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范德林帮

    大雪的寒冷使高飞的身体很快失温,大脑为了让高飞存活下去开始不停的播放以前的快乐景象。
    昏迷之中,他似乎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随后便感觉到了温暖。
    第二天,雪停了,火炉的温暖使高飞的躯体感到热量,他渐渐苏醒了过来……
    缓缓睁开眼睛,年幼的高飞迷茫的盯着那陌生的木屋顶。
    缓缓坐起来,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以及屋子外面嘈杂的声响,高飞颤颤巍巍的下床走向门口。
    嘎吱——
    木门开启的刺耳“嘎吱”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划破了屋内暖烘烘的空气,也划开了你混沌的意识。
    门外的景象如同冰冷的雪水,瞬间浇熄了你身体刚刚积蓄起来的那点可怜暖意。
    没有母亲温柔的笑脸,没有父亲宽厚沉稳、让人安心的背影。
    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浓烈气味——汗味、皮革味、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味、还有某种浓烈刺鼻的酒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粗粝的洪流。
    屋外中央,一堆人围着一个燃烧着木柴、冒着烟的铁桶。那不是他熟悉的、带着松木清香的壁炉,而是一个粗暴的、用于取暖和煮东西的简陋容器。
    几个身形粗壮、穿着厚实但脏污皮袄的大汉,正坐在粗糙的木桩或倒扣的木桶上。他们手里抓着巨大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杯或铁皮罐子,里面盛着浑浊的液体。有些人的脚边随意丢着磨损严重的刀鞘,甚至有一把沉重的斧头就靠在最近一个人的腿边。
    高飞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喧嚣的泥潭。
    粗豪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正在激烈争论、或是举杯痛饮的动作都凝固了。铁桶里燃烧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
    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射过来,沉重地落在你单薄、颤抖的身体上。
    这些目光各异,却都带着高飞从未感受过的审视和压迫感。
    有的像秃鹫般锐利冰冷,上下扫视着你,仿佛在掂量一件物品的价值;有的则带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好奇,像在看一只误闯狼窝的羔羊;还有的浑浊而漠然,仅仅是因为动静而投来一瞥,随即又似乎失去了兴趣,但视线依然钉在他身上。
    他们的脸膛大多被风霜和污垢刻蚀得粗糙黝黑,胡须杂乱,头发油腻地纠缠在一起。有些脸上带着狰狞的旧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可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小镇居民那种温和或疲惫,只有一种野性的、未驯服的、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光芒,那是常年游走在生存边缘、与危险和死亡为伍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空气仿佛凝固了。炉火的暖意瞬间被这冰冷的注视抽干,高飞身上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抵御这无形的寒意。他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格格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面对未知庞然巨兽的恐惧。
    高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小小的脚跟抵住了冰冷的门槛。他的手紧紧抓住粗糙的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张了张嘴,想喊“爸爸”“妈妈”,但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曾经百试百灵的呼唤父母的“魔法”,在此刻死寂而充满压迫感的空气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招致不可预知的危险。
    他就像一只暴露在无数猛兽视线下的幼崽,孤立无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温暖的木屋,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而陌生的牢笼。
    那些沉默注视着你、散发着浓烈气息和危险信号的大汉,构成了这个牢笼冰冷坚硬的铁栏。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桶里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跃着,将那些粗糙而凶悍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将你惊恐无助的小小身影,投射在身后冰冷的地面上,拉得细长而脆弱。
    门板粗糙的木刺硌着你冰凉的小手,就在那数道粗粝目光带来的恐惧即将压垮你紧绷的神经,让你转身逃回那唯一熟悉的、还残留着火炉余温的黑暗角落时——
    “嘿伙计们!别这样盯着一个孩子看!你们是没什么事干了吗?!”
    一道声音在你身后响起。
    它不高亢,却异常清晰,像一把温热的、镀银的餐刀,轻易地切开了屋内凝滞沉重的空气。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舒缓、优雅,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调子,与你记忆中父亲焦急的嘶吼、母亲温柔的哼唱都截然不同,却奇妙地抚平了你瞬间炸起的恐惧。
    你猛地回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你身后门框的光线。
    他披着一件深棕色、毛领蓬松的厚实皮大氅,边缘磨损得有些发白,却打理得很干净。最醒目的是他头上那顶经典的宽檐牛仔帽,帽檐压得略低,在鼻梁上方投下一道深邃的阴影。阴影之下,是两撇修剪得极为精致、微微上翘的八字胡,衬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的双手戴着某种深色、纹理独特的皮革手套——你后来才知道那是昂贵的鳄鱼皮——此刻正随意地垂在身侧。
    但你的目光,或者说你身体本能的警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他腰间两侧那不容忽视的存在:两把枪套,用结实的皮带牢牢固定在髋部,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把银白色的左轮手枪。
    枪柄在炉火的反光下,偶尔掠过一丝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荒野风雪中的古老橡树,沉稳、挺拔,散发着一种与周围那些粗豪汉子截然不同的气场。
    那并非仅仅是身高和装扮的差异,而是一种内敛的自信和难以言喻的掌控力。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深处。
    就是这身影,这声音,这独特而强大的存在感,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瞬间吸走了你所有的惶恐不安。
    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庇护的小兽,“哧溜”一下缩到了他宽大的皮氅后面。冰冷的小手紧紧攥住他大氅下摆厚实的皮毛,把整个身体都藏在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里,只敢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透过缝隙,警惕地扫视着外面那些让你害怕的面孔。
    “哈哈哈!达奇!这小子居然这么喜欢你!”
    一个粗嘎洪亮、如同破锣般的声音从围着火桶的人群里爆发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戏谑。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的大汉,他正咧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
    这笑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原本死寂的空气。
    “噗嗤!”
    “哈哈哈,还真是!”
    “瞧他那小样儿,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
    “达奇,你身上是抹了蜜吗?连小崽子都往你身上粘!”
    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充满了整个木屋。那笑声粗野、洪亮,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带着浓重的烟草和酒精气息。但奇怪的是,这笑声里并没有之前那些冰冷审视带来的恶意,反而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糙劲的风,吹散了凝固的冰层。
    你能感觉到,他们是在笑你像小尾巴一样黏着达奇的样子,那笑声里是纯粹的、甚至带点善意的惊奇和打趣。
    紧张得让你窒息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哄笑冲得七零八落。
    达奇——这个名字第一次清晰地印入你的脑海——你似乎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短促,像胸腔里滚过的一颗石子。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哄笑,只是微微侧过头,帽檐的阴影稍微移开,你终于瞥见了他帽檐下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颜色像是深秋的沼泽,带着一种难以看透的深邃。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面对你时的刻意温和,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他腰间枪械般冰冷的审视,淡淡地扫过那些哄笑的大汉。那目光所及之处,笑声似乎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然后,他抬起那只戴着精致鳄鱼皮手套的手,动作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轻轻按在了你紧抓着他衣角的小手上,隔着皮毛拍了拍。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即使隔着厚厚的手套,也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暖意和分量。
    他没有低头看你,也没有说话,只是用这个简单的动作,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有我在。
    你攥着他衣角的手,在众人尚未完全平息的粗犷笑声和达奇沉稳如山的存在感之间,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那陌生的木屋、刺鼻的气味、粗野的汉子们……依然让你感到无比陌生和隐隐的恐惧,但躲在这片深棕色的、带着皮革和烟草混合气息的“屏障”之后,你第一次感觉到,冰冷的身体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量在艰难地复苏。
    达奇宽厚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奇异地温柔,牵着你冰凉的小手,一步步走向那跳跃着火焰和弥漫着粗犷气息的人群中心。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隔开了那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走到火桶旁,他俯下身,那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将你抱起,让你侧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如同坐在一个稳固温暖的堡垒里。
    这姿势……太熟悉了。就像无数个夜晚,在壁炉摇曳的火光旁,父亲也是这样抱着你,宽厚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着令人心安的气息和温度。
    一瞬间,巨大的酸楚涌上鼻尖,你几乎要再次沉溺在这虚幻的熟悉感中。
    “嗨,小家伙,别担心,”达奇的声音低沉地在你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驱散了那短暂的幻影。
    “我们和那些家伙不一样。”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确保你能听清每一个字。
    说完,他抬手,摘下了那顶标志性的宽檐牛仔帽。火光终于毫无遮拦地映亮了他的脸庞。你抬起头,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帽檐阴影下的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深邃如不见底的寒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光芒。没有半分犹疑,没有一丝畏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锐利和沉稳。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混乱和危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等待被梳理的棋局。
    这眼神与你父亲温和的慈爱截然不同,却同样在刹那间,给了濒临溺毙的你一根坚实的浮木。
    “我很抱歉,”达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为真挚的沉重。
    “你的父母伤势太重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目光落在你苍白的小脸上。
    “我们只来得及……从你母亲怀里,把你抱出来。”
    他从自己厚实的皮氅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页折叠的、边缘有些焦黑卷曲的纸。那纸张的质地和颜色,瞬间刺痛了你的眼睛,那是母亲的素描纸。
    他轻轻地将那几页纸展开,递到你面前。
    你的小手颤抖着接过。纸上的画面,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你刚刚麻木的心。
    第一页,是父亲的画像。炭笔的线条比母亲平时练习时更加粗犷、急促,却精准地捕捉到了父亲坚毅的侧脸、宽阔的肩膀和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那眼神里的爱意,透过纸背,烫得你手指发麻。
    第二页,是母亲自己。一个匆匆勾勒的自画像,笔触有些凌乱,但嘴角那抹温柔而坚强的弧度,正是你最熟悉的模样。她的眼神看向画外,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决绝。
    而剩下的几页……全是你的画像。
    你熟睡时蜷缩的样子,你咧着嘴傻笑的样子,你专注地啃着蜜饼的样子,你跌跌撞撞跑向他们的样子……每一张都画得无比用心,无比细腻,远超过母亲平日练习时的水准。
    炭笔的线条充满了深沉的爱意,将你每一个稚嫩的神态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你用力地眨着眼,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纸页上,晕开了炭笔的痕迹。
    而在那些关于你的画像旁边,在母亲匆忙撕下它们时,还用极细的笔触写下了一行行娟秀的小字。它们像神秘的符咒,烙印在画纸的边缘。
    等你长大以后在一次夜晚里经过达奇低沉耐心的解读下,你才明白了那行小字的意义:【我的天使,我永远爱着你,为你我甘愿献出一切。】
    最后的幻象,彻底破灭了。
    那些画像,那些文字,冰冷而清晰地宣告着:魔法没有失灵,只是施展魔法的人,为了守护你,耗尽了最后一丝魔力,连同他们自己,一同化作了这荒野上的尘埃。
    他们不是“不要”你了。
    他们是用“一切”,包括生命,换来了你此刻微弱的呼吸。
    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狠狠捏碎。
    巨大的悲伤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你淹没。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画像上,滴在达奇深色的皮裤上。但这一次,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任凭胸腔里翻江倒海,也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哭嚎。
    只有无声的、汹涌的泪水,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年幼的脑海里,一个冰冷而坚硬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风雪深处,清晰地响起,盖过了所有悲鸣:
    “哭泣无用,唯有向前。”
    达奇沉默地看着你无声地流泪,看着你小小的身体在巨大的悲痛中压抑地颤抖。他那双掌控一切、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为“柔软”的情绪。
    他伸出手,没有去擦拭你的泪水,只是轻轻地将那顶陪伴他走过无数风霜、象征着某种身份和力量的宽檐牛仔帽,放在了你的左手边。
    帽檐的皮革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
    “孩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们无法替你做出决定。没有人能替别人决定如何面对这样的失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你身上。
    “所以,这一次,由你自己来决定。”
    他的左手依旧稳稳地扶着你,右手却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伸向腰间。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解下了右侧枪套里的那把银白色左轮手枪。
    冰冷的金属在火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枪身沉重,线条硬朗,带着硝烟和机油混合的、属于武器特有的、死亡的气息。
    达奇将这柄沉重的凶器,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你的右手边。
    皮革的温暖在左,钢铁的冰冷在右。
    “选择离开我们,”达奇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破了火桶旁压抑的寂静,“回归到平静的生活。我们会为你找一户善良、可靠的人家,他们会收留你,照顾你长大。你可以远离这片荒野,远离这些血腥和悲伤,像普通孩子一样……活下去。”
    他的目光转向你右手边那冰冷的钢铁。
    “或者……”
    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锐利的锋芒,如同出鞘的刀锋。
    “选择拿起它。选择与我们同行。选择踏入这片混乱和黑暗。选择去惩罚那些肆意践踏秩序、制造悲剧的渣滓。选择在风雪和血火中磨砺自己。然后……当你足够强大,足够冷酷,足够握紧这把枪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最深的寒冰,直刺入你被泪水模糊的眼底。
    “——用你自己的手,为你失去的家人,讨回血债!”
    左手边是温热的皮革,象征庇护与可能的平凡余生。
    右手边是冰冷的钢铁,象征复仇与充满荆棘的血色之路。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达奇深邃而锐利的眼神,也映照着你小小的、被泪水浸透、却死死盯着眼前两样东西的脸庞。空气凝固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你——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二岁孩童做出这关乎一生的抉择。
    没有犹豫,你吃力的用双手拿起那沉重的银色左轮。而达奇在看到你做的选择后嘴角也微微翘起,随后他高高的把你举起,面向着众人。
    “伙计们!欢迎一下新加入我们范德林帮大家庭的成员!”
    众人高呼举杯,达奇同时也询问了你的名字。
    而年幼的你,带着近乎死寂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象征着美好与幸福的名字——即使现在它早已毁灭。
    “高飞·特罗斯,我的名字叫做高飞·特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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