皱皱眉头, “贺大人曾经提起过,说他会处理好?” 顾雪晴点点头。 两家尚未定亲的时候,京中便有风言风语,柳明轩是新科探花,想要上门求亲的人自然是多不胜数。 可是,贺晨芝若是能够让两家联姻,自然是能处理好这些事的。 以他在朝堂之中的地位,若是想要挡掉这些人,应该不是难事。 更何况,骁勇郡王在朝中的地位并不算高,如何就能说动官家为他们赐婚呢? 顾雪晴缩在椅子里,抹了抹眼泪, “三姐姐,你说,会不会是官家的意思?” 顾雪晴的话惊住了她。 她的想法,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顾雪娇掐紧掌心。 柳明轩的婚事,还远远到不了官家要过问的程度。 若是贺晨芝在官家面前提及,官家多半会允准他们的请求。 若是官家亲自赐婚,很有可能,就是说明,官家有意阻挠两人的婚约。 顾家与贺家的联合,也许还会带上谢家,文臣武将的结合,定然是官家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所以,他才会在朝堂上对贺家严厉申斥,在贺晨芝无法提起此事的时候,连忙下了一道赐婚旨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贺家和顾家岂不是都骑虎难下。 两家非但无法结亲,还会反目成仇。 官家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顾雪娇眉心拧起, “四妹妹。” “若这是官家的意思,只怕就算对官家说明缘由,也没有办法再得到他的认可了。” 顾雪晴点点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若这是官家的意思,我也认了。” “只是,我还想见见柳明轩,我要他的一个态度。” 顾雪晴能这么快地回过神来,甚至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顾雪娇是没想到的。 “好。” “那我去见父亲和母亲,问问他们的意思,若是他们同意,我们明日就去贺家找他们。” 顾雪晴点点头,她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母亲,但是由顾雪娇出面,想必更加稳妥。 顾夫人房内,顾雪娇轻轻替母亲揉捏着肩膀。 “官家的赐婚,来得这样及时,这样凑巧,若说,不是他有意为之,这恐怕说不过去。” 顾夫人语气沉沉,透露出淡淡的为难情绪。 “四妹妹也是这样觉得。” “她闹得厉害吗?” 顾雪娇摇摇头,她可以从镜中窥见母亲眼角眉梢的疲惫。 “母亲放心,四妹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已经跟我说过,若是官家的意思,她定然会以大局为重。” “只是,毕竟是曾有婚约,她还是更想,和柳明轩见上一面。” “两人好好说上一番,就算要断了,也该当面说个清楚。” 顾夫人叹了口气, “她虽然这样懂事,但顾家到底在这事上失了面子。” “若是咱们就这样让步,岂非以后汴京之中人人可欺?” 顾雪娇咬了咬唇, “母亲说的是,只是,官家有意为难,说明对顾家的势力之大,已然不太满意了。” “若是我们去与官家分说,或是与贺家撕破脸,那就正如了旁人的意。” “若是能通达处之,并不心怀怨念,反倒能够在京中积累势力。” “官家也会认清顾家的衷心。” “另一个,贺家理亏在先,往后,若是我们有什么需要他们帮助的事,他们也就不好拒绝。” “母亲说是不是?” 顾夫人听着女儿轻缓的话语,内心躁动和不安被渐渐抚平。 她脸上疲惫消散几分, “可是,雪晴呢?” “这……” 顾雪娇也觉得这是最棘手的事情。 顾雪晴与他一片痴心,若是就这样被阻隔,看着他同别人结成良缘,她的内心该有多痛。 顾雪娇能够猜透。 “你去递拜贴吧,明日,我们到贺家一趟。” 第108章 平妻 贺家。 一片静谧之中。 贺晨芝自从收到拜贴,一夜未眠。 官家下旨赐婚,那是无上荣耀。 他本该高兴的。 可是,一闭上眼,他回想起顾雪娇的脸。 她微微蹙着的秀气眉头,以及在愠怒不解时,紧紧抿住的双唇。 他可以想象,这道赐婚的旨意,会让她多么不开心。 书房里,他把玩着那支玉兰花。 她曾经最爱插发,可是,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了。 如今,他想要唤她一声妹妹,都恐怕要唤不得了。 贺晨芝脸色泛起一阵青紫,他虽然对顾雪晴不甚看好,但是,若能和顾家结亲,他是愿意的。 那日皇后分明保证过,会帮他在骁勇郡王之间周旋劝解,让他说服自己的妹妹,放弃嫁入贺家的念想。 可是,如今一道旨意下来,他所做的种种打算,全算白费了。 官家到底为什么? 皇后与骁勇郡王薛家情谊深厚,倒是不会说服不了他。 可是,官家为什么会知道了此事。 贺晨芝觉得,不会是骁勇郡王自己去求到官家跟前。 毕竟,顾家与贺家两家都已经彼此有意,他为了妹妹嫁一个才入官场的新科进士,倒是不必为得罪了他们两家。 那这样看来,就只能是官家的意思了。 官家对顾家不满已久,他是知道的。 可是,南野进犯,眼下很有可能要发动战事,顾家是可以仰仗的人才。 官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应当加以笼络才对,为何会偏偏…… 贺晨芝有些费解。 这样一来,顾家和贺家非但不能结亲,反倒是有可能结仇。 官家一石二鸟,是否对贺家也有不满? 不过,贺晨芝觉得,顾家有顾雪娇,她会分析清利弊,劝住顾家人的。 尽管这是他很不想接受的结果,但是,带回便能见到顾雪娇,他内心还是不自觉地感到开心。 “主君,” 云帆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 “柳公子来了,求见主君。” 贺晨芝坐正身子,柳明轩走入。 他掀起袍子,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长兄,明轩不愿意。” 他眼尾泛着红,分明是刚刚哭过。 表弟素日端庄持重,他很少见过他这样颓然的样子。 “你先起来,” 他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疼惜和怜爱,他自诩长兄如父,对待他素日严厉的,倒是很少这样和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件事,总得慢慢商量,你无需心急。” 柳明轩内心的委屈被兄长这样温柔和善的话语勾起来,更觉眼底猛然一酸, “明轩求求长兄,到官家面前去一番分辨,言明明轩已有了心上人,不愿误了薛家的女儿。” 贺晨芝皱眉, 他素日心疼这个弟弟,知道他身世苦,对他也格外疼爱,只是,他并不认为,他在这种事上可以犯糊涂。 “你可识得自己的身份?” 柳明轩点头, “明轩是朝中的臣子,但同样也是寻常男子,虽然胸怀忠君爱国之志,但是却也不能辜负自己的心上人!” 他的这幅样子,尤其惹得贺晨芝心烦。 “你是新科探花,是朝中的新秀,是未来的天子重臣,你要知道,光复你们柳家的门楣,都在你一人。” “而你的心上人顾雪晴,她不过是一个顾家的庶女。” 贺晨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为了她,胆敢去忤逆官家,胆敢拿你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去赌吗?” 贺晨芝言语冷冷,拍在桌上的掌心一阵阵生疼,他骂着骂着,那种怨愤,几乎要脱出胸腔,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生气,他气自己的表弟,为什么会对于一个庶女念念不忘,甚至,他可以明目张胆地将这种所谓的神情,放在口中去诉说。 “长兄……” 柳明轩眼眶微微泛红, “您不是教我,做人应当遵循本心吗?” “心里既然对顾四姑娘一番深情,就不应该隐匿自己的内心。” “那你对柳家的感情呢?” “对你父母的感情呢,对寒窗十载苦读的你自己呢?“ 贺晨芝居高临下地站在柳明轩跟前,他黑压压的长袍,如同低沉的天幕,让柳明轩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长兄,我……” 贺晨芝没有放缓语气, “你可知道,官家为什么会下这样的旨意,你苦读多年,也算参悟朝政,你说说,你心里想必会十分清楚。” 柳明轩失落地垂下头, “长兄,或许,官家他,担心贺家与顾家联手,会更加难以控制。” “所以,才会有意扶持薛家。” “那你难道还要孤注一掷吗?若是如此,官家非但不会收回成命,还会对你,对顾家,都造成难以挽回的不利影响,那就是你想看到的你吗?” 柳明轩颤抖着想要攀上兄长的袍脚,可是挨得那么近,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敢伸手触碰, “不,” “长兄,若只是同官家陈情,若只是将我们彼此的心意告知官家,说不定他会……他会……” 贺晨芝默然地摇了摇头, “明轩,官家既然这么做,就一定是想好了接下来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和处理的办法。” “莫说你只是去陈情,就算你下定了十足的决心要娶顾家的四姑娘,官家都定然会有办法将你回绝,你这一番简单的陈情,若想拒绝你,都不需费力。” 柳明轩清俊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他双手撑在地面上,掌心是滑腻的冷汗,兄长说的没错。 眼下,连兄长他都无法说服,更不必说是去官家面前,他素日敬畏官家,在官家面前,哪里还能这样肆意直抒胸臆,便是有十足道理,也不敢充分言说。 更何况,若是他过于强硬,过于坚持,会不会让官家觉得是顾雪晴在暗中逼着他去做的这种种事情。 官家对顾家本就不满,他会将顾家更进一步地推向深渊。 他不能,他不能这么做。 “那我该……我该怎么做?” “我和雪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贺晨芝听见他还带着稚气的语言,不由觉得好笑,他顿一顿,缓缓地开口道, “若说办法,也不是没有,你说服她,娶她做平妻,也可以保住你们的关系。” 第109章 林家 柳明轩双眼瞪大, “长兄,这不可能!” “我答应过雪晴,不会,不会三妻四妾。” 他说完,便自觉失言, 兄长与嫂嫂如何不是伉俪情深,但是,兄长还是,娶了几房妾室,前些日子还闹出了那样的事。 虽说现下,林氏被关在惊雀阁中,倒是没再闹,但是,这终归也是不好听。 嫂嫂是个贤德人,她心里如何不苦,只是不能说,毕竟,兄长说了,所做种种,都是为了让她少受辛苦。 他不要重复兄长的路,也不想让顾雪晴重复嫂嫂的辛苦。 可是,他怎么能? “官家赐婚旨意已然定了,婚约就在今日,若是你不能尽快做决断,你们二人便再没了可能。” 贺晨芝显然也是感受到了弟弟的异常,他的脸色沉了沉,神色也冷漠起来, “雪晴本就做了庶女,我如何能忍心让她再屈居人下。” 所谓平妻,本来就是哄人的名头,说到底,还是妾室,偏房,要一辈子在主母面前做小伏低。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她。 可是,若不这样,两个人便得咫尺天涯,再无任何可能。 他心动了。 他会发誓,他会一辈子对她好,会让她同自己的正妻没有分别。 他一定能做到。 “长兄,我愿意,我愿意,只是,雪晴姑娘她,我不知她是否会同意,还请长兄为我劝劝她。” 柳明轩眼中充满希冀,可是贺晨芝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连异国使臣都可以说服,要说服一个女子,自然是不在话下。 顾雪晴心志不坚,她容易攻克。 但是,顾雪娇不行, 他无法直视她的双眼的同时,说出那些话。 “我会帮你想想办法。” 说话间,门口的守卫来禀报, “启禀大人,顾府的人到了,正在门口,是否请进来?” 贺晨芝隔着门帘, “好生请进来,带到正厅。” 门房应是,贺晨芝看了眼柳明轩,没再说旁地,理了理袍子,向正厅走去。 顾雪娇随着母亲和妹妹一道过来,但是,她自觉不该在场。 贺晨芝对待她时,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讲话,她想看看,贺晨芝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相信,顾雪晴身上流淌着顾家的血液,她会在关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决定。 于是,她并未走入贺家的正厅,而是对母亲说,自己要去更衣,便独自离开了。 从偏殿之中出来,她沿着园子漫无目的地走着,内心其实也在好奇,正厅之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 如果她没有猜错,贺晨芝一定会想方设法地保住这段婚姻,而其中最好的办法便是,顾雪晴嫁入贺家,成为平妻。 与薛家的姑娘共同入府。 他想必会觉得四妹妹是个好说话的性子,她一定会妥协。 顾雪娇虽然没有问过妹妹的意思,但是她心里有数,妹妹不会甘愿屈居人下。 若是柳明轩也同意这样的办法,那就说明,他并非良人,妹妹会做出争取的判断的。 叶春小心地替她撑着伞,她不明白,姑娘明明很在意这个结果,却为什么不去正厅看着事态的发展。 “姑娘……” 她正这样想着,便看到迎面走上来了两个人。 “姑娘你看,那是林家的人。” 上次见面的时候,林家的人无端对姑娘无礼,还说姑娘蓄意勾引,叶春被气得够呛。 眼下,林小娘不复从前光景,他们两个人竟然还敢出现在贺府。 顾雪娇喉咙一紧,顿觉心头猛然一跳, “林家怎么这个时候来人?” 若说从前,林绪婉风光的时候,也未见林家经常出现在贺府,更不要说,现下贺家乱得很,贺晨芝应当对林绪婉很是厌烦。 他怎么会允许林家的人来探望? 顾雪娇很快猜到, 他们想必是贺晨芝派来,有意磋磨林氏的,或是对她言辞羞辱,或是,逼她自裁。 顾雪娇下意识觉得,应该是后者。 不过片刻光景,两个人便走到了她的面前,林大娘子率先注意到她,上来就抓住了她的领子, “贱人!你这个贱人,怎么还敢待在这里?” “若不是你挑唆,贺大人他怎么会对婉儿这样绝情,都是你,都是你们这起子贱人在其中挑唆的!” “看我不划烂你的脸!” 她叫嚷着,伸手就要抓向顾雪娇的脸。 顾雪娇有一瞬失神,林大娘子这幅样子,和幼时并无什么分别,她总是这样,叫嚣着冲上来,对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骂。 时隔多年,她还是腿软。 可是, “啪!” 一声清脆的皮肉响声如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响。 顾雪娇回过神,看到叶春愤怒的脸。 她狠狠地扇了林夫人一巴掌。 “你!” 叶春挡在顾雪娇跟前, “林大娘子,我们姑娘素日好性,她不跟你计较,是因为她善,否则,你这样的门第家世,在我们家只有提鞋的份。” “若是再敢放肆,别怪我不客气。” 叶春虽然在顾雪娇面前乖巧得像小兔子一样,但是,那是跟着自家姑娘,在外人面前,她可是旁人巴结都来不及巴结的将军府上等女使。 发起怒来,一个眼神,就可以吓住旁人。 林夫人被打懵了,捂着脸,发了狂似的就要打人。 “够了!” 林大人一把将她拦在身后。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嫌林家丢人丢得不够多吗?” 顾雪娇冷笑,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女儿得宠时,他便也自觉有了无上荣耀,若是女儿不得脸,他就把脖子一缩,恨不得和女儿一刀两断。 现下,正是他最失落的时候,故而不愿意和旁人争执。 并不是他淡泊名利,他这个人最是记仇,来日若是一朝得势,他会千倍百倍地奉还回来。 不过,顾雪娇清楚,不会再有那么一天了。 她要亲手让林家永远坠入泥潭,再也不得翻身。 林夫人半边脸肿起来,眼睛猩红,如同鬼魅,顾雪娇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 心里痛快极了。 “好了,快走吧,我们还得去惊雀阁找林绪婉。” 林大人拉着林夫人的腕子,严眼中的怨毒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第110章 小娘 两人渐行渐远。 顾雪娇觉得提着的一口气缓缓松开来, “叶春,” 叶春听见顾雪娇的声音有些怪异,内心有些忐忑, “姑娘,奴婢做错什么了吗?” 顾雪娇拉了她的手过来,摊开掌心,一片淡淡的粉红。 “傻丫头,你的小手这么细嫩,打这么狠,难道就不疼吗?” 叶春这才敢露出一个笑来, “姑娘吓坏我了,我还以为姑娘不希望我当众动手教训那个贱妇呢。” 顾雪娇摇摇头, “她几次三番冒犯,也确实应该好好教训一下。” “奴婢确实看不惯她,上次就那样和姑娘不客气,这次又是这样。” “她也就是你不知道姑娘的身份,否则,只怕早就吓得点头哈腰,不知道这么恭敬才好了。” 叶春语气轻蔑, “这种势利眼的人,纵然奴婢不喜欢林小娘,但是也觉得她好可怜。” 叶春的话也勾起了顾雪娇内心的难过,刚才她还有些担心,叶春口不择言,会连带着林小娘一并骂了。 眼下看来,她并不是拎不清的人。 多年前内心中委屈和不甘,如今在叶春面前,也算得到了些许的慰藉。 她作为陌生人,尚且可以察觉出她的不易。 可是,贺晨芝多年来与她耳鬓厮磨,他却从来没有发现林家对她的重重苛待。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林家人会来贺府,贺大人,到底要干什么?” “惊雀阁便在前面了,不如,我们共同去看看吧。” 叶春连忙点头。 刚才扇林夫人那一巴掌她觉得不过瘾,要是能再给她来上一巴掌那才解气呢。 两个人沿着小径往里走,盛夏蝉鸣聒噪地在耳边响起。 顾雪娇想起,从前在贺家的时光,她被囚禁在惊雀阁内,蝉鸣嘶叫的她头痛欲裂。 那时候她多么憎恶那一切,她多么向往高墙之外的生活。 眼下,贺家再生变故,她却以一个置身事外的视角去冷眼旁观,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情况。 惊雀阁外,顾雪娇站在偏殿的窗外,听到里面凄厉的呼喊声, “父亲,母亲,我也是你们的女儿啊!当年得宠之时,我也曾给林家来带荣耀!你们为什么这么狠心啊!” 瓷片碎裂之声不绝于耳,林绪婉双眼猩红,将手边能摔的都给摔了个粉碎。 “你个贱蹄子,若不是你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怎么会成了这样?” “安安生生待在贺家哪里不好?你还要往上爬,贺家哪里亏待了你!” “你要学你姐姐,去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林绪婉哭得声嘶力竭,她不明白,自己明明百般陈述冤屈,为什么,连父亲和母亲都不信她,她当年对待家里人也算仁至义尽,几乎把自己所有的荣誉,所有的赏赐,都寄给了家里。 现在一夕失势,家人恨不得踩在她头上。 半点从前的恩义也不顾。 甚至,贺晨芝让他们来劝她自尽,他们连求情都没有。 一旦发现她没用了,就恨不得立即丢开,甚至将她赶出林家,言明和她并无关系。 她看着本应慈爱的父亲,现下眼里透出的冷意。 心里已经凉透了。 “姐姐虽然未得善终,但是却也是为林家百般忍让,委身于贺家,身受重刑也不肯屈打成招。” “而我,” 林绪婉自嘲地笑了笑, “我没有姐姐那么有骨气,但是我屈服认罪,那也是为了林家不至于受到刁难。” “可你们呢?” “你们指望着女儿去替你们光耀门楣,你们自己有没有做到一个父亲,一个母亲该做的?” “父亲,我是你的亲女儿啊,我的一条命在你眼里,甚至没有林家的一点荣誉要紧吗?” 林绪婉声嘶力竭她从来没有这样过,这些年忍耐,百般委曲求全,她总以为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人。 可以证明自己是比哥哥更值得父亲疼爱的人。 可是到头来,没有人记得她的付出,他们只会觉得,那就是她应该做的。 她有丝毫做不好的地方,那就是欠他们的。 可她凭什么? 那一瞬间她多希望姐姐还在,她们是世上唯一会挂念彼此的人。 可是,她为了自己的清白不受影响,曾经和姐姐说过,让她以死明志。 这不就是自己的报应吗? 林绪婉瞬间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了。 她从前的耀武扬威,从前的洋洋自得,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笑。 林夫人和林大人也显然被女儿这副样子吓坏了。 尤其是林夫人,她眼中的林绪婉,是个听话好摆布的棋子,任她随意打骂,她都不敢说出一个不字。 不过发愣几秒,她的愤怒还是占据了上峰,她走过去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小贱人,你还敢同我说这些。你忘了是谁教养你到这么大?” “是谁给你吃喝穿戴,让你学会这些才艺,若是没有我们,你有资格进贺家的门吗?” 林绪婉被打偏了头,热泪流过滚烫脸颊,但是她恨恨地摆过头来,怨毒地盯着林夫人。 这么多年,她受的委屈也算够了。 她用尽全力,狠狠将林夫人推倒在地,抓起手边的一个木制盒子,重重砸在她的脸上。 木盒应声而碎。 但她依然没有停手。 直至,被林大人拉开,她手心被碎裂木条扎入,满手是血。 林夫人的脸上更是被血染红,没有一块好地儿。 “夫人当年是如何害死我小娘的,难道你都忘了吗?” “当年你诬陷她与旁人有染,其实是你在暗中打点,买通那个更夫,让他闯入小娘的房中。” “这些事,难道夫人都忘了吗?” 林夫人被提起旧事,也顾不得脸上的伤口,她指着林绪婉道, “你你你,你血口喷人,你小娘明明不简点,怎么可能是我诬陷她?” 林绪婉声音已然绝望到了极点, “当年我躲在柜子里,听见了你与那更夫的交谈过程,你以他妹妹的性命为要挟,逼着他做了这件事。” “若是把那更夫的妹妹带来对峙,便可知真假。” “你怎么有脸,这样堂而皇之的,提起我的小娘?” 顾雪娇在窗外听到这番话,脸色骤然变了。 第111章 谋杀 顾雪娇未曾想到,小娘的事,另有隐情,而且,林绪婉知道所有的消息。 她甚至从未对自己提起过。 “姑娘,林小娘也实在太惨了些。” 叶春到底年纪小,听到这些,不由有些难过。 顾雪娇却冷冷开口, “不过是她咎由自取罢了。” 叶春闻言,不敢再开口,她内心也是认同姑娘的话的,只是,她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 可是,姑娘在这点上,就比她要好很多。 “老爷,我……” 林大人看着林夫人这一脸灰败的样子,内心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他虽然知道林夫人素日贪财,可是,他总是也得,两人多少还是有一些夫妻情谊在的。 可是,她竟然会为了争宠,让林家蒙羞。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婉儿,父亲明白你的不易,会让你小娘的名字入族谱,给她在灵堂设个排位的。” “只是,贺大人已经为你尽力遮掩了,现下你若是能自裁以证清白,你也会被追赠名位,甚至,林家的荣耀,还是能保得住的。” “好孩子,你到底是林家的人,身上留着林家的血,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家走向衰败。” 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父亲头一次这样和善地对她说话。 让她想起来小的时候,小娘还在的时候,父亲每次来到房中,都会拿着玩偶逗她开心,那个时候的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身不够荣耀而觉得羞耻。 她只是觉得,想要日子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 可是,后来,小娘离世之后,一切都变了,她开始变得精于算计,开始变得嫌贫爱富,她开始试着想尽所有的办法,只为了能够挣一个更响亮的名头。 甚至,她不惜向姐姐动手,不惜抢走自己的姐夫。 “父亲真是为了林家,还是为了你自己的荣辱。” “你若真是为了林氏一族考虑,也不会跑去烟花之地,为了花魁一掷千金了,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提一句林家的荣辱呢?” 林大人面色顿时没了血色。 “你放屁!” “朝廷官员狎妓,那是要受廷杖的,你知不知道?” “小娘当年花了全部的家当给你捐的这个京官,你拿着他的银子去吃喝嫖赌,也配把林家挂在嘴边?” 林大人彻底被女儿骂懵了,伸手要打,却被林绪婉一把抓住了手腕, “父亲,你若再敢对我动手,女儿会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公之于众。” 林大人顿时傻眼了,女儿的这幅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一贯以为女儿乖巧懂事,可是,没想到自己所养的这两个女儿,都是这样的忤逆不孝,甚至,她们都善于隐藏情绪。 她们竟然是懂得反抗的。 幸而,两个人从未联手对付他,林绪婉现在懂了这一切,可是太晚了。 林大人看了眼自家娘子,即使怨恨她,但现在,两个人还是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他看了眼林绪婉,挽起袖子便冲了上去, “快!” “按住她!” 林夫人会意,解下腰间的带子,说话间便要勒住林绪婉的脖子,两只手死死用力,绳子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死死嵌入。 眼看要闹出人命。 顾雪娇一脚踢开了房门, “给我住手!” 她转向叶春, “快去叫人,去叫母亲,让她带上身边的侍卫赶快过来!” 叶春应是。 顾雪娇从腰间抽出那把匕首,脚程极快地走到了林夫人身后,抵在她的后腰上。 “贺大人若是知道,你胆敢在他府上,动手杀人,你说他会如何处置呢?” 林夫人有些发冷,没想到她会突然跑出来。 刚才被打的那一耳光的屈辱,现在猛然翻涌上来。 林绪婉脖子间的绳子松开,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救救我……” 大颗的眼泪从她眼角滚落下来, “顾姐姐,你救救我。” 看到顾雪娇对待顾雪晴那样殚精竭虑,她是多么希望,顾雪娇是自己的姐姐。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这样想,毕竟,她从前也是有过一个,温柔,体贴,替她周全一切的姐姐。 但她没有珍惜。 “你去里屋,锁上门。” 她看了眼林绪婉,眼中并无多余情绪。 怜悯吗? 她不觉得。 她只觉得可悲。 辜负别人真心的人,也会同样遭到别人的辜负。 之所以救她,那也是因为,她掌握了可以扳倒林家的关键证据。 她若死了,林家和谢家都会很高兴。 所以,她必须保住林绪婉的命。 林夫人觉得腰窝一阵生疼,冷汗瞬间湿透她的前后心。 “你……我可是朝廷命妇,你胆敢伤我?” “林夫人也能算朝廷命妇的话,那岂不是太滑稽了吗?就算你真的是朝廷命妇,便可以在别人的府宅中随意动手杀人吗?” “我是她的主母,还要不了她的一条贱命?” 顾雪娇用力,刀尖嵌进去更深, “若是人命也分高低贵贱的话,林夫人做了我的刀下亡魂,也算你的福气了。” “你为了你不争气的儿子,赔上两个女儿的性命,是否值得?” “你要知道,真正在为了顾家殚精竭力的人,是你的两个女儿。你可有丝毫联系过她们,你有什么资格自称一句主母?” 林夫人觉得小腹一阵酸麻,她腿软得不行。 她偷偷看了眼自家夫君,示意他找机会救自己。 交换眼神,她看到了林大人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猛然踢了一脚身旁的凳子,顾雪娇一分神的功夫,只觉腹部一痛,林夫人狠狠地撞了下她,林大人随机扑了过来,将她死死地按在身下。 顾雪娇重重地跌倒在地,被林大人压得半分动弹不得。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这小贱人一块儿杀了,到时候被人发现了,就只是说,她们两个人心生妒忌,互相谋杀。” “快!” “把刀拿来。” 林大人眼中透露出凶狠的光。 他是个胆子小的人,但是,若是谁敢将他最为看重的荣耀和地位造成威胁,他就敢跟他拼命。 顾雪娇觉得后颈一凉,她心中暗叫不好。 第112章 断案 “林大人……” “你不要冲动,贺大人是刑部尚书,擅长断案,你若是这样当众伤人,一定会落入法网的。到时候,林家的声誉,都会不保的。” 顾雪娇对于身后人的厌恶和恨之入骨几乎要脱出胸膛,但是她懂得人在屋檐下必须暂时低头,现下,不能激怒林大人。 保命要紧。 “你先放开我,到时候,我手中有关键的证据,可以让林绪婉洗脱冤屈,到时候,林家不用再担惊受怕。” “但若是你不小心伤了我,证据也会随之消失的。” “你先放开我,好吗?” 颈上的刀微微松开了几分, “真的?” 顾雪娇嗯了一声, “相信我,先放下刀好不好?” “你胆敢骗我,当我是两三岁的孩子吗?我若信了你的话,就白在官场上熬了这么久。” “今日,你就死在这给林绪婉陪葬吧!” 顾雪娇感受到凉丝丝的刀刃划破皮肉,她绝望闭眼的瞬间,突然听见窗框猛然一声巨响, 掐在颈间的力道消失,接着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 她腿一软,倒下一瞬,被一个温柔力道拉进怀里。 “三姑娘威武不群,现在已经可以独面匪徒面不改色了。” 顾雪娇贴近他的胸膛,听见他急躁如鼓点的猛烈心跳,和扣在她腕间灼热烫人的指尖。 她从他丝丝缕缕的急切呼吸之中,感受到他的慌张。 “殿下……” 顾雪娇觉得内心惊恐委屈一瞬间爆发出来, 刚才刀剑相逼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她上一世的亲生父亲,那种复杂又油然而生的恐惧,让她现在也没有缓过神来。 她轻轻捏住他衣袍一角的手,久久地没有松开。 半晌,头顶传来一声轻轻叹息,她感受到那双温热的手抚过她的后背, “没事了,” 顾雪娇从他肩上移开,抬手拭去了脸上的泪, 刚才伏在他肩上,她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僵硬和小心翼翼,再抬头看他时,注意到他若无其事垂下的眼睛,以及微微发红的耳尖。 顾雪娇抽了抽鼻子。 她回过身,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林大人。 “殿下,他……死了?” 顾雪娇看到他身下汩汩冒出来的一滩血,有些慌乱。 “嗯,” 裴青州反应则平静很多,他用脚将地上的尸身翻过来,看到尸体后心上插着的那把尖刀, 深入胸腔,铁刃完全没入,一点都没有留在外面。 可见裴青州下了十足的力气。 “谋害将军府嫡女,这个罪名足以让他死上几回了。” 他抬起眸子,看了眼躲在对面桌子下面的林夫人。 她跪趴在地上,两个手哆哆嗦嗦地捂住嘴不敢叫嚷出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见裴青州看过来,她连忙重重在地上磕头,力道之深,让额上立刻现出一道红痕,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她吓得有些神志不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顾雪娇看了眼裴青州,试图判断他的意图。 林夫人还不能死。 “进来!” 他提起调子喊了一声,门外便进来了很多身穿软甲的绣衣使,他们身带刀剑,躬身入内,请安行礼道, “参见掌司。” “把他的尸身抬出去,再将那个妇人捆起来,不许她死,压在此处等候发落。” “是,属下领命!” 底下人正要动手,裴青州却忽然蹲下身来,他从林大人的手中取出那把小巧的匕首,拿在掌心把玩一番, “这种东西,恐不是林家能用得上的。” “这是……顾姑娘的东西?” 裴青州骤然的提及,让顾雪娇瞳孔微微放大。 “是。” “这是上好的钢刃,上面的七巧宝石,是从西北大漠里才能淘到的珍稀之物,这是……军中的东西?” 裴青州眼睛很毒,当时看了一眼,他便觉得不寻常。 顾雪娇回望他,当日顾渊送给自己这个时,她虽然也很喜欢,不过未想到这样华贵。 她灵巧的眸子微微一转,回忆起那日的情形来。 裴青州看着眼前少女沉思时眼角眉梢中的回味,无言之中沉了脸色。 “这是,兄长送给我用来防身之物。” 裴青州垂眸, “顾渊?” 顾雪娇点了点头。 “素日听闻这顾家的长子是个只知行军打仗的粗人,不想,却也这么细致。” 顾雪娇生恐这宝石贵重,带累了兄长清廉的美名,连忙解释道, “殿下不要多想,兄长素日节俭惯了,这宝石也不过是兄长知道我素日喜欢这些,怕送一般的我不肯时常带着,这才……” 裴青州看着她急于解释的模样,勾唇笑了, “顾三姑娘不必如此谨慎,我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既然如此,此物是重要的物证,顾姑娘便交给我吧,回头我带去绣衣司,好好查验一番。” 顾雪娇微微一怔,这算什么要紧的物证,不过一把匕首罢了,只是落在了林大人手中片刻光景罢了,哪里就值得费功夫带回去查验? 她不明所以,但是又不能说什么,便只好点了点头。 “作为补偿,后面我会送一把小匕首给顾姑娘,用来防身。” 裴青州见她答应得痛快,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 “殿下今日何故过来,难道能够预知未来,才会来得这么及时?” 顾雪娇知道叶大夫可能会透露些东西给裴青州,她也有意如此,毕竟,绣衣司的插手,会让谢皎皎的阴谋诡计无处遁形。 这是顾雪娇最想看到的。 可是,她没想到裴青州会来得这样及时,甚至及时到,抓住了林家为非作歹的现行。 “自然是要查一查贺家的冤案,谋害主母和老夫人,竟然是一个丫鬟所为,莫说官家,便是我也不信。” “可偏偏身经百战的贺大人会信,” 裴青州轻轻地勾了勾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他刑部尚书断不了的案子,便让我们绣衣司来断吧,保管什么冤屈,都能得以洗脱。” “那位林小娘,也该让她沉冤昭雪。” 裴青州好像看得出顾雪娇心里的所想,他寥寥几句,句句说在她的心坎上,尤其是,提到“林小娘”三个字时,他有些意味深长。 第113章 退婚 顾雪晴坐在正厅中,觉得呼吸一阵一阵发紧。 她看向上首处的柳明轩,在看到他躲闪的眼神时,几乎已经在内心清晰了自己的未来。 “四妹妹,圣上赐婚,贺家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官家的意思不能违逆,我相信四妹妹也是识大体的人。” 柳明轩坐得端正,他紧紧抿住的双唇昭示着内心的无助,顾雪晴可以看到,他素日端庄持重,但是此刻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脆弱得像是一道影子。 可是她只会比他更痛。 “贺大人,” 顾雪晴款款起身,她很怕贺晨芝,也很敬畏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站在他面前,就觉得好像矮了一截,总是不敢大声和他说话。 但是,现在,她突然觉得,没必要这样了。 “我想知道,这是柳哥哥自己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贺晨芝眼中隐有淡淡的愠色,但是很好地压制住了。 顾雪晴到了如今,还在试图逼柳明轩反抗他吗?他想到刚才柳明轩激动的情绪,一时间觉得是顾雪晴在背后挑唆,才会让自己本来听话懂事的表弟,变成了这幅样子。 “是我的意思,也是表弟的意思,四姑娘何故这么问?” “贺大人勿怪,这件事既然是我和柳哥哥两个人之间的事,雪晴一个女子尚且敢于抛头露面,也希望柳哥哥能亲口同我说清他自己的想法。” “而非,贺大人代劳。” 顾雪晴掐住掌心才没有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降低语调。 长久以来的做小伏低让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与贺晨芝相处,她没有参照物的时候,就想起了姐姐,她学着姐姐的样子,不卑不亢地和他说话。 她要贺晨芝像对待姐姐一样,听她说话,对她尊重礼遇,而非将她当做顾家的附属品,可以抛过来丢过去,甚至言语间都带着淡淡的轻蔑。 “可以吗?” 顾雪晴想起姐姐的样子,倔强地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贺晨芝。 “明轩。” 贺晨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他冷静片刻,便立刻叫了柳明轩上前来。 “顾妹妹” 柳明轩在兄长面前从来都只敢乖乖听令,甚少有这样的机会主动上前答言。 他看着顾雪晴,心头像有一把钢刀直直地插入,刺得他鲜血淋漓。 他记得两个人初见时听见她谈论起杜子美的诗,那样悲壮的诗句被她清丽委婉细细念来,别有一番滋味,他偷偷在人群之中望了她一眼,见到她秀气又亮晶晶的眼睛。 他一瞬间变想到自己读过的情诗之中的曼丽婉约,缠绵悱恻,那些主人公好似幻化成他们两人。 顾雪晴一直以为,是她自己率先看上的自己,才会一直步步为营,最终得到了他的心。 可她不知道,从他见她第一面,他便喜欢上了她。 这些话,他原本打算,在两人洞房花烛之夜,偷偷地告诉她的。 可是, “官家有意赐婚,这本是天大的恩典,贺家亦无力抗衡。” “四妹妹若是不嫌弃,我会以平妻之礼待之,愿与薛姑娘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 贺晨芝微微皱眉,柳明轩一个读书人,他没想到他居然会愿意在大庭广众下说起这些。 可见他的心里对这位顾四姑娘还是十分在意的。 贺晨芝看着弟弟紧紧掐住手腕的紧张神情,一瞬心软。 他察觉自己内心之中,其实是很希望他能做到他想要做的事。 “可是,柳哥哥就觉得,这对薛家那位姑娘公平吗?” “更不必说,薛家和顾家本来无冤无仇,若是我与她共侍一夫,未来难免为了一夕之间的恩宠逗得你死我亡,顾家本不欲扯进这样的争斗之中,更何况,薛姑娘对柳哥哥想必是一片倾心,才会去求官家。” “若是柳哥哥对她置之不理,那会让官家怎么想?” “认为贺家心存不满,或是,会认为我从中蓄意挑唆,到时候,我在官家面前要如何自处,在薛家面前要如何自处?” “这些,柳哥哥都想过吗?” 顾雪晴很绝望。 得知此事时,她下意识地就想到了两女共侍一夫,可是,其中的烂账,她也很快就想明白了。 她不能为了一时的快乐,就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让步,那是会后悔终生的。 让她痛心的是,她认为,这些道理,柳明轩也应该很快想明白的。 她认为他拿出来的应该是更可行更有意义的办法,而不是这个在第一时间就被自己否定掉的下下策。 柳明轩急切地上前一步,碰到了桌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流出来,溅湿了他的衣摆。 “四妹妹,可是,我会从其中平衡,我会……” 柳明轩说到末尾,自己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他要怎么做,才能解决顾雪晴提出的这些问题。 他想不到。 顾雪晴只是默默看着他,她不催促他,也没有逼迫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已知结果,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柳明轩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知道顾雪晴是个干脆利落不喜拖拉的性子,就算分开,他也想讨她喜欢。 “四妹妹,对不住,我做不到。” 他说完这一句,忽觉心头狠狠一颤,那种迷离的伤痛变得具象有形,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感觉眼角湿润,一滴泪滚落到面颊上。 “没关系的,柳哥哥,我也做不到,这不怪你,只不过是我们缘分太浅。” 顾雪晴心中认定,若是柳明轩真的想要保住这段婚姻,他只有御前求见,让两个人的感情上达天听,在官家面前恳切陈情。 她也知道,官家此举,未必没有深意,可是,他如果愿意去,她会说动父亲母亲,发动顾家的力量,从中周旋。 可是,若是柳明轩不愿意,她不能逼迫他。 她会尊重他的意见。 “事已至此,那么……” 顾雪晴起身,想要离开。 可是,上首处贺晨芝突然开口道, “且慢。” 第114章 带人证 顾雪晴脚步一顿。 她没想到贺晨芝会插手此事。 “贺大人?” “此事,当真无法转圜吗?” “我以贺家家主的身份向你保证,贺家不会亏待你分毫,至于骁勇郡王的妹妹薛姑娘,我也会想法子劝服她,不会损及顾家的声誉。” 贺晨芝的话很有分量,他既然出言,通常是不会掺杂水分的。 更不必提,他搬出了自己贺家家主的身份。 顾雪晴对这一切都是十分意外的。 “四妹妹不要多心,我只得这一位表弟,十分疼爱,见他这样难受,才会……”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淡,但是顾雪晴却可以听得出他内心隐隐的焦躁。 这和自己曾经的感觉不大一样。 顾雪晴一时之间不知是不是这就是什么圈套。 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见门外吵嚷起来。 “你不能进去!” 门外的小厮在极力地劝住来客,但她随即听到冷冷轻笑, “绣衣司来访,你敢阻拦?” 听到绣衣司的名字,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不必说她,一屋子的人瞬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像房间内突然飘来一股冷气,让人不由得胆寒。 顷刻间大门洞开,一个身着红袍的人站在门口,面色沉沉。 贺晨芝迎上前去,面无笑意, “掌司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未曾远迎,还请掌司恕罪。” 裴青州伸手推开挡在前面的下属,走上前去, “贺大人见到我,似乎……不大高兴?” 两个人都是久经官场之人,素日都知道见面互相客气一番,像今日这样,见面便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候,倒是不多。 顾雪娇站在裴青州身后,殷红色的襦裙随之飘动,看起来,与裴青州的竟然,十分般配。 贺晨芝觉得心里莫名地难受了一下。 “没有,下官,岂敢。” 他内心有一股燥热的火,想要发怒,可是,眼下贺家多事之秋,绣衣司突然造访,只怕有要紧的事,他不敢轻易造次。 只好压下心头怒意,恭顺地点了个头。 裴青州轻轻勾起唇角, “那就好,听闻贺家出了贺大人断不了的案子,不如就让下官来替贺大人断一断。” 他的话轻飘飘的,但是每个字都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阴狠之意。 就连身侧的柳祁听闻之后,也是感觉一股寒风从头皮到了脚趾间,大人不喜欢情绪的外露,一向都能很好压抑自己的情绪的。 怎么今日,气焰如此之盛。 他不明白,但是冷眼打量了下眼前的男人,同样也是,眼里冒着火,一副要鱼死网破的样子。 柳祁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不记得两个人素日有什么过节的。 不过,事已至此,哪有他说话的份。 他将手搭在剑柄上,预备着等候吩咐。 “掌司大人多虑了,并没有什么案子,只是一些家事罢了。还不劳动掌司大人费心,大人若是有疑问,下官会将写好的供状和案件经过在事后呈上。” “掌司大人意下如何?” 贺晨芝不退反进,他到底在朝中有些积蓄实力,不认为陛下会突然想要动他。 那就只能是绣衣司自己的意思。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跟他过不去? “绣衣司掌管京官动向,自然就是为了防止某些人倚仗权势胡乱判案,仗势欺人,这是官家最厌恶的行径,贺大人久居官场,不会不知道的吧。” 裴青州并不直白地与他对视,他的眼若无其事地在贺晨芝及他们身后的人脸上不停地扫过。 “况且,贺大人,近日似乎还有嫁娶之事要您操持,只怕您抽不出空来料理这些……” 他语气玩味地盯着柳明轩。 贺晨芝指节泛白,当日他就曾在宫中暗讽柳明轩的婚约。 后来他说服皇后,内心着实还有过一番得意。 可是,他突然想到,柳明轩突然得到的赐婚,会不会,其中也有裴青州的功劳。 会不会是他在官家面前说了什么,才最终促成了此事? 是他…… 原来是他…… 贺晨芝眯了眯眼,好像要将对面的人看穿。 裴青州自然能读懂他眼中的杀意,他看得透,所以内心更加高兴。 他本来还在担心,贺晨芝猜不出来,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是他有意透露顾家和贺家结亲的消息,有意告知骁勇郡王向官家乞求赐婚,他从中推波助澜,只为了断了顾家和贺家的姻亲。 他不想顾雪娇和贺家有任何的瓜葛。 他料想贺晨芝那种寡恩薄情的人,是教不出什么好弟弟的,看着眼下的情形,自己的猜测,想必没错。 这是好事。 “这不必掌司操心,这点家事,我还是能够料理清楚的。” 贺晨芝极力控制自己,才能够让自己吐字清晰,气息平稳。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匕首上,很想抽出来,扎进对面人的胸口,但是,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 裴青州的武艺,应该远在自己之上。 “贺大人想必也是很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的,不是吗?” “不如就让本官来帮贺大人捋一捋思路,如何?” 裴青州已经很是咄咄逼人了。 贺晨芝想要和他强硬到底,但是,他想到了官家,他不知道裴青州有没有在官家面前说过什么,他怕这一切都是官家的意思。 自己若是反抗,那岂非抗旨不尊。 贺家仕途明朗,他不敢赌。 “那就请,掌司入内吧。” 贺晨芝微微让开身子, “云帆,看茶,去取上好的龙井来。” 云帆一溜烟地去了。 裴青州却并未因这番殷勤的款待而生出星点的笑意,路过贺晨芝时,他狠狠地在他肩侧撞了一下。 他走入正厅,大喇喇地往主位上一坐。 贺晨芝缓步进来,看了看下首处的椅子,没有坐。 所有人都立在厅中,一时鸦雀无声,只有下人们行走时带来的轻微风声。 一盏茶放在裴青州的手边,柳祁接过来检查了一番,才小心地递给裴青州。 裴青州轻啜一口,皱眉以后,随手放回原位。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淡淡地道, “带人证上来。” 第115章 好戏开始 贺晨芝抬起眸子, “人证?” “贺大人不是说,是府中的婢女所为吗?把她带上来审问一番,才好下定论,难道不是吗?” 裴青州漫不经心地提问,但是,任谁也不敢对他的提问有丝毫轻慢。 贺晨芝皱眉,这件事他只对官家说过,为什么裴青州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婢女犯了糊涂,线下已经被处置了,恐怕,不能带过来,给掌司大人看。” 贺晨芝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为了防止出问题,他早已经派人将那个婢女处理掉了,在杖刑时派人加重力道生生将人打死,随即丢进了乱葬岗。 死无对证,裴青州也是没法子揪住他的错处。 他的一番对答,却没有引得裴青州的不满,他眼中闪着稀松平常的光芒,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唇角若有若无地勾出淡淡的笑意,转而道, “那不如就将这婢子从前的主子带来,如何?” 贺晨芝一愣, “她的主子并不知道她所做的这种非人行径,在下已经规训过她了,依我看,就不必……” “柳祁。” “去。” 裴青州根本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他自顾自吩咐了柳祁,特意提高声调,就是给贺晨芝看的。 任凭他怎么样辩白,他说得多么情真意切,裴青州根本不在乎。 他只做他想做的事。 贺晨芝闪身,他看了眼云帆,后者压下脸上的惊惶,连忙走到前面去带路。 一屋子的人里,只有顾雪娇内心是畅快的。 她站在人群中不太靠前的位置,但直直地望着裴青州,与他对望的瞬间,眼里似乎流露出星星点点的委屈。 裴青州觉得内心深处某个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 “诸位何必客气,都坐下来听吧。” 裴青州缓缓垂下眸子。 他几乎可以猜到,若是顾雪晴真正地嫁入顾家,以她的心性,只怕很难驾驭这些烂事,到时候,又要将顾雪娇拖下水,他越发觉得,自己在官家面前的一番进言,实在是太正确了。 不多时,柳祁带回来了两个人,林绪婉以及林夫人。 “臣妇,见过掌司大人。” 林绪婉率先行礼,林夫人也随之跪下,但经历了刚才的一遭,她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林氏,你的婢女所作所为,是否经你指使,你有什么冤屈,现下可以一一辨明,若胆敢有半字虚言……” 裴青州未将话说完,不过看到林绪婉脸上的表情,他料定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贺晨芝看向林绪婉,眼中有深意, 他相信林绪婉会明白,林绪婉再委屈,她也是贺家的人,贺家出事,对于她没有一点好处。 相反,只要她愿意替贺家说话,贺家会保全她。 他相信,仅凭着她对自己近乎疯狂的爱意,她不会胡言乱语。 贺晨芝想起她当日在林家时对自己投怀送抱的样子,心内稍稍安了安。 一屋子的人静静地看着林绪婉,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听见她平静的叙述, “妾身,确有冤屈。” 贺晨芝手边的杯子顷刻碎裂。 “婉儿!” 他提高声调唤她,希望她可以回心转意,可是,林绪婉没有停下,她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 “妾身没有陷害过主母,也没有陷害婆母,从未让人购买过甘遂,也没有指使婢女让人调换这两种药物。” “身边的婢女杨柳被奸人收买陷害妾身,事发后,已经被贺大人杖杀了,妾身不知收买她的人许了她什么好处,但是,若是细问她身边的人,搜查她的住处,或许可以找到。” 裴青州命她抬头,从她一双疲惫红肿的眼里看到了绝望。 “你也是这样同贺大人说的吗?” 林绪婉看了眼贺晨芝,贺晨芝脸色很是难看,看向林绪婉,眼里的警告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对。” 林绪婉绝望地别过头, “妾身向贺大人陈情,说出自己的冤屈,请求贺大人为妾身查清真相,可是,贺大人并不理会妾身,而是把企妾身关在惊雀阁之中,不许外人探视,甚至还找到了妾身的父母,要他们逼死妾身。” “放肆!” 贺晨芝有些失态。 可是多余的话,他不敢再说,这些事,都是他所作所为,当日亲眼见了这一切的顾家人,也在现场。 “殿下若是不信,可以问问顾家姐姐,当日的事,本就没有完全查清,贺大人仅凭几个下人的证词,就逼着妾身认罪,妾身是冤枉的。” 裴青州看着林绪婉满脸是泪的样子,内心已然初步有了论断。 不过,他还是看向了顾雪娇, “顾姑娘?” “殿下,” “林小娘说的是真的,当日我与母亲都在场,看到了林小娘的苦苦哀求,与贺大人的置之不理。” “殿下,当日,下官问过了林氏,是她自己承认了所作所为,下官为了护住她的名声,才会将她暂时关押,以待来日认错后,再恢复她的身份啊。” 裴青州眯着眼,缓缓摇了摇头。 “殿下!妾身认罪,是因为贺大人会以权谋私,若是妾身不认罪,就会被他严刑逼供,或是以家人相逼,要妾身认罪。” “当日,妾身的姐姐就是这样,尽管她腹中有孕,还是因为遭人陷害,而被贺大人拔掉了满手的指甲,甚至,教唆亲生儿子对她恶语相向,就只为了逼她认罪,甚至让她至今不知所踪。” “妾身看在眼里,怎么敢不暂时先认罪以求自保啊……” 贺晨芝从未见过林绪婉这样口齿伶俐的样子,方才知道,昔日她在自己面前假装柔善乖巧,都是假象罢了。 “殿下,臣并没有。” 贺晨芝觉得腿脚发软。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他虽然有过刑讯之时,但是林绪瑶并非他所杀,可是,要他辩解自己并没向她动手,现在已经是很苍白无力的了。 毕竟,她的尸身,已经被自己烧毁,而自己还曾经在宫中言之凿凿地说出,她是为了外祖家中去探亲。 这些,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柳祁,你去好好找一找,当日所有涉案的人员,连同贺娘子以及贺夫人,通通给我带过来。” “再去派人,找一位精明的郎中过来。” “贺大人不要急,” 他有意放慢语速, “今日的好戏,到现在方才刚刚开始呢。” 第116章 诊脉 “殿下,不可!” 贺晨芝突然起身挡在了护卫跟前, “皎皎她刚刚小产,身子很弱,经不得这样折腾。” “不如殿下先询问微臣,或是她身边的侍女,殿下觉得如何?” 贺晨芝叩首,双手撑在地上,耳际滚落了几滴晶莹汗珠。 他话说完后的几秒钟内,正厅一片寂静。 顾雪娇在袖中捏紧掌心。 谢皎皎是案件的关键环节,若是不让她来,或是只叫身侧的婢女,顾雪娇完全可以想到会发生什么。 只要今日不将她定罪,那么谢家和贺家都会想办法帮她脱罪。 她微微侧目,看了眼裴青州,裴青州嘴角含着一抹玩味笑意,转动着指尖的玉扳指。 “是吗?” “贺大人糊涂了,本殿适才已经说过了,叫郎中过来值守,谢氏身子不济,但总不至于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她是案件重要的人证,怎么能不到场?” 裴青州缓缓吐出这几句话,冷峻森然,已经不复刚才的和煦温婉。 那种居高临下强压下来的气势,让贺晨芝一时不敢再开口。 “殿下……” “所言甚是。” 他最终决定妥协,眼下,裴青州决意要找贺家的不痛快,若是他执意违拗他,难保不会适得其反。 毕竟,若说查证,任是什么清风正气的官员,也难保在面对绣衣司时不出一丝一毫的错。 更何况,若此事是官家的意思,他就更无从反抗了。 顾雪娇捏到泛白的骨节渐渐放开,她眼里蓄起一汪泪来, 若是上一世,也会有人这样告诉她,若是在她身受冤屈的时候,能够有个人愿意帮她平复这些委屈,那该有多好。 一柱香的功夫,贺夫人率先到了。 她整个人不说皮包骨但也差不太多,苍白的脸颊上几道泪痕,涂了口脂的嘴唇也掩盖不住底下透出来的淡淡青紫色,眼窝深深凹陷进去,重重地倚靠在老嬷嬷身上,似乎连呼吸都是极其困难的事。 顾雪娇下意识想站起身来,但犹豫片刻,她压抑住了。 她脑海中的贺夫人还是那个红光满面,肆意自在的样子,未曾想到,故人再见,已经是这样的一副光景了。 “老身恭请殿下安。” 贺夫人走了这么远的路过来,已经是浑身疲乏,她以为裴青州是来关心她的情况,因此也未想踏踏实实地跪下叩头。 可是,她慢吞吞地蹭过去,也没有听见裴青州的关切之语,只好跪趴下去,重重伏在地上,磕头磕出来一声闷响。 带她行完礼后,裴青州方才缓缓道, “平身吧。” 刘嬷嬷将她搀起来。 裴青州没叫坐,贺夫人便不敢擅动。 最终贺晨芝起身让了位置, “殿下,家母身子不适,还请允准让她坐下歇歇。” 裴青州点头, “贺大人侍母至孝,本殿也觉得很是佩服。” 他虽然口中吐出的是赞誉的话,可是语气凉丝丝的,而且也并没有提,让贺晨芝坐。 贺晨芝只好掖手站在母亲身旁。 “想来,贺大人这样仁孝之人,若是知晓母亲被奸人陷害,一定会忍不住将那人,千刀万剐吧。” 裴青州的话似乎很有深意。 “下官,自然不会偏私。” 贺晨芝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揶揄,但是,事已至此,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人牵着鼻子走,一言一行都十分被动。 “那就好。” “柳祁,” 柳祁走到裴青州身旁。 “拿出纸笔来,将今日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来日朝堂之上,也为贺大人保留一份证据。” 柳祁麻利地从袖中取出小册子,那是绣衣司的专门物件,专门记录朝中官员的一言一行。 饶是贺晨芝这样的人见了它,也不由觉得腿软。 他掐住掌心,深深地吞了一口气。 “殿下,小贺娘子到了。” 裴青州抬抬眉毛,示意传人上来。 贺晨芝本想出去迎接,但是眼下,他自己内心亦是十分忐忑。 不过,看着谢皎皎进来,他还是抬眼望过去,朝着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谢皎皎脸色惨白,晶莹的汗珠挂在鬓发之间,起伏的呼吸之间,反映出她内心的忐忑。 “臣妇,参见三皇子殿下。” 她伏地叩首。 “谢氏,听闻你前几日小产,身子是否痊愈了呢?” 谢皎皎本以为裴青州会因为她谢家嫡长女的身份对她礼遇有加,可是,眼下他并未唤她起身,便开始问话,那分明是叫她跪着答话的意思。 “是,臣妇身子已然痊愈,有劳殿下挂心。” 她低着头,一手按在胸口上,微微地皱着眉头。 “看你的样子,似乎是还没有痊愈。” 裴青州神色冷冷,墨色的瞳仁里几乎是明晃晃地审视。 “来人,请郎中来,为谢氏诊脉。” 谢皎皎连忙慌张地将手放下,她其实也并不觉得难受,只是,觉得通过这样的方式,能够让裴青州对她多上几分怜悯。 可是,没想到竟然适得其反。 “臣妇已经好多了,并无大碍,还是不劳……” “请小贺娘子坐。” 门外走入了一个身影,众人循声望去,正看见也叶大夫拿着小药箱,站在门口,还是那副随性自在的样子。 顾雪娇微微朝他颔首。 裴青州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朝着叶大夫道, “请先生为小贺娘子好生看看,诊出她是什么时候有孕,又是什么时候小产,小产的原因是什么?” “能做到吗?” 叶大夫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夫保证,必然能还原小贺娘子有身孕的整个过程,并且,老夫也可以担保,任意一个郎中的诊断结果都会和老夫的一模一样。” 裴青州满意地点点头。 身边的护卫上前,站在了谢皎皎跟前,那幅架势,倘若她不乖乖起身,他们就会动手。 谢皎皎神色一怔,神色慌张地望了眼贺晨芝,可是,对方同样是眉头深锁。 她只好缓缓起身,乖乖地坐下,伸出了手。 第117章 认罪 谢皎皎伸出手腕,上面盖着一段小帕子。 叶大夫轻轻搭在椅子边缘上,伸出手替她诊脉。 一屋之中的众人皆是屏息凝神,静静地等待结果。 顾雪娇搅动着帕子,她垂着头,看着自己粉红色绣鞋上印着的芍药花,开得肆意,鲜艳绽放如同血花。 她感受到自己胸腔里如鼓点般跳动的心脏。 自己的猜想,会是真的吗? 她不由有些担心,谢皎皎似乎也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手足无措,她虽然也有些慌乱,但是,这也很有可能是她做出来的假象。 一旦她们找了应对的办法,那自己和裴青州所做的一切努力,就会全部白费。 她知道裴青州做这些,是付出了多少心力的。 贺家,谢家,都在盯着他,若是这番查证找不到突破口的话,他在朝中又会被人参奏,而且,以贺晨芝恩仇必报的性格,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在朝堂之上处处与他过不去的。 他会因为这个再受责罚吗? 顾雪娇沉下眸子,心也跟着一块儿沉下去了。 一双温热的手攥住了她,顾雪娇仰起脸,身侧的顾雪晴在默默地望着她。 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温暖。 顾雪娇回握了她。 顾雪晴正在为退婚之事苦恼,在这样的时刻,她还是能够安慰自己,顾雪娇忽然觉得心里有了力量。 久久之后,叶大夫站起身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地看了过去。 他缓缓走到正厅之中,拱手行礼道, “回禀殿下,老朽适才一番诊断,似乎,小贺娘子并无有孕的迹象。” 他的话倒是让众人都愣了几分。 谢皎皎的婢女华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明鉴,娘子已经小产了,自然是不会有身孕的啊。” 裴青州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淡淡地开口道, “掌嘴。” 身侧的护卫上前,劈面就是一个耳光,接着再是一个。 谢皎皎慌乱地站起身来, “殿下!” “身为婢女,竟然胆敢抢在主子跟前放肆地大喊大叫,这就是伯爵府的规矩吗?” 他说话的功夫,华月已经挨了十来个耳光,两颊红肿渗血,不住地哭叫。 贺晨芝亦上前道, “殿下,下官素日确有管理不善之处,但是,也请殿下念及华月年纪尚小,饶恕她吧。” 裴青州不置可否, “只要她不再乱叫,就可以停手了。” 他的话说给护卫听,但却是在规训着旁人。 华月素日跟着自家姑娘,岂会是个蠢人,她立刻明白了裴青州的意思,乖乖地闭上了嘴。 护卫依言停手。 “若是再有未经本殿允许就擅自咆哮者,这就是下场,都明白了吗?” 一屋子的人皆是一凛。 华月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水,低着头不敢说话。 “谢氏。” 谢皎皎被念了名字,颤抖着站起身来。 “殿下?” “怎么回事?” 她强硬地挤出一个笑意来, “殿下,就如同我这婢女刚才所说的一样,我小产之后也有三五日了,自然不会再出现有孕的脉象。” 裴青州审视的眼神从她脸上淡淡地划过。 “是吗?” “叶大夫?” 叶大夫摇了摇头, “殿下,女子有孕,就算小产,也不可能回复得这样快,总是会有一些迹象可查,可是,贺娘子的脉象,应当是从未有过身孕的脉象。” “哦?” 裴青州挑了挑眉,看向贺晨芝。 后者抬眸与他对视,随即便垂下眼帘, “殿下,皎皎身子素日不好,也许,她的体质和常人不同。” “不会,” 还不等裴青州做出反应,叶大夫便一口回绝了这种可能, “小贺娘子身体确实有些弱症,但是这些年经细致调养,已经恢复很多了,况且,正是因为体质素弱,才更应该对于体质上的变化感知明显。” “因此若是有小产的迹象,应当是比常人恢复得慢才属寻常。” 谢皎皎腿脚俱是一软, “臣妇并不知是为什么,臣妇明明先前,有过头晕呕吐的症状,便以为自己却是有孕了。” 裴青州咬着嘴唇,手指从衣摆上绣绣着金蟒的图样上慢慢划过, “那么,叶大夫,谢氏是否有中毒的迹象。” 裴青州这么问也属寻常,毕竟,之前谢皎皎小产的原因,正是服食过甘遂。 现下,探查一下她体内是否有服食过甘遂的痕迹,也是很合理的。 叶大夫再次摇头, “老朽并未发觉,小贺娘子应当也不应该出现症状才对。” 谢皎皎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殿下,” 她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束了一下气息,华月惨不忍睹的一张脸就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她怎么敢不害怕, “殿下,臣妇前几日也确实出现了剧烈的腹痛和呕吐之症,当时主君也在场,他可以作证。” 裴青州没有理会她, “甘遂之毒,会不会已经清楚掉了。” 叶大夫答道, “应当是不会的,还是那句话,小贺娘子身体素日不强健,所以毒素要排出去,需要很多时日才对,贺老夫人就是个例子,她不仅体内余毒未清,就连症状也是很明显的。” 谢皎皎紧紧抿着嘴唇,眼神不住地打颤,往日里都是华月替她辩驳这些话的,可是,她如今那个样子,明显是被吓破了胆,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顾雪娇看着谢皎皎花容失色的样子,内心只觉得·痛快。 她自作自受,她拙劣的阴谋诡计,几乎是没有人看不出来的,只有贺晨芝,他情愿自欺欺人地骗自己。 如今,眼看她节节败退,她觉得好快活,看了眼裴青州,微微地朝着他勾了勾嘴角,好像一种奖励一样。 裴青州接受到了她的这个信号,他压下笑意,缓缓起身, “谢氏,叶大夫的话已经很明白了,若是,你现在招认所有的事,本殿或许还会念在你知错能改,自首罪行的份上,对你网开一面。若是不然的话,想必你是知道绣衣司的手段的。” “那些刑罚,只怕,谢姑娘的身子骨,扛不住呢。” 谢皎皎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嘴唇渐渐变得青紫,看向裴青州的一瞬,眼里滚下两行泪来, “殿下……我……我说……” 她似乎鼓足勇气,可是,在即将开口的一瞬间,被一个声音打断, “殿下,下官知道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18章 府医 贺晨芝的突然开口,让所有人眉头都是一皱。 顾雪娇更是身体一抖。 明明,她离真相已经,那么近了。 谢皎皎要认罪了,她明明就要认罪了的。 顾雪娇把手心掐得死紧。 转而看了眼裴青州,对方瞥向她的一个眼神中,也透露出隐隐的担心。 “贺大人请说吧。” 贺晨芝拱手,朗声恭敬道, “殿下有所不知,皎皎素日身体不好,府中有一位府医照看,所有的消息,都是通过府医去了解的。 “现下,是否应当先传府医过来,对证一番。” 裴青州指尖轻轻地捏住衣裳的下摆,不由自主地用手指捻着上面光滑的布料。 谢皎皎也很快明白了贺晨芝的意思,她慌忙抬头,跪着道, “是啊,臣妇事事信她,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府医曾经告诉臣妇的。” “府医何在?” 裴青州冷冷发问,随即便有下人们飞快地走出了正厅去寻找。 谢皎皎紧紧捏着帕子,站在椅子一侧,眼中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窃喜。 顾雪娇看到,贺晨芝在与她交换眼神。 她内心一沉。 府医是谢家的家奴,自然事事会为谢家人思虑周全。 若是要让她一人顶罪,只怕并非不可能。 而考虑到此事正是贺晨芝提出来的,她内心便更加着急。 .不多时,去寻人的护卫便快步走了回来。 他拱手抱拳道, “回禀掌司,属下去的时候,那位女医已经悬梁自尽了,旁边还留下了一封认罪书,掌司是否要过目?” 裴青州眼里晦暗不明,伸手道, “呈上来。” 护卫上前,递上了一封染血的书信。 裴青州捧在手中细细读过,冷笑道, “好一个忠仆!” 他随手将那封信递过去,让它在众人之中传递。 顾雪娇接过信来,指尖轻颤,她几乎可以想象,信中写了什么,才会让裴青州发出那样的话。 只是,直至亲眼看完,她方才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府医不但自认罪过,还承认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哄骗谢皎皎。 譬如,谢皎皎从未有过身孕。 她所有有孕的迹象,都是府医用药物的后果。 包括她的小产的症状,以及她所表现出来的中毒的症状。 都是源自府医手笔。 她承认自己是促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谢皎皎对此毫不知情。 顾雪娇觉得一股寒意穿透了全身,她将信交还回去。 突觉内心很痛。 贺晨芝其实早就知道了这些所有的事。他对谢皎皎做的肮脏勾当早就在心里标记上了。 顾雪娇从前一直以为他并不知道,她以为他只是内心认定谢皎皎就是一个纯良柔善的女子,才会对她那样深信不疑。 可是,可是,她到如今方才知道。 贺晨芝其实一直在内心之中都是有所怀疑的,他怀疑,但他愿意沉溺在谢皎皎勾勒给她的温良贤惠的图画之中,自欺欺人的,让她安心。 甚至,他会在出现任何问题的第一时刻,就为她想到解决办法。 顾雪娇觉得牙齿一阵酸软。 她突然想到,当日自己自以为所受的冤屈,其实贺晨芝早就心中有数。 冤枉她的人,比谁都知道她冤枉。 甚至为了逼迫她认罪伏诛,贺晨芝对她用了酷刑。 他明明知道,明明也相信自己,却还是在看她百般哀求,看她想尽所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顾雪娇一直认为是自己说的话不够多不够好,现在方才明白,就算她把证据讲得天花乱坠,也没有办法说服贺晨芝。 他就是要让她生生世世背上恶人的罪名。 臣服与他,永远不得翻身。 他这样以权谋私,贪赃枉法之人,如何配掌管刑部? “府医已经认罪了,殿下,此案便到此为止吧。” 贺晨芝将那张认罪的信函重新放回裴青州的桌上。 深色比之刚才已经是沉静许多。 裴青州四顾左右,看了眼谢皎皎。 她咬着嘴唇,委屈地抽出帕子擦着眼角的泪。 “殿下,臣妇失察,确实有罪,并未想到,跟着臣妇多年,侍奉再侧的府医,也会心存欺瞒。” “是臣服纵坏了她,才让她一门心思地为臣服着想,甚至不惜陷害这府中的众人。” 顾夫人坐在席间,眉头拧紧。 谢皎皎的掩饰几乎有些太过明显,这一切的事,谢皎皎获益甚多。 不但能够扳倒林绪婉,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还可以除去一直不喜欢她的婆母贺夫人。 一举多得之事。 谢皎皎却只是以被“陷害”的角度,更何况“陷害”她的,还是从小到大跟着她的府医。 这丝毫没有说服力。 裴青州会信吗? 顾夫人看着贺家这段时间屡生事端,贺晨芝作为一家家主,只是冷眼旁观,默不作声,甚至以权谋私。 顾夫人现下觉得十分庆幸,没有让顾雪晴嫁过来,否则,到时候一旦顾雪晴落入贺晨芝手中,一旦出了任何差错,只有她受委屈的份。 她虽然不喜林绪婉那副矫揉造作的神态,但是也看不得她这样煎熬委屈。 毕竟她自己也是个女人。 林绪婉刚才那番话,是与贺家撕破脸的话,她已经站在了贺家的对立面上,将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了。 这并不高明。 但是,顾夫人看清事情前因后果之后,内心对她也是理解的。 她没有旁的办法了,若不能这样自保,就恐怕要惨死贺家了。 她拼死一搏,可是却还是没有办法抵御贺晨芝。 他四两拨千斤的一个法子,就足以让她再也不得翻身。 今日若是裴青州对她置之不理,或者,他顺水推舟地结案,那么林绪婉恐怕以后在贺家无法立足。 没有人会容得下她。 就算,她一夕能得胜,如今林家负罪,贺家也会沾染上罪行她同样走投无路。 顾夫人不由向她投去怜悯的目光。 “是这样吗?” 裴青州感觉到空气中涌动着的紧张氛围,他淡淡地开口道, “有一位故人,只怕,谢氏你会很想见到。” 第119章 杨柳 谢皎皎刚平静下来的心一瞬间被揪住, “什么人?” 她听见自己心虚声音的一瞬间,悔意来袭。 裴青州缓缓起身,一屋子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了。 顾雪娇看到他绣金的蟒袍,在光下更显威风堂堂,内心的压抑和恐惧稍稍缓解了几分。 “带上来!” 裴青州在一屋子人中算是年轻小辈,就连贺晨芝也比他大上几岁,可是,眼下他喝令众人时分,气势上却完全没有丝毫逊色。 漫不经心的举手投足间,却隐隐透露着稳重与久经官场的威仪不凡。 顾雪娇可以看见他身上隐隐透露出的那份帝王之气。 这个念头几乎是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时下太子地位稳固,很得圣心,而且也并无明显错处,所以应当是不会被轻易废弃的。 只是若是太子登上帝位,裴青州极有可能会是他第一个下手的对象。 她思绪万千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被带到了众人面前。 “杨柳!” 率先喊出来的人,不是林绪婉,而是谢皎皎。 似乎在这里见到她,是极其意外的事。 林绪婉随即抬头,她深深地看着杨柳,她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歪歪斜斜地跪在那里,就好像身上的骨头断了一样。 “杨柳。” 裴青州念出她的名字。 杨柳声音轻颤,应了一声。 “认认你的主子。” 杨柳看向林绪婉, “殿下,奴婢的主子是林氏。” 贺晨芝眼中一片深寒,冷得像是要结冰。 他明明已经试过了,她断了气,才会放心让人将她丢去乱葬岗的,怎么,她竟然没死吗? 裴青州救她,摆明了是要做实贺家与谢家的罪证。 他觉得他疯了。 “当日你说,” 裴青州看了眼林绪婉, “你的主子指使你,在主母和贺老夫人药中下毒,有没有这回事?具体的案件经过,我要你全部重复一遍,” 杨柳眼角通红,她愧疚地抬起脸,看向林绪婉, “奴婢……对不住主子……” “奴婢撒谎了。” 她的话并未引起什么轩然大波,毕竟,当日的事本就疑点重重,若是说没有人怀疑,那也不现实。 只有贺晨芝,他虽神色如常,但是面色却是压不下的铁青。 “撒谎?” “怎么会?你一个小小婢子,在刑部尚书跟前撒谎,还堂而皇之地瞒住了他,这恐怕不可能。” 杨柳头低得更深,贺晨芝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奴婢受人指使,整件事才得以严丝合缝,瞒过了贺大人。” “是谁指使你?” 杨柳在屋中环顾一圈,一手撑着地,另一手指向了一人, “是……小贺娘子!” “是她指使奴婢,指使奴婢,让奴婢去陷害主子的!” “她以奴婢的全家老小做要挟,让奴婢做了违心的事,奴婢,奴婢对不起主子啊……” 杨柳哀泣,真个人已经瘫软在地上起不来了。 顾雪娇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觉得眼角酸涩得好厉害。 她曾经…… 也面对过这一切,也看着春雪如同指正仇人一般,在所有人面前陈述她的过错,编造根本不存在的证据。 可是,她没有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刻。 她想到春雪,想到她曾经与自己耳鬓厮磨的样子,想到她哑了喉咙,跪在地上试图用手语和她沟通的样子。 她永远,也没有办法亲口向她认错了。 想到这,顾雪娇觉得宛如锥心之痛。 痛得她五脏六腑仿佛揪在一处。 裴青州似乎是看到了她隐藏深处的痛楚和难过,他从上面走下来,挡在了她和杨柳之间。 阳光把他宽阔的影子投射在顾雪娇身上,如同隐蔽风雨的树荫,让她得以片刻的喘息。 “你说,说出实情,这条命还保得住。” 杨柳吃力地跪直身子,看向裴青州, “小贺娘子曾经派身边的华月找到奴婢,说是奴婢的家人与旁人起了争执下了大狱,若是奴婢不按照娘子说的去做,奴婢的家人就都会命丧黄泉。” “奴婢的弟弟,今年只有七岁,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实在不忍……” “所以,奴婢只好答应她,娘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只要能保住家人的性命,奴婢什毛豆愿意去做。” “娘子就叫奴婢在主子妆台里塞进装有甘遂的药包,还要与药铺的掌柜对好口供,要奴婢说曾经受了主子的指使,在药铺中购入甘遂。” “此外,娘子还让奴婢与贺夫人房中煎药的小厮说明,曾经在暗中指使他在煎药的时候,调换两种药材。” “只为了,让贺老夫人的症状做实,好嫁祸给主子。” “奴婢……知道这样做对主子不忠,可奴婢实在是没有法子……” “娘子告诉奴婢,若是奴婢不做,她照样有办法让主子被陷害,同时,奴婢的家人也是一样的保不住。” 杨柳声泪俱下,言语之中流露几分恳切,但是,却并未引得任何人怜惜。 “谢氏,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我素日待你不薄,你怎么敢?” 贺老夫人气得双目通红,她一掌拍在案上,手腕上的翠玉镯应声而碎,一地的碎片触目惊心。 “婆母,我,我没有……” 谢皎皎猛烈地摇了摇头, “殿下,臣妇是冤枉的。” 她的语气虽然慌乱,但是顾雪娇看到,她看向华月的那一眼之中,却很有深意。 谢皎皎自幼在丞相府长大,她是何等的聪慧,自幼看在眼中的,都是官场和家族中的厮杀纷争,她的心,恐怕比在座的所有人都要狠毒。 顾雪娇垂下眼帘,她走到这一步棋,也就说明,真的是拼死一搏了。 华月果然会意,她膝行几步,走到裴青州跟前,重重地在地上叩首, “殿下,这一切都是,奴婢所为!” “是奴婢不满林氏夺走了主子的恩宠,是奴婢不满贺老夫人对主子百般苛责,是奴婢指使了杨柳,这一切都是,都是奴婢。” 华月麻木地抬起头,看向裴青州,刚才眼中还有些惊惧,现在就只有麻木。 顾雪娇心里有些发涩。 谢皎皎再是个混蛋,但她有华月,她身边无数护主的忠仆,还有疼惜她的夫君替她兜底,再不济,还有谢家坐镇。 自己曾经那样不自量力地,甚至妄图,和她对抗。 现在想来,真是十分好笑。 裴青州轻轻地用手指挑起华月的脸, “华月姑娘,且不说你一个婢子,如何能指使得动这么些人。” “本殿只想问你,杨柳有家人,你便没有了吗?” 第120章 威胁 “奴婢……” 华月嘴里还有没吐干净的血水,说话的时候,有些含糊不清。 眼前的裴青州分明是阎罗鬼魅,他似笑非笑的眉眼,让华月狠狠打了个冷战。 “奴婢求殿下不要伤及奴婢的家人啊……” “这些事都是奴婢一人所为,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并不知道啊!” 华月凄厉的呼叫起来,可是,出乎意料的,裴青州并未让人阻拦她。 他任由她竭力地哀嚎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哭到没有力气,才淡淡地开口, “只是不知,你刚满七岁的弟弟,若是知道你今日所作所为,是否会感叹一句,她的姐姐,是个心肠歹毒的妇人。” 华月哀泣摇头,伸手想要抓住裴青州的胳膊,裴青州没有躲开,他轻轻瞥过她一眼,便足以让她自己乖乖地缩回手。 “殿下,奴婢知错了,奴婢求您……” 华月想要磕头,可是她动弹不得,身侧的护卫早就死死地钳住她,手上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活活捏死。 可是,华月很清楚,她现下便是想要求死都是不能的。 她大口地喘着粗气,眼里不住地滴下泪来, “奴婢求求您,殿下……” “华月姑娘不要求我,” 裴青州冷冷地打断她, “本殿有很多法子,让你吐出实话来,譬如,司礼监如今缺人,令弟样貌端正,若是我出面,想必会愿意收留他做个洒扫太监。” 华月“啊”地叫出声来,膝行几步想要上前,却被一把抓了回来。 “不要——殿下,” 她自幼离开家中来到富庶人家为奴为婢,就是为了护着家人周全,她在主子面前尽力地讨巧,争取体面的身份,就是为了让来日再有旁人欺负她的家人时,她可以挺身而出。 若是因着她,弟弟被逼着去做太监,那她还要这条命干什么? 裴青州漠然地注视着她,眼中没有凶光,可确也像是拿捏了她的命脉。 她知道,若是裴青州想,不必说是她弟弟,就连她的父母,族人,哪一个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她其实内心也是十分清楚的,自家姑娘也同样保不住她,就算可以,姑娘也不会让丞相府动用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去保她。 先前种种的例子使她看得明白,姑娘根本不在意这些下人的性命。 在他们上位者眼中,自己和街边的蝼蚁,并没有什么分别。 “若是你招认,本殿可以赠你手书一张,以绣衣司的名号,保住你的父母家人。” “贺宅之中之人,皆可作证。” 华月怯怯地抬头,看向裴青州。 她的眼神在贺晨芝,谢皎皎以及裴青州身上来回地打转。 “不必看了,你的主子会护着你吗?还是贺大人?你尽可以放心,就算你守口如瓶,他们也会认为你是个不可靠之人。” “过不了今日,你就会沦为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到时候,又有谁能护住你的家人?” 顾雪娇不得不承认,裴青州驰骋官场多年,是有些能耐在身上的。 他很会依据审讯对象的不同,随机地变化策略。 对待谢皎皎,他会用比她自身更大的强权将她压倒,毕竟,她那种富贵窝里的千金小姐,自幼信奉的便是弱肉强食的道理。 攻垮她的心理防线,才能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而对待华月,他则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恩威并施的法子,说服她,逼迫她,但又会给她法外容情。 倘若她是华月,也会忍不住心动吧。 华月是个忠心护主的性子,过往种种,历经重重磨难,她也未曾有过丝毫的退缩之意。 但是,她素日跟在自家主子身旁,眼见了那么多的利益熏心,若说这些东西没有对她潜移默化的影响,那是不现实的。 所以,华月的内心一旦出现偏移,她就会一偏到底。 裴青州就站在离她不远处,她甚至可以看见他腰间佩戴的那支香包,上面星星点点的,绣着朵朵桂花。 顾雪娇看在眼里,心里升起一阵阵暖意。 她默默地看着华月,看着她眼里的那点暖意渐渐淡去,神色越来越坚定,她狠狠地咬着嘴唇,咬到破溃出血。 当年以别人家人相逼的人,也会沦落到被别人威胁。 华月内心觉得无比的痛苦。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只能自保。 她必须自保,否则,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愿意帮她。 “奴婢……” “华月!” 打断她的人,变成了贺晨芝,谢皎皎太过于了解自己的这个婢女,她自幼与她一起长大,对她的哪怕一个眼神,都是十分熟悉的。 她如果适才出言威胁,或是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反倒会让人怀疑到她身上,她只能默默祈祷华月,能够为了她,暂且忍耐。 可是,直到看到华月的眼神一点点地冷下去,她觉得内心无比的绝望。 这怎么可能? 尽管内心绝望,但在华月开口前,她就是什么都不能说。 幸好,还有贺晨芝。 “华月,你放心即可,这里是贺家,眼下又有顾家在场,就算要查案,也没有这样堂而皇之地以家人相要挟的道理。” “无论是谁,也不能这样。” “你大可以放心,你的家人,有谢家,有贺家保护,若是没做过的事,你胆敢乱认,那就是不要自己的性命了。” “你是贺家的人,不依附于贺家,难道还能动别的心思吗?” “更不必提,若是你胡乱攀咬,贺家一夕落败,你的家人便更是无根浮萍。” “你明白吗?” 贺晨芝作为贺家的家主,他说的话应当是十分有分量的。 可惜,华月太了解他了。 她起初也并未想到,姑娘的一句话,便可以让他疼惜了多年的小娘被下大狱,只是为了让她认罪。 他性情凉薄,若非认准了主子,只怕主子嫁到贺家,也不会过上什么好日子。 她太了解贺晨芝,因此,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安慰,反而是觉得,这是贺晨芝的威胁。 而她,不能再被这些威胁所困了。 第121章 谢家 “奴婢愿意认罪。” 杨柳声音森然之中透露着绝望,好像濒死的人在冰冷的海水中奋力挣扎。 贺晨芝试图上前拦住她,可是裴青州身边的人岂是吃素的。 他们站在两人之间,用身体隔开了一道屏障。 杨柳看不到其他人的表情,她的眼中只有裴青州略施怜悯的眼神。 “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主子的吩咐。” 她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这样,在众人面前出卖自家主子。 可是冥冥之中,她也许在某一次梦中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这好像是她的命中注定。 “是姑娘要奴婢做的这些。” “这一次,还有上一次,林家的两位小娘遭人陷害,都是姑娘的意思。” “姑娘不满主君总是流连与她们房中,所以才会动了杀心。” “先是指使奴婢为她自导自演了一出戏,让她假装受到惊吓,再嫁祸给林绪瑶,这一次也是,是她指使府医,诊出喜脉,再在自己的药渣之中加入甘遂,佯装出小产的迹象。” “其实姑娘她根本没有身孕,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除掉林小娘。” 杨柳虽然在避重就轻,但是仅凭她说出的这些,已经足以让府中的众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殿下,主君,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谢皎皎站起身来,声音凄厉,众人从未听过她这样大喊大叫,都微微一惊。 “谢氏,” 裴青州淡淡地透过一道阴森目光, “我刚才是否说过,不许肆意叫喊,你忘了吗?” 谢皎皎连忙掩口,但是膝行几步上前,拉住了裴青州的官袍。 她苍白纤弱的手指搭在湖蓝色的朝袍上,柔皱了一团上好的布料。 裴青州由上及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看着她如同困兽一般不住挣扎。 一时倒是并未出语斥责。 “殿下,臣妇一生行事坦荡,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啊。” “都是这婢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才会这样攀污臣妇。” “从前的杨柳如此,现而今的华月也是如此啊!” “殿下不能听她信口雌黄,这背后定是有人暗中指使,诬陷臣妇。” 裴青州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辩解, “谢家家宅深厚,想必是能够为你荫蔽风雨的,只是不知,若是谢家举家被查,是否能够做到,毫无错失之处。” 他语调淡,声音也缓,像是在念着一阕韵味悠长的词,在口中细细赏玩。 谢皎皎却脸色骤变,她本就浅白如纸张的脸色,更是白得瘆人,仿佛可以看到其中隐藏着的青色血管。 纤细狭长的眸子越发透出诡异惊人的红色,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上,混合着泪水汗水,让她狼狈之态尽显。 谢家本就在朝堂的风口浪尖之上,官家不喜官员权势过大,甚少有高官能够在位多年,若是能够告老还乡,那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事。 旁人或许以为谢家世代读书人家,书香门第,自然是富贵无比,但只有谢皎皎知道,她用谢家替她做了多少的脏污之事。 谢家,是根本经不住查证的。 谢皎皎很清楚。 两相权衡之下,她宁可自己认罪,也不能连累家人,否则,这世间就真的没有人能够帮得了她了。 裴青州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并不意外她这一番表现。 毕竟,能够想到用家人相逼的人,一定说明这同样也是她自身的软肋。 她有朝一日,自食恶果,这是她的报应。 “谢氏,我再问一遍,你是否认罪?”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静静地等待着谢皎皎的答复。 半晌,她把头埋进掌心, “臣妇愿意认罪,求殿下放过臣妇的家人吧。” 谢皎皎的话,如同滚热的油中投入了一颗水珠,霎时便在众人之中惊心动魄地引发一阵唏嘘之声,再接着,水雾便飞快地消散在空气当中,似乎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雪娇紧紧抓住裙边的手指渐渐地松开来,她觉得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多年之前的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问题,终于在今天得到了答案。 “那就将你所做的所有事一一交代清楚吧。” 贺晨芝被挡在外围,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皎皎脸色灰败地认罪,她将自己是如何买通了府内的小厮,以及自己如何让婢女替她做了这些事。 她一贯是骄傲淡然的,如今这样的一副样子,众人也都是头一次见到。 “殿下,臣妇只是,只是看不惯林小娘骄纵放荡的行事,不满她对主君蓄意勾引,才会出此下策的。” “臣妇以自身为饵,不过假作有孕罢了,整件事中,也没有伤害旁人,如今,臣妇已然认罪,林家妹妹也得以昭雪,还请殿下宽恕臣妇。” 谢皎皎眼睛慌张地上下乱瞟,表情有些狰狞。 裴青州淡淡一笑, “谢氏做了这么多年的官眷,竟然不知道,妇人善妒已是罪名了,更不要提,谋害婆母,这是应当下大狱的。” “殿下!臣妇……” “好了,” 裴青州冷冷打断道, “这些都不必提了,谢氏,你还是将当年是如何陷害林绪婉的经过,一一道来吧。” “毕竟,伤人性命,可是比善妒,要严重得多。” 谢皎皎听到这段话,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摇摇头, “臣妇,臣妇没有杀她。” “臣妇只是不满主君对她格外怜爱,才会略想了些办法,让她失宠,臣妇没有要她的性命。” 谢皎皎拼命地摇头,发上的金簪掉了下来,重重跌在地上,上面的翠玉瞬间摔得粉碎。 “臣妇自幼体弱,本就活得艰难,幸而有主君不嫌弃,可是,林氏竟然夺走了夫君的心,臣妇怎么能不害怕啊,臣妇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臣妇总要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的。” 谢皎皎如此脆弱的一面,从未在众人面前暴露过。 裴青州闻言,表情有些不自然, “贺大人素日对你疼爱有加,怎么可能,对旁人动心?” 顾雪娇眉头拧紧,谢皎皎为了撇清罪孽,都根本是不择手段的,贺晨芝当年待她也不过尔尔,若非她亲历了当年你的事,恐怕就要信了她的话。 第122章 初见(回忆一) 谢皎皎头一次见到林绪瑶,是在围猎场上。 林绪瑶甚少陪着贺晨芝抛头露面的,那一日他大病初愈,林绪瑶担心他吃药不及时,因此才会执意跟着。 担心招眼,她卸下满头钗环,乌黑的头发完成朴素的发髻,用素银簪子挽着,只着一席雪白的狐裘披风,隐于人群之中,甚少抬头。 午间小憩,她亲手捧了药盏,温了药亲自送到他身边。 猎猎寒风之中,她看到她冻红的耳朵,体贴地为他系上了披风,在侧身避开的时候,看到一个面容清丽,身形单薄的女子站在一侧望着他们。 林绪瑶在那一瞬间,便凭借只觉猜出了,她就是贺晨芝心心念念的未婚妻,谢氏的嫡长女。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退到了一旁。 匆忙之间,林绪婉扭到了脚踝,不过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叫喊出声。 林绪瑶那时只敢垂下头,双手尴尬地绞在一处。 她看得到谢皎皎眼中的冷意,可是却并不敢有任何的不满,看到贺晨芝将自己给他系的披风摘下焦急地围在谢皎皎身上,她只觉眼角一阵阵酸涩。 可是,她知道贺晨芝有多么喜欢谢皎皎,她知道谢皎皎是高门贵女,自幼被人捧在手心里,她是个娇小姐,不像自己那样卑微低贱。 因而她格外殷勤地侍奉,捧了热茶来让谢姑娘暖暖身子。 可是谢皎皎却在不经意间碰碰撒了茶盏,滚热的茶水流出来,滴在了谢皎皎的手背上,顷刻间让她纤柔细嫩的手背烫红了一大片。 她看到贺晨芝匆忙又焦急地将她挤到一旁,细心地捧起谢皎皎的手仔细查看。 眼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她尴尬地立在一旁,内心焦急又愧疚。 可是,当她与谢皎皎对望时候,却分明看到谢皎皎眼中飞扬的神采,在朝着她微微挑眉。 谢皎皎沁出桃红色的双眼如凝露的桃花,林绪瑶那一瞬间也被她的美色震惊住了。 她明明是那样喜欢贺晨芝,可是面对未来的主母,她恨不起来。 她是一个自轻自贱惯了的人,只能读懂人与人之间细微的差距。 她明白谢皎皎是集天下恩宠与疼惜,被捧在掌心之中长大的女子。 林绪瑶那时便在心里告诉自己,来日谢皎皎一旦入府,她会恭敬、体贴地对她,甚至要比对待贺晨芝更要体贴入微。 可是,谢皎皎眼里的敌意,在看到她第一眼时,便悄然滋生,随即如同疯涨的野草一般,再未停息。 那日明明是她故意装病说要出来散心,跑到围猎场来,本事兴致勃勃地想要见到贺晨芝,给她一个惊喜,却看到他身侧的那个女人,那样亲昵地挨着她站立。 盈盈身姿,浅浅笑意。 两人举止热络寻常,如多年夫妻一般温存细腻。 谢皎皎虽然未经人事,但是就凭那一眼,她就很敏锐地察觉到,贺晨芝对她动了真情。 也许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 她知道贺晨芝,知道他是最重利益的凉薄之人,素来不喜欢带着妾室抛头露面,可是,他却能在这么人多眼杂的围猎场,让她亲手为他系上披风。 他微微弯下身子,由着她将他环住的时候,眼里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温情,是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 如同深雪覆盖下蔓延而生的嫩芽,在他那样矜贵冷傲的气质之中,尤为特别,格外惹眼。 谢皎皎很难注意不到。 她自幼在丞相府长大,对于人心之体察,对于情绪变化的敏锐察觉,自认为是超出常人许多的。 母亲总是教她,要事事留心,要发现常人不能发觉的幽微之处。 她没有想到,自己人生中察觉到的第一件隐秘之事,便是自己的未婚夫婿对于别的女人动了真心。 她有意弄撒了她递过来的茶,看到贺晨芝慌张的眉眼里,满是对她的担心。 他担心她会被自己苛责,担心她会被自己为难。 所以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下意识地将她挤到了一旁去,甚至做出了那样不合时宜的,夸张的关心神态,捧着她的手,仿佛天塌了一样。 谢皎皎在那一刻心如死灰。 她素日沉静自持的一个人,在那个瞬间,甚至拙劣地看向她,并且朝她挑了挑眉。 林绪瑶怯生生地垂下眉眼,那一刻,谢皎皎感觉比愤怒先跳出来的,竟然是怜爱。 她明白了贺晨芝,明白他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女子莫名心动了。 她只需要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胜过了自己万千。 谢皎皎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女人与自己共侍一夫。 少时母亲曾经教她,不要心生妒忌,母亲自小将她当做未来的主母培养,在丞相府中看到如此多的纷争,自然不会相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傻话。 她明白豪门望族之中免不了要后宅纷争。 可是,她接受不了,夫君的心不属于她。 她受不了。 她懂得所有的道理,但还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她知道林绪瑶的温婉性子,让她会乖乖地臣服在自己的管束之下。 她会是一个很合格的妾室,诞育子女,管束家宅,但是又丝毫不会动了夺嫡生乱的心思,不会一门心思地想要霸占夫君,甚至将她挤走。 她是一个多么合格的填房。 谢家人都看在眼中,知道这是贺晨芝为了她筹谋的结果。 京中的贵女们都很羡慕谢皎皎,也不吝啬对她的称赞。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无比挣扎煎熬猜忌的心思是多么让她痛不欲生。 那么多人都告诉她,要知足要惜福。 可是她纠结了许久,但还是决定要除掉她。 争强好胜的心在那一刻达到了极致。 她从小被父亲母亲捧在掌心,从未有过这样痛心疾首求而不得的时候。 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到底是不是能行得通。 她只能想到一个并不高明的办法,可是贺晨芝,是刑部尚书,他会被自己拙劣的谋算骗过吗? 第123章 真相 谢皎皎素有心疾,每次生病,她都疼得死去活来。 她自小看过无数的大夫,吃了数不胜数的汤药,同龄人在外奔跑打闹的时候,她只能安静地躺卧在床上,看着绣花的织锦,和读了无数遍的诗词。 时光漫漫,日子就这样静静地流淌过去。 冬夏交替了无数遍。 直到谢皎皎遇到贺晨芝。 他在来谢家参加宴席的时候碰到谢皎皎,在禁闭的院落之中遇到想要翻墙的她,在她脚软跌落的时候稳稳地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看得出他对自己的一见钟情。 可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谢皎皎自导自演的设计,她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吸引贺晨芝的注意。 贺家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贺晨芝又是独子,谢家觉得这简直是最合适的良婿。 谢皎皎也这样觉得。 富贵之家多出情种,她相信自己会有法子,让贺晨芝对她一见倾心,往后也会死心塌地地一心一意对她。 她也确实做到了。 贺晨芝是个最好不过的夫婿,他很爱她,也很讲究方式方法,他会替她周全所有的细枝末节。 他为她寻访了无数的名医,只为治愈她的心疾,甚至,他知道生孩子是件难事,所以想着提前在贺家找一位小娘,在谢皎皎之前,便能诞育一个男嗣。 他会将这个孩子过继到谢皎皎名下,由她亲自抚育长大,而那位小娘,他会送她去附近的尼姑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贺晨芝从前是这样对她说的,可是,在那位小娘变成了林绪婉以后,他便改了主意。 他没再提尼姑庵,也不在提送她走,他只是说,那个孩子会归她所有。 谢皎皎倒并不是不能接受夫君有妾室,毕竟自己身子弱,就算夫君没有,她也会为了谢氏的荣光,主动提出来。 可是她不能接受,夫君对她,要比对自己更为宠爱。 所以她自导自演的,设计了一出好戏。 上元夜她偷跑出来看灯。 但是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伙想要当街行凶的歹人,那些人强行胁迫车夫,调转车头,将马车带到荒无人烟的偏僻巷子中。 谢皎皎在察觉不对的时候,往几百米开外的贺家递了血书。 可是,贺晨芝当日因为林绪瑶的孩子发热,亲自带着孩子外出求医,并不在家中。 幸而遇到了巡逻的禁军,才得以将她救下。 后来贺晨芝将涉案人员缉拿归案,动用了所有刑罚,审出了一个结果,便是他们是林绪瑶派来的人,想要将谢皎皎带入偏僻的巷子,趁人不备夺走她的清白,不过被禁军撞破,才没有得逞。 贺麟钰那夜骤然发热,也是林绪瑶事前在他的汤药之中下了能让小儿发热的药。 让贺晨芝离开了府中,因此才会完全没有碰上。 可其实这一切,都是谢皎皎在设计。 是她买通了林绪瑶的婢女,是她挑唆那些车夫有意陷害,让一切的证据都指向林绪瑶。 谢家家底深厚,所以对于这些收买人心的手段,用起来还是得心应手的。 可是,谢皎皎也知道,自己的计策并不高明。 这些人不过是自己花银钱收买的,经不住严刑逼供一旦贺晨芝发觉异常,朝他们下手,那会很容易审出证据。 可是贺晨芝没有。 谢皎皎眼见他冷漠地对林绪瑶用刑,他拔了她满手的指甲,为了逼她认错。 那一瞬间她是开心的。 她认为贺晨芝心中爱她更甚,对她会比对待林绪瑶更信任,更疼惜。 可是,她也知道他在面对林绪瑶的时候,曾因她的倔强而万般苦恼。 他只是想要让她低头认错,只是想要这么一个结果,可是林绪瑶就是倔强地不答应, 贺晨芝身为刑部尚书,竟然贸然向皇上提及,本朝律法应当宽恕犯错的妾室,谢皎皎觉得他莫名的一句,就是为了林绪瑶,为了让她可以早日洗脱罪责。 但前提是,她愿意认罪。 谢皎皎看着两人这样纠缠不清,看着贺晨芝微不可察的痛苦情绪,她日日与他相处,内心几欲碎裂。 她甚至觉得贺晨芝不愿查清真相,就是因为他想要林绪瑶的绝对臣服。 他不容许她有一丝一毫的反抗情绪,他希望她能够全身心地属于他。 这都是贺晨芝自己未能察觉的心思,但是谢皎皎是知道的。 她知道,所以更恨。 所以当她知道林绪瑶逃离了贺府的时候,她内心发了狂一样地觉得高兴。 她寻了自己的表兄,以他的隐私相逼,让他带着人去拦下了逃出府的林绪瑶,将她推下山崖,致使她一尸两命。 怕人询问,她甚至将她的头颅割下。 谢皎皎以为,林绪瑶死了,逃了,贺晨芝便会将她忘掉,可是他那样发动了全部人马去寻她,甚至为了她在刑部调查了多少个日夜。 她识得他眼里未名的恐惧,也明白他对于失去爱物的痛心疾首。 他们是至亲夫妻,有些话是不必他开口的,她就能够明白。 甚至在大婚之夜,在他们肌肤相亲的时刻,她感受到了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在一瞬间凝滞,谢皎皎佯装未察,还在轻柔地关心他。 贺晨芝只是解释为,自己不过是有些担心她的心症。 可是谢皎皎如何不明白,他想到了林绪瑶,在她自以为真正得到他的时刻,贺晨芝内心还是摆脱不掉林绪瑶。 甚至,后来,他还迎娶了她的妹妹入府。 虽说是皇后从中作梗才会如此,但是,以贺晨芝当日在朝中的威望和地位,他想拒绝一桩婚约,如何不是易如反掌。 他一个一贯疑心的人,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被林家的人三言两语骗了过去,甚至还被下了药。 他不是真心推拒,或者说,在他试图推拒之外,内心深处有一个念头,让他去和林家纠缠不清。 甚至通过这样的方式,试图找到林绪瑶。 谢皎皎想到贺晨芝对待林绪婉的反常举动,想到他白日宣淫,甚至为了林绪婉和婆母争执不下,那些回忆就像梦魇一样地缠着她,她越发觉得自己当年的决定真的是十分正确。 若是林绪瑶没死,若是她没死。 自己会被她压制到没有立足之地的。 谢皎皎一口气将当年的事全部说出来,发现眼前的裴青州脸色怪怪的。 第124章 审判 顾雪娇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些话。 谢皎皎所谓的,贺晨芝对她那些入骨的爱意,在她看来,不过是他们自欺欺人的罪证。 所谓那些隐于内心不愿告人的深情,都是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放弃她。 她被他们蹂躏践踏,不能因为这所谓的深恩厚谊,就将自己所受的痛苦淡忘掉了, 在她看来,伤害她的人,只有和她所受相同的痛苦,才算是偿还。 她在想这些的时候,裴青州也在回望她。 两人目光交错的一瞬,顾雪娇没有如往常那样移开眼神。 她眼中恨意丝毫未有消解,看向他晶亮的眸子里,分明实在诉说愤恨。 裴青州眼神闪烁了一下,刚才那种厌恶,惊惶,一瞬间淡去,余下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怜惜余味。 他率先别过头去。 “贺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贺晨芝的神情已经从刚才的极力想要阻拦,变成如今的漠漠,沉默的不止他的言语,还有他的心。 仿佛经历一场浩劫之后,内心绝望如同焚烧灰烬。 这种久违的心境,以及夫妻间贪婪无疑,毫无掩饰地坦诚相见,让他内心幻境完全破灭。 当他的心境,当他难以说出口的爱意被直白点破,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顾雪娇了。 “微臣无话可说。” “殿下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吧。” 终其一生,他其实最厌恶的就是脱离掌控的事物。 林氏也好,谢氏也罢,他希望她们两人能始终对他忠贞无二,哪怕内心知道,他也不愿意这种血淋淋的事实被彻底撕开放在他的眼前。 所以一时半刻,他无法面对谢皎皎。 “柳祁,带着你的人,将涉案人员全部带走,严加看管,此事的结果,贺大人还请慢慢等待。” 柳祁抱拳应是。 贺晨芝面如土色,一副落败的神色,他看向跪在地上一片狼藉的人群,未发一言。 “殿下,” “皎皎虽未有孕,但她素日身子弱,还请殿下,不要伤她过重。” 裴青州点了点头。 人群之中的林绪婉闻言,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她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这样起码她还会在无尽的黑夜中猜测,贺晨芝是否在肌肤相亲的时候,曾经对她有过片刻的真情。 可是,现在她终于明白,贺晨芝对她格外的包容,甚至有些过分的宠溺,都是因为姐姐,因为贺晨芝在某些时刻,可以由她联想到死去的姐姐。 可是,比这个让她更难过的是。 姐姐真的死了。 尽管她内心也有疑窦,也曾有过这样的坏想法,可是,直到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愿意欺骗自己的。 父亲死在她眼前,姐姐也不在人世。 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夫君之爱,也不过水月镜花。 她不知道自己活在世上的念头究竟还有什么。 “既然如此,恕臣不能远送。” 裴青州步子轻顿,但未再回头。 一行人被带出去,途经之处,皆是鸦雀无声。 顾夫人和顾雪娇站了良久,此刻只觉双腿发酸。 “贺大人,那我们也先行离开。” 顾雪娇的思绪被一点点拉回,刚才的那些坦白,回顾,宛如一场不真实的梦境,人一旦散去,她有些恍惚。 谢皎皎就这样将自己所作所为全部说了出来,她以为她起码会有所隐瞒,但是,她竟然全盘托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是自己没有预料到的事呢? 顾雪晴缓缓贴近她,肩上是她传来的温热。 今日她们本来只是想来探讨两家联姻之事的。 可是,现在闹成了这样,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谈下去。 贺晨芝微微抬眸看了眼顾雪娇。 刚才她受了好大的委屈,幸亏裴青州及时出现,才没让她受了伤。 他定定地看着她颈侧那道浅浅的划痕。 裴青州每次都会很准确地在她危难之际出现。 上次也是,贺晨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绣衣司之中,裴青州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想到女子微微猩红,惊慌失措地缩进他的怀中,就觉得心中的烦躁要脱出胸膛。 他们成婚在即。 现而今,顾家和贺家即将没有任何关系。 他以后再也不能看到顾雪娇,以后遥遥一见,只能是在宫宴之上。 恨意蔓延。 裴青州毁了他平静安稳的生活,毁了他费心维持的美梦,他也要毁了他的。 “顾姑娘,今日受惊了。” 他的声音很淡,很平静,好像只是一句若无若无的关心。 顾雪娇回以这样平静坦然, “贺大人多心了,我不要紧。” 三个人向贺晨芝辞行。 众人散去,贺府里恢复了平静。 但是,贺家所有人都一清二楚,这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贺夫人用帕子掩口,咳出一大口血来,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似乎已经习惯了。 “眼下,该怎么办?” “贺家还能保得住吗?” 贺家是勋贵世家,出了这样的丑闻,又是绣衣司亲自督办,结果一定会告知圣上。 到时候京中所有人都会知道。 若是真的事涉命案,贺家也会脱不了干系,虽然不至于丢官罢爵,但是,刑部尚书肯定是保不住了。 毕竟,一个杀人凶手的夫君掌管刑狱,这是谁也不愿看到的事。 到时候贺晨芝官途不顺,妻子又被下了大狱,不会再有人愿意嫁女来贺家。 贺家由炙手可热到门可罗雀,也不会有几天的光景。 贺老夫人看看如今的自己,内心备感凄凉。 林绪瑶当年是冤枉的,她心里如何能看不出来,可是,她却认为她小门小户的出身,不应该有这样倔强的性子。 她本以为磋磨她几分,让她低头认错,日子会一如既往的过下去。 可是,当日自己的硬心肠,最终酿成了这样的结果。 谢皎皎这样肆无忌惮,又何尝没有她始终坐视不理的缘故在其中。 她被人推下山崖之时,内心该有多么痛,多么害怕。 如果,如果她哪怕只是…… “母亲放心,儿子已经想到办法了。” “贺家和谢氏,儿子都会保住。” 第125章 疑心 顾雪娇缓缓从轿子上下来。 经此一事,她自觉浑身疲软得不成样子。 刚才被刀剑相逼的那种隐隐的后怕始终萦绕在心头久久未能散去。 顾渊率先迎上来,他眼中的关切几乎要脱出眼眶。 “三妹妹!” 看到顾雪娇安然无恙地下来,他内心的一块大石头才轰然落地。 适才听闻绣衣司的人闯入了贺家,久久没有离开。 他下意识地便想到了顾雪娇。 自从新春过后,他总觉得顾雪娇身处多事之秋,厄运不断,总好像是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过若是让他说,他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每每听到她事涉危险之中,他内心总是焦躁不安。 甚至有时候会觉得她在他视线之外,就让他满心烦躁。 顾渊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你受了伤?” 见眼前的女子颈上一抹红痕,他内心仿佛被针刺了一样。 “是谁?” 顾雪娇见他神色那样紧张,连忙上前温和道, “大哥不必担心,我并没有事,不过是被刀划伤了一下罢了。” 顾渊冷下脸, “我分明已经教授了三妹妹护身的法子,你怎么还是没有护好自己?” 顾雪娇还未来得及答言。 便听到台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雪娇?” 顾雪娇看着父亲风风火火跑过来的样子,突然觉得一切是那么的似曾相识。 “父亲。” 顾雪娇上前一步,挡在了顾渊身前,挡住了他愠怒又关切的复杂神情。 “父亲别急。” 顾雪娇上前几步,稳稳地扶住了顾将军。 “女儿并没有事,只是颈上被不小心划伤了。” 担心父亲过于忧虑,她甚至在唇角挂上了一抹微笑,体贴地挽着顾将军的手臂, “贺家竟然这样大胆,胆敢对你动手?” 顾将军虽然气息平稳几分,但是眼中的愤怒依然不减,只是,他开始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他读懂了女儿的委曲求全,也读懂她眼中的担心。 这种内心的恻隐与挂牵,是他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好了,先回去说。” 眼看夫君又想迁怒于儿子,顾夫人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顾雪娇也率先走进了房中。 她看着父亲愈加年迈苍老的步伐,内心五味杂陈。 上一世的生父,今日死在了自己眼前,她亲眼看到他不甘的眉眼和身下流出的汩汩鲜血。 可是,要说彻头彻尾的快乐,她并不觉得。 她想到两人的那些曾经,想到父亲带给她的那些难以磨灭的,永远无法淡去的伤痛,那种痛心是她终其一生也无法忘记的。 她恨他,可是也始终是在乎他的。 她永远没办法等到他的一句道歉,等到他能够真正地,彻头彻尾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甚至,他也没等到谢皎皎的坦白。 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人受害,而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加害者。 想到这些,顾雪娇就觉得好难过。 这些无法言说的难过,让她内心深处隐隐作痛。 顾将军犀利的目光,似乎要将她穿透。 “林氏纵然按无辜受冤,你倒是也不该去以身犯险,须知他们这趟浑水,不是你该去蹚的。” 顾将军很少对待女儿这样疾言厉色。 顾雪娇垂下头,满脸委屈神色,再抬起头时,睫毛上有晶莹的泪滴, “父亲,女儿知道错了。” 顾将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但是他内心的情绪很复杂,他既生气女儿的莽撞,也隐隐觉得奇怪,顾雪娇从前是个最不爱管闲事的性子,她为什么会屡屡掺和进贺家的烂事之中,甚至常常将自己都牵扯进去。 他感受到女儿对他藏有秘密,可是,他不能问,也不愿意逼问她。 昔年顾雪娇没了父亲,他从三人之中一力争取,才将顾雪娇接到了顾家。 那时候他指天立誓,他所做种种,只为了让顾雪娇做一个快乐的女子,他会护她一切周全。 所以,即便有一天,她不认他这个父亲,他也会完成这段守护。 “父亲,妹妹是心善之人,从小受您教导,对待他人要常怀助人之心,您难道能让她见死不救,还心安理得吗?” 顾渊站了出来,他从来对待父亲恭顺有礼,很少忤逆。 可是,他实在无法看着妹受这样大的委屈。 他预备迎接父亲的狂风暴雨,可是意料之中的斥责没有到来,顾将军默默了良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怪我,雪娇,不许生父亲的气。” 顾雪娇只觉内心仿佛降雨之前的沉沉天幕,闷得厉害,可是又无从发泄。 她想说不要紧,可是一眨眼,两滴泪便从眼角滑落。 “父亲,女儿知道您也只是担心罢了,女儿明白您一番苦心,往后会更加谨言慎行的。” “好了,雪娇,你先回房中吧,我和你父亲还要商量些事,你不必担心,颈上的伤不过浅浅一道划痕,不会有什么事的。” 顾雪娇看着母亲眉心拧紧的结,才想到顾雪晴的婚事还是没有一个定论,眼下顾家与贺家关系还在僵持之中。 母亲从前谈论这些的时候,总是会想让她在旁听着,也好帮忙分析利弊,可是,今日,母亲选择了让她先回房中。 也许,顾雪娇觉得,是因为自己今日受了不小的惊吓。 她拭去眼角的泪,退出了房中。 她刚一出门,顾渊便从后面跟了上来, “三妹妹,” 顾渊眼睛未从她颈上移开,跟了她半晌,方才从袖中拿出了一张帕子, “三妹妹不要哭了,” 顾雪娇没有接,摇了摇头,挤出一抹笑意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多谢大哥。” 顾渊也不觉尴尬,他将帕子收回袖中,依然是寸步不离地跟着顾雪娇,仿佛看不住,下一秒妹妹便又会遇到危险的事。 “三妹妹,我送你的刀,你用上了吗?” 他内心无比愧疚自责,自己当心担心顾雪娇伤口没有长好,教她的,都只是一些基本的方法,是不是自己当时若是再用心一些,顾雪娇就不会有事了。 第126章 撞破 顾雪娇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想起裴青州那种微微不满的神色,恍惚了半晌, “那把刀……” “在争斗之中不小心脱了手,一时找不到在哪了。” 顾渊微微皱眉,一时有些不自在。 “那我再送妹妹一把。” 刀鞘上的宝石价值连城,是他在南野截获的。 当时本该上交圣上的,但他私心留下,想要在未来送给重要的人。 镶嵌宝石时候,刻刀划伤了皮肤,留下一道划痕,他推说是自己习武时,被刀剑弄伤的。 得知刀被弄丢时,心头一瞬间是愤怒的,但是,很快,这种感觉便烟消云散,他看着她略微带着愧疚的双眼,所有责备的话都梗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 甚至,他希望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刀鞘上宝石的价值,永远也不会为此而自责。 “多谢大哥,可是……” 顾雪娇神情还是很自然,但是语气却隐约和刚才有些不同, “我并不擅长用刀,只怕会辜负大哥的一番美意,若是,用得不好,再伤着自己,反倒是得不偿失。” 她唇角挂着浅浅笑意,那样盈盈动人,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就算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似乎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顾渊冷硬的眉眼一瞬柔和, “妹妹所言有理,” “是为兄思虑不周了,改日有空,我会继续教妹妹用刀,汴京近日来不太平,妹妹独身一人在外,还是应该好好保护自己。” “否则……” 顾渊顿了顿, “父亲母亲会担心的。” 顾雪娇拢了拢外衫,将颈上那道红痕遮住, “父亲和母亲现在自然是担心雪晴多一些,毕竟她本来是要与贺家议亲的,眼下此事落空,母亲只怕很难心呢。” 她本来不该再与顾渊多言的,但是,内心对父亲和母亲将她支走这件事,她还是不能完全摆脱担忧。 在顾家漫长的岁月之中,她觉得自己的心境在发生隐隐的变化。 从前,她的心里是那样的恨,甚至,在午夜梦回之际,她常常会梦魇,睁开眼睛,眼前便是贺晨芝那张绷紧的脸。 她又怕,又恨。 那时候,她认为只有自己足够强大,只有自己足够有用,才能在家种站位脚跟。 否则,自己便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但母亲告诉她,她是顾家的女儿,就算她不够优秀不够好,也可以被家人疼爱,父亲更是从无疑窦地站在她身后,为她扫平所有障碍。 原来,一家人可以相互支持,鼓励,而非猜忌。 原来世家大族的背景可以是依靠而非累赘。 顾雪娇觉得内心在一点点变得柔软。 爱意将恨驱逐,填满了她的内心。 她甚至在看到林绪婉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恨之入骨,她对她更多是怜悯。 她从未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感情。 越接近顾雪娇所盼望的那个结果,她却越觉得惶恐,若是父亲和母亲真的了解到了她的身份呢? 他们会生气,还是会厌恶,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偏疼了那么久的养女,内里根本不是赵将军的亲生女儿,他们会不会想要杀了她。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三妹妹?” 顾渊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将她思绪唤回。 “大哥说了什么?” 顾渊眉眼里满是担心, “三妹妹是不是受了惊,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顾雪娇连忙摇了摇头。 “我已经没事了。” “四妹妹的事虽然要紧,但是父亲母亲也不会忽视了你,妹妹不要担心,若是心里委屈,也可以和我说说。” 顾渊站得很近,顾雪娇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微微喷出的热气,沿着后颈滑进了衣裳里。 “大哥,我……” 顾雪娇声音一哽, 她什么也不能说。 眼眶微微地发热,她觉得有晶莹的泪从眼角滑落下去,腮边发痒,她正想抽出帕子。 顾渊率先伸出手,用十指抹掉了她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柔。 她感受到他滚烫的手指,像炭盆飞溅出的温热的炭火,灼热地,仓促的,擦过了她的心房。 顾雪娇想要躲,可是她忍住了。 顾渊如同一颗茂密的高树,仅仅是立在她眼前,便可以挡住刺眼的阳光。 她也会在这种时刻,无比期望亲人的温暖。 “顾姑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两人下意识地转头。 不远处垂柳下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的人,正是裴青州。 顾渊赶忙率先上前一步抱拳道, “臣顾渊见过殿下!” “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裴青州看着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还真带着些为人兄长的样子。 “殿下万安。” 顾雪娇垂下头,屈膝行礼。 “免礼吧。” 顾雪娇仰头,看到裴青州的脸色很难看。 她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是,大哥还在这里,必定不会让她难堪的。 她错了错步子,站到了顾渊身后。 随即便听到裴青州的一声轻笑, “顾姑娘的伤不要紧了吗?盛夏暑热,竟还可以在大太阳底下和人闲聊。” 顾雪娇听到他的诘问,有些慌乱地抬头, “臣女,是受了些惊吓,幸而有大哥开解,才好稍稍缓解一二。” 她敏锐地感受到了裴青州的心绪不佳,也理解今日他审案子审得心烦,不过,至于他为什么把心里的气发到她身上,顾雪娇不能明白, 她仔细地将自己今日的行为回忆了一番,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今日还要多谢殿下,在危机时刻救下妹妹,顾渊身为顾家长子,在此深谢。” 顾渊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连忙站出来解围,他双手抱拳,深深一礼。 可是裴青州一副完全不领情的样子,嗤笑道, “小顾将军有这个道谢的功夫,不妨看好你自己的东西,今日若非你那把刀如此锋利,只怕顾三姑娘也不会被划伤。” “对了,那把刀,现下,我已经将它销毁,刀鞘上的宝石倒是十分稀缺,我已经将它充公了。” “小顾将军,没有什么意见吧。” 第127章 证人 “三妹妹?” 顾渊的声音轻轻颤抖一下。 顾雪娇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想到裴青州会将此事点破,还是当着她的面,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有什么必要非要跑到家里来说上一番? 而顾渊在听到这些的第一反应,也不是应下裴青州的话,而是立刻反问了一句她。 但是她不能把这些情绪表露出来,只是静静回望了一眼顾渊,用眼神提醒了他一下, “殿下的举止,自然没有什么不好之处,臣感激不尽。” 幸好,顾渊反应得还算快。 裴青州的眼神从两人脸上划过,看到顾渊的第一反应,他心里一阵愠怒,看来,顾雪娇果然如他所料想的一样,没有对顾渊说出实情。 至于刀鞘上世所罕见的宝石,顾渊也没有解释。 “殿下,刀鞘上的宝石,在寻得的时候,便发现上面有轻微的瑕疵和裂纹,若是殿下能够为它们寻得妙用,也算是它们的造化了。” 相比之下,顾雪娇就要冷静得多,她三言两语,巧妙地解释了顾家没有将宝石呈交圣上的原因。 凡是宝石,哪有完全没有瑕疵的,她这样说,也算是合理。 裴青州却一拧眉, 她这样急于解释,难道是觉得自己会去御前告状,陷顾家于不义的境地吗? 他可是她的未婚夫,救了她性命几次。 稍有危机,她还是会第一时间偏向她那位表兄。 他就这么可怕? “不过几颗石头而已,官家和母后素日不爱这些玩意,我也不过是想着,五公主大婚在即,若是能为她做一副头面,以示兄妹恩情,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本来心里很气恼,可是,顾雪娇本就受了惊,她又是个周全敏感的性子,若是自己再说什么让她担心的话,他舍不得。 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让她宽心。 更何况,顾渊送给妹妹,他也是送个妹妹,不过是兄妹之间略表心意的物件,他这样提一句,她也就不至于多想。 他看到眼前的女子咬住嘴唇的贝齿渐渐松开,露出一个轻快的笑。 那一刻,心里再大的不痛快,也消解掉了。 “顾姑娘的伤,也不要紧了吗?” 裴青州看到顾渊一副吃瘪的,垂头丧气的样子,就有些想要发笑。 “是,三妹妹已经无碍了,劳烦殿下挂心。” 听到他的提问,顾渊还是打起精神,挡在了顾雪娇面前。 裴青州眼里寒光一闪, “上次顾姑娘的马受了惊,小顾将军便有脱不开的干系,这一次亦是如此,小顾将军往后,还是要多多留心一些。” “你说是吗?” 顾雪娇只觉得空气中飘浮着一股热辣辣的味道,蝉鸣吵闹得越发刺耳,就好像在互相争个高低一样。 “殿下所言甚是,作为兄长,微臣自然是有义务照顾好妹妹的,微臣也正在计划着,再教妹妹一些防身的技巧,下次,就能够更好地保护自己了。” 顾渊也不知较什么劲,往日他一贯是个不爱口舌之争的人,今日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说话。 顾雪娇轻叹一口气。 眼看着裴青州又要继续和他斗嘴,她赶紧打断两人, “殿下,您大老远地过来,是否有什么吩咐,眼下父亲母亲正在正厅之中闲谈,是否要臣女前去唤他们过来?” 微风吹过,衣襟揉皱,她纤白如玉的颈子上,一道格外明显的红痕,让裴青州一瞬间心脏收紧。 若是,他再晚到一步,若是林大人再下手快一点,顾雪娇只怕就…… 他恨不能杀进林家,将他们全家上下人等全部割了喉咙。 父亲母亲没有出来,裴青州的出现,是没经过通传的,这就说明,要么是他要暗中查访什么事,要么是他特许不必跪接,只是来问些不要紧的事。 顾雪娇觉得脑子很乱,她也猜不出来到底是哪一种。 “不必惊动二老了,本王此来,是为了找一个人,她是贺家涉案的证人,若是顾姑娘能从旁协助一二,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这件事毕竟事关要案,无关人等,应当回避。” 他慢条斯理地说完话,掀起眼皮,看了眼顾渊。 顾渊会意。 只是,他不想离开,也不放心妹妹独身一人面对裴青州。 他凶神恶煞的,说话又总是夹枪带棒的,他担心妹妹受了欺负。 更何况,妹妹才刚刚经历了这么吓人的事,他恨不得时时刻刻地守着她,看着她。 “大哥,” 顾雪娇轻柔婉转的声音在耳际, “殿下前来,大哥不如去和父亲母亲说一声,备下好茶,让殿下润润喉咙。” 顾雪娇似乎看得出他的犹豫,主动开了口,让顾渊离开。 她的亲昵,体贴,让顾渊没有办法拒绝。 他知道她是个识大体的人,他不能让她为难, “好,殿下,那臣便先退下。” “妹妹到底年幼,若是她有什么不周之处,殿下还请宽恕。” 裴青州挤出一个不能称之为是笑容的表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殿下,请问您要找的人,是谁?” 看着顾渊走远,她才开口问道。 “顾妹妹对这个人应当并不陌生,” 裴青州的眼神不经意地瞟过她的颈侧,顺着她工整清晰的下颌线,看到那个尖尖的下巴,小巧圆润的嘴唇, 他觉得她实在是太瘦了一些, 这些紧致的线条,在她脸上,映射出她内心的倔强,以及,似乎在承受着什么不能言说的痛苦和煎熬。 “便是你房中的婢女,唤作‘春雪’的那个。” 顾雪娇其实在刚刚才便猜到了裴青州要找的人,她在思索,这个人一旦被带走,会不会对自己,对顾家,有什么不利之处。 思索片刻,她觉得并没有什么。 春雪是先前贺家的旧人,又是被收买的关键证人,裴青州要找她,很正常。 但是,顾雪娇觉得,按照一般的流程,应当是指派专门的人前来带春雪离开,裴青州亲自上门,就为了找这么一个奴婢? 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臣女记得,现在便派人去唤春雪过来,还请殿下稍候。” 裴青州点点头。 顾雪娇随即唤来叶春吩咐了一番, 只是,片刻之后,叶春再次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慌张的神色、 第128章 叛逃 叶春行至跟前时,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姑娘……” “春雪的住处已经空了,她叛逃了。” 顾雪娇清晰地听到自己两排牙齿轻轻地磕碰在一起,接着一股寒流由头到脚,整个人轻轻颤动了一下。 “别急。” 裴青州温和平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看似实在规训叶春,眼神却一直看向顾雪娇, “慢慢说。” 叶春慌忙地抬头,看了一眼之后又颤巍巍地垂下去, 春雪是案件证人,在这个关键时候逃出了顾府,这会不会引人疑心? 叶春不敢深想,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留点心,毕竟姑娘早就对这个人有过疑心,让她好生看管,可是自己没有做好。 “回禀殿下,” “春雪素日掌管着姑娘的杂事,是房中的二等女使,可是奴婢刚才找人的时候,她们说自昨日下值以后,就没再见过春雪。” “奴婢便去了她的住处想要搜查一番,才发现她所有的行李物品都已经拿空了,不知在什么时候便已经不在府中了。” 裴青州眸子一沉, 他在看顾雪娇的反应。 他的第一只觉,是顾雪娇将人藏了起来,可是,看她的反应,又觉得不像。 更何况,这样做对她也并没有什么好处。 那么又会是谁? 春雪一个被发卖的婢女,除了主家,不会有其他地方可去的。 她既然敢冒险逃出顾府,就说明一定是有人在接应着她的。 那么那个人会是谁呢? 贺晨芝,还是谢皎皎? 他觉得事情越发复杂起来。 而春雪到底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那个人这样不惜代价地,要帮助她逃出顾家。 “殿下,” 顾雪娇屈膝便要行礼,不过被裴青州制止, “是臣女管教不善,才让身边的婢女叛逃,请殿下给臣女三日时间,一定会将此人交到绣衣司。” 顾雪娇急于表明态度,也是想表达,春雪的突然失踪,与她,与顾家,都没有什么关系。 顾雪娇的第一反应,是贺晨芝。 她觉得这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一定是贺晨芝。 可是,要怎么才能找到春雪的藏身之处,她暂时还没有想好。 但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再度到贺家去探探底,一定会发现一些证据。 “不必,” 裴青州摇了摇头,他神色并没有什么异样,顾雪娇从他脸上读不出他究竟是相信她,还是不相信。 “兹事体大,背后又有重重牵扯,你不要再插手此事。” “绣衣司的眼线遍布在汴京之中,不愁找不到这一个婢子。” “顾姑娘宽心吧,只当做今日我没有来过。” 顾雪娇听着裴青州四平八稳的语气,心里多少是会平复一些。 “多谢殿下理解宽慰,” 她也很懂事, “臣女会将她留下的物件,搜寻一番,交到绣衣司去,若是有任何消息,也会第一时间报给殿下。” 裴青州点了点头, “顾姑娘好好回去歇着吧。” “姑娘家身体娇贵些,又没有什么底子,本王认为,并不适合学习武艺,若是学得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顾雪娇一怔, 适才兄长只是随口一提,连她也只是听了一耳朵,没有往心里去。 可是,裴青州竟然很在意此事的样子。 不过她点点头,本来就没在意。 “多谢殿下提点。” 两人交谈之际,顾雪娇抬起头,看到父亲母亲从小路的另一侧缓缓走来。 “恭请殿下安。” 顾将军和夫人同时行礼。 裴青州抬手叫免礼。 “敢问殿下,今日光临寒舍,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顾将军现下脾气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他虽然一贯是厌恶钻研词句的文人,但是对于裴青州,他倒是并不反感。 反而有些时候觉得与他脾气相投,觉得两人之间的某些志向不谋而合。 裴青州对于这种隐匿在心底的善意是可以感知到的。 放缓语气道, “贺家多事之秋,本王不过来看看顾姑娘的伤要不要紧。” 裴青州隐去了自己来的真实目的。 顾雪娇知道他是怕父亲母亲会担心,向他投去了一道感激的目光。 “小女年少,有些事总是做的没有分寸,多谢殿下处处提点关心的。” 顾夫人语气和婉地上前答言,语气中足见浓浓的怜爱。 这种舐犊之情,让裴青州也为之微微动容。 “无妨,顾家乃是朝中栋梁,本王也不过是代陛下施恩罢了。” 顾夫人听出来他不过是在说客气话,微微福身道, “陛下垂爱顾家,顾家上下无一不心悦诚服。” “既无旁的事,那本王便先回去了。” 裴青州点头示意,退了两步,便转身离开了。 临走之际,他与顾雪娇眼神交汇,眼神之中隐有深意,含着隐隐的安慰神色。 顾雪娇微微垂了下眸子,眼中有盈盈微光。 对于裴青州的宽待,她内心是感激的。 “雪娇,” 顾夫人眼里也有些动容的神色,她轻轻抬手抚了抚顾雪娇的鬓发,眼里流露出几分慈爱。 就连裴青州也看得出,顾雪娇身受委屈,可是她却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伤还要紧吗?” 顾雪娇感受到了母亲心态上的微妙转变,萦绕在内心的愧疚一瞬间变成了委屈。 “已经没事了,母亲。” 见她眼眶微微地发红,顾夫人更是百般愧疚,她亲昵地揽住了顾雪娇的肩膀,扶着她缓步回了房中。 亭梧院内,婢女们来来往往。 一碗一碗的补品端进了正殿之中,顾夫人端着一碗燕窝亲手喂入了顾雪娇口中。 “母亲,让母亲担心了。” “女儿是不该身涉此事当中的,可是,当时看着林小娘被人胁迫。女儿想到了妹妹,知道庶女的日子不易,因此才动了恻隐之心。” 顾夫人伸手拦住她道, “不要再多言了,” “母亲知道你不是冲动的人,贺家有脱不开的干系,我和你父亲已经商议过了,贺家连家宅纷争都尚且无法平息,又怎么能料理好未来的事?” “因而,你妹妹的这桩婚事,我和你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第129章 渊源 顾雪娇闻言,轻轻点头。 “贺家确实并非良善之家,若能早早发觉,倒也并非坏事。” 顾夫人倒是没想到顾雪娇会这样爽快的答应。 她本以为顾雪娇会与顾雪晴惺惺相惜,为她一力进言。 眼下顾雪娇这样快地转了性子,顾夫人暗暗纳罕。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支持这桩婚事的。” 顾夫人放下碗,又端起了一碗牛乳来。 “母亲,女儿不是不识得大体的人,若是只顾着些儿女私情,恐怕无论是对家族,还是对自己的未来,都并无助益。” “女儿相信,雪晴妹妹也会想得明白的。” 起初认识顾雪晴的时候,她总觉得顾雪晴和林绪婉很相似,但是越了解,才越觉得不同。 林绪婉虽然素日表现得得体大方,但是在面对大事要事上,总是会被蝇头小利纠缠,总是拎不清,放不下,但是顾雪晴便与她不同。 她虽然表面上,有些娇气争强好胜的心思,但是在关键之事上,却从来不会含糊。 就算她有些时候犯糊涂,但是心底始终拥有一份纯净。 所以,顾雪娇愿意相信她。 “你妹妹的品性自然没得说,不过,先前她那样在意柳家的哥儿,与他情投意合许久,眼下很容易被蒙蔽了心智,若是一时做出些什么过激的事,岂不是让顾家深陷不义之地。” 顾雪娇看得出来,母亲对于她们姐妹的心智坚定,尚且不是很相信。 她觉得,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父亲母亲认识到她和妹妹的态度。 “母亲,女儿相信妹妹,她素日受着顾家的教导,在顾家耳濡目染,是不可能做出一些偏激之事的。” “若是妹妹真的一时犯了糊涂,女儿愿意从中劝导,一定会让四妹妹想明白的。” 顾夫人想起之前有顾雪娇的规劝,顾雪晴便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出格之事,因此内心的担忧有稍稍的纾解。 “对了,” 顾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问道, “三皇子殿下适才过来,和你说了什么?” “真的是所谓的关心?” 顾雪娇低下头沉吟片刻,细细想了片刻,还是定定地道, “母亲,其实,殿下过来,是有别的事情。” 她不愿意对母亲有所隐瞒,因为母亲既然问了,想必是内心有了怀疑,且春雪失踪之事,根本就瞒不住母亲。 与其等到时候发现的时候母子两人之间生了龃龉,还不如现在就将实情说出。 裴青州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的意思,想必也是让顾雪娇将此事缓缓地道出。 “是什么事?” 顾夫人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母亲不必担心,三皇子殿下过来,是来寻找一位证人的。” “便是女儿从前的那位婢女,唤作春雪的那个。” “不知道母亲是否还记得?” 顾夫人以手扶额,微微地揉着太阳穴,点了点头, “当然记得,那个哑巴,对吗?” “从前我便瞧着她有些不安分的心思,担心她在家中生乱,眼下看来,果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从前那位林氏小娘出的事,也与她脱不开干系。” “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进我们顾家。” 顾雪娇闻言,收敛笑意缓缓起身道, “母亲说的是,女儿当日也是动了恻隐之心,本想着收留了她也是一桩善事,也和了母亲素日礼佛的虔诚。” “不想,她却是个不中用各地人,到底是女儿失察,往后,还请母亲多多指点调教着。” 顾夫人说完话便有些后悔了,想到自己的话可能会伤着顾雪娇,她内心一阵愧疚。 其实对于顾夫人的态度,顾雪娇内心是高兴的,母亲口无遮拦,正说明对于这件事还未生了疑心,否则,顾夫人想来不会这样直白地提起此事。 “不过一个不听话的奴婢罢了,” “贺家那样庞大的家世,贺晨芝那样敏锐的人,尚且没有发觉着婢子内心的异动,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怎么会识得出这样的事?” “怎么会和你有关系,若说责任,本该是贺家的责任,小娘跑了,连婢子也是看不住的。” “说来也是奇怪,贺晨芝那样洞察人心的人,怎么会放纵这样一个关键证人这样堂而皇之地离开府中呢?” 顾夫人的话瞬间让顾雪娇身上升起一阵寒意。 也许,当日自己遇到春雪,就是贺晨芝故意设计的。 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顾雪娇觉得,就算贺晨芝不是冲着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他也许是想通过春雪,去试探林绪瑶的行踪。 自己该早些想到的。 顾雪娇恍然回神,才发觉母亲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内心更慌了几分。 “母亲说的是,贺家家宅里出来的人,想必不会平白无故,女儿往后,会更加对这些事留心着的。” 顾夫人点点头,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春雪不见了?” 顾雪娇惊觉,母亲居然早就已经想到了,她觉得自己一开始便将此事说了出来事一个多么正确的选择。 “是。” 顾雪娇咬着嘴唇,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 “没事的,这也是情理之中之事,” “贺家的事闹得这样大,她一定早就听出来了,所以早早逃走,也是合理的事。” “毕竟,当年的事,她应当也脱不开干系,一旦追究,她就是死路一条。” 顾雪娇心思复杂地点了点头。 “母亲所言极是。” “只不过,女儿在想,若是春雪叛逃了顾家,她能够去哪里呢?” “她既然知道这些事,就知道三皇子殿下参与了此事当中,若是绣衣司的势力发动,她就算是逃离到天涯海角,也是无济于事、” “她不会这么傻,本事受主母胁迫为虎作伥,但眼下叛逃主家,罪过更重。” “若非有人接应,或是有人以特别的手段相逼,女儿觉得她不会跑的。” 顾夫人点点头,似乎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也许,这件事,与贺家同样脱不开干系?” 顾雪娇叹了口气, “或许还有谢家。” 顾夫人摇了摇头, “说不准,此事背后,还有更深的渊源。” 第130章 身份 贺家。 当那个熟悉的面孔被带到跟前,贺晨芝下意识地愣住。 熟悉的明窗净几,跪在地上的婢子眼尾有着大片的猩红,静静跪在地上,踟蹰无语之间,仿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没有半分区别。 好像那些静好的岁月依然能和从前一样随时被召唤回来。 “抬头。” 贺晨芝淡淡开口,在开口的一瞬间,就仿佛将周遭的所有带着故人故事的氛围全部打破了。 春雪依言抬头,看向贺晨芝的眼神间一片幽怨。 贺晨芝在回忆的时候,春雪也在回想。 那些悠长的岁月,让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莫名变得微妙。 林绪瑶入狱之时,贺晨芝曾在一夜酒醉后闯入了惊雀阁,他步子踉跄,举止粗暴无端。 春雪在小榻上歇着,被惊了一跳,在黑夜之中,还以为林绪瑶成了鬼来找她索命,她下意识想躲避,但是却别贺晨芝一把抱住。 黑夜之中,她看得他却那样清楚。 看到他眼中的浓浓辛酸和疲惫,他带着侵略性地狠狠将她揽进怀里,刺鼻的酒气迎面扑来,春雪在那一刻犹豫了。 从前跟着林绪瑶的时候,她就与自家主子一样,觉得主君如同天上的明月,是那样高洁耀眼,仿佛就连内心肖想一番,都是无端罪过。 可是,林绪瑶不许她近身,一直对她严加看管。 贺晨芝对她确实很体贴细腻,仿佛待她与对待旁的奴婢都不一样。 有时候,还会故意打趣她,可是,林绪瑶每次听见,都不大高兴, 若不是林绪瑶屡次三番地让贺晨芝对她冷待,她又怎么会被谢皎皎的言语收买,动了叛主的心思。 毕竟谢皎皎承诺过她,若是能够除掉会需要,谢家会答应她,给她小娘的位置,让她能够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陪在贺晨芝身旁。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 所以,在贺晨芝酒醉的那个夜晚,她内心是开心的。 她半推半就地任由贺晨芝将她的外袍脱掉,露出鲜红的肚兜,任由他滚烫的手指触摸她细腻的皮肤,在她的身上留下青紫的痕迹。 她默默承受着他缠绵又深情热烈的吻。 可是,她的多情,在贺晨芝开口唤她名字的时候被瞬间打破。 她听见他叫, “阿瑶” 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冰凉,春雪惊觉,贺晨芝将她当做了林绪瑶。 她不肯这样错下去,她长久以来,跟着自家主子,学得很有骨气的,不肯这样为人代替,所以,她颤抖着躲开了,没有再应和上去。 甚至为了躲避深醉的贺晨芝,她狠狠地将他推到了一旁。 那一刻,她的心都在滴血。 她一直认为,主君的心是属于谢皎皎的,一直认为林绪瑶不过是贺晨芝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可是,贺晨芝竟然,在林绪瑶被怀疑的时候,还会在无意思的酒醉之后,第一个想起她来。 而她自认为在主君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却只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感情,默默将苦果自己吞咽下去。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次日贺晨芝清醒过来之后,向她询问了情况。 春雪只是说,贺晨芝酒醉之后,夜宿在了惊雀阁。 在贺晨芝问她昨晚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话的时候,春雪鬼使神差地告诉他,他口中叫的,是谢皎皎的名字。 贺晨芝疑云丛生的眼神瞥过她,最终没有说什么。 后来,林绪瑶叛逃出府,春雪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就好像主君的心里又重新腾空了,她又有了新的机会一样。 她跪求谢皎皎能够帮助她,将从前承诺给她的那些话兑现。 可是,谢皎皎却一改往日的温良模样,让华月打了她不说,甚至一碗哑药灌给她,连夜将她驱逐出府。 春雪这时方才觉得后悔。 可是,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直到,自己被顾家带走, 跟在了顾雪娇的身旁。 她在那个陌生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莫名的熟悉。 那一刻,她疯狂地想,要在她的身上,将从前亏钱林绪瑶的一切都补偿回来。 可是,顾雪娇对她的那种生疏冷漠,若即若离,让她很是难受。 她想要抓紧一切机会,去记住她的习性,好在来日有机会的时候,脱颖而出,让姑娘能够对她青眼有加。 但越了解,春雪越觉得,眼前的人,和林绪瑶是那么的相像。 那些细致入微的小习惯,和林绪瑶是那么的一致。 春雪觉得心惊肉跳。 她从前听过村中的老人提起过,有一种巫术,可以让人的灵魂被牵引,换到另一副身体里。 这是她从前根本不信的。 但是,在顾雪娇身边待得越久,她越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当她知道,顾雪娇从前根本不是这幅样子,她从前嚣张跋扈,蛮横无理,但是,在春宴前后,就突然转了性子。 春宴前后,那分明就是林绪瑶逃离贺家的日子。 春雪的疑心越发加深。 她几乎是可以肯定,顾雪娇的内里,根本就和林绪瑶是同一个人, 两人自幼在一处长大,对于林绪瑶,春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认不出来的。 可是,她口不能言,她什么也做不了。 就算她知道全部的真相,她又能做什么,她难道能告诉旁人,根本不会有人信她的话。 更不要说,顾夫人本来就对她不太看好,若是找个由头要了她的性命,那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事。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但她有多想让林绪瑶回来,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只能默默观望着林绪瑶在顾家如鱼得水的生活,看着她成为那些人捧在掌心的珍宝,看着林绪瑶在顾家过上了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她内心其实是很复杂的。 她知道自家姑娘从前在林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最苦的时候,她曾经也幻想过,若是有朝一日,林绪瑶若是能够托生到富贵人家,她该过得多么舒坦。 可是,看着这一切就真的这么实现了,她又有些不能适应。 倒不是不适应姑娘身份上的转变,而是不适应,她的身边不再有她。 她看着顾雪娇身边那个傻乎乎的叶春,看着她屡次因为疏忽而犯下各种各样的错误,姑娘竟然也能够容忍她。 若是她身边那个人是自己,自己一定能够做得比她更好。 这个念头像鬼一样地缠着她,她魔障了一样地,用尽一切办法,试图让姑娘想起她,可是姑娘从来都对她视若无睹。 那种漠然的感情,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对她的无视。 那是比她哑了喉咙还让她痛不欲生的一种滋味。 春雪甚至想要设计除掉叶春,再想办法取而代之。 可是,她看着叶春在数次危难的时刻,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看着顾雪娇对她恩威并施地规训,又忽然有些恍惚了。 顾雪娇,到底是不是真的林绪瑶。 在春雪的心中,林绪瑶是永远不会不要她的,姑娘对于她,总是有着不同于旁人的宽容和善意。 仿佛她做了什天大的错事,只要求求她,她都会原谅她。 可是,看着顾雪娇对待叶春亲热的样子,她终于发觉,姑娘这一次,是真的不要她了。 任凭她如何在心中下定决心要表忠心,姑娘也都不要她了。 她不能容忍这一切。 在这种感情达到最巅峰的时候,她收到了贺晨芝递来的小心,他要她逃离顾府,回到贺家。 因为,他也发觉了顾雪娇身上的怪异之处。 想要借她的手,将这一切谜题解开,让天下之人皆知晓其中的密辛。 第131章 目的 如今,和当年的心爱之人见面,春雪却莫名觉得像是见愁人。 内心除了怨恨,好像还有一股淡淡的醋意。 当年那样龌龊肮脏的心思,好像全部消失不见了。 看向贺晨芝的时候,她莫名觉得贺晨芝看向她的眼神之中也不带有任何的其他神色,两人之间有一种返璞归真的透彻。 春雪打了手语,告诉贺晨芝自己口不能言,所以就算有些内容,自己知道也是无济于事,她没有办法让世人相信她。 贺晨芝点点头,吩咐云帆道, “云帆,去将我让你提前准备的茶端上来。” 云帆依言端上来一个水碗,白瓷的碗中,被称为“茶水”的东西黑漆漆一片。 春雪眼中生出一抹畏惧,当年真相了解的人并不多,也许,贺晨芝是想杀她灭口,以便为谢皎皎脱罪,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毕竟,伤人性命和谋害婆母,并不是同一种处刑方式。 贺晨芝这样一个狡猾多疑的人,他的话真的能信吗? 春雪内心十分犹豫,她将这种犹豫很明显地表露出来,希望贺晨芝能够解释一二。 她相信贺晨芝一定看出来了,但是他没有吭声。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那种上位者天然的傲慢与漫不经心之外的,是贺晨芝与她之间的默契,他懂得她有多么希望,让林绪瑶回来。 春雪还是拿起了那碗茶,吞进了喉咙里。 一股凉意爬过了肌肤纹理,让她觉得心里也透出一股淡淡的寒意。 她低下头,静静地等待,过了半晌,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在刚想要放松警惕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喉咙里一阵针刺般的锐痛,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喉咙,颤抖着想要喊叫出声, “唔……”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种久违的,自己几乎已经不记得的声音, 她的嗓子又可以发出声音了。 “贺……” “贺……大……咳咳……贺大人……” 吞吞吐吐了半晌,她沙哑的声音可以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她又能说话了。 这样的意外之喜,让春雪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大人……” “多谢大人!” 她从前的声音很好听,就连姑娘也是夸过的,说她讲话轻灵婉转,让人听了便觉得心情愉悦。 可是,现在自己的声音无比沙哑,仅仅是能够发出声音罢了。 春雪苦笑一下,这又如何不是上苍对她的一种报复呢。 “不必多礼。” 贺晨芝抬抬手,示意她起身。 春雪也没有再客气,扶着膝盖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身体已经不向从前那样了,虽然姑娘离开没有多少日子,但她却觉得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多如牛毛,她好像苍老了很多岁。 “想必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你也很清楚了。” 贺晨芝适才听见了春雪早已不复当年的嗓音,眼里分明是有几分唏嘘的,但是,他将这种情绪隐藏得很好,没有让别人看出来。 “奴婢明白,大人的疑心,和奴婢的疑心,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可是,奴婢是谢氏一案的证人,绣衣司想必不会放过奴婢,到时候奴婢又该如何自处?” 贺晨芝的眼睛淡淡地扫过她的面颊,内心轻动,不愧是跟在林绪瑶身边待过的奴婢,她的心思确实是比常人要灵通一些的。 当日她虽然远在顾家,地位也不显,但还是能够通过一些法子,打听到事态是如何发展的,甚至连绣衣司涉事其中,她也能够知道。 仅凭这一点,贺晨芝便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当然,他也想到了解决办法的, “你深夜跑过来,又是在看管稀少的侧门入内,要知道,绣衣司,也并不是铁板一块。” 他三言两语,便可以让春雪明白了贺晨芝的意思。 春雪同样在心中暗暗惊叹,贺晨芝竟然是可以对绣衣司动手脚的人,他的本领,显然是超出自己认知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初却面对着那么明显漏洞的案子,他却可能连真相都查不明白,春雪原本以为,他只是对林绪瑶懒得费心思。 甚至,她认为他只是想借助这个机会,借谢皎皎的手除掉林绪瑶,将贺家的后宅腾空,让谢皎皎可以安心地做一个主母。 可是,贺晨芝为什么还要揪着她不放,为什么要这么费力地找出林绪瑶的身份。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春雪这样想了,也这样问了出来, “贺大人,奴婢想要知道,贺家多事之秋,您本不该再牵扯进别的事情当中,那在眼下这个时候,您让奴婢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132章 断送 贺晨芝默了几秒钟。 若问他缘由,他自己其实也是讲不清楚的。 贺家的事确实多不胜数,而他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其实是尽力保住谢皎皎,更不必说,贺老夫人现在身体状况已经很是不好,甚至随时有可能面临紧急的状况。 贺晨芝对这些熟视无睹,反而是在一个陌生女人身上留心。 莫说是春雪,就连贺晨芝自己也是不能理解的。 可是,他看着顾雪娇言笑晏晏的样子,他内心太过难受了,那滋味就好像将一个极为珍贵的藏品放在他面前,但是又当众打碎一样。 顾雪娇曾经是他的枕边人,是对他仰慕、依赖的妾室,可是,她如今却要风风光光地嫁入王府,仿佛将他们的曾经通通抛弃,仿佛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根本未曾发生。 贺晨芝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他要阻止顾雪娇未来的幸福。 他要阻止顾雪娇的婚约。 他的女人,自己若是拱手相让,那他这辈子几乎算是白活了。 他怎么能容忍这一切的发生? 这是他与她谈判的筹码。 顾雪娇不是掌控睥睨全局吗? 他要反过来让她掉入自己的圈套之中。 他会将这些人证物证全部搜集起来,去和顾雪娇谈判。 他要顾雪娇出面,相处帮他破局的法子,否则,他会将这一切都公之于众。 谢皎皎和林绪婉,他都要保住。 他觉得,以林绪瑶的心性,就算可以忘却他,她也不能弃自己的妹妹于不顾,这也是他当年半推半就留了林绪婉在身边的主要原因。 若是顾雪娇没办法保住谢皎皎,他会将所有的一切都告知众人,到时候,顾雪娇依旧会是他的女人,这一次,他会风风光光地娶她入府,让她做自己的妻子。 这个计划,隐匿于贺晨芝的内心深处,让他几乎着了魔一般地,为之发狂。 他甚至不惜在绣衣司的调查之下,想尽了法子让春雪逃到贺府。 这一切都是为了顾雪娇。 贺晨芝觉得,若有朝一日顾雪娇知道这一切,她应当感激自己对她的这一番筹谋, “绣衣司是个什么地方,你可知道吗?” 心里跳动着这些想法,贺晨芝表面上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开口,淡淡地问了一句。 春雪脸色一白, “绣衣司专门管理参奏朝廷的官员,是个可怕的地方,” 她神色不自然,也没有隐瞒自己内心的想法, “大人是担心,顾姑娘嫁过去,日子会不好过吗?” 贺晨芝微微点头, “连你都知道,三皇子不是一个好的归宿,顾雪娇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绣衣司在朝中渊源甚深,顾家无力反抗而已,你明白吗?” “所以,我这么做,实则是在救她。” 贺晨芝深邃的眼眸好像无波古井,一眼望不见底,他的话说得很真诚。 春雪很难不信。。 她内心也是十分清醒的,裴青州对人总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那日在贺家的时候,他眼中闪烁的凶光几乎有些灼灼瘆人。 可是,据她所知,裴青州对顾雪娇,似乎还不错,甚至有些不同于常人的温柔体贴。 不过,春雪想不出缘由,在她看来,顾雪娇并非如谢皎皎那样的贤良淑德,她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城府极深的妇人形象,她不认为裴青州会喜欢这样的人。 裴青州所青睐的,应当是和她自身一样,家世清白,单纯无辜到有些令人唏嘘的那类女子才对,那么他对顾雪娇的分外温柔,想必是另有所图。 或许,是与顾家有关。 裴青州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渗透到顾家,借她的手,处理掉顾家,到时候,顾雪娇想必也是胜算无多。 姑娘会不会掉进这样的圈套里呢? 春雪脑子有些发沉。 她认定贺晨芝的想法是正确的。 可是,贺家,算是更好的归宿吗? 姑娘当年被贺晨芝深深伤害,甚至为此送了性命,现如今,她又要搅入贺家的漩涡之中,她应该这样做吗? 贺家如今也是自身难保。 春雪有些左右为难。 她恍然惊觉,自己在面临这样的选择之际,头一个想到的,已经不是哪一种选择会更适合自己,而是,怎么选,才会对姑娘更好。 她抿了抿嘴唇,低下头道, “贺大人,可若是,揭发姑娘的身份,会让她身陷险境呢??” 本朝最不喜欢的就是怪力乱神之说,顾雪娇一旦被证明其身份有异,是很有可能被直接处死的,再者,顾家会认下这些吗? 如果顾将军和顾夫人一旦翻脸不认人,将顾雪娇赶出顾家再不想认,那又该如何呢? 这些事,贺晨芝有想过吗? 春雪觉得心跳得飞快,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现在已经被贺晨芝知道了了解此事的前因后果,并且贺晨芝也已经将自己的计划全部告诉了她。 一旦她觉得这是个不好的计划,再想抽身而退,是否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她已经害过了自家姑娘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不会,” “你要知道,一旦顾家嫁入王室,那才是让顾雪娇身陷险境的缘由,说不定顾家倒台在即,况且,这件事既然被我们知晓,以裴青州的眼力,她早晚会露出破绽。” “到时候,她岂不是更加危险。” “而一旦能够证明她的身份,林绪瑶本就是枉死之人,若是能死而复生,那边是有福之人,也会得到赦免和青睐,官家最信这些吉利之事,怎么会不行?” “再者,对于顾家,顾雪娇也身有难言之隐,所以才会没法子直接讲明,况且,顾雪娇本来就是顾家的义女。” “顾家还能这样偏疼宠爱,说明她根本不在意血缘,又怎么会介意,顾雪娇的真实身份呢?” “反而是,一旦证明了她其实是林绪瑶,也就可以证明,林绪瑶根本没有死,一旦如此,谢氏的冤屈,也可以随之洗去了。” 他墨色的瞳仁望着那里,就好像望得看不出情绪, 但是那眼睛里又分明是幽深的,带着那种隐于心底,不被人察觉的暗暗期待,他好想好想,好想能够得到那个本来属于他的,但是却失去了的人。 这种滋味,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春雪在与他对视的瞬间,便读懂了他的内心,但是她猛然移开了视线,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心中所了解的那个贺晨芝,是那样一个镇定,冷静,又运筹帷幄之人,她没见过他这样疯狂又失去理性的样子。 “你能有今日,捡回这条命来,实属不易之事,你要好好珍惜,否则,连同你,以及你的家人,都恐怕会有性命之虞,明白吗?、” 贺晨芝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春雪从这种再熟悉不过的,阴森森的声音读出了很明显的威胁意味。 她忽然觉得,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自己还得继续过下去。 这让她近乎要崩溃。 自打有记忆以来,她都过得并不顺遂。 小时候在林家身受委屈,日子苦得像是泡在了药汁子里,但那样的日子,却好像还是有些盼头的,每次看到林绪瑶那种外柔内刚,胸有丘壑的样子,他心中总觉得是有无限期许的,好像日子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突然好转。 后来,好日子真的被她盼到了,她也可以像当年在林家看到的管事丫鬟一样,在府中掌管一方事物。 她以为那是自己好日子的开端,却不想,那样的时光,已经成为自己生命之中不可多得的一段安宁日子。 她根本没有想到,当年自己动的一个小小心思,却亲手断送掉了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 若是一切都可以重来,她真的还会这样选择吗? 第133章 贺夫人 春雪退下以后, 贺晨芝去看了眼母亲。 贺老夫人面容憔悴地躺在病床上,经历了刚才的一番折腾,她脸色更是难看得不行,仿佛进气多,出气少,已经快到了弥留之际。 贺晨芝看着母亲这副样子,想到曾经她是那样神气精神的一个妇人,帮助她操持着贺家的一切事物,处处替他周全,甚至,她为了自己,为了贺家,多年来殚精竭虑,甚至与皇后也保持着一定的联系。 那种迟到的悲伤瞬间将他吞没。 母亲虽然是脾气暴躁了些,但是,她本心不坏,何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地呢? 而促成这一切的谢皎皎,就算她能够保住性命,回到贺家,自己真的能与她恢复如初吗? “母亲觉得好些了吗?” 贺夫人听见熟悉的声音,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她吃力地抬起眸子,带着期盼地看向床旁,可是,在看到床边的人的一瞬间, 她的眼角滑下来两行清泪。 她盼望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瑶……阿瑶……” 只是说了几个字,她便觉得喉头一阵腥咸,好像有血涌出来。 她极力忍住,才没有咳出来。 “母亲,林绪瑶她已经……不在了。” 贺晨芝本来想要假装自己没有听清,可是,他也不知道母亲还能活多久,不愿意她这样带着遗憾死去,趁着她清醒的时候,他不愿意再欺瞒,冷待,甚至漠视母亲的情绪。 “我知道,” 贺夫人点点头,眼窝处堆积的泪水,骤然滑落。 “我总是梦到她,现在想来,当年的一切,好对不住她。” 贺夫人自己也是从儿媳的时候过来的,她以当年自己的心境来看,林绪瑶做得已经很是合格了。 她能从她晶晶亮的眸子里,读出她对待贺家,对待她这个婆婆的真挚,以及内心的诚恳。 她当年在自己的婆婆手底下战战兢兢的时候,也曾经发誓过,以后自己一旦成了婆婆,不会像自己的婆婆那样,苛待儿媳,甚至无端地问责她。 可是,面对林绪瑶,她总是觉得,再磋磨磋磨她,会更好一点。 她总是想着,再等一等,就给她撑腰做主,总是担心自己对她的善意,会让林绪瑶失了分寸。 就这样等着她有了身孕,等着她诞下长子,又等着她受尽了还未曾过门的主母的磋磨,贺夫人还想再等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林绪瑶含冤而死的时候,会不会也怪她,恨她。 自己今日的一切,又何尝不是自己当年放纵,漠视她的报应。 若是林绪瑶还在,贺家不会败落成如今这幅样子。 从前贺夫人总觉得她是小门户出身,会没有分寸,行事上不了台面,可是,其实,林绪瑶才是那个给贺家带来福气,维系着贺家周全的女人。 “她的骸骨,还能寻到吗?” “好好安葬她吧,替我为她烧几炷香,也表一表我这个母亲的愧疚之情。” 贺晨芝的眼中有些许动容,自从知道林绪瑶从前屡次三番地受到母亲刁难之后,他对母亲生出了几分怨恨。 林绪瑶虽然对他还有些许算计和不信任,但是,对于母亲,他冷眼看着,是那么尽心尽力。 可是母亲不还是多番让她难堪,甚至在她有孕的时候,叫她去院中站规矩,现在想来,她当年对一切那样的失望,又何尝没有母亲的缘故。 所以,他一力地庇护着林绪婉,甚至有些偏激,有些不讲情面。 那是他在用他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也是让母亲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不过他也觉得那是一种奢望。 毕竟母亲心中,底数尊卑的道理十分清晰明确,而且对于婆媳关系,母亲也是很固执的。 他没有想到,眼下病痛缠身的母亲,却没有抱怨和愤恨,反而是对林绪瑶的百般愧疚。 甚至为了林绪瑶,愿意低头认错服软。 这是他没见过的母亲。 “母亲,阿瑶她……” 贺晨芝犹豫再三,决定说出实情, “她其实还……还活着。” 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贺夫人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之中,那双污浊,泛白的眼睛,泛起了一丝光亮。 她挣扎着,颤抖着想要起身, “你说的,可是真的?” “还是见我这老婆子不久于人世了,在诓骗我呢?” 贺晨芝正襟危坐, “母亲,儿子怎么会在这种大事上面骗您?” “阿瑶确实还活着,就是,她的魂魄不在曾经那幅身体之中。” 见贺夫人一头雾水,贺晨芝又补充道, “母亲是否觉得,那位顾家的三姑娘,相处起来,有些熟悉的感觉?” 第134章 断亲 贺夫人第一反应是怔住。 顾家的三姑娘,她是有印象的,那日来贺家朝贺,她见过她,也听闻皇后提起顾雪娇,说起她是个伶俐剔透的人,而且胸有丘壑,与寻常的女子不尽相同。 所以她对她格外留心些。 出去那张精致的几乎有些不真实的面孔,给贺夫人留下印象最深的,是顾雪娇对于谢氏的莫名的敌意。 同为女人,她是感受得到的,她本该替谢氏撑腰的,但是那时候对于谢氏的厌烦,就让她默不作声地没有开口。 眼下想起来,这一处细节最先让她回想起来,也越发觉得不对。 她本以为,顾雪娇那样做,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儿子动了别样的心思,但是,后来的相处之中,她也发觉,那女人对于贺晨芝,也是同样的内心疏离。 她不明白,顾家与贺家从未有过任何交集,顾雪娇为什么会表现出这种不合年龄的怪异情绪,让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而贺晨芝的反应,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 他虽然对待谢氏是有些恩爱在身上的,但是还不至于到在众人面前这样明目张胆地表露爱意的程度,可是,那日,他很反常地在陌生的宾客面前,将对谢皎皎的体贴展现无遗。 贺夫人当日察觉出这种微妙的变化,但她没有说什么。 现在想来,也许当日,贺晨芝就发现了其中的异常。 或者,在面对一个与林绪瑶相似的人时,他下意识地就表现出了异样的反应。 他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看她吃醋心酸,或是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可是,贺夫人捏紧手心,那时候,贺晨芝和顾雪娇才见了几面? 不过是在宾客云集的宴会上见过几面,或许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为什么,他就能那样肯定呢? 林绪瑶虽然日日在她床前侍奉,同为女人,她也只能察觉出一点微妙的异常之处, 可是贺晨芝却在见过几面之后,便能发现林绪瑶的真实身份。 也许,贺晨芝对于林绪瑶的感情,远远比看起来要深。 “是她吗?” 贺夫人带着试探地看了眼贺晨芝,试图从他眼中读出隐匿于心中的,不易辨认的情绪。 贺晨芝疲惫的眼神之中透露出一丝丝的坚定, “是她,儿子能够肯定,她就是林绪瑶。”、 贺晨芝说完这句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幽微的光,让他自己的心也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贺夫人内心其实有千言万语的,可是,听见这句话,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尽管内心对这种怪力乱神之事不大相信,但是那一瞬间,贺夫人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她能救贺家?” “她可是顾家的宝贝疙瘩,上有顾将军和顾夫人替她撑腰,下有两位哥哥和一个妹妹与她同气连枝,你想动她,恐怕不是易事。” 贺夫人轻轻叹气, 整个汴京之中,没有人不羡慕顾雪娇的身世,就连贺夫人也感叹过,向她这样的女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那个人,其实会是林绪瑶吗? 她从前被众人遗弃,到如今,过上了这样的日子,也算是上苍对她的亏欠吧。 贺夫人内心下意识地替林绪瑶觉得高兴。 可是,贺晨芝的意思,分明是想要用顾雪娇替贺家脱罪。 “儿子有法子。” 贺晨芝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一一对母亲道明,看到贺夫人已经浑浊的眼神之中,透露出点点的微光。 贺晨芝看得分明,贺夫人心动了。 “母亲听完儿子所说的一切,是否觉得内心安了一些。” “林绪瑶一旦回来,日子便又可以回到充钱的样子,母亲一定要好好的,撑住身子,才能看着贺家再兴旺起来。” 贺夫人支撑着想要起身, “来人,把我的药再去温一下。” 林绪瑶能够回到贺家,让贺夫人对于未来的生活又有了盼头。 她一定会将当年亏欠她的,全部补偿回来,只要她愿意一心一意地为了贺家。 贺夫人觉得眼眶微微地一阵发热,那颗已经倦怠的,懒于跳动的心,似乎又有了力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谢氏怎么办?” “谢家会这么善罢甘休吗?谢家可有来见过你吗?” 贺晨芝闭起眼睛,揉了揉生疼的眉心, 谢家的人来了几波,不过都被他给挡了回去,他知道他们前来,必定是为了谢皎皎的事,毕竟,谢皎皎是谢丞相家中唯一的嫡女, 若非她自幼心疾,本是应当是入宫为后的命格。 谢家是指望着这个女儿,光耀门楣的。 眼下,谢皎皎将表兄家帮助她杀人又毁尸灭迹的事情全部说出了,一旦绣衣司要查,谢家会折损一支,虽然还能保住丞相的官职,但是,这件事一定会对谢氏的所有族人都造成影响。 因此,谢家人几次三番地来见他,正是想与贺晨芝商量出一个对策。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贺晨芝已经动了其他的心思,谢家也不过是他一枚可以随意取用的棋子罢了。 “谢家来了人求见,只是,儿子以家中动乱为由,没有见他们。” “谢家背着你做了这样的大事,实在是不应该再理会他们,” 贺夫人轻轻地点了点头,让身边嬷嬷端来了药碗。 贺晨芝接过来,小心地搅动着钥匙,又舀起了一勺药,放在唇边微微尝了一下,才递到贺夫人的嘴边。 这样母子相合的景象,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贺家之中了。 贺夫人内心也是十分动容的,她抚了抚贺晨芝的眉眼, “好孩子,母亲看得出来,你对阿瑶的心思,也和母亲是一样的,我们亏欠了那孩子太多,不过,这一切,都是来源于谢家,是他们生出了争宠的心思,是谢氏善妒,才会让你蒙蔽了双眼。” “不过,毕竟夫妻一场,你保住她的性命也是对的,可是,你们还是放过彼此,让谢皎皎回到谢家,不要再和贺家有瓜葛,你的正妻之位,就让顾家来做。” “顾家即便知道顾雪娇并非原来的那个人,也会保住她,多少会顾念着些昔日的情分的,到时候,虽然没了谢家,但还有顾家,顾家在朝中也有很深的渊源,贺家还是未来有望的。” 贺晨芝听着母亲的打算,内心也是认同的,只是,他还是有些舍不得谢皎皎。 若是谢皎皎和顾雪娇能够相安无事,共同侍奉他,那会让他更加称心如意。 “大人,夫人!” 云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贺晨芝被打乱了思绪,眉头微微地拧紧, “什么事?” 云帆小心回道, “启禀大人,表公子来了,在门外求见,说是一定有急事想要见您,” 贺晨芝想了一下,扬声道, “叫他进来吧。” 听见一阵脚步声,贺晨芝下意识地看了眼母亲,两人目光相接,很默契地互相点了下头, 眼下,顾雪娇的真实身份,他们不能向外透露一个字。 柳明轩掀了门帘进来,脸色有些惨淡的不自然,他眼中迷离的神色,在看见贺晨芝的一瞬间,闪过一丝清明。 “老夫人,长兄,明轩这厢有礼。” 他恭敬地掀起袍子,端端正正地跪下。 那种柔和的眉眼之中,透露出几分年轻的傲意和锐气,贺晨芝看着表弟这样清俊的容貌,内心闪过一丝欣慰, “起来吧。” 柳明轩起身时步子一阵踉跄,幸而身侧的小厮扶助了他,才没有跌倒。 “几日不见,这样憔悴了吗?” 贺晨芝虽然皱眉,但心中也不免关切怜爱,他看着柳明轩这副样子,就知道顾雪晴在他心中的分量要比自己想象的重。 “长兄,明轩这几日彻夜未眠,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件事,还要长兄一力相助,” “明轩想,入宫求见圣上,向圣上陈情,求官家收回成命,断了和薛家的姻缘!” 第135章 和亲 柳明轩的话让满屋子的人都为之一振。 贺晨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你糊涂了?” “这件事已经揭过,其中利害我已经与你分析过了,眼下若是为了此事去请求官家,官家非但不会同意,还会影响他对顾家的态度,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了哪里,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能这样失魂落魄意志消沉?” 贺晨芝语气急骤,让柳明轩迫于威势,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贺夫人下意识地看了眼贺晨芝,他眼下训斥柳明轩的话,难道自己就不是这样的吗? 贺晨芝显然也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一切,他脸色更加难看几分,加重语气道, “滚出去!” 眼下,他好容易有些对于未来的指望,现下,贺家经不得任何风波,一旦柳明轩跑去官家跟前求告,贺家只恐又要站到风口浪尖上。 “长兄!” 柳明轩没有任何动作,他膝行几步,行至贺晨芝的跟前,双手紧紧地拉住了他的衣襟, “长兄!当年读书,就是为了能够如自己内心所想的那样,坦荡行事,潇洒做人。” “若是连自己的婚嫁大事上,都不能自已做主,那岂不是辜负了当年的所有辛苦。” “明轩愿意以自己未来的仕途和身家性命作为筹码,换回自己心爱之人,” “若是薛家执意要嫁,那么,明轩会向圣上请旨,让她以平妻或是妾室的身份,嫁入贺家。” 贺晨芝眸子之中闪过一丝不忍,可还是疾言厉色地道, “糊涂!官家圣旨已下,又岂能轻易收回,若是你贸然去求,只会适得其反。” “明轩知道。” 柳明轩紧闭双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可是,这是明轩心中唯一期盼,若是不能如愿,明轩愿意终身不为官,断绝了自己的仕途,让薛家知难而退。” 他执着又坚定地看向贺晨芝,声音发颤,但是语气格外激扬,那是他心中唯一的念想,他几个日夜未眠,心中想的全是这件事。 官家既然赐婚,想必也是有意拉拢,他知道若是忍气吞声,或许对于未来的仕途更有益处, 但是,两相权衡比较之下,他认为未来的婚姻大事,能够与一个相知相许的人共度一生,也同样的重要。 因此,哪怕会影响自己未来的发展,他也必须要搏一搏,哪怕筋疲力尽,哪怕遍体鳞伤。 他必须要做,否则会后悔终生。 贺晨芝牙齿突然传来一阵酸软, 他恨,自己这个弟弟,竟然这样有勇气,竟然也不会觉得自己为了一个小小庶女,在官家面前求情是件十分没面子的事。 这样的勇气,是他从未表露出来的。 贺晨芝内心不禁动容,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兄弟两个,与顾家姐妹两个,若是能够互相成为姻亲,那么官家面前,也许会更加顺理成章。 他竟然有些心动。 若是,若是官家真的能够同意呢? 顾家一个庶女,真的会影响官家对于仕途的看法吗? 他从前是很在意这些的,几乎是视为了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可是,柳明轩的态度转变忽然提醒了他,也许,除了未来的官场顺遂,家族门楣,情谊也是十分重要的事。 “你当真下定了决心吗?” 贺晨芝虽然语气尚且没有缓和,但是,他的问题,已经暗示了他态度的转变。 柳明轩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水,他有些诧异的抬头看向长兄,袖子中有自己带上的匕首, 他原本打算,如果贺晨芝不答应,他就以死相逼,今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达成目的、 可是,长兄竟然比他想象的要快,要顺利的,就同意了他的想法。 尽管还没有完全同意,但是,他内心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下定了决心!” “长兄放心,明轩愿意到御前去长跪,直到官家愿意见我,愿意答应此事为止。” 柳明轩清俊的眉眼因为难过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越发显得面白如玉,眉眼深邃,不过,他眼中的坚定,执着,又让这优渥的面容上,仿若镀上一层金光。 贺晨芝喉结滚动一下, “你先起身吧,” “你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作为长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贺家愿意鼎力相助,帮你完成这个心愿。” 两人正在商量之际,门外云帆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大人!朝中传来了圣旨,说是,要与南野和亲,” “和亲的人选,正是顾家。” 第136章 圣旨 突入起来的圣旨,如同一道刺耳雷声,猛然炸开的一瞬,让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柳明轩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那种好容易积蓄起来的坚定渐渐淡去,泪水尚未拭去,那张洁白如玉的脸庞顷刻间透露出瘆人的惨白,脸颊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指节泛白,五指狠狠地捏进掌心当中。 和亲? 顾家? 这是真的? 还是一场梦? 这些都代表什么,他身为当朝探花郎,不可能不知道。 他终于赌上了所有的决心,所有的勇气,做出这个决定,可是,官家一道圣旨,顷刻间毁掉了所有。 顾家女远嫁南野,那么此后两人天各一方,再也不会有机会见面。他心心念念想要争取的人,到头来,还是违拗不过命运的摆布,最终成为家国大事的牺牲品。 他双膝酸软,瘫坐在椅子上,宽大的袖子拂过桌子,推倒了桌上的茶盏,浅黄色的茶水瞬间流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一阵一阵地听得人十分心烦。 贺晨芝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转而被一种更为沉重的表情取代,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方才发觉,拇指上的扳指被他捏碎,晶莹的玉屑扎进皮肉里,不见血,但是却极为疼痛。 他伸手将玉屑清理出来,快步走到门口,声音之中是隐隐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想要伸手将门打开,直面那道圣旨,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又不敢,好像只要他不走出那一步,就仍然可以将这种沉痛的心意压在心底,不被人知一样, “圣旨上,是否说出,和亲的具体人选。” 柳明轩被长兄的话惊得一跳,似乎刚刚反应过来一样,双膝又有力气站起来了, 对啊! 圣旨上若无说出顾家的具体人选,顾家有两位女儿,顾雪晴不去,不是还有顾雪娇。 他可知道,顾雪娇被认在顾夫人名下,是为嫡女,历来,南野和亲,都会挑选嫡女而不要庶女,是否这次也会如此。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外,等待着云帆的回答。 柳明轩胸膛中燃烧着希望又焦灼的火焰,又好像被圣旨浇上一盆冰水,嘴唇被紧紧咬住,他心头只有一个想法, 顾雪晴,一定不能远嫁。 他无比期望那道圣旨上,会对女方的家族和身份有明确的要求。 而此时的贺晨芝脑海中却闪过重重疑云, 官家为何在这个时候突然下旨,这是试探,还是什么,是他真正打算求和,还是想要借这样的机会逼迫顾家主动出兵。 历来和亲都是求娶公主或是皇室之中的其他女子,哪里会有这样,求娶一个武将外臣的女儿,这样堂而皇之的请求,到底是南野人的意思,还是官家的意思。 顾家,他们会肯吗? 顾家与南野世代结仇,几乎是被认作眼中钉肉中刺,南野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求娶。 一旦顾家的女儿嫁过去,怎么可能会在未来有好的下场, 南野人轻则对她极尽羞辱,重则,会要了她的性命,或是,以她作为筹码,胁迫顾家做出一些本是不情愿的举动。 贺晨芝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担心顾雪娇。 一道圣旨,将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局面,推向了更加未知的边缘。 贺晨芝想要知道圣旨上,是否写了什么具体的内容,譬如,和亲女子的身份,地位,他希望上面不要对这些有过具体的要求。 一墙之隔,两个人之间怀着完全不同的心思,急切地催道, “快说?” 云帆一颤, “大人,圣旨并未送给咱们家,小人也只是听到前来府中送菜的下人们提起的,这些具体的细情,小人着实不知啊。” 见贺晨芝满脸怒气地从屋内走出来,云帆连忙掀起袍子跪下,他颤巍巍地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还不快去打听。” 听见这几个从牙缝里挤出的字,云帆将头垂得更低了, “是。” 眼看着他快步离开,贺晨芝回了房中, 与贺夫人对视一眼的时候,贺夫人眼中流露出惋惜与紧张, 贺夫人本来是很难得地从贺晨芝的话中获得些许力量,才刚觉得日子有些盼头,如今突然听见这些,脸色越发难看。 顾家要和亲,眼下,恐怕不是一个解开顾雪娇身份的良好时机。 她下意识地看向贺晨芝,在两人目光交汇之际,她立刻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长兄,怎么会这样?” 贺晨芝呆呆地看向柳明轩,看到对方还染着点点希望的眼睛,他不忍地移开目光, “也许,上苍不愿成全有缘之人吧。” “你们缘分浅薄,怪不得旁人。” 贺晨芝紧了紧自己的腰带,手指间一根洁白的玉刺深深地扎进去,随着指节蜷缩,痛得钻心刺骨。 他像是在劝柳明轩,其实分明是在劝服自己。、 没有缘分,没有缘分…… “长兄,我好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 这也是贺晨芝的问题。 柳明轩与顾雪晴的缘分只有一个开端便没有了下文,尚且有情可原。 可他呢? 他曾经真实地,没有任何阻碍的,用过林绪瑶,享受过她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可是,他做了什么? 他何曾有一刻珍惜过这些,珍惜过她? 如果他也能早一点醒悟,醒悟自己的真实想法,醒悟自己对她早早动心,一切是不是不会变成这幅样子。 …… 顾雪娇接到圣旨时,正在顾雪晴房中喝七宝擂茶。 夏末的风带来一点点微凉气息,似乎是秋日来临的前兆,她眼看着树叶哗啦啦地作响,安抚着顾雪晴的情绪。 两人已经重新下定了决心,明日便去贺家退了这门亲事。 这一次,任凭贺家使出什么法子,贺晨芝再怎么出言劝阻,她都一定会坚持。 至于顾雪晴未来的婚姻大事,顾雪娇答应会帮她寻找一个好人家。 朝中多少好儿郎,倒是也并不是非要和贺家扯上关系。 顾雪晴内心更多的并非悲伤,而是一种无奈,她想到从前种种经营和期盼,再想想如今这个结果,她只觉惋惜。 她无意过多评价柳明轩,只是,其实在了解自己出身名门望族的那天,她心中早有预知,自己的婚姻大事,不能如寻常人家那样,仅仅凭借着一腔爱意便随意嫁娶,自己或是为了家族荣耀而成就一段婚约,或是被家中送入宫中侍奉贵人,她都只能坦然接受。 自己既然享受了家族带来的荣耀,自然也得背负这种责任。 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就已经是一件奢望,她不会痴心妄想地觉得所有好事都会落到自己头上。 所以,内心虽然惋惜,但是接受这个结果其实比想象当中要来得容易。 顾雪娇能够读懂她内心的挣扎和逐渐明晰的方向,没有高高在上地要求她做出牺牲,而是真正地体悟她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易。 两人之间的情谊,似乎比从前更深了几分。 可是,这道圣旨的突然到来,让两人都有些傻眼。 顾家女出嫁, 嫁的还是,与中原素日有世仇的南野部族首领。 顾雪娇记得首领年迈,与父亲年纪相仿,而且据说会生食人肉,凶残无比。 更让她担忧的是,顾家曾经多次打退了南野的追兵,斩杀不计其数的南野将领,为什么,南野胆敢如此放肆,而又为什么,官家会同意这样的请求? 第137章 抉择 顾将军摔了两个茶盏。 上好的白瓷被掼在地上,碎裂成片,上面的名家雕刻痕迹,被四分五裂地丢开。 下人们颤巍巍地跪了一地,并无一人胆敢上前收拾。 “官家岂非疯魔?南野屡次三番进犯,就应当前去平息,我数次进言,愿意领军出征,为什么他会不让?” “看着百姓受辱,将士无用武之地,他就这么开心吗!” 顾夫人按着胸口,脸上虽然也是一片愤恨,但是愤恨之中,还有几分清明神色,透露出将门之家的隐隐从容。 “将军!” “眼下不是乱发脾气的时候,您得定一定心神,好好筹谋此事。” “顾家和亲,想必不会是官家的意思。” “或许,是南野有意为难也未可知,官家此举,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若是顾家激起反抗,那边是蓄意谋反,与南野勾结,自然是死罪不可免,若是我们忍气吞声,那岂不是太让人随意凌辱践踏。” “到时候顾家的女儿远在南野,顾家军还如何能够正常用兵,而且,南野人,只怕恨毒了我们,他让女儿嫁过去,不就是想要将往日的仇,一并报了吗?”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忽然听到外头的婢女禀报道, “将军,夫人,两位姑娘来了。” 屋中的侍从们如获大赦,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顾雪娇一旦前来,那便是内心之中已然有了打算,而她每每出面,都会解决顾家的危机和困局。 顾将军也就不会再将怒火发泄到他们身上了。 “让她们进来。” 顾将军犹豫片刻,还是下了这道命令,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将怒意敛去几分。 “给父亲母亲请安。” 顾雪娇与顾雪晴并肩入内,顾雪娇率先行礼,语气已然如从前那样四平八稳,好像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顾将军绷紧的弦有一刻微微地放松下来,他忽然迟到地感觉到胸口一阵钝痛。 刚才气血上涌,若是没有及时冷静下来,恐怕会出大事。 他从袖子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将其中几颗棕黑色的药碗倒在手上,借着茶水吞咽下去,方才觉得胸口好受了几分。, “好孩子,你们肯来,我和你父亲十分欣慰,这种事,便是应当我们全家人一齐商量出对策,方才更好,我和你父亲也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冷静下来,顾夫人方才想起,夫君年纪大了,又爱饮酒,素日有心疾。 每次情绪激动的时候,他都会嚷着胸口发闷,因此,顾夫人也格外注重这个,几乎很少与顾将军争执不下,总是会照顾他的身体状况。 刚才,自己情急之下,竟然将此事忘了,幸亏顾雪娇她们姐妹二人及时赶到,否则,若是顾将军身体此刻再出了什么问题,那便是忙上加忙了。 “母亲,” “官家赐婚,想必是主意已定,适才女儿派人出去打探了一番,这次的圣旨上的消息,如今几乎整个汴京之中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官家并未下发密旨,而是这样广而告之,就说明不可能会收回成命了。” 顾将军听着顾雪娇的话,内心一颤。 顾雪娇的话,很有道理。 他刚才设想的,到宫中去陈情,试图使官家回心转意,是根本就不可行的。 “官家怎么会不知顾家素日的恩怨,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除掉顾家和南野两个劲敌罢了。” “一旦顾家表露出不愿嫁女的心思,自然要站到主战一派,那会很容易将顾家至于不利的境地,官家便可不费一兵一卒,便让顾家与一部分朝臣对立。” 主战主和两派,一向闹得不可开交。 顾将军听了顾雪娇的话,之前在朝堂上一直没有明确地表露出自己的心迹,在两派之间互相争斗的时候,竟然意外地收到了多位老臣的拉拢。 这自然是官家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他会逼迫顾家做出选择,而非坐收渔翁之利。 “那又如何?” 顾将军虽然语气还是冷硬的,但是语调平缓下来,明显是在用心思考,而非仓促之下的激动之举, “顾家军与南野交战多年,熟悉他们的作战风格,应战便是。” 顾雪娇眉头一沉, “父亲自然神勇,可是,南野同样来势汹汹,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一旦失败,到时候,还是需要答应南野的要求,嫁女求和。” “父亲可想过,到那个地步,若是再嫁女,那会受到何种非人的待遇,而顾家,也会因为没有大胜敌军,而被官家声讨。” “到时候,顾家岂非十分被动。” 顾将军低头沉吟,久久不语,他觉得顾雪娇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而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依你的意思,又该怎么办呢?” 第138章 打探 官家的想法,分明是将顾家架在火上烤。 答应与不答应,都会让顾家十分为难, 况且,顾家有两位女儿,官家有意没有指明要哪一位女儿出嫁,便是想要她们家宅内斗,顾雪娇是为尊贵嫡女,但是不是顾家的亲生女儿,顾雪晴虽是庶女,但是却是顾家的真正血脉。 官家早先便有了想要料理顾家的意思,当然春宴上见顾雪娇和顾雪晴两人素日不合,多次蓄意挑动着顾家彼此之间的关系,希望他们以内斗乱了家中的规矩。 到时候祸起萧墙,官家更可以借此敲打教训,到时候顾家支离破碎,也就可以逐个击破。 但是,顾家却并未如汴京中大部分人设想的那样,最终彼此离心,反而是拧成了一股绳,成为一个完全无法攻破的整体。 官家便想用这种法子,检验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让顾家之间自相残杀。 毕竟如他们这样的显赫之家,如果想要从外攻破,会有损官家的威严,但是,若是他们之间自乱阵脚,那就很好办了。 这些想法几乎是不必说,就在所有人内心盘桓的。 顾雪娇看了眼顾雪晴, 她略显疲惫的双眼之中,仍然有对眼下这一切的不甘和失望。 她对她是放心的。 官家若是动了那样的心思,他的想法必定会落空。 “父亲,母亲,女儿的意思,眼下,先不必忤逆官家,事从权宜,不如先接旨谢恩,让官家不好发作,我们再缓缓筹谋,一定会有法子的。” 她缓缓几部,走到随礼额度茶盏旁边,长裙委地,上面的缠枝花纹在盈盈水光之中尤为显得活泼生动。 她言语柔和,娓娓道来, “官家要的是顾家乱,是我们姐妹反目。他不明指人选,便是等着看顾家后院起火——嫡庶相争,血脉相斗,届时无论哪一方占了上风,顾家的根基都会先自松动。” 她看向顾将军。 顾将军涨红的脸上猛然一白, 他抓起桌上的镇纸,下意识想丢在地上,但细想之后,又缓缓将它放回了原位。 语气仍然急切,但是不想刚才那样暴躁, “他想得美!我顾家女儿,岂会做这样的蠢事?” “顾家为他也算殚精竭虑,他为什么要这样,岂非让人寒心!” 顾雪娇眼见父亲气得额见青筋暴起,缓步上前,替父亲揉着胸口道, “父亲生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眼下您必须冷静下来,” “我和妹妹的未来终身大事,都系在父亲的抉择之中,” 她眉宇沉静,语气之中添上了几分冷冽, “官家现下便是逼着顾家自乱阵脚,我们越发是不能顺着他的心思,父亲不妨恭敬接旨,表明顾家的忠君爱国,愿意为家国大事奉献自身,只是,这毕竟是婚嫁大事,从长计议,想必官家也是会理解的。” 顾将军急躁的内心,被顾雪娇安抚稍许。 顾夫人严重微微一亮, “如此一来,顾家倒是不必身涉风口浪尖之中,只是,这样长久地拖着,终归不是办法。” 顾雪娇转向顾夫人,虽然面上没有笑意,但是眼中柔和几分,声音也带着软绵绵的体贴之意, “母亲所言极是,” “这只是眼下暂时的法子罢了,” “官家拿顾家做筏子,便是想要将顾家当做靶子,把顾家当做吸引众人火力的办法,若是我们也能借用这个法子,打探一下京中的其他人是如何看待这桩和亲的,借机探探朝中各个派系的口风,看看主战与主和两派是如何打算的,尤其是那些素日与官家亲近的臣子,看看他们的反应。” 顾雪晴眼中的疲色渐渐隐去,她微微地挺直脊背, “姐姐,先前我在京中也算结交了不少的官场中人,愿意从中打听此事,看看,这件事,到底是管家的意思,还是有人借官家的手,在背后捅刀子。” 顾雪晴从前为了给自己的婚事做打算,在汴京之中结交了不少的达官显贵,为了这个,还有许多京中之人看不惯她这样的举动。 顾雪娇一直觉得,顾雪晴应该是对这样的评级内心不满的,没想到,她现在竟然也肯将这件事当面提出,甚至作为自己的筹码。 顾夫人眼中也不由迸现出几分欣赏,对于这个女儿,她虽然一直不太喜欢,但是,在和亲的恩旨下来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也是觉得担忧。 顾家是一个整体,虽然偶尔彼此之间是有些龃龉,但是在大事要事上,都肯定会是齐齐一心的。 “好孩子,” 顾夫人看着顾雪晴眼中坚定,就知道她已经从退婚的痛苦之中抽身出来。 甚至,她立刻就投身到了新的纷争之中,去为顾家的脱困想法子, “顾家有你这样的女儿,是顾家的福分,” 顾雪晴受宠若惊地低下头,激动的泪水在眼中微微打转, 从前,母亲有时候会在夸奖姐姐的时候,顺便带上她,可是,她也知道,母亲内心对她并不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是一个极为具有绣样的主母,才会包容她,同她也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 但是,这一句,她没有提到姐姐,而是单单夸奖她一个人。 这种滋味,她从来没有体会过。 “至于父亲,” 顾雪娇也捏了捏顾雪晴的手,动作温柔轻缓,让两人的心更加贴近几分,再转回头,目光落在顾将军身上, “您明日上朝,应同往日一样,只是态度需得缓和些。若是官家问及,也不必提和亲之事,反倒要谢他‘体恤’我们顾家,便说臣女们感念皇恩,正闭门思过,以全忠孝之道。” “父亲觉得如何?” 顾将军粗粗的两道眉毛皱起来, “可是……这样……难道不会显得我们顾家过于懦弱?” 顾将军显然已经冷静下来了,现在的疑问,也是出于权宜。 “示弱,恰恰是为了藏锋。” 顾雪娇伸手接过下人递上来的热茶,放在父亲手中,她眉眼之中含着淡淡的笑意,总给人一种,未来的所有事都有办法解决的感觉。 “官家既忌惮顾家军的锋芒,我们便先将锋芒收起来。一旦我们收敛锋芒,朝中之人便也会发觉官家所作所为是多么过分。同时,官家见我们没有明确的反应,反倒会起疑心,摸不透我们的底细。一旦他沉不住气,那么这种情绪便会更加明显,到时候,无论他再出什么招,我们都能从容应对。” “也好,也好……” 顾将军屏息,眼神微微一滞,似乎是在计划,明日在朝会上,会用什么法子。 顾雪娇将父亲的举止收入眼中,顿了顿又道, “此外,南野那边,也同样不能疏忽。” “父亲若是有当年的旧部能够联系上南野中人,也可以让他们打探一番,看看他们此次求亲的真正目的,到底是真心求和,还是另有阴谋?那位求亲的南野王子,性情如何,在南野朝中地位如何?这些都得查清楚。” 顾夫人看着侃侃而谈的长女,又看了眼眼神坚定的次女,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她伸手握住顾将军的手,也放缓声音道, “夫君,娇娇说得在理。我们便按她的法子试试。” 顾将军望着满地碎瓷,又看看眼前两个临危不乱的女儿,胸中的郁气渐渐散去。 他缓缓地点头,语气之中也颇有些成竹在胸的意味, “如此,便依你们的意思办!我顾家历经三朝风雨,从未怕过谁的算计。这一次,咱们父女同心,定能破了这局!” “只是,南野之中,顾家倒是还一时查不到有无奸细,若是有人能够联系上我们安插在他们之中的探子,打探一番,倒是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法子。” 顾将军眯了眯眼,下意识地看了顾雪娇,日光从窗棂之中透入,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她格外从容娴静,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让顾将军一时失神, “父亲说得对,眼下,女儿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第139章 求见 绣衣司之中,裴青州接到消息的一瞬,脸上血色便瞬间褪去。 他本就觉得顾家近日以来多事之秋,没想到刚刚消停几分,就遇到了这样棘手的情况。 春雪失踪以后,一直未有人查到她的踪迹,裴青州内心预感,这件事和贺晨芝是脱不开干系的。 那么,这次和亲呢? 又是谁的手笔? 绣衣司历来消息灵通,但是顾家和亲的事,他竟然没有提早知道。 这是否说明,眼下,官家已经对他起了疑心,或是,官家也想借着这件事,看看他的反应。 会是这样吗? 他指节泛白,手中上好的狼毫笔险些被他捏断。 大颗的墨汁滴下来,落在宣纸之上,洇湿了自己的字迹, 他仿佛能够从那样的墨迹之中,窥见顾雪娇繁杂纷乱的内心,她会和自己一样的内心焦急吗? 会和他一样,希望这道旨意,不过是一个虚空的梦境吗? 他屏住呼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来。 这种关心则乱的心情,他从前从未有过,从前冷眼旁观,他虽然觉得自己的父皇有些行为是不合常理的,他读懂他作为一个君王的薄凉。 但是,他理解父皇也有自己的苦衷。 对待父皇和太子,都只有恭顺而已,可是眼下呢, 他忽然觉得,若是能够将权利握在手中,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自己想要实现的一切。 这种危险的想法,让裴青州眉心猛地一跳。 和亲的事,发生得这样巧妙,不早也不晚的,刚刚在谢家出事的前后。 而且,又是谁,能够有这样的本事,在不惊动绣衣司的情况之下,促成这样的事。 还能够将这样的旨意传遍大江南北,让汴京之中的所有人都对此事清楚,这步棋,十分阴狠。 裴青州下意识觉得是太子。 也许,谢丞相,那幅保持中立的姿态,也不过是一种伪装,或许,他在暗中,早已与太子站在了同一立场上。 裴青州忽然觉得心中很有危机。 顾雪娇的那个妹妹,他略微见得几面,他总觉得顾家的那个四小姐,对于顾雪娇的感觉很微妙。 她会不会哭闹不休,让顾家上下为了她去赴汤蹈火。、 而顾雪娇,又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柳祁,备轿,我要进宫!” 他想到顾雪娇,根本没办法冷静,尽管他在内心之中,已经百般劝解自己,对于应当做的事,他十分清楚,可是,要他对于这一切置若罔闻,他做不到。 他要进宫去打探一番,官家身旁贴身侍奉的小太监,是他的人,不过,从前他忠诚于父皇,从来都不会启用此人,也从未打探过父皇的饮食起居。 可是,他现在觉得,必须要借助他,去询问一番,这些日子,到底是谁在父皇跟前进言。 “殿下,” 柳祁面露难色, “您是为了顾家的事?” 柳祁自从知道消息的一刻,心便被猛地提了起来,他知道殿下对于顾家的那位三姑娘,是什么样的情愫,他很担心殿下情急之下,会做出出格的事。 眼下看来,他的想法不是多余的, “父皇一时昏了头,我作为儿臣,自然应当从旁劝解,否则,若是真的让这和亲的计划运行下去,岂不是要让满朝文武看笑话。” 柳祁看着裴青州眼中深深的冷意,压下了内心的害怕,坚持上前一步,挡在了裴青州的跟前, “殿下,殿下先冷静一二,眼下,官家刚刚下了恩旨,而且也已经传遍了京城,想必不会是临时起意,必定是思虑周全的。” “殿下现在去劝,退一万步讲,就算您铁齿铜牙,能够说得皇上省心转圜,难道,还能让官家立刻撤回旨意,如此朝令夕改,那岂非有损皇家天威。” “况且,这是顾家的事,若是殿下就这样不管不顾地,闯进宫去,那官家会怎么样想,” “难道不会认为,殿下和顾家暗中勾结,结党营私,到时候,岂非对顾家更为不利?” “殿下,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柳祁很了解裴青州,他提出的这几句话,都说在裴青州的心坎上,可是,他还是压不下心中的火, “一旦这件事板上钉钉,到时候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不行,我一定要进宫!” “殿下!” “殿下!” 远处小厮的禀报声音由远及近,匆匆忙忙地在门口响起, “有人想要求见殿下!~” 第140章 私会 裴青州步子一顿,推向柳祁的手微微一滞, “是谁?” “回禀殿下,这人,小人也不认识,只是说有急事要求见殿下。” 裴青州内心一阵波动,刚才听着那人急切的口吻,他下意识地觉得,会不会是顾雪娇。。 可是,稍微冷静下来,他便明白是不可能的,顾家现在想必自己也已经一片混乱,况且现在应该有很多人在关注着她们, 顾雪娇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贸然出来,赶往这里。 “糊涂,现下殿下本就心烦,为了这点区区小事来打扰殿下,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还不滚。” 柳祁听见是个不认识的人,下意识觉得不妙,也许,这是陛下派来的眼线,来探听裴青州消息的,现在殿下这样心烦,哪里就有空去见这种闲杂人等。 那小内监挨了一通骂,也不敢还口,犹豫半晌,还是道, “殿下,那人拿了一个物件交给小的,让小的拿给殿下看一下,。” 柳祁脸上更难看了,掀开帘子便要开口训斥,忽然听见身后裴青州冷冷的道, “闪开。” 尽管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裴青州还是不太想放弃希望,他多希望打开帘子,能看到顾雪娇那张镇定自若的面孔。 “将东西呈上来。” 下人小心翼翼地捧上来一个锦盒,裴青州伸手接过,打开的一瞬间,只看到里面一方雪白的帕子,上面绣着一只小小的喜鹊。 裴青州只觉得心跳如同停滞一瞬。 他想起那时候她的马受惊飞跃到山涧之中,自己将她抱在马上,见她悠然惬意地伏在他的背上,他尚在内心替她打抱不平,忍不住骂她那两个没心肝的兄长。 可是她却好像全然没有在意此事,反而是闲适自得地欣赏着周遭的美景。 他赠她一方帕子,让她按住伤口。 后来两人心照不宣的,都没有再提此事,那方帕子也就一直留在顾雪娇手中。 当时相逢之际,两人内心都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幻想来日相逢际会的美好日子,可是,眼下再见到这方帕子,已经是这样的情形。 裴青州眼底不禁有些发热,顾雪娇上绣一只喜鹊,又何尝不是当年春宴上两人初次相逢时候的情景。 他记得她愿意委身一跃,去救太后身边的那只猫。 当时她那种楚楚可怜却格外坚定的神色,让他内心为之一震,自打有记忆以来,他还是头一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后来见了她的那幅刺绣,直到她平静从容的外表之下,内心其实是很有想法的,直到她内心对于未来,仍然是充满力量的。 当时自己沉浸在绣衣司人员调动的恼怒之中,几乎感受不到对未来的希冀。 可是,见了她的绣图,便忽然觉得内心有了力量。 当日种种,现在想来,犹如还在眼前。 裴青州那种焦急无比的心情有少许的淡去,随即宛如有淙淙流水滚动而过,躁动褪去以后,更多的是从容平和。 他知道她一定会有办法。 为了让她能够无忧前行,他愿意尽力而为,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会放弃。 “带人进来。” 柳祁见到主子神色缓和,心里隐隐地有些预感。 他伸手想要接过那支锦盒,却见到裴青州将锦盒之中的帕子抽出来,郑重地放入了袖子之中。 神色自如。 柳祁有些无措地放下手。 如果没有猜错,那么,大抵是顾家的人。 也许,就是顾雪娇。 门外的来人,只是一个打扮成寻常菜农模样的人,他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双膝跪地,叩首道, “小人恭请殿下万安。” 裴青州看着此人故意在身上假扮出来的脏兮兮的油污,不由觉得好笑。 顾雪娇还真是有办法, 她想见他,却也知道不能够明目张胆地过来,因此找了这样的一个人,不引人注意的同时,还能将消息带到。 “说吧,见面地点在哪里?” 那人虽然姿态做得极低,但是语气是从容沉稳的, “回禀殿下,小人下午要去城郊的菜庒送菜,来问问殿下,明日所需采买的菜品,到底都有些什么?” 裴青州眉头微微一皱, 到菜庒,也亏得她想得出来。 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道, “我明白了,稍后将单子写好交给你,你先去吧。” 那菜农便叩首后小心地退下去了。 裴青州看了眼柳祁, “替我更衣吧。” 、柳祁经过刚才的那一番话,,自然也明白了两人的意思,他转身去了后殿之中,拉开抽屉,翻出了一套粗布的衣裳。 裴青州则是伸手拿过了桌上的宣纸,随意地在上面写了几样果蔬。 内心之中,是迫不及待的。 虽然眼下依然是困难重重,但是,想到稍后便可以见到顾雪娇,裴青州感觉得到自己内心的微微颤动。 马车上,顾雪娇再次理了理思绪,觉得自己从府中出来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方才松了一口气。 南野那边的探子,到底能不能帮上忙,顾雪娇其实也不太能确定,但是,她想见见裴青州,听听他的想法,或许,她总是觉得他会有法子。 轿子微微地一沉,一股熟悉的香气借着凉风吹入轿子之中。 她伸手打开帘子,看到一身粗布以上的裴青州上了轿子。 “殿下,” 尽管他未着朝袍,她还是十分恭敬地朝他一礼, “臣女请殿下安。” 唇角轻轻扬起的同时,顾雪娇觉得自己露出了一个许久没有出现的笑意。 裴青州这幅样子,很好笑,有些人便是这样,尽管穿着麻袋,也掩盖不了周身的矜贵之气。 裴青州便是这样, 就算眼下穿着破旧的麻布粗衣,他也仍然如同一位微服私访的皇亲贵胄。 顾雪娇在他面前,仍然可以感受到那种淡淡的威严和压迫感。 “顾姑娘多礼了,” 裴青州看着她今日不着一物的鬓发,乌油油的长发披在肩上,连一根簪子都没有,这样极尽素简之中,他感受到一丝宁静。 身上的浅灰色衬布,越发衬得她面色透出光泽的雪白。 裴青州极力地迫使自己回神, “这里并没有什么殿下,我和姑娘一样,是送菜的农夫。” 狭小逼仄的轿厢之中,顾雪娇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在二人之中流转,那种幽微的沉香,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像要将她牢牢地握在掌心之中。 她心头燥热,额头上微微出汗,几缕头发黏在鬓角,水润的皮肤越衬出两颊的桃红。 裴青州看着她一次次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汗水,伸手从袖子之中取出了一块帕子, “顾姑娘擦擦汗吧。” 他料想她这样的粗糙衣料,应当是没有地方收着帕子。 顾雪娇有些惊异,垂下眉眼,伸手接过道, “多谢殿下。” “顾姑娘今日这番周折,可是有何吩咐?” 裴青州声音轻轻的,但是却听得出其中的平稳踏实。 顾雪娇听出他语气之中的揶揄,听得有些脸红。 裴青州归为皇子,为了帮助顾家,竟然肯打扮着这幅样子,掩人耳目地陪着她作秀演戏。 “殿下言重了,” 顾雪娇觉得小小的逼仄环境之中,那种紧张的气氛有些许的消解, “臣女今日这样冒险,也是想寻求殿下的帮助。” “南野那边,可有殿下安插的人手,若是能试探出他们内部的意思,那便很有助于顾家做出未来进一步的计划。”、 顾雪娇开门见山地道,她知道时间紧迫,所以也并没有藏着掖着。 “顾姑娘来之前,我已经让人去打听此事了。” 第141章 检查 “毕竟,官家有意瞒着我,连我对于此事,也并没有提前知道,说明官家起了疑心。” 顾雪娇闻言一怔,抬眼时,正好撞进裴青州那双沉静的眸子。 轿厢顶上漏下细碎天光,倒映在两人的眸子之中,明明是粗布衣衫,却如同坐在茶社之中对谈,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官家既防着殿下,那派去的人会不会……” 顾雪娇下意识地开口,话音微顿,两指无意地绞着方才接过的帕子,触到上面的细密的图案,想起自己的巧思, “会不会打草惊蛇?” 裴青州五指成拳,在膝头轻轻叩着,细细想了想 “顾姑娘的担心并非多余,只是,我启用暗线。这些人在南野经营十余年,平日里与贩夫走卒无异,便是官家也未必知晓他们的底细。” 他忽然轻笑一声, “便如姑娘想法相似,想到用菜农传信。若不是这方帕子,我险些要错过。” 提及帕子,顾雪娇忽然觉得周遭空气热了几分。 那日山涧脱险后,她原想将帕子洗净归还,偏生赶上京中局势动荡,一拖便是数月。 如今,以这种方式送还,倒像是冥冥中自有牵引。 “臣女实属无奈之举,还望殿下勿要怪罪。” 她低头望着自己粗布裙摆上沾的草屑, “顾家被盯得紧,明着递消息只会惹祸。想来想去,只有市井间的营生最不惹眼,便如同殿下说的一样,贩夫走卒,最易藏事。” 裴青州眼中一沉。 他想起春宴上她扑救小猫的模样,那时只当是闺阁女子的恻隐之心,如今方才明白,那极快的反应之中,有她临危不乱的胆识。 眼下也是如此,若是寻常人家遇到这样的变故,或是急着脱身或是自乱阵脚,可是顾雪娇却能在短短几日里理清头绪,甚至想到借市井之人传递消息。 “南野那边,今日内该有回信。” 裴青州有意放缓语气,似乎用这样的方式安抚她的内心, “你且安心等着。只是顾家眼下……” “臣女已让兄长们闭门谢客,暂避风头。” 顾雪娇咬了咬唇,帕子被她紧紧地捏进掌心, “顾家有父兄坐镇,殿前还请放心。” 轿子缓缓前行,车轮忽地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晃。顾雪娇身子一倾,险些撞到对面的车壁,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托住。 裴青州的指尖带着薄茧,触到她腕间肌肤时,两人都顿了顿。 他迅速收回手,目光转向窗外飞逝的树影,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 “我已让人在查当年经手的漕运账目。若能找到南野与朝中之人勾结的证据,或许能将水搅浑,让官家暂时无暇顾及顾家。” 顾雪娇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在山涧,他将她抱上马背时的情景。那时他的气息也是这样沉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让惊惶中的她莫名安定。 “殿下何必为顾家做到这份上?” 她轻声问,语气里隐隐有愧疚, “如今朝中多少人盯着殿下的错处,臣女不想……” 顾雪娇与裴青州素有婚约,但是,眼下,两人之间的婚约还要不要作数,只在官家一念之间,若是,官家觉得,嫡女和亲更为合适,他会以家国大事为重为由,让他们二人断绝前缘。 “不想什么?” 裴青州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似乎要看穿她的心思, “是担心顾家,还是担心旁地?”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故作平静的表象。 顾雪娇喉间一紧,知道他一定看透了自己的想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车外传来菜农吆喝的声音,混杂着市井的喧嚣。 顾雪娇看着他衣襟上故意沾着的泥土,看着他明明是皇子却甘愿扮作农夫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顾家的事,总会有法子解决,我会想法子,阻止这桩和亲。” “毕竟,我已经没资格再全家团圆,不想你们也骨肉分离。” 裴青州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眸中的锐利渐渐化作柔和。 顾雪娇咽了下口水, 裴青州的意思,分明是在给她吃定心丸。 他知道她在担心,他会因为这些杂乱的事,想要断了和顾家的来往,甚至趁此机会,将顾雪娇送去和亲。 可是,裴青州的意思,他会尽力保住两人的婚约。, 为了让她安心,他甚至不惜自揭伤疤,将内心最痛最不愿示人的地方展示出来,只为她明白他的心意。 “多谢殿下。” 她微微垂下眼眸,忽然听到轿子外面传来一声呵斥, “停轿,例行检查,打开轿子,让我们看看里面的菜!” 第142章 盘问 轿帘被一瞬间蛮横扯开。 狭小逼仄的轿子之中,菜筐挡住了两个人的身影。 隐约见一个身着粗布衣的男人微微挪动一下,将身后的人护住。 “官爷辛苦,小人只不过是运送些寻常的菜蔬,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裴青州虽然已将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和寻常的菜农没有什么分别,但是门外那些护卫却莫名感受到面前男人的周身气度不凡。 沾着草屑的粗布衣,却难掩他的威仪。 对方被这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冰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为首的兵士自觉有些没面子,硬着心肠上前翻了下采矿,见里面不过是些寻常的白菜,方才移开目光。 他的手方才预备着要放下去,身后的副官凑了上来,伏在他耳边小声道, “爷,这人看着是个不寻常的,也许,有点油水可捞也不好说。” 他眼中一亮,伸手将菜筐扣下道, “这些菜,看着和城里素日贩卖的不像,这么精神的菜,怕不是从哪个贵人家里偷出来卖的吧,。” “跟我们回去盘查一番。” 那兵士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露出一抹横笑。 裴青州感受到身后的人微微地抽动一下,他眼中寒光一闪,但随即,淡淡地抽了下唇角, “官爷,这大日头的天儿,您劳动辛苦,就不必麻烦了吧。” 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个荷包,递到了面前的人手中, “这是一点茶钱,我们做些小生意不容易,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顾雪娇隐于黑暗之中,看不到面前的情况,不过她从未听过裴青州这样说话,不由偷偷地扯动了嘴角。 突然冒出来的这种排查之人,是不是说明,现下京中有什么人在暗中查访些什么事情。 一旦两个人被发现,那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裴青州的声音在头顶,沉稳之中带着一丝慌乱,但顾雪娇熟悉他的性格,一瞬便听出来裴青州的慌神是在伪装。 “这还差不多。” 那兵士语气放缓几分,接过钱袋子在手中颠了颠,笑着道, “既如此,便怜惜你们生意人,放你们过去。” 他转身要走,侧目时轿中一阵风刮过,忽然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 他抽动鼻子,深深嗅了嗅,忽然回过神,眼中迸现出凶光,朝着轿子中用力看了一眼,缓缓道, “你胆敢撒谎是不是?” “身后的人是谁,给我出来。” 顾雪娇刚要放下的心顷刻间悬了起来,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答话,便听到头顶的声音道, “官爷恕罪,我这内子怀着身孕,经不起折腾,况且,” “她长得难看,怕惊着官爷,官爷拿着这些银两,去喝杯茶吧,” 那兵士哪里肯信,粗黑的手指猛地攥住轿帘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裂, “少废话!怀了身孕?我看是偷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说着就要往轿内闯,半个身子已探进来,目光如饿狼般在昏暗里扫过。 若说是赚些银两他愿意息事宁人,但若说是有女人,他就压不住内心的躁动了。 禁军受三皇子管束,他御下极严,军中严禁嫖妓,若是一旦发现,轻则丢官,重则没命。 这程子听闻三皇子自己忙得脱不开身,他早就耐不住了,想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松快一下。 顾雪娇下意识往裴青州身后缩了缩,指尖攥住他的衣角。 粗布衣裳下,她能摸到他腰间那枚不起眼的玉佩,皇帝御赐的蟠龙佩,寻常人碰一下都是僭越,此刻却被他用来压着衣角,遮住了底下暗绣的蟒纹。 裴青州抬手,轻轻按住兵士的肩,那动作看着随意,指尖却精准地落在对方肩胛骨的旧伤处。 方才那副官凑上来的时候,只消一眼,他便瞅见他颈后有道增生出来的疤痕,那是早年在西北作战时,被西北独有的蝎子咬过的痕迹。 “官爷这般较真,莫不是在找什么人?” 裴青州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掌心微微用力, “我倒是听说,昨日西城丢了位贵人,京营的人正挨家挨户盘查,官爷不去那边立功,反倒盯着我们农户的轿子,莫不是觉得我们老实人……好欺负?” 这类人最是欺软怕硬,裴青州见他实在是有些过头,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和善。 他眼神冷得跟刀子一样,横亘在两人之间,似乎画出一道无形的沟壑,往前再近一步,那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可是,那兵士嗅到这幽微香气,几乎要被勾走了魂,他想着这等貌美修长的男子,他的妻房,应当是什么样一个温柔娴静,楚楚可怜的美貌妇人。 这种无尽的想象,让他几乎丢了魂魄,也顾不得军纪严明,伸手就想捏那妇人的脚。 然而手伸到一半,便被三指稳稳地捏住。 裴青州狠狠地扣住他的手腕,两个指头微微一碾,便听到他的腕骨处轻轻响了一声,西北用军刀,挥刀之间常用手腕,因此,这些人的手腕上多是带伤的。 裴青州的意思,便是警告他不要再多事。 可是,他已经失了理智,龇牙咧嘴地抽出手腕,另一只手还在不住地往里伸去。 裴青州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到顾雪娇纤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将手放在了袖中,捏住了佩刀。、 第143章 晕倒 气氛焦灼之中,空气仿佛凝固,裴青州觉得心跳猛烈,他正要抽刀出来,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轿子外头道,“吵什么?” “柳统领!” 刚才还格外嚣张的兵士顷刻间收起了怪异的神色,极为恭敬地跪在了地上。 听到柳祁的声音,裴青州将手放下。 柳祁在禁军之中很有地位,寻常的这些士卒是根本没资格见他的,只有几次巡查之中,才会屈尊降贵地下来看看,众人也只能跪在远处远远一望,连眉毛都不敢抬起来。、 “在聒噪什么?市井之中,这样大吵大闹的,还怕不够乱吗?” 卫兵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道, “回禀统领,小人不敢,小人不过是……” “是这户菜农遮遮掩掩躲避检查,小人才出言训斥的。” 柳祁一声冷笑, “菜和人你都看过了,还有什么没有发现的,把身子整个探进人家的轿子之中,也是在检查吗?” “你干了什么,心里有数。” 裴青州管理属下很是严格,对于这种败坏风纪的事,他是格外痛恨的。 所以,卫兵吓得立刻浑身战栗起来, “小人……小人着实没有……” “大人不信,可以自己查看一番,那女人遮遮掩掩,又说有孕,小人疑心她是想夹藏什么东西,这才没有立刻放人的……” 柳祁听到他磕磕巴巴的声音,内心一阵烦躁,放在往日,他才不会与这种人多话,早就带到军营之中打军棍了,但是,眼下,他怕牵连到轿子之中的人。 于是,假装没有发现,伸手掀开帘子道, “我看看。” 他打开帘子,在触到裴青州目光的一瞬,他吓得几乎要打一个寒战。 主子虽然穿得格外朴素,但是,仍然难掩其周身矜贵之气,尤其是看到他的那一双幽微的眼,仿佛无尽的深渊,将人不由自主地往里吸。 柳祁知道裴青州心情定然是不好,也越发不敢多言,他垂下眸子,以示恭敬,随即在菜筐里随手翻了两下。 “查过了,没问题,让他们走。” 他绷着一张脸,其实心里却已经在打鼓了,若是自己再晚来一点,主子想必会面临危机之境的。 若是主子暴露了身份,自己定然是会被追责的,到时候,若是惊动官家,那就更是遗留祸患。 幸好,他赶上了。 “放人吧,你照旧守着,不要再生事。” 柳祁生怕再追究下去,引发其他的问题,所以,连此人犯了多条律例,也没有再深究。 卫兵本以为自己逃不了一顿责罚,但是听闻柳祁的话,他又惊又怕地在地上磕了两个头,颤颤巍巍地道, “是,多谢统领,小人遵命。” 轿子照旧缓步前行,裴青州听到顾雪娇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种迟来的心惊胆战的感觉,依然缠绕着她,让她觉得后怕。 “我从未记得,这边有过巡查,是我疏忽了。” 裴青州感受到她小小的身躯,与他隔着一层衣服肌肤相贴,两人的体温交融,他嗅得到她不同于周遭空气的,那种淡淡的幽香。 他知道她不是有意用香,但是长久以来的保养,让那种香气沁入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 如同幽兰翠竹,让人心驰神往。 “顾姑娘多心了,是在下管束下人不严,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我回去以后,定会好好整治军中的这种不良之风。” 顾雪娇从裴青州身后移出来,方才发觉自己的手指还在紧紧地捏着他的衣角,她缓缓地松开, “殿下有心管束,但到底鞭长莫及,底下人的事,终归要靠他们自己约束,殿下不必自责的,。” 她回味着裴青州刚才和那些人对线时候的那种语气神态,仍然觉得很有意思,像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拆开后里面却是从未想过的,有趣的玩意儿。 她忽然想到,裴青州在形容她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他说,自己是他的内人,还……怀有身孕…… 这是他临时想到的吗? 顾雪娇觉得脸上微微地泛红发热,想笑,却又不好意思笑。 她缠绕着指尖帕子的动作,被裴青州尽收眼底,他同样极力压抑着抬起的唇角,捏紧袖中的手指,生怕露出任何破绽。 空气似乎弥漫着几缕燥热黏腻,好像有无数跟丝线扯在两人中间,让他们互相动弹不得。 “出城以后,我从小路下车,换了行头再返回绣衣司,姑娘可有法子脱身?” 顾雪娇微微地点头, “殿下放心,臣女家中的轿子已经在路上了,介时臣女也更换了衣裳,这一车菜,照例拉到城郊去卖即可。” 裴青州细细思量了一下她的计划,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点点头道, “姑娘当心便好,眼下务必不能出什么破绽,一旦有任何问题,你可以到绣衣司来找我,我会想法子,。” 顾雪娇注意到,两人之间对谈之时,裴青州从未对她用过其他称谓,他在她面前,似乎总是没有攻击力的,温声软语的,甚至总是会照顾体谅自己的情绪。 这种感觉,让她内心仿佛被珍视呵护,总是能从危难之中,有片刻的喘息机会。 顾雪娇回到顾家时分,看见院中跪着的大哥和二哥。 二哥在军中驻守,平日又要忙于公文,因此很少有时间回家,今日倒是十分难得一见。 “大哥,二哥。” 她向两位兄长微微福身,随即看向了身旁的管家, “这是怎么了?” 管家颤巍巍地走过来,顾雪娇这才发现,短短几月之间,他已经苍老了太多。 顾雪娇觉得,眼下发生的这种种事端,都必须赶快有个结果,她不能接受自己的生活被这些繁杂的事情打破。 “三姑娘,大哥儿和二哥儿回来了,从职上直接跑回来的,还和将军大吵了一架,被将军罚跪在这里。” “三姑娘是进去劝劝,还是先回房呢?” 管家跟着顾将军多年,一向了解他的心思,往常对于这样的情况,他总是会根据自己的了解,给出一个建议,让顾家的众人能够互相体贴,早早地解决问题。 可是,现在面临这么棘手的情况,他也不知该怎么选择了,说出口的话,也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两位公子说的话也是很有道理,将军说的话也并无不可,让他选,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只是不明白,顾家只是想要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将军的脾气也改好了很多,为什么,这些事就像是毒虫一样,缠着自家姑娘。 他看着姑娘这样,也十分为难。 “那不然……您去劝劝?” 顾雪娇看着管家为难的样子,就知道大哥二哥肯定是为了和亲的事,起了争执。 她提着裙子往台阶上走,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一声惊呼,是父亲身旁伺候的小厮,急慌慌跑出来道, “姑娘,公子,将军刚才忽然晕过去了!” 第144章 血亲 顾将军晕倒了。 顾雪娇急慌慌地跑上台阶,看到两位兄长也急忙忙地起身。 顾渊不得膝盖上的伤,踉踉跄跄地就要往屋子里跑。 顾雪娇伸手挡住他道, “兄长,现在父亲正在气头上,我知道兄长内心急切,但是,不如先让我和母亲过去看看,待父亲消消气,我再叫兄长进去?” 顾渊吃痛地站住脚,膝盖上传来丝丝缕缕的痛, 他看向顾雪娇的瞳仁里,布满了红色血丝,他看向顾雪娇的眼神,是那么的沉痛,顾雪娇与他对视的一眼,就觉得一种缠绵的痛意缠上了她。 她忙于周旋这些事情当中,竟然一时间没有那么直接地体察到痛,可是顾渊这样一个眼神,立时将她压在心底的痛意勾了出来。 她脚下一软,忽地被顾渊捏住了手臂, “雪娇……” 顾雪娇看着顾渊近在咫尺的灼热目光,胸膛中好像有一股热流涌过。 “多谢兄长。” 回过神来的时候,道谢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顾雪娇闪身避开,,微微将眸子垂下。 顾渊看见她那一双水润,却又极力在压抑情绪的眸子,心都碎成了一瓣一瓣。 两个妹妹都正值年少青春,对这个世界有诸多未能探索的情绪,可是,他作为一家的兄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妹妹面临这样的情况。 他怎么能忍心。 历来文人批判“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他发誓不要这样的情况再出现。 因而,他极力地乞求父亲,让父亲允准他去请求官家让他领兵出征,哪怕粉身碎骨,他一定会战胜南野。 可是父亲不允,和他说眼下要按兵不动,让他暂且忍耐。 顾渊如何能忍? 和父亲一番政治之下,他被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罚跪在院外醒神。 他知道父亲或许是有道理的,也知道也许自己是该权衡,该等待,可是,作为一个武将,领兵杀敌,保护自己的家人,这就应当是他的使命。 至于旁的,应该全部放在这个使命之后,让他想着有朝一日要看着顾雪娇身着红装,乘轿远嫁,而他作为兄长,要亲自送嫁。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将刀尖指向官家,指向所有造成这一切的人。 虽然他也知道,或许顾雪娇会因为裴青州的庇护,而不会成为出嫁的人选,但是,但是,他不能保证。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这样的可能,他就无法容忍。 若非瞅见父亲已经要刀剑相逼,他就打算立刻冲到御前去,和官家对峙,调用兵符,立刻带着顾家军杀到南野去。 眼下,看着跟这个顾雪娇在他面前痛苦地闭了下眼睛,苍白的脸上那双被咬过的红唇显现出燥热的通红,他几乎觉得胸中心跳得飞快、 他只有救她,哪怕失掉性命。 顾雪娇正要出言安慰两句,忽然感受到一道身影插在了两人之间, “雪娇身子太弱,我和妹妹一并进去吧。” 顾谭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温和从容,和煦如同三月春风,让人听了便觉得心中舒畅。 顾雪娇看向顾谭。 他眉宇之中笼罩着化不开的愁容,但是依然在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好像是让顾雪娇安心。 “适才我与父亲不过拌嘴几句,并没争执得十分激烈,现如今便让我和你一并进去,也好一并应付。” 顾谭轻轻地扣着她的手腕,那种透过薄薄衣料传过来的淡淡提问,让顾雪娇失温的双手有一瞬间的暖和。 两位兄长,真的对她极尽关怀,虽然他们对于功名利禄和未来的官场顺遂都是十分在意的,可是,为了她们,兄长愿意放弃这些。 “好。” 她用力用舌尖抵住下颚,微微地仰起脸,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家没有无能之辈。 这是她的幸运。 上苍尽力弥补,让她看到了一个健康、幸福而有团结的家族,应当是什么样子。 越了解这一切,她就越知道,自己从前的那个家,是有多么不配。 两人一并入了房中。 老管家佝偻着腰,接了温水走进来,说是要给将军服下保心丹。 顾雪娇接过来,亲自侍奉父亲吃下去。 幸而,父亲牙关未闭紧,还能照常吞咽。 她轻轻地给父亲顺气,看着父亲紧闭的双眼,她眉宇间含着盈盈的泪光,那种无助,就好像一直撑在她头顶的那方天幕,要塌下来了那样。 “父亲……”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地叹了口气道, “管家,有没有去请大夫?” 管家点了点头,急切地道, “姑娘放心吧,已经派人去请了。” “这保心丹爷是从前来看诊的郎中给将军开的方子,嘱咐的便是在情绪激动昏厥的时候服用,可以紧急地救回一条命来。” “姑娘务必安心,眼下,您是顾家的主心骨,万万不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顾雪娇敛了脸上的复杂情绪,她想了想,从腰中抽出一副牌子,递到管家手中道, “劳烦管家出去传话,请大哥哥拿着这个牌子,立刻去街上请叶大夫过来,为父亲看诊。” 顾雪娇语速很快,但语气依然是沉着的。 她本不欲与叶大夫过从亲密的联系,毕竟他是裴青州的人,若是被人发觉,她怕自己会解释不清。 但是,眼下,这是危急时刻,她也没了法子。 只能寄希望于叶大夫救治父亲的性命。 “去吧。” 牌子交给管家,她便将目光收回,重新望向父亲。 她看着他鬓边斑白一片的头发,内心忽然有些愧疚, 顾将军就是为了护住自家的女儿才会如此,那她呢? 她算是顾家的后人吗? 这样的情况之下,她是不是应当主动地公开自己的身份,然后主动承担下和亲的任务,保住妹妹这个顾家真正的血亲。 她的心越想越乱,坐在床旁的身子微微一晃。 第145章 服药 “三妹妹?” 顾谭的声音立刻在耳畔响起、 “你怎么了?” “可是不舒服?” “你先回房中谢谢,这里有我照看着?” 顾谭神色脉脉,刚才听见顾雪娇安排大哥的时候,那语气中的亲切熟稔,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内心之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在慢慢升腾。 从前,两个人明明都喜欢顾雪晴更多一些,可是,后来,发生种种的事情,他们忽然都改变了想法。 顾谭初入军营的时候,有诸多的不适应。 军营之中多用武力分高下,不同意读书时候那种温和的争执,他刚去的时候,常常被别人欺负。 甚至,有些人会故意调侃他的出身,戳他的痛处。 那些难熬的日夜,他闭上眼睛,靠着脑海之中那些让他精心的回忆,才得以过活。 他总是想起,顾雪娇那个小小的声音,站在案前,劝他,让他放下执念,趁着年轻建功立业。 那些痛苦的日子,这样方才能够碍过些许。 后来,听闻顾雪娇来了军营之中看望他们,他欢欣鼓舞地跑过去想要迎接她,可是却看见她不似那日温良贤淑的样子, 站在顾渊跟前,替他与欺负他的人吵架,替他撑腰。 那一瞬间,他觉得心里很别扭。 就好像读书的时候,先生明明夸赞过他的字写得好,可是后来在批文章的时候,却又更多青睐其他人。 那种得而复失的被忽视的感觉,让他很难过、。 他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大哥更不惧怕将自己的心意在顾雪娇面前清晰的表露,二顾雪娇也对顾渊的示好表露出了十足的善意。 他记得某一次大哥练枪,当日闷热的夏日里,他的心思却全然无法集中在大哥身上。 他在疑惑,为什么顾雪娇不肯来。 察觉到大哥的怪异,他若无其事地问了一下顾雪晴,可是她却下意识地道, “那分明是因为三姐姐不在。” 、那种酸涩瞬间爬便了她的四肢百骸,让他被一种绝望吞没和包裹。 他想,去争。 他的性子是不肯服输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不会甘居人下。 可是,他怎么能? 妹妹有了未来的夫婿,三皇子殿下。 尽管只见几面,但是他能敏锐感受到,殿下对于顾雪娇,其实也有不浅的感情。 而且,就算三皇子殿下并非合适的人选,那他呢? 难道会是他? 他是她名义上的兄长。 是这个世界上离她最近,却又距她最远的角色。 他能为她做的,也只能是好好守护她罢了。 顾谭为了让这种感情快速淡掉,他发了疯似的,在军营之中拼命地练武,拼命地学习新的本领,练枪练到几乎吐血。 这阵子以来,他在军中也算有了些地位和长进。 对于顾渊莫名的提起,他内心了然,却又只能装作不知,用尽所有,去隐瞒这种特殊的感情。 他只求她能平安顺遂,可是,直到听到了和亲的消息,他一瞬间慌了神。 那个从来不忤逆父亲的人,为了出征,也和父亲争执不下。 可是,每次想要痛快地抒发内心的感情,他就又觉得自己不配。 他总是说,自己的理想,便是为了天下的百姓开口。 可是他现下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不是为公,还是为了他的一番私心。 他愣愣地站在旁边,看着兄长被父亲甩过一耳光,他慌张地闭上了嘴巴。 他怕自己在慌乱和焦急之下,会不小心将自己内心的真正情感脱口而出,。 “姑娘……” 叶春看着各怀心事的两个人面对面愣住,赶紧出言唤道。 “姑娘没事吧。” 她总觉得姑娘眼中的神色,不单单是忧愁,还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好像在害怕什么事情的发生。 “没事。” 顾雪娇感觉周身彻骨寒冷, 她抬头看看顾谭,看到他看向自己时的复杂眼神。 顾谭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觉得,若是自己能够率先提出,提顾雪晴去和亲,才会更好。 可是,作为一个兄长,他又不能明显地表露出厚此薄彼,所以,他才会看向她时,突然失语。 “二哥放心,我会护住四妹妹。” “她身上流着顾家的血,为了这个,我也会尽力保住她。” 顾谭眼睛瞪大,没想到顾雪娇会这样说。 在她心中,自己还是那个偏袒庶妹的,不明是非的兄长? 甚至,她说的话,就是自己曾经说过的。 内心不禁无比后悔当初的口不择言。 可是,他也只能压下这种复杂的情绪,平稳情绪道, “三妹妹何必这样说,你们同是顾家人,保护好你们,是为兄的责任,怎么会让你承担这种痛?” “如今际遇,我倒是很感激当年妹妹的一番劝导,若是没有你,我只怕还在苦苦纠结科举之事,连站出来的能力都没有。” “可现在,我起码可以和兄长一起,面对朝中的不公正,起码可以用双手,护住你们。” 顾谭的谈吐一贯这样温文尔雅,剖析内心时,他也从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顾雪娇失温的双手微微地感受到一点暖意。 尽管顾谭初心不是为她,但是,她也是感激他的善意的。 他的这番话,让她焦躁,又敏感的内心,得到稍稍的缓解。 她还是为顾家做了一些事的。 她轻轻地扯动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二哥果然还是这样坦然无私,雪娇能够有这样的兄长,实在是人生幸事。” 顾谭听着她虚的客气,有些无奈地移开了目光。 “姑娘,叶大夫来了。” 两人正觉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听到外头有人来传信。 顾雪娇赶忙起身,出去迎接道, “叶大夫一路辛苦。” 她招呼婢女上茶,又让叶春搬来小凳子,放在床旁,亲自将父亲的手臂放在床旁,移开袖子, “父亲刚才生了气,也许是急火攻心,大夫看看要不要紧。” 叶大夫顾不得歇息,撩起袍子坐下,伸出手指搭在顾将军的脉上, 顾雪娇站在一旁等待,神色紧张,刚才的那番多余的心思现下全部消失不见了,她只剩下对父亲的无尽担心,只要父亲能恢复如初,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叶大夫移开手,眉头微微地皱起,他看向顾雪娇道, “三姑娘,顾将军刚才吃过什么药,能否拿来给老朽看一眼?” 第146章 可信 顾雪娇神色一凛,目光落在手中那只白色瓷瓶上,瓶身是上好的白瓷,触手微凉,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摩挲着,摩挲着上面的金色暗纹。 这动作里藏着她的心思,像是在掂量这小小的瓶子到底藏着多少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叶大夫有所不知,这药不是寻常的方能得来的。先前陛下知道父亲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时不时会有些不舒服,特意派了太医到府里给父亲问诊。太医诊完脉,说瞧着父亲气色不太好,就留下了这瓶保心丸,还说这里面的药材都是内库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特意嘱咐要在心悸不适的时候用,这样才最稳妥。” 叶大夫伸出去接瓷瓶的手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接了过来。 他小心地拔开瓶塞,将里面的几粒药丸倒在掌心,药丸是深褐色的,大小均匀,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粒,凑近鼻子仔细闻了闻,又对着阳光仔细地看了看,眉峰不由得紧紧蹙了起来, “这是太医亲自问诊后开的方子?” 他又捻起药丸仔细捻了捻,感受着药粉的细腻,脑子里却反复回想方才给顾将军诊脉时的情形,他的脉象沉而有力,却隐隐透着一股郁结之气,像是闷在心里的火,烧不起来又散不去。 顾雪娇再次点头,示意自己十分确定。 叶大夫眉头皱得更紧了, “奇怪,若是真的是太医把脉后开的方子,断不该是这样的。 将军这脉象里藏着几分暗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肝气郁结太久积出来的,宫里的太医都是医术顶尖的人物,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可这药里偏偏加了味助阳的药材,看着温和无害,实际上就像给闷着的炭火扇了风,虽说算不上有毒,却最能把那股郁气往骨头缝里逼,时间长了,后果不堪设想。” 站在一旁的顾谭听到这话,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布料被捏得发皱,指节都泛白了。 他的呼吸猛然一顿,刹那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梁骨直往头顶冲。 太医亲自到府里问诊,开出来的药看着是对症的保心丸,实际上却正好对着父亲的隐疾下刀子,其中深意,稍微一想就让人后背发凉。 顾谭清楚地记得,当初太医留下这药的时候,父亲还念叨着陛下体恤。 可是他们这几位子女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特意找了相熟的几个医士来看。那些医士平日里瞧病也算得上仔细,可对着这瓶保心丸,左看右看都只说药材上好,药方稳妥,没看出半点不妥。 现在想来,那些医士看不出来也实属正常,叶大夫行医多年,才会看出来,说明这方子藏得太深了,分明就是冲着要父亲的性命来的。 顾雪娇越想越心惊,她捏着帕子的手一片寒湿,父亲常年在战场上拼杀,每逢激战之时,心里一急,心悸的老毛病就容易犯,到时候自然会想起这瓶“保心丸”,定会多服几粒。 长此以往,那药里的隐患慢慢发作,父亲的身体迟早会垮掉。若是在战场上突然出了状况,顾家军没了主心骨,军心一散,不光可能打了败仗,父亲怕是也极有可能会命丧沙场。 真有那一天,就算噩耗传到京城之中,任是谁也不会怀疑到这瓶看似无害的保心丸头上,只会以为是父亲年迈体衰,况且战死沙场本是常事,谁也不会多想。 若是在寻常日子出事,到时候也可以推说顾将军年老体衰,骤发疾病,才会出事。 无论如何,不会有人怀疑,太医送的药中,会有异常。 顾将军或许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忠心耿耿所侍奉的君主,其实是致使他丧命的根本原因。 顾雪娇站在那里,脸色也有些发白。内心比担忧更多的,是恐惧。 她自以为了解官家,以为了解他对于顾家的想法, 官家素日里对顾家是有些忌惮的,毕竟顾家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太高,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份忌惮竟然能让他做到这种地步,连父亲的性命都要算计。 忌惮之心,真的能让人变得这么不择手段吗? 顾雪娇呼吸之间,只觉得胸口发闷,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或许,或许是,” 她楚楚可怜的美目之中闪现出淡淡的忧思,看向叶大夫的一眼,好像很有深意,又好像只是因为疲惫和胆怯, “太医瞧着父亲近来为了朝中的事太过劳神,想给父亲补一补,没料到父亲这身子虚,偏偏受不住这补药吧。” 这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勉强。 能在大医院立足的医者,哪个不是经验丰富,怎么可能犯这种虚不受补的错失之处。 分明是他们早就掐准了父亲的症结,才特意添了那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味药,用最隐蔽的法子,一点点耗损父亲的身子。 只不过,这些话太过敏感,牵扯到官家,她无论如何也不方便在叶大夫面前说话。 叶大夫能够长途跋涉地来到这里,给顾将军看诊,已经是格外的难得了,没必要让他卷进这些凶险的事情里。 叶大夫何等精明,听着顾雪娇这明显言不由衷的话,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再多问,只是小心地把药丸倒回瓷瓶,盖好瓶塞,然后将瓷瓶仔细地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动作轻柔,可是又隐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他捋了捋胡子,手指轻轻一折,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关切:“三姑娘,这药无论如何还是先停一停吧。我这就另开一副疏肝理气的方子,先把将军这股郁气散了再说。 至于其他的事情,老朽不会多问,也绝不会对外多说一个字,三姑娘心里有数就好。” 顾雪娇看着叶大夫认真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只有医者的本分和一丝隐晦的担忧。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看向床榻上沉睡的父亲。 父亲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像是还在为朝堂上的事烦心。 顾雪娇的眼底,原本就有的担忧之上,又悄悄缠上了一层更深沉的疑虑。 这疑虑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这瓶来自宫中的保心丸,仅仅是个开始,还是已经藏了更久的算计。 而顾家现在的状况,又该如何在这样的刀光剑影之中,努力守住自己和父亲的性命。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叶大夫提笔写方子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杂杂地交织在一起,但是却好像没有半分冲散众人心头的阴影。 顾谭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的背影,又看看床上的父亲,只觉得心里生涩发紧,他握紧拳头,想要和兄长一样,练会长枪。 他要用自己的双手,保护住顾家。 让顾家以后再也不要面临这样的情况。 叶大夫写好方子,将方子递过去,又拿出了一副针来,坐在床旁,为顾将军施针。 他细长的针缓缓刺入顾将军的穴位,看着顾将军神态微微地出现一点变化,身体也抽搐了几下。 顾雪娇刚才听闻他要施针,有眼色地带着顾谭退到了外间。 两人独处之际,顾谭率先开口,音色沉沉, “三妹妹,方才叶大夫的话,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第147章 进宫 顾雪娇微微转身,指尖还带着冰凉,渐渐回温, “叶大夫的医术断断不会误判,他素日不善党政,也没有理由故意欺瞒我们。” 她顿了顿,目光看着自己指尖余留下的那粒药丸, “是我们,先前太大意了,” 她顿一顿, “若是兄长不信,也可以拿着这个与父亲的脉案,再去找找旁人。” “想必,二哥在京中也有些熟识的大夫、” “再多一重保障也是好的。” 顾雪娇内心焦急,语气似乎也带着些许的急切,顾谭听在耳中,下意识地觉得她在责怪, 他只是问了一句,顾雪娇便这样情急吗? 看来,他的猜测是不错的, 叶大夫,应当是裴青州的人。 他低下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三妹妹说的是,是我多心了,叶大夫医术高明,想必不会弄错。” 他语气已经十分卑微可怜,原以为顾雪娇会倾顾片刻,说两句安慰的话,可是,她的心思完全没在这里。 “二哥还记得吗?” 顾雪娇忽然道, “年初北境战事吃紧,父亲上书请战,陛下迟迟未批,反倒是派了几个人来在顾家,住了整整半月才走。” “表面上说是要看顾父亲的身体,可是,实际上,却并未做出什么有效的举动。” 顾谭一怔,随即点头, “那时只当是陛下体恤,现在想来,怕是早就动了心思。” 那些内侍名为慰问,实则天天围着父亲的起居,连每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的时日都要问得清清楚楚。 当时觉得是事无巨细,现在想来,分明是在打探父亲身体的底子。 以便伺机下药,慢慢地毁坏顾将军的身子。 两人正在沉思,叶大夫出来了,他脸上带着稍许的欣慰, “二公子,三姑娘,施针结束了,将军应当是没有大碍了。” “他有醒转的迹象,你们进去慢慢地喊他,切勿急切,也要记得,不要激怒他,让他生气。” “眼下,务必要保证病人的心里安生一些,才不会复发。” 顾雪娇点头, “有劳叶大夫,家中实在有事,恕不能远送。” 顾谭看着两人,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判断两人之间的关系。 待叶大夫走后, 顾雪娇回了床旁。 “父亲?” 她轻声唤道。 顾将军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浑浊,看了看顾雪娇,又转向顾谭,哑着嗓子问, “和亲的事,可有定论?” 父亲自顾不暇,但还念着她们姐妹。 顾雪娇心里一酸,强挤出一个笑, “父亲放心,这件事慢慢筹谋,总会有办法的。” 她未提药的事,怕父亲动怒伤了身子。 顾将军却轻轻摇了头,咳嗽了两声, “官家心思,我懂是明白的,他怕是不会这样罢休。” 他浑浊的眼里似乎有泪光,抓住顾雪娇的手, “雪娇,若真到了那一步,让雪晴……” “父亲!” 顾雪娇打断他,但随即放缓语气, “四妹妹还小,我们应当保护好她。再者,还有我和大哥二哥在。” 顾将军看着她,深深吸了口气, “谭儿,你和你大哥,也算经历了些事,倘若,我有什么不测,你们要……担得起这个家。” “父亲!” 顾谭也急了, “您别胡思乱想,叶大夫说了,好好调理就能好起来。” 顾雪娇给父亲掖了掖被角,对顾谭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退到外间。 “二哥哥,” 顾雪娇压低声音, “这药不能留,得找个稳妥的法子处理掉。” 顾谭点头, “当然,可是,” 他眉头皱了皱, “父亲那边,总得想个理由让他停了这药。” 他看向顾雪娇,忍住内心的酸涩,耳畔还是刚才父亲对他的嘱托之语。 他总以为,自己尚且年少,刚刚及笄,为什么,要面临这样的事。 “我会想办法。” 顾雪娇仰起脸,也在忍泪,窗外天色渐暗,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无端让人神伤, “就说叶大夫新开的方子与这保心丸相冲,需得停些日子。我觉得父亲向来信医者的话,他会听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顾渊回来了。 他进远远地见两人脸色不对,走近便问道, “父亲怎么样了?叶大夫怎么说?” 顾雪娇犹豫片刻,还是将药的事,简单地说了出来。 她眼见顾渊青筋暴起,冷冷道, “我现在便去宫中,找他们要个说法!” “顾家,不是这样被人羞辱的!” 第148章 打击 顾雪娇见顾渊怒火中烧,理智几乎被愤怒吞噬殆尽,她赶忙上前一步,伸手将他的衣角拉住,声音泫然欲泣, “大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您此刻去宫中,与自投罗网有何区别?” 顾渊被她这副样子惊住,但是,他仍然坚持道,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如此算计?顾家世代忠良,为官家也算殚精竭虑,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回报吗?” “大哥,息怒。” 顾谭眼看着顾雪娇体力不支,见她双目微红,挣扎执着的样子如同一朵大雪地里的梅花,纤细脆弱,随风摇摆,却不易被攀折。 他上前一步,挡在顾渊身前, “此事牵连甚广,陛下既然敢做出这等事,必定早有准备。我们手无实证,贸然前去,只会让顾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顾雪娇此刻内心亦如烈火烹油一般,灼热又焦躁,但是,她极力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 “大哥,您冷静想想。我知道您心里着急,但是,大哥细细想想,叶大夫虽看出药有问题,但这药是太医所赠,名义上是陛下的恩赐。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是陛下的授意,若是闹起来,陛下只需将责任推到太医身上,说他诊断失误,我们又能如何?” 她顿了顿,垂下清亮的眸子,继续说道, “到那时,我们不仅讨不到任何公道,反而会落下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父亲还卧病在床,顾家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顾渊牙齿紧咬,他眼见父亲是如何为朝廷效力的,设身处地站在父亲的角度,要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静默不语,他做不到。 可是,他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顾雪娇,脚下如同千斤重, 道理他是懂得的,只是心中的愤怒与不甘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让他难以平静。 “大哥细想,这件事是叶大夫替我们发现的,一旦捅到御前去,叶大夫要如何自处,到时候牵扯出他来,岂不是我们让他难堪。” “若是官家察觉到我们与叶大夫交往甚密,动手要他的性命,又当如何?” 顾谭有意提起叶大夫,也在用眼睛偷偷看着顾雪娇。 见她脸上露出欣喜之色,甚至与他对视一眼,眼中充满感激。 顾谭心中暗喜。 “那我们该怎么办?” 顾渊似乎将这些认真思考了一番,回过神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 顾雪娇深吸一口气, “以静制动。” “我们先按叶大夫的方子给父亲调理身体,将那瓶保心丸悄悄处理掉,还要注意瞒住父亲。同时,派人暗中调查那位太医的底细,看看他与朝中哪些人有往来。再有就是,还要留意京中的动向,陛下既然对父亲动了心思,恐怕不会就此罢手。” 顾谭看着她盈盈玉立,言语如淙淙流水,料定她是能够劝服大哥的, “三妹妹说得有理。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沉住气,暗中布局。父亲还需要我们照顾,顾家多事之秋,是最需要我们支撑的时候。” 顾渊痛苦地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神色,隐忍又深沉。 他淡淡地从二人脸上瞥过,轻轻叹气, “二弟和三妹说得都对,就按你们说的做。这件事,不易张扬,三妹妹素日在府中有威严,应当在府中嘱咐一番,让家中的人不要讲消息外泄。” 顾雪娇见他终于冷静下来,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她松开拉着顾渊衣袖的手,指尖都攥得微微发麻。 “大哥,二哥,” 她看向两人,神色坚定, “府中的下人,我会教会他们该怎么说,至于旁地,我们也需更加谨慎。父亲那边,我会想办法让他停用那保心丸。军中事务繁忙,你们也要多加留意,切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顾渊和顾谭同时点头。 三人对视一眼。 心中都明白各自在担负着不轻的责任,若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心智软弱,只怕,就会酿成无尽的大错。 顾雪娇拜别两人,找到管家,将他带至院中。 秋风萧瑟,落叶在风中打着旋的旋转,盘踞,又散开。 “顾伯,” 她轻声开口,内心仍然未从惊慌之中脱身,但是仍然屏息,然后慢慢发声, 原以为自己的声音会很干涩紧张,但是说出来发觉,竟然没有, “府中的人,你要管好。,现下,顾家不能容下再出乱子。” “你要告诉他们,不要心生怨怼,不该说的话,便不要说。” “明白吗?” “尤其是,那些素日与外人来往密切的,更是要好好叮嘱。” 管家在顾家当差多年,曾经受过顾将军与他夫人的很多恩惠,对于顾家自然是有很深的感情的,他自然也不希望顾家出任何问题。 对于顾雪娇的嘱咐,就算她不说,管家也会做到。 两下里交代好。 顾雪娇又嘱咐了煎药的小厮几句,才回到了自己房中。 叶大夫离开顾府之中,回了医馆当中。 才坐下不消片刻,便听见有人扣门。 “殿下?” 药童开门之后,见到来人竟然是裴青州,十分意外,但是内心也是欢喜的,师父自从胡来之后,就神色不宁,好像发生了什么很要紧的事情,师父内心也十分不安。 只是,他不敢问,但是隐隐能够猜到,和顾家的事一定有关。 殿下只消来了,就一定能够解决。 “师父在里屋,看药方,自从从顾家回来,他老人家就有点不太高兴,。” “殿下快去瞧瞧吧。” 药童是裴青州亲自从富绅手中救下的,对待裴青州很是忠心,叶家医馆远离朝堂,因此也不涉及种种案子之中, 因此,药童虽小,但是却并不十分惧怕贺晨芝,反而有时候还会打着胆子主动和他玩笑几句。 裴青州点点头,随手从腰中拿出一包炸过的油饼,递到他手中,看到他欢欣鼓舞的神色,缓缓地走进内间。 “殿下……” 叶大夫在屋中坐着,虽然面前摆着不少药方,但是他目光平视,正在出神,似乎在想着些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来人。 还是裴青州坐在他面前的时候,叶大夫才发现。 “叶伯伯辛苦了。” 裴青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唤过他了,但是今天,内心的不安,让他迫切地想要将自己拉进一段亲密的关系当中,感受这种温暖。 叶大夫起身,将一盏热茶递到裴青州的手中, “殿下才是真的辛苦了。” 裴青州抿了口茶,慢慢眼咽下,随即闭上眼,微微地摇了摇头, “顾将军身子怎么样了?” 叶大夫想到他会问及这个,神色很平静, “将军身体尚安,老朽已经施针,将他救治过来了,。” 裴青州微微颔首示意感谢,随即又开口问道, “好好的如何会晕倒,是急火攻心?还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叶大夫有些惊讶,他一直认为,站在裴青州的视角,应当只会认为,顾将军是情绪的极端,才会造成身体的不适。 可是,裴青州却下意识地想到,顾将军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这是否说明,在他眼中,顾将军其实是一个心志坚定到足以抵御这些大风大浪的人。 毕竟,战场的情况,可是要比现在凶险得多。 顾将军当年都能一力撑过来,现在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就一蹶不振。 叶大夫后知后觉,他会下意识地这样想,是否说明,其他人也会如此。 认为顾将军的晕倒,是不满圣上所做的安排,替自家人鸣不平,才会气急攻心。 这是否说明,官家其实,另有深意,或是,有人就是想利用这一点,对顾家造成更深的打击。 第149章 太子 “殿下……” 叶大夫指尖反复摩挲着桌角的青釉药碾,他沉吟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终于抬眼看向裴青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顾将军,其实,有中毒的迹象。” 裴青州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溅出几滴,落在他素色的锦缎袖口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并未立刻追问,只是缓缓端起茶盏,将杯中剩余的滚热茶汤一饮而尽,待茶盏重新放回桌案,他才抬眼看向叶大夫,语气听不出情绪, “怎么回事?还请叶伯伯从头细说。” 叶大夫看着裴青州的反应,内心如何不痛,他并未隐瞒,将今日去顾府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自踏入顾将军卧房时的所见所闻开始讲起,到诊脉时发现的郁结脉象,再到顾雪娇拿出那只印着太医院暗纹的白色瓷瓶,其中装着的助阳药材的细节,全都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那药材看着温和,实则像给闷着的炭火扇风,顾将军本就肝气郁结积了暗火,这药一吃,无异于把那股郁气往骨头缝里逼,短时间瞧不出大碍,可日子一长,身子定会被慢慢耗损,到时候怕是……” 话未说完,他便停住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惋惜。 说完这些,叶大夫悄悄抬眼看向裴青州的反应,见他始终神色平静,有些意外。 裴青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指腹反复划过冰凉的瓷面。他周身笼罩着一股莫名的戾气,那气息冷得像冬日的寒冰,又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仿佛只要有人再靠近半步,就会被那股戾气彻底吞噬。 直至茶水完全冷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解, “官家……素日是对顾家不太满意,觉得顾家手握兵权,军中的威望太高,有所忌惮,这点我是清楚的。可顾家是世代忠臣良将,父亲更是为大烨征战半生了,就算官家想夺取顾家的权势,也犯不着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吧……”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多了几分思索, “先前官家分明是在朝堂上造势,想找顾家的错处,并拿住把柄,若是真找到了,光明正大的处置便是,为何要绕这么大个圈子,用下毒这种见不得人的法子?” “依我看,这事未必是官家所为。” 叶大夫听着这话,也跟着低头思索起来,他先前也下意识觉得是陛下授意,可经裴青州这么一提醒,倒觉得确实有道理。 陛下虽忌惮顾家,却向来注重名声,应该不会,用这种法子,想了想,他顺着话头问,、 “那殿下觉得,谁最可疑?” 裴青州指尖停住,眉头微蹙,思绪回顾。 彼时,陛下偶感风寒,龙体不适,便让太子监国理政,朝中大小事务暂由太子决断,包括那些慰问功臣,赏赐物件的差使,也都是太子代行。 他仔细回想了片刻,才开口, “我记得了,当日派去顾家问候送药的太医,似乎是出自太子的安排。当时父皇身体不适,是太子在监国理政,代行这些恩施功臣的差使,那太医也是太子亲自从太医院挑选的。” 说到这里,他话音顿住,剩下的话却没再说出口。 “或许是太子授意” 他想说,却像是有千斤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太子素来不喜欢他,朝堂上但凡他提出的建议,太子总要找理由反驳。 私下也常常借着各种由头打压弹劾他。 可即便如此,裴青州从来都是默默承受。 自己忠于大烨,便该忠于大烨未来的主人。 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就算两人私下有再多嫌隙,他也从没想过要忤逆。 甚至有旁的王爷暗中拉拢他,劝他参与到夺嫡之中时,他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些都是因为,在他心里,太子虽有时行事不够周全,甚至有些固执,却有一颗仁心,是最适宜在未来登上帝位,保护大烨子民的人。 这份想法,他默默守在心底,多年未有过半分动摇。 可现在,想到那瓶来自太医院的“保心丸”,想到顾将军那日渐亏损的身子,他心底那座原本坚不可摧的信念,像是被人重击,一点点土崩瓦解下去。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暮色四合,屋外挂起风来了,裴青州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只觉得心底寒凉的彻骨。 第150章 朝堂 翌日,朝堂。 和亲的事被提起,犹如将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水之中,立刻激起了一阵浪花。 众人内心本就已经了解到这件事前因后果,但是,若未有人提起,大家也只做不闻,只需要一个开头,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开始谈论起来。 “官家,顾将军今日竟然未来,是否是对官家心存不满,才会刻意告假,向官家示威。” 谢丞相素日表现得温和平静,在朝上多数情况总是保持中立,显少与人主动纷争。 因此,今日在朝堂上主动提起顾将军,甚至言语这样不加修饰的贬斥,这是极少见的情况,正因为少见,更显得引人注目。 就像是一个素日平和稳重的人,实在看不惯某个人的言行,格外让人信服。 立刻有人开口附和道, “官家,谢丞相说得有道理,顾家素日以来,是如何的目中无人,我们都有目共睹,眼下,官家下旨之后,他们竟然直接不来上朝,这岂不是明晃晃地表示,他们对官家心存不满……” “顾家,分明是不愿意嫁女求和。” “才会这样阳奉阴违。” “这样蓄意告假的人,官家应当,立即派人传到朝堂,再施以廷杖!” 几人语气愤慨,似乎讨论已经完全脱离了和亲的本身,反而是在疯狂地攻击顾家。 “官家,顾家只得两女,一个已经有了婚约,另一个,也似乎有了心上人。” “若是执意让她们两人之中选出一个,是否有些太过……” 有一位年轻的武将实在看不下去,站出来替顾家说话,但立刻就被其他人反驳回去, “婚约又如何?” “昔年明妃已经嫁给汉武帝,不还是要远嫁和亲,这些婚约又如何作数?” “况且,和亲乃是南野人亲自定下的,人选也是他们定的,若是我们不按照他们的要求来,随意选择旁人,岂非让南野人心存不满,那不是白白花费精力去和亲。” “小李将军难道是不知道的吗?” 他只是开口说了一句,便被大家群起而攻之,直接骂到脸色灰白,再也不敢吭声。 官家神色微妙,淡淡地看着他们纷争不断,似乎并不打算出演阻止。 裴青州立在第一排,虽然面上不露声色,但是内心已经升腾起一股慌乱。 他要开口吗? 他内心对于这些人狂悖之语已经极为不满了,但是,他又如何能够出言阻止,他若是开口,以这些人现在的情绪状态,一定会疯狂地攻击他,甚至拉上顾雪娇,编排起来, 到时候,就算他再想替她说话,也没了法子。 还会被官家质疑,说是对官家的决定不满意。 他犹疑之际,朝堂上的声音已经成了压倒性的优势,一味地指责顾将军,甚至还拉出了很多顾雪娇的陈年旧事,说顾家的两个女儿都是刁横跋扈之辈,应当嫁到异族,为本朝的人积福积德。 贺晨芝垂首静默与人群之中,默默地观察着周围说话的人,将这些人一一在心里记下。 他的余光,一直在看着裴青州。 他的眼神里寒光闪过,似乎是想要透过他平静、冷漠的外表,看到他内心之中的慌乱和不安。 可是,裴青州始终,并未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看不出,他内心是不是在意的。 裴青州只是低着头,他的眼睛多毒,总是会在朝堂上若无其事地看着争吵闹事的人,将任何对他不利的言语默默记下,然后再想法子,将这些人处理掉。 可是今日,他只是低着头,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贺晨芝暗暗勾起的唇角不由垂下了些许。。 “陛下。” 人群最为鼎盛喧嚣之时,他忽然开口了。 贺晨芝在年轻一代官员之中很有威望,他一旦开口,众人还是会留心几分的。 都默默地静下来,等待他讲话说完。 裴青州内心微微一紧。 “臣有话要回禀。” 第151章 意图 圣上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虽然不露声色,但是,其实内心对于臣子之间的争斗,是乐得见到的。 贺晨芝的加入,显然是让他更为欣喜的。 “贺爱卿,素日见你不喜涉入这些当中,今日难得你肯开口,便分说一二吧。” 贺晨芝没有跪下,反而是转过身,看着刚才争执不下的那几位老臣。 “素日听闻,谢丞相,有仁者之心,可是,对于顾将军,却从未有过任何关心吗?” “顾将军昨日,” 说到这,他顿一顿,看了眼裴青州,眼神之中很有深意, “昨日心疾发作,在府中晕倒,病症十分严重,若是没有陛下御赐的保心丹,或许有性命之忧也说不准。” 谢丞相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指尖微微攥紧了朝服的玉带,指节泛出几分青白,却终究没有出言反驳。 谢丞相毕竟是贺晨芝的岳家,论辈分,贺晨芝还得恭恭敬敬喊他一声“岳父”。 近日来,因谢皎皎的事,他前前后后跑了贺家不下五趟,次次都想当面和贺晨芝说些软话、求个转机,却总是被公务繁忙为由挡在门外,连贺家的正厅都没踏进去过。 其实在谢丞相心里,对贺晨芝是存着几分愧疚的。 毕竟是谢家理亏在先,让贺晨芝在同僚面前落了颜面。 可贺晨芝素来顾全大局,先前每次在宫门外或是朝会间隙偶遇他,即便神色冷淡,也总会停下脚步,依着小辈的本分,躬身道一声“岳父安好”,从未有过半分失礼。 今日在这文武齐聚的朝堂之上,当着官家的面,他竟然这样明目张胆地话里带刺讽刺他,丝毫不给半分情面。 谢丞相胸中的不满像团火苗似的窜了起来,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斥责,还是反驳? 他能说些什么呢? 若是与贺晨芝在御前争执起来,岂不是让官家白白看了一场笑话? 再者,自己身为本朝丞相,统管百官事宜,对于当朝要职官员的身体状况,竟然还不如贺晨芝这个分管刑狱的官员了解得清楚,这本身就落了下乘,理亏在先。 想了想,谢丞相只能紧紧咬着后槽牙,牙根都泛了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贺晨芝的背影,却始终未发一言。 贺晨芝仿佛没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转向冯大人,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冯大人,你方才在御前所言,称顾将军对官家的安排心存不满,不知你这番猜测,究竟是从何而来?难道说,是你私下里与顾将军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往来,亲耳听他说过不满之语?还是说……” 说到这里,贺晨芝故意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把出鞘的刀,直刺得冯大人浑身一僵,。 “你是因为这道赐婚的旨意,私下里对顾家心存不满,便将自己的这份怨怼,强行安在顾将军头上,让他替你背这口黑锅?” 满朝文武听到这话,纷纷侧目看向冯大人。 冯大人本是贺晨芝的下属,先前在刑部查访地方吏治时,冯大人曾被查出利用职权谋取私利的把柄,证据确凿,本可直接捅到陛下跟前治罪。 可贺晨芝念及他体弱多病,又在朝中任职多年,没有赶尽杀绝,只是从轻发落,奏请陛下让他去了个清闲的虚职,保住了他的颜面和俸禄。 冯大人今日之所以敢在御前开口,公然与顾家为敌,便是揣着心思觉得贺晨芝先前与顾家交恶,且顾家此次卷入赐婚风波,多半会触怒陛下,贺晨芝定会顺着众人的心意,对顾家避之不及,自己主动出头,说不定还能讨得贺晨芝的欢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贺晨芝竟然会当众站出来,替顾家说话,还把矛头直指自己,这一下可真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殿内众人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又很快因为官家的咳嗽声平息下去。 冯大人吃了这个暗亏,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陛下明鉴!臣……臣绝无此意!臣不敢对顾家心存不满,更不敢编造谣言污蔑顾将军啊!” 可他这话刚说完,便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官家原本就因为朝堂上的争论心烦,此刻见冯大人被贺晨芝几句话问得破绽百出,还敢在御前狡辩,顿时面露不悦,冷冷一记眼刀扫了过来。 冯大人被这眼神看得心头发颤,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求救般地看向贺晨芝,眼神里满是恳求,希望贺晨芝能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替他说句好话。 可贺晨芝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立刻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件毫无关联的摆件,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曾经被自己网开一面的下属,而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紧接着,贺晨芝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加严肃, “适才在殿上,诸位大人对着顾家这样的忠臣良将,言语间尽是挖苦嘲讽,句句都往顾将军的痛处戳,几乎是一副落井下石的姿态。可大家仔细想想,你们说的那些话,有哪一句是替官家解忧为朝廷着想的?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发泄自己平日里的私愤罢了。” 他的话,字字铿锵,原本还心存侥幸或是暗自嘀咕的官员,此刻都乖乖闭紧了嘴巴,垂下头不敢再言语。 大家都在暗暗回味着刚才的事情。 若说贺晨芝是想保护顾家,可他方才反驳了众人对顾家的污蔑,却独独没有反驳那句提议让顾家和亲的话语。那么,他到底是赞成顾家和亲,还是不赞成? 是支持用和亲换和平,还是支持让顾家领兵作战?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明确表态。 朝堂之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坐在龙椅上的圣上见状,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不快. 原本他以为,贺晨芝素来有主见,他的加入定会让朝中的纷争变得更加激烈,让两边的官员吵得不可开交,到时候自己再出声阻止,既能平息争端,又能彰显天家的威仪与风范,让百官都敬畏自己。 可他万万没想到,贺晨芝不过短短几句话,就将满朝文武都震慑住了。 圣上越想越不是滋味,这岂非说明,贺晨芝在群臣之中的威严,已经胜过自己这个天子了吗? 他抬眼看向贺晨芝,眼神讳莫如深,辨别不出喜怒。 官家抿着唇。 他虽然不好直接发作,因为贺晨芝句句话都,站在他的立场上,打着让他舒心的旗号。 他如果追究,那岂不是显得他不仁道。 他和那位冯大人想的一样,都认为,贺晨芝其实应当是希望顾家赶快出事的。 毕竟,先前贺家出了那样大的事,就是顾家引起来的。 他怎么可能不恨。 所以,也许,这是他的缓兵之计? 先站在顾家的角度,替他们说话。 再将和亲的事提起,这样一来,摆明他公正无私的态度。 也就让大家彻底不会认为,他是在借此机会公报私仇,让众人攻击。 想到这,他内心稍稍松了口气,顺着话头道, “贺晨芝,你在朝堂上,这样大声喧哗,是什么道理?” 他要公正,要造势,自己陪他就是了,他本来也是想借这样的事,杀杀顾家的锐气,何乐而不为、 贺晨芝连忙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朗声道, “臣不敢。” “臣只是,一时觉得顾将军为国杀敌,身体抱恙,还要在朝堂上受人羞辱,臣替他觉得不值。” 贺晨芝这一番话,静默地垂首,那样虔诚,真实,让人觉得,他内心就是这样想的。 毫无偏私,宁愿犯众怒,也要替顾家明鸣不平, 这样的公允之态,怎么能不让人佩服。 只是,贺晨芝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 官家太了解他。 他是何等的精明,睿智,他眼看着他长大,怎么会不明白。 “那以你所见,这和亲之事,是否应当推行下去?” 他摆弄着手中的串珠,神色玩味,威仪之中,又似乎有淡淡的欣慰。 众人一时之间,并不明白这君臣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贺晨芝重重在地上叩首,他与官家心照不宣。 自己做得这么明显,就是为了让官家能够在第一时间,明白他的意图。 第152章 选择 贺晨芝等了片刻。 朝堂上几乎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接的,或是若有若无地瞥向他这边。 过了半晌,贺晨芝直直地叩首下去道, “回禀官家,臣认为,正因为顾将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若是能够应旨和亲,想必内心也会倍感荣幸。” “况且,顾家从前便是护国的将军,维护一方和平,是他们应尽之责,” “无论是为国杀敌,还是为国献身,想必他们都会十分心甘情愿的,” “因此……” 贺晨芝顿了顿, “眼下,并非作战良机,若是能够暂时使用缓兵之计,以积累些粮草兵马,往后再进行反击,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顾将军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贺晨芝支持和亲。 已经很明显地表明了态度。 这让一部分人有些意料之外。 裴青州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皱起的眉头。 贺晨芝果然事事都是有目的的、。 他刚才那一番言辞凿凿,就是为了让自己劝说的和亲的言语,更有说服力。 裴青州想要站出来反驳,但是,他能够用余光看到,官家眼中是欣赏之色。 官家也在认同他的想法吗? 看来,和亲的事,就是官家的意思。 现下有一个人这样分明地替他开口,官家是没有理由会不同意的。 官家现在等的,就是那个出口反驳的人,贺晨芝既然敢这样明晃晃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一定说明,他心里做好了万全打算。 无论何人开口反驳,贺晨芝一定能够有办法逐个击破、。 若是裴青州贸然涉事其中,将自己牵扯进去,那么…… 顾家的地位就更加岌岌可危了。 贺晨芝这样说,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抱负顾家,还是…… 为了顾雪娇。 他总觉得贺晨芝看向顾雪娇的眼神十分古怪,似乎两人之前从前有什么联系。 他心中隐隐有一些猜想,但是,他认为这不过是自己胡乱猜测罢了。 可是现在,这个念头,越发在心底强烈起来。 他死死捏住衣角,压抑着自己不断跳动的内心,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将内心的惶恐表达出来。 官家看着这样寂静的朝堂,内心对贺晨芝更加满意几分。 他微微点头,语气温和道, “爱卿的话也是有几分道理的,起来说话吧。” 贺晨芝慢慢地站起身来,身体挺拔如松,气场丝毫不减。 他慢慢地抬头道, “多谢陛下。” 他在朝堂上微微地环视一圈, 自己还是头一次在陛下面前这样显露锋芒。 从前明哲保身,在朝堂上一味慎言。 不过素日积累锋芒,就是为了,能够有这样一天。 “那依你之见,顾家两女,应该让谁去?” 官家本来犹豫该怎么样将这件事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讨论,但是, 贺晨芝这一番话,直接替他做了这个恶人,并且将事情直接拿到了明面上来。 谈论的话题也从,是否应该要和亲,变成了,和亲应该选择谁。 贺晨芝垂下眉眼。 官家的反应,他很满意,这才是他今天这番话的主要目的。 他根本不在意战争,在意求和,在意旁的任何事情,他只在意顾雪娇。 他要用这件事,让顾雪娇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他身边。 慢慢地,贺晨芝开口了, “回禀陛下,顾家两女,微臣倒是觉得,三姑娘更适合嫁去南野。” 裴青州眸子一闪。 袖中的手指死死捏住。 指节泛白。 他疯了。 他简直不能明白贺晨芝在干什么。 就算他动了什么怪异的心思,也应该是更希望,顾雪娇能够留在汴京。 他竟然会主动站出来,支持顾雪娇外出和亲。 裴青州忍住要开口的冲动。 绣衣司在朝堂上风评不算太好,若是他率先开口,一定会引来更多的反对之声。 贺晨芝在他眼中素来是一个持重踏实的人,他的城府很深,显少会为了什么事,这样暴露自己的锋芒。 这也导致了他的忽视。 若是他早早预料到贺晨芝会心怀不轨,他一定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臣之所以这样说,是考虑了多重因素。” “一则,三姑娘是顾家长女,又认在顾夫人名下,各色才艺都十分出众,让她去,方才更能彰显我们大烨的天家风范。” “二则,四姑娘尚且年幼,对于许多事情应当还不了解。若是让她去,难免会再生风波。” “官家既然忍痛让顾家外嫁和亲,那必然要将这件事的价值发挥到最大,若是让四姑娘前去,或许会适得其反。” “贺大人……” 礼部尚书已经年纪六十,白发苍苍,曾任官家的教书先生, 官家也算是对他礼遇有加。 因而没有出言打断,而是微微颔首,静静听着。 “贺大人虽然是为了朝中局势考虑,分析得也十分得当,。” “但是,是否有些太过于……泯灭人伦。” “顾家的三姑娘是顾家养女,她的生父是死于南野人之手,” “若要让三姑娘忍受屈辱,嫁给杀父仇人,岂非太没人性了!” 他屈膝跪下,手中的笏板重重地拍在地上。 “官家还请为顾家三姑娘考虑考虑……” 他话语之间,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这番郑重的言语,也让在场的众人为之一震, 柳大人素日与顾家不对付, 甚至多番参奏,在御前明晃晃地表露出对顾家的不喜。 可是,今日,他竟然是一个站出来反抗的人。, 贺晨芝能够为自己做出一个置身事外的样子,那么柳大人也是这样。 他的话,也足够表明他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说得大家都十分动容。 顾雪娇的生父死于南野之手,而现在,竟然让他的女儿屈尊降贵地嫁给南野人和亲。 这对于顾雪娇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大烨朝征战多年,为了子民,也算是做了诸多举措,然而现在,竟然要将自己将士的亲眷,送到外族去,换取和平。 这也实在太有失风范了。 这句话,终于让众人积压已久的内心,开始释放。 大家纷纷开口, “官家……” “柳大人年迈体弱,尚且能够不顾一切地开口。” “可见,贺大人的提议,实在是不合适。” “还请官家三思!” 官家微微拧眉。 顾雪娇她是有所耳闻的。 听说她城府颇深,还未出阁便以身入局,设计了大长公主的儿子。 甚至,他能够让原本分崩离析的顾家,拧成了一股绳, 甚至还让顾将军能够在他试图处理他的时候,让他能够稳固住自己的地位。 他对顾雪娇的印象算不上好。 但是,心里也是承认她的能力的。 本来他是打算处理掉顾家的。 但是,他后来又觉得,如果能够让顾雪娇与自己的儿子成亲,看看他们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是相敬如宾,还是……会反目成仇。 可是,现在,就另说了、。 没有什么会比,稳固他的皇位更为重要的事。 牺牲一个顾雪娇,对他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 “况且,” 谢丞相再次开口, 他看了眼坐在龙椅上的人,郑重地开口道, “管家曾经赐婚顾家,顾家三姑娘与三皇子殿下,曾经已经有过婚约,现下让她远嫁和亲。” “纵然是应当为国献身,但是,四姑娘并无婚约,岂非是和亲的更合适人选。” 谢丞相刚才被一番讽刺,本就心里不快。 他本来以为,裴青州会站在他这一边,替他解围。 但是…… 他选择明哲保身。 谢丞相怎么能容忍这种事。 他要将裴青州拉进来,将水搅浑。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向裴青州投去。 第153章 否定 裴青州感受到了所有人的目光注视。 他应该怎么样回应呢。 阻止,还是,应该做出事不关己的样子。 应该怎么样表现,才能对他,对顾雪娇都好呢? 贺晨芝明摆着与他作对,谢丞相也没安好心。 他就是想看着他们争执不下的样子,将他拉进这场纷争之中。 裴青州略微等待了几秒,就做出了反应。 他向前几步,端正地跪下,望向官家的眼神,从恭敬之中透露出隐隐的凉薄。 “父皇……” “儿臣曾与顾家的姑娘有过婚约,这种缘分确实可贵,儿臣很是珍惜。” “但是,儿臣不是不识大体的人,若是,父皇觉得,顾家嫁女可使两国和平,莫说断了姻缘,” “就算让儿臣远去南野做质子,儿臣也别无二话。” “只是,顾家愿意嫁女,已经是非常为国效力的壮举了。是否应当,让他们自己商量一番,允准他们自己做决定。” “如此,方才彰显我们大烨的天家威严,也更能彰显父皇的仁慈宽厚。” 他恭敬地叩首。 额头触地,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选用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既然顾家已经无法做出其他选择,那么让他们自己做决定,如此一来,也会让顾家更好接受一些。 只要将这个选择权交出去。 顾家应当会选择顾雪晴。 就算不能,他也会有办法,让顾家按照他的心意,留下顾雪娇。 只要能够拖住。 一切就都还有办法。 他言语之间很是中肯,也并未提到顾雪娇。 他认为,官家应该没有什么异议。 “殿下所言甚是。” “微臣也觉得,让顾家自己决定这个人选会更好一些。” 裴青州的话说完之后,立刻有很多的附和之声。 贺晨芝勾起的唇角微微地垂下。 他神色定了几秒,仔细将这些人的话都听完。 “三皇子殿下思虑甚是周全,微臣敬服不已。” “只是……” 他慢慢地抬眼,看向裴青州,眸子中的冷意,几乎要脱出眼眶。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得出对方眼中的杀意。 贺晨芝率先移开眼睛,看向官家, “殿下让他们自己抉择,岂非让顾将军为难。” “两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让顾家非至于二选其一,岂不是……” “让顾家自生内乱,最终岂不是要姐妹成仇?” “微臣觉得,应该由官家抉择这个人选,然后再告知顾家,这样一可保证选择的人可以让大家都满意,另一则,也可以让顾家少些为难。” “殿下觉得如何?” 贺晨芝脑子转得很快,素日在官家面前奏对得宜。 是受过夸奖与赞赏的。 他今日,几乎已经将所有的法子都使了出来,对付裴青州,几乎有些让他招架不住。 “贺大人……” 裴青州同样不甘示弱, “贺大人看似是在替顾家考量,只是,” “贺大人如何就先入为主地认为,顾家两女之间素日不和睦,或者,她们姐妹二人,会同时对和亲之时深恶痛绝。” “若是,姐妹之中,有人对远嫁并不反感,甚至能够有运筹帷幄的本领,能够让南野内中生乱,那岂不是本就是合适的人选。” “不如,问过顾将军再做定论,显然更为妥当。” 裴青州三言两语,将贺晨芝话中的破绽逐个击破。 贺晨芝轻哼一声,正要再次反驳,忽然听见上首处的威严之声, “不必再争。” 官家开了口, “便按照贺大人所说的那样吧,” “人选,由你们商议出来,直接告知顾家。” “以免,顾将军为难。”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裴青州。 裴青州言语之中,是透露出明显的温和,是看似中立公允。 可是,作为他的父亲。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素来是个直臣。 从来只会参奏,只会讽刺,怎么可能这样平静地开口。 官家很敏锐地察觉到,裴青州在隐忍。 他在为了什么人? 会是顾雪娇吗? 这些年,在顾家门外的探子,都陆陆续续地出了事。 他当时便有些疑心。 顾家对于这些事不甚上心的。 裴青州,才是更有可能一手做成这些的人。 只是,他对自己是一贯忠诚的, 他会为了顾家,违背自己一直以来的初心吗? 官家有些好奇。 裴青州不敢再辩,只好点头应是。 心中在丝丝缕缕的痛。 他连这点忙,都帮不上她…… “青州,你上前来,告诉朕,你觉得,顾家的两个女儿,到底谁去和亲,会更为合适一些?” 第154章 结论 裴青州很久没有被父亲这样温柔以待了。 他唤他“青州,”。 裴青州心底冷笑,他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被父亲这样称呼,是在什么时候了。 今日难得唤他名字,竟然是为了这个。 如果是旁的事,或许他是可以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该怎么运筹帷幄地回答一番,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问他。 他忍住即将皱起的眉头。 目无波澜地看向了官家。 他的自私,凉薄,视生命如同草芥,现在在他眼中尤为清晰。 当年母亲病床前形容枯槁,曾经拉着他的手,告诉他,要永远提防管家,不管他对他有多么的温和良善,都不能被假象所蒙蔽。 可是,年幼的裴青州那时正被父亲带在身边,亲自教授骑射,对父亲最为崇拜。 他虽然难过母亲的病弱,但还是坚持反驳她, “母亲糊涂了,父皇智勇双全,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君王。” “母亲不要这么说他。” 母亲没有再说旁的,她总是那样,温柔贤良,生命尽头,也不愿打碎他一个幼童,对于自己生性凉薄的父亲的美好愿景。 裴青州在无数个日夜曾经回想起过这个场景,他只能一遍一遍地骗自己,告诉自己,父亲确实是一个好的君王,是最适合成为大烨君王的人。 这样才能让自己从那种愧疚之中暂时回过神来。 可是,他越来越觉得,其实父皇根本就…… “父皇,” 他开口了,努力从自己的声音中找到破绽,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颤抖,也会让他被别人发现软肋抓住破绽, “儿臣倒是觉得,顾家两个姐妹都是很好的人选,” 顿一顿,他再次开口, “贺大人适才的判断,恐怕有失偏颇。” 他冷眼看向贺晨芝,他不是极力展现自己的公正无私吗,裴青州偏要私下他这层遮羞布。 “据儿臣所知,顾家的四姑娘,曾经与贺家交换过聘礼,有意与……” “贺大人的表弟,柳明轩公子,结下姻缘。” 心内焦枯得如同萎靡荒漠,但是他还是努力地勾起了唇角, “不知道,贺大人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倘或,” 朝臣之中立刻掀起一番的争议之语,裴青州看在眼里,很是满意, “顾家的四姑娘,真的是个不可信重的人,贺家又怎么会,这样主动地上门求取一个庶女。” “只怕是,贺大人舍不下弟媳,舍不得表弟的这一桩好姻缘,这才将和亲的事,推脱到顾家三姑娘的身上吧。” 他打话很简短,平静,但是很有深意。 几个老臣本来还含着愤慨之光,就等着站在贺晨芝一派,帮他反驳所有的质疑之声。 但是,裴青州的话使他们很是惊讶。 贺晨芝竟然和顾家还有过勾当。 甚至,他曾经和顾家应该关系匪浅,但是却能够在朝堂上,丝毫不替他们说话,而是极力将他们推向火坑,。 如此一来,那些本来计划着,要与贺家建立联系的人,都不由得歇了心思。 贺晨芝凉薄,几乎是没有人性的。 就算和他交好又能怎样? 来日在朝堂上,他还是会为了讨官家欢心,为了一己私欲,而将他们弃之不顾。 贺晨芝感受到周围人一样的眼光。、 额际出了一层薄汗。, 他想擦,但生生忍住。 裴青州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为了顾雪娇,他可谓真是拼尽了全力。 “官家,” 贺晨芝上前一步,掀起袍子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官家恕罪,确实有这件事,不过,这幢婚约,在您下旨赐婚之时,就已经告终了。” “顾家,也已经归还了所有的聘礼。” “所以,殿下刚才说的,与顾家过从亲密,甚至为了顾家的四姑娘,不择手段,并无此事。” 他如何能够不明白,裴青州的意思。 他想让自己的直言进谏,变成一个完全不维护自己亲眷的形象,让所有人都不敢接近他,进而让他成为一个孤臣。 所以,他几乎是有些口不择言的,说出了自己与顾家断了来往的事。 裴青州没有介意贺晨芝很快就为自己找到了借口,他的目的,本就有两个。 能够让贺晨芝在朝堂上,当着众位大臣的面,承认贺家与顾家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他要断了和贺家的全部来往。 官家听得一阵阵心烦,忽然觉得,两个人这样推来推去,其实是很难有结果的。 而这个结论,最终还是要他来下。 第155章 绣图 官家会选择谁,其实不言而喻。 从前他觉得,顾雪娇是顾家最明显的破绽,从她入手,就可以找到突破口去处理顾家。 可是,他现在不那么觉得了。 裴青州刚才的反应,说明了什么,已经是昭然若揭。 他与顾雪娇不过几面之缘,竟然就会如此动情,难以脱身,若是以后两人成亲了…… 两个人若是联合在一起,顾家手握兵力,裴青州未必不会生出什么旁的心思。 他要断了这种可能。 眼下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她这样有才能的人,就应该让她去南野,与南野人周旋。 还能够于朝廷有所助益。 官家敛了敛神色,面上不露声色。 “既然两项争执不下,和亲之事又迫在眉睫。” 他若有若无地瞥过贺晨芝, “就交给贺爱卿去办吧,” “务必要处理好。” “不要叫南野人看我们的笑话。” 他淡淡的一句话,便是将这件事盖棺定论,彻底定下了方向。 贺晨芝来操办,他会选择让谁去,结论很明显。 朝中有老臣仍然替顾家鸣不平,贺晨芝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 “听闻您家中亦有已过了及笄之年的女儿,既然这样心疼顾家,是否愿意让女儿代替顾家的女儿出嫁呢?” 那些人立刻乖乖地闭上嘴巴,不敢再吭声。 和亲确实是权宜之计,但是,官家专权,朝中并无多少人敢明目张胆地与他对抗。 更不必说,一旦开口劝阻,很有可能会被牵扯进。 本次和亲并未指定皇亲国戚,而是寻常臣子嫁女即可。 到时候,官家一旦恼怒,选派旁人,自家的儿女一旦被牵扯其中,那就得不偿失了。 况且贺晨芝这样坚持,一旦开口,就是和贺晨芝站到对立面。 谁会愿意为了一个素日风评不算太好的顾家,而背负这样的风险。 所以,只有一两个没有子嗣的朝臣胆敢开口询问一二,旁人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裴青州心底一凉,心脏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地捏住了。 恨意滋生,几乎要顶破他的胸膛。 但是,他不能开口。 官家现在还没有把话说到底,只是说,让贺晨芝操办。 一旦他再开口阻挠,到时候,若是官家直接说出顾雪娇来,指派她出嫁和亲,那事情就彻底无法转圜了。 裴青州低下头,感觉喉咙里一阵阵发苦的腥咸。 时光流转,他已经极力在壮大自己的势力,但为什么,还是护不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朝堂散去。 裴青州在宫中甬道上遇到了贺晨芝。 一席红色的官袍,在人群之中尤为惹眼。 裴青州本不欲与他多言,但是,贺晨芝直直地迎着他走上来,裴青州一时无法避开。 他干脆直面上去, “贺大人。” 裴青州淡淡地望向他,眼里的情绪,刚才那种钻心入骨的痛,已经被他隐于心底。 “殿下。” “刚才朝堂上,您的一番言辞凿凿,真是让臣佩服不已。” “殿下真是大公无私之人……” 他阴阳怪气的话语,让裴青州淡淡地扯起嘴角, “真正公正无私的人,应该是贺大人吧。” 他直面他有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贺大人为天下苍生,是操尽了心。官家一定会感念你的付出。” 裴青州一贯沉稳,他能够掩饰住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贺晨芝并不意外。 同为男人,贺晨芝如何能不明白裴青州的心思。 裴青州这样心思深沉的人,他表面上越是冷若冰霜,心底其实越是暗流涌动。 他对于顾雪娇的感情,应当比他想象的,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甚至比他自己认为的,还要更深更浓。 他会为顾雪娇做到什么程度呢? 若是看清了顾雪娇的真实面目,他是否还会这样一往情深地对待她。 “三皇子殿下,微臣听说,为了表示朝廷的重视,官家应当会让这位官家小姐被朝廷认为郡主,到时候,由皇室的未婚男子亲自送嫁。” “倘或,这位礼仪官的人选,正是您的话,您想必定能胜任。” “三姑娘也会感受到荣幸吧。” 裴青州瞳孔一瞬间放大。 贺晨芝,他疯了! “贺大人这是为什么?” “顾雪娇不过是曾经见识过你家的不堪,这并非她亲手造成,你为什么这样公报私仇,这样处处与她过不去。” “除非,贺大人自认,贺家能够禁得住盘查,不会牵扯出更多的人,否则,到时候因为这件事,引得众怒,影响贺大人来日的官场顺遂,那不要怪本王今日没有提醒你。” 裴青州声音放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几乎如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贺晨芝笑了, 他生得周正,微微折一折唇角,就如同春风拂过般的温和善意。 但是,裴青州却非常明白,这种和善之下,隐藏着一颗什么样肮脏的心。 “殿下误会了,下官不是为了将顾姑娘推入火坑,而偏偏是为了救她。” “殿下会明白的。” “下官会在合适的时候,送顾姑娘一份大礼。” 他一点点放下唇角,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 依旧恭敬有礼的,递到了裴青州的面前。 “殿下若是得闲,可以打开这个锦盒看看,自会发现一些端倪。” “下官还要操持和亲的事宜,不便多留,便先下去了,还望殿下恕罪。” 裴青州接过锦盒,看着贺晨芝远去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忍住立刻将盒子打开的冲动,将盒子放进袖中,缓步向前走去。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顾家,顾雪娇从顾将军房中走出来,一夜没睡,她眼下有一片淡淡的乌青。 “姑娘……” 叶春迎上来,从手中拿出一封书信。 “您看这个。” 顾雪娇接过来,觉得胸口有些闷胀。 信封上没有署名。 顾雪娇拆开,见到内中的粉蜡纸,眼神微微瞪大。 昨日与裴青州约定,他会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写在信中,让菜农交给顾家。 算算时辰,早朝结束应该也就只有不到一个时辰,裴青州的动作很快,应该是在出来的第一时刻,就写了这封信。 顾雪娇可以从中感受到他的真挚。 她将信纸展开,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叶春看着顾雪娇越皱越紧的眉头,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姑娘,怎么了?” “您跟奴婢说,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顾雪娇摇了摇头, “并没有什么。” “只是,和亲的事,要交给贺晨芝来办。” “而他,其实是更属意我代替顾家去和亲的。” 叶春脸色骤然变了,她在心里直发蒙, 这还不算是坏消息,那什么才算是? “这可怎么办啊姑娘,南野那边风沙大,哪里都不好,更不必说,南野人野蛮无比,听说他们,喝人血,吃生肉。” “姑娘您去了那边,可怎么受得了啊。”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唰”地一下便落下来了。 “您快去想想办法啊。” 顾雪娇将信握在手里,尽管裴青州用词委婉,但是写得很详细、 她很感谢他没有欺瞒自己,没有试图将坏消息藏起来,然后偷偷地打算去自己想办法。 这样会错过最佳可以应对的时期。 贺晨芝一定会插手,她早就已经料到了。 不过,她觉得,让她和亲,是比让她留下来,更好的办法。 她本来就不是顾家的女儿,享受了这么久的优渥时光,也找到了当时陷害自己的凶手。 让她替顾家做点什么,她是很欢喜的。 裴青州那边,想象到顾雪娇读到信的样子,几乎是心如刀绞。 他拿出袖中的那个锦盒,缓缓地打开。 方向里面,是当日春宴上,顾雪娇绣的那幅“喜上眉梢”。 贺晨芝给他这个,是什么意思? 第156章 刺绣 当日的事,现在想起来,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觉得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种酸涩的滋味,自从母亲离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感受过了。 贺晨芝给他这个,一定有什么深意吧。 当日这张刺绣给他的惊艳感,他现在仍然记忆犹新。 他小心地将刺绣放在掌心,然后仔细地展开,对着窗外的天光,他仔细地端详起来。 梅花用黄色花蕊点缀,这是他头一次发现。 这倒是不多见。 裴青州看着这个,有些惊讶,内心好像有些触动,但是他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种样式的绣花。 贺晨芝给他这个,什么意思? 他的手指细细地抚过上面的针脚,针脚细密,整齐,除了有一两处错误的地方。 他轻笑。 尽管极力在掩饰,裴青州是能够发现的,顾雪娇的绣工很好。 不像是初学者,倒像是做活坐惯了,能够寻得出一种最为省力精简的方式。 他之所以熟识这些,是因为当年生母便很会刺绣。 她走后,裴青州将她当年的绣活全部收藏起来,日日的摩挲,抚摸。 顾雪娇的绣法,与当年母妃的绣工技法,有些相似之处。 但,这能说明什么? 裴青州皱了皱眉。 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小心道, “殿下,该用午膳了。” 裴青州心内烦躁,一时没有应声。 那内侍便小心地将门推开,缓步走进来,试探着问道, “殿下?” 门外一阵微风拂过,卷入微凉的秋意。 裴青州忽然觉得,有一股很熟悉的气味,钻入了鼻子当中。 这个味道太过熟悉,以至于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可是,待回过神来,裴青州皱了皱眉。 他素日爱用沉香,这并非什么秘密。 只是,今日心情不顺,他就没怎么再用这个东西。 今日闻到这股味道, 他很是意外。 他想到这个味道的来源,慢慢地凑近了手中的,那幅绣图。 上面的气息,幽怨,绵长,不像是今日染上的。 倒像是一段时间以前,就已经染上了这个味道,后又历经了许久,香味慢慢变淡,但是渗透到了每一根丝线里面。 裴青州神色微变。 怎会如此? 他细细用指尖念过绣图,并未触到什么奇怪的手感。 因此,这个味道的来源,应当是, 有人提前将丝线用沉香熏过,然后再搀进刺绣之中。 这样一来,既有香味,但是一时之间无法从绣图上面发现破绽。 也不会被人疑心。 那说明,顾雪娇从很久以前就开始…… 他还记得,那只突然扑到他身上的猫。 雪球是他从小抱到大的,就算有些时候爱发性,也不至于突然扑到他身上。 当日他便有些疑心。 可是,因为并未牵扯到什么事,他便没有再深究。 现在,贺晨芝将这件事告诉给他,是想说明什么? 其实那日所出现的一切,都并不是突然发生的。 一切都是有人悉心安排的。 顾雪娇,其实从见他第一面,就已经在算计他了吗? 如果说贺晨芝想要激怒他。 也许是成功的, 裴青州得知这个事的第一反应,便觉得胸中涌起一股怒火。 顾雪娇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他不是不知道,但是,若说是算计到他头上,这还是头一遭。 当日听见她说,对自己一见钟情、自己内心还是有一些…… 现在想来,当日的那一番话,本就是顾雪娇蓄谋已久。 他自以为命运的馈赠,竟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裴青州觉得愤怒过后,心慢慢凉下来。 他开始思考,顾雪娇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唯一可以解释的,大约就是,顾雪娇从一开始,就猜到了他想要退婚。 所以才会,设计了这一出,让他能够立刻认出她来。 从而断了退婚的念头。 他嗤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自己也不算是一个愚蠢的人。 可是,不还是被她设计的一个小法子,就生生勾了心魂。 让他几乎彻底被陷入了她的温柔乡。 以至于从初见之后,都对她葆有非常好的印象。 始终觉得,她会是一个心地善良之人。 所以,顾雪娇其实,对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不愿让他退婚,大抵也就是,不想让顾家陷入负面的纷争之中。 仅仅是为了这个。 “殿下?” 内侍见裴青州失魂落魄坐在那里,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 “出去。” 裴青州虽然没有发怒,但是声音里是明晃晃的寒意。 内侍听见一刻便觉得心底一凉,赶忙小心退了出去。 门外,柳祁在候着回话,看到那内侍,便问道, “怎么脸色这么晦气,挨骂了?” 内侍还未回过神来,被柳祁的问话吓了一跳。 “柳统领。” “殿下好像不太高兴。” 虽然近日事情多得很,但是,殿下和顾家那位姑娘齐心协力地商量这些事,倒是很情投意合。 殿下很有干劲。 反正他是这么觉得的。 甚至今天朝堂上和别人争执以后,他都没有很不开心。 怎么进了房中这么一小会儿,他就突然不高兴了? 其中发生了什么? 柳祁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能想到能够让殿下不高兴的,也就只有顾家的三姑娘。 但是,两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这么不高兴? 思来想去,他决定当面去问裴青州。 殿下近来让他办了不少的差使,应当是舍不得骂他的。 想到这,他推了门,小心翼翼地走到桌旁。 看到裴青州正在对着一张刺绣发呆。 “殿下?” “坐了这么久,您该歇歇了……” 柳祁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这张刺绣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看不明白,但是看着裴青州铁青的脸色,他觉得不大对劲。 裴青州猛然抬头,看向他。 “你越发放肆了。” 柳祁被吓了一跳,连忙“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属下哪里做错了?” 裴青州深吸一口气,看了他惊恐的眼神,深深吞了口气, “起来吧。” 柳祁犹犹豫豫地站起来,看着桌上的刺绣。 “殿下,这刺绣有什么说法吗?” 裴青州摇了摇头,眼眶有些不自然地发红, “没有,你拿去,把它烧掉。” 第157章 见面 柳祁伸手要将绣图接过来。 裴青州却没给他, “你先回话。” 柳祁忙点头, “殿下,南野那边有了消息。” “探子回来报,南野王,其实表露的只有求和的心意,并未说,一定要求娶顾家的女儿和亲。” 裴青州指尖攥紧,那幅绣图紧紧贴在掌心。 光滑的锦缎,缠绕在每根手指指尖。 细腻的触感,让裴青州一时发愣。 他身边自然不缺好东西,上好的织锦也拿到过不少,若是他想要,用蜀锦做出几匹布也没什么使不得的。 但是,掌心的感觉,是那么奇妙,让他觉得,宛如通过这种触感,与某一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处,好像透过它,能够嗅到缠绵在上面的,两种熟悉的气味,。 她和他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莫名的有些暧昧。 裴青州眼前闪过,那日春宴上,顾雪娇惊惶地扑过来时,散下的满头青丝。 那种感觉,几乎是动人心魄的,让他有一瞬间心脏的停跳。 刚才的厌恶,有一瞬间变成了愤恨。 他几乎是在恨她,恨她的欺骗,和她的不信任。 “殿下是否要将南野传来的消息告诉顾家?” “知晓南野人的真实想法,只怕与顾家也是有益的。” 裴青州神色如静水,并无波澜,但是,柳祁就是能够透过他变化莫测的眼神,读到他心里的深深情绪。 “若是……殿下心绪不佳的话,属下愿意……” 他的意思,愿为代劳。 裴青州一声冷笑, “不必揣测本王的心意,谁说我心绪不佳?” “看透一个人,怎么看,对本王来说,都是好事。” 他这样说,可是脸上半点也没有发生好事的高兴,一丝一毫都没有。 柳祁咽了咽口水,觉得殿下就是想找个人发脾气。 那就他来当这个人好了。 “是,属下多嘴了。” 裴青州看了眼身侧陪着小心的柳祁,心里恼火更甚, 有人不加掩饰地骗了他,他在干什么? 他不去找她算账,竟然在为难一贯忠心耿耿跟着自己的下属。 “罢了。” 裴青州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劝自己还是在宽慰柳祁。 “告诉她又能如何呢?” 顾雪娇,她真实的想法会是什么呢? 她现在跟自己说的,是不想去和亲,可是,或许,她心中另有打算也说不准。 贺晨芝那样在意她,今日朝堂上却那样坚持地说让顾家的三姑娘去和亲,是不是,顾雪娇心里,其实,她是想要摆脱自己去和亲的。 自己还在这里左右奔波劳碌,为了她在朝上胆战心惊。 也许,得到自己送去的,那张写着朝堂上发生的这些事的字条时,她第一反应是顺心,是满意。 是长舒一口气。 而自己呢? 还在担心,她会伤心难过。 裴青州自嘲地笑了笑,再度捏紧手中的绣图。 想到上面的喜鹊,宛如她在讽刺他一般。 他有些后悔,当日怕她不自在,便将束手在顾家的那些绣衣使全部调了回来, 现在想来,就应该让这些人时时地盯着她。 她这样阴险又狡诈的人,就应该看看她到底能够伪装到什么时候。 柳祁站在旁边,看着主子将那幅绣图宝贝似的捧在怀里,还是这样一幅失魂落魄,愤恨难当的样子。 他心里就觉得不是滋味。 殿下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有些时候,明明说出来的话如六月飞雪一般让人毫无防备的寒心,但是,他的心底,其实是十分柔软的。 就比如现在,他定然又是跟顾家的那位姑娘闹了别扭,但是,又舍不得冲她发脾气。 只好为难自己。 殿下就是这样。 所有的话,都憋在心里,宁可憋死自己都不肯说。 殿下身世凄苦,他日日在旁看着,也跟着心疼不已。 若是两个人再因为着什么一点小事,闹成一个不可挽回的局面,现在,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时分,两个人行差踏错一步,或许都会后悔终生。 他不能让殿下再度回归孤家寡人啊! “殿下,” 想到这,柳祁壮着胆子开口, 他看着殿下眼尾的猩红,鼓足了勇气, “其实,您若是有什么心结,不妨说出来,也许,说出来,会有法子解决的呢?” 裴青州颓然地摇了摇头, “和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懂?” 柳祁点了点头, “属下自然不懂,但殿下,总有人懂啊。” “您觉得谁辜负了您,也总该当面问问,让那个人有个辩解的机会。” “就算解释不了,您骂她一顿出出气,心里不也就舒畅几分嘛……” “您说是不是?” 裴青州心里一紧,好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握住, 他下意识地就觉得,柳祁说得十分有道理,可是,他不愿意去。 将自己的一颗真心完全剥离出来,展示给不相关的人看,他做不到,他觉得好羞耻。, 更何况,顾雪娇既然一开始会骗他,就摆明了,根本不会跟他说实话。 她要想骗他,岂不是有的是法子。 裴青州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 柳祁险些背过气去。 他能感受到,裴青州内心是认同他的,但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一时不太愿意。 “殿下……” 柳祁还想再劝,却被打断, “住口吧。” 裴青州拧紧眉心,不再有多余情绪。 柳祁只觉得内心涌上来无尽的失望。 殿下并不是一开始便是这样的孤家寡人。 他曾经也是那样热衷于与人为善。 可是,柳祁也目睹了,殿下是如何与那些彼此相知的挚友们,因为政见不和,或是一个小小的误会。 最终彼此离心。 柳祁如何不为这些人叹惋。 殿下心地纯良,但是,他不懂,其实有些时候,只有将内心的想法完全表露出来,才能有利于一点关系长久地发展下去。 想到这,他猛地跪了下去, “殿下,属下求您了。” “您这样憋着自己,早晚是要出事的。” “您若是有什么不快之处,应该先问问顾家的姑娘。倘若其中有什么误会,也应当,先讲清楚啊!” 裴青州眸子微沉, 他从来不觉得维系这种关系有必要,所以从未允准过柳祁的话。 可是,今日,他内心有些动摇。 第158章 闯入 顾家。 “姑娘……” 叶春小跑进来,看到顾雪娇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首饰,都是顾雪娇素日喜欢的,湖蓝,宝石绿,鸽血红,摆了满满一桌子。 叶春眼眶瞬时红了, “姑娘,你在干嘛?!” 叶春感觉舌头都在打结。 这样拣选首饰的样子,不是要出远门,那就是在置办……嫁妆? 叶春脚一软,险些扑在地上。 “姑娘,您这是干嘛?” 顾雪娇脸色格外平静。 甚至看着满目琳琅,她眼中只有对这些珠宝首饰的欣赏,并没有一点点的难过。 叶春都忘了自己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是要干嘛了。 “什么事?” 顾雪娇声音很沉,和她往日,带着点娇滴滴的妩媚,完全不一样, 好像一直隐藏于心底的,本心本性,都暴露出来。 叶春忍着心底的难过,歪了歪头, “姑娘,殿下差人来请,说是有事和您商议,还是像上次那样,和您去……” 顾雪娇将手中的蓝宝石耳坠轻轻地放在桌上。 阳光下,淡淡的蓝色投射在她细嫩白皙的脸颊上,如一方浅浅湖水,在脸上汇聚出来,如同她现在的心绪,不疾不徐,却内含深意。 “去回话,就说我,现下有事在忙,不方便出门。” 顾雪娇刚才便想到了,裴青州应该会收到南野人的消息,也许,是想说南野人根本不了解和亲的事,此事就是官家一手促成的,或是京中另有旁人。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可是,殿下是想帮您的啊!” “殿下都还没放弃……” 叶春的声音都哽咽了,走过来,跪在了顾雪娇跟前,双手抱住她的膝盖。 “您这样,让殿下怎么办呢?” 叶春说完,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顾家就算执意和亲,奴婢也私心希望,去的可以不是您。” “殿下和您难得的彼此相知,这世上若说王孙公子,倒是多得很,但是,对姑娘这样好的,世间是难得的,姑娘身世蹉跎,难得遇到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和他安度后半生不好吗?” 顾雪娇明白叶春的心疼, 她用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她何尝不明白,叶春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母亲以外,最希望她过得好的人。 她内心纯粹地希望她能够过上幸福的生活,无关家事,甚至无关自己。 她只是希望她能够快乐。 “是,我知道。” 顾雪娇的声音也在哽咽。 她如何不想。 虽然重生回来,对于感情上,已经没了那么多的需求,她也不在期盼,未来的夫婿能够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 只要两个人相敬如宾,那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裴青州就是这样的人选,她懂得他的隐忍,也懂得他的别扭。 若是两个人能够有机会结成良缘,那应当会是一个很好的结果。 可是…… 她的人生不应当只有儿女情长。 这条命是上苍的恩赐,若是她能够用它,去为苍生黎民做点什么,那就算她没有白活一回。 “去吧。” 她轻轻地拍了拍叶春的肩膀,让她回去回话。 裴青州,她要见,但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样和他说。 她知道他那样别扭的人,如果她说不好,也许会让他恨自己很久。 他不想他永远无法释怀这段感情,所以很想找个时机,跟他讲这些都讲清楚。, 但不是现在。 叶春离开后,房间恢复了寂静,顾雪娇对着整理好的那些首饰,默默无语了良久。 箱子里的很多首饰,她很喜欢,但还没来得及戴。 原本想着,时日还长来着。 现下眼看离别在即,她决定,只带一些简单的款式,总不至于丢了大烨的脸面就是了。 至于旁的,这些上好的宝石,应当让它们留给更需要的人。 她枯坐半晌,觉得腮边凉丝丝的,抬手一拭,竟然是一滴泪。 她忽然觉得,舍不得顾家。 这种眷恋,缱绻,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前为了家族奉献,付出,她总是碍于世人眼光。 她总是觉得委曲求全。 但如今,她忽然觉得,为了顾家做点什么,哪怕前方艰难险阻,她也很欢喜。 因为,举家之力,曾经都是这样对她的。 内室的窗户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顾雪娇仰起脸,看了眼窗外颤颤抖动的杨柳枝,秋风袭来,满院落叶飞舞,聚集,复又散开。 顾雪娇就这样静静坐了许久,直到,她感觉一道人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第159章 惊鸿 顾雪娇惊了一跳, 手中的镯子险些掉在地上,但是她眼疾手快地抓住,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来。 颤巍巍的抬起脸,她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人。 “殿……殿下?” 她的气息幽微,仿佛还没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 裴青州为什么会在这? 谁能给她解释一下? 她慌乱地站起身来,与面前的人对视一眼,读到了他眼中的愤怒,以及……一丝幽怨? 她连忙垂下头。 “顾姑娘见了本王,难道不需跪下行礼?” 顾雪娇被挤在方桌前面,狭小的空间让她一步都不能挪动。 裴青州身上浓烈的,扑面而来的沉香,让她有些恍神。 他素日对她恭谦有礼,从不摆皇亲国戚的架子,今日是怎么了? 生气她不去见他,就这样发脾气吗? 顾雪娇心下不快,但是,裴青州到底与她身份悬殊,他让她行礼,那她只能照做。 “臣女恭请殿下安。” 顾雪娇下蹲的瞬间,腰窝顶在桌角,眼眶蓦地泛红,她低下头,做足了谦卑之态。 裴青州看着她慌张,委屈又难过的样子,突然就后悔了。, 他本是鼓足了勇气,来找她说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 柳祁让他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他都答应给她了。 但是,顾雪娇竟然胆敢不见他。 这让他很是愤怒。 所以…… 他等不及来见她。 可是,当他看到她摆在桌上的那些首饰,他忽然又心软。 她有心机便有吧,也不该吓她,就算两个人没了情愫,也该一别两宽。 自己这样,实非君子所为。 “姑娘请起吧。” 顾雪娇缓缓起身,再次被他身上的沉香呛了一鼻子。 裴青州从来不是这样喜用浓香的人。 顾雪娇觉得他今日很是反常。 “多谢殿下。” 她注意到裴青州很不情愿的,但还是后撤了几步,给了她更多的空间。 顾雪娇觉得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殿下……来到顾家……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顾雪娇斟酌用词,生怕惹得他恼怒。 面对一个发怒的男人,不管两个人是如何亲密的关系,顾雪娇总是会有些害怕。 裴青州见她这样的惊慌失措,突然觉得很是灰心。 自己自认为是她可以信重的人,可是,她还是很害怕自己吗? 他忍住想要马上甩手走开的冲动,站在顾雪娇身边缓缓地道, “顾姑娘,在收拾这些,是有了什么计划吗?” 顾雪娇哑然, 不管是叶春,还是裴青州,在看到她在整理这些东西的第一瞬间,都是把其他事情抛去了脑后,下意识地追问她这个事。 “回禀殿下,臣女,既然有和亲的可能,总该提前做打算,做准备,免得到时候圣旨来了顾家,臣女来不及准备。” “臣女孤身远嫁,不舍得带上太贵重的物什,但也不能轻易丢了大烨的脸面。” 裴青州听着她这样平静无波的语气,只觉得心里好像扎了一根刺,呼吸间都牵扯到每一根筋脉血管,找不到伤口,但入骨地疼。 “谁说你会远嫁和亲?” 那种熄灭的愤怒之火,再度燃起,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头一次距离她这样近,裴青州忍不住仔细地端详起她来,饱满的额头,再往下是小巧而挺翘的鼻头,莹润的双眼还带着些未来得及褪去的红。 裴青州看到她两腮边挂着的泪痕。 在无人之处,她也会偷偷伤心难过吗? 这些伤心里面,有没有一些,是为了他呢? “殿下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世间的事总是这样,阴差阳错,从不停歇。” “臣女既然今日在朝堂上被人提起,和亲的可能就更多了几分。” 裴青州听着她冷静的分析,他只觉得内心越发平静不下来。 “难道顾姑娘很想远去和亲吗?” 顾雪娇听得出他话中的嘲讽和阴阳怪气,但是顾雪娇没有被激怒, “不是我,便是妹妹,二选其一,我宁愿是我。” 他垂首时,看到她一分一分红起来的眼尾,双眼噙着泪,却始终倔强地不肯低头,大颗的泪滴聚集在她狭长的凤眼之中,让人无端地生出怜惜之意。 裴青州素来不喜女子在他面前矫揉造作地掉泪,但是,看着她哭,他忽然明白了,画本子里,那些掉泪的女子,是如何的动人心魄,令人牵肠挂肚。 他觉得,如果此生不能和顾雪娇长相厮守,多年后午夜梦回时候想起她这一番莹莹泣诉,他会恨不得挖掉自己的心肝。 “不!” “为什么要是你?” “你明明已经有了婚约,你对本王,就这么不满意吗?” 他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读到答案,但是顾雪娇在他问完以后,便移开了眼神。 是心虚,还是不舍,裴青州没有参透。 “我对殿下是什么情愫,想必殿下也应该明白,” 顾雪娇轻轻呼吸,但眼里的泪还是掉了下来,挂在下颌处,随着她的举动,滑落下去。 裴青州将它接住,狠狠地揉进了掌心里。 “想必殿下对我,也是同样的感情。” “若是我们,便算是上苍恩赐,若是旁人,也未尝不可。” “殿下对我,不是也本来就不满意。只是殿下心善,不愿顾家陷入风波之中,才会没有到御前去请求官家退婚。” “对吗?” 裴青州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窜到喉咙,他几乎是想要从她大喊,甚至咒骂几句。 哪怕在这个时候了,她连骗一骗他都不愿意。 什么并不是非他不可、 还认为他也不是非要选择她。 这些话想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裴青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虎口用力,将她死死捏住,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殿下!” 顾雪娇被他捏得好痛,想要挣脱,却又根本挣脱不得, 她不明白,裴青州在发什么疯。 自己一没有纠缠他,二没有欺负旁人,表露出推脱和亲的态度。 她猜得到,裴青州大概是因为两个人的婚约,因为她的擅自决定,让裴青州觉得羞耻。 他是堂堂皇子,只有他出口休弃别人,哪有被人主动想要放弃和他的婚约。 就算是被逼和亲,也应该哀哀戚戚地在他面前表露不能成亲的难过和委屈。 否则,就算婚约作废,他以后也很难再朝中抬起头来。 但是,顾雪娇无暇顾忌他。 她就是没有闲心理会他了! 她自己同样是焦头烂额,为什么还要照顾他的情绪。 “不对。” 顾雪娇能够听到裴青州淡淡的声音,这声音几乎是从他心底发出来,带着泣血般的,怔忪和绝望。 “本王为了这桩婚约,费劲了所有心力。” 裴青州说完这句话,感觉心在狂跳。 他几乎是强行定住自己,才没有别开眼睛。 柳祁告诉他,他必须要把自己所有的真实想法,完全地展露出来。 他的喜欢,他深达骨髓的爱意。 他不说,没有人会明白。 而如果不能让别人明白,那又怎么能怪别人会误会呢? 所以,他只有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哪怕不愿意,也要说。 顾雪娇觉得耳尖有些发红。 脸颊也热热的。 裴青州在…… 向她吐露心声,这是她根本没有想过的。 她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以为他是来挽回尊严,但没想过。 他来和自己说这个。 顾雪娇眼神透露出几分柔软。 “也许姑娘觉得本王可有可无,但是,在本王心中,姑娘便是成婚的不二人选。” “这份心意,姑娘能明白吗?” 他垂下黝黑的眸子,牙齿一阵酸软。 做到这个程度,裴青州感觉自己好像一根蜡烛,已经燃尽了。 第160章 问罪 一室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相对而立的两人之间,升腾起暧昧缠绵的气氛。 顾雪娇是能够明白,裴青州今日的举动,花费了他多大的力气。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甚至很多次,顾雪娇都觉得,他别扭得不成样子。 可是,她也是能够明白他的。 少时丧母,连生父也不疼爱他,他一定也曾经试图抗争过无数次,可是,每次表露心意,都会被耻笑,被排挤,被训斥,长此以往。 裴青州便形成了这样的性格。 顾雪娇理解他,但不代表她会愿意包容他,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去心疼他。 因为,其实上一世的自己,其实也是同样的辛苦。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难要渡,连自身都尚且难保,很难再有多余的感情去顾惜旁人。 这也是顾雪娇从前对于裴青州更多是考量利益,而非追求情感的真实原因。 可是,眼下,她觉得内心固守的坚硬部分,在渐渐地变得柔软。 “殿下……” 顾雪娇轻轻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觉得脸颊,乃至于耳际,都热热的。 “我从前不明白殿下的心意,才会有所误会,今日明白了殿下心意,臣女……视若瑰宝。” 嘴唇干涩,她轻轻地舔了舔。 裴青州看着她带着善意的,不含杂念的眼神,心一点点凉了下来,。 “姑娘对本王,是否从未动心?” 裴青州看着顾雪娇,刚才心里能够直面自己的欣喜,在一点点淡下去。 顾雪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下意识想要撒谎。 因为她很快地想到了自己初见他时,是什么样的心绪。 彼时内心满是惊慌失措,不惜抓住一切机会,保住顾家和裴青州的婚约。 她骗了他,应该不止一次。 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得的。 但是,现在,在两个人这样的气氛之下,她忽然觉得这样不合适。 很不合适。 “殿下绝世之姿,臣女自然也是……一见倾心。” 裴青州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彻底凉下来了。 他想起之前柳祁来找他的时候,说趴在房顶上,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顾雪娇说,她喜欢他,喜欢的是他的容貌,他的身子,说自己爱慕他,所以才不愿断了这桩婚约。 现在想来,一个能够在自己父母兄弟面前脸不红心不跳的女人,他知道她在自己面前说实话? 裴青州觉得自己好傻。 回去他要好好惩罚柳祁,让他胡乱出主意。 自己虽然从不主动表露心意,但是既往无数次的经历证明,只有这样的情况,能够获得更长久的平稳。 能够明哲保身,而不至于被骗得太惨。 裴青州气地发疯。 “顾姑娘嘴里可还有一句实话?” 他伸手将袖中的绣图取出,举到顾雪娇的面前,甩动的丝锦抽到了顾雪娇的眼角,让她吃痛地扭开头。 柔软的织锦,如同锋利的刀子,带着男人不加掩饰的怒火,直奔面颊而来。 顾雪娇眼角生疼,瞬间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透过氤氲的水汽,她看到面前人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愧色、 可是等她抹去眼泪,看到的只有裴青州的愤怒。 “这是什么?” 顾雪娇没有追究,伸手将绣图接了过来,放在掌心展开,几乎是展开的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裴青州怎么得到的这个? 顾雪娇内心一阵惊惶。 她想要将它放进袖中,却被裴青州一把捏住了手腕。 “姑娘心虚什么?” “臣女记得,这幅绣图被皇后殿下留在殿中,难道是从殿下那里讨要过来的吗?” “殿下若是喜欢,臣女还有更多更好的,这个当日绣得匆忙,绣工不算工整,不如改日……” 顾雪娇话说到一半便被打断, “顾姑娘的意思,春宴上,没有用尽十足的功力,对待这样的重要场合,原来姑娘并没有十足的放在心上。” 顾雪娇说完话便意识到自己话中的破绽,她言语上很小心,从来不在言语中留破绽给别人,但是,今日一时慌神之下,竟然就忽视了这一点。 裴青州抓人破绽,竟然这么快的吗? 顾雪娇咬住嘴唇,水润的双唇上,立刻留下一道齿痕。 “臣女不是这个意思,殿下误会了。” “臣女的意思是,当日在众人面前,自然是有些紧张的,故而绣得有些不够好,若是给臣女一些时间,臣女能够做得更好。” 裴青州冷笑, 她还是这样妥帖周全的话。 看来,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顾姑娘,在那样紧张的情况下,还能够抽出时间,在绣图上,用这么浓重的沉香,如此沉静,真是让本王佩服。” 顾雪娇觉得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裴青州他,果然还是发现了, 是谁想他透露这个消息? 顾雪娇下意识觉得是贺晨芝。 但是,现在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裴青州这样来兴师问罪。 就是摆明了已经猜透了她的心思。 “殿下……” “臣女冤枉……” 顾雪娇脑子在飞速地旋转。 “殿下斥责,臣女本该接受的,” 顾雪娇掐着手心,极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只是,这幅绣图在殿下身边带了许久,沾染了殿下身上的气息,也属寻常。” 裴青州一声冷笑, “本王几次三番忍让姑娘,换来了姑娘变本加厉的欺瞒。” “姑娘觉得,本王就是这样好骗,姑娘这样张口就来,眼里还有一丝半点对于本王的尊敬吗?” 顾雪娇头一次见裴青州这样疾言厉色地同自己说话,她忽然感觉到一股油然而生的压迫感,让她膝盖发软,一时有些站不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害怕裴青州,视他如同鬼面阎罗。 顾雪娇顶住了这样的压迫,最终还是站住了脚。 “且不说,这幅绣图,是本王今日才得到的,更遑论,本王不记得曾经告诉过你,本王的喜好,姑娘是怎么知道,本王素日喜用沉香的呢?” 裴青州一字一句,言语之中,极尽压迫,已经没有往日那种收敛的柔和和善意。 顾雪娇深吸一口气。 “殿下说今日得到了这幅绣图,臣女斗胆问您,究竟是谁?” “在这个节骨眼上,送这样的东西给您。” 第161章 坦白 裴青州没有回答, 他能够透过顾雪娇的眼神,看穿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顾雪娇下意识想到了一个人,裴青州能够感受到,但是,她没有说,而是等待他的回答。 裴青州觉得她是个骗子。 再也不想相信她了。 “顾姑娘不必问这些……” “先回答本王的问题再提问如何?” 顾雪娇声音有些发哑, “殿下……” “还请殿下先告诉我,究竟是否是贺大人,届时,臣女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殿下,再无保留。” 顾雪娇压制住内心的惊惶,抬头直直地望了上去,裴青州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浓黑如墨,眼神澄明得几乎可以将世间所有的污浊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的,点了下头。 这一定是最后一次,若是顾雪娇再度欺瞒,他就直接捏断她的脖子。 顾雪娇微微地垂下了眸子。 果然是他。 果然是他。 顾雪娇内心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她犹疑几秒,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殿下,” 她看着仍然在极力忍耐的裴青州,用力咽了下口水, 当日自己便想到,总归是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不能一辈子躲避。 贺晨芝既然已经将自己的证据交了出来,说明他很有可能是有更重要的底牌,尚且没有交出来。 既然裴青州早晚要知道的。 那还不如由她来说、 此事由她而起,也应该由她结束。 “其实,臣女,并非,并非顾家的女儿。” 短短一句话,顾雪娇说得尤为艰难,好像说出这句话,是将自己的伤口用一把锋利的刀,将最为细嫩的皮肉完全割开。 露出可怕的,血淋淋的真相。 这是她最后的退路了。 她亲手斩断了它。 裴青州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他感觉自己几乎有些看不清楚。 那些刺眼的光芒,似乎一瞬间全部扎进眼里,让他步子都有些踉跄。 他在分析这是不是一个好消息。 其实,这件事,若说自己完全没有预感,那也不可能。 但是,裴青州没有想到,顾雪娇会亲口说出来。 她竟然会,真的把真相告诉他。 裴青州几乎有些后悔。 若是顾雪娇将这些都告诉了他,他们还能有以后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逼迫她。 “为什么?” 裴青州几乎有些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顾雪娇低下头,昔日的骄傲,此刻在裴青州面前,完全褪去。 她露出自己最柔软的地方。 “殿下应该也猜得到,贺大人为什么这样一意孤行的,为难臣女吗?” 裴青州喉结滚动一下。 原因是什么,他不愿面对。 但是,内心隐隐是有答案的。 “为什么,本王不明白。” 似乎不说出答案,就可以让真相永远隐于地面之下。 “因为臣女,曾经是他的妾室。” 顾雪娇直接说出了真相。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双眼轻轻阖上,根根分明的蝶羽般的睫毛翩翩翻飞,沾着露珠般晶莹的泪滴,苍白的脸上,清晰的下颌线似乎勾勒出她内心的倔强。 最不愿面对的真相,现在也可以面对了,他装糊涂,那她就亲口告诉他。 裴青州心里蓦地柔软下来。 眉头死死地皱紧。 他想伸手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裴青州摇了摇头。 心里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林氏?” 顾雪娇垂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去, “是。” 她点点头。 很轻地回应了他。 “贺大人已经认出了臣女。” “所以才会处处与殿下作对。” “殿下只需,让他将臣女送去和亲,就不会再有其他烦恼了。” “臣女会在官家面前,替殿下言明,您是如何为苍生考量,牺牲了自身的利益,” “到时候,殿下可以再择一良家女子,与她风风光光地成婚,到时候夫妻恩爱圆满,就可以将臣女忘掉了。” 顾雪娇的声音柔软清冷,透露出一种不符合她这幅天真娇艳面孔的淡淡冷感。 裴青州觉得心里像是被扎了一根刺。 呼吸之间,这根刺就沿着血肉疯涨,扎进他的每一条筋脉当中,让他几乎时时刻刻不能摆脱这种疼痛。 “本王做不到,” 裴青州觉得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本王做不到,看着姑娘凄苦远嫁,而自己视若无睹,在京中安享太平。” “明白吗?” 他心里有一股火儿,恨意滔天,几乎让他想要掐断她的脖子。 可是,他又十分清楚,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本王不会让你走。” 他感觉到一滴泪从眼角滚落下来,他很慌张地想去擦,但是,腮边微微一凉, 顾雪娇用指尖抹去了他的泪。 “殿下,忘了我吧。” “我并不是顾家的女儿,我身份如此低微,是无法与殿下相配的。” 裴青州感受着脸颊上仍然停留着的,淡淡的微凉,心里好像在燃着滚烫的火。 他一把将顾雪娇拥进了怀里。 双臂狠狠地将她圈住,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顾雪娇感受到这种暖意,她下意识想推开,但是思虑过后,又停住了手。 这种炽热的,热烈的拥抱,也许是她今生的最后一次。 她不认为,裴青州会为了她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毕竟,天下男子,都大抵如此,会将利益放在首位,其次,才会是感情。 昔日与她有肌肤之亲的贺晨芝是这样,裴青州也会是这样,他们不会有什么太明显的不一样。 他是一朝皇子,风头无两,更不必说,现在还了解了她的真实身份。 他怎么可能接受一个这样的女人,做自己的妻房。 裴青州感觉到怀中女子轻轻的颤动。 她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颤抖着在他怀中不住地哭泣, 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无法开口,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向他表露心迹。 裴青州可以嗅到她发间的玉兰幽香。 缠绵地与他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暧昧的,让他有些不能自拔。 第162章 报仇 裴青州觉得有些失魂落魄。 顾雪娇放开他后,他的前襟湿了大片。 墨色的长袍上,还带着她的淡淡体温。 裴青州看着她红肿水润的双眼,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姑娘是否想过,贺晨芝,根本不是想放你走?” 顾雪娇喉咙一涩。 她摇了摇头。 “殿下也是男人,应当能够明白,贺大人的心情。” “若是臣女留在京中,一定会与殿下成婚,而他是不能容忍这一切的。” “只有臣女远嫁,不在贺大人跟前,他才会放心。” 裴青州内心一酸。 顾雪娇将他与贺晨芝相提并论,并且很亲昵地唤他为“贺大人。” 可是裴青州什么没说出来。 “可是,” “姑娘还是并不是真的懂男人。” 裴青州摇了摇头,他想故作轻松地露出一个微笑,但是失败了,连扯动一下嘴角都没有, “贺大人几次三番向我揭露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目的?” “那不过是,贺大人想要断了殿下护着臣女的心思罢了。” 裴青州摇了摇头,眉头深深蹙起, “贺大人是想让我发现你的身份,从而对你心灰意冷,但是,那不是因为想让你走,而是想让我彻底对你心灰意冷。” “他的目的,一定是向所有人揭露你的身份,让你重新回到他身边。” 裴青州感觉到自己病态的占有欲,若是看到顾雪娇在任何人身旁,看到任何人能够占有她,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近乎于崩溃。 他不允许,就如同贺晨芝不允许。 可是,顾雪娇并不能明白这种感情。 “我几次三番,揭露了贺家的丑闻,甚至将他的妻子送进了牢狱,他只会恨我,憎恶我,怎么可能会让我留在他的身边?” “不,贺晨芝只怕对姑娘昔日旧情未灭,仍然在幻想,能够和姑娘再有未来的日子。” 他所做种种,付出了这么多,都是为了让顾雪娇回到他身边。 裴青州想到他这种疯狂的心思,就觉得自己会比他更加疯狂。 顾雪娇自嘲冷笑, “若真如殿下所说,那也只可能是,贺晨芝想要留我在身边,慢慢折磨。” “为他的妻子,母亲,报仇。” 裴青州想到她刚才伸手为自己拭泪的瞬间,心底有些燥热,眼下,见她腮边一滴莹莹泪珠。、 他也有些犹豫,想要替她擦眼泪,但是,终究又没有伸出那只手。 他多么想,可是他不能。 在他心里,她仍然那样高傲娇贵,不可轻易亵玩沾染,他怎么会因为她的身份转变,就改变对她的态度。 “那姑娘呢?” “对于贺晨芝是什么样的心思。” 裴青州在问她,可是,那语气又不像问,似乎对这个答案,也不是很想知道一样。 但是他心中已经劝服自己,若是顾雪娇表露出,想要与贺晨芝重修旧好的一点想法,自己会毫不犹豫地退出。 贺晨芝很疯狂。 他为了得到顾雪娇,几乎是不择手段的。 若是,顾雪娇的内心也动摇了,那他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他会放手,然后在身后默默地守护她。 她会吗? 他能够理解,一些女子,尽管被夫君亏欠虐待,但内心还是不能完全摆脱的这种痛苦的情结。 女子已经很是不易了,他不会冷眼旁观,然后随意地评价。 但是,他还是希望,顾雪娇能够,能够做正确的选择。 “殿下,” “臣女来到顾家,背负仇恨,未有一日敢忘,臣女始终记得,把自己变成这样的人是谁、” “谢氏有罪,贺夫人冷漠,但罪魁祸首,必然是贺晨芝。” “若非他草菅人命,以权谋私,” “臣女也不至于死于非命。” “他的罪孽,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裴青州失语。 他以为,顾雪娇会说什么,愿与他井水不犯河水,或者,隐忍含蓄地表达自己的仇恨,但是,没想到顾雪娇这样直白的,将自己的恨意,展现无遗。 裴青州心里一疼。 他以为顾雪娇在顾家过得无忧无虑的日子,还曾经嘲笑这位娇娇小姐,只知安享富贵。 可是,她身上背负的仇恨,其实一点也不比他少。 甚至于,她还要带着这样的特殊的身份,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种痛苦。 回想起汴京城中发生的种种事情,裴青州勾起唇角。 林家,贺家,谢家,都乱作一团。 其中,有多少是她的手笔。 这样聪明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可饶是她这样蕙质兰心,她身上,最为宝贵的品质,还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勇敢和狠劲儿。 裴青州觉得自己疯魔了。 昔年自己身边,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婢女,只是用了小计谋除去了一直让她痛苦难当的内侍,被他发觉之后,直接将她驱逐出了宫中。 他不喜女子弄权。 就算有这种心机,也应当隐匿起来。 但是,面对顾雪娇,他突然感觉,有些人,就是应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的。 顾雪娇感受到了裴青州的静默。 她以为,对方被自己吓到了。 “听闻殿下钟爱女子谨守妇德,贤良忍让,可是,臣女显然不是这等女子,还望殿下,早早将臣女淡忘,便是贺大人有意强留,或是将臣女送去和亲,臣女都有法子可以自保。” “殿下应当另则佳偶,您前途大好,不必……与臣女这样的不白之身纠缠下去……” 裴青州凝滞在原地,喉咙像是被堵住,他伸手想要掩住她的口,可是,思来想去,又没有动。 裴青州不认为她会是那种自怨自艾的女子,因为曾经嫁了人,便觉得羞耻卑贱,自甘低人一等。 林绪瑶不会这样想。 她所谓不白,是手染鲜血的意思。 这样将来, 他裴青州,也不算是什么干净的人。 “不会。” “姑娘对本王了解有限,不急着妄下定论。眼下,最要紧的,是该如何对付那些恶人,让他们自食恶果,才是姑娘想要看到的结果,不是吗?” 裴青州抬起晶亮的眸子,与她对望, “姑娘势单力孤,又不好寻求家人的援助,只有本王,能够帮你,姑娘就算不喜欢本王,也不得不试一试,毕竟,为了实现目的,你会不择手段地选择所有能够借助的力量,本王没有猜错吧。” 第163章 皇位 顾雪娇本以为,裴青州会很坚持自己的想法,甚至会逼迫她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但是,她没想到,裴青州会这样轻易地退让。 似乎他追求的已经不再是所谓婚约,而仅仅是一个公平正义的结果。 顾雪娇觉得心里的负担减轻了很多。 她想吗? 平心而论,她是想的。 贺晨芝曾经对她做了什么,她从未忘记。 对于他的仇恨,这些年如同融进骨血之中,让她在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候,都能够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意。 “殿下为何愿意助我?” 对于裴青州的态度转变,顾雪娇是不意外的, 他从前对她心生喜欢,这她并不意外。 家世,样貌,这些单单拎出一两个,足以让京中的贵族男子为她动心。 裴青州未经人事,身边女子不多,与她相识几面,忽然有些动心,那也属寻常。 可是,在完全了解她之后呢? 在知道她的不堪的过往,在了解到她的悲惨经历之后,他肯定会退却。 顾雪娇不会怪他,她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宿命罢了。 可是,他怎么会还愿意帮助自己? “姑娘难道觉得,和亲的事,是贺晨芝可以一手包办的吗?” 顾雪娇顿觉指尖冰凉。 贺晨芝在朝堂上的那一番话,分明就是摆明了态度,所有人都可以听明白,官家难道会不明白吗? 官家为什么选择视而不见,甚至言语之中还有隐隐的支持。 是为了顾家,还是另有所图? 若说是为了除掉顾家这个眼中钉,可是,那和亲之事,为什么一开始会有? 官家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意外的表现。 “是谁?” “谢家一直与太子暗中勾结,姑娘知道吗?” 顾雪娇指甲嵌入了掌心。 “谢家,贺家,难道与太子练手,想要造反生事?” 顾雪娇听见自己的声音寒浸浸的,好像被毒药浸泡过,几乎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殿下,这是真的吗?” 裴青州看到她苍白的面孔。 他内心本来甚是忧虑,可是看到顾雪娇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内心也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些兴奋。 他压下了自己的唇角, “是、” 声音很淡,但是看向顾雪娇的眼神,沉沉的,似乎要透过皮囊,看穿她的内心。 “姑娘害怕吗?” 顾雪娇攥了攥自己的掌心,依旧冰凉得刺骨,她感觉腿都在发软。 她儿时见过兵变的场景,真是血流千里,伏尸百万。 她不愿见这样的情形。 “可是,殿下……” 她实在不想看到百姓受到战火侵袭,不得安生,但是,让贺家与谢家那样的人成为国之重臣,也是她不愿看到的。 她只觉十分困扰。 似乎哪一种选择,都不是最好的。 “殿下有几成把握?” 她到底历经风雨,很快地调节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曾经不过一个小官庶女,至如今,也成了将军府的千金小姐。 连重塑肉身,再生之事都能实现。 她相信裴青州一定会有办法,让他们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裴青州树大根深,想必不会毫无准备,这些年,他在朝堂上应当也积蓄了一些力量,若是倾巢出动,未必不能与太子进行抗衡。 毕竟,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胜算也许不大,但本王会尽力一搏,姑娘历经两世,应该也是明白的,有些事,不必非要争那个结果。” 顾雪娇点了点头,她能理解裴青州的意思。 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若是事事都可以预先估量出一个结果,那人生在世,还有什么乐趣。 尽管有些事情明知做不到,但仍然尽全力去放手一搏,那才是人生的意义。 顾雪娇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让她能够再活一世,已经是上苍恩赐,哪怕做不到,她也要尽力,折损他们的羽翼。 “我明白。” 顾雪娇由衷地朝他笑了笑。 “臣女愿与殿下联手,助殿下登上皇位。” 裴青州一愣。 他没想到,顾雪娇居然敢将这种话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本王并无意称帝。” 顾雪娇点点头, “臣女明白,殿下也有苦衷,所做一切,不为自己,只为苍生。” “但只有殿下登上王位,才能够让更多的人,能够得到您的庇护。” 裴青州神色幽深。 她看着顾雪娇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完全公正无私的样子,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让他称帝,可是,其中却没有半分是为了自己。 为了天下苍生黎民。 裴青州觉得他应该赞誉她品行高洁才好,可是,内心那种,说不出来的难过,又深深地包裹着他。 来日真有那么一天,他若登上帝位。岂非要离她更远,两人之间,岂不是要隔着更深的鸿沟。 更何况,贺晨芝做好这种万全打算,一定是会在众人面前揭露顾雪娇的身份的, 到时候,顾雪娇还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妻子吗? 裴青州担心的事情一下子就多了好多。 他一面想,一面在心中怒斥自己,眼下,顾雪娇为了江山社稷,尚且可以放弃自己未来的幸福。 而他却还在这里为了儿女私情,忽视了更为重要的事。 他明白这样不对。 可是,却始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这些。 “好,那本王愿与姑娘结盟。” “若是有朝一日,殿下能有那一天,能够给臣女一方安身立命的天地,让臣女能够安然度日,那便是殿下的恩典了。” 裴青州觉得内心仍然传来那种缠缠绵绵的痛。 “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顾雪娇。 从她那种娇弱,天真的眉眼之中,看出了一两分不属于这副身体的沉静自持。 裴青州突然觉得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遇到顾雪娇。 后悔自己当日没有发现贺晨芝的狼子野心,否则,若是自己早早出手, 他或许可以救下林绪瑶的。 或许,两人之间,会有更多的可能性, “雪娇?” 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打断了裴青州的无措。 两人之间似有千言万语,但此刻对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夫人已经行至了门口。 顾雪娇看了眼裴青州、 神色中不乏催促之意。 随着大门被猛然推开。 顾雪娇觉得心跳加速。 第164章 隔窗 “夫人!” “姑娘在……” 顾夫人忽视了叶春的阻拦,执意走入了房中。 叶春适才去传话,回来似乎在姑娘房中,听到了异样。 她下意识地想要进去看,可是,她贴在门口,仔仔细细地听了一番,确实没有听到房中有呼救的身影,甚至,可以听到顾雪娇沉着的叙述之声。 她猜到了,必定是顾雪娇对于裴青州的冷待,让他不满。 甚至闯入了房中。 一开始,叶春很是担心,她素日对裴青州很是害怕的,但是,她还是想要闯进去。 哪怕丧失性命,她也不能让姑娘有任何风险。 可是,屋中很静。 叶春觉得,顾雪娇不是那种会委曲求全的人,她身在顾家,若有任何危险,必定会开口唤她。 若是没有,那或许是姑娘有事在忙,暂时不想人去打扰。 所以,她乖乖地贴近大门,试图听清里面的声音,生怕会错过一点动静。 她听到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平稳,似乎是在商谈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才慢慢地放下心来。 姑娘动了和亲的心思,叶春其实很害怕。 她怕姑娘会因为这个自暴自弃,甚至真的就一点法子也不想,任由自己掉进龙潭虎穴之中, 所以,这也是她私心想要裴青州劝说姑娘的原因。 她在心底对于裴青州是信任的。 裴青州与姑娘相识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过任何的逾矩,甚至为了顾雪娇,他几乎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他会有办法吗? 叶春很是担心。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忽然听到了顾夫人的声音。 即便伸手要拦,也还是拦不住。 她怕自己过于明显的举动,反而会让顾夫人疑心。 不过,在顾夫人即将进门的时候,她用力大喊了两声。 相信姑娘应该会想到办法吧。 顾夫人见叶春这丫头一副惊惶的神色,心下已经起疑,她快走了两步,正要审视屋内的状况,忽然看到顾雪娇迎了出来。 她两腮微微泛着红,神色温柔, “母亲怎么来了?” 言语间,与平常没有半分差别,似乎和亲的事,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 顾夫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对于顾雪娇的情感有些复杂。 内心似乎有些不好的预感,关于顾雪娇,可是,她又觉得是自己在多想。 “雪娇,眼睛怎么有些发红?” 倒不是顾夫人多疑,顾雪娇的眼角泛着淡淡的粉红,在光下看着十分明显。 眼尾还有些微微红肿。 就好像刚刚哭过一样。 顾雪娇用手摸了摸,若无其事道, “昨日做了噩梦,有些没睡好,总觉得眼睛有些发痒,刚才没留意揉了揉,也许就有些发炎。” 顾雪娇也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是否正常,又补充了一句道, “母亲不必担心,女儿没事的。” 殊不知就是她这样,更是让顾夫人加深了自己内心的猜想。 顾雪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神伤。 连眼睛都哭得红肿,却还是在她面前故作坚强。 顾夫人瞬间觉得内心一片溃败的柔软。 “娇娇。” 她跟着红了眼眶,将顾雪娇揉进怀里。 她将她视如己出才没过了多久,两人便有又将要面临骨肉分离。 对于顾雪娇来说,这又如何不是无妄之灾。 她青春正盛,年华大好,本来与未来的夫婿也算是相处融洽。 眼下被牵扯进顾家的和亲纷争之中。 今早朝堂上发生的事,有一位顾将军从前的幕僚向顾家透露一二。 只是,眼下风声紧,他们不愿与顾家关系过近,也属正常。 只有寥寥数语,也说得含糊不清,但顾将军已经很是感激了。 贺晨芝那个混账东西,竟然在朝堂上明目张胆地向官家提出请求。 言明,未来的和亲对象,应该选择顾雪娇。 顾夫人出身将门,自小被教养了主母品行,她自然明白对于所有的孩子应当一视同仁。 顾雪晴转了性子之后,她也会尽量地爱护她,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一样的疼爱。 可是,在这件事上,她很难免地会有私心。 且不论私心,顾雪娇已经有了未婚夫婿,顾雪晴尚且没有定亲,若是她能够去,也许顾夫人内心还不会那么痛。 顾夫人现在忽然有些后悔,或许当年不应该让夫君将顾雪娇接回顾家,若是她被其他人收做养女,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风波了。 她和顾将军连年戍边,连儿子都舍得出去,却还是拦不住,让女儿承受这样的命运吗? 顾夫人银牙咬碎,心脏几乎都在砰砰跳。 她素日委曲求全地敬奉着官家与皇后,就是为了今日这样,让女儿也步自己的后尘吗? 顾夫人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她看着顾雪娇这副模样,心中宛如有尖锐的刀插入进去。 叶春那丫头刚才在外面几番阻拦,其实并不是顾雪娇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只是,她不想自己看见她的憔悴容颜。 顾夫人心痛尤甚。 等她走入屋内,看到了顾雪娇正在收拾那些首饰。 就觉得心底好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娇娇……” “这是什么意思?” 顾夫人问完之后,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顾雪娇在做什么,顾夫人很清楚。 顾夫人粗略地扫了一眼,看到了顾雪娇挑出来的那些首饰,除了些作为常见的金银器物,再没有旁的。 连那些宝石,翡翠,她一个都没有挑。 顾雪娇的眼光很好,挑选首饰上,眼光不俗,她选择的,往往都会是最合适的。 还会根据不同的衣裳颜色,挑选不同的配饰。 她的首饰很少重样, 可是,现在却只挑了这么几件。 原因是什么,不言而喻。 顾夫人将簪子紧紧捏在手心,微凉之中传来一阵阵钝痛。 “母亲,女儿不能不为了未来做打算。” “若是顾家定要和亲,女儿希望,那个人会是我,而不是妹妹。” 正在窗外路过的顾雪晴恰好将这句话听了进去。 她皱起眉头,眼眶瞬间通红。 第165章 和离 绣衣司内。 裴青州呆坐在椅上。 柳祁感觉等待得十分煎熬,殿下出去后,他的内心十分忐忑。 顾姑娘会同意吗? 殿下会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向顾姑娘表露心意吗? 这些都让他非常胆战心惊。 一旦自己的估算错了呢? 万一顾家的那位姑娘,其实对殿下只有利用呢? 一旦自己的猜想错误,那么殿下岂非为人笑柄,要被顾雪娇欺负。 直到他看到殿下回来,心里的这口气才放松下来。 可是,殿下回来后,未发一言地回到屋中,整个人似乎是被抽了魂一样。 坐在窗前,裴青州望着不知哪里,不住地出神,半晌,拿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却好似未察觉,直接咽了下去。 柳祁看在眼中,心里惊得一跳。 裴青州很反常。 跟他平常的不满,生气,似乎都不太一样…… 他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又好像是隐藏着什么秘密。 柳祁不大敢问,只是默默地吩咐内侍端上了一杯热茶。 然后扶着剑柄呆呆地立在一旁, 殿下失魂落魄。比生气还让他更难受。 毕竟,殿下这样将情绪憋在心里,柳祁担心要出事的。 顾雪娇到底和他说了什么呢? 柳祁下定决心,一定不能问, 他这样想着,往前递茶水的手一抖,满杯的茶水流了出来,撒在桌上,洇湿了字迹。 他惊慌失措地看了眼裴青州,眼神一抖,还以为对方会如同往常一样,向他投过来冷冷一记眼刀。 但是,裴青州眼神很幽深。 他只是淡淡地朝他瞥过来,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 犹疑,凝滞地朝他看过来。 柳祁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自己也有些慌了神。 “殿,殿下……” 柳祁跪下,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裴青州, “属下该死。” “还望殿下责罚。” 裴青州似乎被他唤回了神,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他眯着眼睛,看了眼柳祁。 慢慢地,抓起身侧的那只茶盏,狠狠地朝他掷出去。 “放肆!” 裴青州看起来似乎十分的愤怒,但是,他的神色之中带着一丝漠然。 似乎,这中愤怒不是真的,而是带着一层淡漠的情绪屏障,在隐藏着什么。 茶盏应声碎裂,柳祁有些慌神,他从未见过裴青州这样。 以往,他总是能够根据裴青州的反应,做出正确的回馈,可是,今天看着裴青州这幅样子,他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是该认错平复他的情绪,还是该哄他两句,逗个乐让他高兴起来。 柳祁完全混乱。 “殿下……” “属下不是有意的。” 柳祁只好按照往日寻常的想法,低着头乖乖认错。 可是,他自己说出的话,也是虚浮着没有其实,自认为不能让裴青州缓解心中的恼火。 可是,裴青州未在多言。 “殿下……” 柳祁颤巍巍地开口,牙齿都在打战, 裴青州的反应,就像是在顾家见了鬼。 他太奇怪了。 “您和顾家的那位姑娘……” “都说了些什么?” 柳祁思来想去,还是小声询问了一下。 “没说什么。” 裴青州露出一抹冷笑。 脸色难看得厉害。 “放出消息,就说,本王与她的婚约取消,从今往后,与她再无瓜葛。” 裴青州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很是平静, 甚至平静到,让柳祁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突然有些后悔,不该让裴青州贸然过去找顾家的人。 本来两人只是有些别扭,眼下却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这和他有没有关系? “殿下……” 柳祁咬了咬牙。 他知道殿下对顾家的姑娘有多重视,怎么可能轻易地说出退婚这种话。 “为什么?” 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这样争执激烈,以至于裴青州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 “顾雪娇一心想要嫁去顾家,” “甚至连嫁妆都为自己备好了。” “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本王为什么要为她殚精竭虑,为她尽心竭力。” “本王不想这样。” “本王能够留她一命,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裴青州语气平稳得不成样子。 “殿下,这种消息一旦放出去,到时候,若是殿下到时候后悔,可就再无退路了。、” “殿下确定要这样吗?” “到时候,万一官家下了旨意,让顾家的四姑娘去和亲,您该如何自处呢?” “和亲是官家的旨意,您若是要退婚,也得有明确的原因呀!” 柳祁明明素日对裴青州的威严是十分害怕的,但眼下,害怕,他也要说。 为了殿下的幸福,他豁出去了。 想起来,曾经殿下也因为顾雪娇说的那些话,那些行为举止而不满,他也说过什么顾雪娇水性杨花一类的话。 甚至还在言之凿凿地说要退婚。 可是后来呢,还不是被顾雪娇攥在掌心里,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任人调遣也就算了。 还会被这样牵动情绪。 殿下改变主意可是很快的。 若是现在这样大张旗鼓放出去,到时候殿下又后悔了呢? 他难道能够去官家面前,和官家说,因为和亲的事,所以对顾雪娇生了厌恶之心。 这根本就不是合适的理由啊。 官家反而会觉得顾雪娇能够顾全大局,能够为了顾家殚精竭虑,反而还会怪罪裴青州不懂事。 这岂不是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裴青州费了这么大的劲,跑到顾家去,就商量出这样一个结果, 柳祁有点不相信。 顾家的那个三姑娘是给沉着稳重的性子,就算裴青州有天大的怒火,他也不会彻底发作的。 为什么会激得他动了这样的心思。 柳祁不明白。 但他知道,他应该劝住裴青州。 可是裴青州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他只是淡淡地瞥过一眼柳祁。 “再多嘴,本王就割了你的舌头,你只管去说,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消息。” “直到本王与顾家,往后再不会有任何瓜葛就成了,明白吗?” “做不到,本王唯你是问。” 柳祁双手按在地上,颤抖了半天,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个“是”字。 第166章 恩旨 和亲的恩旨传到顾家的时候。 顾将军身体刚有些恢复。 一道恩旨,让顾将军直接咳了一口血出来。 贺晨芝看着那些宣旨的宦官言之凿凿,他唇角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 恩旨上写明了,要让顾家的嫡女入宫,被官家认作养女,再从宫中风风光光的出嫁。 甚至,送嫁之人,会是当朝三皇子裴青州。 贺晨芝很满意自己的布局。 前几日他听闻,裴青州在绣衣司中大发雷霆,表明自己往后会与顾家井水不犯河水,赐婚之事,也不会再有下文。 他会与官家说明,与顾家退婚。 甚至对顾家的三姑娘,他也是深恶痛绝的。 顾雪娇眼下,是全汴京的议论对象。 贺晨芝听着他们将顾雪娇几年前做过的事也全部翻出来评议,贺晨芝觉得这很不错。 只有让他们去翻找,去讨论,才能真正发现顾雪娇的异常之处。 到时候,才更方便他推波助澜的,将她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 贺晨芝看着顾夫人已生了白发的鬓角, 心中也不免叹惋。 可怜她自始至终都还将顾雪娇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去对待。 未来她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骨肉分离,还有被欺瞒的真相。 心里是这样想,可是他还是很和气地将顾夫人扶了起来, “顾夫人辛苦了,这些年来,您养育三姑娘辛苦了。” “官家体恤您的辛苦,特意封您为诰命夫人,命您在顾姑娘出嫁当日进宫面谢圣上之恩。” 这是贺晨芝在官家面前特意求来的恩典。 为顾夫人求来这个诰命,让她进宫谢恩,让她在往后每一次受人朝拜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个恩典,是用自家女儿的未来去赢得的。 贺晨芝要断了顾家再起的任何可能。、 他最希望的,其实就是顾家忍受不了这些,奋起反抗,若是他们能反,自己要费的心力就会少上许多了。 眼下顾家还能沉得住气,无非是因为顾雪娇还在家中劝阻的缘故。 若是顾雪娇一遭离去,顾家那几个子嗣,想必都是不会成什么大气候。 贺晨芝明白,林绪瑶是很有法子能够平衡这些关系的,他为何一定要她走,也是这个缘故。 到时候,辅佐太子登上帝位,自己未来定会受到重要,他会风风光光的,让林绪瑶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这一次,他们中间,将不再会有那些阻碍。 他相信,林绪瑶会如同过往千千万万次的那样,原谅他,顺从地留在他的身边。 贺晨芝发誓,往后不会让她受一丝半点的委屈。 他会将亏欠她的,都一一补偿回来。 顾夫人眼看他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恨意几乎达到了顶峰。 她素日是个急性子,在顾家过的,从来都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脾气算不得好。 但此刻,她生生压下自己内心的痛,挤出一丝微笑,看着贺晨芝的得意,她面上和善地道, “多谢贺大人体恤,我知道,顾家有今日,离不开贺大人在官家面前的进言与筹谋。” “来日贺家若有什么难处,顾家一定会如同贺大人这样,不吝帮助。” 贺晨芝听着她这些意味不明的话,轻轻弯了弯唇, “多谢顾夫人。” 顾将军身染疾病,没有出来接旨。 其余旁人,都在院中跪着。 贺晨芝的眼神从他们身上一一划过。 看到几人各自忍气吞声的样子,内心尤为痛快。 顾渊与顾谭两个人,对顾雪娇什么什么心思,他是能够感知到的。 两个人虽然是她的养兄,但是,内心是什么样的龌龊肮脏, 他很清楚。 他扬了扬头,秋高气爽,金日高照。 昨日落雨,天气阴沉沉的,不过今日,云销雨霁,是给再好不过的天气。 顾家今日乱糟糟的,连院中的积雨也未清理干净,贺晨芝看着顾渊与顾谭跪在泥地上,脏污的泥水攀上洁白的长袍,他心里更是舒畅了。 顾渊不似他的母亲那样能够忍耐,他眼中恨意滔天,几乎要将他自己吞没。 顾谭虽然情绪没有这样外显,但是掐在袖口上的手,捏到指节泛白,显然也是心头积郁难消。 贺晨芝忽然没由来地想起了,林绪瑶的那位兄长。 他都几乎有些想不起他的样子了。 林亭璋。 林绪瑶应该还不知道,他已经身首异处了。 林绪瑶的死,林家脱不开干系,贺晨芝干脆就将这些都推到了林亭璋身上。 他憎恶林亭璋这种犯贱的恶心作风。 越了解,才越知道林绪瑶过的是什么日子。 倘或早一点知道,他早就要这个贱人付出代价了。 可惜,林绪瑶从未相信过他,也从未将这些隐痛告知过他。 贺晨芝将这种恨意和恼怒,全部发泄在了林亭璋身上。 他让那些人敲碎了他的每一节骨头。 逼着她在林绪瑶的衣冠冢面前,磕了九十九个头。 林亭璋死后,他切下了他的一截小指,送到了林家。 林母断断几日,经历了夫君和儿子先后离世,整个人完全撑不住了。 她想要悬梁自绝,可是却被贺晨芝带人救了下来。 贺晨芝不许她死。 他要她睁眼看着,亲子丧生,但那个她一直厌恶的女儿,却步步飞黄腾达,最终永享富贵。 她就是要让她永远后悔。 要她活着,亲口向她道歉。 这是贺晨芝要送给林绪瑶的道歉礼物。 林家现在已经被他派人看关起来了,除非有她的授意,否则,林大娘子就是想死也不可能。 “众位请起吧。” 他挤开众人,走到顾雪娇面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淡淡开口, “顾姑娘受惊了,今日午后,还请姑娘随我进宫谢恩。” 他伸手到顾雪娇跟前,顾雪娇却碰都未碰。 她小腿发软,但硬是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了。 身侧的顾渊立即站起来,将她扶住。 “三妹妹,” “留神。” 两人语气亲昵熟稔,就与寻常的兄妹没有任何嫌隙。 旁人完全想象不到,就在几个月前,两人还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可是,现在却是可以性命相托的关系。 顾雪娇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微微暖意,定了定心神。 贺晨芝现在在她眼里,和恶魔没什么分别。 顾雪娇不能明白,他到底有什么执念,让他一直揪着自己不放。 现在顾雪娇明白了, 因为如果给她机会的话,她也会这样的。 她也想让贺晨芝身败名裂,丢官罢爵,要他下半生和自己上一世临死之前一样, 被困在破败的院子当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要他看到所有的亲眷都离他远去,他却必须承受这种后果,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力量,让顾雪娇看到面前令人生厌的面孔,也仍旧没有退步半分。 “多谢贺大人传旨,臣女倍沐皇恩,理当谢恩。” “听闻,贺大人家中近日来纷争不断,贺夫人甚身体一直不安。” “臣女不能前去侍奉,当真是愧疚。” “这种情形之下,贺大人还能够为顾家这样思虑周全,真是十分难得。” 顾雪娇慢慢开口,眼睛一眨未眨地盯着贺晨芝。 两对纤长的睫毛微微地打战,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如同上下翻飞的蝴蝶,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拢在掌心。 贺晨芝看着她好像一直跺脚的小兔,连生气也是这样的娇弱可爱。 他慢慢地勾起唇角。 顾雪娇这种毫无攻击力的言语,自认为是很有攻击力的,可是,贺晨芝并不这么觉得。 他看着她挣扎和搏斗,就觉得像是幼时养的小兽闹腾起来,只是为了让主人对她多一些关注。 贺晨芝眼角含着一丝化不开的笑意, 他幽幽开口, “顾姑娘还不知道,我现在正在处理林家的案子,” “林家的那位大公子,已经死在了狱中。” “顾姑娘得知这个消息,会心里痛快一些吗?” 第167章 吃醋 顾雪娇有些无语。 她不明白贺晨芝和她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在试探她? 顾雪娇又觉得不是很有必要。 既然已经决定让她去和亲,还这样纠缠不断,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如裴青州所说的那样,是要将她留在身旁吗? 贺晨芝脾气好成这样,顾雪娇是没想到的。 他明明是根本容忍不了旁人在他面前提起贺夫人的。 可是,今天竟然也可以这样含笑玩味地看着她。 她提起林家的落魄,现在竟然无法引起顾雪娇内心的一点点波动。 她明明从前是那样在意邻居爱的消息,甚至对于林亭璋,她的内心非常复杂。 既恨他不争气,但是内心还是抱有一些幻想,希望有朝一日,林亭璋能够意识到自己身上所担负的责任。 挑起林家的大梁来。 甚至对她,可以多一些兄妹之谊。 她多希望,有朝一日,自己所思所想能够成为现实。 可是,林亭璋从未对她有过片刻的兄妹恩情。 他恨不得榨干她身上的每一份血脉,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顾雪娇不是没恨过他。 她甚至曾经想过,一包砒霜下进对方的茶盏之中,但是, 顾雪娇忘不了。 幼年时母亲丧命,她在灵堂哭得昏死,主母甚至都没有让人给她送一点吃食。 她甚至能够听到,主母和下人们在商量,让他们干脆就放任林绪瑶饿死,让她们母女一并送葬了。 可是,是林亭璋把她背出了灵堂,带回了房中,一口一口的热粥喂下去,她牙冠紧咬,他就用手去撬。 手指被她咬破了几处,最终还是把粥灌进了她的嘴里。 林绪瑶醒来后,在哥哥怀中哭到泣不成声, 那是她头一次对家人有过实感。 这些回忆在多年后仍然缠绕着她,让她对这个所谓哥哥憎恶不起来。 林绪瑶自幼过得太苦了,因此一点点情谊,也能让她记很久。 哪怕是那些人的情谊,是有目的的,是为了让林绪瑶能够依附他,甚至在往后的日子,为了他登上青云之路贡献一些力量。 林绪瑶被这种虚假的幻象骗了很多年。 直到在她几乎已经要丧命的时候,她哀求林亭璋能够为她想想办法,可是,林亭璋不但未对她有过丝毫的怜惜, 甚至还站在了谢皎皎那一边。 他收了谢皎皎的银子,想要置她于死地,只是为了能够在官场上能够更好地站住脚,只是为了能够更好地讨好谢家。 林绪瑶在那一刻,对林亭璋的所有感情全部消失了。 她在那个时候才彻底清醒。 也终于明白,所谓兄妹,所谓家人,也是不能完全摆脱身份、地位和名利。 她对于所谓家人的执念,也没有那么深了、 乃至于林亭璋死了,她现在都没有很强烈的感觉。 内心似乎很是平静。 对于死亡这件事,她几乎没有任何实感。 甚至想象不到,林亭璋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贺晨芝这番惺惺作态,为了什么,为了让她报仇,还是为了林绪婉。 顾雪娇觉得,贺晨芝是为了谢皎皎,让林亭璋顶罪,可以减轻谢家的罪孽。 到时候,谢皎皎早些脱罪,他们还能够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 林绪瑶不明白,为什么贺晨芝总是能够算无遗策的,为了谢皎皎能够过上好日子,他什么都能够想到。 而自己只是想在他身后讨个生活,他都不许。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只要让贺晨芝过得不舒服,她什么都愿意付出。 她一定要和他抗衡,就为了这口气,她死也要拉他下水。 顾雪娇就看着贺晨芝,歪着头,微微地笑了笑, “贺大人真是殚精竭虑,为了自己的妻房,也算是尽了全力。” 贺晨芝闻言,兴味更高,这是他预想之中的答案,想到林绪瑶到了现在,还在吃醋他与谢皎皎的关系,内心不禁暗喜。 林绪瑶还是和从前一样,内心这样容易动摇。 他相信,她此时此刻,心中对于林亭璋还是会忍不住有些怜悯之心。 她会怨恨自己吗? 贺晨芝觉得十分有趣,等到林绪瑶回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一定会让她将这段时间的心境全部讲述出来,到时候,两人好好地重温旧情,他会好好地补偿她。 贺晨芝想到这些,内心几乎是在狂跳。 第168章 入宫 顾雪娇有些日子没有进宫了。 今日再度过来,竟然觉得周围的景致有些陌生。 被领到御轩宫门口。 顾雪娇内心有些忐忑。 幸而宫内的嬷嬷们较为和善,对着顾雪娇,都是和颜悦色的。 顾雪娇内心的焦虑稍稍有些缓解。 “顾三姑娘,皇后殿下正在梳妆,请您现在廊下等候片刻吧。” 顾雪娇被带到廊下的长凳上坐下,看着御轩宫门口的别致装潢,她有些发愣。 一朝国母,是什么滋味? 顾雪娇有些好奇。 听闻官家与皇后殿下素日不算太和睦,不过,当初两人也是也是十分恩爱的,结果还是沦落成了这幅样子。 顾雪娇有些怅然,她不知道,未来裴青州若是有机会登上帝位,他的皇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最终会想看两眼吗? 顾雪娇觉得自己恐怕不会有机会知道了。 她与裴青州的情谊,会随着他们身份的巨大差别而慢慢地变得淡漠。 多年后,他或许已经根本不记得,和她曾经还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顾雪娇忽然觉得风吹得眼角有些发酸。 她用手摸了一下,指尖有晶莹透明的液体。 她淡淡地叹了口气。 “顾姑娘,您进去吧。” “皇后殿下已经梳妆好了。唤您进去呢。” 顾雪娇提起裙子,门外的两位侍女打起帘子,让她入内。 顾雪娇缓步入内,端端正正地走到门口,掀起袍子跪在地上,规矩地叩首道, “臣女恭请皇后殿下晚安。” 她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惊惶,但依然可以透过这种恐惧之中,听出她的沉静。 皇后抬抬手,示意顾雪娇起身, 顾雪娇依言站了起来,垂首立在一旁,乖顺地握住双手。 “多谢皇后殿下。” 皇后抬手,示意顾雪娇坐下。 顾雪娇抬眸,微微福了福身。 许久未见皇后,顾雪娇觉得她有些苍老了。 她鬓边长出了几缕白发,虽然被挽在后面,上面插了几朵茉莉,但还是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来,有些苍老之态。 她还记得,皇后虽然曾经威仪很重,但对她还是十分和善的,甚至曾经和她共同商议过绣图绣样。 她明白她的处境,甚至不会因为自己是正室嫡出,就天然地对她带有一种敌意。 她对她的才能和技艺,是很欣赏的。 林绪瑶觉得这种上位者的怜惜是十分难得的,她甚少有过这样的经历。 虽然她也明白,皇后拉拢她,可能也是有目的的,甚至,在她温和的外表之下,可能也是有其他的心机和谋算的。 但是,林绪瑶还是觉得,这种感情是难能可贵的。 她投桃报李的,和皇后说过很多私房话。 但是对于皇后对贺家的打探,她只字未提,也从未在皇后跟前,说过一字半句的贺家的不好。 眼下两人相见,已经是这样的场景。 顾雪娇眼神微微移开,脑子里面在思绪万千,若是太子登上帝位,太子的生母与皇后一向不和睦,太子恐怕会对皇后不会太友善。 但是,她听闻,裴青州与皇后关系还算不错。 那么,皇后心里对于太子夺权之事,持什么样的态度呢? 她大约心中也不是很痛快吧。 若是,能够让皇后倒戈向裴青州的话,那么他们的胜算是不是多了几成。 “臣女多谢皇后殿下体恤,让臣女有机会入宫长长见识。” 皇后微微一笑,容颜之中已经是有几分苍老。 她抬手插了插鬓上的花,将花钿嵌入发中, “本宫见你,总觉得很是亲切,好像从前在哪儿见过一样。” 皇后温和开口,语气中还带着点点的慈祥。 顾雪娇不敢自居,连忙站起身来道, “殿下仁慈,对待后宫中的众人,以及官眷妇孺,都十分疼爱,这才会与我们都亲昵有加。” “臣女倍沐皇恩,往后也会记得殿下的恩典。” 顾雪娇这些话,也算是不违心。 她现在内心对于皇后仍然是感激的。 皇后曾经帮她撑腰,暗暗地提点过林家,让他们收敛几分,让林家那两个人对林绪瑶多几分和善体贴。 也曾经在林绪瑶受委屈的时候,帮她想法子,让她能够快速从痛苦之中脱身。 虽然倒是没有什么很明显的举动,但是,总算是让众人有些忌惮。 皇后看着她,本以为她会表露出几分不满,或者十分害怕的神情。 但是,顾雪娇依然是这样的镇定,似乎未来要发生的事,她早有预料,甚至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皇后心中对这位女子油然生出几分喜欢来。 她还记得,春宴上贵妃犹疑提携自己的侄女,是她的那一幅喜上眉梢的绣图,力压贵妃,拔得头筹。 当时她小产后,伤心难过。 是她闷在床榻上痛不欲生的时候,是顾雪娇的那只喜鹊,让她内心对春日有又了憧憬。 所以,对于顾雪娇想要去和亲,她内心是痛的。 可是,这件事牵扯甚多,她知道自己是无力改变的。 “好孩子,这是本宫陪嫁的碧玉镯,顾家虽然不缺这些,但到底是本宫是一番心意。” “你戴着它,就如同本宫能时时在你身旁庇护着你。” 顾雪娇眼眶微热,她连忙跪下,恭敬地接过来。 “殿下,这玉镯华贵,臣女本不该收,但想着到底是殿下一番心意,若能庇佑臣女,那便是臣女的无尚福气。” 这番说辞,既不似寻常的推拒,表达恭敬之余,也显得那么亲热。 说得皇后心里很是舒服。 她拉过顾雪娇的手腕,替她亲手套上镯子。 她纤细的腕子上面有一个金丝竹编的嵌珠手钏,让皇后有一瞬间的出神。 这种小众的喜好,让皇后想到了一个人。 她目光柔和了几分,盯着顾雪娇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似乎是想从她身上再多看出一些故人的底色,但半晌只是幽幽叹气, “若是你能和青州那孩子结成一对,本可以常常在本宫身旁侍奉的,可惜了,终归是,一双怨偶。” 顾雪娇忽然觉得心底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 她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眼底有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泪要往上涌。 “殿下,臣女不怨,殿下龙章凤姿,臣女粗鄙,本就不能与他相配,这番算是没有误了他。” 皇后自然明白,顾雪娇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凭借自贬来讨人怜惜的女子,她遮掩敢说,完全是因为她听到了前几日裴青州对她的评价。 他扬言要与她退婚,闹得满城风雨,只怕这两日她在家中,也听了不少的闲话。 父亲卧病在床,自己要远赴和亲,还被这些流言蜚语所困扰。 顾雪娇还能这样周全地在她跟前应对。 皇后对她更是打心眼儿里的怜惜。 “傻孩子,青州他心里难过,他是个好面子的人,从前便是这样,未来所谓的面子,宁可被他父亲误解委屈,也不肯低头认个错,他是嘴硬。” “但是本宫说句公道话,他心里是有过你的。就算不是那么激烈,但他也曾数度护过你周全,往后你们便兄妹相称,不要成了仇人。” 顾雪娇垂下眸子,心里不是滋味。 第169章 皇后 皇后说,裴青州酷爱面子,可是,她还记得,那日他来到自己房中的时候,语气,态度是多么诚恳。 他明明被自己算计了,他应该怒火中烧的,可是,还是跑到了她跟前,质疑要听她的解释。 她如何不知道他是个别扭的人。 她很明白。 所以迟钝的痛意一浪一浪地涌到胸口。 “臣女明白。” 她犹豫半晌,很轻地说出了这句话。 两人闲谈之间,婢女端来了两盏红枣茶汤。 顾雪娇起身谢恩,待皇后拿起茶盏后,也随着拿着茶盏来喝了一口。 入口一阵甘甜。 顾雪娇素日喜甜,感觉这个味道很是不错。 所以多喝了两口。 咽下一口后,茶汤的醇香在口中久久未散。 她从前喝的茶总是用的历年新茶,茶香悠远芳香,还是没有喝过这样甜味重的茶汤,觉得也很是不错。 甜腻散去之后,她突然感觉舌尖有些淡淡的酸涩。 什么味道? 她又端起来小心地品尝了一番。 不是错觉,是茶汤之中果然有一味草药的味道。 若说是酸甜开胃的山楂或者乌梅倒是也属寻常,可是,茶汤中的草药显然不是这种。 川乌,草乌…… 似乎有这两个。 顾雪娇皱了皱眉,皇后的茶中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她突然皱起眉头,抓了下后颈的位置、 皇后注意到了她这一个明显的神态变化,连忙开口道, “怎么了?顾姑娘?” “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顾雪娇佯装羞愧地起身, “殿下这茶汤甚是好喝,只是臣女身体素日虚弱,平日会有过敏的症状。” “不知道这茶汤之中是否有什么致敏的东西,臣女忽然觉得颈后一阵发痒、” 皇后神色微惊,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若说是顾雪娇有意地想要做点什么? 来逃避和亲吗? 还是怎么回事? “快进前来,让本宫看看,怎么回事?” 顾雪娇神色微微尴尬,福身道, “殿下恕罪,臣女不敢叨扰殿下,便让臣女回家自行查看吧。” 皇后会意,示意嬷嬷让周围的人都离场,殿内只剩下杨嬷嬷和皇后。 她方才和颜悦色的道, “殿内现在没有旁人了,褪下上衣,让本宫瞧瞧,若是真的哪里不痛快了,本宫可不是要后悔了。” 顾雪娇这才褪下外袍,皇后示意杨嬷嬷去她身后查看。 杨嬷嬷在宫中服侍皇后,见过的贵人主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于这种事也算是司空见惯。 但是见到顾雪娇吹弹可破的纤细脖颈,只觉得美得惊心动魄。 如此细嫩的皮肤,杨嬷嬷无意识间便多看了两眼。 “殿下,似乎是没有什么问题。” “顾姑娘皮肤仅仅有些轻微的泛红,没什么旁的问题。” 她仔细确认过,方才向皇后回话,说话间还在轻轻撇向顾雪娇,似乎在看她的面色有什么不妥。 顾雪娇面上一抹赫然的红, “多谢嬷嬷帮忙查看,许是臣女判断失误了,让殿下担心了。” 皇后凝神片刻,似乎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顾雪娇是在蓄意挑起什么问题,但是,眼下她却又话锋一转,说出来自己并无大碍,那刚才那一番到底有什么目的? “顾姑娘身体素日虚弱的,也不怪你,女孩子家,多留心一些还是好的。” “只是,你素日对什么东西过敏,也应当在心里记清楚些,往后不在家里,更是要留心这个。” 顾雪娇点头称是,杨嬷嬷上前小心地帮她穿好衣服。 她见过的闺中官眷不少,但是很少亲自服侍什么人,现在在顾雪娇身旁,她忽然生出几分殷勤的心思来。 顾雪娇客气几句,将衣襟拢好,小心地系上扣子。 “殿下垂爱,臣女不胜感激,臣女不过疑心罢了,从前有郎中说过,臣女不能服食三七,刚才茶汤之中,似乎有一味药物,与三七味道相近。” “这才让臣女有些疑心,让殿下担心了。” 皇后闻言,微微皱眉, “这茶汤不过是红枣和茯苓煮成的,并未有什么药物,顾姑娘似乎判断不太准确。” 也许是认为顾雪娇是在有意挑起混乱,她加重了几分语气。 倒是将顾雪娇惊了一跳,有些慌张地俯身跪下, “殿下斥责的是,臣女确实不够小心,因为素日对于这些事格外留心,所以,对于寻常饮食之中的药气,会有些敏感。” “虽然并无三七,但殿下的茶中,似乎也有旁的东西。” 顾雪娇语气是平静的,但是,皇后内心一惊。 这红枣汤是她去年由太医亲自调的方子,说是食补代替药膳,缓慢地调养身体。 自从前几年生了一场病后,她就自觉有些气血亏虚,脸色也不大好。 因此太医说,以红枣泡茶可以益气补血,让她日日喝着。 后来有了身孕,也是这样茶不离口。 她还自觉身体有些好转,难道,这茶真的有什么问题? 她想起自己小产时总是不痛快的身子,忽然有些疑心。 第170章 端倪 “殿下,奴婢去太医院,把方子要来!” “煮茶的水应该还有剩的材料,奴婢也去找出来。” 顾雪娇看着杨嬷嬷急切的样子,捏着帕子看了眼皇后,似乎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慢着。” 皇后会意,果然叫住了杨嬷嬷。 能在皇后的饮食中动手脚的,要么是官家,要么是后宫之中的掌权者,皇后若是现在点名,她眼下并不能有足够的手段自保,岂非十分被动。 “先不必急。” “近日来本宫身子不安,也没少让膳房熬药,也许煮茶时药壶交替用过,有些余味没有散去,也是说不准的。” “或许,姑娘尝出来的,也就是这些吧。” “本宫会好好查问这些人,往后将饮药分开,也就不必这样了。” 皇后语气温和,简直听不出任何端倪。 顾雪娇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深意,没有戳破。 皇后总不好在她面前露出破绽,到时候牵连甚广,反倒让她看笑话。 皇后在后宫之中浸淫多年,自然也是明白的, 顾雪娇心知肚明,微微折唇一笑。 皇后远远比她想象的城府要深,甚至,哪怕她自己也遭人算计,她也仍然要保住皇家的威仪。 顾雪娇深知自己不能再持续下去,步步紧逼,会让皇后方案,她垂下眸子,恭顺地道, “素日听闻皇后殿下节俭朴素,臣女今日耳闻,方才明白,臣妾拜服,往后也会记得殿下治家的严谨之风。” 皇后点点头,似乎对顾雪娇的反应很是满意。 “姑娘是个心细的人,” 她和善开口, “眼下,我们与南野那边局势焦灼,你也是明白的。你既然身受朝廷的恩泽,应该要明白自己能做些什么。” 皇后眼神幽深,似乎是想将脑海之中的想法传递给她。 顾雪娇明白,皇后的意思是,她身为顾家女儿,自然要明白,要随着朝廷的局势去改变自己的策略。 若是官家主和,那她便要努力地笼络人心, 若是朝廷之中动了诛灭南野的念头,她就要暗中配合。 到时候,顾家剩下的人就在汴京之中,作为人质。 若是她不能按照规矩去做,那她的家人则全部会在京中受人牵制。 顾雪娇垂下头,福了福身, “臣女明白。” 皇后仍然是坚定地站在皇权的一边,但是,顾雪娇也知道,皇后内心是动摇的。 子嗣上,她始终很是在意,她甚至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的那种感情,会让人迷了心智,甚至做出一些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举动, 这就是皇后心里的一根刺,她一定会想办法查明其中的缘由。 顾雪娇觉得,她不能急,因为一旦催促,会让皇后下意识地觉得,她在利用她,为自己的未来谋算,她只能慢慢地等。 不过,等待也是一种策略。 顾雪娇按捺住自己的急切,只是静静回望, “殿下所言甚是,臣女还要回去照顾父亲,就不多叨扰皇后殿下了。” 她微微屈膝,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一般。 皇后又和善开口道, “慢着,” “本宫让太医从宫中取了几根野山参,都是汲取天地灵气的,千金难求,你带回去,给你父亲回去医病。” “顾将军也算是国之栋梁,你回去以后,要好好宽慰他,不要让他过于忧虑,毕竟,陛下对他十分器重,倒也不必我们多言。” “明白吗?” 顾雪娇再次恭敬地跪下谢恩, “臣女谢皇后殿下,” “臣女会将殿下的话带到,想必父亲知道殿下垂怜,定会安安心心养病的。” 顾雪娇一番言语,极尽恭敬之态,任是何人有意地想要挑她的毛病,也挑不出来。 “好了,本宫也不多留了。杨嬷嬷,你送顾姑娘出去吧。” 杨嬷嬷垂首应是,伸手示意顾雪娇出去。 婢女们打起帘子,顾雪娇迎头出去,竟正面碰上了裴青州。 他一改素日沉静之态,双目赤红,看到她出来的一瞬间,急切地想要往前迈一步,但是又突然站住了脚。 两人遥遥相望,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顾雪娇内心仍然在胡思乱想,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愣了半晌,她微微屈膝, “殿下晚安。” 裴青州眼神瞬时冷了下来,他微微地抬了抬眸子,隐在袖子中的手微微一抬,示意她起身。 裴青州未做任何其他反应,快步从她身边离开。 卷起的风挂起裴青州的衣摆,一股淡淡的幽香。 不是檀香,而是玉兰、 顾雪娇觉得眼眶瞬间发烫。 她攥住了袖中的掌心,指甲紧紧嵌进了掌心当中。 两人不能再有任何交流,但是,裴青州在与她默默交流,他始终在内心当中,让顾雪娇安心。 顾雪娇能够懂得他。 但是她什么都不能说。 裴青州要见皇后。 她提起裙子,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迎面跑来的宫女差点撞到她的身上, 声音中非常慌张, “顾姑娘有什么事吗?” 叶春连忙上前两步挡在顾雪娇跟前,声音之中满是不悦地道, “姐姐怎么这样慌张,险些碰着我们姑娘了。” 叶春已经极力忍耐怒火了,但是还是带上了浓浓的愤怒。 那宫女面露愧色,抓了抓头发, “顾姑娘恕罪,刚才殿下说,皇后宫中有人身体不适,让我赶快去找女医,可是眼下女医抽不开身,奴婢正要出宫去,找叶大夫去呢。” 顾雪娇上前一步, “有劳姐姐了,” “刚才不过是身子有些不适,现在已经无碍了。” “此事不宜声张,还请姐姐不要与无关人员提起好吗?” 顾雪娇从腰间摸出了一个玉佩,就要塞进那宫女的手中。 那宫女立刻推拒, “奴婢可不敢收顾姑娘的礼,只要顾姑娘没事了就好,” “那奴婢就放心了。” 那宫女一笑,腮边两个梨涡。 看起来很是亲切可爱。 她举止很是规矩,看出来是经过培训与调教的。 大约是怕顾雪娇会放心不下,她再次福身道, “姑娘放心,奴婢不会乱说的。” 有些人是这样的。 就算不在她跟前,也是可以让人轻易地想到。 譬如裴青州,顾雪娇瞬时便想到,这是他的人。 第171章 源头 “姑娘。” “您没事吧。” 宫女离开以后,叶春呆呆地看向顾雪娇。 “怎么连殿下都惊动了。” 顾雪娇摇摇头, “没事,不过是我疑心皇后药物之中有些异常,才会如此的,你不必担心。” 见叶春神色恢复正常,顿了顿,她又问道, “你怎么知道惊动了殿下?” 叶春瘪着嘴, “刚才奴婢们出来,正好看见殿下在门外候着。” “嬷嬷们议论几句,说是姑娘……” 叶春犹豫了一下,想着怎么说才好, “说是姑娘会不会有意想要用身体不适来推拒和亲,还担心您会不会真的出什么事?” “三皇子殿下正在一旁等着求见皇后,所以刚好听见了。” “奴婢本以为殿下不会理的,但他还是过来问了,问奴婢姑娘出了什么事。” “嬷嬷们就说了实情。” 顾雪娇听得心惊, “然后他便着急起来了?” 叶春忙摇头, “当然没有,殿下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他表面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但是奴婢却能看出来,他不会不管姑娘的。” 顾雪娇蹙起眉头, “你怎么知道?你总是替他说话。” 叶春咬咬嘴唇, “奴婢就是知道。 殿下不言不语,但心里念着姑娘的。” “虽说是和姑娘闹别扭了,但还是不会完全不管姑娘的啊。” “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特意调动人脉帮姑娘寻大夫,可见是多在意姑娘。” 顾雪娇把脸一沉, “这种放肆的话,往后都不许再说!” “殿下是千金皇子,我是待嫁之女,我们之间不是闹别扭,而是山穷水尽,再无可能!” “你这样胡乱攀扯,让有心人听去了,以为顾家就这样两头吊着,为了皇恩不择手段。” 叶春很少见姑娘这样疾言厉色,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姑娘骂她,她并不敢还口。 让她觉得委屈的,是姑娘这种对于自己内心情绪的深深隐藏。 她为什么要提这个事让姑娘心里更痛。 “姑娘别生气了,奴婢不说了。” 叶春也没有讨巧,乖乖地认错,声音里还有没有来得及掩去的哭腔。 顾雪娇心里何尝不痛。 她每走一步,都感觉离裴青州更远了一步。 大约今生也就只能这样,一步步相隔甚远。 “叶春,我觉得好难过。” 顾雪娇很直白地,把自己的心情说了出来。 这种失落的感觉已经很久违了。 她几乎很少会为了什么事情而这样难过伤心。 她不想,也不愿意隐匿自己的真实想法。 叶春一心为她,她也明白。 可是心里的烦躁和痛苦也是真的。 她和叶春不必互相抗衡,可以共享这种苦痛,也许就能彼此分担一些。 “奴婢明白。奴婢也很难过。” “但是,奴婢也相信姑娘永远有法子可以脱身。” “就算殿下很好,姑娘也会遇到更好的。” “奴婢相信姑娘!” 小丫头鼓起嘴,两腮圆鼓鼓的,但是眼神亮闪闪的,好像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顾雪娇轻轻嗯了一声,默默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滴。 她只顾着前行,完全没有看到身后仍然有人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那道目光薄凉之中几乎渗出一阵滚烫。 极致冰凉,极致滚烫。 似乎想要把她看穿。 但是又好像只是想远远望着,将目光化作庇护的屏障,让她可以安然前行,永无后患。 在这样的眼光之中,顾雪娇离开了了内庭。 待众人都散去之后。 杨嬷嬷回到了皇后身旁,看着皇后的阴沉面色。 她犹豫着开口道, “殿下,奴婢是否应当去寻太医过来看看,您的茶汤中究竟有什么?” 皇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在紫檀木桌上,发出轻微的扣动声。 她默默半晌, “他没有着急吗?” 杨嬷嬷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过来殿下在说什么,她很快地回答道, “殿下明鉴,殿下果然有些按捺不住。奴婢看着殿下暗中寻了一个宫女,让她去请大夫呢。” “他表面上,却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 “奴婢觉得根本就不对劲。” 杨嬷嬷拧着眉头,伸手为皇后揉了揉肩膀。 “是啊,连你都看得出来。” “青州他根本不是喜怒分明的人,现在却连你都瞒不过,这说明他的心是乱的。” “另外,本宫觉得,贺家哥儿也很是不对劲。” “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自己牵扯进顾家的纷争之中?” “明明仕途大好,可以平步青云的,为什么会这样!” 她扶额,闭着眼睛似乎在想着什么。 半晌,睁开眼睛,眼下乌青一片。 看得出十分疲惫。 “这件事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和亲之事。” “而是两股势力的较量。” “这绝非一场简单的纷争,而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杨嬷嬷不禁神色苍白, “可是,殿下,这岂不是要出事。” 杨嬷嬷声音都在颤抖。 这种血雨腥风的场面,她没见过也不想见。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到时候,一旦政变,那就是你死我活。 她该怎么办? 皇后又该怎么办? “殿下,太子素日与咱们不和睦,他若是能登帝位,那岂不是要与我们作对吗?” “三皇子殿下虽然不是您的亲生儿子,但,到底受过您的养育。” “且殿下为人正直,应当是不屑于用这种手段去为难您的。” “您若是能够支持他,会不会,他一旦有朝一日登上帝位,能够保证殿下日子过得安稳无忧。” “奴婢甚至疑心,您小产之事,会不会也与……” “与太子殿下有关?” 杨嬷嬷很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说了出来。 一旦太子对殿下动手,那说明他对于殿下的态度,是敌为友,来日一旦他可以掌权。 万一一盏药送给殿下,那她到时候该怎么办? “你说,会不会,顾家女也参与了这件事。” “或者说,这些事的起因,根本就是她。” 皇后说完这句话,整合房间之中宛如温度骤然降低了几度,冷得很好像是结了冰,寒冷得让人害怕。 第172章 夺嫡 杨嬷嬷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她似乎是在沉思。 又好像是心中早有答案。 “殿下,也许,顾家的三姑娘今日所为,就是为了让您表态,若是您能帮助顾家,帮她摆平和亲之事。” “顾姑娘也会回报您的。” “到时候,三皇子殿下也会想法子帮您的。” 皇后沉吟半晌,点头道, “或许,和他们合作,是本宫的一个好办法了。” “只是,摆平和亲的事,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连三皇子都做不到的事,本宫还能有什么法子?” 说起苦恼的事,皇后眉头又皱起来。 “殿下,或许,您若是有法子劝得了陛下,让四姑娘去和亲。” “若是如此,不就好了吗?” 皇后摇头, “顾家的女儿,哪个更合适去和亲,官家心里也是有数的。” “本宫若是贸然去劝,反而会适得其反。” “到时候,若是陛下问及,本宫又该怎么回答呢?” 杨嬷嬷揉了揉太阳穴, “殿下说得也十分有理。” “只是,殿下应该想想法子,奴婢总觉得,把顾家拉进来,和顾家站在一队,会是一件更好的事。” 皇后点点头。 “本宫何尝不这么觉得,但是,眼下却又想不好办法。” 杨嬷嬷有些心疼地看向皇后。 与官家成婚多年,她身为大烨的国母,却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儿子远赴封地,很难团聚。 养子也是这副样子,很少与她亲近。 她这个皇后做的,也实在太艰难了。 “主子。” 门外,心腹宫女的声音传来。 皇后看了眼杨嬷嬷, 示意她放人进来。 杨嬷嬷小心地推开了门,用眼神示意宫女可以进来了。 那名宫女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缓步入内,跪在了榻前。 “回禀殿下。” “奴婢刚才调来了膳房的人,偷偷将给您煮茶的用料拿来了一些。” “奴婢自己辨认了一番,除了寻常的药物,还有一味川乌。” “这种药活血化瘀,孕妇是忌讳的” “若是您的茶中一直有这种东西,那么,小产之事,或许就与这个,脱不开干系。” 宫女回话很利落,但是语气沉静之余,有些阴森恐怖的意味。 让皇后瞬间变了脸色。 在她将东西拿来之前,皇后始终还是愿意相信,一切都是自己身体素日亏虚的缘故。 她是堂堂皇后,不相信有人胆敢对她动这样的手脚。 而且,她也有向众人多留意过这些事,时常会让人检查自己的膳食之中有无问题。 怎么可能,胆敢有人做这样的事? 自己腹中胎儿可是嫡子,她知道官家年纪大了,很爱孩子,本来以为这个孩子会被捧在掌心,受到宠爱。 或许也可以壮大自己的势力。 但就算是抛开这些不谈, 她也是很希望孩子可以降生的。 她是国母,也是人母,对于一个幼小生命的怜惜,是超乎自己的想象的。 一想到,孩子曾经在她腹中经过一番孕育,现在却突然离她而去,而且,这一切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她心里就痛得宛如刀绞。 “是太子?还是官家?” 皇后一掌拍在桌上。 护甲上面的钻宝石营应声碎裂。 红色的,落在桌上,好像血迹一样,让人害怕。 “是他们哪一个?胆敢来算计本宫的孩子!” “本宫自问并未有过亏欠别人的时候,自问对他们都是尽心竭力,为什么会这样。” “本宫要和他们鱼死网破!” 她一番凄厉地喊叫,感觉嗓子里一阵腥咸。 一口血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种滋味,太难受了。 “殿下,不可过激。” 宫女年轻,但是脸上却有不合时宜的沉稳。 她神色很沉着, 直直地望着皇后,眼神没有丝毫的闪躲, “殿下不可以和他们撕破脸,至少现在不可以。” “这里头的东西分量加得很少,应该是一个懂得药理的人下的手。” “殿下不妨想想,有什么人能够对药理这样了解,而且还能随意调动膳房的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本宫记得,太子三年前,曾经将内务府的人,全部调换为自己的亲信。” “曾经不是有一位嫔妃与太子结怨,就是饮食中被下了慢性的毒药,最终毙命的吗?” 皇后低头, “可是,太子为何要这样做呢?” 宫女想了想,态度有些迟疑, “或许,是因为,陛下近年来有偏爱幼子的迹象。” “若是殿下诞下子嗣,多多少少都会对他的地位有些威胁。” “若是到时候陛下对于小皇子喜爱更甚,或是,陛下长寿,退位时皇子正值年少,自然就成了一种威胁。” 皇后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神色几乎扭曲。 她重重捶在桌上。 “为什么!本宫明明从未动过这种心思。” “本宫只想自保,连这个也做不到吗?” 皇后不是没想过争,但是,她年少与先帝曾经是恩爱夫妻。 两个人有过深深的感情。 她很难站在一个完全客观的角度去看待权利,她眼中的权利,是与爱情联结在一起,完全无法分割的部分。 所以,她也很有自知之明地,选择了明哲保身,她从未设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去参与夺嫡。 她只想用这种感情,保护自己,让她得以安度余生。 可是,现在,她的想法有些发生变化。 她并非没有夺嫡的能力,只是没有这样的想法而已。 太子竟然敢朝自己的孩子下手,既然腹中的胎儿活不下来,那先前的儿子呢? 她可不止这一个儿子。 若是太子仍然不满意呢? 那她该怎么办? 她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渐渐凋零,逐个离她远去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她也算是过够了! 皇后按住手边的茶盏, “你设法告诉顾家,本宫愿意帮助她参与夺嫡之事。” “只是,一定要隐秘告知,不能被别人拿住把柄,明白吗?” 杨嬷嬷脸色几乎有些发青, “殿下,您确定?” “夺嫡的事,可不是小事,一旦参与,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到时候,一旦受到牵连,那又该怎么办呢?” 皇后摇摇头。 “本宫从前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又换回了什么?” “若是本宫执意这样下去,到时候尸骨无存,也一样没有退路。” “你明白吗?” 杨嬷嬷沉思片刻,终是点点头, “殿下说得有道理。” “奴婢愿意听您的,不管会是什么结果。” “奴婢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杨嬷嬷语气坚定。 十几年如一日的服侍,让她对皇后,除了忠诚之外,已经没了其他的感情。 只要皇后愿意,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是愿意的。 顾雪娇回到顾家,顾夫人正在门口等着。 她眼中不无焦急,连带着身后的婢女也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怎么样?” 顾雪娇下了轿子,看到母亲的样子,内心无比难过。 眼下的时日,不管在外面受了何种委屈,回到家中,总会有母亲等着她。 不管面对什么,总有母亲替她兜底。 可是,往后离开京城,她该怎么办? 以后还会有人这样的因她的情绪而牵动吗? 会有人愿意在她委屈难熬的时候,与她共同承担这种心情吗? 顾雪娇往前走了两步,感觉小腿都在打战。 “母亲,” 顾雪娇的声音里隐去哭腔,但是仍然是很明显的难过和痛楚。 顾夫人似乎与她能够有心灵感应,一下子便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宫里没有为难你吧?” 顾雪娇摇了摇头,止住了多余的情绪, “母亲放心,皇后为人和善,不会轻易为难我们。” 顾夫人这才放心,拉着顾雪娇的手,缓缓回了房中。 时光飞逝之间,一转眼便到了和亲的日子。 第173章 出嫁 和亲的日子来得这样快。 顾雪娇身着大红的喜袍,坐在镜前,看着嬷嬷为她梳妆。 风光出嫁,是她两辈子以来的梦想。 从来没有实现过。 从前嫁给贺晨芝,为人妾室,家中又无人给她撑腰。 她只穿了几件像样的衣物,便草草嫁了。 此时此刻,虽然装饰隆重,但是,所+非人,一样让她痛不可言。 她几次流泪沾湿了衣襟和妆容,嬷嬷也没有说什么,就是一遍一遍地替她擦去泪水,拿着粉扑慢慢地将粉铺开。 “姑娘,您尽管哭吧,到时候奴婢给您拿块冰敷一敷,就消肿了。” “您不必忧心。” 顾雪娇感受到了嬷嬷的劝慰,不过她也渐渐止哭。 泪痕可以消退,但是若是父亲母亲见了她,该会是何等的伤心难过。 她不能再让他们痛苦了。 鬓边是一只凤穿芍药的金簪,凤凰的嘴巴里衔着一串珠子,那上面的红宝石,是顾雪娇身上唯一的贵价珠宝。 这是母亲为她打的,嘱咐她带在身边,当做念想。 顾雪娇看着像泣血一样的红宝石,心里也明白母亲的牵挂。 她不会退缩,永远不会。 她会带着这支凤凰,在南野周旋。 “好了,姑娘看看。” 嬷嬷声音里也带着哭腔,似乎晚一点化好妆,姑娘就可以晚一点走一样。 姑娘对她们很好,她们都很舍不得她。 可是,舍不得也是没法子,姑娘这样的人,一定会有法子可以自保,甚至可以让顾家再度立功。 她相信姑娘一定会有办法的。 待顾雪娇起身,嬷嬷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她周身的饰物。 连带着裙角,都摆出非常好看的弧度。 她今日穿的织金嫁衣,上面绣着飞扬的蝴蝶,一大堆一大堆的芍药,浓艳至极。 这件嫁衣是宫中所赏,不论合身,不论样式,只求华贵。 官家的原话是,不能丢了体面,要让南野人看看他们的诚心。 顾雪娇用手摸了摸上面凸起的金线,每一寸,都绣得整齐细密,一看便是下了极大的功夫。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脂粉。 雪白的手背上一片桃红。 妆容为了配衣裳,更是浓艳。 她从未这样装扮过自己,往日或是清丽雅致,或是端庄优雅,从未这样极致艳丽。 在这种艳丽的红色之中,她整个人如同盛开的芍药花,彻底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美。 这是一种直白的美。 顾雪娇看着繁重复杂的发饰,用手摸了摸鬓角的垂珠,启动之间,她都得格外的小心。 这样悠然,缓慢,更显出她的端庄之态。 太过美丽,几乎有些刺眼。 嬷嬷看了许久,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雪娇往日额前留发,显得有些娇憨可爱,今日将这些头发都梳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雪白的脸上,五官精致端正,看起来就像是画上的美人一般。 她都有些看呆了。 顾雪娇的美色,几乎是百年一遇。 可是,那些人却毫无怜惜之心,竟然要将她送到南野去。 不必说旁人,就是她也是舍不得的。 “嬷嬷,走吧。” 顾雪娇露出一个笑来,虽然没有十足的欢喜,但是也美得不可方物。 嬷嬷跟在她身后,小心地让她搭着手。 顾雪娇看着自己鞋尖上的那颗东珠,正在阳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来。 原来华贵,也可以是一种累赘。 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姑娘,” 叶春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奴婢给您拿了碗七宝擂茶来,您吃完了再走。” 叶春哭得两眼通红,几乎像两个小桃子一样。 但是手里还在小心地端着一个搪瓷碗。 “姑娘,吃点吧,往后就………” 叶春没有说完,但顾雪娇和嬷嬷都在心里接上了后续的话。 往后就………吃不到了。 南野那边苦寒,粮食短缺,连饱腹都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更不必说,还要吃到这些。 顾雪娇端过来,粘稠的茶汤晕出鲜亮的色泽来。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往日喜欢得紧,现在尝来,却觉得格外甜腻。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坚持吃完了。 放回碗,漱了口。 再没有理由可以停留了。 顾雪娇缓步往外走,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是顾雪晴。 她一袭红衣,仿佛也要出嫁。 第174章 三姐姐 顾雪娇看到了顾雪晴,整个人不由微微愣住。 身侧的嬷嬷看到她,也是狠狠一惊。 “姐姐。” 顾雪晴闪身上前,挡住了顾雪娇。 “你这是?” 顾雪娇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我要抢走姐姐的所有东西。” “包括姐姐的姻缘呢。” 顾雪晴狡黠一笑,玩笑的话也说得格外认真。 她眼尾红红的,显然也是哭过。 “姐姐觉得我漂亮吗?” 顾雪娇完全没有心情开玩笑,她眼中只有惊讶, “你干什么?”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顾雪娇有些愠怒,蹙眉是眉间的花钿皱起来,愠怒之中几分娇弱,美得惊心动魄。 “姐姐,今日和亲的人,本应该是我的。” 她声音轻飘飘的,但是又好像重有千金。 顾雪娇摇头,声音里很是惊讶,也不无责怪, “妹妹难道以为和亲是什么好事?” “南野那边苦寒无比,南野那边的人,也几乎是丧心病狂。” “你若是去了,只会受尽委屈,” “南野那边与顾家素有仇怨,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过去,也只有受人委屈的份。” “你还不明白吗?” 顾雪娇的声音急匆匆的,似乎是愠怒到了极点,但仍然带着一丝丝的娇气。 顾雪晴被姐姐训斥,也不恼怒,而是勾起一丝微笑, “姐姐不想我去,难道就想自己去吗?” “那边的境遇,姐姐既然这么明白,又怎么可能想去呢?” “姐姐姻缘大好,难道愿意舍弃,然后独身到南野那种阴森恐怖的地方去,远离顾家,孤零零地在旁的地方。” “这样姐姐难道就舍得吗?” “姐姐才是真正的前程大好,难道愿意将自己的大好前程拱手相让,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之中吗?” 顾雪娇愣了愣, “你又如何不是?” “谁愿意去那种地方?” “谁会愿意?” “若非是为了顾家,哪有人会愿意将自己置于那种境地之中?” “你还年轻,不要这样。” “明白吗?” 顾雪娇极力压下自己胸中的怒火,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 “我明白你是为了我,但你是顾家的亲生女儿,要留住顾家的血脉,来日嫁一个喜欢的夫婿,过好这一辈子,明白吗?”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不要胡闹。” 顾雪娇将这些道理一一讲给顾雪晴,尽量用她能够理解的方式,让她不至于太难以接受。 “快去换了衣服,待会儿让父亲母亲看到了,又该训斥你了。” “姐姐以后不能在你身旁护着你,你要护好自己。” “还要照顾好父亲母亲,明白吗?” “替我好好地留在汴京。” 顾雪晴被姐姐的一番话激得泪盈盈的,她摇摇头, “我心意已决,是姐姐去换衣服才对,姐姐本就身世坎坷,好容易过上了好日子,现在应该好好地保护自己才对,怎么能去南野那边。” “更何况,姐姐的生父曾经是南野的头号敌人,那些人会怎么对你?你想过吗?” 顾雪晴同样是言之凿凿,语气激动,和顾雪娇一样的愤慨。 这些话题都是两个人之间的禁忌,从不提这些,可是现在,这些事都被毫无顾忌地提起来,两个人好像没有了那么多避忌,干脆地将这些事都拿在台面上来说。 倒是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 真面目相对,顾雪娇觉得心里痛快了几分。 “我知道,” 她点点头,直视顾雪晴, “妹妹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可是,” 她顿一顿,深深叹了一口气, “命令和亲的圣旨上,写明了要让嫡女出嫁,就算你想去,也不能有违圣旨,否则,不但和亲一桩事白费了功夫,你也会……” “顾家经不起风波了,明白吗?” “顾家已经决定了要替朝廷效力,那就应该将所有事情都做好,不能这样,否则还不如干脆不做。” 她看着妹妹越来越坚定的眼神,内心有些焦急,沉重的嫁衣托在地上,厚重的外套紧紧地禁锢着她,让她额头上出现了一层薄汗。 她下意识地向袖子之中去翻找帕子,可是却忘了今日的衣裳繁琐,帕子已经不放在原来的地方。 她心烦得很,已经想不到,帕子被放在了什么地方。 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又去腰间摸索。 这在此时,额头上一阵冰冰凉凉。 顾雪晴拿了一块小小的帕子,轻轻地为她拭去了额上的汗水。 “姐姐,别急。” 顾雪晴顿了顿,将帕子小心递到了顾雪娇的手中。 那方帕子是雪白的,上面绣着一支兰花。 顾雪娇记得,这是她曾经为顾雪晴拭泪的时候,留给她的。 顾雪晴现在将这个还给了她。 她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太美妙。 “我已经和母亲商量过了,让母亲将我记在了她的名下,重入族谱,已经与族中的众人商议过了。” “所以,我和姐姐一样,都是母亲的女儿。” “贺晨芝那个浑蛋,想让姐姐身陷险境,我们偏偏不让他如愿。” 顾雪晴语言之中满是愤慨,她咬着嘴唇,有些别扭的歪过头, “我替姐姐嫁!” 顾雪娇听着顾雪晴这幅语气,不由想到了她第一次见贺晨芝的时候,还是那么害怕他,生怕自己有丝毫的言语不当,让他不满意。 她还记得她当时那种特别焦急忐忑的样子,明明她前几日还是那样对柳明轩深爱至极,明明她也特别希望能够促成这幢婚约的。 可是,现在比不过短短几日,她就已经这样说了。 她居然能够这么决绝。 这是顾雪娇没想到的。 “不成!” “你快回去!” 顾雪娇咬着牙,伸手想要推她, “快回去!” “谁允许你擅作主张的。” “南野那边凶险无比,你还小,你应付不了。” 顾雪晴微微一挑唇, “我仅仅比姐姐小了两岁,姐姐忘记了吗?” 顾雪娇一顿。 顾雪晴确实和她年龄相仿,但是那是和顾雪娇、 她重来一世,自认为比顾雪晴成熟了不止一点半点。 与南野人周旋,应该也更有办法。 她不能让顾雪晴去冒这个险,一旦放她去,到时候,不但会牵连她自己,对顾家,对大烨的朝廷,可能都会有无法挽回的后果。 “那也不行。” “你留下。” “贺晨芝既然点明了嫡女,他一定有他的原因,若是你我不能让他如愿,他还会想别的法子。” 顾雪晴咬咬牙,她没想到姐姐这么难劝。 她明知道姐姐是十足的不想去,甚至,整个家族都会不想让姐姐去。 可是,姐姐身上表露出来的气质,分明是对自己的这次和亲势在必得的,她每次说出什么话,都好像会突然停顿两秒,好像要说什么,但是又不肯说。 顾雪晴能够感受到,姐姐一直有什么秘密在瞒着她,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必须要走。 姐姐留下,能够做王妃,她能够发挥更大的价值,为顾家保驾护航发挥更大的作用。 更何况,她知道,姐姐现在还有更艰巨的任务。 皇后要拉拢姐姐参与到夺嫡之中去。 可是姐姐没有答应。 她说,自己不能让顾家牵扯进这样的事中,所以拒接了。 顾雪晴猜得出来,姐姐一定是为了自己,一定是为了要代替她去和亲,才会放弃这些。 可是,姐姐比她有能力,比她讨人喜欢,她都十分清楚。 就算是为了顾家,她也会这样选择。 若是她能够代替姐姐去和亲,到时候,她身段软,性格谦卑,到时候与南野王交锋,有把握,能够让她对自己产生好感。 她自幼被身旁的人教导,让她学习了各种女子的才艺。 琴棋书画,或是刺绣女红,她都很擅长。 十多年来,她一直不断地想法子,去笼络男人的心。 可是,直到看到姐姐,她方才知道,原来有时候,做自己,也会吸引到爱慕者,有时候,为了家族利益,也是可以牺牲掉自己的。 她不是想要学姐姐,而是单纯觉得,自己做小伏低这么多年,也想堂堂正正的,坐一回顾家的女儿。 她想要顾家人以后提起她时,能够因为有她这样一个女儿而感到骄傲,而不是,每每都叹惋她不如姐姐。 尽管一直被比较,可是她从来也没有恨过姐姐。 她身上的将门血液,让她做不出那种为了男人不择手段的事。 她明白姐姐为了顾家一直在殚精竭虑,一直在不断付出,这一次,也终于回轮到她了、 顾雪晴不会认输。 “姐姐放心交给我,南野苦寒之地,荒无人烟,自然对于汉族的文化也了解不多。” “我会想办法笼络住南野王的心,让他能够为我所用,南野人战力非凡,到时候,若是能调遣他们的军队,不是也是一件好事吗?” “妹妹从前什么都听姐姐的,姐姐能不能听我一次呢?” 第175章 分辩 顾雪晴说得很温柔和善,几乎不像是在付出和牺牲,反倒像是在求着顾雪娇要什么东西一样。 顾雪娇k看着她腰间的大红绸子,是那样的扎眼,将顾雪晴纤细的腰肢体态勾勒得十分清晰。 她咬着牙看,泪水在眼里打转。 顾雪晴是什么样的人,她一直都很清楚,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人品,虽然两姐妹有时候闹些别扭,但是,她就算她曾经是被妹妹伤害过的人,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顾雪晴会为了自己的个人利益,弃顾家于不顾。 可是,这不代表她就忍心让她前去和亲。 顾雪晴太小了,她还不能懂,不能懂一个女子嫁给不喜欢自己的人的那种滋味。 她初次嫁给贺晨芝的时候,也同样不曾奢求过感情。 她也只想为了家族的利益,用美色换取钱财和权利。 可是后来怎么样呢? 她会控制不住自己。 会在一次次枕畔交欢的时候,对对方产生别样的情愫。 会忍不住动心,会忍不住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会因为他的偏爱而高兴,因为他的冷落而失意。 过往无数女子都走过她这样的老路,她不能看着顾雪晴再去步她后尘。 这是她唯一能够为顾家做的了。 保护好顾雪晴。 毕竟,她的身份,也只是借来的而已。 她相信,拒绝了皇后,她也会想到裴青州。 她相信裴青州会有办法,与皇后联手,与顾家联手,将太子之位夺过来。 至于她,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曾经是被中伤过的人,自然不会再为了这样的冷落而难过,她有把握自己能够更好地应对这种没有感情的夫妻关系。 能够游刃有余地调动南野王的情绪。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让他能够为顾家所用。 就算没有办法,她也会尽量自保。 她不能让妹妹去跳这个火坑。 “可是姐姐,你是否想过,” 顾雪晴仿佛能够看穿她的犹豫,她重新开口,声音已经几乎冷得没有温度。 她也很害怕和亲的事,可是,她还要逼着自己去劝服姐姐,逼着自己相信,认为自己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去南野。 这很难,但她必须要做。 所以她用没有温度的声音继续劝阻, “三皇子殿下,与皇后,都十分信任你。” “若是旁人,他们也许会有些许的顾虑,也许会有些犹豫,也许遇到什么事情,会商量不好怎么办。” “你是唯一的人选。” “夺嫡之事,已经容不得任何犹豫了。” “任何一分一寸的失误,都可能会导致失败。” “我去和亲,你留在汴京,到时候,一旦事成,你们或许还可以让南野臣服,或是练手,到时候再接我回来不就行了吗?” 顾雪晴说得有些口干舌燥。 叶春看在眼里,给嬷嬷使了个眼色, 朝廷之中派来的使者已经在楼下等候多时了,若是两人再争执不下,必然会夜长梦多。 到时候,一旦朝廷的人插入进来,必定会导致更麻烦的后果。 这件事,顾雪晴不可能是一个人做的。 顾夫人应该也有参与其中,若是她来劝,或许效果会更好一点的。 现在,必须去把顾夫人找来,让她把这件事分辨明白。 嬷嬷刚刚起身要走,忽然听到楼梯处传来一阵明显的脚步声, 第176章 放心 顾夫人身着紫色锦袍,尽管面色之中带这样一两分的憔悴疲惫,但是仍然可以见得威仪端肃,仪态大方。 她走上前,拉开了姐妹两人。 “娇娇,” “这件事,母亲也是知情的。” 顾夫人不愿意纷争再继续下去,因此一开始就把话挑明了。 “别怪母亲,你们姐妹两个,都还有各自的任务,母亲这么安排,是为了顾家的长远考虑。” 似乎顾雪娇和顾雪晴同时出现的时候,顾夫人眼中只有顾雪娇,但今日,她语气之中,似乎对顾雪晴颇为怜惜。 好像对她的愧疚更深一些。 顾雪晴却好像分毫未觉,她只是直直地望着顾夫人, 眼里没有明显的悲喜。 望向姐姐的时候,忽然又迸现出几分心疼。 烘箱现在自己去和亲,远嫁南野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事情,反而是姐姐会不高兴。 “换了衣裳,留在家中不要出去。” “礼仪官已经在楼下了,此事,拖延不得。” 顾夫人的语气很严肃,好像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顾雪娇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顾雪娇看着母亲和妹妹一唱一和的样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母亲……” “妹妹……” 顾雪娇的声音几乎都在颤抖, “我不能。” 顾雪娇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那神情几乎有些让人不忍再看。 可是,她也很明白,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她不应该再犹豫。 眼下,只有赶快定下一个计划,才能更好地保住顾家。 顾家的安危,在他们几人之间。 必须要尽力而为才行。 想到这,她抹去眼角的泪,拔下发间的金簪,轻轻地插进了顾雪晴的发间, “妹妹,带着这个吧。” 语毕,她又褪下了腕间的镯子,这是皇后赐给她的嫁妆,自然也要送给顾雪晴。 她小心地用帕子将顾雪晴的手掌包住,再轻轻地将镯子套上去,扯下帕子的一瞬间,一滴泪落下去,滴在顾雪晴的手腕上。 泪水冰凉,可是落在皮肤上,却好像流火一般滚烫。 顾雪晴蓦地想起来,春宴之上,她在姐姐面前掉泪哀求,是姐姐用帕子为她拭泪,她高傲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恩威并施,让她耳边一阵酥酥麻麻的。 她从那时候开始,便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有了改观。 从前,她看到两位兄长与姐姐相处,便会觉得一阵心酸,可是后来,每每发现姐姐的目光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她都觉得心里好失落。 眼下光景,姐姐在她面前流泪,是因为心疼她吗? 顾雪晴拿起手帕,轻轻地为姐姐抹去泪滴, 她的手很轻很柔,动作幅度微乎其微,似乎怕弄花了顾雪娇的妆容。 顾雪娇闻到了妹妹手腕间的淡淡幽香,似乎在枝头熟透的桃子,散发着甜甜的滋味。 她拉了拉顾雪晴的手,好像想要留住这种香气。 “雪晴,你可想好了,入宫之后,要如何应对呢?” 当日和亲的恩旨,已经有提过,让顾家选出女子进宫,被皇后认作义女,然后以公主的礼仪被送嫁。 恩旨之中明确写了,要顾家的嫡女,虽如今顾雪晴被认在了顾夫人名下。 但是,这件事办得仓促,尚且未在京中传开,京中诸人也并不了解这些事,因而,这件事到底不算彻底的名正言顺。 若是皇后追查起来,或是贺晨芝暗中生事,那就麻烦了, 眼下必须要赶快将人选定下来,到时候,就算贺晨芝想要动什么手脚也是来不及的。 她们必须想好应对的办法。 “礼仪官是外男,到时候我带着盖头,不会被发现,他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不会多话的,自然不会在这件事上面提出异议。” “若是皇后殿下,自然是要问的,但是,皇后素日与贺家不睦,自然也不一定赞成贺家的提议。” “我本已经过了明路,变成了母亲的女儿,所以,礼仪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皇后不会出言阻止的,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的。” “毕竟,顾家没有发出任何疑问,甚至还帮助官家平息了京中的流言,皇后殿下想必内心也是怜惜的。” 顾雪晴的一番分析,倒是让顾雪娇安心几分。 顾雪晴每个点都思考得很是到位,能够将这些问题都分析得条理清晰,自然说明,她是有一定的能力的。 这样,让她入宫,顾雪娇才会放心。 而且,她能够想到,利用皇后与贺家的关系,去为自己争取利益, 这是很聪明的。 顾雪娇点点头。 “皇后殿下会同意的。” 顾雪娇看了眼顾雪晴,叮嘱道, “你腕间的镯子是皇后所赐,若是皇后言语之中有些为难或是要找旁的人说话,你就将这个镯子露出来给她看,明白吗?” 顾雪娇眼神之中闪现一两分的幽深、 好像在暗示什么、 第177章 义女 皇后曾经表明,想要和她合作。 如果顾雪晴有意展露这只镯子,自然会让皇后想到那日的情形,到时候,皇后会明白她的意思的。 她甚至会帮助顾雪晴脱困,让她能够更好地顺利出嫁。 只要能过了皇后这一关,到时候,认作义女,这件事便只能这样办了。 任是谁也不能轻易改变这个人选,毕竟,官家当日的意思,也是很模糊的, 那就表明,官家并不想赶尽杀绝,还是想给顾家留下言一两分面子。 因此,在这件事上,官家不会过多追究。 而贺晨芝,就算他有些许的不满,他也没有办法再继续生事,他只能这样,看着顾雪晴远嫁。 到时候,就算他动了什么样的心思,或是想要揭穿她,或是想要顾家出任何问题。 他都做不到。 因为,和亲的事,本来就是贺家在办。 贺家已经恶名累累,若是这件事再办不好,贺晨芝会背负全部的骂名,让贺家再次跌入谷底。 贺晨芝一向看重自己的官职,看重名声,地位,他不会动这样的心思。 顾雪娇会留在京中,与他继续周旋。 她一定会让贺晨芝付出代价,让他失去所有他珍视的东西。 顾雪娇拍了拍顾雪晴的手,将帕子塞进她的手心。 这块帕子是她素日用的,常常待在身边,因此宫中的人,应该都会有所了解。 顾雪娇让妹妹带着它,是为了裴青州。 她想到自己的缺席,一定会让裴青州疑心。 他一定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自己忧思过度,让她出现了什么身体状况,以至于不能及时地来和亲。 裴青州不能乱了方寸,就如同她一样。 就算两个人之间,没了什么缘分,做不成夫妻,那也是要做战友的。 他们有共同各的敌人,也有共同的目标、 为了皇位,一切,他们都必须要忍耐。 这方帕子,就是为了让他安心,一旦看到这个,看到她的贴身之物,他一定就会明白,这是顾雪晴与她之间的计策、 他应该也会觉得心安。 在送嫁的路途之中,也会行得更加周正平稳的。 顾雪娇想到这里,内心的焦灼稍稍有些缓解。 她看着顾雪晴脸上的精致金箔,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 “叶春,把我收拾出来的首饰拿过来,给四姑娘带着。” 叶春“诶”了一声,快步地跑回了屋里去,随后便抱着一个木头箱子跑了出来。 这一箱金子,是姑娘千挑万选出来的,样式或典雅朴素,或是端庄华贵,眼下,要送给四姑娘了。 叶春确实一个贪财的小丫头,连姑娘的耳坠子上的一颗小金豆她都要看得严严的。 但是现在,她很痛快地将箱子放在了四姑娘面前, “四姑娘,里头不过一些寻常首饰,箱中的夹层里,有几张银票,以及一小包救命的养心丸。” “姑娘拿着这个吧。” 她从前有点看不上顾雪晴,总觉得她缠着顾雪娇,总是出现在她眼前,甚至有点抢自己的风头。 明明她才是姑娘最亲近的人,但是,顾雪晴却总是在姑娘面前表现,甚至有时候,把她的话都给抢了。 但是现在,她看着顾雪晴的形象,也是越发高大起来了。 四姑娘虽然不如自家姑娘那么美,但是,也是别有一番韵味的。 叶春眼看着她要离去,眼里突然有些发酸, 顾雪晴知道姐姐对她的心思,也没有再客气,毕竟南野那边人烟荒凉,也许有很多需要添置的东西,那边珠宝首饰的制作工艺都远远不及这边。 顾雪晴带着这些,就不至于到了那边,还会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姐姐替她想得这样周全。 她打开箱子看了两眼,只觉得箱子之中黄橙橙的一片,甚至都有些刺眼。 这里头的东西,应该价值不菲。 顾雪娇竟然全给了她。 顾雪晴笑了笑,示意婢女将箱子收下, “那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到时候再回来省亲,回门的时候,就带着这个。” 她说笑着,忽然觉得眼里酸涩。 往后,她还能够回到汴京吗? 这一去,也许,永远没有回头路了。 她曾经数度想着,自己来日必然要假得高门,回门的时候,穿一身大红,也好在全家人面前好好地露脸。 她畅想的时候,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么失落难过。 用手指抹了抹眼角,她手上沾上了鲜艳的胭脂红色,放下手,顾雪晴后退了两步,跪在了地上, “母亲,女儿不孝,往后,回来的日子,不知在什么时候,多谢母亲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她想要磕头,但是发间簪环一阵碰撞,让她立刻停下了动作。 顾夫人如何不看得眼热,连忙亲自拉她起身。 身边的嬷嬷眼看着夫人眼眶都红了,再说下去,必得是个母女抱头痛哭的场景,赶忙上前开口道, “姑娘,带盖头吧。” “再不走,便要误了时辰了,到时候,姑娘一着急,妆若是花了就不好了。” 她拿起红盖头,便要盖。 顾雪晴微微抬手制止了一下,随即向前几步,走到了顾雪娇的跟前,她向下屈膝,微微地福了福身,垂下头,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好像要掩盖住眼里的泪, “姐姐保重,若是得空的时候,给我绣一方帕子,就算是想起我来了。” 顾雪娇连忙侧目,不敢看她,半晌,亲自接过嬷嬷的盖头来,为她带上。 盖头上的红穗子垂在眼前,遮住了面前的一切人和事物。 顾雪晴看着面前楼梯上铺着的缠枝红莲花纹的地毯,过往仍然历历在目。 这一走,也许以后,只有梦中再与这些场景相见了。 顾雪晴合眼一瞬,两行清泪滚落,只是这一次,姐姐也没办法替她擦去了。 顾将军,顾渊和顾谭坐在楼下的正厅之中,见到楼上款款下来的人,看着身形,便知道了是谁。 那一刻,众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雪晴。” 顾将军站起来,他的病好了许多,只是病了一场,人有些瘦了,但是站起来,依旧是当年那幅高大挺拔的样子。 顾雪晴听到父亲的声音,忽然觉得身上有了力量。 父亲面对的,比她还要更多,朝堂之上,纷繁复杂,战场上,也是凶险无比。 可是,父亲都撑过来了不是吗? 父亲能够做到,她也一定能。 顾将军看到顾雪晴身形款款,一步未退,也没有哀哀戚戚地在他面前流泪不止。 那一瞬间,对这个女儿也有些刮目相看。 “好孩子,南野那边,虽然远,但是,顾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若是南野那边,有人胆敢欺负你,父亲只有一句嘱托,务必保住性命。” “不要意气用事。” 顾将军以手攥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 “明白吗?” “到时候,给家中来信,父亲会想法子庇护你。” 顾雪晴听得心里一暖,她本以为,父亲最重名节的人,会很在意她能不能保住顾家的荣耀和风范。 但是,父亲竟然要她保命要紧,甚至还说,必定会成为她的坚强后盾。 顾雪晴相信,不管面对什么,有这样的家族,她都一定能够挨过去。 拜别两位兄长之后,她登上了进宫的轿子。 顾雪娇在楼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惊肉跳。 第178章 皇后殿下 暮春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凉意,卷着顾府庭院里最后几片晚樱的花瓣,轻轻落在顾雪娇的素色裙摆上。可她连拂去花瓣的心思都没有,只定定地站在二楼窗前,目光死死锁着庭院中那顶正被轿夫稳稳抬起的朱红轿辇——轿帘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妹妹顾雪晴穿着大红喜袍的衣角,那抹艳色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火,却烫得她眼眶发疼。 “姐姐,莫送了。”轿内传来顾雪晴温软的声音,隔着轿帘,添了几分模糊的颤意,“此去若能护顾家周全,女儿便无憾了。” 顾雪娇张了张嘴,想再说些叮嘱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能用力点头,直到看见轿夫们迈开步子,将那顶承载着顾家荣辱与妹妹性命的轿子,一步步抬出顾府大门,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直到轿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顾雪娇才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靠在冰冷的窗棂上。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方才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塌,满心满肺都是翻涌的担忧与不舍。 顾雪晴入宫之后,要面对的必然是重重艰难险阻。那皇宫是什么地方?是金碧辉煌的牢笼,是人心叵测的战场,连皇后那样身居高位的人,都要步步为营,更何况妹妹只是个刚从乡下回来没多久、毫无宫廷经验的庶女。她很难想象,妹妹会遇到什么:是其他贵女的刁难排挤?是宫中嬷嬷的刻意磋磨?还是皇后若有似无的试探与权衡? 这些念头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顾雪娇心口发紧。她抬手按住胸口,只觉得指尖冰凉,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尽管内心再百般不舍,她也必须放手——母亲和妹妹已经做了决定,她们要让顾雪晴代替原本可能被推出去的人,接下和亲南野的差事,以此稳住顾家在汴京的地位。可这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她们会不会后悔? 顾雪娇又凑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妹妹登上轿子前的模样:一身大红喜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身姿婀娜,体态纤弱,眉眼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柔和,明明是盈盈动人的模样,却要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局。 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窜进顾雪娇的脑海:或许,南野王会喜欢妹妹这样的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几乎把顾雪娇吓了一跳。她猛地攥紧手中的丝帕,帕子上绣着的兰草花纹都被揉得变了形。她怎么能这么想?南野是什么地方?那是传闻中凶蛮无比的蛮荒之地,那里的人茹毛饮血,行事毫无章法;南野王更是出了名的好色残暴,听说他后宫里的女子,稍有不慎就会落得惨死的下场。妹妹若是真的被他“喜欢”,那哪里是福气,分明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可她又控制不住地想: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柔软和善,不像那些张扬的贵女,或许真的能讨得南野王的几分欢心?若是那样,妹妹会不会有机会操纵南野王,为顾家、为汴京争取几分优势? 顾雪娇用力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这危险的念头。她不能这么奢望,也不该这么奢望。妹妹此行,能保住性命、得以自保,就已经是万幸了。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妹妹能得到上苍的庇佑,不要在宫中、在南野受到太大的风波,哪怕只是平安顺遂地活着,就已经算是上苍垂怜了。 与此同时,顾雪晴乘坐的轿辇正沿着宽阔的宫道缓缓前行。轿身平稳,可她的心却一直悬在半空。她悄悄掀起轿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宫墙——明黄色的宫墙高耸入云,将皇宫与外界彻底隔绝,墙面上雕刻着繁复的龙凤图案,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 她知道,自己这一入宫,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母亲临行前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取得皇后的信任,一定要记住自己的使命;姐姐虽然没说太多,可那双泛红的眼眶,也让她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轿辇最终停在了凤仪宫前。顾雪晴深吸一口气,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轿辇。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喜袍,又悄悄摸了摸腕间那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这是母亲特意给她的,说皇后看到这只镯子,就会明白她们的心意。 果然,当她跟着宫女走进凤仪宫,见到端坐在上首的皇后时,皇后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的腕间。那只银镯子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与周围金碧辉煌的陈设格格不入,却让皇后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一怔。 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顾家两个女儿,谁去都是好的。难得你们姐妹情深,竟然也肯互相谦让,这和亲的事,眼下竟也说不清谁去更好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雪晴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你若是肯去,自然是好的。” 顾雪晴能清晰地察觉到,皇后的神情里带着一丝复杂。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皇后的眼睛,却能从皇后的语气中听出几分犹豫与权衡。 皇后此刻的心思,确实如同乱麻一般。她本以为贺晨芝设下的这局根本破解不了——和亲的恩旨上明确写了要顾雪晴去,而据她所知,顾雪晴自小在乡下长大,性子怯懦,一心只想找个安稳的人家,怎么可能愿意去南野那种蛮荒之地?所以她一开始根本没觉得这个人选会有什么变化,甚至已经在暗中盘算,若是顾雪晴抵死不从,她该如何从中周旋,才能既不得罪贺家,又能保住顾家这颗可用的棋子。 可她没想到,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真的是顾雪晴。这让她的心里瞬间生出了矛盾:一方面,她希望顾雪娇能留在汴京——顾雪娇心思缜密,智计过人,更重要的是,只有她在汴京,裴青州才会完全上心于夺嫡之事,毕竟裴青州对顾雪娇的心思,整个汴京几乎无人不知;可另一方面,她又希望顾雪娇能去和亲——顾雪娇比顾雪晴更有手段,若是她去了南野,定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暗中操控南野的局势,到时候朝廷若是与南野有进一步的纠葛和纷争,顾雪娇也能更好地平衡各方势力,为她和太子争取更多的筹码。 皇后忍不住抬手扶额,心中竟生出几分荒唐的念头:若是汴京之中,能够有两个顾雪娇就好了,一个留在汴京助裴青州夺嫡,一个去南野操控局势,这样她就不会觉得这么艰难了。 顾雪晴自然看得出皇后的顾虑。她知道,自己若是此刻表现出半分怯懦或犹豫,恐怕就会失去皇后的信任,到时候别说完成母亲和姐姐的嘱托,就连自己的性命都可能难保。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屈膝跪下,大红的喜袍在素色的地毯上铺开,艳丽得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秾艳花朵。 “殿下,”顾雪晴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晰地传到皇后的耳中,“臣女虽然不如姐姐那样智力超群,但是,臣女自幼习得多番才艺,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女红烹饪,都略懂一二。南野蛮荒之地,或许条件艰苦,但臣女自小在乡下长大,吃过一些苦,想必能在其中适应得很好。”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皇后,继续说道:“到时候,臣女会尽力想法子帮殿下周全,若是南野有任何动静,臣女定会想办法传回汴京。臣女为了姐姐,为了顾家,愿意付出所有,殿下可以对臣女放心。臣女愿意倾尽所有,为顾家奉献一切,也为殿下和太子殿下效力。” 顾雪晴这番话,让皇后有些刮目相看。在此之前,皇后对顾雪晴的印象并不好——她自己也是庶女出身,自然知道庶女在府中的不易,可她听说顾雪晴在乡下待了十几年,刚回顾府就迫不及待地与两个哥哥亲近,甚至为了能嫁个好人家,不惜放下身段去讨好府中的长辈,这些事都让她觉得,顾雪晴是个贪生怕死、只重利益的女子。 尤其是春宴上的事,皇后更是有所耳闻——当时有贵女故意刁难顾雪晴,让她当众表演才艺,可顾雪晴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了,那副怯懦的样子,让皇后对她愈发不屑。 可现在,顾雪晴不仅主动接下了和亲这桩苦差事,还能坦然承认自己不如姐姐,清晰地分析出自己的优势,甚至把皇后和顾家的利益放在了前面。这让皇后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顾雪晴没有争风吃醋,也没有抱着一定要胜过姐姐的糊涂想法,这说明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顾家的一份子,会为了顾家的一切殚精竭虑;也说明她已经将自己的利益放到了顾家之后,真的彻底安心于为顾家奉献所有。 皇后微微松了口气,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好孩子,起来吧。难得你有这份心,也难得你这么明事理。” 顾雪晴闻言,缓缓叩首,然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这时,旁边的女官捧着册封文书走了过来,恭敬地递到顾雪晴面前。顾雪晴双手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页的微凉时,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这张薄薄的纸,承载的却是她往后半生的命运。 她低头看着文书上的字,又抬眸看向皇后,眼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轻轻开口道:“皇后殿下,臣女自知自身卑微,不过是顾家的一个庶女,能得殿下如此看重,已是臣女的福气。可是,为了姐姐,为了顾家,臣女愿意做这样的事。臣女斗胆,愿意代替姐姐唤您一声母亲,不知殿下是否愿意?” 第179章 平安 皇后听到这话,眼眶一瞬间有些发红。她这一生,虽然贵为皇后,享尽了荣华富贵,却有一个最大的遗憾——她没有女儿。从前,她见着林绪瑶的时候,心里就生出了几分欢喜。林绪瑶是林家的嫡女,模样清秀,性子温顺,又识得大体,皇后见了,便忍不住想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甚至还暗中盘算着,等合适的时机,就认林绪瑶做义女。 可后来,贺家的事彻底公之于众,皇后才知道,林绪瑶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清晰地记得,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梳妆,手中的玉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她不敢相信,那个每次入宫都带着温顺笑意、会轻声跟她说话的姑娘,竟然已经不在了。她之前所有的期盼和打算,都成了一厢情愿。 皇后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绪瑶的模样。那孩子是多么的可怜啊——嫁入贺家之后,受尽了贺家人的委屈,贺家的嫡母刻薄,夫君冷漠,可她却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表露半分。皇后当时常常召见她入宫,就是怕她在贺家受了委屈不敢说,想给她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 皇后懂得她的委屈求全,懂得她的识得大体,所以她想尽办法和林绪瑶亲近,常常拉着她的手说体己话,甚至在众人面前不断地抬举她,给她足够的体面。她就是希望,林绪瑶能在她面前毫无保留,能把她当成知心人一样,诉说心中的委屈。她也想凭着自己的权利,帮林绪瑶主持公道,让她在贺家能过得好一些。 可林绪瑶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贺家的不好。任凭皇后怎么言说,怎么劝阻,林绪瑶口中的家人和夫君,总是那样对她和善。她总是笑着说:“皇后殿下放心,夫君待我很好,婆母也很照顾我,我在贺家过得很安稳。” 皇后当时虽然有些怀疑,可看着林绪瑶真诚的眼神,又忍不住相信了她的话。她总是觉得,再等等,或许贺家会回心转意,会好好待林绪瑶;或许一切会有峰回路转的一天,林绪瑶能在贺家真正站稳脚跟;或许林家会觉得亏欠了林绪瑶,会出面为她撑腰,将所有的一切都补偿给她。 她就这样等啊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没想到,最终等到的,却是林绪瑶命丧贺家的消息。听说林绪瑶死的时候,还怀着身孕,贺家为了掩盖真相,甚至谎称她是难产而亡。皇后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贺家势力庞大,她虽然是皇后,也不能轻易动贺家。 想到这里,皇后又想起了自己。她当年嫁给官家的时候,也是满怀憧憬,以为凭着自己的真心,总能换来官家的几分怜爱。她对官家百般付出,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为他处理后宫的繁杂事务,甚至为了他,不惜得罪自己的娘家人。她只希望,官家能多看她一眼,能对她多几分真心,可到最后,换来的却是官家的冷漠和疏远。后宫里新人辈出,官家的心思从来不在她身上,她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皇后罢了。 皇后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顾雪晴,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怜惜。这孩子和林绪瑶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却还要为了家族的利益,去承受那些本不该承受的苦难。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心中的酸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孩子,起来吧。往后,你便唤我母亲吧。” 顾雪晴听到这话,眼中瞬间泛起了泪光。她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激动:“谢母亲!女儿定不会辜负母亲的期望,定能为顾家、为母亲分忧!” 皇后点了点头,示意宫女扶顾雪晴起来,然后又叮嘱道:“你刚入宫,对宫中的规矩还不熟悉,这几日便先在凤仪宫偏殿住下,让宫女嬷嬷们教你一些宫中的礼仪。待过几日,我再为你安排后续的事宜。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在宫中受委屈。” 顾雪晴恭敬地应道:“谢母亲关怀,女儿都听母亲的安排。” 看着顾雪晴温顺的模样,皇后心中的复杂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她知道,自己选择相信顾雪晴,或许是一场赌注,但她别无选择。眼下,顾雪晴是唯一能破解贺晨芝的局、能稳住顾家、甚至能为她和太子争取更多筹码的人。她只希望,顾雪晴能如她所说的那样,真心为顾家、为她效力,也希望自己这次的选择,没有错。 而此刻的顾雪娇,还在顾府的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暮色渐浓,皇宫的方向已经亮起了点点宫灯,那些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她不知道妹妹在宫中是否安好,不知道皇后是否真的会帮她们,更不知道妹妹未来的命运会如何。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妹妹能平安度过所有的艰难险阻,祈祷上苍能垂怜顾家,让这一切的付出都能有所回报。可她也清楚,在这波谲云诡谲的宫闱之中,在这牵扯着家族荣辱与朝堂纷争的棋局之中,平安,从来都是最奢侈的愿望。 第180章 她要进宫 裴青州唤了这声妹妹,只觉得心里好像刀绞一样。 他甚至都没有唤过她的名字,甚至连叫她的名字,都仿佛是一种冒犯,可是,今日却只能唤一声妹妹。 裴青州觉得离她好像远得好像隔着天堑。 他在暗处狠狠地捏紧自己的拳头,让这种滋味狠狠地钻进心里。 他要一辈子都记得这种感觉,一辈子记得这种远离权欲的滋味,只有牢记,他才能想法子脱困,不至于有朝一日再次经历这种将心爱的女人拱手于人的滋味。 “多谢,殿下。” 顾雪晴开口了。 她收着声音,除了近身侍奉的人,没有人听清楚。 她这句话,是要说给裴青州听的。 她怕裴青州在半路做什么出格的事,想要告诉他,轿子上的人并非姐姐,而是自己。 落在裴青州耳中,他浑身一颤。 轿中的女人,不是顾雪娇! 他压下正要翘起的嘴角,努力将神情表现得自然一些。 他一瞬间便明白了顾雪晴的意思,就是为了让他安心。 他心里涌起一阵感激。 对于顾雪晴,他虽然不了解,但耳中也有过一阵阵的风言风语,不过,他从未相信过。 对于顾雪娇的兄弟姐妹,他都是内心敬重的,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贬损,哪怕是在心里也是不曾有过片刻的贬低。 顾雪晴愿意替姐姐和亲,这说明,顾家应该也有了详实的计划。 或许,时间仓促,顾雪娇才会没来有意告诉他。 也或许, 裴青州仔细在心里琢磨着, 顾雪娇是在考验他。 看他最她是否是真心实意,或者,能不能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理智。 裴青州点点头,顾雪娇既然没有完全斩断来路,既然还愿意考验他,那就说明,她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他翻身上马,感觉自己的动作都轻盈了几分。 眼下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一片,但是,裴青州觉得,只要顾雪娇的心思是清明的,他就不觉得害怕了。 他率先勒马,策马在前,示意轿子跟上。 轿子落下帘子,顾雪晴这才敢放松几分。 她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肢,又仔细地正了正头上的发冠。 轿子平稳地前行,顾雪娇轻轻地打开一侧的轿帘,从小窗外向外偷偷望着, 一排排身着宫装的下人们在身边鱼贯经过,富丽堂皇的景致慢慢地被甩在身后。 顾雪晴进宫的次数不对,除了初入京城的时候回过一次京中谢恩,再就是春宴那次,跟姐姐一起。 这几次,身边都是有家人陪伴的,她都害怕得不行,生怕自己一个行差踏错,犯了规矩,让人笑话。 可是,今日只有她自己。 她身上却背负着整个顾家的希望和未来,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这条路,她一定要走得顺遂。 她双手合十,轻轻地祈祷,只盼望着,不要再出什么问题。 主要出了宫门,没人阻拦,和亲之礼变算是彻底礼成,她 顾雪娇回了房中,这才将钗环慢慢卸下。 这幅妆容,她装扮了许久。 眼下要卸掉,她还有些舍不得。 顾家眼下的情形,她此生,是否会有成婚的机会,顾雪娇已经不能保证了。 也许,这是她今生唯一一次穿这身大红的嫁衣。 毕竟,她是曾与当朝皇子有过婚约的女人,或许,未来,裴青州有幸能够登上帝位。 到时候,她会成为与帝王有过瓜葛的女人,哪个寻常男子,会愿意娶她? 顾雪娇将嫁衣的领口解开,剥去外衫,她的手轻轻地划过嫁衣上绣着的凤凰,上头的金线,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辉。 绣工精美,宛若天成。 顾雪娇舍不得将手指移开。 龙凤呈祥。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上一世,因为贺晨芝的避忌,她连大婚之夜,盖着的被子上,都没有绣过龙凤,就连牡丹,他也是不许她用的。 顾雪娇忽地觉得,脸颊处一阵冰凉,她抬手去抹,是一滴泪。 “叶春,” 顾雪娇轻轻唤了一声, “去把衣裳挂好吧。” 顾雪娇对于来路会有什么情形,尚且不明确,可是,内心里的难过是真实的。 可是她也很清楚,自己没有资格难过。 妹妹已经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她都宁愿为了自己舍身嫁去南野,裴青州也可以忍,她也必须要忍耐。 要振作起来,不能这样意志消沉下去。 否则,顾家就要失去她的一份力量。 她唤了叶春半晌,仍然没有听到回音。 “叶春?” 顾雪娇站起身来,提着嗓子再叫了一声。 木门轻轻开阖一声,顾雪娇听见叶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姑娘!” 叶春气喘吁吁地站住脚,似乎是刚从外头回来,脸色还是一阵阵发白,看着顾雪娇的眼神,突然一闪。 “姑娘有什么吩咐?” 她愣愣地站着,看着顾雪娇拿在手里的嫁衣,半晌才好像反应过来了一样,小跑过来,接过顾雪娇手上的衣裳,跑到衣架旁边去,小心地将衣裳挂好。 顾雪娇便在身后静静看着叶春忙碌的身影,半晌才开口道, “发生什么了?” “说吧。” 顾雪娇看着叶春明显是一脸忍耐的表情,主动开口询问。 叶春舌头打结, “姑娘多心了,并没什么啊!” 她的表情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明显是根本就不会撒谎。 顾雪娇语气严厉了几分, “还不快说!” 叶春吓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她的手几乎一抖,差点把嫁衣都弄掉了。 “姑娘……” “四姑娘的轿子,在宫门被拦住了……” 叶春难过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消息说出来,说了,怕姑娘白白担心,若是不说,又怕姑娘会错过能够想法子的最佳时机。 但是,她哪里能瞒得住姑娘的。 叶春只好将消息说出来了。 她根本没法子,姑娘一副火眼金睛的样子,她还能怎么偏她。 “是谁拦着的?” 叶春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顾雪娇从这种惊恐里面,几乎已经可以将答案读出来了。 “贺家?” 叶春嘴巴瘪起来, “姑娘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您也去打听了吗?” “贺家那群王八蛋,为什么总是和我们过不去啊!” 叶春小姑娘气得不行,插着腰,忍不住在地上狠狠跺脚。 “明明,明明……” “先前和亲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朝堂上不安分,现在,顾家已经答应要去和亲了,他为什么还不罢休啊。” 顾雪娇在听见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内心还是颇为震惊的,她不觉得,贺晨芝有什么理由,去干预这件事。 后来方才想起来,官家曾经任命了贺晨芝负责此事,所以,他会过问两句,想必也属正常。 “大约只是问两句罢了,应该没有什么要紧的吧。” 顾雪娇摇摇头,顺便还在安抚着叶春的心情。 贺晨芝既然插手这件事,他说不定要做的也不止那一件事,或许,顾家此刻,有他的眼线都说不准。 顾雪娇不能让时间继续发酵下去, “应该是无碍的,好了,不要再执着于这件事了,母亲怎么样了?” “我过去母亲房中说话吧。” 顾雪娇正要提步往外迈,忽然看见面前的人影急匆匆地过来,不是顾夫人还是谁? 顾雪娇赶快刹住,险些撞到母亲的身上。 定了定神,她缓缓开口, “母亲怎么来了?” “父亲怎么样了。” “都还好吗?” 顾雪娇换了寻常的衣裳,依旧如同在闺中时候的样子,只是头发全部高高束起,身上别有一番韵味。 顾夫人先是微微一惊,好像看到了顾雪娇回门时候的样子,这种场景,也许还不知过多久才能见到。 “贺晨芝在宫门口处将人拦住了,” 顾夫人急匆匆的,说话还带着一股火, 听得顾雪娇一愣,她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顾夫人在说什么。 这件事刚才叶春已经过来说了一遍,若还是重复的消息,母亲不会特意跑过来再说一遍,那必然说明,是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顾雪娇屏息凝神,听着母亲的后话。 “他带着文武百官,将人拦住了,说是有话要说。” 顾夫人话到此处,忽然停顿住了,看向顾雪娇,好像在用眼神表达着什么。 顾雪娇自然能够读懂。 母亲的担忧,她能够明白,贺晨芝将人拦下,又遮掩个大张旗鼓,可能是他想要说什么要紧的事情,而这件事,必然和顾雪娇有关系。 顾雪娇身上有什么秘密? 她自己应该是很清楚的。 顾夫人自然也是在担忧这个,才会下意识地看向了顾雪娇。 顾雪娇指尖瞬间冰凉。 贺晨芝的真实目的,是要在众人面前揭穿她的身份吗? 她忽然觉得腿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拉自己下水,一旦证明自己并非顾家的女儿,自己和亲的计划,岂非就要断送了。 那他这样一番尽力的筹划,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自己重新被他掌控。 这是顾雪娇的第一念头。 “别怕。” 这是顾雪娇内心最为惊惶的部分。 和亲远嫁,孤独终老,这些都不曾让她入骨寒颤。 但是,重新回到贺晨芝身边,这是不可能的。 她不能接受这种可能。 可是,母亲的声意在耳畔响起来了。 顾夫人好像明白她在担忧什么。 她伸手攥住了顾雪娇的手,试图用体温一点点将她冰凉的指尖温暖过来。 顾雪娇看向母亲,她多希望,哪怕母亲是不明白的,哪怕要她独自面对,她也不会这样难过。 可是,母亲也识别出了她的身份了吗? 顾雪娇内心很难过。 她摇了摇头,感觉泪水就像不受控制似的那么不断地往外涌出来。 “顾家会给你撑腰,不管……发生什么事。” 顾夫人依旧努力地安慰她。 她内心自然也明白,顾雪娇在害怕,害怕顾家的抛弃。 在这个危机时刻,若是顾家突然抛弃她,那么顾雪娇就会彻底孤立无援,再也没有任何助力,让她独自面对贺晨芝,那简直是要命的事情。 “母亲,替我备轿吧。” “我要进宫一趟。” “眼下发生了这样的事,已经注定,不能够善终了,若是女儿再这样躲在顾家身后,会将更多的骂声和质疑都引到顾家来了。” “我不得不去了。” “让我走吧。” 顾雪娇走到顾夫人面前,声音之中满是坚定。 话到后面,她已经不再带有任何称呼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顾夫人了。 唤她母亲吗? 她既然已经猜出来了,就自然明白,顾雪娇并不是顾家的女儿了, 此刻再换母亲,让她觉得刺耳。 而自称女儿,也是不合适的。 她只有不带有任何称呼,才能让她将话完整地说完。 顾雪娇内心已经冰凉了。 母亲猜出来了,却依然选择让顾雪晴去和亲,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顾雪娇觉得,妹妹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若是让她独自面对这种腥风血雨,她不忍心。 还有裴青州,他面对贺晨芝,面对他极尽羞辱的表达,裴青州会多么难过。 她不能让这些关心她,爱护她的人,独自去面对这些情形。 她只有出现,亲自揭开这些谜题。 让一切真相公之于众。 贺晨芝当年做了什么事,就应该让所有人都了解,自己只是被人陷害而死,为什么要羞耻。 该羞耻的,应该是贺晨芝才对! 她要把他这一路来,为了让陷害自己,为了让自己的权利得到保障,他都做了什么事。 这些事,顾雪娇烂熟于心,她选择,要在今日,将这一切都说明白。 贺晨芝会在文武百官面前造势,她也要利用这一切。 她要利用这些,将贺晨芝拉入地狱,让他永远也不能翻身。 让他以后的岁月当中,只要想到自己,就会想到这些。 让他永远也不能摆脱这种阴影。 顾雪娇提起裙子,她心意已决。 哪怕是牺牲自己,哪怕是被众人当做巫女烧死,她也要将这一切都表露出来,她别无选择,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想到这,她步伐异常坚定。 第181章 内人 秋日天气变化得极快,刚才还清朗的天幕顷刻间变得阴沉沉的。 无端地让人觉得沉闷,好像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站在宫门外的文武百官,黑压压地挤在一起,看着眼前的这一场闹剧。 他们本以为,轿子之中出现的人会是顾雪娇,可是,直到,轿中的女子身形袅袅地出现,他们才发现,竟然是顾家的三姑娘。 顾雪娇的名声,在京中的官员当中,应该算不上太好。 虽然之前的春宴上,顾雪娇也算在贵女们的圈子里名声不错的了,可是,这些文臣武将当中,依然是会因为顾家的缘故,对顾雪娇有些不太好的评价。 他们说顾雪娇是攀附权贵,专横跋扈的女人。 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与赵世子不清不楚的时候,甚至,他们都觉得顾雪娇不会来,实验因为对这次和亲不满。 顾雪晴虽然从未身涉这些事当中,但是也因为是顾家的女儿,争议很多。 故而众人见到顾雪晴的时候,都发出一阵唏嘘之声。 贺晨芝是当中最为惊讶的一个人。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在圣旨当中写明了嫡女,出来的一定是顾雪娇。 今日这步棋,必须要有顾雪娇的参与。 若非圣旨当中,不能直白地写上具体的名字,他恨不得将顾雪娇直接写上去。 不过,他自认为,写上嫡长女,已经是很明确的了。 毕竟,以他对顾雪晴的了解,她不会舍得牺牲自己,替顾雪娇出嫁的。 他认定顾雪晴心中,必然还有自己的那位表弟。 她不会舍得走的。 离开汴京远嫁,这不可能。 他见惯了大家宅中女人们的纷争,林绪婉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故而,他觉得顾雪晴也不会舍得错失这样的机会。 顾雪娇离开顾家,她便成了顾家联姻的唯一指望。 顾雪晴还会有多得意。 可是,她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贺晨芝向前一步,带着上位者天生的威严, “顾氏,圣旨之中已经写明了,要求顾家的嫡女出嫁,你为何胆敢不遵旨意,出现在这里?” 百官之中议论纷纷,言语之中不乏指责, “顾家的女人怎么会如此,总是这样任性妄为?” “顾将军就是这样,藐视官家,他能教出来什么样的女儿?” 顾雪晴听见这些声音,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是,内心中闪过姐姐的身影。 若是姐姐在这里,她会怎么样? 她不会退缩的。 “贺大人这样咄咄逼人,是否明白,顾家的女儿,为了大烨,付出了多少?” 裴青州率先一步,策马向前,胯下的枣红马好像能读懂他的心意,向前一步,在险些碰撞到贺晨芝的时候,猛然刹住了脚步。 贺晨芝向后一步,险些跌倒,他努力稳住身形,仰头对上面前人凶狠的目光, “殿下多心了。臣并不敢。只不过,圣旨已下,顾家总是这样目中无人,只怕,后头再有旨意,臣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故而才会有此一问。” 裴青州勾勾唇, “明白了,贺大人可真是殚精竭虑。” “不过,贺大人恐怕还不知道呢,顾家的四姑娘已经被顾夫人认作女儿,算是顾家的嫡女,现如今已经在族谱上写明。” “只是这种事并非什么大事,所以才未公之于众罢了。” “贺大人不必担心,皇后殿下已经认了顾雪晴,这是殿下的意思,难道,贺大人会有什么异议?” 裴青州勒马,微微垂眸,眼中有着睥睨众生的威严。 “况且,和亲只要顾家女,南野那边又不会明白这些嫡出庶出的规矩,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 “若是误了和亲的时辰,才反而不好,贺大人赶快让路,本王要送妹妹出城了。” 贺晨芝看着顾雪晴,试图看出她身上的破绽。 她是被逼迫的吗?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差一点! 贺晨芝双眼猩红,目眦欲裂。 今日他必须要做到,必须要让顾雪娇的身份真相大白! “殿下所言有理,臣自然明白,顾家的三姑娘,身份不白,自然是不能去和亲的。” “臣等候在此处,就是为了阻拦她的。” 裴青州指尖一凉, 该来的,果然还是要来。 “贺大人在说什么?” “顾家的三姑娘虽然不是顾家亲生的骨血,但是,可是大将军的亲生女儿,自小养在顾家,她身世可怜,怎么能让顾家受这样的委屈呢?” “贺大人说这样的话,岂非有违天理人伦?” 人群中几位老臣开口反驳。 裴青州自然也明白,其中有几人就是贺晨芝的安排。 他就是想让这个话题继续延伸下去。 “殿下……” 贺晨芝看向三皇子殿下,眼神幽深,似乎是在表明自己的得意。 “臣可真是十分委屈。” 他眉眼一挑, “臣不敢有这个意思,只不过,臣发现了一些要紧的事,顾家的四姑娘眼看着要出嫁了。” “她们姐妹情深,若是不能将这件事说明白,往后岂不是要让顾家的四姑娘抱憾终生。” 裴青州看着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总是这样,将自己置身事外,但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他很难想象,林绪瑶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看得出这样的他,却还要百般忍耐。 为了这样的一个人,她委屈至死,就算重生一世,她也不能完全拜托她。 顾家已经算是高门显贵,顾雪娇在顾家的地位也十分卓著。 连这样的她,连带着整个顾家,都摆脱不了贺晨芝。 裴青州看着眼前的男人,恨意在心底蔓延。 顾雪娇该有多么害怕,她该会有多么痛苦,可是她不能对任何人说这种烦恼。 裴青州想到这些,恨不得抽出佩刀,将眼前的人身上捅出几个血洞来,让顾雪娇解气。 “贺大人若是有什么发现,不妨现在便说吧。” “省得总是这样对人家顾家女夹枪带棒的,让顾家总是沾上些流言蜚语。” “今日众人都在这里,贺大人便将所有知道的,都讲出来吧!” 这些人三三两两的,嘴里不住地质疑。 贺晨芝回过头,转身向所有人道, “众位大人稍安勿躁,本官发现,顾家的三姑娘,她的身份,并非顾家的女儿。” 话到此处,他一时停顿,仿佛就在等着众人的反驳。 果然,那些人还是同之前一样,说顾雪娇身世坎坷,但是不能因为这个,就说她不是顾家的女儿。 贺晨芝待这些声音平息下去,才缓缓开口道, “本官的意思是,顾家的三姑娘,并非顾家的女儿,也并非顾家的养女。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 “本官的内人。” 第182章 叶春 秋风萧瑟,顾雪娇在轿中,看到周围的景物飞逝。 桂花要开了。 她想起曾经给贺晨芝绣很多香囊,都用过桂花。 谢皎皎喜欢桂花。 所以贺晨芝似乎爱屋及乌般的,总是会提起桂花。 他的衣裳,他的荷包,还有他常吃的点心,总是有桂花的香味。 林绪瑶在这样的渲染之下,也总是想到桂花。 她为他用桂花点缀,只是希望他能够不反感这些,能够在看到身上的饰物的时候,想到自己片刻,能够在与谢皎皎相处的过程当中,能够对她有片刻的怜惜。 萧瑟的秋风刮到脸上,顾雪娇觉得有些疼,有些冷。 她不喜欢秋天。 她喜欢的芍药,在秋天来到之前,总是会逐个凋零。 她只能看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次,她多希望,自己生命中的萧瑟秋日能够快些过去。 她已经想好了,往后的日子,她就想开一家胭脂铺,用芍药花汁子去调胭脂,然后在京中售卖。 挣下的钱,应该也够养活自己了。 轿子外头,叶春小小的身影还在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顾雪娇不由得想到叶春的未来。 她该怎么办呢? 她还没有给她在顾家找个未来的去处,或许,顾渊会想办法安置她? 也许,她会去求求顾夫人。 到底母女一场,她应该还会对她有这种基本的怜惜吧。 她看着叶春,有些舍不得。 这个张扬活泼的小姑娘,几乎已经在她生活的全部时段里出现。 自己一旦要离开她,她还会有些难过的。 顾雪娇看着这一切。 慢慢地放下帘子。 “姑娘……” 帘子外,小姑娘的声音黏糊糊的,好像不太开心,又好像是在撒娇。 顾雪娇听着这个熟悉的称呼,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忽然很冲动的,想要把她带走。 但是,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要经营一桩生意,肯定是十分不易的。 跟着自己,肯定有很多难关要过,叶春自小在大户人家长大,脾气也不好,她怎么能让她受这样的委屈呢? “姑娘要一些茶水和点心吗?” 顾雪娇还在犹豫,该怎么和叶春开口,但是,叶春率先开了口,问了她一句话。 好像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不必了。” 顾雪娇笑了笑,笑容里好像有苦涩的味道。 “叶春……” “我会尽力想办法,让你在顾家安身。” “你放心吧。” 叶春会害怕,她能够理解。 所以,她会想办法让她冷静下来。 “姑娘什么意思?” 叶春眼眶微红,扒着轿子的边缘。 “姑娘不要我了?” “姑娘为什么不要我了。是奴婢哪里没做好吗?” 她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抬起胳膊,用手备不住地抹着。 “不是我不要你。” 顾雪娇轻笑,她看着叶春这幅样子,就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呆呼呼地趴在自己床边,明明累得不行,但是看到她醒来的一瞬间,还是立刻挂上了笑容。 “叶春,我并非顾家的女儿,你能明白吗?” 叶春歪着脑袋, “姑娘不是本来就不是顾家的女儿吗?”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但是没有人胆敢公然提起,这一次顾雪娇提起来,感觉好像被众人遗忘一样。 顾雪娇再度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顾雪娇。” 顾雪娇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揭露这种真相,告诉叶春,让她好难过。 “奴婢……” 叶春咽了咽口水, “奴婢其实……” “早就知道了。” 叶春点点头,好像是在跟自己互相应和。 顾雪娇一愣。 “什么?” 叶春再度点头, “奴婢朝夕相处,与顾姑娘认识很久了。” “怎么会不了解顾姑娘的脾性呢?” “奴婢早就发现了。” “您不是顾姑娘,顾姑娘从未学会过刺绣,也从来辨别不出三七的味道。” “她不认得所有的药材,也不会写簪花小楷。” 叶春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好像用光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往日总是呆头呆脑的样子,顾雪娇不知道,她的心里其实装了这么多的事情。 这些话,叶春从未对她说过。 她不禁有些怀疑,或许,叶春其实也根本不是这样一幅性子。 顾雪娇严苛,又要求高,她的贴身婢女,怎么可能是寻常的人,必定能力出众,才能够被选出来的。 也许,她扮作憨傻无辜的样子,就是为了让自己可以过得更舒服,让自己不会觉得她已经发现了所有的事情。 “什么时候?” “从您在春宴上,甚至……可能要更早一些。” 叶春歪着头,好像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那你怎么没有揭穿我?” 顾雪娇用手撑在轿子的窗口,和叶春对望,她依得舒服自在,好像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一样。 “奴婢刚开始也想的,可是,姑娘待奴婢很好。” “顾姑娘曾经对奴婢有恩,奴婢一开始也确实想过,要把姑娘给找回来,不明白姑娘为什么忽然就不见了。” “可是,奴婢后来觉得,既然您能出现在这,必然是有姑娘的授意的。” “奴婢若是去闹。对顾姑娘也没什么好处,反倒是,可能让顾家混乱不堪。” “顾姑娘的心愿,就是让顾家能够和平安泰,能够平平稳稳地走下去。” “奴婢觉得,您能做到,所以,不管您是什么身份,奴婢都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您的。” 两人话毕,轿子在宫门处停了下来。 第183章 出现证据 顾雪娇下轿的时候,贺晨芝刚好将所有的证据都说了个干净。 这些话在人群之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水。 激起层层涟漪,随即如同爆炸一样,让众人都频频投来目光。 顾雪娇迈下轿子,暂时未上前。 “姑娘……” “看着他们的这种反应,大抵,贺大人是拿出了至关重要的证据,才会让大家这样相信。” 叶春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在顾雪娇身边附耳道。 “该怎么办?” “咱们应该辩不得了。” 顾雪娇点点头, “贺晨芝手中应该是有关键的证据,” “若是我们强辩,应该反而会加重他的声势。” “是啊姑娘。” “该怎么办啊,难道要任由贺大人这样说吗?” 顾雪娇正欲上前,忽然听到人群中的清亮的声音, “贺大人的话,实在无礼。” “贺大人从前家中的诸般事务,京中之人又有谁不知道?” “当日频频苛待,从未当做知心人,甚至纵容林氏凄苦惨死,你都丝毫未有顾惜,如今,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 “贺大人若是有良知的人,便应该明白,就算你所说为真,所谓林氏,也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裴青州开口,声音还是那样熟悉。 顾雪娇听得眼眶一热, 他思绪周全,将当年的恩怨全部提起,一时就让众人忽视了身份上的转变。 “殿下所言甚是,只是,微臣斗胆一问,若是……殿下知晓了顾家三姑娘的身份,是否还愿意,与她结成婚约?” “微臣记得,殿下曾经有言,说是这顾家的女儿,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甚至说过想要与她退婚。” “臣不明白,当日到底是什么事,让殿下突然这样恼火,而今日,又是为什么,突然站出来替顾家说话?” 裴青州脸色骤变。 贺晨芝竟日做的准备很足。 他应该是提前设想过,一旦自己出言帮腔,他该怎么说。 曾经放出的消息,确实出自他之口,他无法反驳,所以在气势上,自然输了一头。 “本王与她的事是私事,可是,本王现在是站在顾家兄长的身份上说的,贺大人如此阳奉阴违,本王看不下去,” “自然要插手去管。” “贺大人且说,当日为何对林氏不管不顾,今日又为何当众揭露其身份。” “贺大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裴青州将贺晨芝的心思挑明。 贺晨芝本以为,这些事,是被人讳莫如深的,裴青州自然不敢当众去说的。 或者,裴青州会很惊讶,很痛心,一时忘了该如何反驳他。 可是,裴青州的反应,却好像是,早就对这件事有了些了解,甚至,他并没有反驳,反驳顾雪娇的身份。 贺晨芝掌心有些出汗, 他的目的,自然就是让顾雪娇身份暴露,失去顾家的全部庇护,让她名声尽毁,让她从今以后,只能牢牢地被绑在他的身旁。 可是这些,他怎么能说? 裴青州这样当众提起,众人如何不会联想到这些。 他竟然这样直白明了? 贺晨芝没想到。 一旁的顾雪娇看到贺晨芝吃瘪的样子,不禁挑唇。 可是,内心随机便扬起一阵痛楚。 裴青州是在以什么样的立场说这样的话? 他现在只能与她兄妹相称,该有多么痛心。 “殿下,殿下说与顾姑娘的关系是私事。” “可是,微臣与顾姑娘的关系,才是真正的私事。” “不仅是私事,还是家事。” “殿下政务繁忙,不如还是忙自己的事去吧,让微臣自己料理这些家事吧,岂不更好?” 裴青州脸色冷了冷,仿佛被噎住了一般,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臣女敢问贺大人,何为家事?” 人群中,依旧是这样的清冷之声,在喧闹的人声之中,显得格外突出。 顾雪娇缓缓地走出去,她额发高高地梳上去,舒朗的面容完全露出来。 众人不由得都眼前一亮。 “顾三姑娘,你怎么还敢来?” 有几位老臣纷纷议论。 “贺大人所谓的家事,是指,曾经包庇犯人,曾经公报私仇,甚至,利用自己的职权,为自己谋私利?” “还是指,私自圈禁妾室,在官家与皇后面前胡说八道,欺君罔上?” “又或是指,借助和亲的大事要事,为自己谋私利?” “贺大人觉得,那件事,是家事?” 顾雪娇扬眉看着他,眉眼好像是在二月的湖水中浸泡过,冷得要命。 她瞪着贺晨芝,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说完的这番话。 第184章 异动 “阿瑶。” 贺晨芝向前一步,隔着人群与她对望。 虽然,面前面临的东西还有很多,但是,终于能够将所有的真相公之于众的感觉,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拥有顾雪娇的感觉,让他觉得心脏在砰砰跳。 所有的困难,似乎都不再是困难了。 “阿瑶……” 贺晨芝颤抖着往前走了几步, 再度看到顾雪娇,和从前的感觉完全是不同的。 他仿佛能够从她现在艳丽的眉眼中,看到她嫁给他那日,那种娇羞温柔的样子。 她高束的额发,让她明媚更胜往常。 “让你久等了。” 顾雪娇后撤了两步,让开与贺晨芝之间的距离。 贺晨芝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声音轻颤, “还在怨我吗?” “过往种种,我们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阻碍,就让一切重新开始好不好?” 顾雪娇看着他几乎疯魔的样子,默默后退两步。 她抬眸,裴青州的样子扎进眼里。 他眼神幽深,神色带着一抹幽怨,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仿佛只是等待着她的反应。 顾雪娇知道,裴青州是在等着自己做选择。 “贺大人慎言。” 顾雪娇冷冷的开口, “我并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贺晨芝神色有一瞬间骤冷。 他抬了抬眼,朝着众人当中看了一眼。 群臣之中,立即有人开口问道, “所以,顾姑娘的意思,” “你真的是……从前的林氏。”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也是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顾雪娇的真实身份,难道真的如贺晨芝所说的那样,是从前的林绪瑶吗? 这种事,别人听起来,都好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一般。 可是,顾雪娇却并没有反驳。 甚至,她提出来的那些异议,多半是站在林绪瑶的角度上提出的。 是不是,真的如贺晨芝所说的那样,顾雪娇就是林绪瑶? 林绪瑶看着众人投来的各色目光,等了半晌, 缓缓开口, “贺大人如此疯魔,难道就凭这几句话,就能够让诸位大人,信了他的疯话了吗?” “贺大人的意思,分明是搅乱京中的局势,混淆视听,让贺家所做的那些肮脏事,都被掩埋。” “臣女是否是林绪瑶,并不重要,臣女只是一介寻常女子,愿在顾家安生度日。” “可是,贺大人所做的事,才更为要紧。” “他是朝廷的命官,本应是天下官员的表率,可是,他所做的这些事,却并非尽到一个臣子的义务,没有尽到一个夫君的义务。” “如此为官不仁,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为夫不善之人,就不应该在大烨担任要职,否则,大家何以安心?” “各位大人,这才是你们应该关注的重点吧。” 顾雪娇不肯承认。 甚至,她都不肯拒绝。 裴青州心里清明几分, 他本来还在替顾雪娇担心,担心她是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可是,无论哪一种,都是在给别人留下话柄。 只有干脆只字不提,才不会留下祸患。 贺晨芝会祸水东引,她就再给他引回去。 顾雪娇很聪明。 裴青州微微勾起唇角。 这个女人,还能够像他第一次见她一样,给他惊喜。 众人之中,已经有几位言官,开口讨伐贺晨芝,这些声音就好像洪水一般,立刻卷起一阵阵沙石。 官员们随即议论纷纷,都在不住地指摘。 “贺大人,这样容易出现的破绽,你怎么会想不到?” “今日这样几经周折,在众人面前说起此事,就是为了让我难堪吗?” 贺晨芝露出一抹阴冷微笑, “顾姑娘担心得有道理,我当然不会这样头脑简单。” 随着他一声令下, 围观的百姓当中,忽然冒出来一队一队的黑衣人,呼啦啦地围上来,将文武百官团团围住。 裴青州伸手想挡,却忽然感觉到颈上一凉。 低下头,颈间的刀刃已经划破了皮肉、 贺晨芝拔剑了。 他的目的,并不止是揭穿顾雪娇。 而是,要趁裴青州与文武百官都被聚集在此的时候,发动宫变。 刚才所做的种种,都是在为太子殿下拖延时间罢了。 “贺晨芝!” “你疯了!” “胆敢圈禁文武百官,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贺晨芝淡淡一笑,随即便有下侍上前,狠狠地朝着说话的老臣扇了一个耳光。 那老臣曾任太子太傅,是朝中德高望重之人,眼下,他狼狈,但依然坚决地直起身子,朝着贺晨芝发了狂般的道, “你个狗贼,你胆大妄为,旁人也就罢了,我是断断不会与你这样的匹夫为伍的。” 他嘴里的血沫翻飞,可惜,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贺晨芝拔剑割断了喉管。 他扬手的动作极是利落,几乎是呼吸结束的一瞬,人便已经没了气息。 仰面倒下去。 “张大人!” 他身后的幕僚开口厉声呼唤,但是话还没有说完,也在顷刻间被一剑捅穿。 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贺晨芝将剑丢到一旁,用下属的袍子抹了抹手上的血。 他依旧那么气度非凡,儒雅翩然,眼神若有若无地从林绪瑶脸上瞟过。 “还有哪位大人有异议的,现在都可以提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好像在说一件根本毫不相干的事情,完全让人无法联想到,他刚才还取走了两个人的性命。 时间一度凝滞,众人几乎都不敢再开口说话。 贺晨芝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谁说话,他就要谁的性命。 杀鸡儆猴,这样众人之中,就不会再有人胆敢忤逆他。 “殿下,还有异议吗?” 他特意凑近裴青州,抬眼望瞭望他,那眼神中满是警告, “殿下在这,绣衣司的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多谢殿下,在这里为臣主持公道,帮臣稳住局面。” “微臣感激不尽。” 他有意挑起纷争,就是想让裴青州发怒,想让他失态, 这样自己就有办法,率先动手,让裴青州妥协,到时候,顾雪娇必定会求他,他就是想看他低头向自己认错的样子。 顾雪娇掌心一片汗湿。 她死死地掐着掌心,一动都不敢动。 裴青州的颈上,已经被划破了,流出了鲜血。 顾雪娇好怕他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甚至是动了想要与贺晨芝斗个鱼死网破。 他脾气倔,性子要强,怎么可能屈居人下呢? 若是贺晨芝以他的性命为要挟,自己又该怎么办? 她是知道的,知道贺晨芝想要什么的,她想看她向他臣服,向他卑躬屈膝。 若是为了裴青州,顾雪娇觉得,她会这么做的。 她已经打定主意,想要趋步上前。 忽地,听见裴青州的声音。 “贺大人早说,是这样的心思,本王便不与你争执。” “官家素来对本王极尽冷淡,本王内心里,也是早有不满、” “若是你能放本王出去,绣衣司可供差遣,岂不更加方便?” “贺大人觉得怎么样?” 顾雪娇微微松了一口气, 裴青州在想法子周旋。 可是,可是,贺晨芝会听他的吗? 顾雪娇觉得不会。 裴青州颈上的剑微微地松了几分,他感觉颈上的疼痛,有些许的缓解。 可是,贺晨芝最终还是没有示意下人们放手, “三皇子殿下,何必这样多心,微臣可并没有这样的心思,只是,听说宫中不大太平,想要为官家扫除障碍。” “殿下事务繁忙,就不劳动您了。殿下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地在这里歇一歇。” 贺晨芝语气有所缓和,但是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浪一浪的哀叫声。 第185章 置身事外 “快跑快跑,杀人了杀人了……” 众人抬头,看到几个身着宫装的人,正在往外发疯似的跑。 “乱了,宫里那些人见人就砍,简直没有活路,救救我……” 一个宫女跑过来,掀起裙子,腿上有一道很明显的剑伤。 深可见骨。 “救救我……” 她用力按住伤口,眼里全是泪水,人群中,率先看向顾雪娇。 “姐姐,你能不能救救我?” 顾雪娇犹豫半晌,伸手按住了她的伤口。 随即用手中的帕子在她伤口上紧紧地绑住,用力地打了一个结。 血有止住的迹象。 “你先别急,慢慢说,宫中是发生了什么?” 顾雪娇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是谁在生事?” 那名宫女开口道, “是一群金甲卫……” “他们见人就砍,一路要砍进官家的寝殿里去。” “指派他们的人,是谁?” “是……” 宫女的话还没说完,嘴里便开始喷涌出鲜血,血的颜色是深红色的,汩汩地往外头冒。 顾雪娇伸手想按住她的穴道,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用手一把抹去自己嘴角的血, “太子,是太子啊……” 她推开顾雪娇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完了这句话。 说完话后,她头歪向一旁,嘴角仍然流出鲜血来,只不过血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深的黑色,几乎有些渗人。 “她死了?” 身后的几个人开口问道。 “是。” 顾雪娇站起身来,叶春拿来一张帕子,给她擦去手上的血, “她中毒了。” “怎么会……” “她看起来急不可耐的,怎么会有机会服毒?” “不是。” 顾雪娇摇摇头, “她并未服毒,应该是剑上有毒,毒入了骨髓。” “所以才会毒发身亡。” “宫变……” “眼下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不要再耽误时间了,快快进宫去保护陛下吧。” 几位年轻的武将站起身想动,贺晨芝接过下侍手中的剑,用剑指向了面前的人, “大人稍安勿躁……” 他唇角轻轻挑起来,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宫女身中奇毒,想必是宫中有人在肩上涂了剧毒,只要沾上,就会立刻毒发而死,连服食解药的时间都不会有。” “众位大人都是朝廷的栋梁,若是被这剑不小心划伤一下,那可就不好了。” “诸位还是在这里歇一歇,不要乱动为好。” 贺晨芝用手弹了弹剑刃,剑上闪过一抹寒光。 几个人都站住了脚步,都不敢动了。 顾雪娇深呼吸了一口, 宫中的铁架卫带着的佩剑上涂有剧毒,这些毒是能够要人性命的。 太子的谋算很深,思虑也周全,若是轻举妄动,那不会有任何胜算。 必须要想个完全的办法才行。 好在,裴青州没有轻举妄动,能够为了他们暂且忍耐,而不是,贸然地与他起冲突。 想到这,顾雪娇看向裴青州,对方也正在看她。 他眼中已经是压抑不住的担忧和关切。 顾雪娇立时移开了眼神, 贺晨芝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神色间得异常,他提起手里的剑,猛然地抵在了裴青州的后腰处。 “跪下。” 贺晨芝的声音很轻,但足以让在场所有的人都能够听清楚。 裴青州一顿。 “殿下,殿下是能够做大事的人,难道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吗?” “殿下的眼睛太不安分了,臣不得不,控制一下您了。” “跪在大家面前,这样才能护住您面前的这些人,明白吗?” 裴青州神色一沉,但是没有动。 贺晨芝抬了抬眸子,身旁的一个带刀的侍卫一把将一个年迈老臣揪过来,拔开剑,将剑尖狠狠地抵在他的后背,然后狠狠地往里推了一下。 “啊——” 鲜血瞬间涌出来。 裴青州开口, “停。” 他阖上眼睛,提膝要跪。 “慢着!” 顾雪娇往前迈了一步。 贺晨芝很会拿捏人心,贺晨芝以利益相逼,哪怕是用皇位,也打动不了他。 但是,他滥杀无辜,这是裴青州无法接受的。 他会牺牲自己去保住那些人的性命。 可是,顾雪娇不能让他当众跪下。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得之物。 裴青州未来是有帝王之心的人,若是让他轻易在这里饱受折辱,来日他登上帝王之位,面对这些老臣,他该如何自处呢? 或者,这会影响他未来的选择,会让他退缩。 再或者,有朝一日他登上帝位,他的内心会完全变了,会变得阴郁痛苦,会让他做出错误的选择。 他是未来的一朝帝王,顾雪娇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她要阻止贺晨芝。 “贺大人。” “我愿意代替殿下跪。” “我愿意臣服于大人,愿意于大人重修旧好,大人不要再为难旁人了。” 贺晨芝眸色一深, 挑唇轻笑。 “顾三姑娘刚才言之凿凿,现在,为了三皇子殿下,竟然能够这样屈尊降贵吗?” 他看了眼自己的剑刃,剑刃已经抵在了裴青州的腰上,剑刃向内,扎进了血肉。 “殿下受伤了呢。” “顾三姑娘素日习得医理,要不要来给殿下看看。” 他语气轻佻,好像顾雪娇是什么可以随意攀折的枝头花朵,完全没有任何怜香惜玉之感。 “来吧。” 顾雪娇看着贺晨芝,看着他疯魔的样子,缓缓地上前几步,抬手, 抽出帕子,为贺晨芝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官人是不是热坏了。” “你出了一身的冷汗,何必这样呢?” 顾雪娇眼角微微地泛红,那眼神婉转缱绻,手指轻柔,带着一丝凉意,她抬手之间,袖中一股盈盈香气飘来。 贺晨芝想起从前。 当日他与同僚吵得不可开交,几乎已经要动手的时候,就是顾雪娇站出来,为他擦去了额上的汗水。 她的声音柔婉,语气也十分得体。 可是,贺晨芝当日急火攻心之下,狠狠地训斥了林绪瑶。 在众人面前狠狠地下了她的面子。 只是当日傍晚,他便觉得后悔了。 想要屈尊降贵地哄好她,可是,林绪瑶当晚淋了雨发热了,早早便歇下了。 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后来林绪瑶去后,他常常会想起这件事。 内心是后悔过的。 眼下,顾雪娇这是在旧事重提。 贺晨芝没办法再置身事外。 第186章 预谋 他抬手,捏住了顾雪娇的手腕。 狠狠地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怀中。 “阿瑶。” “你愿意原谅我吗?” 手中的剑,瞬间卸力,他松开了裴青州。 顾雪娇被揽进怀里,感受到了贺晨芝的宽阔的胸膛。 好像隔了很多年,那种内心的痛,又被人提起,好像心里一直揪着的一个结,被人用柔和轻缓的方式打开。 顾雪娇觉得眼底一阵阵发涩。 “官人。” 她撇过头,眼泪涌出来,染湿了贺晨芝的前襟。 怀中的女子,温柔地哭泣,让贺晨芝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一处地方,被轻轻波动。 “阿瑶,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会重新求娶你,这一次,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贺晨芝的声音轻颤,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情。 声音里,满是真诚。 他已经赌上了所有,可能会失去所有,但是,只要,林绪瑶还能够在他身边,他就不算完全的输家。 贺晨芝用力将林绪瑶圈进怀里,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味。 “过往种种,我也明白,官人有不得已之处,往后,愿官人与我,再也不要有嫌隙。” 顾雪娇的声音轻轻缓缓的。 她轻轻地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剑。 温柔地擦去他手中的鲜血。 贺晨芝被顾雪娇温柔和善的抚摸,他内心的感觉,已经是无以复加的兴奋。 太子登基在即,毕竟,他们的策略完全,眼下,文武百官都不在宫中,也没有人跑出去报告消息。 顾将军也卧病在床,不会有办法前去救驾。 而裴青州,他得意地看了看。 裴青州眼神里布满了鲜红的血色,整个人颓然得不成样子。 他应该也不足以成为一个威胁。 贺晨芝点点头。 太子很快要登基。 而到时候,他会成为最关键的一个关节,被太子提拔为一朝的要臣。 太子许诺过他,可封他为丞相,还答应会让他自己提出一个要求。 无论什么,都会满足他。 他不要珍馐佳肴,也没有说高官厚禄,他只要了一个人,那便是顾雪娇。 这一切,都会走到一个结局了。 裴青州看着两人缱绻缠绵,内心是说不出的滋味, 顾雪娇太聪明了。 她很懂得贺晨芝的心思,甚至,他能够猜出来,顾雪娇现在的行为,必定是从前与贺晨芝相处时,能够牵动他心肠的一件事。 她能够用这件事,让贺晨芝被她摆布。 甚至,顾雪娇一击即中。 她太了解贺晨芝了,也不会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丢人的行为。 甚至,顾雪娇愿意为了他站出来,他也能明白,她并不是为了自己。 她是为了万千民众和眼前的诸位臣子。 顾雪娇把每个细节,都算得太好。 自己往后,若是想和她共度余生的话,该怎么做,才能打动她? 而若是她想要算计自己,岂不是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这样的女人,留在大烨,实在是危险。 他等看着点她。 裴青州腰上的伤口还在不住地流血,痛意在一浪一浪地袭来, 但是,他脑子里全是顾雪娇。 已经无法思考别的了。 他看着顾雪娇依偎在他怀中,明明知道这是她的权宜之计,但是心里还是难受得不行。 他好嫉妒贺晨芝,曾经拥有过一个单纯炽热的林绪瑶,可是,他却不知道珍惜的。 他恨到发疯。 他咬着牙,还是移开了眼神。 为了大局,顾雪娇能够牺牲这么多,他也要忍,他不能拖他后腿。 贺晨芝手中的剑在脱手的一瞬间。 顾雪娇抽过来,抬起手,抵在了贺晨芝的喉咙上。 “贺大人。稍安勿躁。” “不要轻举妄动哦。” 她的声音你带着一丝狡黠。 浅笑着,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这么的冷漠。 “贺大人确实思虑周全。” “但是,总归是棋差一着。” “大人要保护好自己哦,毕竟,后面还有一场好戏。” 她冷静地回过身,看向贺晨芝,凑在他耳边,声音已经冷得像冰窖了。 “贺大人还是赶快下令,让大家把路让开,让文武百官畅行无阻,能够回宫,好吗?” 贺晨芝只觉得心头血一直在往头顶涌。 他几乎已经要站不住了。 顾雪娇果然,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心。 刚才,虽然他也觉得不可能,但是,哪怕有一丝丝的希望,他也不愿放弃。 哪怕是,一场骗局,他也要自欺欺人。 以他对林绪瑶的了解,他几乎是很清楚的。 林绪瑶不会原谅她。 她永远是不会的。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梦到他们的过往。 可是,不论他如何后悔,如何补救,哪怕是梦里的林绪瑶,都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回头。 她都没有原谅过自己。 从来没有。 贺晨芝觉得心里凉得不行,那种滋味,几乎比失去了全世界还要难受。 “阿瑶,为什么?”” “为什么选择他?” “裴青州,他对你很好吗?” 贺晨芝的声音轻轻地在颤抖。 “他会永远待你好吗?” “你根本不会明白,你助他登上帝位,可是他会怎么回报你,你想过吗?” “有朝一日,他登上帝位,他会妻妾无数,他会有三宫六院,而你呢?” “到时候,他哪里还会记得你?” “更不要说,你根本就是不洁之身,你不要妄想,还会有除了我以外的男人,能够愿意接纳你。” 贺晨芝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他恨不得往前几步,恨不得将顾雪娇抓进怀中,好好地质问她。 可是,剑刃在喉咙处。 顾雪娇出手很稳,她的出招很快。 她不像是第一次用刀剑,而像是有人传授过她。 这个人,会是裴青州? 裴青州不是素来不喜欢女子抛头露面吗? 他会愿意教授她武艺。 还是说,顾雪娇今日的种种,其实早有预谋。 第187章 剑刃 剑刃划破了颈上,贺晨芝感觉不到痛。 “阿瑶,你恨我吗?” “恨我,就要了我的性命。” 他感觉到顾雪娇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能够闻得到她擦在腮上的脂粉香气。 这种淡得幽微的香气,让贺晨芝有些意乱神迷。 好像他们还如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甚至在外人面前有意无意地展现出亲昵姿态。 他知道从前的林绪瑶,曾经有意在众人面前,与他故作亲密,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众人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不寻常的关系。 这些贺晨芝都是知道的,但是他从来没有点破,他总是觉得,与林绪瑶过于亲密,会有点让他没面子。 可是,现在的林绪瑶,却从来不再有遮掩各地想法。 贺晨芝看到她看向自己时候那种嫌弃的冷漠的眼神,就觉得心里好像有刀子在割。 “阿瑶,死在你的刀下,我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贺晨芝的声音,竟然出乎常理的冷静。 让林绪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有些不明白他。 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这是贺晨芝在用什么计策。 可是,贺晨芝痴迷的语气,又让她觉得,他是认真的。 “贺大人。” 顾雪娇极力让自己听起来没有什么感情, “贺大人,我无意要你的命。” “只是,若是你不能让你的这些人赶快闪开,我不介意,慢慢地割开你的喉咙,让你好好尝试一下,血一点点流干的滋味。” 她用力将刀刃向里收了收,死死抵在了贺晨芝的颈上,她自觉,贺晨芝应该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可是,贺晨芝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颈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伤口。 血顺着剑刃淌下去,滴滴地掉在地上,如同雨点一般,噼啪作响。 顾雪娇不得不将绣鞋撤回了几步,以免血滴在上面。 “贺晨芝,你疯了?” 顾雪娇倒不是怕见血,只是,她眼下见贺晨芝这副疯魔的样子,也免不了有些心惊。 贺晨芝从来不会这样,她知道他最是重视自己的利益,甚至为了利益,几乎可以牺牲掉所有人。 可是,他眼下到底是在干什么? 顾雪娇觉得,这样的贺晨芝,是她从未见过的。 贺晨芝好像,真的,真的很在意她的感情。 可是,这一切,似乎都来得太晚了。 晚到,顾雪娇不能够辨别,这种感情,到底是所谓真情,还是,他在掩饰着什么。 顾雪娇觉得这些都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 所以,她握住了刀尖,狠狠地向内收紧,剑刃锋利,割在了刚才割出的伤口上,极致的疼痛让贺晨芝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阿瑶……” 顾雪娇听到了他语气中的轻轻颤抖。 “放人。” 她加重了语气。 贺晨芝声音里有明显的胆怯, “阿瑶,为什么?” “我可以为你,做所有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选择他?” “我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你说过,你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我们往后好好地在一块儿,没有任何阻拦,我们好好地过日子,这样不好吗?” 顾雪娇没有回答,只是按了按贺晨芝的伤口, 若是再深一点,皮肉揭破,里面的筋脉就要被割破了。 贺晨芝能够感受到这种变化,他对人体的构造是很清楚的,自然也知道,自己的性命,只在顾雪娇一念之间了。 “怎么办?” “大人!” 身后的侍卫,远远看着,就好像贺晨芝已经被割断了喉咙,那些人虽然提起收到过安排,被下了死命令,但是,眼下,贺晨芝的性命攸关。 一旦他出了事。 那么他们这些人,连何去何从都不知道。 这些人都吓得魂不守舍的,直直地看着贺晨芝,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放人。” 贺晨芝轻轻开口。 那些人得了他的命令,都赶快让开,生怕慢了一点,让顾雪娇再不痛快。 这些人一闪开,被围在中间的众位朝臣纷纷地往外挤出去,只有少数人,没有动,似乎还在等着贺晨芝的号令。 裴青州冷冷扫过,几乎很快的,将这些人的面孔都记在了心里。 顾雪娇握着剑的指节已经有些泛白,裴青州看到,她眼里似乎有盈盈的泪光。 也许,他觉得,自己应该暂时离开一下。 “绣衣使,随我入宫救驾。” 裴青州翻身跨马,临走时,深深地看了一眼顾雪娇,随后便没有任何顾虑地,策马入宫了。 这一次,也许,两人不能再见面了。 夺嫡之事,本就凶险,裴青州知道,太子必定准备周全,否则也不敢这样。 也许,现在,太子已经杀了官家,已经登上了帝位,那他的到来,就只会是,白白送死。 但是,事情不到最后一刻,他不能放弃、 就算是为了顾雪娇,他也不能放弃。 浴血奋战也好,刀光剑影也好,哪怕是…… 裴青州喉头有些发哽。 他明白,是很想和顾雪娇共度余生的。 这是他当初最想要的。 他愿意为她放下所有的尊严,愿意为她做所有的事情。 可是,裴青州却觉得,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安安生生地过过一段好日子。 若是他能活着,若是他能活着。 裴青州微微挑唇,露出一抹苦笑。 他与太子之间,必定是你死我亡的结局。 也说不准,两个人都死于战乱。 就算是死,他也会为顾雪娇争出一片光明的未来。 他已经吩咐过绣衣司的人,若是他遭遇不测,也要血战到底,阻止太子登基,若是真有那么一刻,他会让绣衣司的人,扶持皇后的儿子,到时候,他会想办法,给顾雪娇开一间小铺子,派人保护她的安全。 他记得,她曾经说过,她想要自己做点小买卖,采买经营,她会好好地做,一定会越做越好。 这是他最后能够为顾雪娇做的了。 第188章 冤屈 哭声震天。 来往的宫人,百姓,跑得跑,乱得乱,几乎有些怕人。 顾雪娇抵在贺晨芝颈上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 尽管她感觉到,贺晨芝似乎没有想要反抗的心思,但是,心内不安,她不会再相信贺晨芝。 她曾经相信过他,可是,他是怎么回报自己的? 顾雪娇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不会再相信贺晨芝,永远不会。 “你们都各自散了吧,或是逃命去,或是进宫去讨恩典,那都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往后,你们也不必再听命与我了。” 贺晨芝话中带着隐隐的苦涩,几乎是有些绝望的,看了看面前的人。 他的心灰意冷,顾雪娇自然也是能够感受得到的。 她自然也明白,贺晨芝这么做,是在让她安心。 那些人站在原地,有几个,犹豫片刻,磕了头,便转身离开了。 也有几个,在停滞半晌后,拔剑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想来也是,这些人,无论如何说,都是杀人的刀,他们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应该自己也是十分清楚的。 不过,顾雪娇觉得,贺晨芝曾经必然是,许诺过他们的,或是高官厚禄,或是名利地位,可是,现在,他却这样冷冷的一句话,就将这些人打发了。 顾雪娇觉得,贺晨芝这样,无疑是在自断臂膀。 往后,不管他再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再死心塌地地追随他了。 毕竟,就算跟着他卖命到了最后,连性命都保不住的。 贺晨芝无疑是在斩断自己的退路。 “阿瑶,放手吧。” “拿久了,手会酸的。” 贺晨芝的语气好温柔,好像从前与她枕畔之欢的时候,他伏在她耳边,絮絮的低语。 “你小心,别割伤了手。” 他细腻的,体贴的关怀,让顾雪娇下意识觉得恶心。 好像在寒冷里待久了,突然进入了温暖的屋子,也已经没有办法再感受到温暖了,因为寒意已经侵透了四肢百骸,已经让身体和心灵都感到麻木了。 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到从前那种,满心满眼都是贺晨芝的样子了。 最想要的时候,得不到,现在就算双手捧到她跟前,她也不再想要了。 “贺大人,眼下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你率领下属,这样圈禁群臣,不管是谁最终能够胜利,你都会被当做一枚弃子,被随意处置的。” “贺大人,你还不明白吗?” 这些话,贺晨芝不是没想过。 他圈禁文武百官,这个罪过是板上钉钉的,就算太子能够成功登上帝位,那些文武百官也同样不会放过他的。 太子许诺过他,说是,会想办法保住他的。 可是,太子会怎么保住他? 也许会说,这些都是为了保护他们,怕他们贸然上前,损伤自身。 可是,太子这一路走来,必定是手染鲜血的, 这些罪过,得有人替他背起来。 而这个人,会是谁,贺晨芝觉得,已经不言而喻。 他也是上位者,自然是明白,对于这种下属,他会有许诺,但更多的,只是利用。 太子和他是一类人,有和他一样冷硬的心肠。 他会怎么选,自己也是很明白的。 但是,他会用所有的筹码,让太子赐婚他与顾雪娇,他会带着她,不管自己身处何时何地,都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所有的东西,什么官位,地位,名位,我都不要了。” “阿瑶,我只要你。” “你不是说,想要和我远赴山林之中,过上最简单的日子,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两人。” “这些话,你曾说过的,还记得吗?” 顾雪娇回忆了一下,说过吗? 她也许确实说过。 当日贺晨芝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不断,他总是忙着应酬,忙着左右逢源。 总是抽不出空来陪伴她。 林绪瑶看着贺晨芝,有一次,接着醉意,伏在他的肩上,委屈地道, “若是天地之间,只有我与官人两人该有多好。” “男耕女织,也未尝不好。” “只是不知道,官人耕地,到底厉不厉害。” 两人的调笑之语,好像就如昨日,似乎他们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龃龉。 “贺大人,那些事,没必要再提起了。” “贺大人娇妻美妾无数,何必还记得这一段不太美好的往事呢?” 顾雪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阿瑶,你心里还在怨我是不是?” “从前的事,都怪我好不好?” 贺晨芝伸手,拨开了颈上的剑,顾雪娇也难得的,没有阻拦他,也没有再想要伤他。 “我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 “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向我低头呢?” “贺家有我,有我会事事护着你啊。” “若是你早一些,哪怕就早一点点,我怎么会舍得,让你受那样的苦楚?” 贺晨芝脸上一凉,是有泪滴下。 他的心好痛。 他再说,为什么不能早一点,那是在对林绪瑶说,却又何尝不是在怨自己? 若是他能早一点,早一点,看穿林绪瑶的伪装,能够早一点去救她于水火。 她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一切都不会这样,不会到这种无法挽回的局面? 贺晨芝无措地,闭上了双眼。 “阿瑶,你打我,骂我,都好,不要再恨我了好不好?” “这些年,你心里也不痛快,你一个人,在将军府,心里也会痛楚吧。” “阿瑶,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贺晨芝回过身,他自觉,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尽了所有的好话,他好想,好想好想,再抱一抱她。 可是,张开双臂,颈间的剧痛袭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已经打湿了他的官袍。 而顾雪娇与他,虽然只有一步之遥,但却远得好像中间隔着天堑,好像,他再怎么用力,也没有办法走到她身边了。 “贺大人,你为什么觉得,我永远会想要像你低头?” “为什么会觉得,不管你什么时候意识到,对我有一丝一毫的施舍,我就要立刻臣服,立刻对你恭敬有加,甚至原谅你做过的所有恶事?” “我虽然身份地位不如你,但是,我也是一个人,你从未给过我,对待一个人应该有的尊重。” “当日的事,我想知道,贺大人当时,是否知道,我身受冤屈?” 第189章 过往 这是林绪瑶内心之中一直的困扰。 她很想知道,贺晨芝当日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是被蒙蔽,还是,根本就是早就知道她伸手冤屈,只是不想管,又或者,他就是想看她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样子。 贺晨芝抬手,轻轻地按住伤口,他感受到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他还能撑多久,自己也说不好,可是,哪怕是生命的尽头,他也想要和她说话。 “当年的事,何必追究?” “我若知道你身受冤屈,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在贺家受苦?” “若是能够重来,我一定会重新查明此事,必不叫你受半点冤屈。” 顾雪娇有些失望地垂下面眸子,她以为,到了这个程度,贺晨芝起码会说一两句真心话,可是,他还在敷衍自己。 可是,顾雪娇又忽然想到,也许,这就是贺晨芝的心里话。 他现在放不下她是真,想要和她继续走下去是真,可是,他从始至终,根本不在意她的感情,也是真的。 就算知道她十分介怀,他还是会说,何必追究。 他认为,这些事,他只要想要揭过,林绪瑶就也一样不应该深究下去了。 可是,这些过往,对于贺晨芝来说,是简单的,可以随意丢弃的回忆,可是,对于林绪瑶来说却不是的。 她曾经在无数个日夜,想到那段众叛亲离的日子,这是她永远也无法释怀的记忆。 “贺大人如此自私凉薄,走到如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顾雪娇突然笑了,她觉得,自己曾经很想要追求的那个真相,似乎也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似乎从前执着的自己,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贺大人,你自求多福吧。” “我不会杀你,你不值得我手染鲜血,不过,自会有公允之道,自会有律法来判处你。” 贺晨芝看到顾雪娇眼中的失望,这一刻,心好像是被绑了一块儿沉重的大石头,重重地向下掉去。 他以为自己意识到了错误,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机会,可是,他还是太迟了。 顾雪娇要的那个真相,他还是没有给她。 他不明白,自己一片真心,已经全然剖给她,她为什么,就偏偏要那一个真相。 看着顾雪娇远去的背影,贺晨芝忽然觉得后悔,他后悔,刚才应该说出内心的愧疚。 说出当年的自己,其实有意地,不想去了解真相,是怨恨她,怨恨她总是那么倔强。 恨她始终没有完全信重自己,恨她不能保护好自己。 恨她没有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补偿她。 “阿瑶——” 他凄厉呼喊一声,想要追上她。 他还有很多话要跟她说,说不完,闭眼也是不安心的。 “阿瑶,你等等我!” 他想要追上她,可是,步子一阵踉跄,他头一次觉得,天旋地转,自己根本站不稳了。 他憎恶自己,为什么不能干脆将真相宣之于口,为什么,总是没有将她当做,当做真正的挚爱,当做平等的妻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自己完全明白了顾雪娇,完全明白了那个曾经很珍视他的那个女子。 可是,总是太迟的。 身后的众人拥上来,推搡间,贺晨芝被推倒在地。 颈间汩汩流出鲜血,已经是止不住了。 身后的人蜂拥而上,踩着他的尸体跑过去,好像踩着一滩烂泥。 贺晨芝抬手想要按住颈侧,但是,他的胳膊一点力气都没有。 林绪瑶的身影逐渐远去。 任凭他用尽全身力气,却也无法靠近她分毫了。 此刻的贺晨芝,正用染血的指尖死死按住颈侧的伤口,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不断涌出,很快浸透了他素色的衣襟,在布料上晕开一片暗沉的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沉重,可哪怕眼前已经开始泛起黑晕,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仍是要留住顾雪娇——他还有话没说,还有真相没剖白,还有一辈子的歉意没来得及弥补。 “当年的事,何必追究?” 他的声音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仍藏着一丝习惯性的掌控, “我若知道你受了冤屈,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在贺家受委屈?” 他试图用温和的语气掩饰过往的逃避,甚至抬手想去碰她的衣袖, “若是能重来一次,我一定查清所有事,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可这些话落在顾雪娇耳中,只换来她一声无声的自嘲。 她垂眸看着地面上贺晨芝滴落的血渍,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期待,也随着那片猩红渐渐冷却。 她原以为,到了生死关头,他总能卸下所有伪装,说几句真心实意的话,可他依旧在回避,依旧在用“何必追究”轻描淡写地抹去她曾承受的苦难。 他明知那段过往是她心上的疤,却依旧觉得只要自己想“揭过”,她就该乖乖顺着他的心意放下;他以为一句“重来”就能抵消她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却忘了那些被诬陷、被孤立、被磋磨的日子,是她咬着牙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对他而言,那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旧回忆;可对她来说,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痕,是永远无法释怀的噩梦。 “贺大人如此自私凉薄,走到如今这步,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顾雪娇忽然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恨,只有彻底的释然。 她忽然觉得,曾经拼了命想要追寻的真相,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从前那个执着于答案、不肯放过自己的她,像个攥着破碎糖纸不肯松手的孩子,以为抓住糖纸就能留住甜味,如今才懂,有些东西早在被丢弃的那一刻,就已经回不来了。 “贺大人,你自求多福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彻底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会杀你,你还不值得我脏了自己的手。但你欠我的、欠那些被你连累的人,自有公允之道,自有律法来判。”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关系画上最后的句号。 贺晨芝看着她眼底那片彻底的失望,心脏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重重地往下坠。 他以为自己已经幡然醒悟,以为抓住了最后一次机会,可他还是太迟了,顾雪娇要的从不是“重来”的承诺,而是一个坦诚的道歉,一份被看见的委屈,可他连这点都给不了。 他不懂,自己明明已经把“真心”摆在她面前,为什么她偏偏执着于那个过去的真相? 直到顾雪娇的背影渐渐远去,快要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时,贺晨芝才猛然涌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后悔。 他恨自己刚才的懦弱,恨自己始终不敢承认,当年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冤屈,而是有意不去了解。他怨过她的倔强,怨她不肯在他面前低头;怨她没有完全信重自己,总把心事藏在心底;怨她没能“保护好自己”,让他陷入两难;更怨她后来不肯给他机会,让他弥补过错。这些自私的念头,他从来没敢说出口。 “阿瑶——” 他凄厉地呼喊出声,声音里满是绝望,不顾伤口的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追上她。他还有太多话没说,太多歉意没表达,若是就这么让她走了,就算闭上眼,也绝不会安心。 “阿瑶,你等等我!我还有话跟你说!”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眼前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 他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顾雪娇的背影越来越远,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憎恶,憎恶自己的懦弱,憎恶自己始终把她当成“附属”,从未真正把她当成平等的挚爱、并肩的妻子,直到此刻才懂,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施舍”,而是一份被尊重的平等。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人群的喧闹。贺晨芝回头,只见一群人举着棍棒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愤怒,他们是当年被他连累的商户,如今得知他落难,特地来寻仇。 “贺晨芝!你也有今天!” 有人嘶吼着,一棍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贺晨芝吃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身后的人蜂拥而上,推搡着、踩踏着,没人在意他是否还活着,只把他当成一滩碍眼的烂泥。他颈间的伤口被踩得更重,鲜血汩汩流出,再也止不住了。他想抬手按住伤口,可胳膊却像灌了铅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雪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连最后一丝衣角都看不见了。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贺大人,她还是那个会笑着给他递热茶的林绪瑶,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温柔得像一场梦。可这场梦,早在他选择逃避、选择冷漠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阿瑶……对不起……” 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喃喃着,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他终于懂了她,懂了她当年的委屈,懂了她后来的决绝,可这份懂得,来得太迟太迟了。 最后,他的视线彻底暗了下去,耳边的喧闹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巷口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轻轻覆盖在他的身上,像是为这场迟来的悔悟,盖上了最后的棺盖。 而那个他终究没能留住的人,再也不会知道,他到死的那一刻,才真正读懂了她的心事,却永远失去了弥补的机会。 巷口的拐角处,顾雪娇停下了脚步,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喧闹,还有那声绝望的“阿瑶”。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拭去眼角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风拂过她的发,带着一丝凉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贺晨芝和那段不堪的过往,终于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她要往前走了,走向没有贺晨芝的未来,走向属于“顾雪娇”的新生。 林绪瑶嫁入贺府的头一年,府里的红梅开得格外盛。 新婚夜后,贺晨芝曾牵着她的手走过梅园,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枝头花苞,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 “往后这贺府,会有你的一席之地,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 那时她信了。她学着打理府中庶务,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核对账本,傍晚守在书房外等他归来,连他喜欢的茶要温到第几盏、墨要磨到几分浓,都记得分毫不差。有次她亲手绣了块兰草纹的帕子,趁他看书时轻轻递过去,他接过随意搭在案头,后来却在管家的账本里看到,那帕子被当做旧物赏了下人。 她没问。后来贺家卷入朝堂纷争,他归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总是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有回她端着醒酒汤进书房,听见他对着心腹叹, “林氏太过执拗,若是她出身再好些,便能更多一重助益,若是……” 话到末尾,变成一声叹息。 窗外的红梅落了一地,她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发颤,却还是轻轻叩了叩门。 他回头时脸上已没了方才的不耐,只淡淡道, “放下吧。” 她放下汤碗转身,听见身后他翻书的声响,竟比寒风扫过梅枝还要冷。 那时她还没懂,他要的从不是并肩的妻子,只是个温顺听话的林小娘。他会在宴会上牵她的手,接受旁人的艳羡,却从不会在她独自应对府中流言时,站出来说一句维护的话;他会记得她的生辰,送名贵的珠宝,却记不得她提过三次,想回娘家看看年迈的母亲。 府里的红梅谢了又开,她渐渐不再等他深夜归来,不再绣无用的帕子,只是在每个寒夜,独自对着一盏孤灯,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期待,慢慢熬成了心底的凉。 这些过往,是林绪瑶永远的痛楚,但是,顾雪娇不会再记得他们,她会让他们随着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喊声,随风散去,再也不会牵绊她一分一厘,再也不会让她丝毫痛楚。 第190章 咎由自取 “他也算是咎由自取。” “只是不知这件事,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 这是官家给他的一些福利,算是一种不着痕迹的拉拢。 若是裴青州想要借此机会,处理一些不喜欢的人,这就是一个好机会。 官家刚刚经历了一场宫变,险些丧失性命,他自然也是明白的,若是想要拉拢人心,是得付出一些的。 他也愿意在这件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官家对于这些,应该也不是很在意的。 “儿臣会想法子调查清楚,然后再呈给父皇。” “父皇觉得如何?” 官家点点头,裴青州既然这样说,就是打算接受他的拉拢。 这对他来说,算是好事。 “皇后呢?” 事发时,皇后正在自己的宫中召见嫔妃,从始至终,他没见到皇后。 太子与皇后的关系紧张,所以他会担心这个也属于寻常之事。 皇后素日身体弱,宫中也没有很多的侍卫,官家现在突然感觉不太妙。 “父皇,儿臣刚才已经派人去查看了,稍后便会有人来回禀的。” 裴青州从茶壶中倒了一盏茶出来,递到了官家的手边,恭敬地道, “父皇,折腾了这一番,您也累坏了,不妨先喝一盏茶,好好歇一歇。” 官家拿起茶,有些不敢喝,但是,裴青州一直盯着他,似乎由不得他选择。 他只好若无其事地,慢慢饮下了已经有些发凉的茶,露出一抹不太自然的微笑, “你也辛苦了。” “今日你立了大功,我会好好奖赏,不会叫你白白出这样的辛苦。” 裴青州躬身道, “儿臣救驾父皇,可不是为了这个,儿臣不敢忘却父皇的养育之恩,所以从来都是很恭敬的侍奉,就算一无所有,也定然不会看着大烨的江山,被这样的阴险小人夺走,这样的人一旦掌权,想必必定会草菅人命。” 官家听着他这样的言之凿凿,这样的意气风发,突然觉得一阵害怕。 裴青州所谓的“不敢忘却养育之恩,” 其实是不是在表达他的不满呢? 毕竟两人曾经关系尴尬,为了太子,他没少给他委屈受。 可是,裴青州却公然这样冠冕堂皇地说出来这句话,而是说太子草菅人命,是不是也有暗示他的意思? 他在讽刺自己? 官家即便听出来几分这样的意思,也没有敢说什么、 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看着裴青州,试图从他的表情之中,看出他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情绪,但是,裴青州始终那副冷如深冰的样子,让人看不透他。 官家收回视线,看着手中淡黄色的茶汤,又举起来喝了一口,五脏六腑,仿佛都冰了一下。 有些寒浸的。 “回禀官家,” 前去探消息的内侍看到了皇后的情况,便赶忙回来禀报, “皇后殿下安然无恙,事发之时,她正巧去佛堂之中礼佛,故而没有在宫中,没有被找到。” 官家先是面容舒展了几分,随即便有些微妙。 皇后从前礼佛,通常在午后,而今日,她为何会这样,在白日便去了佛堂。 恰好躲过了宫中的变故。 而且,内侍口中所说的, “并没有被找到。” 似乎就说明,皇后宫中有被翻找过的痕迹,若是皇后在宫中,必然难逃这一劫。 太子不会放过她的。 可是,她恰好不在。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官家低着头,静静地想了想。 除非她……早就知道,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 所以,早有准备地离开了。 毕竟,皇后宫中戍卫不多,一旦被攻击,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难道, 官家抬起头看向了裴青州, 也许,这一切,裴青州早就已经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太子有异动,想要逼宫篡位,但是,却根本没有阻止。 甚至,他掐准了时机,在剑抵到自己的脖子上的时候,才突然出现。 刚好救下自己,才能够让自己意识到,他的作用有多大。 才能够让太子的罪行,再也无法掩饰。 裴青州是怕,若是太子还活着,自己仍然会偏袒他,会纵容他。 所以,裴青州一定要纵容到,太子断掉自己的所有后路,他才会出手。 官家看着自己这个有些陌生的儿子,内心的感情十分复杂。 怨恨他吗? 他没有理由。 裴青州也做了很多。 而且,若是太子真的没有到这一步,即便他被揭发,官家自问,自己也应该不会舍得去处置他。 裴青州无疑是十足了解他的,并且也猜中了他的内心。 可是即便想到这些,官家的第一反应,其实也不是怨恨,而是愧疚。 作为一个父亲,他对于裴青州这个儿子,实在是关心太少, 至于如今,自己年迈衰老,忽然觉得亏欠。 他只想弥补他。 “皇后安康无事,这是好事,你去好生安抚她一番吧。” “她虽然没有怎么样,但是想必也受了惊吓,你素日与她亲近些,好好宽宽她的心。” 官家明白,裴青州不杀他,也保留皇后的性命,是因为他们两人,对于裴青州还是有用的。 裴青州若是想要顺利继承大统,若是想要名正言顺,他们两人的责任是不可推卸地 他要封他为太子,要让他风风光光的,成为大烨的主人。 这就是裴青州的价码。 他不必提,自己也是应该明白的。 至于皇后嘛,一朝天子,应该有一个尊贵的母亲,能够替他操持着这些后宫之事。 可是,他的妻子呢? 官家低头沉思片刻,裴青州从前与顾雪娇有过婚约,还是他亲自赐婚,可是,后来,他不是厌及了她吗? 这次的事情,为什么还有顾家的参与? 顾渊不可能是突然赶过来的,他必然早就接到了消息,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赶过来,救驾的功劳,那可是能够保住顾家一辈子的。 他不相信,顾家是突然赶上这样的好消息的。 裴青州愿意扶持顾家,但是为什么却又不喜欢顾雪娇,难道他更喜欢的,是顾家的那个四姑娘吗?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191章 惊扰 不过,官家还是倾向于,裴青州不会与顾家的女儿有任何关系。 毕竟,哪有人会愿意娶一个武将的女儿,安置在后宫,那岂非会成为自己的掣肘。 裴青州看到官家复杂的神情,自然也明白,他内心肯定是对于自己的动机和目标很是怀疑的,可是,好就好在,管家不会怎么样。 即便他现在明白自己有二心,那又如何? 他只能,也不得不信重自己。 经历这件事,朝野当中,都会明白裴青州的付出和贡献。 若是官家对他有任何处置,那些老臣都不会答应的。 他们都看到了裴青州为了朝廷出力,为了保住大烨江山,忍辱负重。 官家也无法奈何得了他。 皇后的事,顾家的事,确实都是他提前安排的。 他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够因为这件事,获利,或是保住性命,任他调遣。 顾雪娇会感谢他的吧。 顾家从前的恶名,也算一扫而空。 就算顾将军的身体不能回复如前,但现在还有顾渊。 顾渊可以结果顾家军,依旧可以保住顾家的荣耀和地位。 裴青州觉得,顾雪娇知道了,她也会高兴的, 顾家的声誉保得住,她的身份自然也是将门之女,将门之女成为一个皇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裴青州唇角勾出一律微笑,想到顾雪娇,他就是觉得很开心。 更何况是,贺晨芝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一次,顾雪娇会清清白白的,与他相见。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其他的牵制和掣肘了。 “那父皇好生休息,儿臣先去看看母后。” 裴青州恭顺地跪下叩首,随即慢慢退出房间,偌大的宫殿中,那些金银器物,华贵的瓷瓶,宝石,都被打破了。 裴青州不免有些惋惜。 可是,这也是官家过度纵容太子的结果,他当日有多么宠爱太子,想必现在就有多么后悔,看着自己最最疼爱的儿子,举着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多么痛心的事情。 裴青州觉得,这些报应,也算够了。 他阖上门,看向顾渊。 “顾大人辛苦。” 顾渊垂下头, “微臣不敢,殿下才是真的胆识过人。” 裴青州与那些官员被围堵在街边的事,他已经有所了解了,甚至也是知道,裴青州为了保护百官的性命,愿意屈尊降贵,甚至不惜向仇人下跪。 这些事,都让顾渊对于他的态度有些改观。 虽然他也是不喜欢裴青州丶,不喜欢他对于顾雪娇的纠缠,但是,他还是会对这样的人心生尊重。 若是这样的人,以后成为大烨的君王,他是会感觉到荣幸的。 他会愿意的。 顾渊甚至觉得,妹妹能够当皇后也很好。 他能够当个国舅。 “我要去看看母后,你回顾家,还有要紧的事,知道是什么吗?” 顾渊会意。 顾雪娇在刚才,似乎经历了很多。 她的心情想必不会太好。 而自己作为兄长,自然应该适时地出现,然后好好地安慰妹妹。 这是裴青州给他的任务。 这一番话,似乎说明,裴青州对于顾雪娇更为亲近,所以,他能够指挥旁人,去想办法安慰顾雪娇。 “臣明白。,” 顾渊很顺从地点了点头。 争什么呢? 他没资格争。 他只能够听裴青州的话。 毕竟,裴青州让他去,也没有让顾谭去不是吗? 这就说明,在裴青州心里,自己比顾谭的地位还是高一些的。 这让他感觉很满意。 “明白就好,叫上顾谭,你们兄弟二人,一并过去,好好和她说说话。” “宫中的这些事,也选要紧的和她说,她爱操心,不要让她太忧心,明白吗?” 顾渊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消失了。 “臣……明白。” 他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慢慢地回过神,朝宫外走去。 裴青州快步走到了皇后宫中,看到了宫门口处站着的一群群的宫人,都是面色严肃,面无血色,看起来格外的紧张。 “殿下……” “殿下在里面吗?” 他淡淡地开口。 下人们恭敬地跪下, “参见殿下。” “殿下在里面,似乎是有些惊魂未定,还是让殿下去安慰一番吧。” “殿下请进吧。” “适才皇后殿下说过了,只要殿下过来,就可以直接进去。” 裴青州看着这些人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默默地走了进去。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地狼藉格外刺眼, 上好的青瓷碎片散在金砖上,绣着鸾鸟的锦缎被扯得歪斜,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惧。 皇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紧紧攥着一方素帕,鬓边的珠钗歪斜,往日端庄的神色被慌乱取代,见裴青州进来,才勉强撑着起身。 “青州,你可算来了。” 皇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慌乱中起身,却又压住步子,没有过分失态, “方才太子……他竟真的敢对陛下动手,本宫这心,到现在还跳得厉害。” 裴青州上前一步,将一旁的帕子递到她手边,语气温和却沉稳, “母后莫怕,太子已然伏法,陛下也无大碍,往后不会再有人惊扰您了。” 他目光扫过殿内的狼藉,又道, “臣已让人去收拾,您若觉得这里闷,稍后便移去偏殿歇息,那里清净些。” 皇后点点头,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却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向他, “雪娇呢?方才乱作一团时,本宫听说她也在宫附近,没受牵连吧?” 裴青州闻言,唇角的弧度柔和了几分, “母后放心,顾大人兄妹都安好,臣已让顾渊和顾谭去陪她了,定会好好安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顾家的事也已妥帖,往后顾家军有顾渊主持,顾家声誉无损,雪娇也不必再为旧事忧心。” 皇后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考虑得周全,雪娇这孩子苦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安稳日子了。” 她看着裴青州眼底的认真,忽然轻声道, “本宫知道你对她上心,往后……也莫要让她再受委屈了。” 裴青州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暗纹,语气带着郑重, “儿臣省得。” 殿外的风轻轻吹进,烛火晃了晃,映得他眼底的暖意,比殿内的烛火更甚几分。 皇后突然开口问道, “和亲的事,你怎么做打算的?”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192章 各怀心事 裴青州只是淡漠地抬了抬眼皮。 皇后一贯熟悉他这幅样子,并不觉得意外,他眼下对自己还如同往常一般,这是好事。 说明,裴青州还打算如同往常一般对待她。 “母后思虑周全,” 裴青州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手中抓着一个残破的香囊,手指依依不舍地划过上面的绣样,似乎是在透过这个,去回顾一些过往旧事。 半晌,他才接着开口, “儿臣的意思,和亲的意思,本来就是贺晨芝那个混账东西贸然提出的,本来,南野那边,就并未有这方面的打算。” “故而,和亲的事,不应作数。” “儿臣会去极力劝服父皇,让他收回成命。” 裴青州的话,什么“极力劝服父皇”,这些话简直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一点都没有担忧。 皇后对他这幅胸有成竹的样子,倒是见得不多。 素日见他,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冰冰的样子,身上虽然有肃杀之气,但是却并不外显。 而如今,却是这样的明显。 皇后也了然,皇位易主,应该是迟早的事。 经历了这么一遭,官家往日锋芒锐气都应该会淡上许多。 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刀剑相向,那会是什么样的心思,皇后虽然暂时躲避了几分,但是听见店外的厮杀吼叫,她也害怕得不行。 更何况经历了这一切的官家。 “既然和亲的事没有了。” “本宫还记得,你从前与顾家有过婚约,因为和亲的事,有些生疏了。” “现在……” 皇后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她接下来的话,也不是什么难猜的话。 顾雪娇刚才在街上被人揭露身份,这些话多多少少也传到了宫里。 虽然官家暂时不知道,可是皇后却已经有所耳闻了。 贺晨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众说,顾雪娇身份有异常,她本事贺晨芝从前的宠妾林绪瑶林氏。 她内心对这一消息是很高兴的,也颇为希望这能是真的。 毕竟,她一直觉得林绪瑶这孩子不错,还因为当日没有保护好她而深深觉得惋惜,如今,这人死而复生,她可以像当初想的那样,将她认作义女,好好照料。 就算不与裴青州成婚,她也会为她找一个好人家。 若是,大家都对她的身份有些避忌,那她也会给她金银和傍身的财产,让她安度余生。 不过,这件事,倒也是没有完全的下定论。 毕竟,这些话,都是那个贺晨芝自己胡诌出来的。 顾雪娇并没有承认的, 她自始至终,也没有认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林绪瑶,而是对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十分含糊。 可以认为她是,也可以认为这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方法。 皇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判定,所以对这一切,并不表态,只是想看看裴青州的意思。 她觉得,裴青州就算从前事从权宜,但是,现在,知道她身份背后隐藏的这些秘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些避忌的。 “母后怎么样想?” “对于顾雪娇?” “您当真认为,她的身世是有异常的吗?” 皇后摇了摇头, “倒是没有,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事,深究它又何必要。” “不过本宫与这孩子也算是投缘,若是,顾家介意这些,本宫倒是愿意收她做个义女。” 裴青州似乎是有些惊讶的慢慢抬眸, “母后从前,与那位林小娘,有什么来往吗?” 皇后听见裴青州这样问,更加加深了,认为裴青州会相信贺晨芝的话。 她也摸不准,裴青州到底对顾雪娇,是什么样的心思。 但是,她毕竟是一国之母,总是有一些自己的打算,这点想法,她觉得她还是能够做得了主的。 哪怕是得罪裴青州,她也想坚持这一点。 “本宫,与她也算是有些交情,那个小姑娘,日子过得不好,但是,她却依然能够从那种泥潭般的日子里爬出来,保护好自己。” “可惜,她命运甚是坎坷,本宫也算是心疼她。” 裴青州眼神有些幽深,看向皇后的目光,似乎是在辨别她的话是不是真实的。 半晌,他收回目光。 “母后宅心仁厚,儿臣敬服。” “母后既然喜欢她,儿臣愿意成全母后的这份心思。” 裴青州说得一本正经,好像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若是母后能够开心,儿臣愿意想法子,让她能够时时入宫陪伴母后。” 裴青州碰过茶来,慢慢地咽下,脸上神色很是精彩。 压抑着开心,但却好像是,有些担忧。 皇后立刻明白了裴青州的意思。 裴青州想要娶她为妻。 他还是放不下她,可是,他为什么没有直白的言说,皇后觉得,应该是因为,顾雪娇有些难以攻克。 她的心思,裴青州应该还摸不透。 她会愿意嫁入这深宫吗? 上一世的惨痛经历,也许让她厌恶极了这种深宫高墙的日子。 同为女人,皇后也是明白的,也许,顾雪娇会担心,自己这样的不白身份,会拖累裴青州。 毕竟,裴青州来日登基,那她可就是未来的一国之母。 又或者, 裴青州愿意娶她为妾,来日登上帝位,封他一个妃位,也算是不辱没她的身份。 皇后挤出一抹微笑, “青州,你自然有你的打算,只是,虽然相爱距离事成已经不远了。” “但诸事还需要多加小心。” “万不可以在这种时候出了岔子。” “若是心里乱了,一时行差踏错,或许,会耽误了顾家那位姑娘。” 皇后的意思,就是告诫裴青州,不要提前开心,得意忘形,也不可以被顾雪娇牵动了心思,一旦行差踏错一步,没有得到皇位,那顾雪娇可怎么办呢? 裴青州自然明白,他站起身来,似乎比刚才要恭敬几分,拱手道, “母后好生休息,那儿臣先告退了。” 他慢慢退出去,走到门口,嘱咐身后的小太监道, “好生伺候,殿内所有的金银器物,全部去换一套新的,务必要让殿下住得安心舒适。” 内侍跟着皇后久了,对于裴青州的到来,虽然比较熟悉,但是,他也记得裴青州每次过来,都是何等的冷漠,似乎笑意总是不达眼底。 那些关切的话,也似乎是一种淡淡的,不着痕迹的,漫不经心的吩咐,但是,现在他现在正是风头正盛,这样的真心实意的安排,倒是让他没有想到的。 有些受宠若惊的跪下应了一声。 裴青州没有再停留,快步往宫外走去。 顾家,顾雪娇和顾雪晴一并回去了。 顾渊在前面骑着马,明显是光辉无比的。 但是,这几人都根本没有说话。 一路上静悄悄的,好像大家都各怀心事。 第193章 真面目相对 顾家。 顾雪娇下轿,迎上顾谭的关切的目光。 顾将军与顾夫人相互搀扶着站在廊下,看着三个孩子安然无恙地回来,都似乎共同松了一口气。 “父亲,母亲!” 顾渊翻身下马,双手抱拳,单膝跪地道, “儿子不辱使命,保护了官家,擒拿了反贼,官家褒奖之语溢于言表。” “还请父亲母亲放心,官家一切安然无恙,太子已经伏法,儿子也……” 他特意将双臂左右展示了一番, “儿子也全须全尾的,一点伤都没受。” 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让在场众人都感受到了这份喜悦,笑盈盈的。 “好了好了,快回去换身衣裳,这铠甲重不重,还在这啰嗦着。” 顾夫人上前体贴温存的一番话,让顾渊也放下了内心的包袱,他快步离开,临走之前,看了眼两位妹妹,眼中的神情,格外的复杂。 “四妹妹,” 顾谭走上前来,看着顾雪晴的华贵的出嫁妆容, “和亲的事,怎么办呢?” 顾雪晴低下头,似乎有些害羞, “三皇子殿下的意思,和亲的事,已经作罢了,故而,我也不必出嫁了。” “这些事,殿下的意思,都留到往后再说,若是南野纠缠不断,也不介意,和他们打一仗。” 顾雪晴的话,让顾谭也笑了, 裴青州刚刚接手,便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无疑是一个获取人心的好法子。 “四妹妹不妨,先去换身衣服。” “你今日也十分疲惫了。” 顾谭的关切话语,让顾雪晴内心一暖。 她提步要走,可是,又转过身来,看向了顾雪娇, “三姐姐也受惊了。” 顾雪娇自从下了轿子,其实并没有人理她。 大哥,二哥的意思,都是想让众人都赶快退下,留顾雪娇和顾将军和夫人单独相处,好好商议一番。 可是,顾雪晴已经提起了她。 这下众人不得不直面顾雪娇。 三兄妹刚才回来,顾渊和顾雪晴都十分热络地唤了父亲母亲,可是,顾雪娇却一声都没有吭。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在顾家自处。 所以,她内心其实是很忐忑的。 但是,眼下,顾雪晴一句 “三姐姐” 好像唤起了她的旧日记忆。 好像,她还能和从前一样,做顾家的女儿。 可是,她却明白,自己已经很难,再和从前一样了。 “我,不要紧。” 顾雪娇看了眼顾雪晴,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顾雪晴在顾家不是话事人,许多事,她不能做主。 但是,她愿意毫不掩饰地表明她的态度,这就已经让顾雪娇很是感激了。 顾谭微微垂下头, “四妹妹,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顾雪晴依依不舍地回过头,随着顾谭慢慢地离开了。 院内一时只剩下了顾雪娇,以及顾将军和顾夫人。 “好孩子,你来。” 顾雪娇鬓发有些凌乱,衣裳也脏兮兮的。 往日那种骄傲和凌厉,现在不复存在。 似乎有些低落。 顾夫人看不得她这幅样子,率先上前,将她拉了过来。 顾雪娇在接近顾夫人的一瞬间,轻轻地缩了下手,但是,顾夫人还是成功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往怀里带了一下。 “吓坏了是不是?” 顾夫人的喉咙里有些哽咽,让顾雪娇瞬间就留下了两行眼泪。 “已经没事了。” 她口中的母亲,到最后也没有叫出口。 她泪眼惺忪地看向了台阶上的顾将军,神色有些复杂。 但是,眼中仍然是关切的。 “娇娇,若非吓坏了,又怎么会,回来了一趟,话都少了。” 顾将军身体还是有些弱,步子踉跄些,顾雪娇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了父亲。 “将军,夫人……” “我……” 顾雪娇犹豫半晌,还是这样开口。 “这阵子的养育之恩,我终身不能报答,只求来生,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异径套被顾夫人拦住了。 “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是,这些年,我们相处了也算很久,对你的品性和能力,我们看在眼里。” “你永远是顾家的孩子,大可以放心。” 顾夫人的话,颇有一种轻轻揭过的意思,所谓的并未亲生,似乎也不是再说顾雪娇的身份异常,而是说她是养女的意思。 顾雪娇真的很想,就这样让事情揭过去,不要再提。 可是,她不能这样。 顾将军和顾夫人对她太好了,她不忍心,再继续让这个骗局延续下去了。 “将军,夫人,贺大人今日在长街上的那一番话,想必,顾家也会有所耳闻的,” “其实我……” 顾将军轻咳了一声, “什么话?” “贺晨芝那个疯子,连逼宫都敢参与,他能够做出什么来,谁又能猜到。” “不管旁的,他所做的那些事,都根本是为了夺取皇位。” “谁会把他的昏话当真?” 顾将军摇了摇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往后,若是谁敢提起,我就敲掉他满口的牙。” 顾将军举了举自己手头的拐杖,那副认真的样子,逗得顾雪娇笑得掉了眼泪。 “吓坏了吧。” “若是为父知道,他是那种疯子,早就应该让人把他的舌头拔了。” 顾将军和从前并无两样。 顾雪娇一把扑进了顾将军的怀中, “父亲,母亲!” “女儿让你们担心了。” 她多年的枷锁,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这一刻,以真面目相对,让她觉得尤为难得。 几人正在团聚叙话,听闻外头传来消息, “将军,夫人,三皇子殿下来了!” 第194章 碰面 三皇子裴青州可是当下朝中的红人。 顾家上下都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来。 不过,裴青州与顾雪娇的关系,他们都是清楚的,自然也能够料想到,裴青州来此处的目的。 于是回过身看了眼顾雪娇,似乎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见与不见,在她一念之间。 顾雪娇看着众人不同的神情,想到门外那个人,内心掀起一阵阵波澜。 他胜利了,现在应当是风头无两的,怎么会抽出空来见她呢? “殿下来了,自然应该开门迎接,父亲母亲也累坏了,不如,就让女儿接驾吧。” 顾雪娇整理了一下衣裙,理了理鬓发,慢慢地走到院中。 顾将军朝门子点了点头,示意迎接进来。 顾雪娇的想法是,不管如何,也应该相见一番,将话说个明白,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就中断了来往。 哪怕是没有缘分,也应该好聚好散。 “臣女恭请殿下安。” 看到来人入内,顾雪娇恭顺地跪下请安。 “平身吧。” 偌大顾府院中,只剩下了两个人的身影。 日头西斜,时日漫漫,好像永远没有尽头,落叶飘下来,似乎他们人生中的秋天,也已经到来了。 顾雪娇多希望,她可以永远留在这个秋天。 “殿下安好吗?” 她率先开口,语气中,平静无波,除去恭敬顺从,听不出别的意思来。 裴青州知道她指的是,刚才在汴京之中,在大殿当中的那些缠斗,她开始担心他了吗? 裴青州感觉内心好像有小猫在抓。 刚才在人群当中,她明明,那样维护自己的。 现在却好像比刚才冷了不止一点。 这样的变化,让裴青州有点不痛快。 明明自己已经夺嫡成功了,这一路而来,他遇到的所有人,都是比先前更加恭顺臣服的,只有顾雪娇,好像对他疏远了几分。 “本王无虞。” “不但无虞,还在官家面前受了封赏,令兄应该也见证了此事,顾姑娘可以问问他,也就知道了宫中的情形,” 裴青州的话,几乎是很明显地在卖弄,甚至是向顾雪娇邀功,告诉她,顾渊能够在官家面前露脸,都是自己在暗中筹谋的。 “有劳殿下,多谢殿下为顾家打算。兄长适才已经跟臣女说过了,感谢殿下的相助。” “那顾姑娘呢?” 裴青州开口问道,他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顾姑娘受了什么委屈吗?” “顾家有没有为难你?” 裴青州眼神幽深,似乎想要透过顾雪娇的反应,看透她的内心。 刚才在城门口那样一番喧闹,顾雪娇的身世疑云,自然也应该传到了顾家。 所以,裴青州自然也有些担心。 譬如现在,顾雪娇独自站在院中,顾将军和顾夫人都不在身旁。 裴青州想着,若是顾家介怀顾雪娇的身份,他会想法子,给顾雪娇一个体面身世,不会让她流离失所,到时候,自己再上门提亲,一切就水到渠成。 “父亲母亲都多加宽慰。” 顾雪娇垂眸,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看起来极为温婉。 裴青州莫名地觉得有些失落。 顾家并没有介意她的身份,甚至,还对她多加宽慰。 顾雪娇这样,身后的力量庞大,她其实,并不那么需要自己吗? “兄长也……” 顾雪娇想了想, “也很是心疼臣女,还有妹妹,也……” “顾姑娘没事就好。” 想到顾渊,裴青州就头疼。 顾渊是顾家军未来的统领,他自然希望他能够在朝廷上更有威慑力,但是,这个家伙,心里始终有顾雪娇,这可怎么行? 他本以为,顾渊会最介意这件事的,毕竟,他为人传统些,自然是最重视这些血统之类的东西,所以会更加接受不了。 可是, 可是…… 连他都能够接受。 自己之前还有一瞬间的,神思犹疑,想到这,他就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她。 “臣女的身份已经被人提起,往后会招致无数议论,臣女在京中的日子,不会如从前一样安稳了。” “而殿下即将荣升位份,自然也会无数政务要处理,自然也不会太过安稳。” “殿下来日能够寻得一位良善之人,帮着殿下周全琐事,让殿下得以过上安稳的日子。” “臣女和顾家上下,都会恭祝殿下安康。” 顾雪娇这样的周全礼仪,让裴青州咬紧牙关,他挑不出她的任何问题,似乎她这样,是再周全不过的。 “可是,本王相信你,是这汴京之中,最能周全万事的,譬如姑娘刚才的那一番话,就格外识得大体。” “诚如姑娘所言,本王现在,确实需要一位贤内助。” “就如同从前一般,本王与姑娘的婚约,便提前些日子吧。” 顾雪娇神情一滞,他还在坚持? “殿下,” 她摇了摇头, “可是臣女已经,不是清白之身。” 她并不是很介怀这件事,当日将事情和盘托出,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贺晨芝是处子之身,又是来日君王。 他想要挑剔一些,确实是很正常的。 更何况,她的身世为人诟病,又是武将后人,若是来日,顾家军声势更盛,他会担心的。 顾雪娇把这些都想到了,她认为贺晨芝不会想不到的。 “本王不在意这些,只在意两心相许。” “可是,臣女身世沉浮,来日若是群臣劝阻,岂非让殿下好容易得来的一切,就这样……” 顾雪娇没再往下说。 “既是本王的东西,便不必担心轻易失去,若不是本王的,” 裴青州顿一顿, “本王也会想尽办法,让它归本王所有。” 他的后半句话,让顾雪娇一时愣住,哪有人这样大言不惭的? 她自然知道他借这话中的意思,在点自己,脸上染上一层薄薄的粉红。 “可是……” “姑娘不必再多言什么,只需回答本王一个问题,姑娘心中,是否还有本王?” 裴青州郑重地问,语气比之先前,更要有几分重量。 顾雪娇咬住嘴唇,她不是面皮薄的人,也并不喜欢扭扭捏捏惺惺作态的那副样子。 她是真的在思考。 自己对裴青州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喜欢他? 或者,只是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未来的夫君? 到底是什么? 深宫的日子难熬,她其实不是很愿意再将自己禁锢在某一段关系当中。 若是,她不够喜欢裴青州,恐怕很难在日工的深宫当中,仍然保持新鲜不厌倦。 她闭上眼,在微凉的秋意当中,想象裴青州登上帝位,娇妻美妾环绕在身旁,围绕着逗他开心,猜测着他的心思,为了她出谋划策,想法子让裴青州事事合心意。 而他的身边,不再有她了。 顾雪娇牙尖一阵酸软。 她好像,会觉得难过。 她觉得自己有官家的才能,她不能让这个才能,永远地埋没下去。 让她走到众人之巅去,陪伴在他身旁,管理后宫,掌管天下女子,这似乎,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你不愿意的话,本王绝不纠缠,不会让你为难,也会想法子,让我们从前的过往一笔勾销,至于你的身份,本王也会想办法让你安度余生。” 裴青州的话,和往日一样,沉稳又踏实,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若是姑娘这般为难,也实属并非本王的初心,那本王便先行离开。” 裴青州的声音当中,浓浓的失落。 他后退一步,打算离开。 第195章 大婚(大结局) “殿下!” 裴青州的手腕被抓住,一缕幽香缠绕在周身,涌入鼻腔当中。 “不要走……” 顾雪娇眼里灼热一片,从未有过的真诚炽热。 “臣女,愿意为殿下,安顿后宅,愿意助殿下,来日之路更加顺遂。” 她声音清丽柔婉,但是坚定。 裴青州伸手一带,便将顾雪娇拉入了怀中。 两人在簌簌落叶之中紧紧相拥,如同一幅图画,让人艳羡。 裴青州离开后。 顾家人各自出来。 “娇娇,你答应了他吗?” 顾夫人率先开口,得到了顾雪娇肯定的点头。 “女儿觉得,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女儿心中有他,愿意与他共赴来日的光辉。” “所有艰难险阻,女儿都愿意与他一起面对。” 顾夫人脸上笑盈盈的。 “好!” 她喜欢顾雪娇这样直白明了地陈述自己的心意。 喜欢就是喜欢,女子的喜欢,也并不廉价,真心实意,让人动容。 “往后顾家,便是你的依靠,会和你一道,协助三皇子,助他登上帝位。” 顾将军开口,语气十分坚定,听着就让人一阵安心。 有了顾家的加入和助益,裴青州必定会少更多的烦扰。 武将的帮扶,会让他更加高枕无忧。 两厢助益,会让顾雪娇的日子更加安稳,也会让裴青州的皇位做得更稳。 这一次,顾雪娇不再是依附于人的菟丝花,她身后是参天大树,而她也不是被隐蔽的柔弱苗,而是和裴青州一样,相互帮助,地位相当。 她再也不必委曲求全,而是可以和心上人一道,共赴来日的美好日子。 她抬眼看了看站在一起的顾渊和顾谭,似乎面上都有淡淡的失落。 “三妹妹寻得一个好的归宿,为兄为你高兴。” “你放心,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事,我们兄弟两个,都会保护好你。” “管他什么皇子天子,只要他敢对你不好,我就会对他不客气!” 顾谭率先开口,但是顾渊也不甘示弱地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对顾雪娇百般的体贴,给足了她前行的勇气。 顾雪娇笑了笑, “两位兄长如此关怀,我真的感激。” “只是,两位兄长未来也会有自己的家室,雪娇更愿意,两位兄长能够安享富贵,与嫂嫂们一起过安稳的日子。” 她的话,似乎有些特别的意思,顾渊和顾谭都听明白了。 但是,感受到她的真诚,他们那种醋意也渐渐淡下去。 他们希望顾雪娇过得好,同样地,顾雪娇也希望他们过得好。 这样,顾家方才能够越来越平稳安康。 顾将军已经年迈了,顾家军必然要由顾渊和顾谭接手。 只有他们兄弟两个,再去寻更好更多的助益,才能够让顾家军发展得更好, 或是联姻文臣,或是寻求同好,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应该往前看了。 三月后。 顾家一片喜庆。 顾雪娇穿上嫁衣,在镜子中看着自己的样貌。 三月以来,京中议论最多的,便是裴青州被封为太子。 当日宫中的禁军,戍卫,都被屠杀殆尽,现在裴青州上位之后,便将这些人都安排成了自己的人。 他的地位已然十分稳固。 更有知情人传出来,官家自从上次宫变之后,身体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更何况,经历那么一遭,他的内心受到重创。 看着裴青州日日管理朝政,他已经无力再插手,已经有想要退位将皇位禅让给裴青州的意思了。 顾雪娇的身世,起初还有人议论,但是后来,始作俑者被处置之后,就没有再有相关的议论了。 毕竟,绣衣司是裴青州的人,势力比之从前,更是遍布各处。 所以,让顾雪娇做未来的太子妃,并无什么人有异议。 大婚当日,京中红绸铺了百里不止,十六抬的轿子停在顾家门口。 裴青州一席红衣,骑着马,亲自到顾家门口迎接。 这种民间嫁娶的习俗,裴青州愿意为了顾雪娇一一周全。 叶春小心地拿过盖头。 “殿下来了。” “旁人谁也不敢过多拦着,” 她笑得合不拢嘴, “只有四姑娘还敢出来阻拦几分,不过,哪里敢闹殿下呢?” 她笑着,将盖头蒙上, “姑娘快走吧,殿下早就等不及了。” 她说完,又后知后觉地道, “不该叫姑娘的,该叫您一声太子妃的。” 顾雪娇脸颊上一片绯红,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 提步要往外迈去,看到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人,站在门口,正在格外认真地望着她。 他眼中的灼灼深情,似乎要将她看穿, 红色的盖头蒙上,顾雪娇试探着往前走。 她的手,被他稳稳地牵住,那种暖意,直达心底。 仿佛往后的日子,都会温暖又光明,如同她眼前扎眼的红,炽烈如火,喜庆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