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这就是‘和平’

    星穹列车成员所在的空间内,众人此刻正看着屏幕上高飞的经历。
    屏幕上,高飞·特罗斯那高大沉默的身影正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姿态紧贴在马背上,追随着前方那道黑色闪电般的杰洛·齐贝林,二人在风化的岩柱群中掀起滚滚烟尘。
    那画面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挣扎的悲壮和一种奇异的宇宙牛仔风情。
    “唉——?” 三月七第一个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她双手托腮,粉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混合着惊奇和兴奋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
    “这次怎么是西部牛仔啊?好复古的感觉!” 她随即又雀跃起来,猛地站起身,右手比作手枪状,眯起一只眼睛,对着旁边正襟危坐的丹恒“biu~biu~”地瞄准,模仿着牛仔射击的动作。
    “不过也可以唉!牛仔也很帅呢!丹恒你看,像不像?”
    丹恒面无表情地侧过头,那双平静如古井的青色眼眸淡淡地瞥了三月七一眼,又转回屏幕。
    他的目光落在高飞那双暂时失去知觉、仅靠双臂力量与意志死死固定在马背上的腿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评估那种超越常理的坚韧和代价。
    他没有回应三月七的嬉闹,只是用一贯清冷的声音道:“不是普通的西部。看那个杰洛·齐贝林的手段,还有提到的‘星际和平公司’……这更像是披着西部外衣的星际角逐。那个‘回旋’……有很神奇的力量。”
    “哦~是从来没见过的经历呢帕!” 帕姆的声音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激动。
    小小的列车长坐在三月七的大腿上,努力踮着脚,两只毛茸茸的长耳朵因为兴奋而微微抖动,红宝石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仿佛要将每一帧画面都刻进心里。
    对于常年被困在列车这方寸之地、只能穿梭于星轨却无法真正踏上异星土地的帕姆来说,这种身临其境地“观看”另一个生命波澜壮阔的旅程,本身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慰藉和替代性的满足。
    它的小爪子无意识地抓紧了椅背,短尾巴快速摇晃着。“沙漠!马!还有那种会让人飞起来又掉下去的铁球!帕姆好想亲眼看看那些风景帕!”
    姬子优雅地坐在一旁的丝绒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红茶,袅袅白烟模糊了她镜片后深邃的目光。
    她没有像三月七那样雀跃,也没有像丹恒那样分析,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屏幕上高飞那沉默而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从最初的狂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困惑与渴望所取代。
    “命运的回旋……” 姬子红唇微启,声音轻柔却带着洞穿迷雾的力量,如同在吟诵一首古老的预言诗。
    “有时会将人抛向意想不到的轨道。这个叫高飞的男人,他背负的过往沉重如枷锁,他追寻的目标渺茫如沙海蜃楼,却被一个来自星海彼端的‘回旋’卷入了更宏大的棋局。” 她浅浅啜了一口红茶,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那个杰洛·齐贝林……他抛出的不仅是铁球,更是一个诱饵,一个挑战,一个将高飞从既定复仇轨道上强行拉出、投向未知星海的……契机。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他的表情严肃而专注,手指习惯性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推演着某种复杂的公式。
    “星际和平公司……” 他沉声道,声音带着历史的厚重感。
    “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冰冷的、跨越光年的秩序和强权。他们举办的比赛,绝不可能仅仅是场体育竞技。那个杰洛说得没错,这是一场合法的、跨星际的大逃杀,参赛者是棋子,真正的棋手在幕后。高飞和杰洛的组合……一个来自蛮荒星球、背负血仇的复仇之魂,一个身份成谜、掌握着奇特宇宙力量的异星来客……他们的组合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和……危险性。”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在屏幕上那些形态各异的参赛者身影中寻找着蛛丝马迹:
    “其他星球的参赛者……岩石生命体、类人种族、甚至可能存在的能量生物……星际和平公司将他们聚在一起,放任他们在3728英里的死亡赛道上厮杀,真正的目的绝不单纯。文化交流?幌子罢了。我更倾向于,这是一场规模宏大的‘压力测试’,一次对特定星球环境的‘数据采集’,或者……是为了筛选出某种符合他们需求的‘特殊个体’。”
    瓦尔特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带来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冲淡了些许三月七和帕姆带来的新奇感。
    他将这场充满西部浪漫主义色彩的亡命大赛,拉回到了残酷的星际政治与利益博弈的层面。
    “哇哦……” 三月七收回了比划手枪的手,吐了吐舌头,“杨叔这么一说,感觉一下子好沉重啊!不过……” 她的大眼睛又亮了起来,看向屏幕上已经逐渐恢复腿部知觉、正尝试重新在马背上坐直的高飞,“这样才更刺激不是吗?高飞加油!可别被那个金牙混蛋甩太远啊!还有那什么‘回旋’,感觉好酷!帕姆是不是也想学!”
    帕姆用力点头,小爪子挥舞着:“加油帕!高飞!帕姆相信你能感受到‘回旋’的帕!要赢下比赛,带帕姆看看更多没见过的风景帕!”
    丹恒依旧沉默,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高飞。当看到屏幕上的高飞脚趾微微抽动,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时,丹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对他顽强意志的认可。
    姬子放下茶杯,杯底与杯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看着屏幕上高飞开始笨拙地尝试重新控制缰绳和身体平衡,眼中流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期许。
    “感受风,感受沙,感受马蹄踏地的每一次震颤……感受宇宙间无处不在的‘回旋’……” 姬子轻声低语,仿佛在给远方的旅人送上祝福。
    “去吧,高飞·特罗斯。无论前方是黄金铺就的终点,还是星海布下的陷阱,用你的意志去丈量它,用你的‘回旋’去开辟你自己的航道。星穹列车的成员们……会见证你的旅程。”
    巨大的屏幕上,荒原的风沙依旧,高飞的身影在跌跌撞撞中重新找回了平衡,他挺直了腰背,目光如炬,再次策动老马,追向那道引领他走向未知深渊、却也点燃了他灵魂深处新火焰的棕色身影。
    …………
    此刻在一片花海观影的知更鸟轻轻将双手放在胸前,屏幕里短短的一段剧情,高飞那悲剧、强大、温柔的形象便赫然闯入了她那颗柔弱与向往的内心。
    光幕流转,画面回溯。知更鸟清澈如琉璃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了那些被浓缩却无比沉重的瞬间:
    -风雪寒冷的夜晚,年幼的高飞在父母冰冷的尸体间无声恸哭,小手徒劳地推搡着再也无法回应他的至亲。
    -篝火旁,达奇将冰冷的左轮放在他右手边,皮革的温暖放在左手边,那关乎一生道路的残酷抉择。
    -在夜晚中,他沉默地打磨着那把“和平缔造者”,在帮派的喧嚣与现实的挤压中,守护着内心那道名为“不伤无辜”的裂痕。
    -帐篷内,面对黑水镇那充满血腥与不确定性的疯狂计划,他最终选择独自踏入这条更加凶险、却可能避免更多流血的SBR赛道。
    ……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柄无形的刻刀,在知更鸟那颗柔软而敏感的心上,刻下深深的印记。
    “真是……厉害啊……” 知更鸟的轻叹如同花海中最轻柔的风,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钦慕。
    她下意识地将纤细的双手轻轻交叠,按在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正承受着来自屏幕另一端、那个遥远男人灵魂的重量。
    “明明深陷无边的黑暗之中……” 她的目光穿透光幕,仿佛看到了高飞灵魂深处那片被血与火、背叛与失去浸染的荒原。
    “目睹了至亲的惨死,经历了帮派的倾轧,被卷入星际的棋局……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更深的绝望……”
    花海在她身边无声地起伏,如同应和着她内心的波澜。
    “却依然……保持着最珍贵的本心。” 知更鸟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她看到了高飞面对弱小者时,那双深潭般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犹豫与不忍;看到了他宁可独自背负起整个帮派渺茫的希望,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的不归路,也不愿让同伴的手沾染上可能无辜者的鲜血。
    那份在黑暗污浊中依旧固执闪烁的“黄金精神”,如同其母亲素描本上那行娟秀的小字,在残酷的现实里开出了最脆弱也最坚韧的花。
    “甚至……为了同伴们不走上错误的道路……” 她的眼前浮现出达奇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以及高飞在帐篷外听到那句“他必须克服”时的沉默与决绝。
    “宁愿自己踏入这片……更加危险的赛道里……”
    屏幕上,高飞的双腿终于恢复了知觉,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凭借着超强的核心力量和与老马无言的默契,正一点点地重新在马背上坐直身体。汗水混着尘土从他坚毅的下颌滴落,但他的眼神,却比斯科镇初升的太阳更加灼亮,死死盯着前方杰洛消失的方向,那里面燃烧的不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被点燃的、对未知力量“回旋”的探究渴望,以及对守护之责的坚定。
    短短的一段剧情,一个身影,便如同陨星般,带着无法忽视的光芒与重量,轰然闯入了知更鸟那柔弱而充满向往的内心世界。
    高飞·特罗斯。
    悲剧铸就了他如岩石般冷硬的外壳,赋予了他撕裂黑暗的力量。强大,却并非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在风暴中死死守护住内心那方不容玷污的净土。在那份沉默的、彪悍的、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表象之下,她清晰地触摸到了那颗……无比温柔的内核。
    那是一种在绝望深渊中,依然选择将利刃指向更凶险的方向,只为护住身后之人不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温柔。
    那是一种在自身命运如风中残烛之际,依然愿意去感受宇宙间那神秘莫测的“回旋”,试图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改变未来轨迹的力量的温柔。
    那是一种,用钢铁般的意志包裹着,在残酷的星际荒野中,如同黄金般闪耀的……战士的温柔。
    “多么……耀眼的人啊……” 知更鸟低语着,按在心口的手指微微收拢。
    此刻知更鸟与星期日所在的花海,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无数纯白的花朵无声地绽放得更加盛大,花瓣上流转着星辉般的光泽,如同在向光幕中那个孤独而坚定的身影致意。
    她看到了高飞终于稳稳坐回马鞍,尽管动作还有些僵硬,但他猛地一抖缰绳,老马再次奋蹄,载着他冲向那片更加辽阔、更加未知、同时也可能蕴含着唯一生机的死亡赛道。
    烟尘在他身后扬起,如同不屈的旌旗。
    光幕的光辉映在知更鸟眼中,如同落入了两泓清澈的星湖,漾开一圈圈名为“向往”与“共鸣”的涟漪。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歌声中一直追寻的那种力量——一种在宏大而冰冷的宇宙叙事中,属于渺小个体却足以撼动星辰的、带着伤痕的、温柔的光辉。
    花海摇曳,星穹无声。
    知更鸟的身影在光与花的簇拥下,如同一座小小的灯塔,她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温柔而坚定地追随着光幕中那个策马奔向地狱与星辰的男人。
    一种跨越叙事的情感连接,在这片由心念构筑的奇妙空间里悄然建立。她将见证,并或许,以自己的方式,为那黑暗中的黄金之光,献上无声的祝福与回响。
    …………
    “叮铃——”
    生锈的铜铃被推开,带起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破败的西部酒吧,如同被时光遗忘的残骸,固执地矗立在数据流的夹缝里。呛人的灰尘在从破窗斜射进来的、昏黄如劣质威士忌的光柱中狂舞。吧台早已开裂,蒙着厚厚的污垢。
    几把缺胳膊少腿的椅子散落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朽木、廉价烟草和某种永远散不去的绝望气息。
    波提欧和砂金。
    这两个名字本身就像火星掉进了火药桶。一个是被星际和平公司重金悬赏、以“正义”为信条的巡海游侠,冰冷的金属义肢和冰冷眼神是他在星海间留下的血腥名片。
    另一个是公司内部臭名昭著、以命为筹码、在刀尖上跳舞的“石心十人”之一,砂金,永远带着那副玩世不恭、内里却精于算计的假笑。
    他们此刻分坐在吧台的两端,中间隔着一张布满刀痕和干涸酒渍的破木桌。这并非化敌为友的温馨场面,纯粹是这片诡异空间该死的规则——无法互相攻击。
    于是,两个死敌,被迫共享着同一片腐朽的空气,以及吧台后面那瓶看起来和空间本身一样可疑的、标签模糊的“威士忌”。
    砂金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脏污的玻璃杯里晃荡。他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是顶级佳酿。他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对面的波提欧。
    屏幕上正播放着高飞策马奔驰的画面,背景是辽阔无垠、绿草如茵的草原,风吹草低,仿佛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那是高飞记忆中的家园,也是他加入范德林帮前最后的宁静之地。
    “呵……”
    砂金晃着酒杯,金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公司猎犬特有的、洞悉利益链的精光。
    “看起来这次的故事……和我们亲爱的公司有关啊。”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屏幕上提到的‘星际和平公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又是跨星协议,又是死亡大赛,又是巨额奖金……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公司风格。收割资源,制造冲突,筛选‘优质资产’……老套路了。”
    他的话音带着轻松的调侃,如同在评价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然而,预想中波提欧那充满火药味的反唇相讥或者冰冷的沉默并没有立刻到来。
    砂金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他抬眼仔细看去。
    波提欧。
    那个以钢铁意志和冷酷手段闻名的巡海游侠,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屏幕。他那张被岁月和战斗刻下深刻痕迹、又因大量机械改造而显得冷硬无比的脸上,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神情正在弥漫。
    他那只完好的、属于人类的左眼,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倒映着屏幕上那片生机勃勃、绿得刺眼的草原。那眼神,并非巡海游侠惯常的锐利与警惕,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灵魂都吸进去的……怀念。
    浓烈的、化不开的悲伤如同无形的潮水,从他那只人类的眼睛里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另一边机械义眼闪烁的冰冷红光。他那只包裹着黑色皮革的金属右手,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仿佛想触摸那虚幻的光影。
    砂金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凝固了,金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并非伪装的好奇:“怎么?”
    他试探性地问道,目光在波提欧那张被复杂情绪扭曲的脸上逡巡,“想到什么往事了?”
    波提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某种哽咽强行压回胸腔深处。他猛地抓起面前那杯砂金倒给他的、几乎没动的劣质威士忌,仰起头,如同饮鸩止渴般,将杯中浑浊刺喉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沾满献血和灰尘的作战背心上。
    “是啊……” 他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生锈的金属,带着一种被强行撕裂的痛楚。
    “可老子……真宝贝没想到……”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屏幕上那片草原,那只人类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
    “这个叫高飞·特罗斯的家伙……他这宝贝的人生经历……居然是在老子的家乡发生的!”
    “家乡?”砂金眉头一挑,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波提欧没有看他,仿佛沉浸在巨大的痛苦回忆里,又仿佛在对着屏幕里那片虚幻的草原倾诉:“那片草原……老子认得出来……就算被烧成灰老子也认得出来!那是‘艾尔戈’大草原的边缘!老子……老子就是在那种地方出生的!老子小时候……也他妈在那种草堆里打过滚,追过野兔,放过牧……老子家的牧场,就在……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命运嘲弄的狂怒和深入骨髓的悲伤:“还有那宝贝的怀念!那草的味道!那风的声音!那马群奔腾的动静……老子……老子……” 他猛地攥紧拳头,金属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要将那虚幻的画面连同自己的心脏一起捏碎!
    他再次抓起酒瓶,这一次是直接对着瓶口猛灌!辛辣刺鼻的液体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食道,但对于一个身体大半已被冰冷机械替代的人来说,酒精的麻醉效果早已微乎其微。
    他渴望着醉意,渴望着用麻木来逃避这撕心裂肺的回忆,但这具被科技改造过的、高效而冷酷的身体,无情地剥夺了他这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慰藉。半机械化的生理机能高效地分解着酒精,只留下灼烧的痛苦和更加清醒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哈……哈哈……” 波提欧放下空了大半的酒瓶,发出一阵苦涩而破碎的笑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
    “想醉……都醉不了……这宝贝就是老子现在的样子!一个连怀念家乡都宝贝的要清醒着痛的……怪物!”
    砂金沉默了。
    他收起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算计的玩味表情,金绿色的眼睛罕见地变得深沉。他看着波提欧,看着这个以反抗公司为目标的死敌,此刻被一段来自故乡的影像击溃了所有的盔甲,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属于“人”的伤口。
    他顺着波提欧悲怆的目光,再次看向屏幕。
    画面流转,高飞正策马经过一片区域——那里不再是生机勃勃的草原,而是裸露着丑陋疤痕的黑色大地。巨大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矿坑如同大地的疮疤,深不见底。粗大的、喷吐着污浊蒸汽的管道如同巨蟒般匍匐在地表。穿着统一制服、眼神麻木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在机械巨兽的阴影下劳作。
    高飞的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对这片被工业暴力蹂躏的土地的厌恶和警惕。
    “艾尔戈的‘黑曜石之心’矿场……”砂金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却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判决,“根据记录,那是公司战略部接手开发的第七年。高品位黑晶矿,伴生稀有元素……战略价值极高。” 他的声音里没有感情,只有公司内部人员对项目价值的精准评估。
    波提欧那只人类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一股狂暴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他猛地转头,那只闪烁着猩红光芒的机械义眼死死锁定了砂金,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就是你们!就是你们这帮宝贝的公司鬣狗!把老子的牧场!把老子的家乡!把老子的……一切都毁了!挖开!吸干!留下一片……一片连草都不长的烂疮!”
    砂金平静地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没有辩解,也没有畏惧。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里面浑浊的液体,嘴角重新勾起一丝弧度,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是啊……”
    砂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宇宙间最基础的法则:“公司……就是蝗虫。看上了哪里,哪里就是一片荒芜。牧场也好,草原也好,人的念想与希望也好……在利润面前,都是可以挖掘、可以粉碎、可以打包带走的‘资源’。”
    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目光投向酒吧破窗外那片虚无的数据流,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公司庞大的星际舰队,看到了无数个如同艾尔戈草原般被吞噬的星球,或‘拯救’或‘毁灭’。
    “这,就是公司的‘和平’。”
    砂金放下酒杯,杯底与破败的吧台碰撞,发出一声空洞而绝望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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