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可信

    顾雪娇神色一凛,目光落在手中那只白色瓷瓶上,瓶身是上好的白瓷,触手微凉,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摩挲着,摩挲着上面的金色暗纹。
    这动作里藏着她的心思,像是在掂量这小小的瓶子到底藏着多少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叶大夫有所不知,这药不是寻常的方能得来的。先前陛下知道父亲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时不时会有些不舒服,特意派了太医到府里给父亲问诊。太医诊完脉,说瞧着父亲气色不太好,就留下了这瓶保心丸,还说这里面的药材都是内库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特意嘱咐要在心悸不适的时候用,这样才最稳妥。”
    叶大夫伸出去接瓷瓶的手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接了过来。
    他小心地拔开瓶塞,将里面的几粒药丸倒在掌心,药丸是深褐色的,大小均匀,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粒,凑近鼻子仔细闻了闻,又对着阳光仔细地看了看,眉峰不由得紧紧蹙了起来,
    “这是太医亲自问诊后开的方子?”
    他又捻起药丸仔细捻了捻,感受着药粉的细腻,脑子里却反复回想方才给顾将军诊脉时的情形,他的脉象沉而有力,却隐隐透着一股郁结之气,像是闷在心里的火,烧不起来又散不去。
    顾雪娇再次点头,示意自己十分确定。
    叶大夫眉头皱得更紧了,
    “奇怪,若是真的是太医把脉后开的方子,断不该是这样的。
    将军这脉象里藏着几分暗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肝气郁结太久积出来的,宫里的太医都是医术顶尖的人物,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可这药里偏偏加了味助阳的药材,看着温和无害,实际上就像给闷着的炭火扇了风,虽说算不上有毒,却最能把那股郁气往骨头缝里逼,时间长了,后果不堪设想。”
    站在一旁的顾谭听到这话,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布料被捏得发皱,指节都泛白了。
    他的呼吸猛然一顿,刹那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梁骨直往头顶冲。
    太医亲自到府里问诊,开出来的药看着是对症的保心丸,实际上却正好对着父亲的隐疾下刀子,其中深意,稍微一想就让人后背发凉。
    顾谭清楚地记得,当初太医留下这药的时候,父亲还念叨着陛下体恤。
    可是他们这几位子女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特意找了相熟的几个医士来看。那些医士平日里瞧病也算得上仔细,可对着这瓶保心丸,左看右看都只说药材上好,药方稳妥,没看出半点不妥。
    现在想来,那些医士看不出来也实属正常,叶大夫行医多年,才会看出来,说明这方子藏得太深了,分明就是冲着要父亲的性命来的。
    顾雪娇越想越心惊,她捏着帕子的手一片寒湿,父亲常年在战场上拼杀,每逢激战之时,心里一急,心悸的老毛病就容易犯,到时候自然会想起这瓶“保心丸”,定会多服几粒。
    长此以往,那药里的隐患慢慢发作,父亲的身体迟早会垮掉。若是在战场上突然出了状况,顾家军没了主心骨,军心一散,不光可能打了败仗,父亲怕是也极有可能会命丧沙场。
    真有那一天,就算噩耗传到京城之中,任是谁也不会怀疑到这瓶看似无害的保心丸头上,只会以为是父亲年迈体衰,况且战死沙场本是常事,谁也不会多想。
    若是在寻常日子出事,到时候也可以推说顾将军年老体衰,骤发疾病,才会出事。
    无论如何,不会有人怀疑,太医送的药中,会有异常。
    顾将军或许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忠心耿耿所侍奉的君主,其实是致使他丧命的根本原因。
    顾雪娇站在那里,脸色也有些发白。内心比担忧更多的,是恐惧。
    她自以为了解官家,以为了解他对于顾家的想法,
    官家素日里对顾家是有些忌惮的,毕竟顾家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太高,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份忌惮竟然能让他做到这种地步,连父亲的性命都要算计。
    忌惮之心,真的能让人变得这么不择手段吗?
    顾雪娇呼吸之间,只觉得胸口发闷,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或许,或许是,”
    她楚楚可怜的美目之中闪现出淡淡的忧思,看向叶大夫的一眼,好像很有深意,又好像只是因为疲惫和胆怯,
    “太医瞧着父亲近来为了朝中的事太过劳神,想给父亲补一补,没料到父亲这身子虚,偏偏受不住这补药吧。”
    这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勉强。
    能在大医院立足的医者,哪个不是经验丰富,怎么可能犯这种虚不受补的错失之处。
    分明是他们早就掐准了父亲的症结,才特意添了那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味药,用最隐蔽的法子,一点点耗损父亲的身子。
    只不过,这些话太过敏感,牵扯到官家,她无论如何也不方便在叶大夫面前说话。
    叶大夫能够长途跋涉地来到这里,给顾将军看诊,已经是格外的难得了,没必要让他卷进这些凶险的事情里。
    叶大夫何等精明,听着顾雪娇这明显言不由衷的话,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再多问,只是小心地把药丸倒回瓷瓶,盖好瓶塞,然后将瓷瓶仔细地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动作轻柔,可是又隐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他捋了捋胡子,手指轻轻一折,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关切:“三姑娘,这药无论如何还是先停一停吧。我这就另开一副疏肝理气的方子,先把将军这股郁气散了再说。
    至于其他的事情,老朽不会多问,也绝不会对外多说一个字,三姑娘心里有数就好。”
    顾雪娇看着叶大夫认真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只有医者的本分和一丝隐晦的担忧。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看向床榻上沉睡的父亲。
    父亲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像是还在为朝堂上的事烦心。
    顾雪娇的眼底,原本就有的担忧之上,又悄悄缠上了一层更深沉的疑虑。
    这疑虑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这瓶来自宫中的保心丸,仅仅是个开始,还是已经藏了更久的算计。
    而顾家现在的状况,又该如何在这样的刀光剑影之中,努力守住自己和父亲的性命。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叶大夫提笔写方子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杂杂地交织在一起,但是却好像没有半分冲散众人心头的阴影。
    顾谭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的背影,又看看床上的父亲,只觉得心里生涩发紧,他握紧拳头,想要和兄长一样,练会长枪。
    他要用自己的双手,保护住顾家。
    让顾家以后再也不要面临这样的情况。
    叶大夫写好方子,将方子递过去,又拿出了一副针来,坐在床旁,为顾将军施针。
    他细长的针缓缓刺入顾将军的穴位,看着顾将军神态微微地出现一点变化,身体也抽搐了几下。
    顾雪娇刚才听闻他要施针,有眼色地带着顾谭退到了外间。
    两人独处之际,顾谭率先开口,音色沉沉,
    “三妹妹,方才叶大夫的话,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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