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小谢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渐渐恢复。
    喻瑶发现自己鹤然耸立地站在穿着古装的人群之中。
    周围的人乌泱泱跪了一地,各自低声默念着什么,像是恐怖仪式现场。呜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断钻入耳中,悚人心惊。
    ——这是什么地方?
    喻瑶抬头,看见远处立着一座高台,台上立着一块巨大而散发幽光的石头。
    只一眼,喻瑶便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传说中的灵石!
    沙哑声音的话这才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下尸虫,好美色,祭艳魂。”
    喻瑶隐隐约约中,感觉找到了原著中自己死亡的真相。
    原著中,反派要借用的灵石的力量,恐怕就是“谢挽之”的力量——外婆在手札中提到过,人神的神像是一尊石像。
    谢挽之最早除掉了中尸虫,不久前意外吃了“苏明”后,又吐出上尸虫。
    原本的剧情里,谢挽之的上尸虫应当是反派利用其他手段除掉的。
    因为苏明这个变故,上尸虫提前被除。盖因如此,剧情才被提前了一个月。
    对于反派而言,而今万事俱备,只差除掉好美色的下尸虫。
    而具有通灵血脉,能够和灵物沟通的她,成了反派心中祭魂的最优选,也是这个剧情中必不可少的存在。
    喻瑶猜测,可能通灵血脉对于谢挽之来说是有裨益的。
    那现在她看到的这些,是她通灵后的结果吗?这一看就是古代的场景,难道是谢挽之的记忆?
    喻瑶喃喃自语:“谢挽之在哪?”
    难道是台上的那块石头吗,他又不是孙悟空。
    喻瑶顺着人群往前走,她现在没有实体,通畅无阻地穿过密集的跪拜人群。
    到了前方,她才看到高台之下,左右各立着几名女子。
    这些女子怀中各抱着一名婴儿,面无表情地呆立着,仿佛被折磨得失去灵魂的打工人,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工作。
    婴儿,自古以来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身体里蕴藏着天地中最纯粹的灵气,未曾发育,还有着无限的生长空间。
    灵石、跪拜、婴儿。
    喻瑶不算很聪明的人,但是这一瞬间,她一下联想到了甜朱曾经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神。一种是带来天地灵气的,会死去的神;一种是从人们的信仰中诞生的,无形之神。
    谢挽之被叫做“人神”。
    他既非古神,也非无实体的信仰。
    这一刻,谢挽之的成神方式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画面渐渐发生变化,喻瑶的视线里,无数细线从跪拜的人们身上升起,向灵石汇聚。
    这些细线有黑有白,正如人们的愿望有正有邪,全被灵石来者不拒地笑纳。
    一脉无形的灵力又从灵石中生出,汇入其中一名婴儿的体内。
    贪欲爱恨嗔痴,所有好与坏的念头,全部与灵力一起,进入婴儿的身体里。
    自此,古神的灵力与信仰之力在他身上交织,他成了全新的聆听天下愿望的“神明”。
    画面再度变化,宫殿之内,一名内侍抱着那名婴儿激动地趋步入庭。
    “大王,成了!成了!”
    年轻的乾皇缓缓转身,威严的面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内侍喜道:“观灵师已瞧见了,这幼婴当真得了灵石的力量,人神铸成了!您请来的那名能人所言不假!此法当真可行!”
    乾皇——这时尚是乾王,抚掌大笑,大步在殿内跺来几遍,意气风发:
    “快请喻师长来!寡人要重赏!”
    喻瑶心中一震:
    喻师长?是哪个yu?难道是和她同姓?
    此处时间过得极快,传话的内侍离开不过几息,继而复返:
    “大王,喻师长不知所去,只留下一言。”
    内侍呈上手中竹片。
    乾王皱眉接过,低低将竹片上的内容念出:
    “人神至纯至善,切不可叛,否者,大道且背,亡以谏。”
    读完,乾王将竹片丢回内侍手中,笑道:
    “若人神真能助我大乾一统,我又怎会背叛他,喻师长太多虑。”
    等背过身后,乾王脸色骤变,垂眸看着手中持过竹片的掌心,神情晦暗不明,低声自语:
    “喻师长此行不知去向,若是去了其他国家,遭遇歹人,岂不危险?寡人怎能让恩人遇险。”
    喻瑶站在一旁,听着乾王下令命人搜寻那名姓“喻”的灵师,心中一沉。
    这哪里是要保护对方。
    这是去取命的。
    最是帝王无情心。
    乾王又将注意力放回幼婴身上。
    神心中不应有牵绊,只应有他大乾的子民,故而他已将这婴儿的亲眷夷灭,九族之属无一存焉。
    “既如此,寡人便为你重新取名,你要记得,是寡人予你新生。”乾王低声道,“你便随寡人氏谢。大乾子民待你而救,不如便名你为挽之。”
    自此,世上便有了“谢挽之”。
    至于那名姓喻的灵师最后的结局到底如何,喻瑶也无从得知。
    这个世界回忆很细碎,画面很快又起了变化。
    风雪朗日瞬息万变,数年光阴转瞬即逝,一切画面被加快播放。
    喻瑶看见谢挽之话都还不会说便被灌输无数的大道理,看着谢挽之因为写字不认真而被打手心,看着他对着窗外花鸟望眼欲穿而努力忍耐,看着他小小的年纪便已经变的一板一眼。
    人神,归根到底先是人再是神。
    幼年的谢挽之有着天下幼儿都有的问题,却比天下幼儿都成熟得更早,在还没有抽条个头的年纪,就有了大人的稳重。
    十岁之前,他每天夜里都要去神庙,接受百姓的许愿,再去完成百姓的愿望。
    所谓圆愿,归根到底,就是调转天地因果,更改民众命运。
    每一天,小谢挽之都到脸色惨白,大汗淋漓的程度才能停止。
    原来使用灵力完成民众愿望,对于他而言也不是轻而易举。
    但第二天,小小的谢挽之便理好衣衫,端端正正地从神庙里走出的。
    他知道的,他记得的。
    神要高贵,强大,仁善而不可狎昵。
    他要强大,不可以虚弱。
    就这样,光影不断在他身上变化,神庙前的身影渐渐拔高,他不再需要用大量的时间接受礼仪教化,而更多地坐在神庙里。
    人们只能看到由灵石雕刻而成的他的神像,真正的谢挽之却在神像的背后,无人可以看见的地方。
    神要与万民疏离。
    所以,这是对的。少年谢挽之想,没有错的,他就是要独自一人的。
    他听着百姓的愿望一日日发生变化。
    从祈求风调雨顺,粮食增产,不经战乱,气候以时,慢慢变成爱恨情仇,多子多福。
    当人们不再需要为一口饭而战战兢兢时,情感的需求便愈发强烈。
    不通人情的神就坐在一墙之隔的神像之后,望着枯燥的房梁,听着那些人际苦恼,再尽力帮他们如愿。
    亲情,友情,爱情……
    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神也不知道。
    神总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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