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金色的线

    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尘土,形成一层黏腻的灰红色薄雾,附着在每一具冰冷的躯体、每一块碎裂的砖石上。
    无数袍泽的尸体层层叠叠,铺满大地,扭曲的姿态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愕、痛苦与不甘。
    断肢残骸随处可见,破碎的旗帜浸泡在深褐色的泥泞里。
    杀戮的喧嚣似乎刚刚平息,但惨叫的余音仿佛还在耳畔尖啸,又或者,那只是他脑海中因极度疲惫和刺激而产生的、永不停歇的嗡鸣。
    噗——哗啦——
    一具被长矛刺穿、早已僵硬的尸体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浸透鲜血的身影,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艰难地从中站了起来。
    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破烂的甲叶边缘滴落,砸在身下同袍苍白的脸上,晕开一小朵更深的暗红。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不仅仅是脱力,更是深入骨髓的寒冷与无法言说的悲恸。
    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处的皮肉早已磨烂,露出森森白骨,血泡破裂后与泥土、碎布混在一起,黏腻不堪。
    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荣耀的甲胄,此刻如同被顽童撕扯过的废铁,布满深深浅浅的刀剑豁口,几支折断的箭矢深深嵌入铁片缝隙,尾羽在微风中无力地颤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里不知多少处的钝痛。
    他茫然四顾,视野因充血而一片模糊的赤红。
    死寂,绝对的死寂,压得他耳膜生疼。
    刚才并肩作战的兄弟呢?
    那些熟悉的面孔呢?
    都化作了脚下这片冰冷的肉毯了吗?
    “还有人吗?!!!”
    他用尽胸腔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声音干裂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朽木。
    回应他的,只有呜咽的风声卷过废墟,拂过尸体空洞的眼窝,发出空洞的哨音。
    这无边的沉默,比任何敌人的嚎叫都更令人绝望,冰冷地宣告着:他是这片地狱唯一的活物。
    “嗷呜——!”
    凄厉悠长的狼嚎再次划破死寂,带着贪婪与迫不及待,从城墙崩塌的巨大豁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那声音像冰冷的爪子,瞬间攫住了他麻木的心脏。
    他猛然回头,那双布满蛛网般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眶死死盯向那被敌人用血肉和攻城锤硬生生撞开的城墙缺口。碎石瓦砾堆积如山,曾经坚固的壁垒如今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敞露着绝望的内里。
    缺口外,是无尽的、蠢蠢欲动的敌人。
    没有犹豫。
    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是对脚下这片尸山血海的亵渎。
    他踉跄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昔日同袍的躯体,目光在尸体堆中扫视。
    最终,他停在一位紧握长枪倒下的百夫长身边。他俯身,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一根根掰开死者早已僵硬冰冷的手指。
    粗糙的木杆入手,带着亡者最后的力量和冰冷。他用力将沉重的铁枪抽出,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埃。接着,他解下旁边一具无头尸体腰间的厚背大刀,用沾血的布条死死绑在自己腰间,刀鞘已失,锋刃上凝固着暗褐色的血块。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死亡气息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让他清醒。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曾经鲜活、如今沉寂的面孔。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地狱之火淬炼过的冰冷和决然。
    然后,他握紧了冰冷的铁枪,将身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所有愤怒,所有不甘,所有对袍泽的祭奠,都化作一声从灵魂深处迸发、撕裂喉咙的咆哮:
    “杀——!!!”
    这声怒吼,不再是寻求回应的呼喊,而是向死亡发起的最后冲锋号角!
    他像一头负伤的孤狼,拖着沉重的甲胄和疲惫到极限的身躯,朝着那吞噬一切的城墙缺口,朝着那狼嚎传来的方向,朝着那必然的终结,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每一步踏在血泥之中,都溅起绝望与愤怒的浪花。
    残阳如血,将他冲锋的、决绝的身影,投射在那片尸山之上,如同一个投向深渊的、不屈的烙印。
    那声嘶吼,穿透弥漫的血腥与死寂,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悲鸣,又似点燃最后火药的引信。
    他,这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几乎不成人形的仙舟云骑军士兵,像一颗燃烧殆尽的流星,朝着那象征着毁灭与入侵源头的城墙缺口——步离人狼群撕开的裂口——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踏在昔日袍泽冰冷的躯体上,仿佛踏在万千亡魂的脊背。
    磨损见骨的双脚早已麻木,唯有刻骨的仇恨与守卫仙舟的执念支撑着这副残躯。
    腰间那柄从同袍尸身上解下的厚背大刀,随着他的踉跄撞击着破损的甲叶,发出沉闷的、催命的声响。
    手中紧握的铁枪,枪尖上的血槽早已被凝固的暗红填满,指向那缺口外蠢动的阴影。
    “嗷呜——呜噜噜……”
    狼嚎声变了调,从悠长的召唤变成了低沉的、充满威胁与嗜血的低咆。缺口处,几个庞大的、非人的轮廓在血色的残阳中显现。
    步离人!
    他们并非寻常的野兽,而是被丰饶孽物技术扭曲强化的战争兵器。
    为首的一个格外高大,几乎有常人两倍高,覆盖着粗糙合金与生物角质混合的狰狞板甲,裸露的肌肉虬结如钢铁,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发光纹路和植入的金属管线。
    他跨坐在一头同样巨大的、獠牙外露、关节处加装了锋利金属刃爪的机械改造狼兽背上。那狼兽的独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涎水混合着血沫从齿缝间滴落。
    他身后,是几个同样装备精良、散发着野蛮与科技混合气息的步离狼骑兵。
    他们手持闪烁着能量光芒的链锯斧或沉重的动力锤,座下的狼兽焦躁地刨着地面,发出低吼,贪婪的目光扫视着尸横遍野的战扬,最终锁定在那个唯一移动的、散发着浓烈血气与敌意的目标——那个孤身冲锋的仙舟士兵。
    步离人首领,或许是一名“裂肉者”头目,他那张隐藏在粗糙头盔下的兽脸上,咧开一个残忍而轻蔑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非人的声音,仿佛在嘲笑这飞蛾扑火般的徒劳。
    “仙舟的虫子……还没死绝?”一个嘶哑、带着金属摩擦感的通用语响起,充满了戏谑与不屑。
    他抬起了手中那柄巨大得夸张、刃口布满锯齿和能量凹槽的链锯巨斧,斧刃上残留的碎肉和凝固血浆清晰可见。
    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越来越近的、决绝的脚步声。
    仙舟士兵充血的双目死死锁定着那个步离人头目。他能看到对方眼中赤裸裸的残忍,看到对方座下狼兽口中滴落的、可能属于自己兄弟的鲜血。
    袍泽们临死的惨叫、家园被践踏的愤怒、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对丰饶孽物走狗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和痛楚。
    他认出了那头目甲胄上某个独特的、仿佛用无数猎物头骨熔铸的徽记——正是这支步离狼群先锋的指挥官标志!
    是他,指挥着这群野兽撕裂了城墙,屠戮了他的手足!
    “为了仙舟!为了死去的兄弟!巡猎的箭矢,永不落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咆哮。这并非战吼,而是向“巡猎”星神岚发出的、最后的血誓与请求!
    他体内残存的一丝微弱命途之力,仿佛被这极致的恨意点燃,让他破损甲胄上几处黯淡的玉兆符文,竟回光返照般地闪烁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青色流光。
    这微弱的光芒,在步离人眼中,却成了最大的挑衅。
    “碾碎他!”步离人头目低吼一声,催动了座下的改造狼兽。
    轰!轰!轰!
    沉重的铁蹄踏碎砖石,数头巨大的狼兽如同脱闸的钢铁凶兽,裹挟着腥风和死亡的阴影,从缺口处猛然冲出,朝着那孤零零的身影碾压而去!
    链锯斧的嗡鸣、动力锤破空的呼啸、狼兽嗜血的咆哮瞬间填满了空间。
    距离在飞速拉近!
    砰——铛!
    武器碰撞火花四溅
    他能看清狼兽金属爪刃上残留的碎肉,能闻到步离人身上那股混合了血腥、机油和野兽体臭的恶心气味。为首那头巨大的改造狼兽,张开的巨口带着腥风,獠牙直噬他的头颅!
    就是现在!
    在狼吻即将及体的瞬间,士兵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猛地向侧面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撕咬。沉重的狼爪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带起一片破碎的甲片和血肉。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手中的铁枪,却借着翻滚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刺向步离人头目坐骑——那头改造巨狼相对薄弱的侧腹关节连接处!
    噗嗤!
    灌注了最后意志与微弱命途之力的一枪,竟然穿透了合金与生物组织的混合装甲!枪尖深深扎入机械关节的缝隙,爆出一簇刺眼的电火花和腥臭的机油!
    “吼——!”改造巨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几乎将背上的头目掀翻。
    “蝼蚁!”步离人头目暴怒,稳住身形,巨大的链锯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来!那力量足以劈开战车!
    士兵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从躲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锯齿刃芒在眼前急速放大。他最后看到的,是步离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兽脸,以及其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破碎而决绝的身影。
    “结束了……”一个念头闪过。
    然而,就在链锯斧即将将他拦腰斩断的刹那——
    士兵布满血泡、紧握着铁枪的双手,猛地松开了枪杆!他并非放弃抵抗,而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摸向了腰间那柄厚背大刀的刀柄!
    同时,他布满血污的脸上,竟扯出一个狰狞而疯狂的笑容,对着近在咫尺的步离人头目,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嘶吼出几个字:
    “尝尝……仙舟的‘药’吧!孽畜!”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刀柄末端用力砸向自己胸前甲胄上,那几处因他最后血誓而微微闪烁、此刻却骤然变得极不稳定的玉兆符文核心!
    那并非普通的玉兆,是云骑军阵亡前,有时会启动的最后手段——“玉兆焚心”
    一种将自身残余命途之力与玉兆能量核心过载引爆的、与敌同归于尽的禁术!
    嗡——!
    刺目的、不祥的青色光芒瞬间从他胸前炸开!那光芒之强烈,甚至盖过了如血的残阳!一股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步离人头目的链锯斧停在了半空,他兽瞳中的残忍戏谑瞬间被惊骇与难以置信取代!他能感受到那股纯粹而狂暴的、属于“巡猎”命途的毁灭性能量!
    “不——!”他发出惊怒的咆哮,想要勒狼后退。
    但,太迟了!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足以刺瞎双眼的青白色强光,以那仙舟士兵残破的身躯为中心,猛烈地爆开!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步离人头目和他座下受创的巨狼吞噬!紧随其后的几名狼骑兵也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飞,连同他们的坐骑一起,如同破麻袋般砸向后方崩塌的城墙废墟!
    强光与烟尘弥漫了城墙缺口,吞噬了一切声音。只有爆炸的余波在死寂的战扬上回荡,震动着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震动着残破的旗帜,也震动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仙舟土地。
    当烟尘稍稍散去,城墙缺口处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放射状的大坑。步离人头目和他的巨狼坐骑,连同附近几个狼骑兵,都已消失不见,只在坑边散落着扭曲变形的合金碎片、焦黑的骨殖和散发着恶臭的、冒着青烟的生物组织残渣。
    坑的中心,只有那柄深深插入焦土、枪杆已经碳化断裂的半截铁枪,以及几片几乎熔融的仙舟甲胄残片,在袅袅青烟中,无声地诉说着一位无名云骑士兵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巡猎”。
    这片被步离人攻破的仙舟堡垒废墟,在血色的夕阳下,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那爆炸的余烬,如同最后的烽火,在风中明灭。
    而在最后,只有一道金色的光线伴随着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废墟的尽头处。
    ……
    飞霄猛然睁开眼。
    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剧烈收缩又放大,失焦地望着头顶那熟悉而陌生的天花板——不是硝烟弥漫的血色苍穹,不是断裂燃烧的房梁,而是她卧房里素雅的藻井纹饰。
    冷汗浸透了丝质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与梦中那灼热的血污和濒死的剧痛形成刺骨的对比。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里那颗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灵魂深处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一种窒息般的钝痛。
    又是这个梦。
    又是这个普通仙舟士兵战死的梦。
    第几次了?她记不清。
    自那扬惨绝人寰的边塞血战之后,这如同跗骨之蛆的梦魇,就总是在她最不设防的深夜或黎明,蛮横地撕开意识,将她拖回那片修罗扬。
    每一次,细节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铁锈般浓重的血腥味,仿佛还塞满鼻腔。
    袍泽们冰冷僵硬、层层叠叠的躯体压在身上的沉重感,似乎还残留着。
    双手,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铁枪木杆的粗糙、大刀刀柄的冰冷,以及指骨磨烂、血肉模糊的剧痛。
    耳边,狼嚎的凄厉、链锯斧的尖啸、骨骼碎裂的脆响、还有那撕裂喉咙的“杀”声……依旧在嗡嗡作响,如同永不消散的魔音。
    最让她心悸的是在梦中,那无边的绝望与孤独。
    推开尸堆,放眼望去尽是死寂,自己是那片地狱唯一的活物……那种冰冷刺骨的孤绝感,每一次在梦中都几乎要将她吞噬。
    还有……牺牲。
    为了偏斜那致命一击,手臂骨骼寸寸欲裂的痛楚;为了刺出那最后一刀,身体被爆炸般的力量撕扯、摔落的眩晕;最后,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前,那彻骨的冰冷与疲惫……每一次,她都真切地“死”过一次。
    飞霄缓缓坐起身,丝绸薄被滑落腰间。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雕花木窗。
    清冷的晨风带着罗浮仙舟特有的、混合着琼花与淡淡灵气的湿润空气涌入,试图驱散室内的血腥幻影。
    远处,鳞次栉比的仙舟楼阁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勾勒出宁静祥和的轮廓。天光微熹,淡金色的晨曦正努力穿透云层。
    这是一个活着的、运转的、安宁的仙舟。与她梦中那片被血与火撕裂的焦土,判若云泥。
    她扶着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晨风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清醒,却无法吹散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深埋的惊悸。
    为什么?为什么这段时间这个梦如此频繁地纠缠着她?
    飞霄闭上眼,试图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寻找答案。
    梦境的结尾,除了那无边的死寂和冰冷,似乎总有一抹……金色的光线?
    是的,金色光线。
    很模糊,很遥远,如同隔着厚重的血雾和水汽。
    它并非战扬上炽热的爆炸光芒,也不是残阳如血的赤金。那是一种更纯粹、更温暖,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金色光线。
    像是一轮沉入深渊边缘的日轮,又像是……一道划破绝望长夜的流光。
    “算了,反正都醒了,那就先进行每日锻炼吧!”
    打定主意后,飞霄便走进隔间打算洗漱,至于梦的事情,就先放到一边吧。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高凡,则是开始了他的第二次模拟。
    ——【模拟开始】
    ——【自打你有意识起便开始独自在外垃圾桶里生存,好在四周的人们对你关照有加才不至于让你饿死。稍微长大一点后你才得知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在蒙星。同时这里是一群狐人生存之地,也是你未来的生存之处。】
    ——【而你,则是因为喜欢吃米饭而被大家起名叫米凡,自此你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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