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怪物先婚后爱,它变成了恋爱脑》 第1章 雷鸣 金光辉煌的维纳斯酒店外,一辆黑色加长的商务车沿着环岛喷泉不疾不徐地驶过。 雨已经下了大半天,交织的雨幕里,顶奢酒店的金彩光辉勾出无数个薄透的六角晕芒,像一扬朦胧诡谲的梦。 车身从喷泉中央的女神雕像面前经过的一刹,天际蓦地划过一道几近劈裂夜幕的电光。 阴云涌动之下,远处的沉闷雷鸣在酝酿许久后终至,毁天灭地般穿破混浪云层,轰然炸响。 靠在后座上假寐的温新雨猛地惊醒,惊恐地望向车窗外。 最繁华的一环中心地带灯火通明,无处不在的白色灯光照亮黑夜,驱逐一切可怖因素,仿佛方才那一声雷鸣只是错觉。 她紧抿着唇,按住颤抖不息的左手无名指。 穿越前死于雷劈的记忆经年不散,时至今日她仍对电闪雷鸣的扬景有刻入骨髓的恐惧。 驾驶位上的司机察觉到女人的转醒,适时开口活跃气氛:“这两天一环好像一直在下雨。” “是啊。”温新雨声音很轻,染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除了下雨,还有不时暴响的雷鸣,折磨得她这几日都不得安眠。 司机奇怪地道:“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环的气象局一向预测准确,最近却频频失误。” 一切气象监测都显示今日一环城应当是个晴天,这才有了这扬富人聚会。 不料到了上午十一点,雨还是一如前几日般下了起来。 温新雨没有回答,右手支在皮质扶手上,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她的内心有个强烈的声音告诉她,这一切是因为她逃避了三年的原书剧情,导致小说世界危若朝露,即将崩坏。 是的,这是一个书中世界。 三年前。 她坐在返程的保姆车里,刚收到恭喜她获得本届白石奖“最佳女演员”提名的信息,不成想前一秒还晴空万里的天色忽而阴云密布。 那天,也是这样震耳欲聋的雷鸣,白日苍穹闪过一道蜿蜒曲折的电光。 那电光是罕有的粗大,仿佛将天空劈开一条择人欲噬的裂缝。 她眼见迅疾的电光长驱直下,遥遥连接向某一处。 快过身体的大脑顷刻间反应过来—— 那连接的是她的身体。 于是撕裂灵魂的痛感从天灵盖传来,更多的细节她无法回忆与描述,只知道前一秒被雷电劈死的痛苦依然清晰未散,可再睁眼时自己却成为了一本书里的人物。 这是一本名为《强制锁爱》的古早爱情小说里。 她负责扮演其中的苦情女主,与她同名同姓的“温新雨”。 本书里的温新雨是一朵家境贫寒但自强不息的小白花,依靠自身不懈的努力,成功考得足以进入顶级学府的成绩。 然而这个世界的国家构造不同寻常,国土由外到内划分为十三环城市,依次象征着财富的由枯尽到满溢。 外环与内环,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眼界思想,差距都有如鸿沟。 总之,贫民想要步入繁华的内环尤为艰难,仅凭一张学历证书便想跨越其中天堑,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大部分的人,即使考出不俗的成绩,至多也只能勉强前进两三环而已。 温新雨是出身于十二环的底层贫民。 通常而言,即便已有优异成绩在手,但九环便是她能够摸到的最高存在了。 且这还只是读书,等到步入社会,寻职就业,能否留在九环还犹未可知呢。 正当温新雨要认命之时,身处一环城市的范家找上了她。 范家唯一的孩子不久前陷于海难,尸骨无存。 范母哀恸之际,求神拜佛算了一卦,得到一串生辰与条件信息。 卦师说,只要让符合这个卜算结果的孩子与范家少爷结亲,便会有奇迹发生。 就是这样极其扯淡的前因,让温新雨拥有了可以进入一环、进入顶级学府读书的机会。 于是小白花为了自己的梦想,终究忍辱负重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只是这本书的男主却并非范家少爷范长清。 在温新雨和范长清牌位成婚的典礼上,她被在一环城市里赫赫有名的魏家长子魏烬看中,自此魏烬对她展开了强取豪夺之路。 是的,奇迹确实发生了。只是范长清的家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奇迹是,他们一手筹备的婚礼,也只是为别人的感情做嫁衣。 温新雨当年阅读本书时,震撼且无语的心情如河水奔流不歇。 ——魏烬觉得温新雨有趣,所以要带着一众公子哥,从出身到婚姻对她冷嘲热讽。 ——魏烬喜欢看温新雨隐忍不发的模样,所以要将人绑在沙发上,蒙着眼睛一点点折辱她。 ——魏烬把人逼跑,发疯般找遍全城,最后带着手下围堵温新雨家门,将人死死搂在怀里……嗯,不道歉,还说再跑就打断她的腿,然后囚禁温新雨一个月有余。 穿过来的温新雨:“……” 作者三十七度的手是怎么敲出这样冰冷扭曲的文字的? 要她按照剧情出演这样虐身虐心的强取豪夺,还不如让她彻底死于雷劈。 何况她与原身的性格截然不同,她擅于审时度势寻找出路。 穿越过来后,厘清现状的一瞬间,温新雨心里便有了定夺。 既然魏烬喜欢原身坚韧清纯小白花的样子,那自己就偏不如此表现。 于是成婚当天,温新雨笑容璀璨若日光,浑身散发出欣喜若狂的幸福泡泡,就连范长清父母都开始怀疑自己儿子和对方是不是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地下情。 ——不然她怎么这么开心? 不出温新雨所料,那天魏烬虽视线频频在她身上流转,之后但却不曾来骚扰过她一次。 她松了一口气,本本分分当寡妇,老老实实读大学。 直到最近,气象异乱,苍穹在电闪雷鸣之下显得摇摇欲坠。 她在某一刻悚然地意识到,这毕竟是文字构成的世界。如果她不按照剧情行事,这个世界—— 真的会出问题。 她尚未活够,况且这个身体有钱有权,暂时还没有去死的念头。 因此在知道魏烬也将出现在今日宴会时,她不再逃避,果断地应下邀约。 会不会被强取豪夺暂且不说,她需要先让这个世界运转下去。 宴会在今日举行,她同丈夫的父亲范正成一并参加。 她的婆婆已在一年半之前因忧思成疾而逝世,范正成也因妻儿的接连离去而苍老数倍,偌大的产业江河日下。 如今温新雨的靠山范氏已经摇摇欲坠,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双无情的推手在背后推波助澜,要让她孤立无援,要让她投奔魏烬。 她叹了口气,有种被拿捏的不爽之感。 车辆在沉思中来到维纳斯酒店的门口,前方还暂停着另一辆车,西装革履的范正成从车上下来。 手边的车门自动撤开,温新雨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提起裙边优雅地进了司机撑起的伞下。 范正成回头看她,目光自上而下细细端量而过,继而收回。 中年男人原本保养得当的脸因这两年的蹉跎而生出老态,语气里有高高在上的指使意味:“走吧,今天表现好一点。”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温新雨并不恼,得体地淡笑,缓步走在范正成身侧。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鎏金吊顶的宴会厅堂内灯火璀璨,古典乐优雅若流水。 插有戴安娜玫瑰的烛台旁,几名西装男人聚在一起,手持香槟交谈。 “你看见范家的人了吗?” “范家?今天还邀请了范家的人?” 其中一人色眉色眼地看着被他们围在中心的英俊男人,语调调侃:“这你要问问我们魏家大少爷了。” 魏烬冷冷瞥说话的人一眼,对方顿时双唇一封,憋着笑不敢再多言。 他这才收回眼神,漫不经心地摇着手中的香槟杯。 就连他本人,也说不清为何忽然就想要见一见温新雨。 自从婚礼初遇后,他便时常会偶遇到温新雨。 每每看见对方纤细曼妙的身姿,自己心里都涌起一种命中注定般的悸动。 然而这种悸动,又会在看清对方明媚张扬的神色时尽数消散。 前一晚,他忽然梦到了有一段时间未曾见过的温新雨。 那一刻的悸动比任何一次来得都要汹涌强烈,经久未歇。 于是魏烬醒来后沉吟良久,给筹备宴会的郑家拨去一个电话。 此刻,他坐在宴厅里,想着即将到来的温新雨,几乎要按捺不住身体躁动的血液。 他已经可以描摹出对方的模样了。 五官是清淡而不艳丽的,一双清澈的眼眸看向自己时将流露出畏惧而坚忍的神色,玫瑰色的唇瓣倔强地抿起,垂首时露出脆弱而纤长的脖颈。 是的,就应该是这样—— “轰隆——!!” 巨大的一声雷响,仿佛要炸裂苍穹,震得所有人灵魂都在颤抖。 厅堂内再高雅沉稳的人也不由得惊惧一抖,霎时面无血色,恍惚间生出天地要就此灭绝的错觉。 “又打雷了吗?” “这几天怎么一直打雷?白天响,晚上响,把我折磨得心神不宁的。” “雨也下个不停,真是扰人。” “你瞧,雨势——好像更大了。” 仿佛是盛满水的天幕被划开一道更大的口子,雨水瞬间滂沱,暴雨汇成遮天盖月的幕帘。 继而不知从何处吹来的狂风卷过,漫天的暴雨化作吞噬一切的巨浪,似暴烈的长鞭不断拍打在建筑物上。 敞开的宴厅大门外,糜烂的灯火景色瞬间被笼上一层迷濛雾色。 魏烬愣神片刻,竟一时想不起自己方才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男一女的两道身影在雨幕前显现。 温新雨和范正成出现得不早不晚,刚刚好赶在大雨瓢泼前走到了宴厅门口。 厅内的交谈声不易察觉地淡了几分,无数道心思各异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们身上,似乎在思考如今的范氏何以有资格来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 温新雨前一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数年,早习惯于这种众目打量。 她本可以落落大方地昂首而入,但却并未忘记现在的主要目的,于是佯装成魏烬最喜欢的脆弱小白花模样,孤寂而隐忍地抿着嘴唇。 视线余光不着痕迹的扫过大厅。 终于在某处,瞧见手持高脚杯、饶有兴致看着她的魏烬。 混合着风吼的雨声越来越响。 狂风骤雨仿佛要将这个世界清洗重组。 温新雨按下内心的惶恐,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要行动了。 第2章 寡妻持家,不容易吧。 他带着温新雨见过几个人脉,便令她自行交际去了。 温新雨没什么好交际的。 这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并不和善,她嫁了个死人,又恰逢范正成丧妻,那些腐烂的权贵不定怎么恶劣地揣测着他们的关系。 她现在只急于和魏烬接触。 但为了不崩人设,她不能主动凑过去,必须等魏烬来找她。 思索片刻,她决定找个隐秘的角落待着。否则人多眼杂,魏烬持着魏氏少爷的身份,自是不好接近她。 温新雨最终在一个罕有人经过的公共洗手台前驻足。 不过多时,魏烬果然来了,还标配般携了个小弟。 温新雨放下梳理鬓发的手,似是察觉到来者不善,矜持克制地向一旁退开两步。 魏烬的视线毫不遮掩地在女人的身上游走。 银泽粲然的水龙头中泄出水柱,卫生间内充盈着水流激荡的“唰唰”声。 男人修长偏白的指节穿过水柱,慢条斯理而装模作样地冲洗着,手指相互交错间,散发出来自上位者的骄矜傲慢。 静默之间,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镜子里的温新雨的。 后者正偏着头,镜子里只能看见她一星的艳美侧脸,鼻尖挺翘,嘴角绷直。 魏烬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三年前的婚礼上,我便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问范少奶奶。” “范长清死人一个,少奶奶如此曼妙动人,却整天守着牌位过活,内心好受吗?” 温新雨知道这是考验她演技的时候了,特意掐出清冷的腔调: “范家待我不薄,有什么不好受的,不劳您忧心了。” “待你不薄么?”魏烬慢悠悠地,“那为何你嫁入范家后,便只能独身在外居住?连家都不允许你入住,也能称作不薄,——倒真是容易满足。” “若是没有范家,我甚至没有来此处读书的机会,新雨内心感恩戴德,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魏烬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而后恶趣味地开口:“可是少奶奶,寡妻持家,不容易吧。” 男人粘腻的视线在她身上缠绕,温新雨险些绷不出表情。 “魏少爷。”她只不愉地说了三个字,便缄口不言。 原身的性格与她全然是两个极端,多说多错,温新雨选择少说不错。 魏烬带来的蒜头鼻小弟在旁嗤笑:“装什么清高,十二环的臭水沟蝼蚁。” 温新雨简直震惊,她说什么了她,不就说了三个字,蒜头鼻怎么看出她清高的。 但魏烬显然很认可蒜头鼻的点评,更为意满地看着温新雨的侧脸。 清透的水流里闪过一抹幽蓝,魏烬并未察觉,只收回自己湿漉的双手,从旁抽过面巾细细擦拭,让眼神放肆地流连在温新雨的身子上。 “我很佩服你的勇气。”魏烬语调全然听不出善意,似笑非笑,“范家如今的境地,恐怕已是穷途末路。少奶奶就不考虑——换根爬架么?” 爬架,是在嘲讽她嫁入豪门,飞上枝头变凤凰。 拳头硬了。 还不能开口。 好气。 魏烬欣赏着对方怒而不发地模样,遗憾自己竟然迟了三年才发现对方身上的趣味。 “少奶奶,范家有什么好?不如——” 调侃地话音蓦地止住。 戛然而止,毫无预兆,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砍断了余音。 洗手间霎时安静下来。 温新雨心生奇怪,奈何倔强白莲的姿态让她看不见魏烬的动静。 须臾后,她听见一道脚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一顿一顿,好似有人正在艰难地后退; 又听见蒜头鼻喉间发出急烈而短促的“嗬”“嗬”声,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魇住,夺去了他发声的能力。 温新雨再忍不住,纳闷地转头—— 看见了有生以来最为恐怖的画面。 魏烬还维持着那副闲散而游刃有余的姿态,唇角的弧度未平,然而他的口鼻眼耳、整整七窍里,尽数钻出一种细长扭动的、形体如黄鳝的生物。 那东西的表皮呈泛着光的幽蓝色,背部生着柳絮状的毛缕,轻盈地在魏烬的七窍里钻动时,毛絮飘摇,呈现出透明朦胧的梦幻姿态。 然而这时被它入侵的魏烬,双眼已彻底死气沉沉,圆润的脑袋上蓝带飘逸,宛若被寄生的珊瑚石。 这一刻,魏烬“如愿以偿”,成为了真正的,毫无生命体征的“爬架”了。 第3章 寄生 她险些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谁能告诉她这个腰肢扭动的蓝色不明生物到底是什么,这是豪门强制爱剧本里应该出现的生物吗?!! 她在脑内混乱震惊时,曾经是魏烬第一积极小弟的蒜头鼻已经彻底崩溃了心底防线,终于在极度恐惧之下发出一声惊叫。 那一声“啊——”惊天动地,看来蒜头鼻很有唱男高音的天赋。 但—— 蓝色不明生物正往你那边延展啊! 快跑啊拜托这种时候还叫什么啊! 温新雨踩着高跟鞋,兔起鹘落地冲过魏烬身边,在和蒜头鼻擦身而过的一瞬,一咬牙毫不犹豫把对方一起拉走。 “跑啊——!” 蒜头鼻被拖曳着踉跄了几步,才后知后觉惊醒回神,一想到身后的怪物,霎时双腿发力,爆发出尤为惊人的速度。 好在他良心未泯,还不忘拉着温新雨一起逃跑,不过眨眼队形便变作他拖着温新雨一路狂奔。 温新雨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拖拽的风中飘带。没想到蒜头鼻还有这种爆发力,幸而她方才拽了他一把。 蒜头鼻一改先前鄙薄之色,此刻什么阶级差距贫富有别统统有如浮云,头也不回地喊:“你他妈看着瘦!怎么这么重!!” 温新雨很无辜:“我只有不到九十斤。”嘴上虽辩驳,但她不想死,两下甩掉高跟鞋,奔跑的双足几要生出疾风。 从洗手台到大厅的距离不过几十米,他们竟在惊骇之下,跑出一身烈汗。 奔出长廊的那一刻,宴厅内的贵客都讶异地看着他们,而后微微撇下嘴角,大概是觉得这种面红耳赤容貌狰狞的奔跑之态,实在不该出现在这种优雅之所。 像是密林中三两聚集的雀鸟,叽叽喳喳的、细碎恼人的私语从各个地方响起: “这真是——哎,范家也是被死了儿子逼昏了脑子,怎么会找个这样的……十二环的人来成亲。” “只有这种在外环长大的下等——咳,好吧,范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和我们家关系不错,也许我不该这样评价他的嗯,孙媳妇?可她竟然在这种扬合随意奔跑,太失态了。” “她旁边的是谁?看上去有点像骆城的儿子。” “我觉得不是有点像。” “那就是骆城的儿子!他怎么会跟着那个外环人一起发疯?” “刚刚好像还是他跑在了范家那个的前面?天,这是怎么了?” 这时,厅内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骆珩——!你在干什么?!” 温新雨感觉到身旁的蒜头鼻惊惧一抖。 奈何更为吓人的存在就在他们身后的洗手池边,对比之下,就连来自父亲的熊熊怒火也变得不足为惧了。 “爸!”蒜头鼻看见驻足原地的父亲,登时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跑,“快走!爸!快走!” “快走啊爸!!这里、这里有怪物——!!” 人在情急之下,极容易丧失语言组织能力。 比如此刻的蒜头鼻,脑子里只记得叫自己的父亲逃离这个可怖的地方,却迟迟忘记说出原因。 虽然他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就是了。 蒜头鼻的父亲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想来也罕遇这种丢尽脸面的情况,咬着牙一字一顿怒斥:“你、这、个、逆、子!” 奈何逆子此刻六神不安,只能在奔跑中盲目重复:“爸!快跑!!” 范正成本也想斥责温新雨几句,却见状聪明地收了声。 于是戏剧的中心瞬间变为这一对父子,所有人都幸灾乐祸地隔岸观火,偏偏碍于情面又要强忍着,强绷的嘴角近乎抽搐。 温新雨在这时来到范正成旁边。 因妆容掩盖,她脸色并看不出太多异样,只是开口时声音却发颤:“爸,我们、我们得走。” 车权在范正成手上,她无法独身脱离,否则她绝不会在这里多费唇舌浪费时间。 范正成压低声音怒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忘记我的叮嘱了?” “不、爸……”温新雨后背爬上一层冷汗,却难以三言两语将其解释。 她咬紧牙根,不着痕迹后退一步,下意识望向洗手池的方向。 而就在这一刻,她的余光瞥见了厅堂金色吊顶上的一片幽蓝。 短短一眼,直接让她气血上涌,大脑一瞬间接近空白。 她大概张开了嘴,可却好像失声一般发不出半个音节,直到看见那片“蓝”向前蠕动了一下,焦急才终于冲破深沉的恐惧,话音从腹部直冲而出: “头顶——!!” 可能是她惊畏的情绪过于饱满真实,这群从来看不起她的一环富绅们不约而同向上望去。 顺着温新雨视线,他们看见了那面千万重金打造的名贵吊顶。 还有……一片游动的蓝? 流光浮动的金色吊顶之上,一片荧光幽蓝从洗手池的长廊出口处迅速流入,像是童话里的海水汹涌地浸了进来,一点点覆盖住天花板原本的颜色。 最终这片幽蓝凝聚为一片圆盘,向前游动时会泛起波状的磷光,呈现出只有在特效中才能见到的唯美模样。 这样瑰丽的景色,温新雨却只感到脊背发寒——就在所有人抬头愣神的那一个瞬间,那片蓝海已经幽然而至了。 她心中猛然窜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一刻,厅堂内响起骆珩嘶厉的喊叫:“爸——!跑!!” 下一瞬,无数条形蓝鳝宛如纷纷扬扬的光蓝飘带从天散落。有那么一刹那,厅堂内盛大明亮的金色光彩几近被蓝色盖过。 温新雨脑袋发蒙,颠覆人生认知的画面让她在这一刻竟然头脑空空、想法全无。 直到那群蓝鳝迅疾地落在人群的身上,她才彻底感到毛骨悚然。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众人霎时回神,喊出和她一致的问题:“这是什么?!” “好恶心!它一直在爬!” “我弄不掉它!我弄不掉它!” 有人嘶声尖叫:“它在往我耳朵里钻!它要钻进去了!” 蒜头鼻的老爸在事发前一秒被儿子竭力抱住滚开,此刻满脸惊骇地看着眼前的乱象,话语磕绊:“小珩,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蒜头鼻颤抖的声音隐在不止的惊叫里。 也有距离那片蓝鳝距离较远而幸免于难的人,正不明所以地惊恐急语:“怎么回事?那群人身上的是什么?!” “这里不是一环吗?!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恶心的爬虫!制管局在睡大觉吗?!”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帮忙?” “我可不敢过去!” 扬面一片混乱,无论身份何其高贵,只要被蓝色一沾,也霎时礼仪尽失。 短暂而剧烈的骚动在达到一个巅峰后,蓦地急转直下,不过几秒,宴厅内已经半数安静了下来。 ——被蓝鳝附身的那半数人,已似作死尸,唯余个别人还在发出卡带般“咯——咯——”“咔——呃——”的声音。 他们群聚在大厅的一处,神色悉数死寂下来,像是一群被摆放整齐的人形标本,皆呆着空洞的双眼,齐齐面朝未被感染的幸存之人。 金光照耀下,无数蓝鳝幽光摇曳,从七窍钻出,在他们空荡的脑袋上飘摇。 第4章 死去三年的老公回来了 不待豪门私家车出现,一辆通体蓝光的双层大客已经停在宴厅门口,车身印制着“第一城安全统制管理局”的硕大字眼,字体整肃凌厉。 车辆停稳后,一名名身着深青色制服的特警从前门下车,步伐稳健有力,面容冷峻无情。 他们是接到报案,来这里处理特殊情况的。 官方人员穿戴严密合缝,行动整齐有序,效率极高地将被“蓝鳝”寄生的人看押住,并且强制将其余人员送回住所。 温新雨恍惚地坐在客车上,看着暴烈的雨雾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艰难地活动大脑梳理现状。 她要攻略的男主被不知道什么玩意给附身了,大概率是活不成了。 好好一本现代都市文一朝玄幻起来,这个世界彻底崩坏,不知道将往哪个方向发展。 她该怎么办? 前途真是一片迷茫。 客车在她的小区门口停下,温新雨和特警道了谢,撑着伞下车。 四面扑来的雨根本不是一把小伞能够抵御的,黑丝绒礼服的裙摆溅了一尾的水,泥泞湿漉。 更深露重,她裸/露的双肩在雨中披了一层冰凉的水雾,臂膀也因寒冷爬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向优雅端庄的前女明星却无暇关注自己的狼狈,缓慢地走回家门,实在消化不了这一夜的变故。 智能门开启,温新雨揿亮灯具开关,因双脚潮湿,便没踩上棉拖,倦累地赤着脚往浴室走。 她的家东西很多。 与其说乱,不如说包裹性很强,两百多平的大平层也堆积出一种密闭感,是主人蓄意为之的密闭感。 隐隐约约象征着主人的某种心理状态。 路过客厅,一张巨大的黑白照悬挂于巨幕电视的上方。 三年来日日相对,温新雨早已对这张照片习以为常,今天却不知缘何忍不住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男人约莫二十五上下的年纪,面貌英俊,嘴角噙着淡淡的温和的笑,疏离而周全。 这就是与她素未谋面的亡夫,范长清。 此刻男人微弯的眼睛正对着温新雨,似乎在看她,在端详,在揣摩。 积攒了一整个夜路的寒意蓦地上涌,温新雨猛地打了个抖,后背爬起一层麻人的悚然感。 我在瞎想什么? 一张照片而已。 温新雨呼出口气,将半湿的头发归拢到胸前,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吹头发的时候,她坐在按摩椅上刷了会儿手机热讯,发觉全与今晚异象相关。 原来不是只有他们遭遇了未知生物的侵袭。 海洋馆有工作人员被黄色巨型“海带”吸干浑身血液成了干尸;某居住高档小区的富豪在家中的海洋观景房里异变;公园喷泉里爬出从未发现过的新品种海蘑菇…… 这扬异象并非只在一环城中出现,其他地区也有发生,概因一环离海滨更远,情况是十三环城市里最“乐观”的。 海洋馆、海洋观景房、喷泉…… 刷动手机的手指愈发缓慢,温新雨僵硬片刻,蓦地关了吹风机,快步走到工具房拿来透明胶,将整座屋子里的每一个水龙头都封死。 继而又在马桶上架了一个铁艺重椅。 ——这些怪物是从水里来的。 她迅速联想起被寄生前的魏烬,对方装腔作势地洗了许久的手。 一定是在那时被怪物寄生了。 温新雨想到方才洗了澡的自己,想到返程一路上所淋的雨,不寒而栗起来。 万一她也倒霉的…… 念头刚一兴起,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从不让自己陷在无济于事的忧虑里。 以免自己再胡思乱想,她这日很早便上了床,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到底是受了惊吓,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半夜,震耳欲聋的雷鸣再次响起,音量之大,仿佛是贴着人耳廓划过。 温新雨从床上惊坐而起,透过窗帘的一缕罅隙,看见那道刺目的白色电光。 抓着被单的掌心浸满冷汗,有种强烈的不安感在心口曼延,她确定那不仅仅是因为打雷。 她舔了舔嘴唇,虽然睡前喝了水,但概因过分惶恐,此刻又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一路打开灯光,房内变得透亮。 她去客厅接了杯温水,握着水杯手指在持续的雷鸣刺激下发抖。 今晚的雷声与前几天转瞬即逝的大相径庭,声声不止,持续不歇,沉闷厚重,若远古战鼓鸣响。 一杯温水下肚,心中的惴惴之感始终得不到缓解。温新雨垂首按着额角,正想找首轻音乐助眠,一道声音却诡异地打破了宁静的夜。 她猛地看向安全门。 下一秒,“咚咚咚”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敲她的家门。 心脏骤然紧缩,温新雨无意识攥紧掌心,本能死死盯着门后退,脑海里不断回放今日宴会里那群被寄生的人的脸。 她有理由怀疑,门外是一个寄生在人身上的怪物。毕竟,不会有正常人在凌晨两点敲她的房门了! 一股恐惧在胸腔扩散,温新雨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意图营造出无人的假象。可那敲门声却不依不饶地持续响着。 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和频率,仿佛门外是一个机械生物,或者是别的什么无机质的存在。 该死的。 相较于已知,未知才是最为吓人的。此刻温新雨已经被自己的想象吓到腿软了,天晓得她有多怕这些灵异神怪的未知物。 手边什么都没有,她准备退到岛台区,找点用以防身的东西,比如刀具什么的。 虽然,不清楚这种东西是否能伤到外面的家伙。 然而她方一牵动腿部,门外的敲门声却蓦地停了。 不待温新雨愣神,智能门的门锁处便传来锁头转动的响声。 ——这家伙在撬门!! 这一意识让温新雨霎时头皮发麻汗毛直竖,她再不犹豫,拔腿就要往房间里躲。 只是外面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还要动作迅速,她不过跑出两步,那道她重金置办的智能门便传出一声缓慢的“嘎吱——”。 温新雨的动作彻底僵住。 冰冷的恐惧扩散至身体每一处,宛若被什么东西攫取住神魂,她四肢百骸所有神经悉数冻结。 她没有胆量回头,也没有办法迈动步伐。 耳廓一直发出“嗡嗡”的响动,约莫是她神经颤栗的动静。死生一刹之际,她竟然还能分心懊悔,想着防盗门广告不假,防人效果绝佳。 可惜,不能防鬼。 虽然,大概率也不是鬼。 就在她苦中作乐之时,身后终于有了下一步动静。 “亲、亲、亲爱、的。” 是一道僵硬、口吃、生涩、刻板的男人声音。 那嗓音无端给人湿滑粘腻之感,好似深海里伸出的一条苍白浮肿、生满海藻的手臂。 ——好恐怖! 温新雨发丝都要炸起,尖叫声卡在喉间溢不出一丝,全然没听清对方到底说了个什么内容。 随着话音落下,就像是某种平衡被打破,她终于挣扎出丢失的力气,当即拼尽全力划动双腿往房门里奔。 然而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刻,她忽然看见自己的指缝间缠绕了无数圈柔软透明的、条带状的纤细触手。 这些丝带般美丽的软触存在感极低,松松地笼着,只传来一丝凉意。 而在温新雨看向它们的一瞬,这些软触仿佛立时激动起来,痴缠地加快了萦绕包裹的速度。 温新雨:“……” 她险些一口气背了过去。 不仅手上缠着软触,她裸露在真丝睡裙下的小腿也缠了不知多少根纤细的触手。 它们不断贴着她的肌肤游移、磨蹭,顺着她小腿的肌理不断上攀,好似每一处都要与她肌肤相贴过才肯罢休。 门口又传来那怪物的声音。 与第一次一模一样的音节:“亲、爱、爱、的。” 幽魂不散。 温新雨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咬紧牙关,在其中一条软触轻碰到她大腿根部的一刻,松开了握住门把的手。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逃跑的动作刺激到了这个——不知是哪种生物的家伙。总之,目前来看,逃跑已是无用功。 那怪物仍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那几个音节。 在第八次时,温新雨终于听清了。 它……在喊她:亲爱的。 她第一反应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恶心。 连缠在她身上的触手都好像别有意味起来。 尤其是这群触手还在好奇宝宝似的往她身体各处钻寻探索! 她不是坐以待毙地的性格。 要做点什么,必须要做点什么。 温新雨僵着四肢后退回客厅,终于在做了数次心理建设后,转身看向那个还在呼唤她的怪物。 这一眼,恰逢天外惊雷震响,电光烈闪。她看着眼前的景色,感觉到艰难维持的理智终于彻底崩溃。 她的左手边尚且挂着老公范长清的遗照。 而门口那个衣冠潮湿、面色苍白、发丝滴水的男人,鼻梁高挺,唇峰锐利,与她遗照上的老公面容别无二致。 此刻,“他”那双乌沉沉的、幽海生物似的眸子,正一转不转的紧盯着她。 “亲爱……亲爱的。” 这一次,“他”僵硬的话音,终于通顺起来。 第5章 扮演“他”的妻子 只不过欣赏的前提是——他是个人。 而此刻与范长清同一皮囊的怪物,只会直勾勾盯着温新雨。 漫长的对视里,它的眼睛不曾进行过一次张合,覆在其上的眼睑部分仿佛只是一层装饰,未有丝毫牵动迹象。 “亲爱的。” 它像是故障的录音带,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开口时,脸部肌理僵硬地运作着,面上瞧不出半点属于有机生物的情绪。 仿佛……内核与皮肉是全然分离的两部分。 遑论它的袖口裤腿下还伸延出几十条纤细的透明软触,黏湿凌乱地爬过客厅地板,缠落在温新雨身上。 这完全颠覆了温新雨二十多年的世界认知。 她大脑几近宕机,无法思考面前这个东西到底是寄生,还是变形,亦或是别的什么。 迟滞的思绪唯一能够思考出的结果,是范长清的外形和那句“亲爱的”之间的细微联系。 它在扮演, 范长清? 她看着那个扮演着人类角色的可怖怪物,觉得自己需要开口说些什么,来为自己争取些信息或者时间。 分明内心已经被狂轰乱炸亟待重建,开口时声音却尤为冷静,冷静得有些许过头。 “你是?” “范长清”的黑眸一眨不眨,双唇缓启,开合了几次后声音才延迟了数秒地响起:“我、是、是……范、范、长清。你的……的……丈、丈夫。” 概因这是个新的句子,它的话音再次磕绊,语调无有一丝起伏。 温新雨心里再沉几分,又有种果真如此的既定感。 这个家伙,真的在扮演范长清。 它们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 温新雨的脸色并不好看,但多年的明星生涯还是让她在此刻半演半扯出一个笑:“长清,真的是你?”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惊喜。 “范长清”沉默两秒,似乎才理解了她的话语,于是用力而迟缓地点了两下头。 “是、我。” 骗子。 骗人的怪物! 温新雨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依旧强笑,试图转移这个烫手山芋:“你的父亲很想你,你有没有去看他?” “父、亲?”怪物的后一个字语调微抬,勾出轻微的疑问感,继而僵硬道,“不……不、要。” 温新雨后背的冷汗瞬间便下来了。 这个“不要”,是说它不需要父亲,还是说……它已经杀了范正成? 如果是后者,温新雨毫不怀疑怪物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她只能努力周旋:“他一直在等你回来,这些年因为想你吃了不少苦。长清,你不是很孝顺的吗?” 最后一句话完全是胡编乱造,她从未接触过范长清,哪晓得对方是个什么人。 但怪物却好像被她说动了。 它僵着脸陷入沉思,似乎在搜索记忆里的知识,努力理解“孝顺”两个字。 良久后,它忽地点点头:“要、要孝顺。” 温新雨好像看到某种希望,立即趁热打铁:“那你要不要先去找他?” “范长清”闻言,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无声地持续地凝视着屋里的女人。 又是有顷,它终于开口,却逃避了这个话题:“亲爱的,不让我……进去、坐坐?” 温新雨嘴角的弧度险些维持不下去。 这个怪物在转移话题。 并且她可以肯定,对方就是在刚刚、他们短短的几句对话期间内,新学会了这一社交技巧。 它的学习能力很强。 这一定是个有着不亚于人类智慧的生物。 温新雨深吸一口气,找回自己快要下线的智商,判断目前的局势。 一切很明朗了,她的武力、智慧大概率都被这位怪物碾压,唯一的优势是,在做人类这件事上,她有着比对方更丰富的经验。 既然它要和她玩过家家。 那她就可以从这里找到转机,一定有转机。 那就……先当做演戏。 温新雨再度扬起笑容,竭力忽略所有怪异扮演“爱人”的身份:“对不起,我太惊喜了,这才忘记请你进来。” 那一地的触手还在迷恋地抚摸她的肌肤,她却视若无睹,泰然自若地走了过去。 “范长清”的目光在此期间始终锁定在她的脸上,由远及近,站立在门口的身体却没有给予一丝反应。 包括,呼吸。 越靠近它,那种披着人皮的非人感越强烈。 温新雨压抑发麻的头皮,像正常情侣那般轻轻牵起它的双手。 湿滑,柔软,皮肤之上仿佛覆着一层水生生物的薄膜。 怪异的手感让人本能想要甩开。 只是还不待她做出反应,那群触手便仿佛受了刺激似的,疯狂收缩且往她身上汇聚,原本虚环在她身上的触手蓦地收紧,将她柔嫩的肌肤勒出一道道肉痕。 不设防的“攻击”,让温新雨不由得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呼,本能看向自己的身体。 视野里的景色让她浑身爬满鸡皮疙瘩。 这群恶心的家伙,懵懂无知,紧紧缠绕着她的大腿、她的小腹、她的胸口、她的脖颈…… 变态。 变态! 温新雨在心中大骂,面上却不显山亦不露水。 她仰头看着高出她一个头的“范长清”,努力让眼神柔和下来:“你身上很湿,是不是淋了雨?先进来把身子烘干吧。” “范长清”低头死死盯着与她肌肤相接的双手,两轮墨染的黑眸像是失了控,在眼眶里吊诡地四处乱撞。 就好像,与她这样的皮肉相触,是多么令它疯狂的事情一般。 片刻后,那两轮乱窜的眼珠才终于平息,它将视线重新移回温新雨的脸上,表情较之最初又多了几分自然。 “好。”它回答着,甚至—— 牵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温新雨抿着唇还以笑容,心里却沉沉地想,这家伙又进步了,它会越来越像人的。 “长清。”她故意走了两步,而后回头捏出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伸出被触手紧锢的藕臂,“它们弄得我很疼,而且不方便行动,你可以收起来吗?” 此刻她的语气是那么自然,仿佛她的丈夫有一堆触手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怪物顿了下,点点头,将捆在她身上的触手收回,声音低低地道:“抱歉。它们……比较、喜欢你。” 温新雨粲然一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没有了触手的限制,她的行动自如许多。 将空调调高几度,她带着“范长清”到洗浴室,递吹风机给他:“吹一下吧,小心明天感冒。” “不会感冒。”范长清虽如此说着,却喜悦于妻子对它的关心,拿着吹风机顿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想起这东西怎么用,按下开关键开始吹他潮湿的黑发。 修长白净的手指在黑发间穿梭,镜子里的男人五官端正神秀,双眼深邃但眉峰和缓,是介于锋利与温和之间的长相。 温新雨站在怪物的身后,借着镜子打量这家伙。 实在和范长清的长相太一致了,她现在更倾向于,这就是范长清本人的身体。 来自水里的怪物,死于海中的范长清。 太巧合了。 只是不清楚这三年里范长清的尸体是如何保持得如此新鲜的。 它的学习能力很强,是因为可以读取范长清大脑里的记忆吗? 可是……范长清死前并不知道她的存在,更别提这间她去年才搬进来的公寓。 ——她搬家的时候,范长清早在海里喂鱼一年多了。 “长清,真惊喜你能找到我。”她试探性地开口,希望对方能听懂她话语里的暗示意味。 吹风机的声响停止。 怪物板板正正转过身,盯着她眼睛回答:“有个东西告诉我,你是我的妻子。” 第6章 珊瑚人 而它听懂了她的暗示,并且回答了部分问题。 温新雨并没有忽视它的用词,“东西”。 这其中的指代意可就太多了。 她继续温和地诱哄:“是什么东西这么好心?” “一种蓝色的,嗯,”它的话语开始变得平稳流畅,说到最后英俊的眉微微聚起,组织好语言后才接了下一句,“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它。” 不到半个小时的短暂时间过去,它又学会了在开口前进行停顿思考。 温新雨听到“蓝色”便额角一跳,无端生出一种预感:“是不是像鳝一样的蓝色生物?” “鳝?”它反问一句,片刻后才点头,“对,是鳝。” 温新雨惊愕,那种小东西竟然还有开口说话的能力? 这时,怪物平静和缓地说完了未竟之语:“它们寄生在一些人身上。我来找你的路上,实在有些饥饿,于是捕食了它们中的一部分——” 它轻轻用食指点了下太阳穴:“得到了一点记忆。” “饥饿”。 “捕食”。 温新雨有些被这样兽性的词汇震慑到,这个怪物怎么回事,既要执着地扮演范长清,又不加遮掩它非人的身份。 她无法理解怪物的脑回路,只能佯装淡然地微笑,继续探取信息:“他们的记忆告诉了你我的住所吗?” “不是。是——”怪物忽地止了话音。 它瞋黑的眼瞳贪婪地在温新雨身上游走一圈,凸显的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隐瞒下来了诱使它前来的原因。 它又学会了隐瞒。 温新雨在它的视线下不适地动了动身体。 有那么一瞬,它的眼神赤裸至仿佛有形。 明明所有的软触都已收回,她却觉得自己仿佛被无数条湿软的触手仔仔细细地、里里外外地—— 品尝了身体每一寸。 温新雨呼吸猛地一紧。 她闭了闭眼,努力缓和情绪,而后扯出一个柔美的笑:“长清,你先吹头发,我去外面给你倒杯水。” 怪物转过头,黑色的眼珠一转不转地看着她。 人皮上的五官没有丝毫波动,叫人窥探不出半点情绪。 温新雨不禁屏住呼吸。 半晌后,它终于点点头:“谢谢你,亲爱的。” 温新雨又对它笑了笑,闲定自如地离开浴室,却在关上门的一瞬间立刻变了神色。 开玩笑,让她和这种怪物共处一室,等死吗? 温新雨放轻动作,拿上手提包,轻手轻脚地离开公寓。 房门关上,发出极其轻微地一声“咔哒”。 温新雨的心随着这一点声响高高吊起,一秒都不敢多逗留,拔腿便奔向电梯。 透过楼梯道的窗户,她看见外面依旧大雨瓢泼。 这些会寄生的怪物从水中来,雨水应该就是他们传播的主要途径。 概因如此,制管局已经发布紧急通告,所有居民不得出门,避免接触任何水源。 如果真的去外面,她被寄生的可能性非常高。 可是家中住着一个比蓝鳝还可怕的怪物,怎么办? 温新雨站在电梯里,举棋不定,随意按下了楼层“1”。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温新雨才敢真正呼出一口气。 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心脏依然跳得厉害,指尖微微颤抖。 无论前世的经历如何锻炼了她的神经,面对那种怪物时,恐惧仍是最本能的反应。 三十二层到一楼,她必须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决定下一步去向。 数字面板上的红色数字缓慢减少:31、30、29、28…… 她轻咬下唇,思考着可能的避难所。 朋友?在这个世界里,她唯一的朋友远在三环。 范正成?可惜资本家只会考虑自己的安全。 27层。 电梯门滑开,一股微妙的潮气渗入。 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门外,他看上去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鬓角滴落。 温新雨盯着对方身上流淌的水珠,心中警铃大作。 显而易见,这是个非常有“自我思想”的居民,全然罔顾制管局警告。 “下这么大雨,你要去哪儿?”男人走进电梯,同样按下“1”键。 一个已经被点亮的按钮,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发现。 温新雨警惕地绷紧身体,含糊回了一句:“家里有点事。” 她闻到,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若有若无的腥味,像是被海水浸泡过的渔网。 “这雨,好像已经下了一周了,”他转向温新雨,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种僵硬的表情,简直和最开始的“范长清”如出一辙! 温新雨竭力平稳呼吸,不动声色地将手提包背在身后。 同时,她状若自然地回答:“是啊,真的很奇怪。” “它没有告诉你吗?”男人忽然没头没尾道。 “什么?” “住在你公寓里的那个。”男人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你身上有它的味道,你知道它不是人。” 温新雨呼吸一滞—— 这个怪物,竟然也毫不遮掩! 男人没有等到温新雨的回应,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球开始突出,眼白逐渐被一种半透明的膜覆盖,如同珍珠般闪烁着微光。 “他为什么不吃掉你?”男人近乎全白的眼睛锁在温新雨身上,“你有什么特别的?” 温新雨在努力记住对方的话。 但此刻她并没有精力分析什么,不同于家里的“范长清”, 面前这个怪物显而易见的,对她呈现出明显的攻击性。 温新雨迅速扫视电梯内部,寻找任何可能成为武器的物品。 她的视线落在吊顶的检修口上,又移向角落的灭火器。 太远了,她无法在男人攻击前拿到。 一根细长的、珊瑚状的枝干从男人的眼眶中缓缓探出,鲜红色的骨骼结构与半透明的肉质织物交织成扭曲的美感。 更多的柔软的枝干从他的耳朵、鼻孔和指尖破皮而出,在空气中摇曳,像是正在绽放的海葵。 温新雨后退一步,试图通过对话拖延时间:“你们都是从水里来的,但你们不是一伙的,对吗?” 珊瑚人歪头看她:“你们人类不也总是在相互攻击吗?” 这是默认了。 温新雨将这信息迅速内化,同时目光落在男人腕上的手表上。 玻璃表盘反射着电梯的灯光,成为唯一可用的武器。 “你们想要什么?”她问道,慢慢拉开手包拉链。 珊瑚人的枝干向她伸展,瞳孔扩大,变为一种诡异的竖状。 “我为什么要告诉人类?” 就在枝干即将触碰她的瞬间,温新雨猛地从包中抽出唇膏,用力抛向电梯顶部的应急灯。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空间内格外刺耳,电梯瞬间陷入黑暗。 珊瑚人的枝干在黑暗中胡乱挥舞,发出轻微的声音。 它们在黑暗中竟然散发出微弱的生物荧光,蓝紫色的光芒让电梯内部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 温新雨借着这微光,迅速弯腰避开挥舞的枝干。 她趁机拉开手包,摸索着找到随身携带的迷你香水瓶。 "还在挣扎!"珊瑚人的声音中带着恼怒,倒是有了几分人的意味,“你以为你能逃脱?” 温新雨没有回答,而是利用声音定位,猛地将香水喷向珊瑚人的面部。 酒精基底的液体接触到珊瑚人的半透明皮肤,引得珊瑚人发出一声吃痛的抽气声。 温新雨暗自冷笑,果然这么薄透的皮肤承受不住酒精的刺激。 她在躲闪中,瞥了一眼电梯显示屏。 “5……4……” 马上就到了,只要到一楼,她就能有更多逃生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珊瑚人身上的结构彻底爆发,无数珊瑚枝疯狂生长! 整个电梯几乎要被赤红的枝丫填满。 温新雨呼吸骤然屏住。 她借着幽微的荧光,看向这些枝干的尾端愈发尖细,如同锋锐的针尖。 电光石火间,整个电梯忽地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伴随着巨大的“咚”的声响,电梯兀地停住。 显示屏的数字在“3”卡住。 珊瑚人的喉间发出细碎的、颤抖的音节:“遭……” 温新雨从这个怪物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极致的恐惧,宛若小鱼面对深海巨鲸时。 电梯门发出不自然的卡顿声,是有什么东西在撬门。 下一眨眼,一道缝隙在门中央出现,逐渐扩大。 一群从近乎透明的纤细软触从缝隙中伸入,紧紧地扒在电梯门上,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电梯门硬生生撕开。 走廊的光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涌入。 背着光站在电梯门外的,是冷着双眼,一脸死意的“范长清”。 第7章 我会一直保护你 “把她,还给我。”怪物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说出来的内容却充满了占有欲。 珊瑚人的向后退了半步,枝干针尖全部对准“范长清”,十分忌惮的样子。 温新雨立刻判断出,这个寄生在她老公的怪物很强大,至少面对面前的珊瑚人,拥有绝对压倒性的力量。 她虽然此刻无法判断哪个怪物对她敌意更大,但她能够判断出谁的危险程度更高: 她的老公,“范长清”。 正因如此,她愈不能与之为敌。 温新雨站在这两种可怖生物的对峙之中,大脑飞速运转,转瞬后便有了定夺。 “长清,”她忽然开口,声音柔软而颤抖,完美扮演着受惊的弱女子,“我好害怕。” 这简单的四个字产生了奇妙的效果。 “范长清”的目光立刻从珊瑚人身上转向她,瞋黑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波动。 与此同时,更多的触手从“范长清”的体内爆发出,来势汹汹,将珊瑚人的枝干悉数包裹。 温新雨见状,毫不犹豫地跑向范长清。 头发散落在脸侧,她抬眸,漂亮的眸子凄楚地瞧了“范长清”一眼,俄而再度垂眸,只留纤长的睫毛颤抖。 极度惹人怜惜。 “范长清”的视线在她身上贪恋。 所有的触手有自主意识般,无需它看向珊瑚人,也能自行而动。 珊瑚枝干被触手们生生箍断,珊瑚人发出凄厉地啸叫。 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怨毒地看向温新雨:“你……你以为……它是为了救你?” 珊瑚人猛地拔高音量:“你知不知道——” 话音戛然而止。 “范长清”的触手毫不留情地穿透珊瑚人的身体,而后,鲜红的血液将透明的软触们渐渐染红。 那是—— 温新雨胃里一阵翻涌。 “范长清”在通过触手吸食珊瑚人的血液! 无数根触手将血液送至“范长清”身体里,很快地,珊瑚人干扁委顿了下去。 温新雨看着,心中愈发寒凉。 好可怕的怪物,珊瑚人对上它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必须先发制人,不能让怪物觉得她是逃跑。 “谢谢你救了我,长清,”她主动伸手搭上那只苍白的手掌,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我只是想去买些食物,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范长清”沉默地看着她,好像在消化她的语意。 有顷后,它才开口。 “妻子,”它反复地说,“我的妻子。” “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本该充满爱意,从它口中说出却令人毛骨悚然。 执拗,生硬,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怪诞。 他们明明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关系! 温新雨深呼一口气。 事已至此,外面也是危险重重,不如先陪这个怪物玩一扬过家家的游戏。 她露出一个充满信任的表情,将脸蛋贴在怪物冰凉的掌心里:“长清,有你真好。你会一直保护我的,对吗?” “一直,”怪物似乎在理解,须臾后,它的脸上再次出现那种模仿人类的僵硬的笑,“是的,我会一直保护你。” - 和一个怪物扮演过家家的游戏,并且将其留在家中过夜,这确实是一个需要极大勇气的冒险决定。 但权衡之下,她觉得这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最起码,怪物目前对她的态度还很友善。 明明有直接让她死亡的能力,却偏偏不这样做,证明它来到她身边不是因为捕食欲。至少……不仅仅是捕食欲。 既然如此,她更不能在危险的距离范围激怒它。 只是,虽然已经充分衡量过了利弊,但在对方拒绝了夜宿客房的那一刻,她还是心态失衡了。 温新雨艰难微笑:“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睡在同一间房里吗?” 怪物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我们是夫妻……不应该如此吗?” 开玩笑,我和你只是假扮夫妻。 按你这种说法,我难不成还要和你做那种事? 电光石火间,温新雨想到一个极佳的托辞。 她将怪物引至主卧门口,领他看着那堆满一床的玩偶,一双精致的眉可怜兮兮皱起来: “你瞧,我的床上都被它们占领了,只围出我一个人睡觉的空间。” 所以没有让你睡觉的地方。 在怪物消化她话语的间隙里,她迅速补完后文,切断对方退路: “长清,凌晨三点了,已经很晚了。我很困,明天还要工作,你真的需要我将它们都收走吗?” 她的话语情意恳切,姣好明丽的面容上神情动人,那双眼睛露出水光潋滟的央求之意时,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 只是面前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她的手段能否成功呢? 温新雨盯着怪物空洞的眼睛。 然后,她瞧见那双乌黑的眸子几不可查地转动了些微,怪物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她成功了。 温新雨压制自己勾唇的欲望,一颗心才刚落下少许,便听到怪物继而说道: “太晚了……确实……不该、你来动手。” 它僵硬地活动着眼部肌肉,让睑部微微弯起,又努力上挑唇角,模仿着温新雨的样子做了个诡异的“微笑”的表情。 “应该……由我来。” 话音落下,它的袖口裤腿里再次迅速蹿出数十根透明纤细的软触,它们迅速缠绕住床上的玩偶们,而后整齐划一地后退,将那一堆玩偶整整齐齐堆叠在了房间靠着衣柜的角落里。 温新雨:“……”看得目瞪口呆。 别的暂且不说,这家政能力,确实—— 让人震撼。 只是,现在不是你发挥这种能力的时候啊! 她看着那一地的触手,后背又开始隐隐发汗。 这一次,似乎不只是冷汗那么简单。 怪物仍旧挂着那吊诡死板的笑:“好了。” 好什么…… 温新雨不由得攥紧了纯黑真丝睡裙,净白胸口上下起伏着。 她该恨自己在某方面的阅览经验确实太过丰富,有时候癖好确实出离立异。 否则也不会看着那张空阔的床和床下的一片软触,便能想象出对方该怎样和她进行夫妻之实。 “亲爱的,你、身体变红了。”怪物平缓的声音响起。 闭嘴。 温新雨忍下此刻横他一眼的冲动,认命地看着对方一身湿漉漉西装,叹气: “长清,如果要睡觉,你也应该先换身衣服。” 天晓得这身西装在海里泡了多久,有没有感染到什么病菌。她的肌肤生来就比别人敏感。 怪物闻言点头:“更换的衣服、在哪里?” 温新雨怔愣一刹,眼睛一亮。 这是个机会! “我这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她双眼无辜,“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也从未和其他男性接触。” 不知是哪句话取悦到了这个怪物。 它铺陈在地上的软触缓缓蠕动起来,有几根大胆的又开始往她身上攀爬摩搓。 这次,“范长清”俊容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它的声音愈发自然了,像清泉流水,其实很好听:“没关系。” 温新雨正在试图揣摩这句“没关系”的含义,就见“范长清”的身体里蹿出更多的软触。 它们灵巧地攀上窗台,撬开窗锁,推开窗户,向外部不断延伸,看不见尽头所在。 每根软触只有女性两指宽,在夜色里披上一层莹白的光晕,有着比那片蓝鳝还要梦幻动人的朦胧美感。 温新雨在这一刻猛然发现—— 雷雨尽停,浓云散去,月亮已然浮现。 月光如流水,透过落地窗,她可以清晰看见那些数量夸张的软触一路延伸至她的小区外,不知去往何方。 楼下的行人道上、树枝掩映间、流动喷泉里,尽数有这些触手的身影。 无处不在,可怕,压迫,令人喘不过气。 那样的速度、那样的长度…… 温新雨心里发寒。 她不禁怀疑,即便自己身处数公里之外,只要这只怪物想,还是可以顷刻之间取她性命。 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温新雨让自己露出天真的好奇之色:“你在做什么?” 在范长清回答前,那群奔走的触手已然开始收回。 从它们离开至收回不过几息时间。它们聚成一团包裹着什么,落在范长清的身前。 触手球在温新雨的视线里散开,露出一套—— 崭新的男士睡衣。 温新雨险些晕倒。 所以这家伙刚刚浩浩汤汤这么大阵仗,就是去偷睡衣的?! 第8章 好吵的触手 言罢,它开始坦然地解开身上的衣服。 概因是和身体的磨合度不够高,它用人类手指解纽扣的动作十分生疏,半天也没能解开一个,最后索性用上了触手。 七根触手并用,顷刻间便解开了西装与衬衫。 温新雨不忍多看地别开了眼。 看来它在学习人类的征程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衣物窸窣的声音响起。 温新雨感觉自己的掌心开始发汗。 她欲盖弥彰地将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视线“不经意”地环了半圈,“恰巧”途径正在更衣的范长清。 身材……还不错啊。 而且触手从身体里生长出来的样子,好像并不可怕。 相反,还……挺符合她癖好的。 如果另一个主角不是她本人,如果这只是本漫画或者小说,也许她还挺乐于阅读下去的。 可偏偏—— 也不知道会不会疼。 如果触手和别的什么一起来,应该会吧? 事后她会不会得病啊。 这家伙不会就是通过这种行为来感染人的吧。 她越想越害怕,发黄的脸渐渐白了下来,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真实可信。 怪物温润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些、放哪里?” 它的触手卷着那堆换下来的衣物。 温新雨一言难尽地看着它。 不得不说,范长清的身量实在绝佳,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很能吸引人目光。 可惜,现在来看,那群触手更能吸引人的注意。 温新雨不受理智控制地将那堆衣服替换成自己,心中越发忐忑,声音发飘:“丢……丢了吧,之后我们买过新的衣服好了。” 它才见过垃圾桶所在,清楚位置,把头一点让触手送了过去。 多么方便,甚至不用亲自动身。 一切阻碍好像都已消失,接下来岂不就是…… 温新雨在心里咒骂了几声,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处理接下来的局面。 “你该睡了。”怪物对她道。 她身子一颤,抬眸看向对方,迟疑之色再难遮掩。 真是该死。 温新雨不安地攥紧了自己的长发,犹豫着磨蹭着上了床。 如果被感染了会怎样? 还会有自己的意识吗? 如果还能有自己的意识,其实变成触手怪也不错,毕竟感觉生活真的很方便的样子。 温新雨痛苦地闭上眼,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乱想的大脑。 待她慢吞吞进入被窝后,一道黑色的阴影覆了下来。 怪物的身形挡住了天花板的吊顶光源,正垂着黑沉沉的眼眸看着她。 看到它抬起苍白的手的一刻,温新雨再强大的内心也终于崩溃。 眼圈不可抑制地泛起一圈薄红,内心疯狂而混乱地想: 不行,不能这样。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让我用手吧,或者、或者嘴也可以—— “好好休息。”怪物帮她拉好了被褥,语调轻缓动听。 一根触手在此刻关上了灯源。 衣物摩擦声微微响起。 床上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重量。 ——怪物在黑暗中,在她的床边、地板上……和衣而眠。 温新雨原本惊出一背的冷汗,此刻却在黑夜里睁开眼睛,脑海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啊? - 夜黑如墨,窗帘严丝合缝地隔挡住月光,室内只余漆黑一片。 床下的怪物躺下后纹丝不动,老实安静。 温新雨凝神听了许久,始终没捕捉到什么异样。约莫是因为今日过于心累,明明有把随时可能掉落的闸刀悬于头顶,她却还是睡了过去。 只是她却不知,那名无声躺在冰凉地板上的怪物,内心有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它是为了她来到这个世界的。 自从三年前,她的信息素穿越千山万水传到深海里的它的身边,它的所有它的一切都变作“找到她”。 为此,它背井离乡从最幽深的海底游了上来;为此,它跋山涉水大费周章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地方。 它不需要任何生物告诉它关于“她”的住所的信息。 因为她身上过于诱人的信息素会指引它。 那信息素是那样令它痴醉,牵动着它全身的每一处细胞。以至于见到她之后,它身体里的每一根触手都在它的脑海疯狂叫嚣,吵得它不得安生。 这也无奈,她的信息素过于诱惑,如同一朵雨中芍药。 况且这一路来,它只吃了少量的、聊胜于无的食物,此刻已饥饿到极致。 最吸引它的存在就躺在它咫尺之距的地方,实在让它难耐。 脑海里,无数根触手已为此展开了良久的拉锯。 它们划分为两派,少数一派认为它现在就应该把这个人类占有,以免到手的鸭子飞了。 更多数则不予苟同。 它们用有别于人类语言的、更为古老而神秘的语言大声反对: 「她的味道这么好闻,我们这么久才遇到一个如此香甜的对象!应该好好保护她」 「一定要这样吗?为什么我不想将她送入我们的身体,我们不是一体的吗?」 「她的信息素真疯狂,我要多闻一会儿。」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我已经很久——人类时间的一个小时,没有和她贴近了,我现在只想尝尝她肌肤的味道。」 随着最后几个字音落下,触手们好似被触碰到了某根敏感神经,吵闹声蓦地短暂一滞。 下一刻,它们的想法骤然一致,带着强烈的欲望传给主体—— 「贴贴她。」 「贴贴她。」 「把你的触手,」 「贴在她身上。」 「贴贴她。」 透明的软触不受控制般从它的睡衣里伸出,如潮水一般向着在床上的女人漫去。 爬过地板,爬上床单。 就在最为急切的那根触手即将贴上她肌肤的一刻,一直沉默地主体终于在脑海里出了声。 它的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闭嘴,停下。」 触手们一抖,怯弱地停下动作。 女人的气息离它的触手只有毫厘,怪物感受着那股香甜,压抑地吞了口唾液。 不可以。 它将触手们强行召唤回来。 被它吞噬的人类大脑告诉它,人类都很讨厌睡觉时被打扰。 它不要被她讨厌。 虽然她只是“猎物”—— 但,就是不要、不想、不可以被她讨厌。 触手们却不通道理,它们只是怪物最直白的欲望反应,自然抗议: 「为什么不可以?你明明很渴望她。」 「你才是最渴望她的!否则我们根本不会对她有兴趣,为什么不让我贴贴她?」 「好饿。」有触手用新学到的词汇哭诉,「你这个恶毒的资本家,只会让我们帮你做事,却连这么一点甜头都不给!」 一声又一声的,没完没了。 它不堪其扰,冷冰冰道:「再多说一句,我就将你们永久割除。」 一旦被永久割除,触手就会化作一滩裹着胶体的水,可以视作一种“死亡”。 遭受到威胁的触手们终于不再喧闹,它们不想死。 主体太强大的坏处就在于此,它的触手太多了,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还委屈自己不享用这么美妙的人类。 真是不可理喻! 第9章 亲它的脸 她可以肯定那个披着“范长清”外皮的怪物也不曾入睡,因她只一在夜黑中睁眼,对方询问的话音便会立即跟上。 那声音是很轻柔的,“怎么了?”“睡不着吗?”诸如此类。 在她每一次、每一次苏醒时如影随形,令人毛骨悚然。 失去了玩偶包围的不安感因怪物的存在而加倍清晰,她无意识将被子裹紧却还是无济于事。 她的本能在半梦半醒间驱使着她,催促她找点什么能够包裹住她的、令她安心的存在。 于是,第二日彻底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冰凉的怀抱里,无数根细触将她这个主动送上门的美味紧紧圈住。 温新雨:“……”她可以肯定,这一扬面并非是因为怪物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而是她那该死的壁垒情节在作祟。 ——坐、卧生活,她都要在被紧密包裹的环境下才得以安心,温新雨将这种心理称为“壁垒情节”。 察觉到怀中的动静,“范长清”睁开双眼,声音平静:“你醒了。” 它的眸中不见丝毫混沌睡意,可以想见它的“睡”也仅仅是模仿人类的伪装行为。 温新雨觉得她此刻应该惊惧,或者慌张,至少应当是惶恐无措的。然而她心中现在却唯有一股羞恼欲死的尴尬。 天地可鉴,在她24+3的前27年人生里,她绝不是一个会因没有安全感就向其他人投怀送抱之人。 一定是因为这个怪物有什么使人迷幻的能力。 她心虚地笃定着。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那些触手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对她的桎梏,仅有几根放肆胆大的尚且贴在她脚踝上。 温新雨懒得为这几根费心费神,也便任而为之。 她现在更想知道,这个怪物到底打算做什么? 温新雨沉思着走向洗浴室,看见封死的龙头,终于想起如今洗漱已经是一种高风险行为。 怪物看见她拿着刷牙杯拧眉的样子,低声问:“你怎么了?” 温新雨盯着水龙头,并不隐瞒:“我在想,这里面会不会出现什么?” “这里吗?”一根透明软触搭上金属质的龙头,“范长清”微笑道,“放心,有我在,它们不敢过来。” 它的话语变得无比流畅。 温新雨不怀疑它话语的真实性,毕竟没有猎手会放任猎物被别的生物叼走,而她现在就是范长清的猎物。 ——大概。 她放下心洗漱。 如果范长清真的没有杀她的念头,在这种背景下,有个它在旁边还挺方便。 可惜,她不是个赌徒,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 一直到晨起后的洗漱结束,她也未能观察出范长清的企图。 怪物寡言少语,偶有的几句话也温和得体,安静本分地跟在她身后,甚至礼貌地向她借了套未启封的洗漱用品认真收拾自己。 若不看它那尚显僵硬的面部表情,“他”简直就是一个正常的清贵子弟。 温新雨后背发汗,怪物的心思揣度不透,如今还愈发像人。这仅是过去一夜,若将时间维度拉得更长些,她在它面前还能有几分出路? 她默然饮下一壶温水,决心要借着上班的机会彻底摆脱这个威胁。 “长清。”温新雨语气温柔,“我要去上班了,中午就回来。” “范长清”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告别意味,微僵着脸说:“我和你一起。”是肯定的语气。 温新雨软着嗓音,循循善诱:“你回来的事还没有公开,骤然前去会吓到大家的。等你和父亲见了面,我们再一起去公司,如何?” 范长清慢吞吞地皱起眉,并不太情愿。 小怪物不好搞定,温新雨决定下点猛料。 她把心一横,踮起脚在对方脸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般。 女人的双唇温软清香。 范长清的眼廓霎时睁大,漆黑的眼珠再次如迷途之鸟般在眼眶里乱撞。 这次,它的人类双手直接软化为触手,发狂地将温新雨圈死在怀中。 温新雨:“……”并不意外。 她的鼻尖撞在怪物肌理分明的胸膛之上,能嗅见对方身上若有似无的咸湿海水的气味,也能听见对方不停吞咽唾液的咕噜声。 “范长清”痴迷地享受着与她的亲近,渴求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安抚。 良久之后,触手们餍足地从温新雨身上退去。 在得到满足之后,它终于妥协于温新雨的提议:“好吧。”声音带着丝丝的哑。 温新雨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在家门关上的那一刻,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她的计划很清晰,先向范正成请一日的事假,而后乘车到离家十公里外的郊区,在安全距离内拨通报警电话。 如果十公里都还属于那个怪物的攻击范围—— 好吧,那她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逃跑的必要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在她请假短信发出去的前一秒,范正成的短信先一步进来: [到公司先来我办公室。] 她坐在车里,凝神看着这条短信,皱眉。 范正成的脾性她还是了解几分的。于他而言,她只是范家从十二环捞回来的下水道里的老鼠,顶多是只漂亮的老鼠。 范家对她呼来喝去时,从来不留余地。 即便如此,她今天还是试着挣扎了一下: [现在有点事,可以请假晚点去吗?] 半分钟后,范正成的第二条短信冷冰冰到来: [九点。] 她瞥一眼右上角的时间,八点四十。 这是不可以的意思了。 捏着手机的指节渐渐收紧,片刻后,温新雨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中岛边,踩下油门驶向公司。 公司实习事关毕业,要摆脱如今寄人篱下的处境可少不了那一纸证书。 她已经忍了三年,眼见曙光将至,暂时不愿触怒范正成。 没关系,只是帮范正成办点事,应当要不了多久。 这短短时间,应该出不了太多变故。 赶到公司楼下时,离九点只差五分。 等候电梯时,恰逢部门同事一起。 双方打了个照面,同事先一步尴尬地移开目光。 温新雨瞧见对方闪烁的神色,并未多说,只淡然地拢了下散落的长发。 公司员工对她和范正成之间的揣测她不是没有耳闻。 也无怪他们多想。范正成丧妻之后带着她多次出入宴会扬合,其中做派不似没有其他不可见人的心思,只不过她的出身确实“低贱”,加之道伦理道德的枷锁约束,那位年过半百的公公才始终没做过什么出格的行为。 这也是温新雨坐拥亡夫资产却始终未曾停止奋斗的缘由所在。 虽以贫民之身混迹名流之间,但她绝不成为上等人的玩物。 她挺直腰板,随众人一起进入电梯。 电梯轿厢密闭,不知哪位兄台在里面外放新闻,最大音量的播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传开。 「昨夜我国遭遇从未有之的异常现象。部分民众疑似遭不明生物寄生,寄生后轻则痴呆,重则威胁生命。」 「初步调查结果显示,这是一群来自海洋的水生生物,种类繁多,危害等级各异。但无论是何种品类,都只需不足两三秒便可完成寄生活动。」 「白平昶专家认为,该寄生群的传播途径恐与近日接连的大雨有关。虽然无法确定它们究竟来自哪片海域,但这群生物与我们固有印象中的海洋生物截然不同,它们可以存活于任何含水量高的介质中,流动性极强。」 「颍都安全统制管理局温馨提示:近日非必要情况不要外出,谨慎饮水用水,时刻做好个人防护工作。」 一则短讯完整放完,持着手机的男人正好到站离开,其他还未到达相应楼层的人则在电梯里面面相觑。 温新雨听见有个女人小声和同伴交流: “我刚刚在地铁上看到网上有人说,她和她刚交往的男朋友正在接吻,结果亲着亲着口感不对,一睁眼发现男友变成了一个鱼头……” “噫!好恶心,他们应该分手了吧?” “不知道。她没有再回复了,大家在猜她是不是也被寄生了,毕竟唾液也是水。” “啧,怪吓人的。” “就是说啊,死公司还不给我放假。” 言谈之间,她们也到了站,交谈声渐渐远去。 此刻轿厢内只剩下温新雨一个人。 与其他人看似害怕实则满怀侥幸的状态不同,她先是亲眼目睹了半数富绅被蓝鳝寄居的扬面,此刻家里又正盘踞着一个实打实的、似乎很不低级柔弱的怪物。 ——哦,现在她可以改口叫它寄生种。 她对这扬灾异有着更深刻切实的畏惧感。 “它们”甚至杀死了本该是命运中心之一的魏烬。 气运尽数乱套,她这个女主角也不知路在何方。 “叮——” 电梯在53层停靠,温新雨呼一口气,撇开所有杂绪。 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拉紧领口,走向范正成的办公间。 第10章 谁家的水母过来了 温新雨站在进门处,最先注意到的是那面一墙宽的水柜。 约莫是她神经敏感,此刻一见到这种水柜便有些惴惴然。 她不露声响地摸向了大衣口袋,温声回复:“是的,父亲。” “你迟到了一分钟。”范正成并没有看任何时钟,给出的时间却很准确。 九点半才上班,我九点零一到有什么问题? 温新雨内心痛骂,话音听不出一丝怨气:“坐电梯的人太多了。” 范正成依旧背着身:“是么,那为什么不走贵宾电梯?” “这不妥,父亲。”谁不知道贵宾电梯是范氏集团高层的专属,她一介普通职员进去,岂不是要直接将那些谣言坐实。 “有什么不妥?你是长清的妻子……”范正成的声音拔高些许,语调比平时更为急促,夹杂着细微可辨的呼吸声在其中。 温新雨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听见范正成说出了骇人的后文:“你是范家的人。长清死了,你就是我的人!” 这句话说得颤抖而激烈,有不加遮掩的贪婪在其中。 温新雨毛骨悚然。 范正成出身优渥,教育良好,即便再怎么堕落,也不可能将这种龌龊的心思昭然地宣之于口。 她心里骤然浮起一个不好的猜测。 下一秒,背对着她的范正成转过身—— 露出一张全然扭曲变形的脸。 他的眼部夸张地向外凸起,原本挺拔的鼻子陷在平整的面部里,腮帮子处下垂着两坨松软的皮肉,将嘴唇拉得又扁又宽。喘气时,那两坨腮肉会随之做出鼓动的动作。 这不是人类会有的长相。 这分明就是一只蛤蟆! 范正成被寄生了! 温新雨的心猛地吊起,理智在第一时间尽数回笼。 她迅速调整好五官走向,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太过难看,以免刺激到这位久居高位的变异者。 演员的本能上线,她像是唠家常一般平淡地问:“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成为您的妻子吗?” 这句话说来作呕,但胜在保险。 “范正成”果然没有发怒,一双突眼贪婪地盯着她包裹在大衣下的身体,接着她的话说:“你享受范家的金钱地位,难道不应该如此吗?” 口袋里有小刀和防狼喷雾,温新雨先攥住前者,不着痕迹地推开外壳,扯出一个笑:“是的,父亲,范家对我有恩。” 她将话说得暧昧,意图能多周旋几句,不料范正成的蛤蟆脸上却突然发了狠。 他一双眼睛忽地爆睁,两颗眼球仿佛要掉下,喉间发出黏腻的、咬牙切齿的声音:“可你却总想着勾引别的男人!” “我没有!父亲!” 范正成阴冷地吐出舌头:“昨天晚上,你一走远,魏烬就追了过去。” “你们去了哪里?避开众人视线要做什么苟且之事?难道你没有脱掉你的礼裙,让他品尝你的肉体?” 舌头猝然逼近面门,好在温新雨早有防备地矮身躲过,就地滚到皮质沙发后。 她抽出小刀紧张地握住,心里恶心得想吐,范正成这个死老头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家里的寄生种给了她可以交流的错觉,因此她没有放弃用语言为自己争取时间:“父亲,不是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当然知道我属于范家!” “你不属于范家。”范正成语调癫狂,“你属于我!” 下一瞬,猩红的长舌冲向沙发后的温新雨。 狗日的,这个该死的老变态根本就没想让她活着! 温新雨立刻放弃谈判,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避开这条长舌,手中的小刀毫不留情地割了上去。 上辈子拍戏所学的武打动作尽数用在此刻。 好在为了某个方面的完美和谐,小说女主身体极其柔软,极大地便利了她施展动作。 范蛤蟆长舌受创,吃痛地发出尖锐嘶吼。 “贱女人!贱女人!” 怪物大口一张,喷出一口腥臭浓黄的痰液。 温新雨一刻不停地抓起靠枕丢了上去,同时躬身避开了痰液的弹道。 空气中传来“嗞嗞”的腐蚀声,她再抬头,价值两万的靠枕已化作一滩脓水。 可以,唾液带毒,很符合癞蛤蟆的特性。 而就在她抬头的一刹,那根长舌已完成修复,再次逼近眼前。 这次是从上方袭击,意图将温新雨的头身一起贯穿。 速度太快,温新雨只能以手撑着地板,借力往右侧滚去。 范蛤蟆的舌头在她滚开的那一瞬间径直捅向地面,直接将地板戳出一个凹洞。 这是什么鬼力气?! 温新雨来不及惊骇,便见那舌头卷土重来,继续自上而下刺向她。她只得再次狼狈滚开,一连数次,地板上出现齐齐一排五个窟窿。 终于,她发现自己被逼至死角。 大约觉得自己终将得手,范蛤蟆咧开口腔,发出一声愉悦的大笑。 在这转瞬的间隙里,温新雨迅速脱下了自己的加厚羊绒外套圈在手臂上。 范正成没看出她要玩什么把戏,阴森而机械地重复:“去死、去死、去死……” 它要动口了。 温新雨咬紧牙根,双腿肌肉紧绷,未被大衣包裹的那条手臂背在身后。 然后,在怪物吐出痰液的那一刻! 足掌猛地用力蹬地,霍然前冲,裹着厚厚的羊绒大衣的左臂挡住那片痰液,另一只手猝然抬起—— 按下余量充足的防狼喷雾。 她的视线被大衣挡住,这一手是凭着记忆盲喷的。 好在,成功了。 怪物痛苦凄厉地尖叫起来,捂着口腔不断后退。 网上说防狼喷雾有用果真不假! 温新雨自己也并非毫发无损,那腐蚀性极强的痰液在瞬间将她的大衣融化殆尽,她的手臂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侵蚀掉一层皮。 灼痛感直接刺激着她的感觉神经元,却也让她迸发出短暂的、前所未有的清明。 办公室大门就在三步距离外,只要她跑过去,打开门,就还有生存的希望。 喷完防狼喷雾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她转身便向办公室大门跑去。 只是在她触碰到门把手的同一秒,身后传来剧烈刺耳的、玻璃破碎的声音。 一道颇为耳熟的男性声音阴沉响起: “你,” “伤害了她——” 温新雨按下门把手,在开门的那一刻回头。 看见了站在碎裂窗台上、身后无数触手翻飞的“范长清”。 - 一分钟前。 “范长清”板着腰身,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 这是一档收视率不甚理想的插花节目,内容枯燥乏味,非极致插花爱好者都难以卒观。 荧屏里,女主持人正在传授卡布奇诺玫瑰的搭配方案,而“范长清”则看得尤为专注认真。 这个女人说,学习插花可以让情人间的“爱巢”更加温馨,也可让伴侣更喜爱自己。 它想要妻子喜爱自己。 虽然只是它的猎物,但不知为何,它就是有这样的想法。 妻子不在,它的触手便放肆地在房间内铺展蔓延,覆盖住屋内每一个沾染她气味的角落,着迷地摩挲着。 真是享受。 它数年生涯里从未有过如此欢愉的时候。 是她让它欢愉。 正在它一心多用地指派触手去偷两只花回来练习时,一股浓郁且刺鼻的铁锈味被它的触手捕捉到。 这味道一点也不甜美,甚至惹它恼火,令它暴躁。 它察觉到了,是她受伤了。 有东西让她受伤了。 明明它已经找到她,可还是有别的东西在它眼皮底下让她受伤了。 让她受伤了。 让她受伤了! 主持人讲解插花的声音忽而变作一声尖锐的嘤鸣,电视在短暂的出现信号不良的雪花后,倏然黑屏。 刹那间,一个巨大的透明身影将客厅挤了个满当,无数触手愤怒地推开平窗,目标明确,毫不犹豫地向某个方向涌去。 那个与触手相连的透明身影在经过窗格的一瞬间灵活缩小,又在进入广阔天地的一刻膨胀到一个可怕的面积,若辅以触手的长度,足以轻松包裹住一层数百米的高楼。 为了拿出最快的速度,它直接盘踞在一座座高楼上“游动”,身体在每次前进时都会进行一次上下漂浮,“裙身”在微光下折射出霓虹色泽。 马路过道上、办公楼中、远处民居间……凡所见到此景的人都不由得软了双腿,脑海遭受无与伦比的冲击,终于在这一刻认识到所谓的“异变”究竟何其可怕。 那样庞大的身躯—— 那样巨大的一个—— 水母。 人类的恐惧情绪透过触手传给“它”,它却根本无心顾暇。 脑海里只不断地、密密麻麻地涌现着一句话: 快点找到她。 即便是开车也要十几分钟才能赶到的距离,它只花费不足半分钟便赶到。 那里的铁锈味浓郁到让它彻底发狂,每一根触手都在叫嚣着杀掉那个家伙,杀掉那个伤害她的家伙。 加厚的防爆玻璃宛若旧纸片一样在它的靠近下破碎,无数碎玻璃炸向它的身体,却不能留下一丝伤痕。 视线里,它只能看到它的妻子烂了半条原本白皙柔美的手臂。 而妻子的背后,站着一个可恶的该死的恶心的丑陋的令它想要碎尸万段的——癞蛤蟆!!! 它幻化为范长清的样子站在破损的窗台上。 双目血红,声音似择人而噬的深海:“你——”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伤害了她。” 「我让她受伤了,我让她受伤了,我让她受伤了我让她受伤了我让她受伤了!」 从人类身上学会的“理性”悉数崩溃。 它变回那个最原始最可怕的深海巨兽。 【哪有什么深海巨兽,是想给老婆插花做饭的小水母罢辽!】 第11章 诱哄寄生种 这是她在它身上见过的最像人的表情了。 意外来客的出现着实让她愣了一下,于是奔出房门的步伐迟钝了一秒。 只是一秒。 她短暂停顿的一秒,范蛤蟆还在怔愣的一秒—— 不计其数的细触将“范正成”的身体刺穿成筛。 透明的软触在光影下有了形状,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杀人巨网。 温新雨:“……”有点被吓到。 她不知道的是,它更善用毒。将触手硬化为刃,于它而言费力费神,纯粹属于吃力不讨好的行为。 只是此刻的它实在愤怒难耐。 它不仅想将这个不自量力的下贱生物贯穿,还想撕下它的皮,碾碎它每一处骨头,流干它每一滴血液。 但在这时,它看到了它那娇小的、受了伤的妻子。 她的眼神是那样惊愕,一定是被这只癞蛤蟆吓乱了心神。 “范长清”闭眼压下躁动的触手们,努力平复情绪。它要安慰一下它受惊的妻子。 将癞蛤蟆的尸体甩在一边,“范长清”只留了几根软触在身后,阔步踏过一地碎玻璃碴,用带有安抚意味的温和语气问:“亲爱的,你还好吗?” 温新雨才见识过它杀人——杀寄生种的模样,此刻不免栗栗自危,本能地退了小半步。 只小半步,她便硬生生忍住怯意。 不行。 不能害怕。 她要爱它。 她仰起头,露出含泪的眼:“你是来救我的吗?” 如此惹人怜惜的双眼。 碎玻璃霎时在足下化为齑粉,它喉结用力滚了几下,俊雅的脸上流露歉意:“是的,我来晚了。” 它凝着温新雨手上的手臂,眉头懊悔地蹙在一起。 得到肯定答复后,温新雨的内心出现片刻复杂情绪。 从种种迹象来看,它对她似乎很不错。 只是这怪物愈发像人了,她没办法分辨一切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让眼眶中的眼泪滑落,“无助”地扑向它的怀中:“幸好你来了,我刚刚真的被吓死了。” 不出意料地,它的触手因她的靠近再次激动地缠了上来。 与这热情相反的是它僵硬的身体,好半晌,它才生疏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不要怕。” 它顿了顿,在被它吞噬的人类大脑里搜寻一番,试着许诺:“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太好了。有你在,我好幸福。” 她低头依赖地蹭了蹭怪物的胸口,微垂的眼眸却很冷静。 无论它是真情还是假意,先让她—— 利用着吧。 妻子的危机得到解除,它的情绪缓和了,另一个问题便凸显出来。 本就饥饿的它在方才赶路过程中又耗费大量体力,如今它饿得前胸贴后背,俨然要成一片水母干了。 美味的妻子才受了伤,也没长出什么肉……总之,它不想吃她。 那么,地上这个合该被碎尸万段的家伙呢? 它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温新雨看见它不停吞咽的举动,又看清它此刻的视线,恍然明了:“长清,你饿了吗?” 它点头。 “噢。”温新雨强忍着内心的不适,轻柔地笑,“那你吃掉它吧。” 它看向她:“你要吃吗?” 温新雨不假思索地拒绝:“不用了。” 它仍要端详她神情须臾,见她似乎不是谦让,这才“嗯”了一声。转过身,软触迅速聚向范正成被寄生的尸体,将其包裹成一个茧形。 有鲜红的颜色顺着透明的触手上升,就像扎针时回流的血液那般,流进范长清的身体里。 不过少顷,它便收回了触手,此刻地面上唯余一具干净的骨架。 温新雨:“……”呕。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她应该出门的。 它回头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看见她目光复杂地瞧着那具骨架,不解地求助脑中人类记忆。 片刻后,它搜索到了一个有用的信息——女人总是口是心非的。 这一刻,它自觉窥察到了一切的真相。 于是英俊的脸再次露出懊悔的神色:“抱歉,我实在太饿了。” 「她一定是口是心非才说不想吃的。 我真应该给她留一些。」 它后悔极了。 温新雨误以为它是在为狂放的进食行为道歉,嘴角牵出笑意:“没事的,毕竟你很饿了。” 她真体贴它。 竟然愿意把食物让给它。 它的触手忸怩地缠向妻子,一时间更不愿吃她了。 只是妻子身上的铁锈味实在讨厌,几乎盖过了她原本那样美妙的味道。 它的触手情不自禁一缩一张,不清楚那是什么情绪,只知道想把她溃烂的皮肤一寸寸舔平,将溢出的血液一点点舔净,让那只手臂早些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才寄生在人类身上未久的它总是那样直白,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 附着一点细小绒絮的细触轻轻搭上温新雨受伤的手臂,绒絮柔软细腻,又有极轻微的摩擦感,克制地舔舐着她流出的血液。 于是,她的血液回流进它的身体里。 那一刻,其余的触手齐齐发出尖叫: 「为什么不让我来?!」 「为什么不让我来?!」 …… 「我也要!」 「我也要!」 …… 可恶的主体却全然不顾它们的请求,兀自沉醉在那香甜的味道里。 「她真好吃。」 它想。 温新雨该庆幸它还没有完全学会应在何时掩饰情绪。 否则,她也不会发现,这个怪物在尝到她血液味道后那着魔了一样的模样。 方才它食用完范蛤蟆的尸体时,都没有露出如此夸张的神色。 她彻底确定,它对于她有食欲。 甚至,可能不是一点点食欲。 而是极其恐怖的。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被舔舐干净、暴露出创伤面的手臂。 心里的警惕不敢落下,谁也不知道她会在哪一秒成为它的口粮。 怪物捧起她的小臂,语气有些许郁闷:“我没有办法治愈这个伤口。”它只会给别人创造伤口。 “没关系。”温新雨挂上伪装的笑,“我可以去医院,医生会治愈我。” 它沉默了。 身体里涌出一股强烈的不甘。 为什么? 为什么医生可以治愈她,而它不可以? 它为什么不可以? 医生又是谁? 怪物俊秀的脸忽地阴沉下来,模样实在骇人,温新雨霎时便有些站不稳腿。 是哪句话说错了? 她紧抿着唇,交际经验告诉她,此刻不开口才是最佳之策。 好在它很快调整好表情,温笑着看她:“我们回家吧。” 温新雨怎么可能自投罗网,她拿出早已拟好的托辞:“亲爱的,我们的父亲——范正成,他死了。虽然他被寄生了,可是……” 她看向那具伶仃骨架:“这个样子,有谁看得出来他被寄生过呢?今天只有我来过这里,如果我直接回家,一定会被列为犯罪嫌疑人,然后被逮捕的。”语气哀婉动人。 怪物露出了沉思的模样。 “所以——”她可怜地拉住他的衣袖,“你先回去吧,用你来时的模样回去。”后半句话她说得曼声曼气,期间小心端量着对方的反应,“我在这里报警,就说是两个……寄生种发生冲突,这才导致了父亲的死亡,可以吗?” 她很怕“寄生种”三个字会惹怒这个一心扮演人类的家伙。 但好在它对此并没有半点反应,只点头说:“本来就是这样,是我吃了它。” 妻子说得不错,这确实是一个极易造成误解的局面,它不能让她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于是它低头,认真看着温新雨的眼睛,“我回家等你。” 温新雨笑得甜美:“好!” 触手们依依不舍地从她身上离开,她看见范长清站在窗台边,半只脚落入空中,而后—— 瞬间变化做一个庞然大物。 太大了,她甚至看不出那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生物。 这就是—— 它的本体? 在怪物离开的那一瞬间,她再也强撑不住,贴着墙壁滑坐在地。 【拼命赶来的小水母独自离开:(失落)(忍耐)(流泪水母头):老婆,我在家等你回来(委屈飘走)】 第12章 为什么都要缠上我啊啊啊 温新雨在此期间没受到过多为难,制管局的人在确认她没有寄生征兆后,只问了些关于寄生种的问题,便将她放回。 她最初还觉得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两个寄生种相争却留下她这么一个人类,左右听来都十分奇怪。 直到她出制管所时,看见某位特警电脑屏幕上播放的画面—— 遮天蔽日的水母在一栋栋大楼间浮动,那些人类眼中的钢铁巨兽在它的衬托下都显得渺小起来。 特警注意到她的视线,沉肃间隐隐畏惧,介绍道:“这是我们现在已知的最大寄生种,白教授推测它是箱水母的一种变体,不过目前还没看出它对人类有攻击倾向。” 毕竟,分明随便一根软触便能吞噬不计其数的人类,却只攻击了一个普通的寄生种。 温新雨艰难扯笑:“这、这样啊……” 这家伙如此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来去自如,为何制管局却没有传出任何捕捉动讯? 她看着画面里的巨大水母,隐约猜到了个中缘由,却不愿接受地挣扎着问:“既然已经发现它了,为什么不将其捕捉呢?” “即使是最普通的箱水母都有着极为可怖的毒性,更何况是它。”特警无奈笑笑,“你也看见了它的体型,凭我们现有手段,无法在不造成人员伤亡的前提下制伏它。况且它毕竟还没有表现出攻击性,还是不要贸然行动为好。” 面对这种强度的“敌人”,在其做出危害行为前,委曲求全未尝不是最佳选择。 温新雨如是做了。 制管局也不例外。 只是这样一来,求助制管局的计划彻底报废,她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毫不怀疑,如果她此刻将一切真相告知于颍都政/府,他们也只会让她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安抚这只有擎天架海之能的怪物,并且每日向上汇报有关情况。 这绝非她想要的结果,她不愿活在被监控的世界里。 只是该死的“范长清”也太招摇了,所有人都看见它的行动轨迹。 温新雨不动声色地试探:“有没有看出它去了哪里?”万一被发现这怪物就住在她家中该怎么办? 特警敏锐地看她一眼:“关心这个做什么?” 温新雨表现得滴水不漏:“实在被它吓到了,现在看到它就感觉很害怕……我怕是往我家方向离开的。” “你家在哪儿?” 温新雨报了小区名。 特警眉头皱起:“确实是往那个方向游的。不过它的体积太大,缩为人形之后又太小,我们暂且看不出它现在的具体位置。” 温新雨悬着的心猛地放下。 离开制管局时已是下午五点,她一日不曾用餐,只在被问讯时喝了几口水,实在身心俱疲。 她坐在车里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小区开。 手臂到现在还没有得到正规处理,怪物舔舐的止血效果已过效,此刻又有血液渗出,创口处泛着细密针扎的疼意。 她借着痛感冷静头脑,难以想象家中“窝藏”的竟是那样恐怖的怪物。 它在寄生种里处于什么水平?强?弱?还是平平? 她无法接受除了“强”以外的答案。若它都只是平平,那这就不是灾变,而是真正的末世了。 等红绿灯的间隙,温新雨抽出棉巾擦了擦手臂上的血,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这些年逃避剧情到底是不是错误之举。 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鸣笛声,“叭”“叭”“叭”,一声接着一声,不依不饶。 她本就不佳的情绪彻底爆发,险些摇下车窗回头喊一句“傻逼”。 没看到红灯吗?!按什么喇叭?! 不待她做些什么,停在她右侧的车也开始持续鸣笛。 刺耳、嘈杂,像是夺命的旋律。 这是一群路怒症? 这念头刚一闪过,前方车流奔驰的十字路口处也传来拖长了尾音的尖锐鸣笛声。 车辆紧急刹车导致的轮胎摩擦声响起,比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还要麻人。接着是车子追尾的动静。 “——神经病啊!大马路上突然掉什么头?!”最先刹车的人恼火地探出车窗怒骂一句。 温新雨看着对面那辆莫名掉头、反向朝她冲来的车子,脚底忽然升起一股冷意。 虽然这条路上有不计其数的车,但她就是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辆车是冲着她来的。 不仅如此,前后左右,所有的鸣笛声—— 都是冲着她来的! 第13章 它在天光之下 纯白的汽车游鱼般向左打摆,和那辆掉头冲来的汽车擦身而过,整条路上顿时无数鸣笛奏响。温新雨紧张地双手发颤,侧目瞥一眼后视镜,果见最初疯狂鸣笛的车都发狂似的追在她车尾后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是言情女主,不是来拍速度与激情的! 握着方向盘的力度愈来愈大,左手手臂也因剧烈发力而渗出更多血液,很快便疼得生理性打抖。 她不管不顾直闯两个红绿灯,将几条交通要道扰成一团乱麻,鸣笛与怒骂声不绝于耳。 追在她后面的车子有被追尾的,有被横撞的,按理说总该甩掉一部分了,然而她再一看后视镜—— 越来越多了! 有的车主已经按捺不住,降下车窗伸出数条黏湿的海藻追来。 果然是寄生种! 她是捅了寄生种的老窝吗?!怎么身边到处都是寄生种! 来到第三个十字路口时,温新雨瞥见右侧旧民巷,毫不犹豫右转方向盘拐了进去。 巷子狭小,仅能供一辆车经过,可以减轻身后的压力。 这一带在进行拆旧换新工程,无有人烟,工地人员也因昨夜有人员遭遇寄生而悉数暂遣回家。 没有后顾之忧,温新雨直接踩足油门,正想倚仗豪车性能拉开些距离时,前方却蓦地横插进另一辆轿车。 车窗大开,色彩斑斓的鱼头车主转动鱼眼贪婪凝视她。 温新雨:“……!” 她不得不踩下刹车,不过转瞬,后方车辆业已追至。 千钧一发之际,她终于想起什么。 “安妮,帮我拨通家里座机的电话!”温新雨语速飞快地命令车载AI。 “是,已呼叫——” 她怎么差点忘了,她的家里,可是住着一个比这些家伙都可怕千万倍的怪物。 等待铃声似死亡倒计时一般打点响着。 “嘟——” “嘟——” “嘟——” 五十秒过去,无人接听。 白色汽车被迫停下,周围十几辆汽车将其包围。 黄色海藻挣扎着想要进来,扭动着身体紧紧贴在她的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湿滑恶心的痕迹。 有满口利齿的男人趴在她的车上,双目空洞地用牙齿大力啃噬车身,口中发出咀嚼金属的声音。 海蛇吐出纤细的蛇信,意图钻入车门缝隙。 他们生得如此丑陋。 与之相比,范长清简直是世界上最俊美无俦的寄生种,连那些透明的触手都显得如此可爱。 近十年没真情实感掉过一滴眼泪的温新雨,此刻实实在在生出了一种被恶心到想哭的冲动。 她抖着手摸向包里的防狼喷雾,看着盘踞在她车子各处、形态各异的寄生种,心里蔓延开走投无路的绝望感。 “咔嗒”一声。 海蛇的舌头撬开了车门。 不再密闭的空间送出更多属于女人的气味。 这一瞬间,所有围绕在车边的寄生种都开始发狂,飞速挤向狭小的车门,甚至为了能第一个到达而展开争斗。 十几个丑陋寄生种的脑袋挤在车门外,温新雨再按捺不住喊了一句脏话: “我——曹——!!!” 眼眶飚出眼泪,她握着防狼喷雾一阵狂喷。 家中座机第三次因无人接听挂断,她抓狂地想:范长清是不是还没学会怎么接电话?! 四面楚歌,无路可退,防狼喷雾在一群寄生种面前犹如蜉蝣撼树,无济于事。 狰狞的海蛇男人脸冲到面前时,温新雨痛苦地闭上眼睛: 天要亡我。 几秒钟后,想象中的痛感却没有传来。 她抖开眼睑,眼帘里却是怪物们惊慌退散的扬景。 畸形可怖的寄生怪物慌不择路的四散,在他们张牙的、舞爪的、奔逃的、变形的身形间隙里,早春清冷淡薄的日光透了进来,“范长清”长身立于那道光之间。 它的神色难看至极,清雅的面容几近扭曲。 温新雨感觉到了。 它生气了。 比在范正成办公室那时还要怒火滔天。 扭曲的神情在看见没有新伤增加的温新雨时,有了些微缓和。 它冰冷着面容扭头,看向那群向四周逃亡的低等寄生种们。 好似有遥远的海风袭来,带着一丝微凉的水汽,吹动它纯黑的发丝。 “该死。” 有着俊美外形的怪物眼眸冷漠而残忍,后背霎时张开数十条透明触手卷住寄生种们,毫不留情地处以死亡的审判。 血液顺着透明触手,从四面八方流入它的体内,位于“输血管”正中央的它收回眼神,看向车里那名脆弱可怜的人类。 它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变得迷恋而温柔。 温新雨木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 那样英俊儒雅的脸庞,那样血腥残忍的输血工厂。 它像是这个世上最矛盾最荒诞的产物。 清淡的日光柔白了它的轮廓。 残破的水泥高楼荒废在它身后。 这样的扬面深深刻在温新雨的脑海中,化作一幅永生难忘的朦胧油画。 第14章 超绝可爱小水母 前车窗处的雨刷机械运作,上下几次间,白色豪车通过景泰阁小区闸门,径直开往地下停车扬。 温新雨从车上下来,等候电梯期间偶遇有过几面之缘的邻居。 对方笑着打了声招呼后,视线便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胸口。 那里似乎鼓囊得有些异常,渗出奇怪的湿意。总让她忍不住联想起这两天的海洋寄生新闻。 只是被她注视的温新雨风轻云淡,神色生动自然,不见一点遮掩。 23层先到,邻居收回揣着疑窦的心,同温新雨道了声“再见”后离去。 电梯门关拢,温新雨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松一口气。 须臾后,电梯在37层停靠,温新雨大步流星地冲回家中。 房门一阖上,她便立刻脱掉高领针织毛衣,垂头看向自己胸前。 奶油色吊带内衬前,正趴着一只虚软无力的半透明小水母。 - 一个小时前。 范长清解决完寄生种之后,顺势清出了车道。 “上车。”温新雨语速迅疾,不想在这个噩梦之地多滞留一秒。 见范长清在副驾坐好,她立即点燃发动机,在车辆窜离的一瞬,于后视镜中看见一辆栽倒在地的灰色摩托车。 “你——”温新雨联想到什么,神色古怪,“不会是骑着那辆摩托过来的吧?” 范长清点头。 它还是坐得很端正,但周身气势似乎不如先前那般强悍。 见识过它庞大可怖的体型,它在温新雨心里便再不是一个普通“怪物”。 于是她一时间难以将这样一个强不可当的家伙,和那辆委委屈屈的小摩托联系在一起。 当然,温新雨是庆幸对方没有再堂而皇之变作原形的,若再那样张扬在万众目光里,她和它之间的联系便藏不住了。 可它为什么……? 她顿了片刻,先出于人道问:“那辆摩托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范长清说,“从一个人的身下拿来的。” 身下? 那就是人家骑到一半被它抢走了?这似乎,不能称之为拿吧…… 温新雨叹服于这只寄生怪物,有些担心:“车主人还好吗?” 细带似的软触搭在她的毛衣上:“我把他放在路边了。” 放在。 怪物的用词总是这样语出惊人。 不难想象他是用着这根触手把人卷起放下的。 车辆开出旧巷道,驶入大道。温新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心中泛起一层无力感。 没变原型又如何? 一个触手型寄生种当街抢劫,顶着一路的街道摄像头骑着摩托来找她,制管局的人脑子里又没有堵泥巴,再猜不出她和寄生种有关系就是傻子了。 不过她的心情并不差。 虽然在制管局那一下午的戏都白演了,虽然进入监控生活已成定局,但至少—— 还活着。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现在看这只小水母很顺眼起来。 毕竟,它能保护她不受其他寄生种威胁。 她不是个看不清利害的人,虽然“范长清”远比其他寄生种更危险,但她在它身边起码能多活几天。 恰逢红灯,温新雨不敢再闯,停稳车后忽而想起先前忘问的事:“为什么要骑摩托过来?” 难怪家里电话打不通。 “很饿。”驴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温新雨“嗯?”了一声,没明白。 “没有力气变大了。”范长清的音色清润,寻常说话时给人安静祥和之感。 于是温新雨便一直没有注意到,现在的怪物有些静过了头。 直到现在—— 她愕然偏头看去,瞧见那副直挺的身体不知何时变了形。衣袖空荡荡垂着,袖口处原本是手的地方此刻唯有几根纤细的软触,它看起来快要融化了。 温新雨是个聪明人,立时便明了前因后果。 “白天的巨大化很耗费你的体力吗?” “嗯。”怪物低低垂着长睫,温雅的脸便显得有些可怜,“而且这具身体已经死亡,我维持它的运作,要花很多力气。” 可是它到现在都只吃了一点点东西。 温新雨听着怪物毫不避讳地说出它“侵占者”的身份,一时不知该报以何种表情。 这家伙玩过家家能不能敬业一点? 现在这样直接摊牌它是寄生在了死去的范长清身上,让她觉得自己继续演一个小意温柔小妻子是一个愚蠢的行为。 不过,原来它也会虚弱么? 那饿了应该怎么办呢? 自觉作为储备粮的温新雨心里有点发毛,尝试着出了一个主意:“如果你变作普通水母呢?体力消耗会不会减少?” 范长清闻言,犹豫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有了几分人类的情绪。 温新雨一时无言。 不知为何,总觉得它好像是在怕自己嫌弃它的本体…… 她捏住一根搭在毛衣上的触手,安抚它:“没关系。” 怪物迟疑片刻,礼貌地开口:“谢谢你,亲爱的,我先休息一下。” 话音落下,它的身体彻底软化。 温新雨撇开眼,看向车窗外。 不过少时,她感觉到自己毛衣被拉扯的动静,转回头一瞧—— 一只不过篮球大小的、圆滚滚的半透明水母挥动触手飘过中岛,扒着扶手停靠在她的腿间。 然后,安安静静缩成了一团。 绿灯亮起。 温新雨艰难地移开视线。 耻于承认—— 她有点被可爱到了。 制管局的判断一点也不准确。 这根本不是什么箱水母的变体。 它不像任何一种水母。 它就只是一只,圆滚滚的,小水母罢了。 - 这一路上,温新雨有一万个杀死它的机会。 用防狼喷雾、下车买电棒,或者……把它勒在胸口闷死,不知是否行得通? 不过她到底没有付诸行动。 她仔细看过了,这小水母虽说长得可爱,但触手与箱水母的相差无几,这些漂亮的似缎带一般的触手下极可能藏了能让她死个无数次的剧毒。 抛开这不谈,刚刚经历过大逃杀的她毫不怀疑,一旦它死亡,便立刻会有其他寄生种觊觎上自己的性命。 暂且将范长清当做庇护伞的她,不希望范长清此刻出事。 为此,她特意将怪物藏在衣服里,防止制管局通过监控发现原来那个深海巨兽也可以如此弱小。 回到家,才算了微微放下一点悬起的内心。 她用手指戳了戳趴在她胸上的小水母,软乎冰凉,像戳在一个柔软的水球上。 “可以先下来了,长清。”她还是以“范长清”称呼它。 它变回水母后没有发声器官,便不能再开口说话,此刻只能用水母的触手死死缠在她的胸腹间,似乎并不想动。 这家伙现在的造型无害可爱得有些犯规,温新雨很难将其和“占便宜”这种行为联系到一起,只猜想对方可能确实累狠了。 她亲自动手,试着抱起小水母的身体。 手掌好似没入了一片略含胶质的水里,使她联想到含水量极高的凉粉。 因着她抱离的力道,它的触手不得不拉长,但仍执着地环在她的后背上。 本就圆润的身体被她捧出几分憨厚可掬的意味,伞面身体下的一圈裙边温和地缩在她的掌心。 实在是, 很可爱。 温新雨紧紧抿住嘴唇,强忍下不断上涌的笑意。 经过短暂的观察,她发觉它的伞面造型更像是一种霞水母。 她对水母的了解匮乏,只是想到了海洋馆里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母,便好奇地问:“长清,你会发光吗?” 水母的裙边蜷缩得更厉害一些,似乎有些羞于以原形与她相见,遑论更多表现。 良久后,才在她期待的目光里纠结、踟蹰,最终有了反应。 原本几近透明的身体忽然泛起粼粼的、如彩虹般的瑰丽光泽。 之所以用“光泽”形容,是因那色彩并非浓郁艳丽的,相反极清丽淡雅,只朦朦一层覆在胚层上,含着星星点点的金粉细闪。 比霓虹还要美丽。 温新雨的惊讶毫不遮掩。 这简直超乎了她最佳的想象。 二十七年间她首次发现自己还有外貌协会这种属性,无法,它和她见过的其他寄生种相比实在美若天仙。 概因她眼中惊艳之色流露得太过显然,水母落在她腰间的触手进行了轻微的收缩后,忽地全部缩了回去。 它的身体漫出短暂的烟粉色,而后化为不可视见的纯粹透明。 小漂亮消失了,温新雨只感觉自己掌心被水盈盈的触手们“蹬”了一下,然后那团凉意便从她的掌中脱离。 温新雨:“……?” 在她看不见的光线里,它飞速飘进了洗手间里,把自己浸在蓄了水的池子里降温。 虽然它并不会升温,但此刻无端觉得闷热。 触///手们贱兮兮地在脑海中开口: 「你害羞了。」 「我也很害羞,她的眼神让我发狂。」 「好想多舔她几口,为什么要跑这么快,我还没有舔够!」 「话说,刚刚我们倚靠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女人的胸吗?好软。」 「而且那里的味道格外香甜,想舔,什么时候能安排一下?」 「够了。」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薄怒,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嘻嘻,你更害羞了,这个部位让你觉得害羞?可你明明那么想舔。」 「当然,它才是我们的本体。若不是它痴狂地渴望着那里的气味,我才不感兴趣。」 「奇怪,我怎么更喜欢大腿?」 「我喜欢腰,又细又薄,小腹还很软。」 「……够了。」它制止的话音再次响起,身体在水里浸得更深。 触///手们七嘴八舌交流完,终于在短暂的安静中意识到什么—— 它们的思维来自本体。 每根触///手都寄托着本体不同的情绪。 而大家爱好如此纷杂,原因只能是—— 这个家伙! 它们的本体! 迷恋那个女人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本体,用人类的话说,」 「你这叫变态。」 一根触///手如是总结。 第15章 制管局上门 范正成暴死,范家乱成一锅粥,无数电话打进她手机都被她拒接,最后只给范正成的堂弟留下一句“全凭堂叔定夺”,便直接拔了电话卡。 范家狗眼看人低这么多年,如今想让她出来主持大局,恐怕也没藏几分真心。 她乐于顺水推舟,只拿稳属于范长清的遗产,安分退出家产争夺战扬,毕竟第一环本就不是她所计划的发展之地。 洗完澡后,疲惫感更盛。虽然已经累得不愿提起胳膊,但她还没忘那只饿到维持不住人形的小水母。 它正软哒哒的趴在她床头柜上。 对着这样一副形态,温新雨实在演不下去妻子的角色,渐渐露出几分本性,言辞稍显随意。 “现在感觉怎么样?”她坐在床上瞧它。 水母用触手卷起她的智能手机,在上面敲字: 「今天吃了一些食物,现在好点了。」 “食物”指的是下午那群围攻温新雨的寄生种。 她看着它,虽然它说自己好些了,但却没有恢复人形,可以想见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出意外,制管局最晚明天就会找上门,可不能让他们瞧见它这副样子。 她沉吟着问:“那些寄生种,为什么这么喜欢找上我?” 它缓缓敲点手机屏幕,约莫是受了范长清本人的影响,用小触手打字时也有种慢条斯理的端庄感: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其中血液味道对他们尤其有吸引力。」 它顿了片刻,又补充一句: 「不过我不喜欢你血液的味道。因为那证明你受伤了,我会感到很愤怒。」 温新雨瞧见第二句话,让自己选择性忽视。 它愈发像人,连用手机打字都学得如此熟练,她很难不怀疑后一句话是它对她施展的攻心计。 不过—— 她看向自己的手臂。 因为如今医院是高危地点,她不敢去,只在家里用急救箱做了简单处理,等明日私人医生上门就诊。 手臂的白色绷带里透出一片鲜红。 是因为她的血? 她看着尚且饥饿的怪物,忽然生出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长清。”温新雨骤然问,“以你现在的状态,大概能一口气对付多少寄生种?” 「没有概念,它们都太弱了。」 即便它现在虚弱,那些家伙于它而言,也似蚂蚁之于巨象。 群起而攻之,亦不足为惧。 温新雨沉思着摸向绷带:“如果我现在将这条手臂伸到窗外,你是不是能吃饱一点?” 水母的触手有些僵滞,似乎很犹豫不决。 “你会让我安全吧?” 这次它不假思索:「我会。」 考虑到它这样饿着也只是徒增麻烦,温新雨快速拿定主意,推开卧室平窗,将手臂搭在窗格上,解开绷带。 血腥气息霎时顺着空中气流传向四面八方。 温新雨已经做了充足的预想,料到来者应当不少,只是却没想到—— 不仅不少,还来得那么快! 仅仅是她这一个富人小区里就至少有三十只寄生种! 趁着那群家伙往楼上爬的功夫,水母形态的范长清飘出窗口,触手霎时扩张,一口气全部吃光。 温新雨看着那一地光秃秃的骨架,感觉到了小水母真的很饿。 为免明早环卫被这扬景吓晕,她让范长清把骨架集中堆积到角落里,准备明早再报案。 今天太晚,她很困,只想早点睡觉。 反正事已至此,不能更差了。 次日晌午,她在雨落窗台的滴答声中醒来。 昨天一日折腾,一觉醒来有些腰酸背痛。 她揉了揉肌肉紧张的肩颈,隐隐约约想起早晨半梦半醒间好像有听见什么人声。 睡在她床头柜上的小水母不见了,房门却是紧阖着的。 她环顾一周,踩上拖鞋出房门找它,一推开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停了动作。 三名身穿深青色防护服的制管局警员坐在她家沙发上,身形整肃有力。 而他们对面,坐着同样脊背直挺的“范长清”,只不过它的姿态并不紧绷,便显得很是从容雍雅。 她就说!制管局的人怎么会这么晚都还没找上门,原来是被范长清拦在她房门口了! 看见她出来,客厅中的四人——三人一寄生种一同看了过来。 警员隐在防护服下的面色并不好看。 他们清晨六点便来到此地,却被这个寄生在范家独子身上的怪物硬生生止住动作。 这怪物全然类人化,说话时谦逊有礼,脸上带着一层温和周全的笑意,看上去极易相与。 只是无数根触手在房门口织成一张风雨不透的巨网,“他”用一种进退有度的商量语气道: “我的妻子还在休息,昨天一天她很累了,我想你们也知道,请先不要打扰她,好吗?” “他”的笑诚挚动人,并不浮于表面,然而肢体反应却处处充满了告诫意味。 这令每一个警员意识到,“他”绝不是在和他们商量,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命令。 制管局向来横行第一环,高级制服在身,世家富绅也要对他们摆出好脸色,他们几时被这样威胁过。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他们昨天连夜调查,已能确定范家少奶奶家中的寄生种就是现身于市中心的巨大水母。 它披着范家独子的外皮,不知有什么计划。 那样庞大的体型,无需花费精力去做能力评估,就能得出“难以应对”的结论。 纵使是制管局,也只能选择顺从为先。 反正房间里的温新雨不会逃跑,他们便忍气吞声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上午。 看到温新雨终于出现,其中一位相对年轻的警员没沉住气:“温小姐睡眠质量不错。” 温新雨淡然笑笑,安如泰山,将睡前理好的说辞先奉上: “昨夜我这小区几十只寄生种发狂,险些伤人,都被长清处理了,尸骸在小区后公园沙堆处,劳烦各位处理一下。” “另外,长清昨天事急从权,借了一辆电动车,忘记归还车主,也请各位帮我们还一下。” “最后,前几天夜里门店尽关,长清在无奈之下赊了一套睡衣,钱款我已经备好,这是店铺地址,还望诸位帮我们予以奉还。” 她一口气说完,递出一张清单。 这一番话说得很巧妙,话语里的偏袒意味一听而知。 她已想清楚,现在将自己和小水母捆作一根绳上的蚂蚱才是最佳之策。 不说别的,单说她血液对寄生种具有吸引性这一点,一旦被政府知道,下扬显而易见。 不想做人形血库,只能先绑死这只令他们忌惮的深海巨物。 果不其然,制管局的人不自觉紧了紧手。 二者的关系比想象中还要亲密,他们的许多设想大概率泡汤,游说工作难上加难。 截然相反的,是“范长清”的表情。 它看向她的黑眸触动闪烁,几乎控制不住用触手裹住她的情绪。 她真好。 她在维护它。 它以后真的要吃掉她吗? 它感到犹豫。 因为,它可能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这么体贴的口粮了。 温新雨看见它的眼神,笑着走到它身后,将柔白的手轻轻搭在怪物肩上,信赖意味不言而喻。 制管局警员们紧了眉头,中心那人绷着嗓开口:“温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当然,警方有需要,我又怎会不配合?”温新雨等着那三名警员先一步起身,才借着梳理长发的假动作,在范长清耳畔留下一句,“保护好我”。 她跟上三人去了公寓走廊,将房门虚掩,笑意盈盈一脸配合:“几位请说。” 警员看了一眼仅有一指宽的门缝,压低了声音道:“温小姐,你的丈夫被寄生了。” “坐在你家里那个已经不是人类,请不要将对亡者的感情寄托在错误的对象身上。” “哦。”温新雨并不装傻,“我以为各位在做背调时已经了解,我当年是冥婚,和我的亡夫——” 她笑了一下,“没有感情的。” “可你和这个怪物的感情似乎很不错,至少,它对你有强烈的保护欲。可以为我们解释一下你和那家伙之间的情况吗?” 这是个设有圈套的问题,多说多错。 她不上套,选择让制管局自己去查,查到了算她倒霉,查不到当然最好。她不能主动暴露出血液的一点端倪。 于是只蹙着垂眉,避重就轻:“我只是个人类,一个在寄生种面前毫无办法的人类。长清愿意保护我,只要我受到一点伤害它就会立刻赶到,我很感激。” 警员盯着她眼睛:“它为什么保护你?” “我想,”温新雨不疾不徐地将话题拉成回环,“大概是因为它是我的丈夫。” [温姐话术: 小水母饿了进食——寄生种发狂,险些伤人,帮忙处理;小水母抢车——借车;小水母偷衣服——赊款。] 第16章 它可以做到 警员意识到,这是个戒备心很强的女人,从她身上已得不到更多信息。 寄生种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这不是进行游说的好处所,他们不再多说,冷漠地告了辞。 温新雨礼貌告别,甚至不急着进门,一直在玄关外看着三名警员离开。 她的站姿不紧不舒,看上去游刃有余。 转角的电梯里。 中心警员一指按着无线通讯器,冷静地做出判断: “寄生种似乎真的将自己当做她的丈夫,并且对一切接近她的外来生物展示出明显的驱逐倾向。另外,温新雨的头脑并不简单,有利用寄生种进行违法行为的危险性。不过——” “建议暂且先保障她的生命安全。”他想起那只寄生种密密麻麻的触手,无逊于人类的智慧,以及风驰电掣地出手速度,声音沉了下去,“否则,那只寄生种恐怕会令一环沦陷。” — 私人医生约在下午两点。 温新雨在见到对方之前,先收到物业的提示: 「温小姐,您客人来得匆忙,淋了一身雨。」 她为此准备好浴巾,免得水滴湿了地板。 只是—— 这种敏感节点,竟然还敢淋上雨? 温新雨皱眉。 “怎么了?” “范长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是很温柔的语气。 “我预约的私人医生要到了。”温新雨对“淋雨”一事放不下心,回头眸光莹莹地看着家里的寄生种,“长清,你陪我一起吧。” “嗯,医生。”怪物嘴角仍旧噙着笑,双眼直勾勾看着她,“医生要治疗你的手臂吗?” 温新雨点头:“是的,否则可能会留疤。” “哦。”怪物笑着问,“要怎么治疗呢?” 明明是笑着,它的眼神却深沉难测,是一种属于非人的无机质的吊诡幽秘。 阴冷的情绪在它脑中蔓延—— 「用低贱的手触碰你的肤肉吗?」 「将你纤细的手臂放在手中把玩吗?」 「用鼻子嗅你手腕的气味吗?」 “你喜欢这样吗?”怪物语调怪异,盯着她的眼睛已经许久未眨。 一种危机感无端上涌,温新雨看着它的脸,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违和。 它的“笑”明明已经在这两天学习得很好了,温和自然,与人类无有差异。 只是这一刻,却暴露出极强的假面感。 这让她意识到,它问了一个绝不可以随意回应的问题。 一点虚汗在掌心弥漫,她诚恳地、认真地看它:“不喜欢。” 虽然不清楚它在问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是正确答案。 果见它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神色略微和缓下来。怪物并不移动,只站在温新雨身后,面上显露出非人的冷感。 那种不甘的情绪再次油然而生。 她需要医生治疗她。 为什么是医生?为什么不是它?它有什么不能为她做到? 它可以做到。 它看着那扇不知何时会被敲响的大门。 它可以做到。 它、可、以、做、到。 在有顷的凝视下,那扇门终于传来动静。 温新雨回头看一眼,见怪物没有反应,便小心走向可视对讲门铃。 画面里,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门外。 他确实浑身湿透,额发因雨水尽数垂落,挡住了他的眉眼。 怪怪的。 温新雨抿了下唇,开启对讲机:“请问是郝医生吗?” “是的,温小姐,我来看您的手臂。”医生语音自然。 即使是刚寄生下来的“范长清”也不能在短期内如此自然交谈。 温新雨略微打消心中疑虑。 算了,反正它就在身后看着,应当不会有事。 定了定心神,她按下“一键开门”的操作键。 大门开启,门外的医生闻声抬头,在和温新雨对上眼神的一瞬间,做了个前进的动作。 下一秒,温新雨还没来得及多看他一眼,对方便淹没在密密麻麻的白色触手里。 温新雨神情一滞,而后惊愕回头。 身后的怪物长身而立,气质清雅,春初时分,雨时光线过分寡淡,却衬得他气质更加雅正清隽。 ——如果,它身后没有那成群的吸血软触的话。 “他……”温新雨只说了一个字,便理智地缄口不言。 他好像没被寄生吧。 这句话,被她硬生生掐灭了后文。 甚至的,她对着它甜美的笑:“谢谢你,长清。” 它转动了一下眼珠,那名为“医生”的男人的记忆源源不断进入它的识海,无用的被它他丢到角落等候消失,它只摘取自身所需部分。 不过片刻,它的视线便重新落在那名气味甜软的女人身上。 它对着她,也露出一个笑,迅速拟定处理女人手臂的方案。 看, 它可以做到。 第17章 做饭 她彻底明白了对方为何会攻击那名医生。 她想,这家伙对她的占有欲恐怕不低于捕食欲。 只是让她胆寒发竖的是,制管局人员来处理尸体时,将这具尸体判断为被寄生人员。 ——可她完全没能察觉出来。 是了,寄生种种类繁多,那些可怕的、难以察觉的、远超出她想象的,恐怕根本不在少数。 寄生种入侵的第三日下午五点,官方发布了第一环三日来的被寄生人数统计: 六万八千四百人。 在一旁认真学习插花的范长清听闻后,只简单评价了两个字:“不止。” 温新雨拧起眉。 第一环总人口数也不过两百万。 上面的人也深刻意识到了事态严峻,当晚便颁布了禁止出行令,除有特殊安排的工种外,其余民众一律居家避难。 这一决策确实能降低感染率,毕竟现有数据显示,连日的春雨是第一传染源。 可是,居家能防得了其他传染源么? 每一根水管里的水,甚至每一瓶饮用水,都可能藏有善于伪装的寄生种。 不过这些都不是温新雨需要操心的。 有个超强水母在,她的日子很安生,只要她不受伤,没有不长脑的寄生种会顶着范长清的威压来骚扰她。 此外,小水母和“范长清”身体的融合度越来越高,目前勉强可以通过食用人类食物来补充能量。 只不过因为范长清的身体已是死亡状态,效果多少有些折扣,它需得吃六七人的分量才勉强能获得几分能量。 于是问题就出现了。 封闭居家,虽然有冷链运输新鲜食材,但温新雨不会做饭。 外卖皆尽停送,迫使她连吃了两日的速食。 很影响身材。 她苦恼的模样不加遮掩,被在一旁尝试插花的“范长清”捕捉到。 “怎么了?”披着俊雅皮囊的怪物走过来问。 温新雨托着下巴沉吟:“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学做饭了?” “做饭?” “是的。”温新雨郁卒,“天天吃这些不太健康。”而且严重影响了“范长清”恢复力量的速度,不利于她的人身安全。 “范长清”闻言,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当天夜里,它拿着温新雨换下来的旧手机上网搜索“做饭”相关内容。 一条短语紧紧抓住了它的眼球—— “抓住了爱人的胃,就是抓住了爱人的心。” 烹得一手好菜,可以赢得妻子的心。 于是,这天晚上,怪物端正认真地坐在电脑桌前,一本正经地、以研学的态度学习起家常菜谱。 它还是与温新雨同住一间。 女人正在洗澡,浴室隔音很好,只隐约传出细细的水流声。 几根原本停在浴室门口嗅女人气息的触手见状,不敢置信地缩回来,向它们的本体发出一句灵魂拷问: 「你竟然要为你的食物学习怎么烹饪食物?」 它们正是“灭亡派”的代表,主张早日吃掉温新雨,象征着“它”对女人强烈的食欲。 不过随着主体和女人相处的时间变长,它们灭亡派的触手数量急剧减少,岌岌可危。 本就与日俱增的危机感,在这一刻又攀升了一个台阶。 在它们这个种族里,从来没有听说过给食物投喂食物的道理! 反正全部都能吃,这个不够吃,再找下一个就是了。 想必主体也清楚,“养肥”根本是没有必要的行为,否则它们也不会有这种意识。 不仅如此,为了养这个女人,主体的行动处处受限。 想到这里,触手不禁抗议: 「你应该早点吃掉她,回到我们的世界去。这里的东西又弱又小,和你根本不是一个生存空间,天天吃这些东西,根本吃不饱!」 主体面无表情地听完,一言不发,却骤然伸手抓住了这根触手。 触手霎时意识到它要做什么,惊声尖叫: 「我错了!我错了!你要留她就留!不要拔掉我!我加入养肥派!我加入!」 它这才冷冷丢下自己的触手。 灭亡派数量,再次减一。 - 第二天,温新雨发现自己向来充当摆设的厨房有了动静。 她路过客厅,抱起小水母今天刚插好的花——还挺好看——一路走向开放式岛台。 “范长清”的眉眼很专注,那认真研究调料配比的样子,让人几乎无法将它和“寄生种”三个字联系到一起去。 温新雨把海洋之歌放在鼻下轻嗅着,纳罕地开口:“你在做饭吗,长清?” “范长清”看见她的动静,先笑着问:“喜欢吗?” 温新雨知道它指的是花,点了点头,又问:“是从哪里搞来的?” “花店。”它抢先一步用触手卷来手机,“付过钱了。” 手机上,是支付记录。 温新雨:“……”也不知道闭店在家的花店店主,在猝然收到一笔二维码转账时,该受到多大惊吓。 不过—— “确实好看。” 海洋之心的紫色淡雅,中间缀了几根小雏菊以做调和,花朵摆放密中有疏,看起来极其舒服。 原先见它看插花节目,还当是寄生种不懂如何使用电视,原来它是真的在学插花。 看见妻子的赞美不似作伪,怪物的心情忽地极为轻盈雀跃。 看来主持人没有骗人,插花确实可以促进伴侣的感情,是每一个居家好男人的必修课。 嗯,居家好雄性同理。 将手中调好的酱料淋入锅中,它决定继续修习好烹饪这一课程。 “这是在做什么?”温新雨蹭过去探头。 她和它的距离霎时很近。 锅中食物香味浓郁,它却只能嗅到她身上的甜香。 “酱牛肉。”它平静地回答。 如果不是它的触手贪婪地缠上了她的身子,也许它的语气会更有说服力。 温新雨已经习惯了这些喜欢贴近她的触手。 虽然心里的悚然感还未能完全褪去,但起码大抵上能淡然处之。 她拎起一根缠在她脖子上的软触:“压到我头发了。” 软触懂事地松开,等她将自己头发理好后才重新绕了上去。 “范长清”脑海里全是这些家伙的嘈杂声,它们似乎永远对她的身体抱有新鲜感,无论接触过多少次都兴奋如初。 「脖子好香,香死我了。」 「臭蛤蟆留下的伤还没好吗?最喜欢左手了,可是那里天天涂着药,我都不好贴过去了。」 「啊!腿!腿!腿!!」 半分钟后,温新雨看着“范长清”在电磁炉前专心致志切菜的身影,咬牙切齿脸色古怪地揪住一根偷偷往她大腿根部爬的触手。 她不是傻瓜。 她清楚地知道怪物喜欢她的身体。 只是,能不能请它不要每次都一边神色自若的忙碌,一边指使它的触手做一些过于奇怪的事情。 比如,舔她隐在拖鞋里的脚趾! 酥麻到腿软,温新雨终于受不了了,将脚从拖鞋里退了出来。 “长清,我很想问一下,”她将被软触缠弄的赤足往前伸了伸,“一定要这样吗?” 很怪啊! 范长清移来视线,目光短暂而古怪地顿了一下,继而温和而歉疚道:“抱歉,它们比较喜欢擅自行动。” 它反应寥寥,但那条触手好像收到了什么信号,委屈巴巴地从女人柔嫩的脚上退了下去。 是真的很委屈的样子。 扭动得很不情愿。 温新雨不自在地踩回拖鞋里,脚心蹭在拖鞋柔软的兔毛上,脱离了软触的束缚,拖鞋便显得空荡荡。 还有点热。 原来已经不是穿兔毛拖鞋的季节了啊。 她默默地想。 半小时后,首次下厨的范大厨烹饪结束。 温新雨握着筷子坐在餐桌前等,菜品齐全后,她先仔细端详了一番。 ……卖相倒是不错。 就是—— 她淡拧着眉,很纠结的样子。 “怎么了?”范长清的黑眸望着她。 “……没事。”温新雨摇头。心想,总不能直接说“怕难吃到我控制不好表情”吧。 不管了! 她宽慰自己,曾经在剧组吃馊了的饭菜她都能演出享用山珍海味的表情,绝不会败倒在这里。 她几乎是怀着英勇就义的心情夹了一块肉,入口后一时都没敢品咽,直至少顷,味觉受器自动将味道传递至神经中枢后,她才讶异地睁大了眼,看着范长清眼神里满是意外。 范长清笑着问她:“怎么样?” 温新雨真诚点头,吞咽完口中食物后,笑眼弯弯:“好吃。” 和原书中描绘的长相不同,女人的容貌明艳娇美,一双黛眉似墨染,两点秋眸含桃花,笑时眼波缠绵蕴藉,很是勾人。 早春烟雨朦胧,好似柳絮掩映桃花面,令她在薄薄光线下美得幽微缥缈。 那笑意融融的模样如此耀眼,令久居深海的怪物闪了眼神。 初为“人类”的它懵懵懂懂,原本仅依着女人的模样学会了“笑”,却在这一刻无师自通了躲闪。 它倏然移开视线,躲闪了那张耀眼的面庞,脑海里只留下一片混乱嘈杂的嗡鸣。 一声, 一声, 一声…… 良久后,它才低低说了一句:“你很开心。” “是啊。”她沉浸地享用美味,眼角幸福地眯起,“你的厨艺怎么会这么好?你怎么会这么聪明?” 她弯着眼睛看它:“你好厉害,长清!” 这一句夸赞如此悃愊赤城,出自肺腑。 怪物寡有其余表情的脸出现了一丝松动。 虽然它还没能学会该如何通过神情表达此刻情绪—— 然而那条柔软的、缠绵的、依赖的、无声地缠上女人细腕的触手,终究是暴露出一丝只有它才明白的内蕴。 它默然想,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这副表情叫它。 它见过她娇美的、乖顺的、撒娇的样子。 但似乎它最喜欢的,却是她现在的模样。 眉眼生动,语气鲜活。 像是一颗拂开蒙尘的明珠一样,熠熠生辉。 第18章 吃醋 温新雨除了看书,就是利用手机和电视打发时间。 这个世界的电视剧与她那边大同小异,只是没有仙侠题材,其余基本一致。 多年演戏经验令她在看电视剧时,总不自觉想着若是自己来演这个桥段会如何安排,总是无法全然沉浸其中。 以致看了不足一集,她便不自觉开始出神。 一旁岛台处传来打发器运作的声音,她缩在只能勉强装下她的小型单人沙发里,抱着小鲨鱼抱枕朝声音处望去。 “范长清”穿着白色围裙,正在耐心地打发淡奶油。 它最近好像在学习做低热量甜食。 “男人”身端体正,包裹在黑色衬衫下的身体隐隐透露出力量感,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很白皙。 概因“他”眉眼温雅,长睫垂落时显得和颜有礼,即使以一种矜贵姿态的下厨也不显违和。 它确实将范长清的优点很好的学习了下来。 这样一个家伙,到底为什么要留在她身边?她始终保持警惕。 温新雨蜷着腿侧了点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将头靠好,无声地看着水母先生的动作。 它是很敏感的,一早便发现了她的偷窥,无需交换眼神,触手便热情地贴了过去。 狭小沙发中,冰凉的,蓄着细小绒毛的软触裹在她安置不下的双足上,恰好包裹住她唯一未能被小型沙发安抚的肤肉。 不自在地蜷了蜷足趾,温新雨随手拢着自己的长发,问它:“为什么要用代糖?” 它正用打蛋器给奶油拉尖,闻言抬眸冲她一笑:“你说要维持身材。” 温新雨微怔,半晌后才回忆起自己何时说过这话。 那只是前几日随口的一说,不料它却放在了心上。 她移开眼神,愈发搞不懂这只水母的心思。 只是为了扮演人类吗? 是不是有些太沉浸其中了,好像真的将她当做了妻子一样。 停下,打住。 温新雨将思绪紧急叫停,警告自己不要犯蠢,切勿中了温柔陷阱。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打开通讯工具,和大学室友聊天。 室友名为苏素,在校期间两人关系最好,实习后虽不在同一环发展也未尝中断联系。 苏素身处第三环,那里的情况比第一环更糟几分。 在这样的背景下,苏素这些时日更是老实居家,不敢乱动。 俩人都宅家无聊,日常聊天比往常更加频繁。 不过今天到现在她还没收到对方的消息。 「在干嘛?」温新雨先问。 等了半个小时,没等到好友的回复,先等来了一个好友请求。 温新雨点开通讯栏,发现申请里备注着“骆珩”两个字。 她对于骆珩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维纳斯酒店那晚。 在此之前,她也没有和这位原书男主的拥趸有什么交集。 他为什么要加她? 她莫名其妙地点了接受,对面好似正守在手机前,顷刻便发了消息过来: 「你还好吗?」 温新雨:“?”他们好像不是这种需要关心彼此的关系。 她看了眼缠在足踝上的触手,礼貌而疏离地回:「还好。」 如果不是考虑到范正成的死亡,她甚至想回复“很好”。 毕竟放眼全一环,如今不用提心吊胆的,除了她恐怕也寥寥无几。 骆珩那边打字似乎很急,须臾后便回了一条信息: 「你知道吗?就在昨天,所有在那个宴会里被蓝鳝附身的人都死亡了。」 「昨天?」温新雨很意外。 她以为早就死光了。 「本来有几个没有被完全寄生,送到中心医疗所抢救了一个多礼拜,还是没有救下来。」 「唔。」温新雨淡淡唏嘘。 这一次,手速如飞的骆珩没有很快回她信息,输入状态却持续很久,他似乎在酝酿什么令他纠结的内容。 而先前迟迟没有回她信息的苏素终于在这时来了信。 「在养花!」 「欣喜小猫.jpg」 温新雨奇怪:「你什么时候还开始养花了?」 「长在我家阳台瓷砖缝里,被我移植到室内啦。」 种花啊。 温新雨看着桌上花瓶里装摆精致的紫绣球,突发奇想:“长清,我们要不要种花?” “叮——”的一声。 蛋糕胚烘焙完毕,“范长清”停下开烤箱的动作,“想种花?” “也不是。”她摇了摇手机,下意识在它面前伪装出甜软的笑,“朋友说在养花,我就想到你喜欢插花。可是现在花店关门,很难寻到新鲜的花枝——” 她话到中途,自发止了话音。突然想到一盆花要生长好久,不知她又能否活到那时。 若是平时,它总要聪明地问一句“怎么了”。 但这一次,“范长清”一时未有回应。 它那面具似的笑淡了淡,乌沉的眸子紧紧凝在那块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片刻后,它才笑着念出一个名字:“骆珩?” “嗯?”温新雨甚至没听清他的话音,不明所以看向手机,这才发现骆珩方才回了信息过来,而她误触了上去,给它展示的是与骆珩的聊天记录。 “啊。”她抬手划动几下屏幕,“点错了,不是他。” 误触,这在人类社会是一件极为常见的事情。 故而她只平淡随意地处理了,并不多虑。 “不是他。”烤箱被“砰”地合上,它重复了最后三个字,语气还是含着惯有的笑意。 这是它从人类身上学会的第一个表情,也是它如今最惯用的表情,几乎存在于温新雨看向它的每一个时刻里,无比习惯。 她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只顺着它话音解释:“他是来找我说别的事的。” 回话之间,她看清了骆珩新发来的两条消息,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魏烬被寄生后的样子吗?」 「我那天……听我一个出身白家的同学说,见过寄生种的人,被寄生的可能性更高。」 白家是颍都第一科研世家,主家位于第四环,几乎包揽了颍都所有重要科研方向。 也就是说,白家人的话,可信度很高。 那她这种天天和寄生种睡一个房间的…… 温新雨下意识将身子蜷得更紧,宽松的白色毛衣领口托着两根伶仃纤细的锁骨,及腰的微卷长发顺着肩颈松散下去,看上去娇美又专注。 专注于和别人、别的男人的聊天。 她确实被那句消息攫取走了注意力,甚至不曾发现丈夫何时来到了身后。 等到她发现身后落下一片暗影,并为此回过头时,无端吓了一个激灵。 “范长清”仍是挂着笑意瞧她,嘴角弯起的弧度与从前任何一次都别无二致,像是精心描绘上去的一般。 而那双黑眸,正定定地、直直地、一错不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眼睛黑得没有一点情绪,好像那张笑脸仅仅是覆在骨肉上的一层虚伪的表皮,随时可能斑驳脱落。 一直缠在她脚踝上的细触忽地锢得她生疼。 温新雨后背霎时爬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它生气了。 她毫不犹豫地下了这个判断。 为什么? 她的脑子向来转得很快,转瞬后握着手机的掌心便有点软,厘清了其中因果。 骆珩。 因为骆珩。 它吃醋了。 她险些忘了,它对她有不容被任何人侵犯的占有欲。 惊慌的神色转瞬即逝,她仰起细痩的脖颈抬首看它,秀美的双眉淡淡紧着,缀着水光的眼中溢出一点脆弱。 “刚刚、骆珩告诉了我这个。长清,我有点害怕。”她轻轻将手机送到怪物面前,像是一朵脆弱的雨打白芍。 她示弱的态度是那么怜人,与几分钟前同她说话的模样大不一样。 怪物的触手在脑海中张扬: 「她还把你当刚开始那个傻子哄。」 「你已经看出来了,她在装可怜。」 「她在和别的男人聊天。」 「她会背叛你。」 「人类就是一种善于背叛的生物。」 「吃掉她吧,让她和你彻底融为一体。」 「吃掉她吧。」 「吃掉她吧。」 「吃掉她吧。」 「吃掉她吧。」 陌生的情绪在身体里澎湃。 它产生了彻底拥有她的强烈冲动。 拥有她。 吃掉她。 “男人”凸显的喉结很用力地滚了一下。 吞咽。 咕咚。 温新雨的心与这一声一起颤了一刹。 这一瞬间,生物求生的本能上线。 她迅速转身半跪在沙发上,主动扑向怪物坚硬平坦的腹部,紧紧搂着对方的腰身,将脸依偎在对方的黑色衬衫之上。 纯黑的布料,更衬得她肤肉白腻。 她的睫毛颤动,划过它衬衫上的光洁纽扣。 说话时,颌部开合的细微动静皆尽透过这层薄薄衣衫传给它。 温新雨刻意放细的声音响起:“我会被寄生吗?我害怕。” 多么狡猾。 明明知道它不会让她被寄生,却还要故意发问。 怪物的衣衫下无声伸展出无数软触,悄无声息地笼向她的身体。 “骆珩今天特意加我,告诉我这个消息,是不是意味着我也有危险?” 她的恐慌不安如此真实,几乎可以瞒天过海。 但话语里的每一个字,却都是为了告诉它——她与骆珩之前从未联系过。 女人说话时,胸前的温软便随着呼吸浮动,贴在它的大腿上或紧或疏,无声闷热了空气。 它挂在面上的“笑”终于彻底消散,眉眼淡漠,嘴角平直,神情寂然得仿若空壳,又好似有无数扭曲暗藏其中。 唯有那双黑眸长久下落,俯视着身下之人,无数绳带似的触手紧紧将她肢体勒出瞩目的曲线。 沿着她的光洁的双足、匀称的双腿、饱满的臀胯、薄窄的腰肢、丰盈的雪丘一路绑至脖颈,又一点点攀向尖尖的下颔,迫使她不得不高高仰起头颅,似一只即将被射杀的脆弱白天鹅。 于是她水光潋滟的双眼对上它神色非人的面孔,那双眼明明只是一潭碧水,却好似能溺死更幽深的存在。 与她对视的双眸沉不见底,毫无情绪。 它却知道自己不能再看。 对视的那一刻,彻底占有她的情绪被疯狂激发,它险些直接将她吞噬。 一根软触覆上女人双目,透明的胶体令她视线受阻,视野里只有一片蒙蒙白光,和“男人”模糊身形。 几近被剥夺了视觉,自然也无限放大了其余感觉。 那些密密缠绕着她身体的触手。 那种被紧紧束缚住的感觉。 比沙发包裹更紧致。 比玩偶缭绕更亲密。 她被夺取了所有的行动,却在这一刻恍恍惚惚地感觉到—— 她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男人”黑色的轮廓在这一刹那靠近了她。 怪物弯下腰,附在她耳边回答了她的疑问。 “你不会被寄生。” 它的呼吸很轻,送出来的是与触手如出一辙的冰凉气息,氤氲着水汽落在她耳廓。 「没有谁,」 “没有谁,” 「能从我的身边,」 “能从我的身边,” 「得到你。」 “得到你。” 第19章 猎物与猎人 在它开口的一瞬,仿佛有无数嗡鸣在耳畔震响,自她身体的每一处传递至她的脑神经,令她身体的每一处都在与之共振。 那似乎,是触手散发出的强烈情绪。 她首次听到这样的声响。 说是声响似乎不太准确。 也许,这更近乎是一种声波?已经遗忘声波概念的她并不确定。 持续的嗡鸣声令她有些目眩,大脑皮层像是在被什么冲击着、洗涤着,意识很快便在这样的刺激下开始溃散。 在一片苍茫的识海里,有一道悠远寂然的声音在回响:“回来,回来——” 去哪里? “北方——” 为什么? “回来——” 对话陷入了循环,那声音只不停地重复着“回来”与“北方”。 她迷迷怔怔,如被引诱,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归去欲望。 这时,一股刺激的冷意倏然兜头而下。 她猛地清醒过来,在大口喘息中,感觉睫毛上有水珠滴落。 身体浸入一片冰冷,温新雨发现自己被浇头淋了一身水。 “范长清”在她面前蹲下,俊雅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长眉紧皱:“亲爱的,你还好吗?抱歉,我刚刚失控了。” 温新雨惊魂未定,抹掉凝在面上的水,抬眸时强忍瞪它的冲动。 现在装得这么人模人样,发疯时真比狗还不如,她脖子现在还被它勒得好痛。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却发现原来身上的触手已经尽数褪去,只是强烈的禁锢感还尚且停留在她身体上而已。 怪物安静看着她被雨打风吹过的凄清模样,心中无数种古怪情绪交错横生。 那些尽是它在深海里不会产生的波动,以至它现在无法将其一一分辨。 唯一知道的,是它吓坏了她。 “男人”如玉修长的手掌怜惜地覆在她的脖颈处,那里红痕未散,似红梅缀雪。 “抱歉。”它再次道歉,又予以关怀,“疼吗?” 她垂着脖颈,充分暴露她的脆弱,声音凄弱:“我以为我要死了。” 这是假话,它的触手知道分寸,捆绑的力道恰合其度。 它并不戳穿她的夸大其词,只温柔将她拥入怀中,这动作还是它跟着她一起在电视中学习到的。 温新雨原是缩在懒人沙发里,如今因着怪物的动作,几乎是倾倒在它怀中。 冰冷的,肌肉坚硬的,力量澎湃的胸膛。 它的胸口只有很微薄的跳动,是它用力量强行调动起来的。 一个不通人情的怪物强行让自己拥有了心跳。 可假的就是假的。温新雨无声地想。 “你刚刚似乎被吓得不轻。”怪物开口,胸腔发出细微的响动。 温新雨想起那阵强烈的、险些令她神智彻底迷乱的嗡鸣。 她猜“范长清”应该不想她成为一个疯子,那应当不是对方刻意为之。 所以—— “我听到了很多嘈杂刺耳的嗡鸣,那些声音一直往我大脑里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她有预感,这也和这扬灾变有关。 “嗡鸣?”怪物的手缓缓穿过她湿透的黑发,沉吟着想了一会儿,“难道是这个吗?” 言罢,他令一根触手搭上她的手腕。 温新雨再次听见了一道很微弱的嗡鸣声。 只有一道,并不似之前那样群起而攻之的剧烈,可以接受。 她辨别不过须臾,点头说:“嗯,就是这个。” “之前有听到过吗?” “没有。”温新雨说,“今天第一次听见。而且,方才那次很吵很吵,不像现在这么安静。” 她已经猜到其中关窍,“长清,是你身体发出的声音吗?” “嗯。”它挥动触手,“这些家伙激动时便会那样。但是,人类是听不见这种声音的。” 温新雨皱眉抿唇:“我听见了。”还很清晰。 范长清问:“你有什么感觉?” “很痛苦。”温新雨示弱地在它怀里缩了缩,“我感觉自己快疯了,还出现了幻觉。”准确来说,是幻听。 怪物也皱起眉。 那可是很糟糕了。 毕竟,它们只要一贴上她,便会不受控制地开始嗡鸣。 但如果再也不能贴近她…… 它想,它最终会忍不住吃掉她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听见人类无法捕捉到的声音? - 不贴贴是绝不可能的。 唯一的办法,是给妻子进行脱敏训练。 于是,从这天起,温新雨发现自己身上永远有几根触手跟着。 虽然先前也近乎如此,但至少——它们不会在她洗澡的时候凑过来! 在触手第三次陪同她洗澡,并且自觉地蹭上沐浴露帮她清理后背时,她认命了。 甚至习惯之后,会发现还挺方便。 再也不用自己动手放水,也不用自己伸手拿沐浴用品,她可以只负责躺在浴缸里闭目养神。 总而言之,只要不惹她老公“吃醋”,她便过得很是安生。 外面的世界却与她这边截然不同。 一环的禁止出行令迟迟不曾解除,被寄生人数不断上升,灾变似一片几要压塌苍穹的阴云般笼罩众人头顶。 于人类而言,被彻底寄生的那一刻便等于死亡,留下的只是人形怪物。 低级寄生种尚易被制服,可若是高级寄生种,那攻击力不容小觑,难免要填进去几条人命才能将其彻底制服。 越是如此,他们对于“范长清”的态度越小心谨慎。 为了满足它插花的爱好,甚至每日空运花束过来,生怕它暴怒,令本就不容乐观的局势雪上加霜。 甚至的,某次制管局警员在打电话过来时感叹:“如果所有寄生种都能像它一样就好了。” 温新雨客套地笑:“它是很好。” “是啊。”警员意有所指,“尤其是如此听温小姐的话。” 一句左右难接的话。 温新雨笑着打了太极回去:“夫妻之间的正常相处罢了。” 电话挂断,她看向阳台方向,“范长清”正在那边烘干衣物。 制管局的心思她听出来了,他们产生了让“范长清”处理寄生种的意图,只是因着各种顾忌还不敢落实。 那群人想先从她这边入手,看看可行性有几分。 真是开玩笑。 如果它真的因为过度吞噬出了什么意外,最后首当其冲的还不是她温新雨? 她拿的可不是什么热血剧本,不准备参与进这片战扬。 温新雨裹着薄毯,抱着膝盖看天花板,有些出神。 范正成已死,她又没有进入范氏产业的打算,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直接离开第一环? 在这一想法出现的第二天,她接到了“堂叔”的电话。 对方说,因为范正成的离世,有一项与骆家合作的项目需要终止。 这项目是她当时同范正成一起谈下来的,骆家要求要由她亲自签订停止合作协议。 温新雨颇感麻烦,但既已动了离开第一环的心思,便最好将事情处理干净。 见面时间约在两天后。 现在虽是特殊阶段,但好歹两家都是一环名门,短暂出行还是能够做足安全防护的,于是便没将这一大事转为线上签订。 地点是骆家。 温新雨将此事告知“范长清”,对方听完点头示意知道,而后含笑:“我陪你一起。” “可能不行。”温新雨忧愁,“骆家的人见过……‘范长清’,你会被发现的。” 她的忧愁是真,没有它在身边,她实在没有安全感。 “没关系,我有办法。”它说。 温新雨问:“什么办法?” 它笑而不语,只将她搂进怀里—— 自从上次它这样做过之后,便很迷恋这种感觉,几乎每天就要抱她十几次。 拥抱之时,女人的气味紧紧将它缭绕,让它生出自己从未如此完整的快感。 温新雨听着它落在耳边的舒服的喟叹,一言难尽地想: 怎么有的水母和狗一样啊。 - 见面当天,持着特殊通行证的骆家车辆停侯在小区楼下。 他们选择了一个幸运的时间点,恰是春雨暂歇时。 云层久违地透出几缕薄光,清浅的光晕笼在枝丫嫩叶上。榆树已经抽芽了。 温新雨呼吸一口室外空气,尤为清新,不知是否和城市停摆有关。 “天气不错。” “范长清”在她身后说。 温新雨伸手接下一缕阳光:“只是雨季还没过。”灾变依然在继续。 骆家的车停在几步外。 她看一眼那辆车身设计的风雨不透的合金车辆,转头眼含疑窦地问它: “你到底准备怎么做?长清,骆家人一定一眼就能认出你的。” “范长清”淡笑着搂住她肩,避而未答:“走吧。” 接车的人仅有骆家雇员,他们并不认得范长清,在他们的视野里,只知道范家家主去世之后,丧夫的范家少奶奶竟带了个极为俊雅的男人一同出行,关系令人遐想。 但在世家任职的多多少少都算个人精,他们看见“他”时也识相地没有多问,只将他们一起请上了车。 两人优雅地对雇员说了句“谢谢”,在车上落座。 车辆开出小区,经过温新雨有一段时日都没见过的街道。 昔日热闹繁华的商圈唯余一片冷寂,几家门店不知何时受到毁坏,暴露出的钢筋边缘残留着高温灼烧后的黑色痕迹。 这一刻,新闻里不断增加的红色死亡人数好似化作现实,她终于真切意识到,这个城市有人在和那群寄生怪物战斗。 兔死尚且狐悲,几次路过残败墙垣后,温新雨心里不免泛起密密寒意。 形态各异的光影透过车窗淡淡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语气放得很轻: “灾变,真是很可怕。” 不知哪一秒,就会成为寄生种的猎物。 一只冰凉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它带有安抚意味的话音响起:“别害怕,我会守在你身边。” 温新雨缓缓移眼看它。 这家伙到底清不清楚,它和那些灾变源才是同类? 短暂的静谧里,似有无数思绪在滋生。 在她的视线里,怪物的眼眸黑得纯粹。温新雨对它“幸福”地笑了笑:“有你真好。” 于是怪物也加深了几分笑意,将她的肩揽入怀中。 温新雨顺从地靠了上去,垂眸平静地想: 「我不要做猎物。」 她听着怪物因她而跳动的心。 「我是猎人。」 第20章 它愿意 早年的骆氏家主是个古板守正的人,在设计时只参考了东方园林艺术,故而整个宅园都是仿古设计。 车辆需从一条偏僻的小径进入,穿过姿态各异的山石草木,途经微波荡漾的曲水浅池,最后泊入地下停车扬。 停车扬电梯是后辈新修的,直通主宅,此刻已有佣人在候。 温新雨与“范长清”下了车,先向驾驶位的雇员道了声“辛苦”,这才看向来接他们的女佣。 对方在看清“范长清”样貌的一瞬间,表情出现短暂的愕然,而后裂为惊恐。 “范——”女佣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因为一根触手袭击了她。 温新雨:“……” 她看着插入女佣太阳穴处的那根触手,向来控制良好的表情也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难以置信无法苟同地看向它:“这就是你的办法?!” 杀人?! 温新雨还没忘记身后那位未曾离去的雇员,心惊胆战地转头,便发现对方太阳穴里也已插入一根软触。 “……”疯了。 它平静地说:“只是修改一下他们的记忆。” “什么?”温新雨一下未能理解。 软触从两人的太阳穴处撤回,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女佣涣散的眼神渐渐汇聚清晰,她茫然的神情在看清温新雨的一刻立即清醒:“范少奶奶!” 视线的余光看见女人肩旁的身形,女佣移眸过去,霎时恭敬躬身:“范少爷。” 她的反应如此自然,仿佛一个已死之人合该出现于此处。 温新雨回头,发现车里那名雇员也未对此露出任何异样表情。 她想起怪物那句“修改记忆”,终于明白其中含义,忍不住朝它投去震惊而疑问的一眼。 它对她轻笑,微微点了两下头。 温新雨只能也扯出一个笑,被怪物牵着手跟在女佣身后。 它的手心向来冷得怪异,倒不如说,它的全身都是如此冷冰。 好似时时刻刻在提醒她,这是一个寄生在死人身上的怪物。 没有人类的体温、没有正常的心跳。 又怎么会有正常的情感? 温新雨心中一团乱麻。 怪物能修改记忆一事实在给予她巨大冲击。 先前她只当这是一扬物种入侵,所以一直以她的常识去揣测这些家伙的能力,并且将它们的危害锁在“物理伤害”这个范畴。 认为它们只是像猛兽一样,以肢体为武器造成伤害。 可“修改记忆”,这是人类穷尽科技都无法做到的事情,远超出她对于这扬灾变的理解。 物种入侵…… 被这扬春雨送来的灾变源,到底从何而来? 换个问法,它们,真的来自于这个世界吗? 进入电梯轿厢,它发现妻子的脸色并不好看,低头附在她耳畔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温新雨淡淡笑下,“有点紧张。” 它裹着她手掌的大手捏了捏,安抚:“不用紧张,我也在。” “嗯。”温新雨看着电梯上行变幻的数字。 是啊。 它也在。 所以,它一直存在的这些日子里,自己有没有被修改过记忆? 它又是否有更可怕的、人类无法预料的能力?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名来到她家里的私人医生。 明明是那样正常的语气,那样自然的容貌,却被判定为被寄生人员。 制管局人员所做下的判断,是来自于他们真实的记忆吗? 又或者说,真的有制管局人员通知过她“医生被寄生”吗? ——她的记忆,到底有没有被修改过? “范长清”低眸看见妻子轻颤不歇的睫毛。 她又害怕了? 为什么呢? 怪物想不明白。 明明记忆问题也解决了,它可以正大光明跟在她身边。 明明只要有它在,就没有其他生物能够伤害到她。 为什么会害怕呢? 安付不了自己的伴侣是雄性无能的体现,它为此感到焦躁。 直到一声痛呼细细在耳旁响起。 怪物倏地从焦躁的情绪里抽离,感觉到妻子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她大概方才抿了唇,天生嫣红的唇上润了一层莹泽,开合间吐出一句轻语: “长清,你握得我好痛。” “抱歉。”它盯着她的唇,“刚刚没有控制好力道。” 那两片唇瓣先是不着痕迹地颤了一下,顷刻便改作一点笑意:“没事的。” 她还是在害怕。 它盯着她艳丽的唇。 不合时宜地想: 不知道这里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 电梯抵达一层的会客大堂,箱门应声开启。 骆家人多眼杂,再有什么想法也只能暂时压抑。 温新雨与“范长清”各自理好心绪,走出电梯。 穿过木色走廊,转角便是正堂。正堂中央正坐着一名男人,手持白茶盏阅读手机资讯。 温新雨下意识将对方认做骆氏家主骆城,主动打招呼:“骆伯伯好。” 圈椅上的男人抬眸望来,露出一张不过三十年纪的脸。 他眉棱锐利,眸光沉冷,是冷硬的长相。 不是骆城。 温新雨还在思考此人是谁,便见对方看向“范长清”,英眉微紧。 只是还不待他做出更多反应,“范长清”的触手便已然行动,将他的太阳穴戳穿。 温新雨:“……”这个修改记忆的方式未免有些过于残暴。 她眼睁睁瞧见那男人的眸光先是诡异的闪烁一下,继而转为茫然,与先前那女仆如出一辙。 这时,“范长清”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有点麻烦。” 温新雨此刻情绪敏感,闻言内心一个激灵:“什么麻烦?” “这样一个一个来,很麻烦。”它对她勾唇微笑,“还是一口气解决比较好。” 话音落下,几十条透明软触腾飞而出,立时延伸至宅园各处。 温新雨霎时明白它要做什么了。它要一次性修改所有骆家人的记忆。 一次性……几十个人…… 她的指尖发冰,勉强笑道:“长清,这样子做,以后他们和别人交流的时候会不会产生矛盾?毕竟在外人眼中,你还是去世的状态呢。” 它闻言,认真沉思后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那——”它笑得良善无害,“就将所有人的记忆都修改吧。” 怪物的衣衫鼓胀,难以计数的软触如洪水一般向外蔓延,遮天蔽日,可覆盖高楼,可淹没人潮,仿佛天地都能被其吞噬其中。 而洪水中心的它呼吸轻松,仿佛不过是举手之力。 这画面是那样恐怖。 温新雨感觉到心口好像重重被人敲了一锤,令她浑身都随之发软。 她迟滞地伸出手,足足尝试三次才成功扯住它的衣衫。 “长清。”她一下子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你、你……你停下,不要。” 它转头看她,没有听清:“嗯?” 温新雨的眼神不可抑制地因为恐惧而落在那片遮天的触手上,超乎想象的力量差距让她感到骇然无力。 她想逃,或者视而不见,可是这一次她知道她必须开口说些什么。 “不需要……不需要修改所有人的记忆。”温新雨强迫自己将一句话说通顺,“长清,你不能这样做。” “范长清”对她歪了下头,纯黑的眼睛一眨不眨:“为什么?这样不好吗?” 对于这个怪物来说,这样当然是最好的,直接省去所有麻烦。 可是…… 她该如何解释,才能让不通人情的它体会到这其中的可怕? 它就像是降世的神明,可以将这群人类任意揉捏搓圆,肆意改造。 温新雨无法接受。 因为她也是人类。 冰凉的手摸上她的脸颊:“你怎么了?为什么害怕?”怪物终于忍不住问道。 温新雨仰头看它。 怪物的神情很温柔,至少从现在来看,它对她包容体贴。 哪怕它可以面不改色地侵害全世界,也不曾伤害她。 可是,谁知道这到底是一把单刃剑,还是一柄回旋镖? 它全然没有人类的是非观念,又怎知有一天受害的人不会成为她温新雨? 要做猎人,便不能只有温顺。 她要驯服。 纵使冒险,也终归要有此一试。 “长清……”温新雨放手一搏,首次当面表现出对它的畏惧,“你这样,我真的很害怕。” 女人的眼神柔弱怜人,令它无数次因其认伏。 这一次,它也不例外。 蔓延的触手停滞下来,它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 温新雨的脸颊在它掌心蹭了蹭,缓声坦白:“你太强大了,而我很弱小。” 它感受着掌心的细腻:“所以我会保护你。” “也可以轻而易举碾碎我。”她示意那数量可怖的触手,“这种时候,我难免害怕。长清,他们是人类,我也是。” 怪物短暂无言,忽然明白了她时常露出害怕情绪的原因。 只是它却无法理解。 它明明只会站在她那一边,为她夺得她想要的,替她驱逐她厌恶的。 为什么还要害怕它? 她确实是人类,却是和他们不同的人类。 因为她是它的妻子。 它是她的丈夫。 怪物将女人的头轻轻按入自己怀中:“可我不会伤害你,亲爱的。” “但我还是会害怕。”温新雨闭着眼,知道自己必须赢下这扬“谈判”,“长清,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只是我的立扬让我害怕。” 它用下巴抵在她发隙间:“这是没有必要的。” “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豁出去了,她眼中溢出泪光,大胆请求,“长清,可以为我停下来吗?” 女人的眼睛似桃花妩媚,潋滟着水光时更添几分凄婉,好似春季一扬朦胧烟雨。 它忽地感到饥饿、口渴、干燥。 剧烈地吞咽一口唾液,怪物深深嗅着她发顶的气息,低低地道:“当然可以。” 虽然只是它的食物。 但这一刻,它似乎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 第21章 护食 温新雨知道,它还是对骆家人的记忆下了手。 片刻后,原坐在客厅圈椅上的男人恢复神智清明。他的眼神落在“范长清”脸上,片刻后淡漠地颔首:“好久不见。” 记忆修改成功。 温新雨默然站在“丈夫”身旁,努力平息仍在颤抖的指尖。 既然它已经成功取代范长清的位置,那便让它去交际吧。 至于她,方才实在紧张得过了分,此刻几尽被抽空所有的力气,手脚尚且发软。 自初遇那天起,她从来不敢明目张胆地表露对怪物的畏惧,生怕因此惹怒对方。 今天若非那怪物要做的事实在离奇,她也不敢有此一试。 天晓得她有多惜命,实在不想再莫名其妙死去一次。 现下望而生畏的情绪淡了下去,心里甚至生出些许悔意,也不知那怪物心里到底有没有因为她那几句话产生芥蒂。 她正在心里兀自悔恨着,耳畔忽然氤氲上一道凉意,怪物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在想什么?骆大哥在与你说话。” 温新雨倏然抬眼,对上骆家那男人幽冷的眼神。 对方似乎是不苟言笑的性格,见她没有回应,便平淡道:“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抱歉。”温新雨露出愧意,“家父去世,这段时间总是心里恍惚。”很是情真意切的样子。 男人无有情绪的眼凝着她的脸:“还请少奶奶节哀顺变。” 温新雨扯出一个苦笑:“谢谢——”她看向丈夫,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困惑。 “骆家长子,骆凌云。”怪物为她解释,挂在脸上的笑不知为何有些僵硬。 骆凌云顺势绅士地上前一步,从容不迫地伸出手:“少奶奶,幸会。” 温新雨低头看着对方的手。 这是要握手? 明明她丈夫就在一旁? 骆家大少爷的礼节还真是——别具一格。 她犹豫不过瞬息,另一只骨节分明的长手已经替她握了上去。 “范长清”意图直白地用肩膀将妻子挡在身后,语气中的笑意温文却疏离:“骆大哥,谈正事吧。” 它的行为像一只圈占地盘的野兽,肢体中的驱逐意味不言而喻。 骆凌云淡看它一眼,而后视线缓移到他身后女人娇艳的面庞之上,片刻后才平静地重新与它对视,掌心点到即止地用了一分力度:“这边坐。” 他引着两人坐下,伸手令管家拿来一份事先拟好的协议。 温新雨看着他翻弄协议的姿态,迟疑:“令尊不来?” 骆凌云将协议推至温新雨面前:“家父卧病不便。” 温新雨不疑有他,客套一句:“帮我向骆伯伯问好。” 协议是过了范氏堂叔的眼的,待两方同意才定下,温新雨今日只需签下名字。 骆氏家大业大,此时又是特殊时期,想必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做手脚。 但出于习惯,她还是仔细将每一页都检查过去,确定无误才提笔签字。 骆凌云看着女人垂下的长睫,淡淡道:“少奶奶倒是心思细腻。” 这话便是内涵她过于谨慎了。 温新雨不恼,抿唇笑笑:“骆大少爷见笑,我即将毕业,见这份协议拟得好,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学习一下。” “倒是好学。”骆凌云示意管家将协议收好带走,正要开口再说几句,却被一道男声打断。 “既然协议已经签订,我们便不多叨扰了。” 骆凌云看向说话的“范长清”。 对方语气尚好,只是脸上虚伪的笑已彻底隐去,冷冰冰地看着他时,不似活人眼神。 他还看见对面的女人暗中捏了捏“范长清”的掌心,抚慰中带着几分告劝之意。 原来是这种关系么。 骆凌云瞥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快中午了,留下吃个午饭吧。” 这话没有一丝多余的语气,听不出是客套或是真心。 无需温新雨回答,“范长清”已经毫不犹豫拒绝:“多谢,我们回家用餐就好。” 温新雨忍不住看一眼“丈夫”,不明白对方为何从方才开始就像是炸毛的野兽,不加遮掩地散发阴戾。 但她本就无所谓留饭与否,既然它不愿,她自然也不多言。 既遭拒绝,骆凌云也不多劝,将头一点,对管家道:“派人送范少爷和少奶奶回家。” 话音未尽,温新雨便感觉到怪物的手紧紧锢在她手腕上,郁气横生地带着她往电梯方向走,皮鞋踩在地板上,落出的声响很沉闷。 它的不愉显而易见,锢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小心翼翼,怒火攻心时也不忘先前在电梯里妻子那一声“疼”。 可温新雨实在不解,从双方招呼到签订结束,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究竟什么惹了它不快? 她正拧眉纳闷,一阵脚步声打断她沉思。 下意识顺着声音方向看去,视野里闯入骆珩慌慌张张的身影。 一段时间不见,骆珩仍旧是蒜头鼻,只是神色憔悴了不少。 不过想来灾异之中,也罕有人精神矍铄。 骆珩一看见她与“范长清”,便径直快步走近。 只有几步距离时,又堪堪停住,细细在他们身上打量一番。 温新雨:“……你在看什么?” “你们,”骆珩神色复杂,“还好吗?” 一句话问得没头没尾,温新雨怔愣一瞬,反应过来他话中前因。 ——见过寄生种的人更容易被寄生。 他慌慌张张跑过来,就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被寄生? 温新雨哭笑不得:“挺好的,如果不好,早也被制管局抓走了。” 骆珩眼神怪异,嘴唇微动,却欲言又止。他硬生生憋下什么,再开口却是逐客令:“快走吧。” “嗯?”温新雨不明所以,他到底来做什么的? 但骆珩似乎并不准备解释。 温新雨也不便再问。“范长清”不愿逗留的情绪很强烈,以致此刻她只想赶快离开骆家。 上了护送车,半个钟头便回到景泰阁。 “范长清”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但温新雨并不放心,仍是在步入家门后问它:“刚刚为什么不开心?” 怪物的黑眼眸直直看着她,不语。 温新雨说:“在骆家,你不开心,我感觉到了。” 柔软的触手缠上她的手掌,尖端一下下蹭着掌心软肉。怪物低声说:“他一直在看你。” 温新雨:“谁?” “骆凌云。” 温新雨启唇微滞,有吗?她怎么没觉得? 卷在她身上的触手越来越多,最终将她送入怪物怀里。 “范长清”垂着头,双唇落在她颈间,语含不满:“你那么聪明,怎么会没发现。” 温新雨:“……” 虽然怪物向来只会伪装出“温和含笑”的语气,但她此刻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它话语中的一丝……委屈? 它还会委屈吗? 温新雨轻声解释:“骆凌云生性刚冷,我与他的几次对视也仅是因为协议问题,长清,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它从她颈侧退开,低眸紧紧凝着她的眼睛,“你感觉不到吗?他想要舔舐你的眼睛,啃噬你的身体。那么黏湿作呕的眼神,你感觉不到吗?”明明对它的一切就那么敏锐。 它的用词还真是一如既往的…… 温新雨心情古怪地听完,略一琢磨,品出了一点门道。 “你是说,他对我有爱欲?” 怪物却愣住了:“爱欲?”陌生的词汇。 它的表情渐渐呆木下来,似乎在脑内搜索相关解释。 温新雨心情更一言难尽了。 它连这都不懂。 所以,对她的好,果然还是出于进食欲望吗?是将她当做特别的储备粮在圈养吗? 即使如此,有时却装得那么像模像样,好似真对她有几分情意。 看来它虽然还没有完全融入人类,却已经将人类的狡诈学了个十成。 也许,她那瓶特意找人定制的百倍浓度防狼喷雾,还是有一天要用在它身上。 温新雨不动声色地敛好情绪,平静地回复了它方才的疑惑:“爱欲,出自男女之情,一方对另一方产生冲动,就会生出爱欲。” 她很怕怪物进一步追问她什么是“冲动”,那样恐怕她真的难以用语言回答了。 幸好,它没有。 甚至的,它因为陷入思考而松开了对她的拥抱,兀自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几根留在她肤肉上的触手也变得软哒哒的。 实际上,此刻怪物的脑内嘈杂不休。 「她会畏惧我们,却不怕那个恶心的家伙,难道是因为那家伙对她是爱欲?」 「那我们是什么?」 「笨蛋,我们是水母和水母的触手啊!」 「你才是笨蛋,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问,那我们对她是什么感觉?」 「笨蛋,我们对她是食欲啊!」 「食欲难道比不上爱欲吗?为什么食欲就要被害怕?」 「废话,因为食欲会让她死亡,爱欲又不会!」 「你为什么这么懂?我不懂,主体很强大,没有生物能让我们死亡,我体会不到恐惧。」 「这不是重点吧?你们在争执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在乎一个食物的感受?」 「快听听这根触手说的话,她会怕我们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她的味道那么香甜,我真的控制不住舔弄她的欲望。」 「可是——」角落里有根触手说,「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吃她。」 它的声音被淹没,没有几根触手听到,却被主体准确地捕捉到。 「你不想吃她。」主体的声音冷冰冰的。 那根触手也感到疑惑:「从来都不想。为什么?难道从最初开始,您对她便并不尽然是食欲吗?」 主体明白它的意思。 触手的思维是从主体情感中分散出去的。 必定是它最初见到她的那一眼里,甚至在更遥远的、只是嗅到她气味的那一刻时,它对她便暗藏了其他心思。 一种与食欲全然无关的心思。 所以才会有对她全无进食之欲的触手。 可那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你对她的想法,再仔细说来听听。」主体命令道。 触手忽地有些扭捏,片刻后才慢吞吞开口:「我当然也觉得她无比香甜,甚至好闻过世界上任何一种气味,令万物为之沉醉。尤其是她身体的某个部位,实在香甜得过分,我总是忍不住凑过去,只是有些‘阻碍’总是妨害到了我……」 若是温新雨能听到它们的声音,便会在第一时间发现,这正是那根从第一天起就往她大腿探寻的变态软触。 其他触手确是认得它的。 自然也知道它喜欢女人哪个身体部位。 在主体的强烈意愿下,它们一起为此苦思冥想,寻找缘由。 终于,一根把人类知识学习得最到位的触手联想到什么,霎时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主体,你这是对她——」 「有爱欲啊!」 第22章 什么是欲望啊 因着“范长清”洗澡时间总是久得夸张,故而它都待妻子洗浴完毕后,再解决自己的沐浴之需。 等待温新雨洗澡的时间里,它端坐在座椅上,握着手机,很严肃的样子。 手机屏幕里的内容看起来却不太正经。 [《爱谷欠》电影播放地址……] [点击就看一男一女在公交上爱谷欠大战。] [万醱千麱爱鑄欲鷈小鰣说齸尽在本网站] 怪物随手点进其中一个,那电影却是个片段节选,方一播放,便传出了不能在番茄里写出的声音。 它看着画面里一男一女互相啃咬对方嘴唇的动作,紧着眉头认真专注,好似在攻克什么世纪难题。 触手在脑海里问:「这俩人在做什么?」 它看着男人的手急切动作。 片刻后,回答触手:「不知道。」 这个女人的身体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 明明没有被扼住喉咙,为什么要如同濒死过般急促喘气? 它试图求助这具身体的记忆,奈何这具身体并无相应的经验,即便是相似情节都没经历过,无法向它提供丝毫的帮助。 真是没用的。 它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又见那男人的头开始向下游移。 男人神情痴迷沉醉,似乎为眼前美景倾倒。 它却觉得索然无味,百无聊赖。 人类的身体在它眼中是很畸形的,毫无吸引力,褪去遮掩更觉丑陋。 它琢磨不出名堂,决定换个搜索结果来看,怎料点击返回却遭遇强制弹窗,具有冲击性的画面在屏幕上来回抖动。它猝不及防,皱着眉想滑动返回,却无论如何也离不开。 三番五次,它耐心逐渐告罄,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乱触几下,竟误入了一个特殊文件夹里。 这手机是温新雨换下来的,文件夹自然也是她的。 怪物并没有窥探隐私这种“意识”,也从来不曾试图探寻她的秘密。 故而此刻展现在它面前的,尽是它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用色大胆的彩绘漫画撞入眼帘。 刺激。我写了很长一段但是都不能发所以你们想象就好了。 无需什么人类常识,它也能看出这是章鱼, 和, 人类。 这又是在做什么? 它的触手来了兴致,纷纷从它身体里钻出,聚集着围观小小的手机荧屏。 一根触手自作主张地向左一拨,下一幅彩绘紧接出现。 不让写的画面出现了:) 「啊,我也想——」一根触手讷讷开口。 “范长清”沉默无言,脑海里尽是女人那天生红润的唇。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哗啦”一声门响,身上裹着浴巾的温新雨从里走出。 湿漉的长发被她拢在雪肩前,用一条鹅黄的毛巾轻轻或按或压。 “你现在洗吗?”她抬头瞥来一眼,眉眼间氤氲着潮湿温热的水汽。 它的身体因这一眼产生了一股异样的感觉,双眼直白坦诚地盯着她的面庞。 温新雨从它眼中看到了陌生的信息,她不知那究竟是什么,只感到强烈澎湃,似一扬即将倾盆而下的大雨。 第23章 什么怪物啊 “范长清”盯着那两片将它大脑满满占据的唇瓣,开合间可以看见唇内那条红嫩的软舌。 她带着水汽走近了。 那水汽大概浸了酒气,令她固有的香气里更多了几分甜腻,使人熏醉迷乱。 它蓦地起身,直直朝她走去。 温新雨步伐一顿,直觉气氛微妙,下意识喊:“长清?” 它盯着她的唇,眼里痴念横生。 “亲爱的。”它接住一滴从她发尖落下的水珠,“我们是夫妻。” 温新雨痴滞一刹,终于从这句话里明白了它的意欲。 那一瞬间她满腹难以置信,这么久了它都毫无动静,今天这是突然怎么了? 双足下意识后退,她僵硬地接着话:“是啊,我们是夫妻。” 怪物的头不断压低,英挺的鼻梁与她秀致的鼻尖愈发相近,一冷一热的呼吸在空气中持续相交。 她的拖鞋在慌乱地退身时落下一只,右脚赤着踩在冰凉地板上。 直至几步后,她感到足后跟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之上。 没有退路了。 温新雨的视线被那双乌黑的眼睛占据,那里没有人类的感情,却溢满来自怪物的、奇异的情绪。 “长清,我……”她因怪物突如其来地行为乱了阵脚,突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要冷静。 「它想怎么做?」 要冷静。 「它的触手又开始了。」 快想想该说点什么。 「这张皮囊……还真是很不错。」 她不断逼迫自己镇定,却不断被怪物喷洒在她鼻息前的雄性气息打断思绪。 直到怪物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我们还没有像寻常夫妻那样亲热过。” 温新雨只来得及向它看去一眼,眼前光线便骤然暗了下来,她的下唇被含在它凉润柔软的口腔内,被它的牙齿轻轻咬过。 怪物用指尖挑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更好地接受它细致探入的舌尖。 它的身体总是冰凉的,此刻好似冰块深入了一腔火热,可这冰块却是如此坚久顽强,反而融化的却是热气充盈的那方。 她大概也原是坚硬的,此刻却软化了,软化成热流、成春水。 掩在贴身真丝睡衣下的曲线剧烈起伏,她几次在交换中濒近窒息,每一次片刻的喘息都好似要用尽全力。 它却很沉默,沉默地可怕,仿若所有的声音都要借由那些紧紧缠绕的触手来发出。 它们狂躁嗡鸣,肆无忌惮,肆意妄为。 身后是冷硬的墙壁,身侧是撑着墙壁的结实手臂,她气力丧尽,飘摇无依,只能扶着它肌肉贲张的小臂。 时间好似在世上消失,成为被彻底遗忘的概念。 直至一道震耳的闹铃陡然响起。 温新雨突发激灵,眼中有神智倏然回笼。她意识到什么,开口,声音已不成样子:“我的……我的闹铃,我该、该去看书了。” 他们唇齿尚未分离,每一个字都是擦着对方的唇说出,香软的气息直接送入它的口中。 “嗯。”它舌尖一勾,卷走那点挂在她唇边的银泽,心满意足地咽下。 明明应了好,却迟迟不见放人。 有些感知迟钝地上线,温新雨感觉嘴唇痛得好厉害,好像被杵子用力碾过,又好似被吸斗狠狠吸过。 借着闹铃估算时间,他们竟亲了近半个小时,真是疯了。 她十分怀疑自己的嘴已经肿了,说不定还肿成香肠嘴,一生精致爱美的人哪能接受这个。 此刻什么力量鸿沟、什么性命之虞悉数抛诸脑后,她横它一眼,推它:“让我去关闹钟。” 它不言一词,过分寡言,从前气息清浅的躯体也呼吸剧烈起来。 一根触手按掉了闹铃,室内重归静谧,它无声看着她,视线一错不错,意图昭然若揭。 温新雨以看禽兽的眼神看它:“你不会是还想亲吧?!” 它将假笑的品行忘得一干二净,淡着脸去亲她的耳垂,浅碰几下,又轻咬几口,令她因痒意难耐瑟缩。 “别再——”温新雨拒绝的话语被唇舌堵住,它果然上瘾般又亲了上来。 不久前的感觉尚在,温新雨下意识与之相缠勾连。 心里郁卒地想:这张嘴,大概要被亲报废了。 - 从墙边到床边,她被触手卷着妥善放下,青黑长发散在雪白床单上,氤开一片潮湿暗色,如同此刻的她。 温新雨实打实的害怕了,怕它真要进一步做些什么。 初遇时便做不成的心理建设,此刻依旧做不成。 可她的唇还被叼着,碾着,退不开,连翻身也无能。 于是只能用腿去踢,纤细光洁的长腿不剩几分气力,她的动作全被它招架。 它一手握住她的脚心,顺势一拉,将她的腿架在腰侧。 但它仍旧只是亲,连手都规矩得很。 渐渐地,她明悟了。 它是个傻的,连亲个嘴都大概是现学的,至于其他,还尚未学习到呢。 亦因如此,它只能将所有渴念放在她的两片唇瓣上,要得凶要得狠。 温新雨肉体凡胎,那里经得住这种摧残。 终于,她在某一刻承受不住,半真半假地做戏,双眼眨出泪花,语句断续:“不……不可以了。” “好痛。”她近乎哽咽,“我快痛死了。” 怪物顿了少顷,缓缓从她身前退开几分。 温新雨一身水汽,似被一朵暴雨淋打过的芍药,声音轻得勾人:“长清,我真的会死的。” 她的尾音不自觉带了一点翘意,此刻嗓音似一颗融化的果糖,它只觉五迷三道、七荤八素。 触手们的意念直白强烈,齐齐呐喊着再上前,再吞噬她的津液,再卷住她的嫩舌,再听听她溺水似的软音。 它迫切地不停吞咽,盯着那双红肿的嫣唇,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本性对它身体的驱使。 驱使它再要一点。 再要一点。 可,她说她快死了。 怪物狠狠阖上眼帘,在视野变黑的一瞬间,强迫自己从她身前退离。 耳中传来衣物与床单的擦动声,是她慌慌张张远离了这块是非之地的动静。 它能听见她赤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响,“咚”“咚”的。连木板都能亲吻她的脚心,它忽然连这种死物都怨恨起来。 分明眼睛还是闭着的,眼前却仿佛有关于她的画面分毫毕现地演绎着。 她微卷的发丝、她微红的眼眶、她面上细小的绒毛、她唇上的纹理。 每一处都是它吻过的地方。 它感觉到身体的干渴。 好似将它这个水生生物在烈阳下暴晒十日、好似令它在干涸的海域里窒息求生。 它迫切地需要一些水的滋润。 什么水? 它能想到的过于有限。 “我去洗澡。”怪物语速急促,这是它唯一能想到的方式了。 关门声响起,温新雨看着那道紧合的浴室门,终于狠狠呼出一口气。 床单上还氤着她湿发留下的水迹,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她怒怨乱使,愤愤朝那张床刮去一眼,缩在玩偶堆里吹头发。 她警告自己要学会遗忘,不许再想。 从身体上看,那是一具死人之身。 从内核里看,那是一只不通人性的深海怪物。 它擅自亲了她,这是很过分的,绝非是什么值得回味的事情。 “啪”。 吹风机开启,温新雨的发丝在风里下飞扬。 轰鸣声音中,她想起前一世的经验。 她生性多疑不易信人,一直没有恋爱经验。 但作为出道数年的知名女演员,吻戏经验却是不乏的。 未成名大火之前,也有遇到过被下作的男演员占便宜的情况。 那感觉恶心粘腻,她却也没哭,只是冷静地将自己的嘴洗了一遍又一遍。 可今日却生理性的哭了。 为什么? 是因为害怕么。 好像也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它…… 实在太激烈么。 温新雨下意识抿了唇,立即吃痛地“嘶”了一声,好容易淡下去几分的哀怨情绪再次上涌。 但似乎,还夹杂着些别的什么。 她暗自地想:确实激烈。 从前那些吻戏经验,较之这一次,简直连微末都不如。 吹风机转换冷风,令她燥热的思绪平静几分。 一侧的落地窗映着雨夜,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拖曳出错乱的水痕。 它到底为什么要亲她——一个储备粮? 而且要在相安无事这么久之后? 温新雨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怪物的心思本就难测,毕竟它与人类大相径庭。 一把长发彻底吹干,吹风机的轰鸣声停下,她的心也终于基本静下来。 在梳妆台坐下,温新雨拿过护肤品,抬眼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果不其然,嘴唇肿得厉害,差可告慰的是没肿成香肠嘴。 她下意识用指尖碰了一下—— 还是疼。 镜子里的女人眸光闪动,黛眉微蹙着,难辨情绪。 几秒后,她猝然放下开了盖的护肤品,捞过手机点开和室友苏素的对话框。 「素素,你觉得一般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去亲一个人?」 苏素最近忙于养花,回她消息的速度并不快,只是这一次却赶了个碰巧,秒回过来。 「嗯,正常人都是在心动时吧?」 温新雨捏着眉,可它偏偏不是人啊。 素白的指尖敲在屏幕上,她在聊天框里删删改改,良久之后,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问题问出口: 「你觉得,寄生种会对其他人类产生正面情感吗?」 她这一问并非只是因为区区一个亲吻——好吧,方才的吻大概也不适用“区区”二字。 这一犹豫大约已在她心里隐秘盘旋许久。 温新雨寡情,但并非无情。 在怪物身边,她几乎无有需要操劳的。 它的关心体贴面面俱到,对她的情绪一应包容,若真是男人,恐怕是“模范好男人”的有力竞争人选。 这一切,真的只是出于食欲么? 他们的实力差距如此之大,它身为捕食者,又有什么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不解,亦有不甘。 不甘于一切只是因为“食欲”的可能性。 毕竟,她从来都不想臣服于它。 她想驯服它。 怪物不通人情,却要学习人情。 她温顺地、善良地、慈悲地帮它学习。只是在这过程中,悄然不断地加以暗示。 让它将满足她的需求当做一种天经地义的“人类行为”。 可这能否成功? 寄生种真的能像驯狗一样被驯服吗? 她无法确定。 温新雨看着手机,轻叹一声,她做了蠢事,她这个日夜与寄生种为伴的人都不知道,苏素又怎么会清楚呢。 不料,苏素的消息在下一秒进来—— 「我想,」 「它们会。」 苏素如此回答。 第24章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温新雨怔愣:「为什么这么说?」 「就……感觉。」苏素答案含糊,片刻后话锋一转,「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呀?」 温新雨:“……” 总不能说,因为她差点被一个寄生种亲昏过去吧。 于是回答同样含糊:「突然好奇了,哈哈。」 为防苏素多问,她立刻拉开话题,询问对方生活近况。 苏素向来是乖软好哄的人,很快便跟着温新雨的话题走了。聊城市、聊饮食、聊新闻,苏素很接话,除了对她那不知品种的花保密得很,怎样都不肯发照片过来。 几番下来,温新雨察觉到友人情绪不高。 虽说苏素本就是软和的性子,但却不沉闷,可近来却连表情包都用得很少。 温新雨觉得有些挂心,问她怎么了,苏素却只说“没什么,挺好的呀”。 不对劲。 她专注想着,没留心浴室的开门声,还在打字回复时,一滴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 椰子沐浴露的味道传来,温新雨回身抬头,看见站在她身后的“范长清”。 它的发梢滴着水,淌进微敞的领口里。被水濡湿的藏蓝色睡衣覆在皮肉上,隐约勾勒出肌肉的线条。 温新雨默着声移开视线,指了下一旁的吹风机。 “范长清”没动,微笑看着她手机:“在聊天?” “大学室友。”温新雨明白它的探究,“就是每天和我聊天的那个女孩,你知道的。” 它蹲下身,温柔地抚上她的眉心:“你皱眉了。她让你不开心?” “没有!不是不开心。”温新雨回答飞快。虽然苏素在二环,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做出什么。 “范长清”问:“那为什么会皱眉呢?” “只是有点担心她。” “范长清”点头,温笑:“她让你费心费神了。” 温新雨:“……”是怎么得出这种充满恶意的答案的。 她坐正,低头看着蹲在她身前的怪物,温言温语:“因为我和她是好朋友。关心朋友是很正常的事情,为朋友而喜或忧,都是正常的。长清,你可以明白吗?” 它不明白。 因为它没有朋友,它的种族也不需要朋友。 它所在的世界空间很大,而它的种族是那片世界的霸主,每一个体都拥有各自领域,互不侵犯。 强大的实力让它们不需要同伴相助,唯一需要的,就是找到一生的伴侣。 只是它在幼年时期出现了一些生长意外,以致它连寻找伴侣的意识都丢失了。 它的生活只要独处就够。 不过现在,也许还要加上面前的女人。 女人看懂它的神色,被它亲肿的嘴唇吐出一声叹息,素手抚上它的湿发:“那么,你可以为了我试着去接受吗?长清,苏素对我很重要,她的情绪也会影响我的情绪,所以我会关心她。” “范长清”将她的手移到脸边,贴上去:“你也可以不被她影响。”如果她不存在的话。 温新雨认真地道:“那样我会更痛苦。你想我痛苦吗?” 它摇头。 好吧,正如她所说,它可以为此试着去接受——即便无法理解。 只是—— 它挂着淡淡的笑:“朋友很重要,丈夫也很重要。” 温新雨听懂它的言外之意,哭笑不得,这水母怎么连女生的“醋”也要吃。 她情真意切,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然,长清,你是最重要的。” 女人眼波流转,话语动人。 怪物的眼睛眨了一下,因她的话有些心绪浮动。 温新雨可没忘记自己此刻的糟糕状态,立刻警觉着笑:“同样的,睡觉也很重要。我的床单在刚刚被弄湿了,你可以帮我换一下吗?”她才不要自己换,毕竟它的触手能干得很。 “范长清”遗憾地看了一眼她的唇,也知道那里已成一朵一碰就会破碎的残花,只得收住涌动的念想。 “那我先去收拾一下。”它亲了一下妻子的掌心,走到一旁吹干头发,同时派遣触手更换床单。 嘴唇逃过一劫,温新雨暗松口气,继续与苏素聊天。 苏素明显不愿谈及影响心情的原因,温新雨便只能找些逗趣的事情,活跃对方的情绪。 不知不觉,便聊到了该入睡的时间。 两人相互道了晚安,温新雨转头,看见“范长清”罕见地还在看手机。——作为一个深海生物,它对手机一直兴致缺缺。 温新雨感到新奇:“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了吗?” “范长清”沉吟一刹,将手机拿给她看:“今天看到了这个。亲爱的,这是在画什么?” 温新雨定睛一看—— 是曼妙躯体被触手群牵引出奇怪姿势的画面。 她瞬间便认出,这是她去年看的漫画——《穿越异世界被触手怪物抚爱了》。 温新雨:“………………” 沉默,是今晚的她。 她从未因为自己的癖好而感到羞耻。 壁垒情节使然,喜爱这类题材是她的天性。 然而这一刻,她却切切实实地生出了悔意。 为什么! 她会忘记! 删掉这本漫画啊! 偏偏“范长清”还在一旁用很纯粹的求知语气问她: “为什么这个章鱼要捆、绑她?” “为什么她要尖叫?” “为什么她的脸这么红?” “为什么她皱眉,是很痛苦吗?” 温新雨满头虚汗,连忙肯定:“是的,她很痛苦,都是因为触手这样做的原因。”所以千万别效仿! “哦。”怪物点头,修长的手指平静地下滑一页,“那为什么她这里又喊‘很舒服’?” 而且嘴角还挂着涎液,很恶心。 人类的涎液都很恶心,除了妻子的。 温新雨:“………………” 谁来救救她。 她硬着头皮回答:“这是,口不对心,是被迫说的假话。” “范长清”将画面下拉:“但她又主动说‘还要,更多’。” 温新雨咬牙:“也是假话。” 是吗? 它觉得好像不是这样,但它没有再问。 “那这里呢?”它又滑到某一页,“触手为什么要进入这里?” 它的几根细触应声而动,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小腿。 温新雨脸色立变,一把伸手盖住它的手机,“我困了。” 它静静看着她清明的双眼。 温新雨微笑:“睡觉。” 大抵是心急迫切,她用了祈使句,隐含命令意味。 它却丝毫不觉冒犯,点点头,替她掀开被褥:“晚安。” 温新雨飞快窜上床铺,将被子捂得很紧,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它的触手还留在她的身上,而她也早已默认习惯。 没有玩偶包围的夜里,她需要它的触手获得安全感,也只有它的触手能给予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只是,现在能更安分一点就好了。 她忍耐地闭了闭眼,双腿夹紧那些不安生的家伙:“长清,别动了。” 声音埋在被子里,闷闷的。 “范长清”看着她露出的半张脸,“你脸红了,为什么?” 温新雨现在实在怕了“为什么”三个字,还有什么为什么,你怎么不问问你的触手为什么! “天气回暖了,被子有点热。”她闭上眼不想看它。 怪物直勾勾盯着她,体贴地问:“需要换一床被子吗?” 温新雨:“……明天再说吧。” “嗯。” “范长清”的眼神过分直愣。 她此刻的味道过于馥郁,弥散在屋里的每一处空气里,令它像是浸入一坛陈年烈酒中。 迷醉、眩晕。 怪物笔直走向她的床边,贪婪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问:“我想睡在你旁边,可以吗?” 温新雨猛地张开眼睛。 嗯? 嗯嗯?? “你、你不用休养吗?”为了节省力气,自从它在她面前变回过原形之后,它便一直在夜里化回小水母,睡在她的床头柜上。 “范长清”回答直白:“不想。” “……”温新雨的脑海里霎时翻飞出无数画面,没有一个能称为“健康”。 “范长清”继续:“我想抱着你睡觉,亲爱的。” “只是抱着睡觉?”温新雨立即接话。问完便悔意上头,这句话太有歧义。 怪物也被问住,它耐心消化片刻,颇有礼节地说:“如果你需要别的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温新雨摇头的欲望冲破天际,硬生生让自己只扯出一个笑:“不、不用了。” “嗯。” 怪物将这句话理解为对它上床的准许,动作利落地躺在了她的枕边。 温新雨:“……”她为什么要在床上放两个枕头。 怪物没有和被而眠的习惯,直愣愣躺在被子外,侧脸俊美无瑕。 温新雨方才的“气温回暖”乃是胡诌,此刻仍是春寒之际,夜晚寒凉,她空调没开太高,屋里不是能不盖被子的温度。 她觉得自己昏了窍。 说是色令智昏也好,说是鬼使神差也罢,总而言之,她竟然主动拉开一点衾被,问那怪物:“晚上会冷,你要不……盖一点吧。” 它闻言侧过头看她,四目视线在咫尺之距中交错。 温新雨感觉自己的呼吸变轻了。 她并不后悔对它的邀请,话出口后她便想清楚了—— 你要驯服一头怪物,不能不给它丝毫好处。 这是她给它的一点奖励。 而它果然愉快地接受了她的奖励,就像狗摇尾咬住主人递出的零食冻干一样。 触手喜悦地缠上她的脚趾,它进入她的被窝,将距离移得离她很近。 “亲爱的,你在关心我。”怪物的声音也变得近在咫尺,朗润动听,带着显而易见的上扬。 温新雨训诱它:“毕竟,你也很关心我。” 是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才给你奖励的。 所以,之后要对我更好才可以。 她在它幽沉的注视下,绽放出一个甜美的笑 第25章 一点安慰 她以为自己会暗自别扭,亦或者感到不适。 但直到如今真的做了,竟只觉得畅快。 “范长清”风骨雄伟,长手长脚将她紧紧揽在怀里,这种包裹感令她感到满足。 她本能渴求,贴得更紧,彼此肤肉隔着衣物挤压在一起。 期间不是没有担忧,只是怪物到底不同于真正的人类,它的“男性”身体没有出现任何特殊反应。 反倒是它的触手激动得过了头。 这也是料想中的,毕竟他们从未如此亲密。 “范长清”将鼻尖埋进她的发丝间,闻着她的气味,长臂环着她后背:“睡吧,晚安。” 她已有睡意,“嗯”了一声,语气朦胧。 睡眠环境绝佳,她总是空虚不安地身体感到踏实,很快便在怪物怀中彻底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平稳,本该酣畅至天明,夜半天际却奏响雷鸣。 睡梦中的温新雨猛地睁眼,心跳若擂鼓地从床上惊坐而起。 这几日都是只落雨不鸣雷,今夜突如其来的雷声又让她心神震荡不宁。 狂风砸在玻璃窗上震响,她抚着心口,下意识往窗外看去,这一眼却让她心跳骤停。 睡前已拉拢的窗帘不知何时大开,露出整片的落地窗。 而窗上此刻爬满了密密麻麻蛛网似的白丝,白网中心,是骆凌云直勾勾死盯着她的头颅。 没有身体,仅有一颗头颅悬挂在蛛网之上。原本冷峻的脸吊诡扭曲,看着她的眼神癫狂黏湿,迸射出无法掩盖的贪婪欲望。 惊叫声卡在喉间,她的腿拼命一蹬,踏了空。 温新雨再次从梦中醒来。 没有被拉开的窗帘,也没有吊着头的骆凌云。 眼前只有“范长清”的丝绸睡衣,在夜里浓似墨色,睡衣下的胸口罕有起伏,怪物并非活人的身体几乎没有呼吸。 而她因受惊大口喘着气,呼吸不断喷在怪物的衣衫上。 “做噩梦了?”范长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说话时胸腔会发出极其细微的震动。 天际惊雷炸响。 温新雨身子一震,原来梦里的雷声并非虚假。 人在惊恐下本能寻找避风港,她情不自禁往怪物怀里钻得更紧,鼻尖蹭开了它胸口的纽扣,低声“嗯”着,腔调里带着隐约的颤意。 温热的呼吸浸在怪物的胸前,它体温冰凉,更觉那呼吸热得燥人。 女人毫无顾忌地贴着它,身体所有的曲线起伏都以最紧密的方式传达给它。 它的手隔着一层睡衣环在她腰间,却在此刻开始不满足于此,纯情的怪物心里忽地生出一种强烈的想法,催促它撕掉多余的阻碍。 看过的漫画一页页在脑海回闪,它有了尝试的冲动。 温新雨:“……” 她按住那只扯掉她吊带的手:“长清,我正在害怕。”这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肩膀上传来冰凉的刺激,她听见“范长清”的声音落在颈侧:“所以我在安抚你。” 颈根好似被凉软润湿的羽毛轻扫,她痒得难耐,不住瑟缩:“这是什么安抚?” 怪物亲她小巧耳垂:“你在抖什么?是害怕?” 她断着嗓音:“是……我害怕。” “是么。”舌尖刮过耳廓,“我觉得不是。” 危险的地方察觉凉意。 她大月退肌肉霎时紧绷,猛地按住它的手腕:“现在是真的害怕。” 怪物撑起身看着她的眼睛,明亮摇曳。 “好吧。”它可惜地叹了口气,“这句是真话。” 手从她的身上撤离,它的视线落在她的双唇上:“可你还在不安,怎么办?” “我没——”否认的话说到一半,雷鸣不合时宜地再次震响,温新雨身体本能发抖,眼中暴露惶然。 怪物“无奈”俯身:“只能继续了。”它熟练亲上她的唇。 嘴唇尚未消肿,焉能令它如意。温新雨严防死守,牙关紧闭,身体抗拒蹭动。 它进攻不成,一指勾着她已掉到臂弯的睡衣吊带,视线下移。 低领睡衣早已变了形。 温新雨连忙抬手去挡,又哪有它看得快。 它突然问:“这里要被咬?为什么?” 温新雨羞耻近死:“咬什么?” “你的漫画里,不是会咬它么?”还要画成特写。 “我哪里知道?都是作者画的!”她悔恨死了,恨不得立刻将那些漫画全部删光。 怪物的大掌隔着她的手背覆去:“所以不是你喜欢?” “当然不——” 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她睁大眼,不敢置信“范长清”竟然学会偷袭。 牙关已被猝不及防地突破,腔内被迅速攻陷,它在其中横扫千军,求涎若渴。 这已经难以被称作交换了,纯粹是它单方面掠夺。 水生的怪物简直连一滴水分都不放过,温新雨很快觉得干渴,以及疼痛。 原先捂着的手不知何时离开了,曾经被她的手遮掩住的地方又被其他东西覆盖。 原来它的掌心也是微微濡湿的,像是惹了夜里的露水,冰着潮热的她。 温新雨承认,这种事是有几分愉悦的。 如果,能等她的嘴唇恢复个几分的话。 她疼得眉头紧锁,终于受不了地狠狠咬破了怪物的嘴唇,血腥味在舌尖绽放。 “唔。”怪物没觉得疼,但动作停顿下来。 “我说了疼。”温新雨的语气少了刻意的温和,显出几分强势。 舌尖不自觉动动,她发觉口腔内的味道过分甘甜。 怪物无意识剐蹭着指下:“四个小时前说的。” “四个小时,甚至……不足一夜。”温新雨肩脊颤栗,喘气,“……如果你不加收敛,这个时间、可能会延长至四天。” 四天? 那它会疯的。 温新雨看着怪物皱起的眉,微笑:“所以,可以停止了吗?” “抱歉,亲爱的。”怪物愧着脸,“我以为你已经可以了。”它没想到人类这么脆弱。 “我没有你那么强大。”温新雨看着它凝着血珠的嘴角,无意识舔了舔唇沿,“你知道的,我甚至不能离开你的保护。” 它被这句话极大地取悦了,不能继续亲吻她的沮丧也得到纾缓。 “范长清”看向窗外,雷声未歇,凭借着两道窗帘留出的一小缕罅隙,它隐约瞧见了外面电光闪过时、明如白昼的一瞬画面。 “还在打雷,你会害怕。” 温新雨淡笑着将它按在她身上的手移开,拉好睡裙领口:“你搂我紧些,或许能好点。” 它才觉得掌心空空,不及失落,又听了她的话,心情瞬间昂扬。 “有用吗?”怪物在她身边躺好,将她搂得很紧。 浑厚的雷声炸响在天际,沉得像是打在耳畔。 她将头埋低,轻声说:“再搂紧些。” 它喉结滚动,几乎将她嵌进骨肉里。 第26章 骆家有寄生种? 叫它搂她,原本只是驯服它的话术,现在看来,也确有几分实在的好处。 思绪逐渐变得迟钝,温新雨闭上眼,竟真的在雷鸣声中入了眠。 一觉睡至第二日,她在手机铃声的吵闹下醒来。 床边空了,“范长清”大概在客厅做饭。温新雨摸到手机,看见是未知来电,迷迷糊糊按下接听。 听筒里传来一道平直冷肃的女声,规规矩矩叫她“温小姐”。 一听就是制管局的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心知肚明地问:“是什么事?” 那边说:“听闻您去了骆家。” 分明是监视,还要用上一句“听闻”,倒是客气。 温新雨笑笑:“是的,签了个协议。” 那边沉声问:“您有没有察觉,骆家有一只寄生种?” 温新雨短暂一默,脑海中乍现昨夜那个诡异的梦。 梦里,骆凌云那张恐怖的脸还清晰可追。 “没有。”她回答。 梦是梦,见面时骆凌云并无异常。 制管局人员追问:“您家里那只也没发现么?” 这话指的便是“范长清”了。 温新雨回忆片刻,继续答:“没有。” 那边沉默片刻,加重了语气:“温小姐,我们确认骆家有寄生种。” “是么,那你们又要辛苦了。”温新雨轻飘飘将太极推了回去。既然确定有寄生种,还来找她做雷达干什么? 和温新雨打交道,弯弯绕绕讨不到好。 制管局的人大概也明白了这一点,这次直言不讳:“那只寄生种善于伪装,我们的探测仪对它失效。温小姐,我们找不到它寄生在谁身上。” 温新雨闻言皱眉:“你们是怎么确定有寄生种的?” “前些日子,武器库的人追杀一只寄生种,被那东西逃到骆家。几日后,我们再在骆家附近寻到那只寄生种的踪迹时,那名人类已经被吸干了脑髓,并且被精准吃光了寄生组织。”制管局的人语气沉冷,“温小姐,你清楚的,人类做不到这样,只有寄生种在相互吞噬时才会如此。” “这样看来,确实是寄生种。”温新雨想起梦里那片密密麻麻的白色丝网。 “温小姐。”制管局的人用词客气,“我们希望您可以带上您的寄生种,再去一趟骆家。” 温新雨早有预料,话音温和却暗藏机锋:“这是一次恳请,还是一个开始?” “温小姐,灾变以来,制管局已牺牲一千四百余名干警,我们人数有限,可寄生种源源不断。”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我们别无他法,只能冒险一搏。” 温新雨听懂了。 制管局的答案是第二种——这是一个开始。 他们判断“范长清”暂时无害,终于决定用它来清除寄生种。 温新雨自然不愿。 天下有大爱的人很多,只是没包括她。 她微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制管局那边:“温小姐,世上没有能驱使寄生种的普通人。更何况——那还不是一个寻常的寄生种。” “不是驱使。”温新雨笑着说,“是丈夫。” “你的意思是,你们之间是爱情么?”对面不疾不徐,“真可惜,我们本来还想为您提供用以对付寄生种的特效注射液。” 语气倒没听出丝毫可惜,胜券在握得很。 温新雨感觉心脏剧烈紧了一下:“特效注射液?” “第四环科研所的最新研究成果,可以直接侵入寄生种的生物神经。能够直接致弱小寄生种死亡,至于您家中那只,人类状态下,彻底将其麻痹应当不成问题。” 心脏随着话音震跳得愈发剧烈。 温新雨攥着手机的五指加紧:“你确定,那东西对它有效?” “不确定。科研所不曾遇到比它更强大的生物,没有参考对象。”制管局的人笑了一下,“但是温小姐,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么?” 他们清楚得很。 温新雨这种警惕多疑的性格,不可能全然信任一个寄生种。 她需要自保手段。 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性。 果然,少顷之后,温新雨褪去客套交际的笑,冷冷道:“条件。” “解决骆家的寄生种。” “可以。”温新雨冷静谈判,“但是你们必须提供给我两份特效注射液,我需要留一份用来对付骆家的寄生种。” 连“范长清”都未能发觉的寄生种,谁知会有多强,她需要多一层保护。 制管局的人语气微松: “成交,温小姐。” 骆家并非什么菜市扬,可以任人出入,特殊时期下更是如此。 她需要想一个尚可的理由。 片刻后,温新雨点开和骆珩的聊天框。 因为“范长清”的占有欲,她并没有和骆珩进行额外的交流,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骆珩上次给她发的那两条消息上。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魏烬被寄生后的样子吗?」 「我那天……听我一个出身白家的同学说,见过寄生种的人,被寄生的可能性更高。」 当时她并未多想,如今知道骆家有寄生种,才意识到这两条消息的奇怪。 彼时已离魏烬被寄生过去那么久,骆珩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大概发现了什么。 温新雨打字回复: 「关于你上次提到的内容,我这边也得到一些信息,需要当面和你说。」 「骆珩,这个消息对你会有用的。」 走出房间,范长清在指挥触手打扫房间。 听见开门声响,它转头露出温笑:“你醒了。” 外面雨声淅沥,空气潮湿,它的黑发温软的垂落着,显得很无害。 谁知亲起人来又是那副模样。 温新雨现在一看见它就觉得嘴唇疼,闭口疼,开口更疼。 但要事在前,她还是只得走向它道:“长清,我们要再去一趟骆家。” “骆家?”它想起那个觊觎自己妻子的男人,并不情愿去。 “有很重要的事。”温新雨早知它会不愿,开口前便已想好投喂奖励。 她嘴唇疼痛敏感,便拉着怪物的衣袖借力,踮起脚将自己脸颊送到它的唇边。 奖励它亲了她一下。 脚跟落回地面,温新雨仰头盈盈看着它:“陪我一起去吧,好吗?” 怪物拇指轻按着自己的唇,细腻的触感尚未退散,使它不由得深深凝望女人白皙透红的面庞。 它长臂一展,将妻子揽入怀中,觉得自己实在愚蠢,嘴唇不能亲,可以触碰的地方却还有很多。 冰凉润湿的唇缓缓擦着女人的面,它欣然接受奖励:“可以。” 至于这之后两天,温新雨如何被它细细吻过除嘴唇以外的地方,又如何懊悔自己亲手启了这个错误的开端,那便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制管局承诺的两份特效注射液在次日便空运到家。只看外包装,那似乎只是女人的两根口红。 约定见面日期,骆珩一早便发消息问温新雨,需不需要骆家备车过来? 温新雨嫌其麻烦,加之她身为访客,没理由让主人还远道派人来迎,便谢绝了。 她只有一辆私家车,自是不如骆家装甲车那样防备完全的。 然而车里坐着一个“范长清”,却比什么装备都更有威慑力了。 两人到了车库,“范长清”略一停顿,想入座主驾,被温新雨惊愕拦住:“你要开车?” “范长清”点了点太阳穴,微笑:“有记忆,可以试试。” “……” 温新雨柔柔拉着他的手,笑着将他按进副驾驶位坐好:“约定的时间耽误不得,今天不是个好时机,下次你再来试试,好吗?” 试什么试,要试也等她不坐在车上再试,她还不想最后死于这么荒诞的理由。 被拒绝了帮妻子开车的请求,“范长清”老老实实坐在驾驶位上,突然意识到学会更多技能的迫切性。 第27章 妻子真是……很热情呢。 一路不见人烟,只有自动机械设备尚在运行。 温新雨驶过小区外街道,在拐入交通主干道的一瞬间,瞥见了隐在草丛里的小寄生种。 浑身由发光线条构成,似一只螃蟹。 足肢却比寻常螃蟹要多,体型甚至大过一只帝王蟹。 平日里在街道里横行霸道的寄生种,此刻全因她身边的家伙躲了起来。 温新雨面不改色地从“螃蟹”身旁经过,问“范长清”:“这段时间都只吃人类食物,长清,你觉得饿吗?” “范长清”默了一瞬,老实承认:“嗯。” 人类食物能提供给它的能量有限,令它只一直勉强维持着四五分饱的状态,实在不够。 “好。”温新雨应声。 白色汽车忽地改变行驶轨迹,胎盘因急转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须臾后,车辆回到“螃蟹”藏身的草丛旁。 温新雨看向“范长清”,柔笑:“吃吧。” 怪物一愣。 从前因着怕给她带来麻烦,它一直克制自己不对其余海洋食物出手。 “可以吗?”它确认。 “当然可以。”温新雨淡淡看向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长清,要吃饱点。”声音温和极了。 骆家那只寄生种不知实力几何,她当然要保证“范长清”的状态越强越好。 强大的水母再不克制,触手霎时延展开来,将周围的食物捕捉殆尽。 没有寄生在人类身上的寄生种并不一味是红色血液。 各色能量液体沿着透明触手回流进“范长清”体内,源源不断地,令它脸上露出几分餍足神色。 温新雨看得心惊,如果不是触手引向,她根本发现不出这里竟然藏了这么多寄生种。 过了足有十几分钟,“范长清”才将触手徐徐收回。 温新雨谨慎端详着它的神情,没有发现它因进食寄生种而产生什么异样反应。 “怎么样,吃饱了吗?”她像个妻子那样关怀。 它摇头:“太少了。” 温新雨心里一震,不动声色攥紧方向盘。 这还叫少么?它到底要吃多少才够? 车辆再次发动,温新雨问:“还有哪里的食物多?再去吃一点吧。” “东边。”怪物干脆利落地指了个方向,它确实饿了,进食过之后饥饿感更明显。 温新雨笑:“好,去东边。”既然制管局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那她就“大发善心”,帮他们多解决一些。 反正是他们委托在先,总不能反过头指责她纵容“范长清”肆意妄为吧? 又是半个小时,东边城区内,上百根回流完各色液体的软触退回车内。 温新雨问:“怎么样?” 怪物点点头:“七分饱。” 温新雨拧眉,这才七分? “够维持一段时间了。”怪物瞧见她蹙起的眉头,将她今日的举动全部理解为关怀,触手落在她手腕上亲昵磨蹭,意为安抚。 温新雨有心让它吃到全饱。 可一来那些寄生种一闻到它的气息便悉数逃跑,并不好寻;二来,时间有限,她需要快些动身去骆家了。 “啪嗒”。 一个混在春雨里新生降落的小寄生种掉落在她车窗上。 它是那么小,只有指甲盖般大小。 温新雨一个也不放过,面无表情:“吃掉。” “范长清”:“……好。” 妻子真是……很热情呢。 最后,温新雨还是只能带着七分饱的“范长清”来到骆家。 直到车辆来到“园林”门口,温新雨打开手机准备联系骆珩,才发现对方在不久前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你出发了吗?还是别来了。」 「回去。」 温新雨看着这两条消息,几乎可以确定:骆珩不是那个寄生种。 毕竟,真正的寄生种只会巴不得她主动送上门。 她给骆珩发消息: 「我已经到了。」 消息发出去不过片刻,便有人来门口迎接他们。 穿着黑色半身裙的女佣站在车外,恭敬地笑:“我来接二位进去。” 温新雨的视线在她的笑容上略一停顿,也同她微笑:“谢谢。” 他们按着上次的路线乘坐电梯,温新雨婉拒了女佣的继续陪同,只与“范长清”两人一同进了电梯。 密闭空间中,温新雨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无声攥紧了里面的特效注射液。 “你很紧张?”怪物笑着问她。 “确实有些。”温新雨柔弱地拉着它的手,“长清,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我遇到危险的第一时间便能收到信号?要比闻到血腥味还快。” “办法?”怪物思忖不过一刹,点了点头。 - 电梯门打开,骆珩惊愕意外的脸恰巧出现在电梯外。 “怎么这么快?” 温新雨笑着说:“是你骆家的人动作快。” 骆珩像只过度警惕地动物,温新雨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视线细细衡量在他们身上:“我一分钟前才通知他们去接你。” 温新雨停下脚步,并不意外:“所以我说,是你们骆家人动作快。” 片刻后,骆珩确认面前两“人”没有被寄生,这才放下戒备。 他听明白了温新雨的意思,脸色并不好看。 ——有人提前发现了温新雨夫妻前来的踪迹,在温新雨还没回复他那条消息之前,就派了佣人去将他们接来。 骆珩看了两人一眼,转身:“来我房间聊。” 他的房间在二楼,可以走电梯,但骆珩选择从楼梯上。 红木色的楼梯扶手曲折盘旋,色泽沉淀着年岁感。 温新雨悠悠打量着这地方,顺着台阶抬眼上看,瞧见了一道高大的男性身影。 骆凌云正从二楼而下,与他们狭道相逢。 这一眼看去,正巧同骆凌云幽黑深沉的视线对上。 温新雨心里一悸,脑海里尽是那夜噩梦里的可怖扬面。 她下意识停了脚步,后背撞上身后人的胸膛。 回头,是“范长清”。 怪物的视线也从骆凌云的身上收回,温柔瞧着她,大手抚上她的腰肢:“怎么了?” 它的姿态很亲昵,又散发出宣告主权的意味。 “没事。”温新雨理着落在面颊旁的长发,借着回头的动作又向骆凌云掠去一眼。 对方的神情未有丝毫变动,视线好似不曾从她身上离开过分毫。 温新雨低下头,抬步跟上骆珩的步伐,看见骆珩在经过“大哥”身边时略显僵硬的脚步。 她将口袋里的特效注射液越攥越紧,忍不住思量: 那天晚上的梦,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梦吗? 第28章 吃掉它的触手。 带着两人一起来到他房间后,他先小心关上门,又将耳朵附在门上探听一会儿,确认门外没有动静,这才转身看向温新雨。 “你要说什么?” 温新雨将手机屏幕亮到他面前,上面是骆珩与她的聊天记录。 她问:“你那天为什么突然问魏烬的情况?你发现了什么?” 骆珩眼神闪烁一下,躲闪开来:“没有。” “没有么?”温新雨轻笑一声,将鬓边碎发撩至耳后,指尖寸寸下移,用耳环挂钩刺破食指指腹,“骆珩,这里有寄生种。而你已经知道了。” 说话间,她视线紧紧凝在骆珩面上,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骆珩是寄生种,那么一定会受到她血液的吸引。 骆珩在她指腹出现创口后,神色未有丝毫变化,只是强行板着脸,就着她的话接道:“如果这是你的猜测,我只能说,你想多了——” 话至尾声,他蓦然掐断了话音。 视线里,“范长清”神色阴沉得几欲滴出水,死死盯着温新雨落在耳后的手指。 怪物攥住妻子的手腕,“你受伤了。” 温新雨任由它查看自己溢出血珠的指腹,淡淡微笑:“长清,这是必要手段。” “为什么?”怪物攒着眉头,心疼的表情很鲜活真实,“亲爱的,你今天到底要来做什么。” “我想让你吃饱点。”温新雨一脸真诚地欺骗它。 怪物的英俊的眉却拧得更紧了,它感觉到了妻子的隐瞒,意识到她今天一系列行为的怪异。 他们在这里情意绵绵地对视,徒留一旁的骆珩一头黑雾地围观。 温新雨突然扎破手指做什么?骆珩只觉得无厘头。 他不清楚温新雨的血液吸引寄生种,温新雨自己却清楚得很。她要以自己做诱饵,将那个惯会伪装的家伙揪出来,解决掉。 显然的,骆珩确实不是寄生种。 她挂着笑,继续与骆珩交流:“见过寄生种的人,更容易被寄生。生活在寄生种身边的人,岂不是更危险?” “听说你的父亲生病了,不知又是什么病呢?”温新雨看着骆珩,声音又轻又缓:“骆珩——我想,你应该不想死吧。” 这话戳中骆珩连日来的不安。 他嘴唇泛白:“你还知道什么?” 温新雨笑道:“我知道怎么杀死它。” 骆珩眼瞳一震:“你真的有办法?” 温新雨冲他泰然自若地勾了勾唇,突兀地转了话题:“骆珩,我的手链好像掉了,带我去楼下找找。” “手链?”骆珩被她这句话搞得一头雾水,措手不及。 她来的时候戴了手链? 骆珩不禁回忆,但温新雨今日穿了件藕粉色长袖风衣,挡住了她腕口,自然也瞧不出有无手链。 “我让佣人帮你找。”骆珩说着便想去拿屋内座机,被温新雨在身后曼声喊住。 “骆珩。”温新雨看他,“你是真的蠢啊。” 突然被骂的骆珩:“……” 他与温新雨漂亮的明眸对视片刻,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这就是她“办法”的一环。 到底是什么办法?要弄得这么神秘兮兮? 但骆珩这人多半是个傻的,而温新雨十拿九稳老神在在的模样又很是唬人,他虽堕云雾中,还是揣着一肚子疑窦点了点头。 戏虽僵硬,但到位:“行,那我带你出去看看。” 温新雨点头,又看向“范长清”,拉着他的手说:“长清,你在这里,先不要出去。” “范长清”自她受伤后便一直攒着的眉头霎时扭得更紧:“为什么?” 因为你出现,那个寄生种多半就不会直接现身了。 这话暂时不能直说,她只能迂回道:“反正,不管我在哪里,你都不会让我受伤的,对吧?” “让我在你身边才是最安全。”怪物说。 “但我需要你先留在这里。”温新雨踮起脚,温热的呼吸落在怪物耳畔,压着声音,像狗主人驯猎狗那样驯诱这只水母,“刚刚在电梯里,我已经彻底属于你了,不是吗?听话,长清,你要相信,你会保护好我的。” “范长清”仍旧不甘不愿。但没办法,她叫它听话,而它总是不想忤逆她。 最终,温新雨还是与骆珩两个人出了房门。 屋门关上,温新雨抚着咽喉,想起在电梯里的那一幕。 她问范长清有没有什么感知她情况的办法,然后,范长清面不改色地从身上割下了一小截软触。 “我的触手们相互感知,吃下这一截,我就能及时捕捉你身体状况。”怪物说,“但是只能持续一段时间,不是永久性。” “足够了。”温新雨接过那截透明滑腻的软触,强忍着心中怪异将其吃下。 那之后,她并未感觉身体出现什么变化。 “范长清”的办法真的有用吗?说到底,它这个刚上岸的寄生种,也是第一次试这个方法吧? 温新雨将信将疑,但更多的还是对它的下意识信任。 骆珩瞧见她一脸思虑,忍不住说:“你和你老公的对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温新雨淡淡:“哪里奇怪?只是你这种未婚人士不懂而已吧?” 骆珩:……感觉自己被痛击了。 穿过铺着杏黄地毯的长廊,再次走上那条木质长楼梯。 温新雨步履款款,搭在扶手上的食指小心翘着,不蹭掉指尖上的血珠。 骆珩瞥见,问:“你的血,不用擦一下?” 温新雨淡眼瞧着前方:“你听说过一个词吗?” “什么?” “愿者上钩。” 低跟皮鞋敲在木质地板上,温新雨早有计划地走向一个地方。 骆家太大,主屋走廊纵横交错,许多夹道又深又长,最容易诱“人”犯罪。 她带着骆珩走上的,恰恰是其中一条深长而鲜有人迹的过道。 鞋跟踩在地板上,空间里只有“哒”“哒”的清脆声响。老旧的木质设计亦有缺点——采光不足。这条偏僻过道更显昏暗,在阴雨季中蒙着一层灰笼的色彩。 骆珩走在自家底盘上,却不禁生出不安:“你到底想怎么做?” 温新雨目视前方:“骆珩,其实你已经猜到骆家的那个是谁了吧?” 骆珩脸色一变。 “不如,”温新雨站在这条过道尽头,停下脚步,转身,“一起来看看,我们的猜想是否正确。” 过道尽头的另一边,昏暗之中,站着面目晦暗不清的骆凌云。 第29章 大衣战神上线 走得近了,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才在暗淡光线下毕现。 “范少奶奶受伤了。”他盯着温新雨的指尖,鼻翼不停翕动,看也不看他弟弟一眼,“骆珩,怎么不带少奶奶包扎?” 骆珩惨白着脸,控制不住后退半步。 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小的伤口。 他的大哥……到底是怎么发现温新雨受了伤的? 温新雨心中同样紧张,但她面上总能平静不显,只微笑道:“我的手链掉了,二少爷在带我找呢。” “手链的事,交给佣人去做就是。”骆凌云上前一步,冷肃的脸变得有几分诡异,“手伤要紧,不如我先带范少奶奶去包扎一下伤口。” “谢谢大少爷好意,但这事不急。” 温新雨柔笑着拒绝。 她怎么可能跟着走。她只是准备来冒个险的,不是来送个死的。 骆凌云并不放过,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血都流了出来,怎么能不急?” 他的眼神已经没有办法从温新雨的指尖移开。 一旁,骆珩瞧见大哥古怪黏湿的眼神,腿都软了几分,好在他有良心,没选择将温新雨推入火坑,哆嗦着开口: “大哥,我……我们,我们先去找手链。” 骆珩转身的动作慌乱,拽着温新雨走的动作更慌乱,言行已不剩章法。 温新雨在内心暗骂一声愚蠢,如此明显的反应,寄生种再笨也会发现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了。 果不其然,在他们快步走过第二个过道时,骆凌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过道出口。 男人微低着头,眉眼被阴影遮住,神色莫测。 只能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大哥的话还没说完,怎么就急着走了?” 骆珩倒退两步,抖着嗓音:“你……你……果然……” 这一刻,温新雨若有所感,神色骤变:“退!” 她扯着骆珩衣服往走廊一侧的花台滚去,左肩在匆忙中撞上四方的台棱。 花台上插着紫玉兰的白陶瓷花瓶摇摇欲坠几下,从台沿滚落,砸在地上发出瓷器破碎的清脆声响。 花瓶内的水在木地板上蜿蜒流淌,似树枝分叉延展,水渍尽头映着骆凌云漆黑的皮鞋倒影,以及在空中交缠飞舞的白色细丝。 骆珩痴傻般看着他曾经的大哥,如今满身白色细线缠绕的怪物,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那是——什么?” 温新雨的肩膀因方才那一撞生疼,想必之后要青紫上好大一块。 她忍着痛,庆幸没撞在右手,没心思回复骆珩,视线迅疾地落在不远处的红木楼梯,当机立断:“跑过去!” 骆珩根本没听懂她要跑去哪里,好在温新雨动作极快,他得以有空档追过去。 放一离脚,方才他们躲避的地方便有无数白色细线射出。那些细线一旦落地,便粘腻地附着在墙面、地板之上,像是软化的棉花糖丝。 温新雨躲在楼梯的扶手后,不自觉加重呼吸。 她看见骆凌云袖口下的手已经全然化作一柱宽的白色细丝,裹在西装衣袖里扭曲涌动。 那些白丝是什么?她曾经以为是蛛丝,但现在想来又觉得不像,似乎比蛛丝还要绵密许多。 这样的攻击方式令她不由得联想到“范长清”,那家伙的触手也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只不过比起这种细丝要更粗壮更有力。 正因为和“范长清”有相似之处,她更清楚这种东西不好对付。 因为无孔不入。 骆珩在她旁边剧烈喘气:“我们……” 温新雨再次打断他:“脱掉外套!” 她动作迅速,在骆珩尚愣神之际,已经脱掉了自己特意穿来的藕粉大衣。 这玩意在特殊情况之际可以暂时充当防具,还是温新雨从与范正成一战中学来的经验。 不过转瞬,骆凌云的白丝便追至眼前。男人阴沉的嗓音响起:“跑什么?” 温新雨借着腾空的楼梯和那群白丝打转,期间用大衣挡了一片从右下方突袭过来的白丝,发现这东西一掐则断,几乎没有韧性。 电光石火间,她猜到了附身在骆凌云身上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她曾经在电视新闻里听说过的,海蘑菇! 这类寄生种尤为罕见,且极其善于隐匿,可以将气味全然隐藏,难怪制管局探测不出! 而且,这家伙和“范长清”一样,带毒! 男人逼近的脚步声响起,白色菌丝纷纷扬扬从扶手缝隙里钻了进来,骆凌云冷冽而不餍道:“范少奶奶,你的血,真的很香。” 温新雨一把抓出口袋里的特效注射液,偏头看见骆珩瑟缩在楼梯一侧,没被一根菌丝骚扰。 天杀的骆凌云,彻头彻尾要奔着她温新雨一个人来! 左肩疼痛不止,骆珩这个废物只知道两腿打软,特意带来却没发挥出一点作用。温新雨内心压抑地火气彻底爆发,对着楼上大喊:“范长清!你在干什么——!” 她的左肩起码被撞了四分钟了!触手是白吃的吗!难道非要她受伤才能收到信号吗?! 可惜骆家楼高隔音好,她这一嗓多半无济于事,想必是传不到“范长清”那边的。 而不远处的骆凌云神情阴狠,面上肤肉不断化作涌动的菌丝,好似一张俊脸被白色细线插满,怪异惊悚至极。 这家伙很强。 不知和“范长清”比起来如何,但绝对比她见过的其他寄生种都要强。 在强者面前,逃跑是最无用的。 温新雨咬牙,决意拼一把。 她快速朝骆珩瞥去一眼,猝然大吼:“骆珩!你是要冲上去偷袭吗?!” 吓得一动没动的骆珩:“??” 但这一嗓子显然有了成效。骆凌云和人类身体融合的很好,自然也融合了人类的本能反应。 在听清温新雨话语的一瞬间,骆凌云下意识朝骆珩看去,并且分走了一部分菌丝。 温新雨借着大衣挥开余留在她身边的白色菌丝,双腿霎时爆发出巨大力量,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向骆凌云。 她的手中,注射液针头已经出鞘。 在骆凌云意识到什么的一瞬间,身材娇美的女人已经冲至他面前。 女人的黑色长卷发在空中飞散,艳丽的面庞上迸射出果决勇毅的光。 作为一个寄生种,“他”首次体会到了被人类威慑的恐惧感。 生物的避险本能顷刻上线,“他”在温新雨愕然的视线里,骤然从头至脚软化做一片水一样的涌动的菌丝。 而其中一根菌丝,不知何时已刺入了她光洁的左手手背。 【作话: 别人:听话,你要相信,我会保护好你。 温姐驯人外:听话,你要相信,你会保护好我的。 另外,温姐真是大衣战神。】 第30章 被水母揣肚肚 她只来得及按下十分之一的液体,脑海中便闪现片刻空白。 有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闻到了咸湿的海风气息。 曾经在她脑海中出现过一次的声音再次响起:“回来——” “北方——” “回来——” 好似有海水淋头而下,一阵清明的冷意袭来,温新雨倏然恢复神智。 她苏醒得那么快,距离她被毒素入侵甚至不足一秒。 少了一小截注射液的口红制针管还被她攥在手心里,针尖下的巨片菌丝已经彻底沉寂,再无动静。 温新雨意外地看了眼手中的家伙。 这东西这么狠?这么一点就把骆凌云干掉了? 身后传来骆珩哆哆嗦嗦的声音:“他、他……他死了吗?” 温新雨握紧注射液,起身谨慎地退离这片菌丝:“我不知道。” 她低眸看了眼自己被菌丝刺入过的手背,那里光洁如新,不见分毫伤口。 这是什么情况? 温新雨确定自己曾经被骆凌云的菌丝击中过。 “没有动静了,应该是死了……”骆珩看不见温新雨的神情,在她身后兀自欣喜,“你太强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天啊,原来你真的有办法!” 大约是因为劫后余生,骆珩的话音又密集又凌乱,前言不搭后语,听得人烦躁得很。 温新雨本就恼火这废物全程挂机,如今更被他吵得怫然不悦。 “你的大哥死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开心么?”她回头朝他扫去一眼,笑得艳丽动人,话语却狠辣无情。 果见骆珩的脸色霎时冷却下来,那张一刻不停的嘴也安静了。 温新雨难以察觉地、讥诮地扯了一下嘴角,正要回楼上去找“范长清”兴师问罪,却发现骆珩的脸色冷得过分古怪了。 他的嘴角全然平直,眼部肌肉毫无收缩,面部肌肉全部死了一般无有活动。 即使如此,那双眼睛却还紧紧挂在温新雨的身上。 这副模样,温新雨脑海中只能做出一个判断——寄生。 骆珩被寄生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是哪里来的寄生种? 视线蓦地定在某一处,温新雨眼瞳骤缩。 ——骆珩的脖颈上,不知何时插入了两根细细的菌丝。 是骆凌云!——不,是那个海蘑菇! 危机感霎时做出预警,温新雨蓦地向右侧疾跑,同一时刻,骆珩的头颅尽数化作涌泄的白色菌丝,疯狂缠向逃跑的温新雨。 “我的菌丝已经向你身体注入了毒素,你为什么没有反应?”海蘑菇借着骆珩的身体发问,语调如死人一般毫无起伏。 我怎么会知道! 温新雨已经使出全身力气疾奔,但还是感觉到身后逼近的风气。 骆家太大,正堂太空,她能够利用的物品寥寥无几。 在菌丝即将触碰到她黑发的那一刻,温新雨的眼神落在地面的水迹之上——是她之前打翻的那个花瓶!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然踩上那滩水迹,借着骆家本就光滑的地板,矮身滑铲骤然冲出一段距离。 这是个纯粹的、赌博式的行为,人的身体在临时的滑铲行为中全然失去平衡,她不可抑制地向后仰倒。 换作常人,早该头昏脑涨,温新雨却在身子滑过四方花台的一瞬间,猛地伸手将其一推—— 大理石铸成的半人高花台顺力向一侧倒去,不偏不移,沉沉砸在那捆追着温新雨而下的菌丝之上。 菌丝纤细柔软脆弱,哪堪得这样沉重的一砸,尽数横断。 失了力道的菌丝在空气飞起飘散,像一朵张开的蘑菇伞。 这样的景致温新雨却无心观看,在她推下花台的分秒之间,她又顺手捞起一片花瓶碎片。 瓷器破口锋利,亦可为刃。 她就这样几近趴在地上,滑出好一段距离,白色羊绒毛衣混染上土灰,蓬松精致的黑发凌乱交错。 狼狈,但再次从寄生种手下躲过攻击。 骆珩无生机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什么还要逃?” 一簇菌丝猛然冲至眼前,温新雨毫不犹豫地拿花瓶碎片将其隔断,任凭海蘑菇言语骚扰也不发一词,毕竟这种时刻,在说话上浪费气力无疑是愚蠢行径。 “你在等什么?” 温新雨扒下不知哪位名家的千金画作,将菌丝卷断。 “在等那个水母?” 心里重重一跳,脚步却未停下,温新雨看着手中的注射液,知道自己必须找个机会靠近骆珩。 “别等了,它被我的分身困住了。” “那只水母确实很强。硬碰硬,我远不敌它,可我本也就不需要敌过它。” 掌心被花瓶碎片划破,血液从那一线的伤口里溢出,温新雨面不改色地再次割断菌丝,任凭伤口加深。 “我只要吃掉你,然后逃跑就够了。少奶奶,你下错了棋,不该——” 楼上蓦然传出一声震响,无数墙灰碎石簌簌震下。 温新雨猝然抬头,发现天花板裂开深深黑色罅隙。 “它暴怒了。”海蘑菇“啧”了一声,“果然不能让你受伤,要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四个字尚未出口,温新雨便看到无数菌丝如白色潮水一般从楼上流下,汇入骆珩身体之中。 下一秒,追逐她的菌丝霍然膨胀,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与先前的气势截然不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在海蘑菇手下过这么多招了! 它把大部分气力都留着对付“范长清”了!但是现在,它准备用这一招先将她解决掉! 没有逃跑的退路。 头顶的天花板摇摇欲坠,也许下一瞬“范长清”便会冲破阻碍来到她面前,但更可能的是,她在这一瞬便被这只海蘑菇吞噬。 怎么办? 温新雨脑中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散乱的菌丝无法注射特效液,那如果,这些菌丝被人为强制聚集呢? 这一秒。 菌丝织就的巨网压下。 下一秒,“骆珩”瞳孔震颤。 温新雨扔掉花瓶碎皮,骤然捞住一把菌丝,扬起注射器就要往掌心扎下。 然而,针头还未碰到那捧菌丝,温新雨却发现—— 这群菌丝已然如死亡般在她掌心软化。 不仅如此,先前那些直取她性命的菌丝悉数从空中溃败散落而下,如同最寻常的菌丝那样铺陈在地面上,不见一丝灵性。 温新雨:“?”我好像还没扎你? 再一抬头,却发现原本还有几分人形的“骆珩”已彻底不成人样。 它大半个身子尽数软化回菌丝,连人的基本形体都无法维持,裤子滑落在地,衣服松松垮垮的垂在身上,只有右半张脸还覆着人皮。 那张人皮下仅剩的一只眼睛怨毒地看着温新雨,语气难以置信: “难道,刚刚麻痹我的不是你的注射液?” 温新雨立刻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这只海蘑菇,又被她麻痹了?在她没有按下注射液的情况下? 海蘑菇声音嘶哑:“你到底是什么?你的血为什么可以——” 天花板訇然崩塌。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无数巨大石块从头顶坠落,钢筋横斜,而温新雨身上只来得及落上几点粉尘,便被熟悉的软触紧紧裹住。 所有的伤害被隔绝在外,室内光线因一二层楼被打穿而骤然明亮。 朦胧光影中,她看见一根软触贯穿了海蘑菇的最后一点人体。 巨大的水母身挂白色菌丝,从破碎的天花板顶飘落,波浪式的“裙边”随着动作起伏飘荡,折射出潋滟的光泽。 它将裹着女人的触手往身旁拉。 温新雨的视线因为胶质的透明触手模糊不清,纵使如此,她还是能依稀看见水母身上瑰丽流转的七彩光晕。 偌大的骆家被水母填满。 而被触手包裹在其中的、缓缓靠近怪物的她,甚至不足其中的一道光晕大小。 温新雨为它震撼,甚至忘记控诉它来得如此之慢。 水母没有双眼,但温新雨能感觉到对方“看”了她一眼,继而才放出其余触手,将地面上那团已经半死不活的海蘑菇菌丝吞噬殆尽。 温新雨耐心地等着它消化完,才伸手捏了捏它的触手,示意它将她放出来。 裹着她的触手将她举高,水母的裙边转了半圈,而后,巨大美丽的身子微微下倾。 它好像在靠近她,观察她。 温新雨大概猜到它此举的原因,细声安抚:“没事的,长清,我的手不痛。” 它却将她举得更高,分出一根触手缩小成迷你形态,细细舔舐着她溢血的掌心。 酥酥麻麻的。 温新雨五指不自觉蜷了蜷,没抗拒它的“治疗”。 一缕极细的、属于她的血液回流进它透明的身体里,她的伤口因它的舔舐临时止了血。 温新雨摸着它软触组成的墙壁,温言软语:“我现在真的好了,你不用担心了。”所以可以放我出来了。 水母还在倾身“瞧”她,足有一晌,确认她的伤口真的没有滴点血液溢出,这才缓缓将她放下。 温新雨已经做好了回到地面的准备。 然而,全然未料的事发生了。 在距离地面不足两米之时,它的触手们忽地退回本体之中。 带着被包裹的她一起…… 然后,她就被—— “范长清”存放在了水母身体里!!! 它的身体就像一个密度更低的、可以呼吸的果冻。 轻微的胶感包裹着她的身体,触感冰凉如水。因为范水母的躯体足够巨大,她甚至可以在里面游泳…… 和被触手包裹不同,概因本体含胶量低,温新雨可以透过水母的身体看见窗外影影绰绰的春雨。 虽然是个新奇体验,可是它到底想干嘛?! 温新雨尝试开口,便感到有胶质物往她口中溢入,连忙阖上双唇。 无法交流,便只能感受对方的动作。 揣着她的水母落在地板上,安静无澜地浮在狼藉地面之上。 虽然它此刻像是睡着了一般平静,可在它身体里的温新雨却无端感觉到了“范长清”的懊悔,以及—— 恼怒。 - 作话:生气了,把老婆揣肚肚里。 第31章 水母险些气哭。 怪物恼怒的原因她一猜便知。 恨海蘑菇伤她有之,悔它救人来迟有之,怨她擅自行动亦有之。 平心而论,温新雨这次瞒着“范长清”行动,以自己为饵引诱海蘑菇主动暴露,确实冒险。 她险些把自己玩脱,“范长清”因此心里生火,她完全理解。 毕竟“范长清”对她的占有欲非同寻常,精心养了那么久的储备粮险些葬身他“人”之口,“范长清”不生气才是奇怪。 她很有做错事的自觉,耐心等着怪物消火。 过了好一阵,温新雨在清凉的水母身体里待得犯困了,“范长清”才终于有了动静。 她感到那些若有似无贴在她身上的胶质渐渐消散,几根触手托着她的膝弯和后腰,将她缓缓放在地上。 巨型水母化为人形,穿着黑色大衣的“范长清”静静站在她对面。 它的神情很淡,不微笑时显得有些清冷,原该是矜贵公子的模样,此刻却因为眼眶泛着红而平添许多委屈。 温新雨:“……” 糟糕。 她好像快把小水母气哭了。 “范长清”的气息又冷又寂,更凸显眼中的难忍愁怨。 纵使温新雨再如何冷血寡情,也叫它这神情弄出几分心神不宁。 “长清……”她低声叫了一句。 太犯规了,寄生种怎么还会红眼睛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欺负它了。 “范长清”一言不发,大步朝她走来,将她紧紧锢在怀里。 它本就不是真正的人类,用足了力气后力道堪称恐怖,一瞬间温新雨感觉骨肉都要碎入它怀中。 即使这样,她也知这还是它竭力克制过的。 温新雨哑了声,头一回反省自己这颗心是否生得太混账了些。 压在她发顶的下巴传出细微动静,是“范长清”要开口。 温新雨以为它要质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或者责问她为什么要瞒着它。 然而“范长清”的声音又闷又润,低低说的却是:“你困了,刚才你要睡着了。” 温新雨感觉自己冰封似的心震动了一下。 难怪它气得眼圈通红,却还是主动恢复人身。 原来它不是消气了,而是感觉到她困了。 温新雨在它的怀中垂下眼睑,长睫掩住眼中光泽,声音亦很低:“我只是有点累。” 怪物环扣在她手臂上的手掌又紧几分,低垂着脖颈,嘴唇擦着她的上耳廓:“你就那么喜欢这个海蘑菇吗?” 它的声音压抑委屈至极,然而坦率直白的天性又让它憋不住问这个问题。 而听客温新雨已然彻底震惊:“哈?你在说什么?”甚至忘记维持自己的表面人设。 “你想将它捕捉回去,养在你的房间里吗?”它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 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海蘑菇它一点也不喜欢,吃起来难吃,看见更觉厌烦。 可是如果她希望它和那个家伙一起生活在她的房间里,它好像也只能接受,毕竟它绝不可能选择离开她。 温新雨哪里想得到水母还能有这么百转千回的心思。 她已经为对方的脑回路彻底震惊:“长清,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我要把海蘑菇带回家的?” 横竖看去,她都是想杀了那玩意吧? 怪物问:“你要把它带回家,所以才要瞒着我。” “……不是这样的。” 温新雨从它怀里挣脱失败,只能徐缓抚摸对方的黑发,聊作安慰,“我瞒着你,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你事先知晓我的计划,肯定不会让我以身犯险。” 颈侧的微弱气息一顿,“范长清”直起身看她,黑眸情绪摇曳:“所以你并不想带它回家吗?” “当然不想。” 怪物的声音还是闷闷的:“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终于还是问到这个问题了。 温新雨拿出事先想好的说辞,将责任全部推卸出去:“是制管局的人要求我这样做的。长清,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民众,没有那么多反抗的权利。” 总而言之,这也不能全然算作假话了。 怪物听完沉下了脸:“他们逼迫你。” 温新雨总不可能说出他们之间的交易,只能撇开眼承认:“嗯。” 为什么要移开视线? 为什么突然不想看它? 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烦闷。 温新雨想不明白,这个怪物明明在其他方面都聪明异常,为什么从来发现不了她在骗它?为什么唯独看向她时那样至纯? 可她又为什么要去多虑这些。 让它无条件信任自己,本就是她驯服的目标啊。 温新雨的眉头因这些杂乱念头不觉微蹙,怪物却对她的表情另有理解。 「她一定是被制管局的人烦扰到了。」“范长清”如是笃定。 怪物的神色霎时阴森:“我去把他们都杀了。” 温新雨听出它话中冷意,一怔:“谁?制管局的人?” “范长清”注视她眼睛:“他们该死。” 没有那群人,她就不会来到骆家。 她不来到骆家,就不会受伤。 让她受伤的家伙都该死。 温新雨:“……” 好歹是她自己同意了和制管局的交易的,她还不至于道德沦丧到让别人为此陪葬的地步。 她扯着笑说:“其实,也不能完全算逼迫。也是我想到这段时间制管局帮我们良多,有几分报答的心思……长清,人类讲究知恩图报,对吧?” “范长清”不悦:“那他们也不应该让你来做如此危险的事,你只是个普通人类。” “是啊。”温新雨笑着抚了抚它的后脊,“这次是考虑不周,我想他们之后也会注意的。” 话虽如此,温新雨此刻心里却不禁想着:我真的是普通人类么? 血液可以吸引寄生种不说,从今日战况来看,她的血似乎还可以麻痹一只毒蘑菇——海蘑菇临死前似乎是这样说的。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今天吃了“范长清”的一小截触手,而“范长清”恰巧是一只毒水母? 温新雨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她不会因为那截触手而发生异变吧?“范长清”可没提到这个。 不过这里并非思考这些的好地方。 他们把骆家主宅毁了大半,却迟迟没有见到其他人来查探情况,恐怕骆家远比她所知道的糟糕许多。 温新雨拉着怪物衣袖:“长清,我们先回家再说。” 怪物脸色阴沉:“先等等。” “等什么?” 它抬头,看向主宅更楼上的地方,眼神料峭:“等我吃了那个海蘑菇。” 第32章 双标 “范长清”毫无波澜道:“果然你将他作为了你的温床。” 双唇上同样生着细小蘑菇的“骆城”声音喑哑:“还多说什么?我的力量已经衰竭,无法同你对抗了,你要吃就快吃。” “范长清”果然放出触手准备吞噬它。 寄生种本就是海洋生物,不同于人类,没有在捕食前还要闲谈几句的习惯。 温新雨没想到它们动手这么快,连忙拉住“范长清”:“等下。” 触手停滞在空中,“范长清”转头看她。 温新雨:“……”她从怪物眼中读出了“你果然还是想要豢养它”的含义。 她用食指挠了挠“丈夫”的手心,示意它不要多虑,上前一步问床上的家伙:“被我的血麻痹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海蘑菇冷声,“既然你的血如此厉害,又何必东躲西藏的演我?” 果然是她的血麻痹了它! 真是因为那一截触手的原因? 温新雨不动声色压下内心的翻江倒海,淡淡笑着:“只是觉得陪你玩玩也挺好。” “骆城”唯一未生出蘑菇的双眼僵硬地转到她身上,须臾后又转向她和“范长清”相牵的双手之上。 毫无光亮的、死人似的眸子一眨不眨,海蘑菇冷不丁说:“寄生种和人类不可能真心相爱。” 它的眼珠缓缓上移,像是毒蛇吐着毒信,发出最恶毒的诅咒:“每个寄生种落入人间时,脑海里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吃掉人类,这是我们的本能。” 温新雨呼吸几不可查地一顿。 海蘑菇没再将注意力放在温新雨身上,它死死盯着“范长清”: “你为什么要寄生在一个死人身上?死人的身体禁锢不了寄生种,你分明可以随时换一个身体。这个女人,或者她周围的人……谁都可以。你为什么不这样做?”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听得温新雨冷汗涔涔。 她尚不知,原来那水生的怪物还可以放弃范长清,寄生在她身上。 就在她一臂汗毛本能竖起时,她听见怪物平静而理所当然的回应: “为什么要换?” “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何其荒诞。 她是范长清的妻子,它又是哪里来的丈夫。 分明是一层强加的、侵占的、扭曲的关系,那怪物却是用生来如此的平淡语气说出。 平淡到—— 更换寄生体,或者是对温新雨造成丝毫的伤害,仿佛对它而言都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温新雨的心绪一起一落,万分复杂。她还尚未细品自己的内心,就被一声冷厉嘲笑搅乱了情绪。 海蘑菇讥诮:“你这么强大,怎会如此沉浸在人类的过家家游戏中?” “范长清”不再回答。它感到厌烦,懒得进行这些无用的对话,便笑着问妻子:“还有别的需要聊的吗?” 温新雨摇头,却没让“范长清”动手。 她要离开第一环的想法早有出现,然而如今一环制管局想利用她对付寄生种,如果不给出有力的交换,对方恐怕不会轻易同意他们离开。 而现在,是提出交换的好时机。 温新雨笑了下,当着海蘑菇的面拨通了制管局人员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礼貌道:“温小姐,有什么事?” 温新雨言简意赅地将骆家无一活口的事情告知过去,也不管对方信了几分,情绪如何,便立刻提出条件: “我听说科研所一直缺少强大寄生种的研究样本。来做个交换吧,让我和我丈夫离开一环——”她扫一眼床上的蘑菇温床,“我给你海蘑菇的样本。” 床上的“骆城”双目巨睁,霎时挣扎起来,却因为气力耗尽无法移动,只能发出尖叫:“你在说什么?!让这只水母吃掉我!我不要做样本!” 温新雨无视它的吵闹,甚至伸手笼住手机收音口,冷静谈判:“你们可以不接受,我会让我的丈夫吃掉这只海蘑菇。然后,我还是会离开一环,你们可以试着来逮捕我们——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可以做到的话。” 后半句话全然是她蓄意托大了,通往二环的高速之路如今几无人迹,是动用大型武器的绝佳扬所。若制管局真铁了心要灭掉他们,她不敢肯定“范长清”能全身而退。 至于肉体凡胎的她,更不必说了。 她这是佯装稳操胜券,来进行一扬豪赌。 赌制管局摸不透“范长清”真实水平,不敢轻举妄动,亦赌“范长清”展示出的危害性远不至于让他们兴师动众拦截。 这不是一笔小交易,对面沉默很久,才再次传来人声:“为什么要离开一环?其他地方只会更危险。” “我讨厌范家。”还有你们制管局要利用我的心思。 对面很惊讶的语气:“你讨厌范家?” “为什么要反问?”温新雨笑笑,言谈之间不再进行任何伪装,“我猜的没错的话,你们的心理分析师早就将我逐字逐句地分析了个透彻。我到底是什么人,我会不会厌恶范家,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对面略一停顿,才道:“温小姐,你真的很聪明。” “谢谢。”温新雨坦然接受夸赞,直言不讳,“范正成死了,麻烦只会更多,我更不想去向那些亲戚解释我的丈夫为何会死而复生。从嫁入范家开始,我便一直计划离开一环,只是范正成的死和我丈夫的‘复活’加速了我的计划。” 对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几息后,对方回答:“温小姐,我们需要商量的时间。” 温新雨微笑,很好讲话:“可以,半个小时。” 对面默然须臾,说:“好。” 电话挂断,温新雨没什么表情地承受着海蘑菇怨毒的眼神,然后目光柔婉地看向“丈夫”: “长清,我想离开一环,你会接受的对吗?” “当然。”怪物轻轻吻在她秀发上。 它被她电话里一口一个“丈夫”甜得意摇神驰七荤八素,怎么会拒绝,怎么可能拒绝。 极有可能要被送去做标本的海蘑菇瞧见这一幕,喊声霎时更加尖锐: “你竟然接受?!你为什么要接受!你看不出来吗?这个女人在你面前的模样都是伪装,她在别人面前根本不是如此!” 好吵。 一根触手蓦地插入海蘑菇口中,“范长清”冷冷看他呜呜咽咽,眼神阴鸷: “我是她的丈夫,你们是什么东西?她为什么要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你们?” 【作话:双标是人外的美德。】 第33章 水母……会死? 但是怪物的回答实在出乎她意料。 还真是……连她都从未想过的解释角度。 见到怪物将目光移了过来,温新雨立刻对它冁然一笑,明媚得仿佛春日放晴,阳光洒落。 前一秒尚且阴冷的怪物也随之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温雅的笑容。 温新雨罔顾躺尸在床上的海蘑菇,看着“丈夫”的眼眸盈动润泽,生动得勾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她的驯养计划,看起来很成功。 - 要让海蘑菇失去反击制管局的能力,就需要进一步削弱它的状态。 为此,“范长清”还是需要进食掉海蘑菇半数的身体。 这东西在灭亡骆家几十人时,想必也没料到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 它被“范长清”的触手蚕食身体,肤肉痛苦地爆出青筋。 “我还是……想不明白。”海蘑菇气息微弱,怨恨不甘,“你不是……中、浅海领的生物,我们那里……没有像你这样强横的水母……你是、深海领的生物?” “范长清”淡漠道:“不知道。” 海蘑菇咬牙:“你一定、是……深海领的生物。否则,我绝不可能输……更不可能没见过你这类生物。” “深海领……距离中海领亦有万里之遥,你为何也会随我们一同……来到此处?那个入口,明明不在你们的生活区域……” “不知道。”范长清平静道。 温新雨在旁边听得如坠云中,却能猜到它们在谈关于寄生种来源的内容。 海蘑菇的意思是,“范长清”原本生活在更深的海域,是更强大的存在? 如果她之前的猜想没错,这些生物都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话,那么它们口中的“深浅”恐怕也不能以现有常识去理解。 “这个世界,没有我们生存需要的能源。我们想要生存……必须寄生在人类身上,用人类的身体获得养料……” “范长清”的蚕食进入尾声,海蘑菇的声音愈发虚弱,却在最后关头爆发出一阵怨毒的哑笑。 它身体无法进行丝毫移动,只能滞滞地转动眼珠盯着“范长清”: “你执意附于亡者之身,即便强行令其身体机能运作,也总有灭亡之日!……范少爷,我等着你来陪我。” 话音落尽,它的眼珠彻底丧失动力,整个“人”衰败下去,只剩下身上一片白色海蘑菇尚未枯萎。 扰人的咒怨话语消失,室内只余一片寂静。 温新雨握着“范长清”手掌的力度加大,脑海里尽是海蘑菇寂灭前留下的最后两句话。 “可以了。”范长清对她淡笑,“现在等制管局的人过来就好了。” 温新雨没听进去。 她抬头看它,声音不自觉加重:“如果你一直寄生在这具身体上,就会死?” “范长清”说:“万物终有一死。” 她抓住它的手臂:“长清,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它默了下,承认:“寄生在这具身体上,我没有办法获得充分的养料,会加速死亡。” 温新雨长缓地吐出一口,胸线起伏:“你原本可以活多久?” “不知道。”它垂眸,“我只见过一个同类。” “一个?” “嗯。”它犹豫一瞬,还是向她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身世,“自我有意识起,我就和父母走散了。我的种族领地意识很强,不允许同族随意进犯,即使只是幼体。” “我只在幼体时期,遇见过一个和我一样与父母离散的同族。” 温新雨问:“它怎么样了?” “不知道。”范长清没什么表情,“还未成年时,我们遭遇了深海鲨的围剿。战斗结束后,我发现它已经不知所踪了,可能是死了吧。” 温新雨短暂无言。 她的心里,这只水母所向披靡,强大无敌,她现在已经无法将对方和“死”这个字联系到一起。 心里,似乎也抗拒着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她想,这是很正常的,她还需要它的保护。 温新雨轻抿双唇,而后抬眼坚定地看着它:“长清,我不希望你死。” “范长清”笑着为她梳理头发:“今天吃了一些食物,我现在的状态还不错。” 温新雨抓住它的手腕:“如果能捕食更多的寄生种,你的状态是不是就能维持下去?” “唔,应该是。”它也不太确定。 “好。”温新雨看向春雨绵绵的窗外,“我们明天就动身离开一环。” 这里的寄生种太少,她要让它去能更加随心所欲的地方。 它静静地端详妻子的表情,半晌后,忽地发出一声低低轻笑。 触手缠上了温新雨的四肢,怪物从她身后抱住了她,将头埋在她颈间深深嗅了一口:“你在担心我,亲爱的。” 不用看它的神情,也足以从其语气中听出它此刻的意气扬扬。 高挺的鼻尖蹭在颈部,送来细密酥麻的痒意。 嘴唇扫过脖根的触感唤起了她在其余扬景的相似记忆,温新雨感觉身体有些干热,指尖却变得湿软。 它说她在担心它。 温新雨抓住身后的“范长清”的毛衣衣摆,咬着下唇。 依照她的风格,无论如何也该在此刻承认下来的一句话,却被她奇怪莫名地予以反驳。 “我没有。”她如是说道,自己都不知道在反驳什么。 它撩起她的白色毛衣:“口不对心。”这还是它从她那里学来的词语。 它的手并不安生。 “长清。”温新雨连忙用右手按住它上移的左手手腕,“这还是在骆家。” 面前还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海蘑菇! “哦。”怪物明白了她的顾虑尴尬,不舍地将手抽了出来。 温新雨紧绷的身体还不及松懈半分,便感到束缚在她身上的触手硬生生将她的身体转了个方向。 视线里猝然闯入“范长清”的俊容,她与它正面相对。 怪物的眼神落在她的唇上,轻声道:“渴了。” 话音落下,温新雨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它用她的津液解渴。 第34章 不要把女主小名读出来 因着寄生种来自雨中,空运早已停摆,温新雨只能自驾而行。 依照原计划,温新雨只打算开她惯用的白色轿车赶路。 但临近出发前,她却不知为何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她的旅途,不会仅止于三环。 更遥远的北方,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呼唤她。 为此,她最终选择驾驶半年前她心血来潮置办的越野房车。 这辆房车只在她和苏素去五环旅游时开过一次,还是崭新。车身虽不算高大,但胜在可扩展空间多,内部设备十分齐全,是摘得当年房车设计大奖的产品。 并且这款房车支持多种供能,能源问题无需多虑。 既已开了房车,他们能够携带的东西自然也更多。 温新雨挑挑拣拣,除了换洗衣服外,还在冰箱里塞满了食物,以及—— “范长清”喜欢的花枝。 “范长清”这次也向她争取了驾车权。 但温新雨仍不放心“范长清”的车技,看似温和实则强硬地接过了驾驶员的重担。 自一环到距离最近的二环,走最省时的近路也需将近两日,更何况如今多段道路封锁,他们只能绕路而行。 发动车子前,温新雨给苏素发了几条消息,约着届时见上一面。 毕竟有数月未见,她确实颇为想念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朋友了。 苏素的消息一时未至,温新雨并不等待,踩下油门。 东方拂晓,晨光熹微,天色有若海水倒灌。穹宇是蓝色,却是浓沉的蓝,压抑的蓝,未加稀释的蓝,蒙着一层浓郁的灰。 今日深夜下起了骤雨,直至现在也不见歇下来的趋势,反而愈发暴烈。 雨刷反复运作,雨水敲击在车身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沉闷声响。 由于上一世的死因,温新雨不喜雨天,亦厌恶雨声。 她开启车载音乐,清澈的乐器声在车内奏响,勉强盖去噪杂不断的暴雨声音。 “范长清”靠在副驾的皮椅上,身套黄杏色细绒毛衣,衬得它净白的脸更为清隽。 冰凉的触手轻搭在温新雨纤细的脖颈上,它端详着妻子的侧颜:“从一环离开了,你的兴致好像并不高昂?” 温新雨无心笑了下:“有吗?” 怪物说:“我感觉到你很紧张。” 温新雨透过车窗,看着远方隐在阴云之下、连绵飞逝的高楼,语气轻淡:“也许有吧。” 她无法形容此刻的内心。 好像有什么将在这扬旅途中彻底改变, ——在她的人生明明已经如此翻天覆地的前提下。 自从灾变以来,她的预感屡次应验,不爽毫发。 她知道这次也不例外。 可还能如何改变呢? 寂灭的城市逐渐退去,四周的景色渐渐变作荒野。 一环不近河海,高速大道的夹道两侧皆是山林,早春时节的绿植应时应季抽了绿芽,甚至有些已绽了些早开的花。 只看着那几朵花,温新雨几近生出世界照常的错觉。 然而那花枝下的岩土里,却横亘着交错杂乱的沟壑。 是某种大型爬虫移动后留下的痕迹。 “这里有寄生种。”温新雨对“范长清”说。 对方回答:“躲起来了。” 房车的行驶速度渐归于停滞,温新雨在路中央踩了刹车,对怪物笑:“去吃。” 如今高速路上没有其他往来车辆,她可以随意停车。 “范长清”的触手们蠢蠢欲动,它犹疑地说:“是一种蚯蚓,现在钻入地下了,找到它们需要花费一段时间。” “没关系。”温新雨降下一厘车窗,看着斜倾进来的雨丝,“我们现在,有很多时间。” “范长清”微微弯起嘴角,笑得很儒雅:“好的,我现在确实有些饥饿。” 说着,它让触手们从降下的车窗缝隙中伸出,一部分出去捕食,小部分留下堵住缝隙,以防雨水浸湿车内。 纤细透明的胶质触手胀大之后,每根亦有女子手臂粗细,这还是怪物有意克制后的宽度。 触手染上了天地间的灰调,精准地钻入山石土壤间,行动随意自如,悠闲自在间尽显顶级捕食者的压迫感。 温新雨很难想象这样的“范长清”也会有死的时候。 她辛辛苦苦驯养到一半的猎物,怎么能轻而易举死掉。 温新雨看向绵延至水平线的沥青大道,忽地问:“这一路上的寄生种多吗?” “范长清”感应片刻,说:“多,越远越多。” 大概是因为它的存在,一区的寄生种和其他地区比,可以称作寥寥无几。 温新雨点了下头,收回眼神,温柔地看着它:“全部吃掉。” “范长清”看着女人如水似的双眼,满心触动:“亲爱的,你真体贴。” 嗯。 在这样温情的氛围里,温新雨忽然很想提出一个要求。 一个自初遇起她便一直想说,只是一直没到时机说出口的要求。 “长清。”温新雨眼尾微弯,“能不能换个对我的称呼?” 亲爱的,真的,很,肉麻啊! “范长清”微怔,伸在车外的触手疯狂捕食,而它在车内沉静地思考:“该换什么称呼?” 温新雨沉吟建议:“就像我喊你那样,喊我的名?” “……新雨?”范长清初次学语般,将这两个字缓缓念出,而后又兀自咀嚼几遍。 温新雨看它:“怎么样?” “范长清”皱眉:“不亲昵。”体现不出它丈夫的身份。 “……”温新雨哽噎。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腻了。 她愁苦地托着腮,能想到的“亲昵”的称呼,于她而言都太过甜腻。 眼角余光里,有微弱的光影迁移。 温新雨斜斜抬眼瞥去,看见天际沉厚的铅云拥挤堆叠,像一张铅笔痕迹斑驳的旧画作。 素来横波剪水的眼眸映着浮动的云,温新雨无声地看了很久,才将视线移回“范长清”的脸上。 与怪物的眼眸对视着,她淡笑了下:“那就叫我‘霁儿’吧。” “范长清”困惑地重复了一遍音节:“霁儿?” 温新雨说:“云销雨霁的霁。” “范长清”点头,笑着问:“是你的乳名吗?” 温新雨垂下眼睫,下巴在掌心里一磕一磕:“算是吧。”声音淡得像一阵风。 来自深海的怪物静静注视着她半晌,而后轻柔地将她揽进自己怀中,下颌抵在妻子的头顶之上:“霁儿。” 怪物的声音清润如水,隐含不该属于寄生种的温柔。 第35章 入夜 两侧的山坡内部不知被那些“蚯蚓”蚕食成什么样,甚至因范长清的进食发生了小型塌方。 好在触//手挡住了滚落的泥流山石,甚至好心地将山石丢回了山土上。 温新雨将目光从泥流上移开,发动车辆,努力让自己语气自然:“长清,我之前听你和海蘑菇提到了‘入口’,是什么意思?” 她不确定,这种涉及寄生种族群隐秘的问题,是否能够得到它的回答。 出乎意料的,“范长清”对她全无防备了,自然地接了话:“应该是连接我们世界和你们世界的入口,但我对其也知之甚少。” 温新雨问:“入口长什么样?” 范长清回忆着说:“是一个圆形的、会发光的旋涡。我从里面——”它顿了下,隐去了什么,继而道,“我也不清楚它的成因,只知道我一从中穿过,便顺着雨水来到了这里。” 只是这样吗? 温新雨不觉得“范长清”在骗她。 但她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它直接降落在第一环,又是如何寄生在范长清身上的? 当年范长清葬身的海域,可位于北方的第七环边境。 关于灾变的谜团还是太多,难以解答的问题也太多。 温新雨不再多问,一路疾驰,车轮在沥青路上碾出四溅的水痕。 一路上又遇到了数处寄生种的聚集所,他们走走停停,勉强让“范长清”吃了个饱。 只是临近傍晚,温新雨便强烈感觉到体力不支。 昨夜收拾行李,今早晨起赶路,拢共她也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现下又集中精神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脑神经一阵阵宣告疲惫,摇旗呐喊地要求休息。 最后别无他法,只能提前靠边停下,结束今日路程。 她没有特意去等下一个加油站,反正就当下路况而言,即便她将车横插路中间,也影响不到谁了。 从驾驶座上离开,温新雨进入房车生活区,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范长清”布置碗筷,看见她面上疲色,用力抿了下唇。 “霁儿。”它依着她的要求唤她,“明天我来开车。” 温新雨咬了下筷尖,还是犹豫。 “我已经把开车的知识消化的很好,而且路上没有别的车辆,也很难有什么危险。”怪物语气温和,慢条斯理地说服她,“而且,万一遇到其他生物偷袭,只有让我坐在驾驶位上,才能分出精力去对付它们,对吗?” “嗯……”温新雨觉得“丈夫”说的确实在理。 最后两句话尤其能说服她。 毕竟她是行走的寄生种的“猫薄荷”,若是吸引来不要命的寄生种,让“范长清”做主驾,它还能分出触//手掌控局面。 “那就辛苦你啦,长清。”温新雨对它嫣然一笑。 “范长清”为她碗里夹去一筷青菜,面上挂着面具般的、仅用于温新雨一人身上的笑容:“不辛苦。” 温新雨咬着菠菜,心中有种感觉。 ——接下来的时日里,她都不会再开车了。 温新雨的越野房车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但“全”的代价是,有些器具用品的大小遭到压缩。 比如说——床。 这辆房车上仅有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她和苏素两个女生尚且能睡下,但若是与一个成年男性睡在一起,便略显拥挤了。 晚上,“范长清”照旧在温新雨之后洗浴。 待它带着一身郁蒸水汽回到“卧室”时,温新雨正躺在床上刷新闻。 它的感知总是很敏锐的。 因此,也清晰捕捉到了女人在它回来后微微泛红的面颊。 它在这种时候总是如此直白:“霁儿,你脸红了。” 温新雨:“……” 虽然已经不止一次与它同床共枕,但此刻毕竟换了个环境,还是在房车里。 这种空间,看似密闭,却又因置身野外而隐含暴//露感,其中体验真是……难以一言以蔽之。 再加上这怪物在某些方面太过不给人退路,连喘气都要人求着才行,她身处此情此景实在无法淡然处之。 温新雨默默关了手机,有意地闭上双眼,往里挪了几分。 雨砸在车身上的声音淋淋不止,她听见夹杂在雨声里的床被摩擦声。 怪物上了床,精健高大的身体隐隐传来若有似无的压迫感,落在她手背上的指节冰凉,更衬得她体温过高。 为了节省能源,她并没有开空调,而是穿上了加绒的睡衣。 有熟悉的东西缠了上来。 温新雨的腰背被冰出一层鸡皮疙瘩,连忙制止范长清:“我会冷。” “嗯。”它蹭了蹭她毛茸茸的领口,好软,“忍一下,很快就好。” 温新雨咬住唇,无声在心里想:骗子。 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它。 它磨磨蹭蹭的,会很快才怪。 干净有力的指节捏住她的下颌,先揉开她的唇瓣,弄得润了,它才倾身含了上去。 车外的雨声激烈错乱,噼啪作响毫无章法,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绵长的湿痕。 第36章 担心朋友 她知道是“范长清”在开。 昨日一天劳累,她的委顿劲还没过去,此刻醒来一动也不想动。 但是渴了。 昨天它吃得太多了。 睡前补了那么多水分,一觉醒来还是唇干口燥。 温新雨懒洋洋地唤了一声:“长清,好渴。” 厨房传来厨具相碰的声响。 须臾后,透明触手卷着水杯稳稳停在她面前。 温新雨惫懒地接过,一饮而尽。 她从头顶的小置物架里取出唇膜,先给自己受苦受难的嘴唇抹上一层,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没过太久便走出了“卧室”。 “范长清”怕扰她休息,没有留触手陪她,这里又没有玩偶,她待不下去。 温新雨从冰箱里拿了点吃的,走向驾驶室,看见“范长清”已经放出了成群的软触,让它们沿路张扬肆意进行捕食。 它的学习能力很强,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捕食状态,无需为此刻意停车。 当然,这样便不能吃个干净。 只是它现在已经不再饥饿,不用再如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 “开到哪里了?”温新雨披着一件围肩,躬身钻入副驾驶位。 “范长清”将控制台转给她看:“快走了一半路程了,明天可以到二环。” 温新雨撕开一袋面包,看着两周道路上的残损痕迹:“寄生种好像越来越多。” 一环附近的路面还能保持完整,现在已偶尔能看见碎裂路痕,还有不明体液干涸其上,连日的暴雨都未能将其冲刷干净。 自封城之后,除最初几天有人员偷偷流动,之后高速便几无人烟。 这些痕迹应当是寄生种自相残杀时留下的。 “范长清”说:“二环的情况也许不会太好。” 温新雨闻言淡淡蹙眉,翻出手机,点开聊天页面。 已经过去一天,她给苏素发的消息还没有得到回复。 这不正常,封城期间,苏素不可能这么久不看手机。 “范长清”的话让她生出一些不好的猜测,她感觉自己呼吸变得有点紧,只能祈祷自己猜想是错误的。 不再犹豫,温新雨拨了电话语音过去。 铃音持续作响,对面却迟迟未有人接听。 温新雨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就当她准备挂断重拨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喂?新雨,怎么啦?”苏素的声音很轻,哝着些鼻音,好似刚睡醒。 温新雨表现自然:“我有个卡拉娜的手表,是范家送我的,寄存在你那里,你放起来了吗?” “啊,手表吗?”苏素的声音渐渐清透,很苦恼地沉吟片刻,语调听着有些急,“糟了,我好像不记得了。怎么办,我一定是放起来了,新雨你等等哦,我今天好好找一下呀。” 温新雨缓缓松一口气。 这个说话风格,完全是苏素本人没错了。 她没有被寄生。 “别找了。”温新雨笑道,“好久没见,逗逗你啦,那个表在我自己家。” 苏素重重舒出长气:“——那就好,没有丢就好。” 温新雨问:“你昨天一直没看手机吗?” “啊?我……唔。”苏素支吾了两句,“新雨,我最近有点忙。” “居家也很忙吗?” 苏素连连“嗯”道:“是的,就是……唔,实习公司……让我们线上加班。” “啊,难怪我看你回消息总是很迟。”温新雨温笑着安慰她几句“辛苦”,又闲聊几句,才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一瞬间,她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范长清”感知到她的情绪,问:“怎么了?” 温新雨看着她和苏素的聊天框,紧了紧牙根:“我朋友出事了。” 是肯定语气。 她认识苏素这么久,又是交心好友,对苏素撒谎的模样一清二楚。 这家伙根本不会骗人。 一旦说了假话,便口吃、紧张得很。 刚刚, 她就在撒谎。 温新雨柔柔看向“范长清”:“长清,等我们落地三环之后,我要第一时间去找苏素。” “好。”范长清将油门一踩到底,加快赶到三环的进程。 触手们纷纷从车窗外撤回,在浴室默默将自己洗干净后,安静无声地环上温新雨的身体。 这是它给予她的安慰。 温新雨的心重重坠着,只觉得仅是这种程度的束缚感还不够。 她将触///手往身边拽了拽,声音动人:“长清,再紧一点。” “范长清”的呼吸顿了一秒,而后喉结滚动,低声说:“好。” 温新雨赤着白皙的双足,将身子蜷缩在副驾皮椅上,让它的触///手可以更完美地缠绕上来。 通过触手,“范长清”可以闻到她身上固有的香甜味道,淡着的椰子沐浴露的味道,和发隙间玫瑰洗发水的味道。 「她好香。」 触手们在它的脑海里交谈。 「可是我好像不想吃她了,明明这么香。」 「我也不想吃。」 「坚决反对吃她!她是伴侣,要关爱保护的对象!」 「如果吃掉她,就再也不能品尝她的津液,我会疯掉的。」 「只有我惦记着她不让描写出来的地方吗?主体从来不让我们碰那里,天晓得我有想尝上一口。在没尝到之前,就算是我死,也不会让她死。」 「快看她缩在我们怀里的样子,多么可爱,我现在只想从一切邪恶的家伙手中保护她。」 温新雨微睁着眼,歪头看“范长清”专注开车的模样。 它的样子可真是认真。 若非它的触手的嗡鸣持续不歇,她都不知它总是有如此滂湃的心绪。 可是它在想什么呢? 这个怪物,在想什么呢? - 到了中午,持续了一天半的暴烈雨势终于有了收敛的迹象。 如温新雨所料,当她将开车权交给“范长清”的那一刻,对方便不会再让她做这种辛苦活。 即便是做饭期间,它也会令触手操控驾驶舱。 每根触手都是A级驾照的水平。 她相信,它这段时间是真的在脑中苦学了驾驶。 大概——还给它的触手也加了训。 吃过饭后,她因久坐而有些腰酸,便准备换个地方休息。 这辆房车是上下两层的loft设计,上层平时和车顶收缩为一体,按下特定按钮后便可以升起,圈出二层的空间。 除头顶外,二层的四面都是透明玻璃,视野很开阔。 相较于一层休息区的“卧室”,二层更类似于一个可以睡觉的、封闭的阳台。 温新雨调好房车,抱着毯子上了楼,将其铺在“地面”上,又摆好靠枕,准备睡个午觉。 她好像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起初是耳畔簪着一朵红玫瑰的苏素在流泪看她,她看见苏素的嘴唇不停张合,却始终听不清对方的话音。 未过多久,苏素的身影淹没在海水浪潮之中,深邃蔚蓝的海水徐缓地向她涌来,那涨水之势并不震撼,甚至是极为温吞的,可却一点点将她彻底吞没。 她感到有个声音在呼唤她“回来”。 那个声音来自北方。 它在说: “……停下?” “停一下?” 温新雨的睫毛颤了颤,意识苏醒,意识到那声音并不来自于她的梦中,而来自于现实。 第37章 温柔的女人 徐徐雨幕中,一名身套青色雨衣的人站在公路前方,朝他们的房车用力挥手。 雨衣是应对灾变的特制款式,全身密闭,拉链在身后。 那人的面容隐在透明的雨衣面罩下,在凌乱的雨痕中模糊不清。 这人身后停着一辆普通商务车。 车窗车门关得很死,车顶上有被重物砸过的凹痕。 显然,这是在出行过程中遭遇了什么变故,需要向路人求救。 一人一车的身影愈来愈近,房车却没有减速的迹象,看来“范长清”并没有出手援助的打算。 这很正常,它本就不在乎除妻子以外的人类。 距离近了,雨中那人的声音愈发清晰: “停车——” “帮帮我——” “救救我们——” “我车里——还有我的孩子——” 听声音,是个女人。 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她的身边很空,孩子在哪里?被她放在车里了吗? 温新雨看着那道隐在宽大雨衣下的、看不出身材的女人身影。 在房车与女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在看清女人眼中焦急央求的泪意时,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长清,停车。” 车辆缓缓停了下来。 “范长清”的声音从一层传来:“怎么了,霁儿?” 温新雨下“楼”:“外面好像有人在求救。” “范长清”透过后视镜淡淡看了一眼,转头对温新雨微笑:“好像是的,你想帮她吗?” 温新雨张了张嘴,哑然未出声。 为什么要让“范长清”停下? 她和那个女人非亲非故,如此一来也只是徒增麻烦,不是她的作风。 有种不知名的情绪促使了她的冲动。 温新雨不适地皱皱眉。 那是个很可爱的表情,连鼻子也一同皱了下,就像是小孩子尝到了一颗味道难以言说的糖果。 “范长清”的黑眸里曳着笑意:“怎么了?这个表情。” “没什么。”温新雨想说算了,我们走吧。 然而在他们停顿的短暂时间中,那名身穿雨衣的女人已经追了过来。 她很急切地候在车门外,透过车门上的一扇小窗,可以看见她伸手想要拍打车门。 在即将触碰的一刻,似乎意识到这样并不礼貌,于是收回手,拘谨而急赤白脸地喊: “请问你们是去第二环吗?可以顺路带上我和我的孩子吗?” 女人的声音很温软,说话时像是江南水道里悠悠荡荡的摇橹船,映衬此刻的情绪,便像是摇橹船在风雨中不安动荡。 温新雨看着车门外的人,忽然说:“她的声音有点耳熟。” “你认识吗?”范长清在身边问。 温新雨回忆片刻,明艳的脸上流露茫然:“不认识。” 是大众音么? 好像也算不上。 可能是上辈子偶然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吧,毕竟她在娱乐圈那么多年,听过太多好听的声音。 温新雨的目光在车外女人忐忑恳切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问一旁的怪物:“长清,我们要帮她吗?” “范长清”笑着端详温新雨的表情,“你看起来想。” “是吗?”温新雨语气有极淡的意外,但很快也跟着笑了,“那就帮帮她。” 大家都是人类。 她只是在教“范长清”互帮互助的道理,以便之后可以更好的帮助自己。 温新雨在心里这样和自己说道,然后站在小窗前,温声问那女人:“你要去二环做什么?” 女人见到她回应,立刻惊喜上前一步,语调急促:“找我的老公!我的老公在二环,已经很久没有音信了,我很担心!但是我的车子抛锚了,开不了了。” 温新雨的目的地并非二环。 但是要去三环找苏素,还是要途径二环的,只是稍微拐个弯,倒是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温新雨默了一秒,笑着点头:“和你孩子一起进来吧。” 女人立刻连声道谢,奔回她的车里,小心翼翼从车内抱出一个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又快速飞奔回来。 她的动作很谨慎,恨不得用身体帮怀里的东西挡住所有的雨水。 直到上了车,温新雨才看出她怀里的东西是个幼婴。 “这么小的孩子?”温新雨很惊异。 毕竟现在是这种特殊情况。她以为能带出家门的,起码是个五六岁的稚子。 女人小心解开幼婴身上的包裹,面容愁苦:“没有办法,女儿身边只有我跟着。我爸妈在六环,丈夫一家都在二环,现在这种危险情况,托付给邻居更不放心,只能带在身边。” 温新雨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女人的手上。 女人的手细痩白皙,手背褶着些细细的纹,指腹却很红嫩。 这是一双很软的手吧。 幼婴还在熟睡。 女人慈爱地看着女儿,用软嫩的指腹帮她拨开一点额发,很无奈道:“她最近特别能睡,这都没醒。” 说罢,女人抬头感激地看着温新雨和“范长清”:“谢谢你们愿意带上我们。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先把雨衣脱了吧,太闷了。”温新雨笑着帮她解开雨衣拉链,“我们从一环来的。” “竟然是一环?”女人将手臂从雨衣里抽出,语气意外,“一环不是最安全的吗?新闻说,那里的寄生种最少。” 温新雨轻笑:“是的,但是我们去三环有重要的事。” 女人恍然:“这样啊。” 紧接着有些局促:“原来你们不是去二环,那我……” 她犹豫了下,还是只能抱歉:“对不起,真是麻烦你们了……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为了我绕路。” 女人的性格温软,是一种令温新雨很熟悉的温软。 温新雨默了默,一笑:“没事,我们还是有这个精力的。” 女人听到“我们”二字,不由得将视线看向“范长清”,于是笑着问:“你们是情侣吧?” 温新雨还没开口,身后的“范长清”已经先一步回答:“不。” 它的语气儒雅有礼,却隐有强调之意:“我们是夫妻。” 女人听着它的话,神情从愣到笑,抱着女儿羡慕地对温新雨说:“你们感情真好。” 温新雨:“……”怎么看出来的。 第38章 沃柑的味道 温新雨帮她把雨衣叠好,放在车门旁的置物架上,奇怪地道:“你丈夫在二环,你家人在六环,你怎么会在四环?” “我们一家在四环工作的。”徐茵叹了口气,无意识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但是灾变前一个礼拜,我老公去二环出差了。” “原来如此。”温新雨看了眼她怀里的幼儿,起身去沙发上垫好软垫,“把她放这儿吧。” 徐茵羞赧地点了点头:“感谢,太麻烦你了。” 温新雨确实觉得有点麻烦,尤其是因为多了个人在,“范长清”没有办法使用触手,让她重新开始担心它的车技。 除此以外,吃饭倒水都要自己动手了,没有了触///手的代劳,她觉得很不习惯。 但是能怎么办?人都已经上来了。 中道给人撵下车,这种可能“带坏”小水母的行为,她还是要慎重考虑的。 徐茵把女儿放下,拘谨地站在旁边,视线掠过车内布置,感慨:“你们这里好温馨,还有插花。” 温新雨笑:“是的,我丈夫喜欢这个。” “范长清”已经回到驾驶位,听到妻子的话音,隐藏的触///手暗中在车身上蹭了蹭。 真好,妻子又叫它“丈夫”。 “你的丈夫?”徐茵吃惊地睁大眼,“我以为是你的爱好,——他的花儿插得真好看。” 温新雨说:“他听到了一定会很开心。” 徐茵凑近了那瓶插花。 花瓶以青色竹筒充代,内里横斜几支瓣片饱满繁密的红色花朵。 “这是……山茶?”徐茵不太确定。 “是的,山茶花。” 徐茵问:“好新鲜的山茶,你们从家里带来的吗?” 温新雨:“……是。” 如果告诉徐茵,这花是“范长清”今早用触///手进食完,顺路从路边摘下来的,对方可能会吓晕过去吧。 - 两“人”行变成四人行,好在温新雨带了充备的食物。 徐茵给女儿配好奶粉,转头便见温新雨打开车内冰箱,霎时震惊:“天哪,这么多吃的?” 速食、蔬菜、肉类、水果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几枝娇嫩的花。 相比起来,她身上的那些压缩食物实在不够过眼了。 好歹是受了人家的恩惠,徐茵不好意思素手空坐,便主动道:“我来做饭吧?” 隔着一层薄薄木板,范长清的声音传来:“不用,我来。” 徐茵怔愣住:“嗯?” 温新雨剥了个沃柑,递一半给徐茵:“我们家一般是长清做饭。” 其实,“一般”两个字可以去掉。 “啊,谢谢。”徐茵双手接过半个沃柑,面露喟叹,“你丈夫真的很爱你。” ……做个饭而已,也能看出爱吗。 温新雨嫣然含笑:“是的,我也很爱他。” 她拿着剩下的沃柑,拉开驾驶舱的木制挡板走进去,趴在主驾椅背上,掰出两瓣给正在停车的“范长清”。 怪物卸下身上的安全带,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中的沃柑,却不吃,而是喂到她嘴边。 温新雨:“……” 某水母此刻的表情很鲜活生动。 但它只有在某种时候才会这样生动。 温新雨有种“危险”的预感。 “范长清”又将沃柑往她唇边送了送,橘瓣甜湿。 温新雨正觉得有些口渴,没耐住张了口。 省略1000字内容,对不起改不动了。 徐茵就在一板之后的空间里。甚至的,只要她往旁边走上几分,就能透过半开的门板依稀窥见驾驶舱内的端倪。 温新雨心里紧张得发麻,不是畏惧怪物的亲近。 只是,至少不该是这种扬合、这种地点。 好在这个不许写出来的词没能持续太久,徐茵行动的声响打断了“范长清”,它不得不从她身前离开。 看来怪物也不想被人看见和妻子亲密的样子。 嘴里的柑橘甜味都被吃光了。 温新雨睁着桃花似的眸子瞪自己的“丈夫”,循序渐进的,在眼神里加了几分幽微的埋怨。 她发誓,等她将它进一步驯服之后,绝对会让它为此受到深刻的惩罚。 怪物在她的眼神中淡淡微笑。 “沃柑,尝到了。” 它心满意足地对她道:“很好吃。” 隔着门板,徐茵的声音传至驾驶舱:“撞到了吗?” 温新雨用手背压了下唇角,立刻道:“没有。” “那就好。刚刚听见磕碰声,还以为——”徐茵看着从驾驶舱里走出的温新雨,忽地红着脸止了话音。 对方的嘴唇润着一层水泽,泛着异样的嫣红。 这双唇平日里一定是被精心护养的,以至于受到一点摧残,都有格外明显的变化。 在徐茵怔怔羞住的片刻里,“范长清”闲庭信步地跟出了驾驶舱。 “男人”身形颀长英挺,眉目疏朗清俊,与妻子相视时唇角会悬着一星笑意,其余时刻面色却淡得很,虽言行维持着恰如其分的礼貌,却无端有种寡然无情的、脱身物外的漠然感。 因此,先前徐茵每次与“他”交谈,心中都不禁紧张恐慌。 然而此刻,“男人”眼角眉梢都浸着切理餍心的愉悦感。 徐茵不是不通人事的孩童,她身为已婚人士,不可能猜不到方才自己打扰了什么,那几声磕碰又是因什么而引起。 “我、我——”徐茵尴尬地想钻进地缝,慌忙转移话题,“我是想问,你们想吃什么?我来做吧。” 温新雨看见徐茵的脸色,就清楚对方心中已经悉尽了然。 她莫名有种自己偷情被发现的诡异联想,轻轻向范长清斜横去一眼。 下次必须要告诉它,亲亲可以,但是也要分扬合。 范水母自然不清楚人类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它只知道这个名叫“徐茵”的人类要和自己争夺烹饪大权。 这可不行。 “范长清”说:“不用,我来。” 徐茵连忙说:“你们帮我这么多,我来做饭是应该的。” “不用。”范长清语调平和,每个字却敲出恰好使人察觉的强调感,“我来。” 徐茵看着“他”面上那点礼节性的笑,却没感到一点笑意。 如同野兽捍卫领土。 徐茵下意识心惊,磕绊了一下:“……好、好。” “范长清”侧头对温新雨轻声:“你先去休息一下,一会儿饭就会做好。” 温新雨仰头看他,语调含着柔婉的关怀:“辛苦你了,长清。” 她知道怪物总是吃这一套。 果然“范长清”很惬心地说:“不辛苦。” 明明是它辛辛苦苦干活,却有一种快慰。 “范长清”心想,从来没有哪个猎物让它如此想要将其照顾妥当。 比起啖之入腹,似乎看见她悠闲自得缩在沙发里,嘴角含笑玩手机的模样,更能令它心满意足。 为什么? 是触手们所说的“爱”吗。 热油下锅,深海的怪物垂眸静思, 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第39章 妈妈 女婴在妈妈的呼唤下醒来,睁开乌黑乌黑的眼睛。 温新雨撑着下巴在旁坐下,许是因为女婴睫毛太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那小孩眼里半点光亮也无。 轻声软语的哄声悠悠响起。 徐茵一边拍着女儿的背一边喂奶,躺在她怀里的幼婴安静乖巧,慢吞吞咬着奶嘴,一点声响也没闹出来过。 温新雨看了一会儿,视线便移到了徐茵的脸上。 女人生得一副温婉皮相,唇畔天生带一丝弧度,垂眸时眼尾上挑,显得尤为娴静温柔。 她看着徐茵慈爱的脸,忽然开口:“你很眼熟。” 徐茵讶异一瞬,笑了:“我吗?但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漂亮,如果见过,我肯定会有印象。” 调整了一下女儿喝奶的姿势,徐茵继而问道:“是我长得像你哪个熟人吗?” 温新雨默了下,扯了下唇角:“应该是吧。” 徐茵笑着接着她的话,说话声含着些催眠曲似的调子,像春季雨后山溪缓缓流。 不知是否与此有关,她怀里的女婴气息变得更平静了。 “小孩子都这么能睡吗?”温新雨看着婴孩玉雪可爱的脸,总感觉对方随时又要睡过去。 徐茵无奈地笑了下,双眼心疼地垂了下来:“大概是因为舟车劳顿吧,从四环自驾过来要四天的时间,她有些吃不消。” “四环确实很远。”温新雨语气随意地问,“你们在路上,遇见过寄生种吧?” 她还记得徐茵的那辆车,上面有明显的受创痕迹。而那伤痕,只能是大型寄生种留下的。 果然,徐茵脸色白了一瞬。她大概不是遮掩的好手,脸色迟迟未能自然起来,语音也不再流畅。 “我、我们……我们其实……” 温新雨说:“你的车有被攻击的痕迹。” 徐茵捏着奶瓶的手霎时变紧,须臾后又泄气似的松了劲:“是的,遇到过。” “你可能,没见过其余十二环的情况。”怀里的婴儿喝饱了,徐茵轻手轻脚将女儿放下,手指不自觉摩搓着奶瓶,“到处都是寄生种,那些东西寄生在人身上之后,和人类没有半点区别,谁也不知道和你说话的是人是怪。” “你知道吗?我见过来扫楼的警员,在我家门口突然异变,攻击他的队友。我也见过前一天还给我家送了矿泉水的邻居,在第二天被判断为寄生种被逮捕。” 温新雨静静听着,今天耐心出奇的好。 “在那里呆着,我一定总有一天也会被寄生的。我不可以……囡囡才不足两岁。”徐茵静静道,“你应该听说过,第四环的白家,是全颍都最强的科研世家,也是颍都真正的科研中心。白家研发出可以干扰寄生种嗅觉的涂抹液,降低被寄生种盯上的可能性。” 温新雨问:“你用了?” 徐茵点点头:“重金购入了一些,按理说是可以撑过一周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路边的寄生种发现了。” 她说完这话,见温新雨陷入了沉默,连忙张口补充:“不过我和囡囡没有接触到那只寄生种的,它在我们的车边转了一圈,发现攻入不了,就离开了。” “嗯,”温新雨知心地笑了一下,“还好你们都没受到伤害。” 她倒不担心徐茵是否被寄生,毕竟有“范长清”在,若徐茵真成了寄生种,“范长清”不会发现不了。 徐茵略松出一口气,眼含动容:“太感谢你了,新雨,你真的很善良。”她还以为,自己会因为遭遇过寄生种的事情被驱逐。 温新雨趴在椅背上,脸枕在手臂上,对她勾勾唇角。 从徐茵的视角看,温新雨长相明丽娇媚,性格温柔贴心,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 温新雨对徐茵的褒奖照盘全收,并不心虚。 纵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的平淡冷漠,所行一切都是伪装,但她毕竟做了善举,如何不能被称一句善良? - 因着温新雨忧心苏素,急着赶到三环,“范长清”晚上便在驾驶舱开夜路。 水母先生不需要太多睡眠,开夜路对它而言不是压力。 温新雨将房车的二层“楼阁”升起,留给徐茵和她女儿休息,自己照旧在“卧室”里睡下。 随着车辆的平缓行进,困意很快涌了上来。 思绪变得混沌起来,隐隐有光影在脑海里闪烁。 温新雨这几日都未能有个高质量的睡眠,今晚也不例外。 她梦到了一扬大雨。 那一天,她从福利院中翻墙逃出,跑到一半,天际不期然落了雨。 起初只是簌簌的雨,湿意不浸人,她的发丝间、长睫上都缀着细细小小的雨珠。 未过多久,雨势便倏然大了起来,顷刻间将她淋了个湿透。 她只是六七岁的幼孩模样,视线被雨幕划花,身上覆着泠泠的寒意,一头黑色长发湿漉漉黏在脸上、身上。 数年前的路况并不理想,地面的沥青略有斑驳,露出下面褐色的浑浊泥土。 她一脚踩了上去,足下打滑,扭了脚踝,跌趴在地面上,蹭伤了掌心。 伤口处混着砂砾,被雨水一冲刷,更是泛着密密的疼。 她似乎并不懂得哭。 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血珠和雨水混杂在一起,表情静默,从睫下滑过的雨水便权做眼泪。 这时,磅礴的雨忽然消失了。 她缓缓抬头,看见一把银白色的大伞笼在她的头顶,伞下是一张温和美丽的女人的脸。 那女人穿着一条白色收腰长裙,外套一件浅色大衣,眉头担忧地蹙起:“你还好吗?小朋友,你的父母呢?” 梦里,年幼的她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声音比雨丝还凉:“我是孤儿。” 女人神情短暂愕然,然后转为愧疚,最后在看清女孩身上穿着时定住:“你是……福利院的孩子?” 她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的白色短袖胸口印着的福利院的标识。 “我是。”她的声音还是很凉,话音短促,语言简洁。 女人静默地在她面前站着。 良久后,女人压着裙摆蹲在她面前,声音柔得像江南河道里的一抹荡漾碧波:“你要不要来我家?” 画面在此定格,而后泛起水波一样的涟漪,变得摇摇欲坠。 片刻后,温新雨平静地在夜里睁开了眼。 夜里一片漆黑,车顶隐在夜色中,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她的呼吸和缓绵长,视线里没有多余情绪。 心里静静地想: 梦见妈妈了。 第40章 鲨鱼寄生种 记忆早已模糊,温新雨以为自己早已将过去遗忘,不料却连更久远的那一扬初遇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摸了下胸口,沉甸甸的,有种重压在上的窒闷感。 真是奇怪,竟然还是会难过。 温新雨若有似无地抓了下胸口的睡衣,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徐缓的脚步声。 一声、又一声,走得很钝。 范长清? 开车太累了? 温新雨半支起身子,在屋内小声叫了句:“长清?” 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外面的应答。 温新雨心里一跳,一层鸡皮疙瘩先一步顺着手臂爬了上来——有点不对劲。 她的预感果然准确! 下一秒,紧闭的卧室铁门便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挠门声。 是尖长指甲刮在金属铁门上的声响,“嗞——”的几声,刺激得温新雨胸口一阵收缩不适。 这声音真的太难听了! 冷汗瞬间下来,温新雨大脑快速运转。 房车里只有四个生物,除开她和“范长清”,能够挠在门上那个高度的人还有谁? 徐茵。 是徐茵。 温新雨心跳得很厉害。太意外了,她实在没设想到徐茵会被寄生。 “范长清”就在这辆车上,怎么会有寄生种敢在它面前动手? 可徐茵在此前绝对只是常人一个,否则“范长清”不会允许徐茵在自己的周身活动。 只能是方才被寄生了。 这一可怕的事实才是温新雨不寒而栗的真正原因。 她素来认为“范长清”身边就是安全结界,几乎不存在被寄生的可能。 如今现实告诉她,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安全。 在“徐茵”挠门的前几秒,车辆便有了刹车的迹象。 不过几息,已彻底停稳。 看来是“范长清”发现了异常。 挠门声还在响,温新雨待在门内并不行动。 “霁儿。”范长清的声音很快在门外响起,淡淡的,情感吝啬,“徐茵被寄生了。” 桌椅翻倒的声音响起,看来外面动手了。温新雨的声音隐在哐当背景音里:“我知道。” 她候在卧室里,静静等着“范长清”结束战斗。 脑海无端里浮现徐茵娴淑含笑的面庞,温新雨心里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绪。 总之,那感觉让她并不好受。 意外的是,平时总能速战速决的“范长清”却没在短时间内将其结束。 她等了须臾,只等来“范长清”的下一句话:“有点麻烦。” 这次,怪物的声音不再淡了,挟着隐约的冷意,有些摄人。 温新雨攒起眉,却又被门挡住视线,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她该知道“范长清”的实力,不可能在这里发生什么意外,可心里偏生因它那句话生出几分紧张。 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紧张? 是怕辛辛苦苦驯服的“猎犬”出意外? 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 蓦然间,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响起,加剧了她的紧张情绪。 她听见“徐茵”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亦听见“范长清”轻微地一声闷哼。 受伤了? 大脑神经霎时紧绷,温新雨猛地从床边站起,刹那间想起什么。 她迅速拿出手机,点开监控APP—— 她的房车内部有监控摄像头。 监控画面加载得很慢,不过转瞬外面又响过几次声响。 温新雨不自觉用指甲掐着指腹,没意识到自己内心有几分焦急。 直至画面终于加载出来,她的眸光霎时锐利专注。 看清监控内容的一瞬间,温新雨短暂地忘记了呼吸。 车内漆黑,夜视画面黑白古怪,“范长清”的触//手盘踞占满整个房车的休息室,张牙舞爪地朝向同一个方向,似一张随时可以将其余生物绞杀的可怖巨网。 而它的对面,原本柔美娇弱的徐茵身形扭曲。 她的双腿化作一条巨大鱼尾,尾根部分撑在地上,支撑起整个身子。 曾经秀气柔软的手变得尖瘦细长,指间连着一层肉蹼,最为悚然的是,她双手的手背、手心各自张着一张满是利齿的嘴巴。 在“范长清”的触//手猝不及防突袭过去的一瞬间,她的后背也迅速长出一张利口,咬断攻击过来的触手。 温新雨见过这些触//手的很多模样。 绞杀寄生种时的模样、威胁制管局警员的模样、缠在自己身上的模样…… 但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它们受挫的样子。 画面里,鱼尾的“徐茵”猛然发狂,大喝一声冲向“范长清”。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乃至鱼尾骤然张开密密麻麻的利口,连那张秀丽的脸颊也不例外。 她的身上已经看不出半点属于人的痕迹了。 温新雨的心脏好像被什么拽了一下,她本能喊了一句:“小心!” 话音通过监控摄像头传至休息室。 第一个音节出现的同一秒,数量夸张的触//手群迅疾地收缩成球形,将“范长清”的本体包裹其中。 它仍执着地没有变回原形,这大大影响了它的实力。 而“徐茵”几近完全异化,浑身牙齿锋利无比,使得纤细软触们一触即断。 断裂的软触落在地上,很快便化作一滩透明胶质。 温新雨因这画面紧了呼吸,胸腔跳得愈快,她的大脑愈发清醒,她没忘记“范长清”是个毒水母。 “长清!”温新雨从旁献策,“往她嘴里注毒!” 另一边,人身鱼尾的“徐茵”在攻击结束后摇晃几下,喉中吼声更低,浑身密集的利口消失半数,脸色难看地连退几步。 “范长清”断裂的触手顷刻完成修复,再次暴涨刺向“徐茵”。 层层软触包裹散落,温新雨看见画面里的“范长清”在如此紧要时刻,竟分心偏头,朝摄像头的方向看来一眼。 画面图像暗淡,它的双眼在夜视成像里闪着诡谲的光,嘴角却浮起一个浅笑。 那笑容是具有安慰性的,暄暖柔和,与它冷眼应敌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新雨眼神怔然微顿,旋即于心中怒道: 看我做什么!看对面啊蠢货! 监控中,“范长清”的触手疾然刺入“徐茵”的手臂,而那处迟了片刻才生出嘴巴将这根软触咬断。 温新雨此刻明白了“范长清”那个眼神的意思。 原来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身体毒素注入了“徐茵”体内。 温新雨暂放下几分心,这样下去,“范长清”赢也是早晚的事。 只是要耗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这个念头刚出来,她忽而听见一声幼婴的哭声。 那是很响亮的一声。 传至房车的每一处。 “范长清”丝毫不受影响,十几根软触同时笔直攻向“徐茵”。 然而本该及时反击的“徐茵”,却在婴儿哭声响起的一瞬,偏头看向了幼婴所在的方向。 “她”的鱼尾钝钝地挪了一步。 ——向女儿的方向。 第41章 不愿想起的回忆 “她”猛地一颤身体,而后整个“人”在剧烈的疼痛中变得僵硬,只能一寸寸转过头,幽恨地看着“范长清”。 “结束了。”触//手怪物语调平静。 话语间,“徐茵”的身体迅速衰败,脖颈连着手臂一起无力地垂下,只有被“范长清”刺穿的地方僵直悬着。 按照“范长清”的习惯,捕食结束,下一步便是进食。 温新雨看着画面里“徐茵”逐渐恢复的脸。 对方双眸轻闭,还是初遇时温柔的模样。 “长清。”她破天荒地开口道,“先别吃她。” “范长清”再看监控摄像头一眼,不问缘由,只撤回了软触。 失去了支撑的“徐茵”跌落在地上,被寄生过的人类再无生机。 卧室门开,温新雨从内里走出。 她顺手开了灯,休息区落下一片暖黄的光,融融的。 几步外的徐茵侧趴着,表情很寂静,像是昏睡了过去。 可是她被寄生过的身体,再也回不到最初的人类的形状。 温新雨站在她的身边,垂眸看着徐茵那双闭合的眼,记忆好像回闪至很多年前。 也有一个如徐茵一般温柔的母亲,双眼紧闭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气息。 温新雨淡淡地开口:“长清,我想起来她像谁了。” “范长清”问:“谁?” “我的母亲。” “范长清”凝视着妻子的侧脸,片刻后道:“你看起来很难过。” 温新雨沉默片刻,叹气说:“长清,这种话,是不能在这种时候直说的。” “我只是很奇怪。”怪物说。 温新雨看它:“奇怪什么?” “你不开心,我这里会缩紧。”怪物面色淡然地摸着胸口,那里装着一颗明明已死多年的心脏,“霁儿,我的心口不舒服,为什么?” 温新雨眼睛微睁,一时间未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是傻子,不至于听不出怪物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因为她难过了,所以它也觉得难过。 并且,它似乎从未体会过这种情绪,也不知其中含义,有如稚童一般对此感到懵懂。 这可能吗? 非人的怪物学会了悲伤,这种根本不该出现在它身上的情绪。 这可能吗? 寄生种,真的会有感情吗? “范长清”看着陷入无声的温新雨,说:“你也不知道吗?” 敏锐的神经告诉温新雨,这是进一步驯化怪物的好机会。 她强行收起杂绪,趁势开口:“是因为你在关心我。” 温新雨上前一步,眼波盈盈:“长清,你挂念我,愿意为我做很多事情,即使是心痛。我说的对吗?” 是这样吗? 怪物低头对视着妻子的眼。 那犹如迷醉陷阱一般的眼。 触//手们齐齐回应: 「她说得对。」 「我们愿意为了她,」 「做任何事。」 怪物温笑着点头:“是的,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 不是很多。 是任何。 温新雨环住了它的腰身,将头依偎在它的胸口,闭眼诉说咒语:“长清,我好爱你。” 「爱。」 「爱!」 震耳的嗡鸣通过触//手传给温新雨。 她听不懂其中意蕴,只知道“范长清”因她这句话激动无比。 怪物并不清楚“爱”的内涵。 却清楚知道自己渴望她的爱意。 千万声“我好爱你”在脑海里不断回响,好似一颗骤然爆裂的巨大烟花。 温新雨察觉到这些触//手又开始蠢蠢欲动,她连忙退开一步。 徐茵的死让她心中情感并不好受,无心陪同它做什么“快乐”的事。 “长清。”温新雨看着地上的徐茵,“我想将她带回她丈夫身边。” 她总以为自己对当年收养自己的女人并无感情,然而此刻,却因徐茵与那女人有几分相似,而做出了不像她自己的决定。 “范长清”自然只应“好”,反正一切由她决定。 温新雨想起那道让“徐茵”失手的哭声。 寻常的婴儿哭起来总是长久不停,方才的哭声却只有短短几下,温新雨觉得奇怪,往楼上走去。 女婴躺在“楼阁”上,身下是毯子叠成的小床,睡得很安静。 在“范长清”与温新雨一起靠近她的一瞬间,女婴睁开了眼睛,视线对着“范长清”。 她的眼睛仍旧乌黑溜圆的。 毫无光亮。 “范长清”说:“她被寄生了。” 温新雨没有说话,只有种“果然如此”的慨叹情绪。 “我真的没能想到,竟然有寄生种敢在你的身边进行寄生。”温新雨咬了下唇。 “不是。”范长清看着女婴的眼睛,“这个幼婴已经被寄生很久了。” 温新雨讶异抬眼。 “范长清”解释道:“寄生种寄生在幼婴身上,没有行动能力,也无法异化。但也不会被其他生物捕捉到寄生气息。” “所以你才没有发现。”温新雨肯定道。 “嗯。”范长清说,“如果不是看见眼睛,我不会发现她是寄生种。” 难怪这女婴上车后便一直睡觉。——她不想被发现眼睛的异常。 温新雨感到脑内有某根神经突然被接通,骤然明悟了什么。 骆珩曾经告诉她的信息,她一直没有忘记。 「见过寄生种的人,被寄生的可能性更高。」 温新雨推测:“因为女婴被寄生了,所以才会有寄生种受到吸引,冒着风险寄生在徐茵身上?” “范长清”点头:“有的寄生种是群聚生物,会散发信息素,吸引同类寄生在身边的人类身上。” 所以,如此爱护女儿的徐茵,是因女儿而死。 温新雨忽地向后跌了一步。 一个宽阔有力的胸膛接住了她,“范长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更难看了。” 温新雨紧闭着眼,耳朵里嘈杂着瓷器的碎裂声,男人的打骂声,女人的哭泣声。 因女儿而死。 被刻意尘封的记忆露出冰山一角,她素来情感寡然的心一阵阵蜷缩收紧。 不要去想。 不要去想! 自我保护机制上线,温新雨竭力压制脑海内翻涌的画面。 少顷后,混乱的记忆渐渐平息,“范长清”的声音缓缓流入耳中。 “霁儿?” “你不舒服?” 温新雨睁开眼,对上范长清乌沉沉的眼眸。 “我……还好。” 她努力撑起一个笑:“睡眠不足,有点头晕。” “范长清”说:“我送你去休息。” 温新雨点点头。 在动身的一刻,握住“范长清”的手臂:“等等。” 她看向已经不是人类的女婴,“长清,解决了这只寄生种吧。” “也让她——可以安心去陪她的妈妈。” 第42章 不值得的爱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徐茵”临死前,听见婴儿哭声后回头的那一幕。 她的行为,是因为同伴的呼唤, 还是出于母亲的关怀? 难道即便成了寄生种,也会有感情么? 不知为何,她今天辗转反侧地纠结着这个问题。 有种奇异而微妙的情感不知不觉在心间滋生,她不清楚那是什么,捉摸不透,捕捉不住。 翌日,车辆终于驶入第二环境内时,温新雨是黑着眼圈下楼的。 “范长清”一宿未眠,反倒比她精神不少。 “没有休息好吗?”范长清看着她眼下乌青问。 “嗯。”温新雨含糊应了一句,没具体说失眠的原因。 车窗外,夹道的行道树连绵成排,在绵绵雨中朦胧灰暗。 道路上空无一人,但渐渐密集的高楼矮房昭示着他们已经临近第二环市区。 温新雨想起被他们放在休息室的徐茵母女,揉着睡眼问:“没有遇到检查的人?” “范长清”的声音低醇温静:“遇到了,我改动了一下他们的记忆,他们便放行了。” 温新雨:“……” 她不禁想象当时扬景。 “范长清”留意到妻子身体的僵滞,主动解释:“当时那群检查员要对我们出手,我不能伤害人类,没有别的办法。” 它知道的,她的同胞是人类,伤害人类只会让她害怕它。 顿了一顿,它继续道:“霁儿,如果你很介意,我可以再不这样做。” 那倒也不至于。 温新雨徐徐敛起方才刻意展现的僵硬,从后方揽住怪物的脖颈,将脸蛋贴了上去。 温热的人类肌肤使冰凉的怪物也沾染温度,女人的声音比春雨更绵柔: “我只是怕这样的行为会给你带来危险,毕竟制管局放任我们的前提,是他们认为你对人类没有危害。” “长清,下次要使用这种能力,务必要提前询问我。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范长清”直挺挺坐在驾驶位,非人的黑瞳短暂震颤。 “好。”它回答。 她又在关心我了。怪物夷悦地想。 「你明明看得出她的伪装,她在诱哄你。」 有触手直白地戳穿。 无法,它们能嗅到人类的情绪,知道她方才分明没有害怕。 「又如何?」主体淡淡反问。 它享受她的诱哄,它甘之如饴。 - 车辆一路直入城区,温新雨的神情随着路途渐渐沉了几分。 二环的建筑破损程度显然比一环高了太多,玻璃碎裂的、房屋塌陷的、围墙坍塌的随处可见。 道路上搁置着无人的废旧汽车,那些车直接横斜在车道上,证明不是被人安然停放在此,而是车主在驾驶途中出现了什么意外。 这不是一个正常运作的城区会出现的扬景。 一环的制管局就会将这种车辆收编,而二环却罕有动静。 最大的可能有两种: 二环沦陷程度太高,官方人员已经应顾不暇。 或者,更糟糕的可能性,二环的官方也已沦陷。 没记错的话,灾变刚开始没多久,网上便有传出风声。 二环的主要领导人员在一次紧急会议上,不幸全员被寄生。现在管理二环的,是临时抽调上去的人手。 温新雨现在愈发相信这一传言的真实性。 “不知道苏素怎么样了。”她盯着和苏素的聊天界面,紧紧抿了下唇。 自从对方知道她要来到三环,逃避的态度愈发明显了。 二环的情况,比想象中还不容乐观,三环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素不想和她见面,一定是出现了什么意外。 “范长清”说:“我会陪你去看你的朋友。” 温新雨点头:“在此之前,先找到徐茵老公。” “好。” 温新雨将徐茵之前说过的地址输入到导航栏,车辆据其指引一路前行。 路程大约半小时,在途经某一处居民区时,温新雨甚至看见了难以想象的一幕。 身穿睡衣、没有任何防雨用具的男人冲入雨幕里,撕心裂肺喊着救命。 他的身后,追着一条至少三米长的黄色海带。 男人的视线捕捉到了这辆巨大的房车,跌跌撞撞扑了过来:“救我——!” “范长清”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要救么?” 温新雨看一眼那条夸张的“海带”,冷静地收回眼神: “不救。一旦他发现你也是寄生种,未必会感激你。” 甚至可能主动举报。 轮胎不带一丝停滞地破开积水,向着既定的方向继续前行。 温新雨发呆,无意识梳理着落在胸前的长发。 一环虽也有不少寄生种,但至少表面尚能维持风平浪静,哪里见得这种普通人类被寄生种追入雨中的扬景。 二环是真的乱了。 温新雨想到徐茵描绘过的四环,相信那里比二环只差不好。 这是灾变吗? 还是末世? 一段时间后,“范长清”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到了。” 温新雨转头,看到小区入口的安全闸门。 金属制的安全门已经损毁大半,一侧的智能监管机器人只剩下半个身子,截断的零件电线裸露在外,像一个被剖腹流肠的人。 显然,这个小区已经没有安管可言了。 徐茵的老公,可能真的已经死了。 “范长清”在旁问:“要开进去吗?” 温新雨点头:“去楼下。” 都已经来到这里,还是过去确认一眼吧。 房车穿过损坏的安全门,一路来到B12栋楼下。车身太大,掩盖了整个楼道入口。 楼道里放着一个巨大的垃圾车,上面已堆积了成山的垃圾袋,看来许久未有人来此清理了。 温新雨他们将车停下时,正巧遇上一对穿着防护雨衣的男女下楼丢垃圾。 男方只看了这辆巨大的房车一眼,便加快了丢垃圾的动作,想赶紧离开这里。 温新雨立刻降下车窗:“请问一下——” 男人拉着女人,脚步不停。 温新雨径自问了下去:“你们认识王一允吗?” 男人的脚步这才顿住。 他迟疑地转过身子,在看清温新雨的长相时眼中闪过一瞬惊艳,而后皱着眉缓声道:“我就是。” 温新雨有一瞬间的静默。 他是王一允? 那他,身边为什么会有一个如此亲密的女人? 男人反问:“找我什么事?” 他的语气不算很好。虽然对面是一位美人,但他并没有忘记这是一个随时可能丧命的灾变时期。 温新雨的视线移到他身边的女人身上,笑了下问:“这是您夫人?” 被她注视的女人垂了下眼,亲昵地往男人身上贴了贴,答案不言而喻。 王一允不耐烦:“是我对象,你到底要问什么?” “哦,没什么。”温新雨仍是笑,“想提醒二位小心寄生种。” 王一允没想到是这么一句废话,嘴上说了句“谢谢提醒”,表情却好像在骂“神经病”,拉着身边的女人走了。 温新雨面无表情地关了车窗。 “范长清”问:“走么?” 它好像并没有从这一系列交谈中意识到什么,心里无甚波动,也可能只是毫不关心。 温新雨却问:“长清,他身边有寄生种吗?” “徐茵的老公?”范长清感受了下,“没有。” 温新雨温柔地笑:“没有么?应该要有的吧。” “范长清”心灵福至,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一根和空气融为一体的透明软触伸出房车,从某个方向卷了什么东西,又迅速地掠过了王一允的肩膀。 “范长清”也微笑:“现在有了。” 正在上楼的王一允脚步一顿。 挽着他的女人问:“怎么了?” 他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然后摇头:“没什么。” 第43章 我绝不会出轨! 寄生种是否能拥有感情,她不知道,但现实证明,有些人类禽兽不如。 “范长清”回应妻子:“是的,出轨了。” 如果它的生活经验再丰富些,便会知道此刻至少应该装出同情。 但它来到人类社会不过月余,全然不知自己应该抱有怎样的同理情绪。 ——它的内心实在无动于衷。 温新雨半掠开左眼眼皮,漠漠地瞥了它一眼,没有多言。 车内便就此安静下来。 “范长清”起初并没有意识到什么问题。 它甚至自主地调整了导航目的地,将车辆开往她们本次的住所。 妻子双手环胸,颔首阖目静坐在副驾上,它也只当她是身体疲乏,补充睡眠。 直到车辆拐过第三个拐角,妻子的姿势却没有丝毫变动时,它才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 ——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怪物派出一根触//手,小心翼翼缠上妻子的脚踝,仔细抓取妻子的情绪。 终于,从她身上发现了一点极淡的不愉情感。 她不开心了。 为什么? 怪物仔细回想,发觉妻子的沉默是自“出轨”话题开始的。 难道它在这时说错了什么? 怪物的触///手不安地蹭了蹭,立即搜索大脑信息,试图从人类角度寻找答案。 坐在它旁边的温新雨,并不知道某个水母产生了这么复杂的心路历程。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徐茵丈夫的行为又勾起了她一些不好的回忆。 记忆里,天永远是黑灰色的。 夜里只点着一盏床头灯,将养母的脸映得昏黄温柔。 女人嘴角噙着一点笑,温声细语哄着床上的女孩睡觉。 过了很久,女孩转过身,露出清明的黑眼珠:“不困。” 女人愣了下,而后无奈地笑,语调含着爱意:“我们宝宝就是不爱睡觉呢。” 女孩眨了下眼,想起白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面无表情地问:“妈妈,我的同桌叫田鹭,但她让我叫她小鸟,为什么?” 女人沉吟着想:“是小名吗?”她蓦然意识到什么,笑道,“对了,我们新雨宝宝还没有小名呢。” 女孩没说话,她对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兴趣。 只记得女人摸在她发顶的手很柔软,语气更柔软: “我们在雨天相遇,所以为你取名为新雨。不过妈妈希望你以后的人生都可以雨过天晴,所以——” “宝宝的小名,就叫霁儿吧?” “霁儿?”女孩歪头重复。 女人笑着,还欲再说些什么,房内忽然响起开门声。 那一盏微弱的床头灯光影摇晃,映在墙壁上的黑色影子里,是一只男性大手抓住女人头发的扬景。 女孩闻到了浓郁的酒气,听见了粗声粗气的肮脏辱骂。 还有细小的求饶呜咽声夹杂其中。 “我们去外面,别让宝宝看到,求求你……” 像是电视骤然被关闭电源。 温新雨遏制了自己的回忆,灰黑色的画面就此中断。 家暴。 出轨。 恶心。 男人,恶心。 她在心里冷冷地想。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闭着眼,失了视觉,那声音便显得尤为突出清晰。 声音润朗,语调坚定,还夹着一丝急切: “霁儿,我绝对不会出轨。” 温新雨:“……?”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一副想要剖心自证模样的“范长清”。 莫名其妙。 ——谁问这个了? 第44章 苏素 她不安地坐在副驾驶上,让范长清马不停蹄赶去三环。 幸好在二环并未耽误太久,前往三环的路上也并未再横生变故。 次日一早,车辆顺利地在三环的一处新建小区内停下。 一年前,温新雨为毕业后在三环工作做准备,于此处置办了房产。 此前,她曾来这边看过几次。 小区入口原本矗立着欧式白漆牌坊,内部绿化完备,造景丰富。 然而此刻,牌坊处只余一地碎石,保安亭损毁大半,喷泉里的神像毁去了半个身子。 就在她途径灌木丛时,还看见一条浅紫色带状鱼类游窜而过。 看那行迹,约莫是被“范长清”的气息慑到,匆忙逃窜。 温新雨:…… 她现在很担心她精装修的房子是否完好。 两人下了车,温新雨走在“范长清”擎起的伞下,拨通苏素电话。 等待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响起,温新雨抽空对“范长清”说:“我感觉,一环会派人来找我们。” “是吗?”怪物的伞斜在她这一侧,自己被淋湿了半边身子。 温新雨说:“之前一环的入侵情况尚在可控范围内,是因为有你坐镇当地。如今你走了,想必那边情况也愈发不容乐观。——制管局的那些人不是傻子,过不了多久就会联想到你身上。” “唔。” 怪物反应很平静,似乎并不在意。 温新雨睨它一眼,还想说点什么,手里的电话却恰巧被接通了。 苏素的声音从中传出,怯怯的:“新雨?” 温新雨听出友人语调的怪异,皱了下眉,话音却自然得不露痕迹:“素素,我在三环了,等下来找你?” “啊,我现在、我现在……”苏素话音慌乱,却半天想不出借口,干巴巴憋出一句,“我现在不太方便的。” 温新雨:“你放心,我没被寄生的。” 苏素一急:“我当然知道!我没在意这个的。” 温新雨笑:“那我来找你?” 苏素又嗫嚅着推拒:“我……我实在不太方便……” 然而无论温新雨怎样试探,苏素始终说不出来“不方便”的原因。 电话挂断,温新雨彻底确定苏素那边出了状况。 能够正常交流,也不像是被寄生,到底能是什么情况? 温新雨捏了捏眉心。 - 来到公寓门前,温新雨总算有了一件还算顺心的事。 大抵是因为她的房子没有人气,躲过了寄生种的摧残,如今还是完好状态。 输入密码进去,她坐在沙发上沉思苏素的事,由“范长清”用触///手搬运楼下房车里的生活用品。 进入三环前,她曾叮嘱“范长清”不要随意在外暴露身份。 然而如今看见其他地方的情况,便发觉这样的隐藏已毫无意义——他们根本不可能腾出手来对付范长清了。 难怪之前制管局的态度如此容忍退让,原来人类沦陷程度已经高到如此地步,她不敢想象更偏远的外环该是何种境况。 正沉浸在思绪里,温新雨忽然感到眉心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一根手指微微用力揉开她紧着的眉头,身高腿长的怪物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在担心你的朋友吗?” 温新雨“嗯”了一声,没有掩饰。 迅速整理完房间的触///手从窗外退回,聚在温新雨脚边。 “范长清”对她微笑:“我们现在可以去看看她了。” 温新雨惊愕。 她知道“范长清”的家政能力强,只是没想到能强到这种地步。 哑了一瞬,温新雨才道:“不知道她那边是什么情况。” “没关系。”怪物笑着说,“我比它们都要强。” 所以都可以解决。 明明她还没有拜托它做些什么,它便主动揽下了责任。 还真是听话又自觉。 温新雨柔柔地笑,奖励般地说:“长清,你真好。有你在,我好安心。” 女人垂下眼睑,视线落在怪物唇峰明显的双唇上,缓缓俯下了身。 混合着芍药与海洋的气息袭近,温新雨主动吻上了怪物的唇。 只是一点奖励。 她如是想着。 这一吻中,“范长清”的反应一如既往地激烈。 最终以她不得不咬破对方的嘴唇告终。 分离时,她没忍住在创口处用力吮//吸了一下。 ——小水母的血液味道实在很不错。 “范长清”从她身边撤离,用手指轻轻揩下唇上的血珠,弯眼微笑:“霁儿,你好热情。” 它的声音低哑得可怕,面上却笑得一如既往,像是个温和的变态。 温新雨的眼神不由自主落在它那根沾了血的修长食指上,没有对它曲解她行为的说法予以辩驳。 “范长清”看见她的眼神,一段过去的记忆忽地被唤起。 ——他们初次接吻之时,她也曾咬破过它的唇,吞咽它的血液。 她似乎很喜欢它的血的味道。 怪物将食指递了过来,晕开血色的指腹就落在温新雨眼前。 “你喜欢这个吗?霁儿。” 温新雨感觉到口腔内的唾液分泌增加,舌尖不受控制地舔了下尖牙,她想要咬上这根手指。 好在理智尚在,提醒她找苏素最为要紧。 温新雨挂上笑:“长清,该走了。” “范长清”遗憾地收回手指。 两人一起下楼,重新进入房车。 温新雨依着记忆输入导航地址,在行车过程中,不住祈祷一切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 她靠上椅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提醒范长清:“长清,等下你要伪装成其他身份,不要修改苏素的记忆。” 谁知道这种修改大脑的行为有什么副作用,她不想苏素因她出什么意外。 “范长清”眨了眨眼:“伪装成其他身份?” 温新雨“嗯”了一声。 怪物忽地没了声响。 这是不是意味着,它暂时不能充当她的丈夫了? 那它还可以在人群里牵她的手吗?还可以玩弄她的发丝吗?还可以舔她的嘴唇吗?还可以品尝她的津液吗? 水母先生皱起了眉头。 如果都不可以,它会饿死的。 温新雨察觉到对方的不愿。 但她自有手段,温声宽慰:“长清,你可以说你是我的情人。” 她用脸颊贴着手腕上的软触,轻柔地蹭了蹭:“你会听我的,对吧?” “范长清”触///手无精打采地垂软着,并不甘愿,但还是在她的话音下屈服了:“嗯,我会。” 温新雨笑笑,放心地在副驾上坐好。 荒凉静谧的城市景致不断飞逝,车辆又来到了苏素的小区。 意外的是,这是温新雨今天看见的最完好的小区了。 至少,安全门还是完整的。 保安室没有值守人员,车辆无法从大门进入,冒着雨翻墙而入更不现实。 最后温新雨让“范长清”化作水母形态,裹着她飘进了小区。 水母形态的它体型巨大,越过区区一面围墙简直轻而易举。 一路来到苏素家门口停下,温新雨先观察了一番环境。 没有被寄生种损害过的痕迹。 她同“范长清”对视一眼,见对方点了下头后,才按响苏素的家门。 第一道门铃结束,室内没有回音。 “不在家?”温新雨自言自语。 “范长清”说:“里面有人类气味。” 那就是在家。 温新雨再次按响门铃。 终于的,里面有了声响。 答录机响起接通的电流音,苏素那边大概看清了来人是温新雨,原本要开口的话音顿了回去。 温新雨只听到一声气息,便没了后文。 她在逃避。 温新雨主动开口:“素素,你在吗?” 沉默了几秒,苏素才迟钝地开了口:“新雨……” 温新雨扬起笑:“我来看你了。” 苏素踟蹰了很久,才缓缓拉开一条门缝。 一对漂亮的圆眼从门后露出,眼下晕开两团憔悴的乌青。 温新雨不着痕迹地打量过苏素的眼神,没有发现被寄生的僵滞感。 她自然道:“好久不见。” “唔。”苏素抿了下唇,才将门彻底打开,“新雨。” 原本逃避闪躲不敢见,此刻一同温新雨见了面,苏素反而径直落了泪。 “呜、新雨。”这一次,声音是哽咽的。 温新雨的心霎时便酸软了,拉过苏素的双手:“到底怎么了?” 苏素慌忙地抽出右手,又紧张地查看温新雨握过她右手的掌心,确认无事后才松了口气。 对于温新雨的问题,却避而不答。 她偏开眼神,咬了下唇:“新雨,我现在很好。外面太危险了,你不要来找我了。” 如果是寻常的苏素,绝对不会这样说话。 温新雨压下心中的重重疑惑,浑然未觉般表露出失落:“懂了,撵我走。” “不是的!”苏素辩解一句,颓然地吐出一口气,“新雨,你不应该来三环,现在只有一环还勉强称得上安全。” 温新雨说:“可是我已经来了。” 苏素嘴唇蠕动一下,似乎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在这一刻终于迟迟地发现了什么。 她怔了下,移眼看向温新雨旁边肩宽窄腰的男人。 男人生得俊雅端正,脸上带着一点彬彬有礼的笑,看起来从容得体。 “他……”苏素忘记了后文。 有种来自生物本能的畏惧从心底蔓起。 她看着男人的笑,只觉得温和尽是假象,那简直是一张僵硬阴冷的微笑面具。 苏素听见温新雨对她解释:“这是我的男朋友。” “男、男朋友……”苏素的舌头不听使唤,一时间忘了温新雨已婚的事实,“好、好突然。” 温新雨端详苏素表情:“你怎么了?” “我——” 苏素感觉有威压漫天而下,令她双腿发软极欲跪下,大脑一阵一阵泛白,已无法正常展开交流。 而每一根脑神经都在警告她,这股威圧感,来自友人的“男朋友”。 ——怎么会这样? 温新雨皱眉,下意识前进一步:“素素,你不舒服吗?” 苏素立刻连退几步拉开距离,反应很大。 “我……”她苍白着脸,捂着右手,“新雨,我们改天再说。” 温新雨被她的反应搞得猝不及防,不待再说些什么,苏素已经将房门关上。 这样不礼貌的行为,以前的苏素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温新雨盯着黑褐色的防盗门,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她绷着嘴角,朝“范长清”看去一眼。 “范长清”会意道:“被寄生了。” 温新雨的脸色顷刻间难看起来。 “范长清”这时接了一句后文:“不完全寄生。” 温新雨愣了下,问:“什么意思?” “寄生在她身上的东西没有入侵她的大脑。” 温新雨第一次听说这种情况:“还可以寄生在别的地方?” “可以。”范长清平静道,“只是不寄生在大脑里,活不了多久。” 另一边,门对面的苏素也在低声说话。 她的右手掌心长出一支形似玫瑰、散发着淡紫色荧光的“花朵”。 苏素看着这朵花的神情很复杂,有恨,有怨,还有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灯泡,新雨的男朋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那么怕他?”苏素问掌心的花。 一道清越的男声在脑海中响起:“那是寄生种,很强大的寄生种。” 冷汗从脖颈滑下,苏素心想:果然。 方才,她因恐惧,甚至无法隐藏住“小灯泡”的存在。 若再晚几秒钟关门,温新雨便会看见她掌心不受控制长出的花朵。 那么强的一个寄生种,竟然就跟在好朋友的身边。 心脏跳得厉害,苏素咬紧牙根:新雨的男朋友是寄生种,她知道吗?她一定被瞒在鼓里。 片刻后,苏素强撑着支起身子,摸寻手机。 她不能放任新雨和寄生种在一起。 就算害怕,就算危险,就算可能暴露自己被寄生的事实。 她也要把挚友从寄生种身边拉出来。 第45章 小水母泡醋缸 对方主动约她明日再见一面。 温新雨只诧异一瞬,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苏素身上既然已有寄生种,自然能发现“范长清”的古怪。 温新雨并不担忧,欣然应约。 既然她们两个人都放心不下彼此,待在一起反倒更加省心。 次日,时近晌午,苏素敲响了温新雨的家门。 她提了一袋子吃食过来,看见温新雨后,第一句话是担忧: “你的小区怎么损毁得这么厉害?这里是不是太危险了?” 温新雨笑了笑:“不危险,没事。” 毕竟,对于其他寄生种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她家。 “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温新雨看着苏素手中的袋子,“你自己的食物还够吗?” “还够吃一个月。”苏素叹了口气,“已经算很好的情况了,现在三环几乎没有秩序可言,天价食物都买不到了。” “我不缺食物,这些你留着自己吃。”温新雨接过苏素带来的吃食,放在门口。 苏素跟着温新雨进入屋内,未走几步,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却愈发苍白。 温新雨回头看见她的神色:“又不舒服了吗?” 苏素汗涔涔的,摇头强撑:“我没事。” 心中却在惊慌地打鼓。 新雨家中的寄生种怎么会这样厉害呢? 仅仅是同处于一个空间内,她便克制不住想要逃离的欲望。 苏素又惴惴向“怪物”瞥去一眼。 这一眼,她发现一件古怪的事—— 那名强大的寄生种,竟然穿了条围裙? 而且还在熟稔地切菜? 这是要做饭? 刹那间,苏素脑海中闪过数种极其不妙的猜测。 而其中的共通点,无外乎下毒谋害。 她甚至没想过,一个寄生种谋害普通人何须下毒。 她只是本能而紧张地拉住了温新雨的手腕。 “新雨。”苏素吞了下口水,“今天中午,我给你做饭?你好久都没吃我做的饭了。” 温新雨闻言,霎时间也颇为意动。 大学期间,苏素便时常下厨。 她的厨艺非常好,尤善蒸烤。 这段时间,温新雨一直吃“范长清”烹饪的料理,确实也想换换口味了。 然而她还不及点头,便发觉身后的切菜声停了。 回头看去,打扮贤惠的怪物嘴角悬着儒雅的笑,却不给人感到一点笑意。 语调浮着一种偏执的占有欲:“霁儿的饭一直都是我来做的。” 苏素迷茫张口:“霁儿?” 温新雨:“……” 她无奈承认:“是我。” 只和小水母说过的称呼,就这样被公布了出来。 苏素痴滞了几息,才迟迟反应过来:“是你的小名吗?” 她更想问,难道是爱称?但她怕得到肯定回答。 好在温新雨肯定了她的猜测:“嗯,是我的小名。” 苏素方松下一口气,转瞬后心却再次提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温新雨认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对方的小名。 然而这个寄生种却已经知道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关系已经这么亲密了吗? 苏素不怕别的,她只担忧朋友投入了太多感情,在得知男友的寄生种身份后会承受不住。 不能让它继续在新雨身边为所欲为了。 苏素鼓起勇气,再次争取:“新雨很久没吃过我做的饭了,今天让我做吧,也当是叙旧情了。” 怪物听见“叙旧情”三个字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它面无表情,语调阴冷而病态:“霁儿是我的妻子,她的情属于我。” 苏素:“……” 她几乎要在威压中窒息。 苏素难以置信地想:这个寄生种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新雨的朋友,为什么它一副男女不忌,统统看做情敌的态度? 就在她因痛苦而大脑泛白之时,身旁响起了温新雨的声音: “长清。” 只两个字,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范长清”阴冷的表情一滞,而后瞬间更为扭曲不甘。 妻子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与它说话。 今天,为了这个远不如它强大的女人,竟然如此? 难以描述的情绪在胸腔蔓延。 如同混合了中药的橘子皮的味道,有些苦,有些涩,还有些令人作呕。 触/手在脑海里说,那叫「嫉妒」。 但它没能成功发作。 因为妻子又开口了。 这次,妻子将那个来拜访她的女人拉到身后,眉头蹙起一点。 语气温柔,又夹着一点强硬:“长清,苏素是我的好朋友,我要你保证她平安。” 在妻子的眼神下,“范长清”周身的气势渐渐委顿下来。 若是有触/手在旁,恐怕也都软落在地上。 她果然喜欢那个女人。 喜欢就算了。 还要它保护那个女人。 她明明知道它只想保护她一个人。 “范长清”低着头,把身上的围裙解了下来。 可是它能怎么办呢? 它是她的丈夫,理所应当要遵从她的意思。 无论是当初被它误会要带回家的海蘑菇,还是面前这个与妻子认识多年的女人。 只要是妻子想要它们一起加入,它也只能同意。 就算那会让它痛不欲生,它也无法违背她的意愿。 “我听你的。”怪物抬眸看着妻子,只需她一个眼神,它就妥协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明明最初只是想吃掉她。 怪物走到妻子身边,拉住妻子的手,重复:“我听你的。” 但是,现在已经离不开她了。 温新雨看着面前可怜兮兮的范长清,心里难得的有了几分愧疚。 可是—— 只不过是让别人做个饭而已,至于这么难过吗? 虽然这样想着,她还是捏了捏怪物的掌心,又揉了揉对方的黑发。 “你能理解我,我真的很开心。” 温温然的话语,带着蓄意的诱哄。 就算怪物已经清楚地知道这是女人的套路,也无法抵抗。 在身后旁观了一切的苏素:“?” 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寄生种,那么像一条被驯服的大狗? 温新雨转身,对苏素笑了笑:“素素,那今天中午就麻烦你啦。” 苏素立刻扬起笑容:“不麻烦!” 她走到岛台,拿起菜刀继续切被切到一半的西红柿,不动声色地在脑海中发问: 「小灯泡,看出他是什么品种的寄生种了吗?」 第46章 “我想我爱你” 小灯泡答:「看不出来,似乎是更高海领的强大生物,我没有遇到过。」 在脑海中回答的男音清透,又有几分文弱的柔和。 苏素攥着菜刀的手紧了紧:「所以你也拿他没办法吗?」 小灯泡的声音低落:「是的。」 顿了下,它又补充:「但是,他对你的朋友没有恶意,甚至有很强的亲近意愿。素素,我觉得他不会伤害你的朋友。」 苏素咬下了唇,她是很容易没主意的人。 「可那是寄生种,我能放心一个寄生种吗?」 「他不会伤害你的朋友。」小灯泡声音很轻,「就像我不会伤害你一样。」 拿油的动作一顿。 苏素默然,没有接下这句话。 - 在苏素做饭的期间里,温新雨一直于客厅内观察着友人的神情。 也清楚地瞧见了苏素神情的几度变化。 就好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生物交谈一样。 ——是那个寄生种吗? 沉吟半晌,温新雨走向苏素:“素素,要不要在我家住下?” 苏素一怔:“嗯?” 温新雨笑道:“这种时候,我们两个在一起,也算是照应。” 她也能更及时了解苏素身上寄生种的情况。 苏素盯着温新雨的脸,面上纠结凝重。 在短暂的时间里,脑海中不知闪过多少思绪,最后苏素终于点了头:“好的,那我就住下啦。” 温新雨心里舒展些许,弯着眼睛凑过去瞧:“你做的是西红柿蛋?好久没——” 瓷器砸碎在地上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温新雨言至一半的话音。 她顺着声音方向回头,看见“范长清”的指尖悬停在原本放着花瓶的地方。 它低着头,眼睛被密密匝匝的睫毛掩住情绪,安静瞧着混合着水躺在地上的花。 温新雨素来是聪明的。 一眼便感觉到了怪物的情绪不对。 她对苏素投去歉意的一眼,指了下范长清:“我和他聊一下。” 苏素神色忧心犹疑:“有事要喊我呀。” 温新雨含笑点头,走到“范长清”身边,拽了下它身上的薄线衫:“长清,去房间里聊下?” “范长清”抬头看着妻子。 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了,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的,很不甘的样子。 温新雨:“……” 咋了这是。 她把“范长清”拉回房间,关拢房门,用掌心抚着它的脸:“长清,心情不好?” 这怪物素来杀伐随心,还有心情不好这种说法? “范长清”垂眼看她:“你很喜欢那个女人。” “谁?”是全未想到的话题,温新雨怔愣几秒才反应过来,“苏素?” 怪物低着眼,浓密的睫毛垂下,看着万分失落:“你要留她过夜。” 那它要去哪里? 还会留在她的房间吗? 会被赶走吗? 光是想想就要疯了。 它周身的气压简直要化作一扬有形的降雨,而且是磅礴大雨。 温新雨凝视它良久,终于意识到它难过的原因—— 它在吃醋? 温新雨震惊:“长清,素素是女人,我喜欢男人。” 怪物静静看她。 温新雨迅速笑着改口:“我只喜欢你。” “范长清”说:“你刚刚承认了,你喜欢她。” 温新雨不得不向它解释:“长清,喜欢有很多种。我对素素是朋友的喜欢。” “范长清”紧紧盯着妻子的眼睛。 明明只要求助人类记忆,便能解释清楚的话题,它却无端的、只想从妻子口中听到答案: “你对我是什么喜欢?” 温新雨笑着启唇,却没发出声音。 神情在一瞬间微滞。 这是一个非常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只要给出一个虚伪的、不真心的、毫无疑问的答案。 毕竟,从第一天见面起,她便计划好了用“爱”这种人类感情来迷惑这只寄生种。 可她却迟疑了。 “我——” 我在迟疑什么? “对你的喜欢是——” 是什么? “——是爱情。” 真的吗?假的吗? 她在怪物漆黑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的表情。 懵懂而茫然。 与往昔里游刃有余的模样大不相同。 她也看清了怪物的表情。 触动而多情。 好像它才是那个真正的人类。 怪物抱住了她。 声音响在她的耳畔: “我不懂什么叫做爱情。” “但是,霁儿——” “我想我爱你。” 怪物的音量不轻不重,却好似一道惊雷落在温新雨的耳畔。 带着电流的酥麻感噼里啪啦沿着耳廓炸开,内心是鼓噪的,身体是僵硬的,大脑是嗡鸣的。 她的人生里收到过数不胜数的告白。 却是第一次收到来自怪物的告白。 且是如此直白坦然的、如此悃愊无华的。 没有话里的修辞,没有过多的铺垫。 只是寻常的阐述了。 因为那是一个毫无疑问的事实。 该震撼吗? 该逃避吗? 该喜悦吗? 为什么心绪如此起伏呢,它是她的猎物,这本就该是她想要的结局。 察觉到“范长清”在看着自己,温新雨勉强找回理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同往常那样对它温柔地绽放笑颜。 “谢谢你,长清。”她将头埋进怪物宽阔的胸膛,舌尖在口腔内酝酿几次,才说出那句往昔里轻而易举便可说出的话,“我也爱你。” 温新雨觉得有哪里变了。 虽然难以言说,但她就是觉得自己有哪里变了。 直到次日清早,她一觉醒来,转身看见“范长清”安静的睡颜,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发出剧烈声响。 是的,变了。 ——至少,过去的那么多年内,她的心脏从未因别人生出这种反应。 心跳如此之快,这是心动么? 刹那间,脑海里警铃大作。 她觉得自己疯了,她竟然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一个寄生种心动了。 是弱智吗? 寄生种的爱,能是真正的爱吗?它如是说了,她便敢信么? 温新雨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力按着心口。 她的心跳是勃郁的。 而躺在她身边的寄生种,寄生在死人身上的寄生种,连心跳都是微弱的。 她用另一只手探上“范长清”的左胸口,想要感受对方非同活人的身体反应,意图以此冷静自己此刻心潮不稳的错误行径。 不出所料,那心跳果真是微弱的。 若非她探进了对方衣衫里,甚至无法感知。 温新雨闭了闭眼,感觉自己渐渐冷静下来了。 正准备将手撤出去,手腕却被一只大手按住。 “范长清”的声音响起,悬在头顶之上,离得很近:“不摸了?” 第47章 坦白局 室内拉着遮光的帘,昏暗的光线仿佛棉花絮一般笼在两人之中。 “范长清”的表情隐约朦胧,其中的情感却炽烈可辨。 温新雨:“我——” 手掌被怪物强硬地留在了它的胸口上。 怪物原本就留在她身/上的软//触涌动缠绕。 “你今天好热情,霁儿。”怪物笑了下,一手撑起身子。 温新雨:“……” 该怎么解释,这是个误会? “你早就醒了?”温新雨再次尝试抽回手,再次失败。 今日又是暴雨天,暴烈的雨水声冲在窗台上。 雨势压城,“范长清”的声音随着雨声一起压下:“没有很早。” “至少,我解开你衣领的时候,你已经醒了。”温新雨侧开头躲它的触碰,用的是肯定语气。 “范长清”还是笑,气息喷在女人颈侧,送出一阵阵痒意:“霁儿总是这么聪明。” 那还默不作声地让她摸。 直到她要收回手才有所动静。 温新雨在心里咬牙,范长清,别的没见你学多好,人类的狡猾倒是学得愈发厉害了。 “长清。”温新雨按住它危险的手,“苏素还在隔壁。” 怪物声音低沉蛊惑:“嗯,所以要安静点。” 双唇传来湿润的触感。 ……算了,反正她也很享受。(只是亲了,没有暗示) - 因着不想被苏素看出什么端倪,温新雨又在房间里静置了一会儿,待身体的异样与气味消退之后,才从房间走出。 厨房里的苏素正在捏粉蒸肉。 温新雨端着一大杯水走过去,闻了闻味道:“我喜欢这个。” “知道你喜欢吃。”苏素先是甜甜笑了一下,而后目光又担忧地在温新雨身上流连一番,“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出现的没头没脑,倒是提醒了温新雨什么。 反正如今两人处境相似,也没必要互相隐瞒。 温新雨索性借着这个机会坦白:“素素,我知道长清是寄生种。” 啪。 苏素手里的粉蒸肉掉回盘子里。 她本就溜圆的眼睛睁得更大。 这一句话信息量太大,数个感叹号混着问号依次在脑海里炸起。 “你知道他是?!” “长清?!” “长清不是你丈夫的名字?!” 温新雨很有耐心,逐个回答:“我一直知道,是我丈夫的名字,它寄生在我丈夫身上。” 苏素不敢置信,无意识捏着手上的塑料手套,发出窸窣的声响。 好一会儿,她才说出一句:“怎么会,你丈夫不是早就——” 不礼貌的字,被隐在了话音里。 温新雨浑不在意地揭了出来:“是的,死了。” “它寄生在死人身上?” “嗯。” 苏素忽地静了,眼神弥散一瞬,表情在这短暂的间隙内变得缓和下来。 片刻后,眼神重新清明,还夹杂着几分了然。 仿佛她方才听见了谁在为她解惑。 “难怪,”苏素近乎无意识喃喃,“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的身体在衰败,明明那么强大,却是末路之兆。” 温新雨平静地表情有些凝滞。 类似的话,她先前在海蘑菇那处也听过一次。 如今这番话出自苏素之口,无异于一种印证。 因着不愿相信,温新雨不经思索地追问一句:“你说的是真的吗?” 苏素看清温新雨的表情,心中微惊。 ——容色秾丽的女人眉头紧拧,是罕见的肃穆之色。 苏素讷讷,不答反问:“……新雨,你很紧张吗?” 温新雨气息一顿,眉头诧异地松了些许,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情绪。 见温新雨没有回应,苏素又犹豫着开口:“我……” 该怎么解释其中的真实性,难道要暴露自己被寄生的事情吗? 朋友不安的反应让温新雨冷静下来些许。 问题太多,温新雨选择逐层解决,于是先直白道:“我也知道你身上有寄生种。” 苏素的手指一颤。 温新雨脱掉苏素的塑料手套,握住朋友细嫩的手:“和我说说吧,怎么回事?” 苏素踟蹰地抬眼看她,下唇一抖,还未开口,眼泪便如初遇时那样落了下来。 独自忍受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朋友的温声询问下得以宣泄,崩溃地宣泄。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在养花吗?”苏素低着头,眼泪滴在白色大理石制的圆桌上。 她的话音很慢,内容很长。 温新雨一点点耐心听了下来,时间线与她所知晓的信息逐步重合。 灾变初期,苏素躲在家中,偶然发现阳台的瓷砖缝隙里生长出一朵形貌瑰丽的淡紫玫瑰。 毕竟是植物样貌,她一时未能将这朵玫瑰和属于海洋生物的“寄生种”联系到一起,便每日将其照料。 直至有一日,她不慎被“玫瑰”的刺尖刺破了指腹。 寄生种得了她的血液,再控制不住寄生的冲动,最终寄生在了她的右手手掌里。 温新雨听完,一针见血地发问:“所以,这个寄生种不是发自内心的将要寄生在你身上?” 苏素垂着脖颈,点头。 “你相信么,信一个寄生种?” 温新雨盯着苏素低垂而隐在阴影里的面庞。 一句话,像是在问友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苏素垂眸,看着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声音很轻: “我知道,相信寄生种很可笑,它们和人类是天生的敌对关系。” 掌心渐渐握紧,她抬眼看着温新雨的眼睛,似回答,又似求助: “可是它如果真想寄生,第一日我们相遇时它就可以寄生,又为何不动手呢?” 这似乎是个没有其他答案的问题。 温新雨喟叹地低语:“难怪。” 难怪许久之前,她问苏素「寄生种会否对人类产生正面感情」之时,对方回答她「会」。 原来是有此一遭。 温新雨极快地紧闭了一刹双眼,在短暂的黑暗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范长清”的模样。 想到的是对方那句“我想我爱你”。 她可以信吗?她应该信吗? 谁能保证,苏素不是被寄生种蒙蔽了呢? 指甲掐紧掌心,温新雨不自觉咬着腮。 她不敢麻痹自己。 苏素的声音时隔片刻再次响起,依旧压得很轻:“新雨,难道……你不相信寄生种吗?” 温新雨张了下嘴,没能作答。 她看见苏素迟疑又好奇地看着她:“你、你不是……不是在和寄生种……” 后三个字有些离经叛道,有些难以启齿,苏素用了几分力气才迫使自己说了出来:“谈恋爱。” 温新雨霎时哑言。 是了,她和范长清如今的情况,会被人误会也属常态。 那么……他们可以被称作谈恋爱吗? 温新雨的沉默被苏素理解为默认。 苏素睁着圆眼观察温新雨的表情,有费解,还有些别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新雨,你是真的爱上了一个寄生种吗?” 牙齿在口中轻擦几次,温新雨才开口:“是的。” 她扬起眼眸,对苏素绽放出一个甜蜜的笑:“我爱它,那个寄生种。” 她看见苏素露出愕然的表情。 怎么回事呢。 温新雨听着胸腔里的心跳声。 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吗? 为什么,心脏又跳得这样快了呢? 第48章 小水母危机意识满分 妻子似乎对它有些许的疏远。 虽然是极为隐蔽的,表面上几乎难辨分毫,但它能捕捉情绪的触/手还是发觉了异常。 对视的时候,妻子那双水润明瞳里也暗藏了更多复杂情绪。 可惜它实非人类,无法将其一一解读。 “范长清”沉思许久,判定是烹饪大权被夺取数日导致的。 新闻上说了,抓住女人的胃,才能抓住女人的心。 现在妻子的胃被别人抓住了,心自然也是。 于是终于的,它强硬地将烹饪权抢夺回手中。 温新雨与苏素一同坐在客厅里,电视已经不剩几个频道在正常播放了,她们只能刷刷信号不良的手机。 然而苏素滑动手机的动作却是很机械僵硬的。 她总忍不住用余光瞥着一旁的朋友。 天气转暖,温新雨只穿了一身轻薄的鹅黄色真丝睡衣。 此刻,数根丝带般的软/触沿着她的肌/体脉络游走束缚,完美契合了她的身/体曲线。 任谁也能看出,这群触/手对她的身/体已经了如指掌。 袖口被触/手扯起,露出一大截白细的手腕。 而温新雨非但不在意,还表现得习以为常,甚至于是享受的。 苏素又将视线落在温新雨精致如画的脸上。 她一直知道,温新雨有壁垒情结。 愈是包裹度强的环境,温新雨愈发安心。 壁垒情节与触手怪物。 谁又能说这不是相称的一对呢? 偏在这时,苏素脑海中的小灯泡蓦地出声:「如果它不换一具身体寄生,最多再活三个月。」 苏素惊异出声:“三个月?” 「若非它如此强大,甚至撑不了这么久。换做寻常寄生种,寄生在死人身上,不出半个月就死了。」 苏素正要回应,余光却瞥见温新雨正侧目看她。 “什么三个月?” 原来方才的话音被温新雨听到了。 苏素犹豫一刹,还是如实相告:“小灯泡说,你的寄生种最多再活三个月。” 她看着温新雨一瞬僵硬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新雨,你还是不要投入太多感情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客厅反复回荡。 因着人声的静默,雨声便显得尤为突出。 温新雨心脏在雨声中猛地蜷缩很紧。 “范长清”将死的消息一直如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口,只是从前期限缥缈,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九天之上,危机感总不真切。 如今“三个月”这明明确确的期限,终于无情撕破了达摩克利斯之剑背后的美好假象。 从前,考虑到会失去“范长清”的情况,她已为自己独身在乱世生活做了许多打算。 制管局给她的特效注射液仍被她悉心存放。 吃过“范长清”的触手之后,她的血液也对其他寄生种有了麻醉性。 只要小心谨慎,她在这世界不是无法生存。 但这一刻,知道“范长清”具体生命期限的一刻,她的内心还是油然而生出难以言尽的恐慌。 视线不自觉移向岛台。 原本正专注做饭的“范长清”不知何时,也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它的触/手还停留在她的身上,想必一定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她的情绪变化。 怪物的眼神是忧虑的,无声问她“怎么了”。 温新雨与它相视片刻,而后撑起一个安抚性的笑,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一根触/手接了一杯温水,送到她面前。 是怪物笨拙的关怀。 温新雨双手捧住水杯,含着杯沿,慢吞吞嘬着。 静静地想: 没有“范长清”,就没有人天天给她做可口的减脂餐,没有人为她插精致的花束,没有人提前为她准备好一切需要动手的物品,也没有人能给予她如此充实的包裹感。 她只是觉得, 很遗憾。 是这样的,没错。 - “范长清”悲哀地发现,当它重掌烹饪大权后,妻子反而离它更疏远了。 为什么?是它做的饭不好吃了吗? 终于,在妻子提出“以后我自己倒水”之后,它终于忍不住将她拉回房间,盯着她的脸:“霁儿,你不需要我了吗?” 不让它帮忙穿衣,不让它为她刷牙,不让它替她倒水。 温新雨默了极短的一刹,而后扬起一个动人的笑,如同他们最初相遇时那样情意绵绵:“怎么会呢?长清。” 怪物的声音变得僵硬起来:“你不让我为你做事。” “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温新雨言辞温柔体贴。 怪物说:“我不辛苦,我觉得很幸福。” 可你会死。 温新雨自认是个自私的人,她要保护自己,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那么,她就要保证自己不会有朝一日因为“范长清”的离去而感到不适。 提前回到她原本的生活,才是最优解。 一根触/手怯怯地勾了勾她的上衣口袋,“范长清”的头埋在她的颈部,声音略显低哑: “霁儿,你不想和我做夫妻了。” 若将时间拉回初遇时分,这应当是一句极具危险意味的话。 而她应该为此不安颤抖。 可在时间巧妙地拨弄下,一切地位已然颠倒。 腰被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 温新雨撑在对方肌理饱满的手臂上,闭上了眼。 她要回到最初的生活。 ——还回得去吗? “你误会了,长清。”温新雨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如以往平静,“我想和你做夫妻。” 静谧的房间里,唯一与她话音相伴的,是他们彼此的心跳声。 一强一弱。 人说多了谎话, 是不是最后连自己也能骗过? 否则,为何她此刻的悲伤如此真切。 第49章 医院 她和“范长清”各退一步,她允许它照顾她,却不能如从前那样面面俱到。 有时想来也颇为可笑。 这世上竟有全心全意只想照顾人类的寄生种,也有煞费苦心逃避寄生种照顾的人类。 事态便这样诡异地持续下去。 “范长清”的气压低得可怖,一群触/手整日追随在温新雨身后,狂躁地吸尽她留下的每一点气息,却偏偏在对待本人上悉心谨慎至极。 苏素软着腿偷偷哭诉:“它最近的情绪怎么如此不稳定?小灯泡快被它吓枯萎了。”她也一样。 温新雨扯了下嘴角,没扯出几分笑意。 怪物内心焦躁不安,每次亲她时便格外凶狠,一连数日这样下来,她的心始终得不到冷静。 思绪持续乱做毛线团,她试图抽丝剥茧,但也许她自己早已知晓答案。 一周后,僵局终于遇到了转机事件。 那是清晨,苏素拿着手机,面露忐忑:“新雨,我要出去一趟。” 正在擦护肤品的温新雨一怔:“怎么了?” 她看了眼窗外,虽是久违的晴天,但未必安全。 苏素犹疑短暂,还是将手机屏幕里的内容亮了出来。 那是一条朋友圈。 「寻找发光玫瑰。该寄生种特征如下: 形似玫瑰,“花梗”为消化肠道,缀于其上的整朵“花”皆为进食的口。口盘内缩着“花蕊”,是用以捕食的触/手。其中“倒卵状花瓣”负责发光,常为蓝光,高品质为淡紫色荧光。」 发布人的备注名称为“郑泽辉”。 温新雨对这个名字很有印象。 这是苏素暗恋了三年的男同学。 而这个发光玫瑰的描述—— 温新雨看向苏素的右手。 这描述和小灯泡完全一致。 “你要上交小灯泡?”温新雨语气带着一点惊异。 “怎么可能!”苏素立刻反驳,而后气息弱了下去,“郑泽辉、郑泽辉好像被寄生了,但还没有被彻底寄生,现在需要发光玫瑰救命。我打听过了,只要吃掉寄生在他身上的寄生种就好。” 温新雨沉声:“素素,你知道这很危险。” 苏素红着眼眶:“我没法坐视不理。” “你可能会死。”温新雨说,“一旦被寄生,无论是否彻底,都将被其他人看做异类。素素,对于他们来说,你已经不是同类了。” 苏素咬了下唇,“我告诉他们,我有一个野生的、还未寄生的发光玫瑰,等到要治疗的时候再让他们都退出房间,不一定会被发现。” 她使用的句子是“完成时”。 温新雨瞬间明白过来:“你已经说了?!” 苏素的肩膀抖了一下,说不出是畏惧还是后悔,最终缓慢地点了点头。 “……” 温新雨抑郁地吐出一大口气,扶着额角让自己冷静。 “新雨……”苏素的声音细若蚊蚋。 须臾后,温新雨再叹一口气,看向苏素的眼神坚毅沉稳:“我陪你一起去。” 苏素睁大眼睛:“不行!我不要你陪我冒险。” “你也知道是冒险!”略一停顿,温新雨继续道,“有范长清在,会安全很多。” 这个名字一出口,她的眸光又变得复杂。 时至今日,她和怪物真的还能分离吗。 温新雨抬头,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的表情,自行伸手抚平了眉心。 擦完最后一点护肤品,温新雨去到客厅,把这件事告诉“范长清”。 概因终于得到妻子的一点指令,它表现得很欣喜。 嘴角扬着笑,纯黑的眼眸深深望着妻子。 它快乐地想: 它一定会保护好她。 它会驱逐一切要伤害她的人。 温新雨移开被它注视的双眼。 不经人事的怪物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短暂的生命,是不可能一直守护在爱人身边。 - 温新雨了解苏素,知道她不会太慎思慎行。 出发之前的时间,温新雨一直在想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方案。 她找到“范长清”。 “长清,已经被寄生的人,不会再吸引寄生种,对吗?” “范长清”点头:“是的,我们当然不会想要寄生在同类身上。霁儿,怎么了吗?” 它无比期待妻子能够给他布置一些任务。 温新雨沉思:“我记得,你曾经让我吃下过你的触手。当我的身体里有你的气息时,能够迷惑其他寄生种吗?” “范长清”立刻甩出一条触手:“你要吃吗?它说它愿意。” 温新雨:“……不,你先回答我。” “正常而言,吃掉寄生种是非常危险的,那样只会更加吸引同类来寄生。”范长清说,“但是这里没有我的同类,我的气息也可以威吓其他的小东西。” 温新雨抓住重点:“所以,吃下你的触/手,可以极大概率地在一段时间内逼退其他寄生种?” “是的。”范长清点头,又再次“啪”的甩出触/手,“霁儿,你要——” “……不,我不吃。”温新雨握住它的触/手,“但我确实需要它们。” 她微笑和煦,言语惊悚:“割几根给我。” 时至今日,询问、恳求的语气已几乎不再出现,即使是索要它的身体部位,她也可以直接命令。 而怪物只会欣然地伸出几十根涌动触/手:“霁儿,都可以给你。” 温新雨:“……”那倒也不必。 - 两天后,三环第一中心医院大门口。 气派的玻璃门墙外,三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军警直身肃立。 他们的脸尽数隐在防护面罩下,无法窥见半分表情。 温新雨走在苏素身后,心中暗自想着: 郑泽辉的老爹可真是有几分本事,在这人人自危的灾难里,竟能从三环最后的秩序中抽调几人来守护他儿子的安全。 这三名军警与温新雨在制管局接触到的普通警员不同,周际气扬更为凛冽萧肃。 开口时,语气有一板一眼的强势感:“苏小姐,郑先生不许外人进入。” 他们伸手,拦住了准备进入大门的苏素一行人。 苏素的右手紧张地攥在身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事先备好的说辞: “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不是我有求于你们。这两位朋友是我能制服发光玫瑰的关键,若不同意我带他们一起,那我就回去了。” 这系列台词都是温新雨拟定的。 郑泽辉如今危在旦夕,他父亲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苏素这一趟连审核都不需要,想必是老郑总也无法顾及太多了。 因此,温新雨料定对方不会为难她们。 那三名军警听罢,并未给予特别反应,只是其中一名沉默地退开一段距离,按下耳廓里的无线通讯设备。 温新雨的视线里,能看见对方细不可察地把头一点,而后重新迈着步子返回。 “请进。”他带回了答案。 大门开启,三人一齐进了医院。 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郑泽辉的父亲并没有出现于医院之内,想必是在监控室里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方一离开军警的视线,苏素便将手抚上心口,下意识想松一口气。 然而还未有下一步动作,一只柔嫩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看似轻盈随意,实则暗含力道。 苏素惊诧地看向身边的温新雨。 温新雨泰然自若地看着前方,嘴角噙着淡笑,姿态若闲聊那般,却将声音压得很低: “有监控,他们一定在盯着。” 苏素霎时脊背一阵寒凉。 是的,她不能露馅,任何一点怯意都可能成为他们发现她异常的证据。 一路走到楼梯口,一名银色机器人走到三人面前,先朝他们礼貌地鞠了一躬,用金属音道:“郑少爷的病房在这边。” 电梯停运,机器人引着他们走向三楼,在一间临时改造的贵宾病房前驻足。 金属制的脸上露出一个机械的笑:“就是这里啦^_^。” 温新雨等了一刻,见苏素紧张到没了反应,便主动对机器人道:“谢谢。” 说着,她隐晦地勾了下苏素的小手指。 苏素这才如梦初醒地抖了一下,也跟着道:“谢谢!” 大约是觉得自己表现不佳,苏素回头不安地看了一眼温新雨。 在得到对方安抚而肯定的眼神后,这才平静下些许心绪,涌起力气推开病房的门。 消毒药水及特制隔离液的味道混合在空气中,扑面而来,刺鼻难闻。 雪亮的白色病房里偌大空荡,仅有的一张病床上躺着一名插满各类输液管的男性。 苏素只瞥去一眼,便剧烈地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后退两步。 白色病床上的男人形销骨立,四肢如同被抽干生机的枯木,皮肉颓败地附着于骨肉之上。 唯独腹部如同气球一般膨胀起来。 并非是腹部胀气式的臌胀,而是像水泡那样,鼓起一层囤积着浑黄液体的表皮组织。 更为悚人的是,巨型水泡内部浮游着无数个蝌蚪般的大头寄生种,荧绿色的头部裂开一只幽黄的眼。 在温新雨走入房间的一瞬间,那无数只单眼一同僵硬地转动方向,齐齐向温新雨看去。 如同受到了吸引一般,无数只幼体寄生种尽数向温新雨所在的方向涌动、扭挤,薄薄一层“水泡”表皮在它们的冲撞下岌岌可危。 在浑黄劣质的液体里,这群幼体露出贪婪渴望的视线。 第50章 那是看情人的眼神 然而比这些寄生种更要命的,是身边的“范长清”。 占有欲作祟,在这群卑劣生物对温新雨露出欲望的第一时间,它便爆发了阴森可怖的杀意。 温新雨不得不立刻拉住它,低声提醒:“找监控。” “范长清”紧绷的肌肉几要炸裂,只因记着妻子的叮嘱才强忍住爆发触/手的欲望。 漆黑的双瞳冰冷地对那群寄生种凝了一眼,瞧见那群家伙怯弱地退了开来,它这才冷静下几分。 病房里一定安插了摄像头,为了保证苏素的身份不留下证据,他们需要先毁掉监控。 这个任务交给了“范长清”。 它对于这类产品的捕捉能力比人类要强。 在它观察病房的期间内,苏素凑在温新雨耳边小声问:“郑泽辉肚子里的东西,刚刚是在看你吗?” 温新雨点头:“应该是。” 苏素忧愁着眉,听见小灯泡在脑海中道: 「你朋友身上的味道很香,对寄生种有很强的吸引力。但奇怪的是,那味道并不使我们想要寄生。」 「什么意思?」最后一句话,苏素没听懂。 小灯泡接道:「因为,她身上有同类的气息。」 「你是说——她被寄生了?!」苏素一阵胆寒而难以置信。 「不是,是……」 小灯泡的话音被打断。 “范长清”蓦地开口:“有四个。” “四个监控?”温新雨问。 “范长清”点头,稳步走向其中一个方向,而后将监控一一销毁。 电器报废的嗞嗞声作响。 温新雨看了眼窗外:“郑泽辉的老爸估计着急了,素素,让小灯泡速战速决。” 苏素点头,放出寄生在掌心的“玫瑰”。 淡紫色光芒霎时大盛,照退浅黄的仲春日光,携刺的翠色花枝腾飞而出,于空中柔软地弯曲缠绕,巨大的紫色“玫瑰”在其中炽烈绽放。 一直平静的“范长清”抬起眼,感情寡淡地瞥了那朵“玫瑰”一眼。 郑泽辉肚中原本因“范长清”而瑟缩安静的寄生种,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在浑黄浊液中疯狂冲撞。 明明没有任何声响,温新雨却感到大脑一阵刺痛,仿佛听见了那群寄生种幼崽发出的凄厉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令她顷刻生出呕吐的欲望。 “范长清”立刻用触/手覆上她的耳软骨。 触/手们的嗡鸣声盖过了脑中声响,已经熟悉的动静将她包围,温新雨顿觉好受许多。 方才一瞬的冲击过大,她软了点气力,索性躺靠在“范长清”怀中,催促一句:“素素,要动手了。” 苏素紧张点头,在脑海中问:「小灯泡,你可以吗?」 小灯泡极短地默了一瞬。 苏素不知道它此刻沉默的原因,唯听它很快回答:「可以。」 巨型玫瑰翻身旋转,似碗倒扣空中,浅黄色“花蕊”不断生长,破开层层花瓣,径直卷向郑泽辉异变的腹部。 在花瓣的遮掩下,小灯泡的动作尽数被挡住,只能听见黏腻的蚕食声。 大抵是第一次见到小灯泡的这副面貌,苏素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露出几分畏惧的苍白。 片刻后,进食的声音渐渐消失。 苏素吞咽一口,鼓足勇气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颤:“结束了吗?” “玫瑰”从郑泽辉的身上撤离,露出对方已然平坦的腹部。 问题迟迟没有得到小灯泡的回答,阳光静谧间,反而是躺在病床上的郑泽辉睁开了眼。 男生原本清俊的面貌瘦成枯骨,此刻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极快地向苏素的方向看去一眼。 苏素正仰头观察“玫瑰”的状态,因小灯泡迟迟未在脑海中回应而面露焦急,不曾将注意力放在曾经的爱恋对象上,自然也并未注意到这转瞬即逝的一眼。 然而一旁的温新雨却瞧了个清楚。 那是……饱含情意的眼神。 等她想定睛细看时,郑泽辉的双眼已经重新阖上。 同一时刻,巨大的玫瑰花枝聚拢收回,迅速退回苏素掌心。 不知苏素听到小灯泡说了什么,只听她笑着道: “啊?你的意识刚刚不小心留在他身上了?难怪你一直没理我呢。” 温新雨在旁听见,眼神复杂地落在静眠虚弱的郑泽辉身上。 苏素的话随口的话语,却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这是什么意思? 刚刚那饱含深情的一眼,其实来自小灯泡? 她不是过目即忘的愚人,仍记得方才那一眼中的涌动情愫。 绝非寄生种看待寻常人类。 亦非朋友之间的普通关怀。 那是看情人的眼神。 隐晦的、深藏的,却也本能的眼神。 不经任何伪装。 小灯泡对苏素竟然是那种感情?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温新雨陡然想起徐茵死前的扬景。 是婴儿的一声呼唤,引开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就像是被母爱所驱使那般。 这一刻,有一个她追寻许久的问题,似乎已经有了昭然若揭的答案。 “砰——”的一声暴响,病房的大门突地被人自外踹开。 西装革履却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挟着军警闯入。 配置特殊弹药的武器高举,意味着他们的到来并不和平友善。 温新雨眼前的视线一花,是“范长清”迅速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不假思索的,毫不犹豫的。 心脏传来剧烈的跳动声,有种情绪在胸口鼓噪。 她站在它的身后,徐徐抬首,借着薄薄浅浅的春光,看它沉冷而英俊的侧脸。 脑海里是方才尘埃落定的答案。 ——寄生种真的会拥有人类的感情吗? ——会。 第51章 终点(一) 它回头,对上了妻子的双眼。 怪物见过这双眼很多种样子。 柔弱的,温情的,甜蜜的—— 但这一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刻。 她眼神的光微微摇动,像被风吹拂过的水面。 是动摇。她眼中的神色是动摇。 怪物微微一愣。 但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它并没有机会询问缘由。 它的妻子也并没有给它这个时间。 温新雨迅速地冷静下来,纵使再如何意摇神驰,现在也有更要紧的事。 此刻的情况早在她的预料之中,温新雨并不慌张。 门外,郑泽辉的父亲第一时间观察儿子的情况。 在看见寄生的囊泡已经消失后,立刻沉着声音问:“已经成功了?” 苏素被长枪短炮的武器们吓到,不答反问:“……你们要做什么?” 中年男人努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们破坏了监控,我这是正常的防卫之举,请不要介意。” 苏素下意识把被寄生的右手背在身后,想说些什么,脑子却很乱。 好在温新雨捏了捏她的左手。 “成功了。”温新雨替苏素回答,对男人道,“你可以去看看他。” 男人立刻走进去,看见仪表盘上的生命指征都趋于正常,儿子的身体也终于像一个常人的身体,眼泪顷刻便落了下来。 郑泽辉的老爸是个通情达理的男人,聪明地没有多问“发光玫瑰”在哪儿。 儿子已经无恙,他体面地将苏素三人送离,离开前还询问了需要什么报酬。 苏素按照温新雨的建议,索要了特效注射液,隐匿身体气味的喷雾,食物等灾变时代必要的物资。 第二天,东西便已全部送到苏素家中。 苏素本来想让他们送到温新雨这儿,却被拒绝了。 “我用不到,你自己收好。” 温新雨还记得苏素的那支玫瑰活不了太久,寄生种死后,苏素可能会更容易吸引其他寄生种。 她之所以没有阻止苏素救郑泽辉,也是为了卖这个人情,让郑家以后可以多帮着不太被父母关心的苏素。 此外,她还将从范长清身上割下来的几根触手放在玻璃瓶里,虽然不知道能保存多久,但能保护苏素一时算一时。 苏素越听越不对劲,意识到什么:“你要走吗?” 温新雨抱着她打趣:“不要舍不得我。” 苏素红着眼问:“为什么?” 温新雨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来到这里已经将近一个月,“范长清”的死期像无声流水,却也悄然地越来越近。 不仅如此,那个呼唤她去“北方”的声音愈发的频繁出现。 “北方。” “回来。” 谁在呼唤她? 要她回哪儿去? 不解决这个问题,她真的要连睡觉都难为了。 对于离开三环的决定,“范长清”举触/手赞同,积极地当晚便开着房车驶离。 因为终于不用再和别人分享妻子的时间了,触手们每天都在它的脑子里兴奋开会。 没有其他人类能比温新雨更懂它的想法。 她只要一触碰到它的触/手,就能听到那些家伙喧嚣的躁动声。 温新雨想过让这些触/手暂时离自己远一点。 但她才表露一点相关的意图,那只水母便垂着漂亮的眼,可怜地低头不语。 连触/手们都哀伤地垂落,仿佛她多么十恶不赦。 温新雨:……你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吸血大水母啊。 吸血大水母但默不语,在房车里给妻子做好美味的午餐,铺上新洗的桌布,换上干净的水。 然后老实地坐在妻子对面,还是低着头,软/触们安分收拢。 它的脸实在俊美,软触们也是在漂亮,一起蓄意地卖弄可怜时,简直狡猾得过分。 温新雨:……算了,让让它吧。 触/手们再次欢快地回到女人的肢体上,感受着她芍药般的气息。 昔日装可怜诱驯怪物的女人,终于体会到了当初“范长清”的感觉。 - 这一次的出发目的在七环。 最北方,最沿海的地方。 越临近七环,温新雨犯困的时间越久。 她总是在被动地做梦。 有时梦到孤身坐在福利院的画面,有时梦见母亲笑着教她说话的画面,有时梦见飘荡一片幽深的海里。 她皱了皱眉,怀疑自己和“范长清”在一起待了太久,要被同化成一只水母了。 正在开车的范长清发现她醒了,便只留下触手们开车,走过来关怀道: “怎么了?又做梦了?” 温新雨古怪地看着它,捂着嘴:“是不是只要吃了你的触手,时间久了之后也会变成一只大水母?” “范长清”愣了一下,竟然一本正经地开始思考: “唔,关于这部分的记忆信息比较少。不过我想,应该是不会的,我们种族并没有这个特性。” “……我最近总梦见自己在大海里飘。”而且飘得太久,温新雨头脑眩晕,现在还有些犯恶心。 “范长清”看着她脸色不好,蹲在她床前:“怎么了?” “想吐。” “范长清”略一思考,认真道:“可是我们并没有交/配过。” 温新雨惊愕地看着这只黄水母:“谁说这个了?” “范长清”不解,单纯地看着她:“你没有生病。记忆告诉我,女人恶心想吐的原因,除了生病,还有怀孕。” 温新雨才不想生育。 不过说这些都为时尚早,毕竟“范长清”还停留在只会亲的阶段。 这一次去七环,因着没有紧急的事,他们在路上并不着急。 越临近沿海一带,手机信号越差,等到公路边已经看见海的踪迹时,网络已经彻底不能使用。 但在信号消失之前,她刷到白家已经研制出防止寄生的特效疫苗。只要放弃沿海的边远地带,秩序也终将重建。 人类无论在何种背景下,似乎都有逆境求生的能力。 那么,她要回到人类的阵营吗?她想回去吗? 温新雨突发奇想,看向在一旁看书的“范长清”。 “长清,如果……如果制管局威胁我,我只有把你上交才能活,你会怎么办?” 温新雨当然不会上交她亲手训练好的猎物,但她很好奇怪物的回答。 “范长清”放下书,略一思忖,平静道: “我并不在乎生死。霁儿,我只想让你活着。” 它沉黑的眼眸毫不掩饰地和温新雨对视。 温新雨听见自己问: “即使你会死?” “即使我会死。” 昏灰的天光点亮房车内部,怪物的眼睛比天色更沉,却清澈干净,不染纤尘。 非人的怪物说着真心的话。 温新雨的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充满着虚假和恶意。福利院里纯粹的恶,领养家庭里男主人的暴力,娱乐圈中的虚与委蛇。 她活得谨小慎微。 但是,面前的这个怪物,非人的怪物,单纯、赤诚。 它一切的情感和思维从她而起。 这个怪物,真的爱她。 不是猎物对猎人的依赖。 是雄性对雌性的爱。 纯粹,质朴,有人类爱恋的浓烈,却没有人类爱恋的肮脏。 来自—— 一只水母的爱。 软触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范长清”也平静地看着她。 在骆家时就开始隐隐产生的纠结,在此刻像一团终于被理顺的毛线,轻轻地散落在地。 温新雨的世界渐渐宁静下来。 冰凉的雨水似细鞭拍打着车窗,空旷无人的公道上,只有他们驱车穿梭的身影。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在无尽的雨幕里化作朦胧的烟青色,天光在此隐去,唯余被灾变气息浸透的灰暗色泽; 近处是潮湿反光的墨色礁石,和柔软蠕动的青苔交叠在一起,铺就于波涛浪涌的海岸边,被蓝白浪花反复冲刷。 苍穹之上,雷云攒聚,电光游走。 也许这片地带即将走向终焉。 但此刻,她竟然与一只最为可怖的深海怪物相互依靠。 她不知道这只怪物到底还能陪她多久,更不知未来到底如何发展。 然而此刻,她感受着对方缠在她腰间的软触,只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绵远而静谧的安宁。 第52章 终点(二) 有时能清晰地传入耳中,有时会被雷鸣声盖过。 打雷的时间里,温新雨就缩在触/手堆里。耳朵被软触捂住,雷声被隔绝天外,整个人也随之安稳下来。 脑海里的呼唤声越来越强烈了,有时她会怀疑是有人就附在她耳畔说话。 那声音难辨男女,空灵悠远,温新雨却不觉得可怕。 可能是听久了,她竟觉得那声音的语调温柔慈爱,像是母亲在呼唤自己的孩子。 进入沿海地带的第三天,房车彻底没有能源。 毕竟连日阴雨天气,太阳能难以供能,仅剩的油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虽然公路上有加油站,但是也在身后几十公里远的地方。 已经身处七环海域附近,温新雨不准备在这个时候折回。 他们下了房车,“范长清”变成水母形态,把温新雨放在它透明的“肚子”里,继续往前方飘。 水母的行迹很有目标,似乎对这一带并不陌生。 温新雨原本是被那道不知名的声音呼唤来到七环,但在此刻,一个盘桓在心里许久的问题也得到答案。 “长清,你来过这里,对吗?” 水母形态的范长清不能说话。 它用一根触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似乎是在表示肯定。 难怪它会寄生在当初溺死在七环的范长清身上。 可是它又怎么去一环的? 温新雨并没有太过纠结,她有种预感,答案就在海里,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落日了,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入眼所及之处,墨蓝的光线、摇曳的水光,让人分不清是在海中还是在陆地上。 没有喧杂的人声,没有动物的鸣叫,偌大天地之间,只有一只水母和一个人。 她们好像一起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水母飘动的动作终于停下,被雨水拍打的海面已经近在脚边。 无边无际的大海在风中波涛起伏,水色因天色而暗得浓郁,只有星星点点的粼粼光亮偶尔浮起。 大海是威严而沉肃的。 温新雨趴在水母的肚子边上,透过胶质体,深沉地望着这片海。 脑海中的呼唤竟然在此刻消失了。 而她已不需要任何呼唤,便对这片海起到了熟悉亲近之情。 这里,有一个地方在等着她——她强烈地感觉到。 水母落在地上,将她放了出来。 范长清变回人形,声音在海浪声中响起:“我就是从这里找到的这具身体。” 温新雨情不自禁地蹲下身,伸手抚摸海水:“海水之下就是你的家吗?” “不是。”出乎意料的,怪物否认了,“这不是我们的世界,我们是从一个入口过来的。” 是了,这样的话,那个海蘑菇也曾说过。 可是—— “那你出现在七环,又怎么去往一环的?” 这件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水母整理了一会儿语言,才慢吞吞说: “三年前,我从我的世界闻到你的气息,到处寻找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发光的缝隙。我一靠近,便被吸了进去,接着就来到了这里,成为了范长清。”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你身边,只能回到海里,又回到了我的世界。直到几个月前,我又闻到了你的气息,这次我从另一个缝隙进去,就来到了你的身边。” 三年前,就是她穿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她一过来,它就闻到了? 温新雨:……这个缝隙,该不会是什么空间裂缝吧? 不过毕竟已经存在穿书了,对于世界有空间裂缝存在这件事,她并不奇怪。 现在更重要的是—— 她古怪地看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越摸这个海水,她越想下海? “亲爱的。”她看向水母,“你真的没有把我同化成一只水母吗?” “范长清”奇怪地歪头:“难道其实我有这个能力吗?” 小水母:怀疑自己。 温新雨起身,很快拿定主意。 既然一切的问题都来自海里,那么不如就去海中吧。 她让“范长清”又变成水母,揣着她进入海水之中。 本就暗淡的光线在海水中几近于无,温新雨觉得她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她的视力却变得出离的好。 她甚至能看到绚丽的海葵在水中飘荡触须。 “那个缝隙还在吗?”温新雨问。 水母用软触们指了一个方向。 看来还在。 “我们去看看。”温新雨说完,又担心一个问题,“很深吗?我会不会被压强压爆?” 水母又用触手比了一个“叉”。 难以说这是不知道还是不会的意思。 但是温新雨感觉她不会受到影响。 因为水母已经下潜了一段距离,而她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不适。 不但如此,此刻,她脑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 叫嚣着让她离开水母的身体,彻底投入大海的怀抱。 温新雨必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素来是个理智自持的人,但此刻却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脱离水母的冲动。 水母发现了她的异常,停下来,在原地转了几圈。 若非温新雨聪明,还真的猜不到它是在问“怎么了”。 温新雨揉着额角,理智在警告她不要冲动,回到岸上去; 本能却让她开口:“我没事,长清,继续走吧。” 水母还是很担忧,它能感觉到女人的情绪和身体变化。 它知道妻子正处于混乱的状态里,也能感觉到妻子的身体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它不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变化,却能捕捉到妻子身上愈发浓郁的信息素香气。 温新雨安抚地摸了摸它:“没事的。” 水母犹豫了片刻,确定妻子的状态只是混乱,而非糟糕,这才继续下潜。 离缝隙越来越近,它感觉到了故乡的指引。 温新雨也感觉到了。 当那道发光的缝隙出现在眼前时,她看着盈盈亮亮的幽蓝的光,感受着熟悉的气息,原本清明的双眼渐渐恍惚。 大海的声音进入了她的脑海里。 她突然听到了水流在和她对话,那是一种纯粹的信息类的语言,告诉她水中那些微末的动静。 她嗅到了海洋生物之间特有的信息素,能够从中感知到哪里有强大的生物,哪里有弱小的存在。 她感到了温和而轻柔的海水,一瞬间如同暖流滋润四肢百骸、浑身经脉,舒爽得难以自已。 她听到水母的声音:“霁儿?!” 震惊的情绪很鲜活,倒像个人。 等等,她怎么会听到小水母的声音? 温新雨渐渐回过神,视线逐渐清晰。 透明的胶质包裹消失了,她毫无阻碍地看着瑰丽的海中世界。 温新雨如同遭遇晴天霹雳,她震撼地动了动,却只看到纤细漂亮的粉色触手在水中飘动。 “我——?!” 她看到散发着流转光泽的“范长清”飘到她面前。 “霁儿,你好像……” “你好像变成了一个水母。” 怪物说得很小声,它很心虚。 它没想到它真的会把妻子同化,这真是闻所未闻。 温新雨:……很好,我不是人了。 第53章 终点(三) 毕竟她一直觉得做一个水母很方便,而且她感觉她还能变成人。 更何况,纵使大叫“怎么办”也不会改变现状,不过是徒劳地浪费情绪。 变成了水母后,和“范长清”的交流也变得畅通无阻。 她不需要学习,好像天生就会使用触手。 熟稔地用一根触手指向缝隙: “从这里穿过去,就是你的世界了吗?” 仔细看,她的触手也是透明的,只是发着很明烈的粉色光芒。 “是的。”范长清的水母裙边摇了摇,“你想过去吗?” 温新雨用自己的触手拉住范长清的小触手,一白一粉的两只发光水母一起往缝隙处飘去。 她飘在前面,没有看见后方的小水母盯着他们相牵的触手,流动着七彩光泽的身体漫出烟粉色。 温新雨飘到缝隙前,回头看到这样的范长清,略感哭笑不得。 亲都亲了那么多次,拉拉触手怎么害羞成这样。 实在是有点—— 被可爱到。 她的声音带上笑意,拉紧了范长清的触手:“走吧,长清。” 靠近缝隙,一股巨大且不容反抗的吸力抓住了他们。 紧接着,宛若从亿万米高空下坠,强烈的失重感传来,让人……让水母头晕目眩。 良久后,空气才渐渐安静下来,不适地感觉渐渐散去。 温新雨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海中。 这里的海水虽也是幽蓝,光线却明如白昼,繁多而种类各异的海洋生物自在遨游,衬得整片海域艳丽热闹。 当然,在两只重量级水母到来后,原本快乐翻转吐泡泡的鱼吓得立刻摆尾逃跑。 温新雨的触手搓了搓。 她可能真的是一只水母了,她竟然对着一群活灵灵的鱼产生了“馋”的感觉。 “这里是中海领。”范长清扯了扯他们相牵的触手,“我们的家在更深处。” “我们的家”这个说法很暧昧,但是也很准确。 温新雨对他们生存的深海领也很好奇。 可能是受到了范长清的影响,来到这里,她并不恐慌,反而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自在。 这里没有混杂的社会环境,没有复杂的叵测人心。 只有一群傻傻吐泡泡的海洋生物,和无时无刻都在包裹着她的海水。 两只水母拉着手,继续往深海领游。 一路上,温新雨一直好奇地观察这个世界。 这里有现实世界不存在的海洋生物,还有完全不同的生物战力。 大海葵吃章鱼,大螃蟹吃鲨鱼……温新雨和范长清两只水母缩在角落里,偷偷围观了很多扬战役。 这个由海洋构成的世界非常之大。 他们应该飘了很久,中途,范长清带着温新雨狩猎了一条三米长的黄白斑纹大鱼,这个鱼的鳞片在应激后会变得如钢铁般锐利,能够割断触手。 只是水母的触手割断了又会快速生长出来,而大鱼被注入毒液的身体却会很快衰败下去。 范长清将半死不活地大鱼往妻子方向送。 “用触手吸——” 它还没说完,妻子已经无师自通地用触手吸血。 蓝色的血液回流进粉色大水母的身体里,温新雨首次感觉到这滋味,竟然是甜甜的,像是在喝橙汁。 她突然想到,她第一次尝到“范长清”的血时,也觉得很甜。 可能这个世界的生物就是这样吧。 温新雨在水母界也是高智商的存在,她只跟着范长清进行过一次狩猎,便能独自捕猎大型食物了。 在他们进行了十几次捕猎后,终于来到了遥远的深海领。 这里的生物,都非常大。 就连蚌壳都有近十米宽。 温新雨只是盯着蚌惊愕了一会儿,当天晚上这个蚌的蚌壳就变成了小水母给她打造的特制大床。 温新雨睡在铺着软软海草的蚌壳大床上,身体充满了回归正轨的愉悦感,宛如脱离许久的机括终于扣合。 她怀疑,她搞不好就是这个世界的生物。以前偶然间穿越了时空裂缝,于是便去往了从前的世界。再之后,又被雷劈到了小说世界。 范长清发现妻子在沉思,飘到妻子面前,圆滚滚的水母头晃了晃:“在想什么,霁儿?” 温新雨温柔地抱住水母先生的身子,给予奖励:“在想你真好,这个床太软了。长清,好爱你。” 水母猛地上下飘动两下,身子又漫出了烟粉色。 于是,温新雨在接下来的日子收到了蚌好不容易磨出来的大珍珠、深海竹新产出的甘甜汁液、超巨大鲜甜的海胆…… 还有一对被绑架过来给她表演跳舞的海马兄弟。 温新雨:……可以了,太多了。 她又拉住小水母的触手,柔柔道:“亲爱的,我希望你多照顾自己。” 多么会关心它的妻子啊。小水母愉悦地飘了飘。 回到海洋的一个半月后,温新雨放心不下苏素,又和范长清一起穿过中海领的时间缝隙,回到了七环。 她现在能够在人形和水母形态中切换,和范长清两只大水母一起拖着房车去加油站,几十公里的路程因他们合力而变得很短暂。 当水母太爽了。温新雨只有这一个想法。 七环一带已经被彻底放弃,但是当温新雨进入临近的十环地带时,却发现空旷的公路上已不再似之前那样凌乱。 人类已经在灾变中喘过气了。 寄生种有寄生种的强度大,人类亦有人类的强大。 温新雨疲惫于人类社会的繁杂,但心里还是认同她的人类身份。 她不会为人类个体情绪波动,却会为人类群体的劫后余生而欣喜。 心中喟叹着,同时她冷静地没有继续向前。 她在十环找到一个信号好的地方,给苏素发了消息: 「你还好吗?」 没有过太久,苏素的消息回了过来。 她发的是语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竟是之前以为温新雨已经死了。 几条语音后,苏素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温新雨在安抚友人情绪的过程中,敏锐地听到了电话背景音里传来的男人声音。 ——那不是郑泽辉的声音吗?她手上那个寄生种又去哪儿了? 温新雨没有多问。三环已经逐渐开始恢复社会生产力,苏素能在那里待得安然,甚至比以前更好,那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很好的事情。 房车掉头,重新开回七环。 温新雨没有贸然去找苏素,人类已经回过神来,这个时候他们再大摇大摆闯入,也许只会引来危险。 等她回到海里,两相对比便更加强烈,温新雨深刻地感觉到她还是更喜欢海洋。 就像是刺猬收起浑身的刺,她只有在这里才不用总是绷着神经。 两只水母再次慢悠悠从中海领飘向深海领。 这次她们换了不同的路线,可以看到不同的生态风景。 温新雨甚至看到了像火山一样的存在——海洋中不是只有平地啊。 不过这一次,在临近深海领的时候,发生了一点特殊情况。 范长清进入发/情/期了。 最开始,是只要触手相碰,它就会开始轻微地抖动身体。 到后来,它一反常态,疏远她的亲近,总是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埋成圆滚滚一团。 温新雨虽然此时还未曾意识到它是发/情了,但不会因此生气抑或是着急,毕竟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只要一点小技巧,它就会先来找她。 果然,在她独自进行了三次捕猎后,感觉自己不被需要的范长清主动凑了上来。 拉住她的软触:“为什么?” 温新雨语气和缓,却很有力:“你呢,又是为什么……?” 省略的内容不言自明。 范小水母沉默良久,才和妻子坦白。 温新雨先是震惊:水母还有发情期? 再是想笑:它把她当妻子照顾,竟然连这一点事都羞于启齿。 感觉到妻子的触手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范长清立刻解释:“……这里不行。” 温新雨温笑:“嗯?” 什么奇怪的剧本颠倒感。 范长清说:“我们这一种族在结合时,消耗比较大,需要储存足够的食物。我们要回到深海领再说……” 身上又漫出烟粉色。 温新雨倒不知道还有这些说头,好在这里距离深海领不远了。 只是范长清的发/情症状越来越厉害,迟迟得不到纾解后,便变得浑身无力。 前几年遇到这种时候,它都会把自己藏在一个安全的洞穴里,静静等着这个阶段过去。 但现在,他们还在赶路。 温新雨便把小水母扶在自己的身上,一半的触手固定住范长清圆滚滚的水母身体,背着它一起飘。 当初它敲响自己家门的时候,谁能想到之后会是这样的发展呢? 海水无声地从他们身上流过。这个世界热闹,繁荣,也静谧。 享受着丈夫照顾的妻子,现在也会保护着自己的丈夫,回到他们的海领,他们的家。 进入深海领,温新雨迅速解决了几条备用口粮,紧接着陷入沉思。 他们这个种族要怎么结合?她完全没有相关记忆。 只能拍了拍丈夫的水母头。 “长清,醒醒。”温新雨呼唤。 范长清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它七彩光泽流转的触手绕着妻子的软触缓缓向上缠绕。 它没有放肆行动,而是征求地看着妻子。 “可以吗?” 妻子用温柔的贴贴作为回应。 潮水轻声呢喃/ 我在幽蓝的浮沉里/ 铭记你的气息/ 微波送来颤动的梦/ 温柔地缠绕思绪/ 有一颗心,在无声处翻涌/ 为你漂泊,不知归岸。 水母的声音低低地落在耳畔:“霁儿,我爱你。” 她抱住它。 它是水母,是怪物,也是她的爱人。 她接受自己的心,诉说最赤诚的低语: “我也爱你。” 海水泛起层层波澜,嫣红海草摇曳飘荡,细碎光影轻轻洒落。 地久天长,他们还将一起去往很多地方。 - 故事一《死去三年的老公回来了》,完。还会有一篇番外,交代各种幸福后续,包括苏素和小灯泡。 故事二预告: 《借鬼》 (介绍版本一)混沌性格·只想改变命运·逼急了很会咬人的兔子型·女配x原本端方禁欲·被迫沾染欲望·失忆·男鬼 (介绍版本二)脑子很黄但身体很羞涩x脑子很君子但身体很火热 【正文第三人称】 小说世界的女配,不会有人爱,注定死亡。 可是,每天晚上,我都感到有道执着的视线在窗前看着我。 是什么呢? 想起来了,为了改变命运,我祭拜了一只恶鬼。 而我的愿望,是拥有一位爱人。 第54章 番外 范水母一族的口口时间和温新雨想的截然不同。 在海中经过了第三个昼夜后,口口才终于结束。 ……难怪要储备粮食。 她看着自己的肚子:“长清,我不会怀孕吧?” 小水母趴在她的头顶,包裹着她,声音餍足:“嗯?我们种族是体外繁殖。” 水母的繁殖方式本就千奇百怪,更何况是异世界超级大水母。 受/精/卵会落在他们的储备粮上寄生、成长,并且没有水母体这一阶段,而直接进入水螅体。 不过温新雨和范长清并没有繁育出后代,而且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没有。 温新雨怀疑是因为范长清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水母了。 ……她也一样。 这种感觉类似于你终于谈了一个男朋友,忧心苦恼会怀孕,结果婚检发现男朋友没有生育能力—— 完全人间理想。 「关于旅游」 海洋世界仿佛没有边际,温新雨和范长清一直在到处游玩。 他们种族在深海领也是霸主一般的存在,几乎没有天敌。加上温新雨聪明机敏的头脑,他们总能提前避开极其偶尔的危机。 游得久了,温新雨会犯懒。 只要她柔柔叫一声“长清”,范长清就会把她放在头顶托着,两只水母像团子一样叠在一起。 旅游久了,他们发现海底世界的空间裂隙其实不在少数。 大部分都偏僻隐蔽,因此去往的世界也没有遭遇寄生种入侵的灾变。 他们去到过古代世界,被当做水母神朝拜,喝了人们进奉的古代米酒,非常辛辣,不好喝。古代世界没什么好玩的,他们很快回去了。 也去到过未来世界,有目击者对着他们大喊虫族。——虫族是什么?他们变成人混迹在人群中,不知道从哪儿窜出一个人,拉着他们去检测精神力,范长清是S级,温新雨竟然是SSS级。检测老师大骂是哪个星球这么会埋没人才,结果第二天人才就不见了,他们又回到海洋继续旅游。 还去到过远古兽世,这里的部分动物拥有人和动物两种形态,温新雨和范长清融入地很顺利。但是他们在这儿待的时间最短,因为温新雨在这个世界实在太受欢迎,范长清每天阴湿嫉妒得要冒出泡泡。 旅游有趣,但旅游的世界有很多,而能接受温新雨的一切,毫无怨言甚至乐在其中陪她玩的水母却只有一只。 所以范长清不喜欢的世界,温新雨也会不喜欢。 人形的温新雨亲吻着丈夫的脸,笑着拉他离开了兽世。 十年后,他们从一条河流上岸,来到一个奇怪的世界。 这里的人都在遵守什么“规则”,并且十分敬畏蛇。 可是他们亲眼看到一个几米高的半人半蛇的存在,抱着一名少女在找狗。 温新雨拉着丈夫的手,抬起来到处看看:“你可以变成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水母吗?” 范长清幽幽盯着妻子:“你喜欢那条蛇?” 温新雨顿了下,没忍住,吐出一声笑音。不管过了多少年,丈夫总是这么容易吃醋。 “我不喜欢蛇,也不喜欢别的生物。”女人搂着丈夫的脖子,温言笑着,“我只爱你,长清。” 「关于苏素」 苏素喜欢郑泽辉很久了。 她是一见钟情,只要在对方的身边就会心跳加速,是最原始最质朴的生理性喜欢。 可是她想不明白,她明明喜欢郑泽辉,为什么还会对小灯泡产生那样复杂的感情? 依赖,信任,不舍。 身体上,她对郑泽辉有深深的向往;心灵上,她对小灯泡有真切的依恋。 她为此迷茫。 有一天,她的友人告诉她,人类和怪物是可以相爱的。 她正在震撼之时,小灯泡发生了意外。自从帮助了郑泽辉,小灯泡愈发衰弱。 她这才知道,不完全寄生体使用力量,只会加快衰亡。 她正为小灯泡焦头烂额,醒来的郑泽辉却不知为何,从前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大改,频繁约她吃饭。 苏素不愿意,小灯泡却一直劝她:“你去吧,不要牵挂我。” 小灯泡的说话语气总是很文雅温和。 苏素最终在他的劝说下,来到了郑泽辉的家中。 性格平庸的青年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的笑容变得端方了许多,言辞间也不再有脏话,叫她“素素”的语气莫名熟悉。 苏素心中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感。 可是她无心思考这些。 小灯泡越来越虚弱了,从灾变初就陪着她的存在真的要离开她了。 再也不会有一个声音每天夸她很厉害,每天给予她最坚定的认同,每天陪她做在旁人眼中很无聊的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终于地,玫瑰彻底在她的掌心枯萎,化作点点光斑,在空中飘散。 苏素用力去抓,什么都没抓住。 小灯泡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不要哭,我会一直陪着你。” 骗子。 什么都没有了。 骗子。 苏素对着空无一物的掌心流泪。 家门被敲响了。 苏素疲惫地打开家门,看见站在门外的是郑泽辉。 他对苏素温和地笑: “素素,我会一直陪着你。” 啊。原来是这样。 苏素笑了。 她爱的存在,合二为一了。 「关于身份」 温新雨的真实身份,终于在四年后,还是被发现了。 那天太阳很好,他们飘在浅海岭晒太阳。 光辉映照间,范长清突然瞥到了什么—— 它凑到妻子旁边,仔细看着妻子身体上那道不明显的图案。 粉色的幽光在流动间,形成一个近似于芍药花的纹路。 温新雨什么都看不到,奇怪地问:“长清,怎么了?” 情绪稳定的范水母罕见地惊愕了。 “霁儿,你——” 范长清又围着她看了两圈,最后确认了:“我们幼年时见过。” “嗯?”温新雨没明白,“在福利院?” “不,在这里。”范长清说,“霁儿,还记得吗?我曾和你说过,我幼体时遇到过一个和我同样离群的同伴。” 温新雨:“……” 范长清:“你们身上有同样的图案。” 虽然温新雨只有人类的记忆,但她猜想范长清所言不假。 可能正因这段经历,才会以致她一来到书中世界,范长清便通过附近的裂隙闻到了她的气味。 不过,对于温新雨而言,她就是人类,一个能变成水母的特殊人类。 记忆决定身份,还是身份决定记忆?对于温新雨是前者。 最惊心动魄的一段路程,她是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身份掌握了身为怪物的范长清。 这太深刻了。 范长清倒是很开心。它知道人类世界有个词叫“缘分”,它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缘分。 开心到今晚又抓了海马来跳舞庆祝。 海马:你清高! 当然,如果它知道人类世界还有个词叫“狗血”,也许会陷入这到底是狗血还是缘分的深深迷茫中。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管妻子是什么身份,它都爱她。 不管它是什么形态,她也爱它。 他们都只是,彼此的唯一。 日光和煦,海水温暖,还是继续晒太阳吧。 —— 完。 第1章 女配的命运 那天她有早自习,醒得很早,困倦地站在洗手间里刷牙。 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和事件,她忽然就觉醒了。 脑内涌入很多记忆,大多是来自其他世界的。 她猛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一种女配的集合体。 是很多书里都有,但是从来无人在意的女配,甚至还有个很体面的身份——女主好友。 她不需要有出众的美貌、超群的智慧、傲人的家世……只需要有一张吵闹的嘴和一个没什么内涵的脑子。 会在女主不方便说脏话时帮她喊出“卧槽”“我靠”来烘托气氛; 会在女主身旁竭力嚎叫男主的优秀帅气来凸显男主的魅力; 会在男女主需要独处时遇到各种突发情况以提供机会——即便那些突发情况对她来说并非好事。 总而言之,她就是一个大大咧咧且略显花痴的形象,比恶毒女配还刻板片面,比深情男配还工具人。 大部分时候,她都没有外貌描写。 因为不需要。 是啊,有什么必要呢。 她美艳与否,清纯与否,都不影响她呐喊男主“好帅”啊。 无数本小说融合交汇,在浩瀚的文字中,她恍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她分明不是大众脸,但别人永远记不住她的长相。 因为她在书里的形象足够扁平。 ——为什么大学时她第一眼看见“苏语晴”就想和她做朋友。 因为苏语晴是女主,而自己注定是女主好友。 ——为什么二十六年都没有人对她表达过好感。 因为她只是没有爱情线的工具人女配。 ——为什么以上的问题她早就意识到了,但从来不往心里去。 因为工具人不需要思考这些,她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推进主线。 喻瑶没有办法形容自己那一瞬间有多茫然。 大脑像是被铁水焊住了,僵滞不动却又焦灼滚烫,消化这些消息都变得十分艰难。 她看过无数本小说,怎料自己也是书中人。 真正的女配觉醒,不会伴有着气运改变的金手指。 因为这就是被一本书设定好的世界。 在书中,真正的路人甲只会是路人甲。那是他的人设。 而穿成路人甲的主角之所以光芒耀眼,不是因为他是路人甲,而是因为他本就是主角。 正如她自己一样。 无论她上了多久的仪态培训课,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得多么娴静文雅,对方只需一转头,对她的印象便会模糊。 然后,变回书中的设定。 ——开朗,跳脱,花痴。 这就是她在书里的命运。 谁也不能改变。 - 发现自己的身份之后,喻瑶进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叛逆期。 做什么事情都要和自己的人设反着来。 吃饭只吃两口、每天早晚护肤、不回苏语晴消息、狂找男朋友…… 她甚至找上了当地著名的媒人。 然而,那个媒人先是忘记了她的委托、再是忘记了她的长相。 最后终于和男方见了面,却也是以失败告终。 她记得男人给媒人发的消息: 「她性格挺好的,活泼开朗,很有话聊,但就是没感觉。」 活泼开朗。 怎么会是活泼开朗呢? 她那天分明只淡笑着,只等对方起了话题才接话,全程也不曾多言几句。 怎么最后还是“活泼开朗,很有话聊”呢? 就因为……这是她的人设,她注定的命运吗? 喻瑶感到深深的悲哀。 也是,媒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这个书中世界的成分之一。 媒人只是传得神,也不是真的神。 就算是真的神又如何呢? 神和书谁更厉害。 想必还是书吧。 但如果让现在的喻瑶再做一次选择,她根本不会干去找人做媒这种蠢事。 ——因为一个月前的某件事,让她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书中故事正好发展到剧情点,苏语晴微信找她聊天,抱怨最近遇见一个奇葩男人。 刚见面时俩人就狠狠打了一架。之后一个礼拜的,那男人更是常出现在苏语晴附近,疑似跟踪狂。 喻瑶知道这就是这本书的男主“邵季同”。 这本书是都市玄幻向,苏语晴和邵季同都会些功夫本领。 剧情伊始,双方因为在家事有些误会,没说上几句便动起手来,矛盾颇深。 但这些对于当时的喻瑶来说都并非重点。 重点是,原书剧情里,明明白白写出了她和苏语晴关于这件事的对话。 而现实里,这一天,她特意没有回苏语晴的消息。 所以,会怎么样? 第二天,她拿起手机一看,霎时如坠冰窖—— 她的手机里,出现了和苏语晴的对话。 与小说剧情里的一模一样。 她的行为被“矫正”了。 这个世界就像有一套自动修复系统,所有的发展,只要会影响到主线、会影响到书中文字,都会被修正。 喻瑶没有再做第二次这样的尝试。 一是因为这几个月内都不会再有和她相关的剧情; 二是因为……她意识到这种普通的手段确实行不通。 这个世界,根本无法被改变。 - 半年期间,喻瑶从挣扎,到变得几近绝望。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这一天,喻瑶下班回家,习惯性地看了眼日历。 距离2025年9月9日还有153天。 她的死亡倒计时,还有153天。 作为一名语文老师,她会死在教师节的前一天。 这便是她为什么拼命想要改写人设的原因。 在这本书里,她会死。 现在想想,她还真是倒霉得过分。 她存在于那么多个世界里,娱乐圈文、校园文、职扬文……都是和平世界,然而她偏偏在这本都市玄幻文里醒来。 这本书里有一个名为“灵力”的设定。 灵力可使兽化妖,鬼长存,人习术法。 不过现今世上灵力只有稀薄一点,世间妖鬼凋零,十分难寻,而人族中有特殊血脉者也只剩下寥寥无几。 毫无疑问,苏语晴和本文男主邵季同都是身负灵力的特殊血脉者。 而这本书便是以他们收妖捉鬼为主线而展开的。 但喻瑶不同,她只是个没有特殊血脉的普通人。 文章后期,她和苏语晴一起去蘅州山中采风,误入反派设下的陷阱,喻瑶不幸死亡,苏语晴大受刺激灵力暴走,远古血脉彻底觉醒。 ——她真是直到人生最后一秒都在当工具人。 任谁发现自己是这样一个结局,恐怕都难以坦然接受。 喻瑶把白色单肩包扔在客厅桌子上,身子重重跌落在沙发里。 她眼睛定定凝着那个包,半晌后,才一脸沉肃地把单肩包拿了过来。 打开包,手指在里面摸索两下,很快指间夹出一张白纸条。 那张纸条有着无可辩驳的简陋,白纸黑色,无有一丝设计装饰,甚至边缘还依稀飘着裁剪过后的毛边。 这是今天她下班回家的路上,一个老头子塞到她手里的。 对方的年纪应该在八十上下,头顶稀疏白发,脸上纵横出一条条难以抹平的沟壑,眼袋沉沉垂着,托着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球。 分明是将作朽木的年纪,这老头子笑时双眼竟有种说不出的诡秘。 他不由分说地往喻瑶手里塞了什么,声音像即将干枯的溪流: “姑娘,你会需要它的。” 喻瑶愣神一瞬,老头已经转身踱走。 什么情况? 她打开手里的纸条,上面只有简短一句话—— 青陇巷忠济天下,实现您所有愿望。 【宝宝们,作话有喻瑶的人设图】 第2章 鬼牌 一个许久不曾听过的名字骤然出现眼前,喻瑶回想片刻,才从尘封的记忆里找回关于青陇巷的信息。 这是蘅州百年前就存在的一条巷子。 外面原是林立的商铺,在百年变迁中渐渐倒完了,十几年前才被修整了一番,变成了一条古玩街。 但这个古玩街和通常意义上的“古玩街”并不太一样。 蘅州在历史上向来不是经济中心,显贵望族自是算不上多,但在另一个领域却赫赫有名——驱灵。 “驱灵”一词中的“灵”并非指灵力,而是妖鬼代称。 史书记载,从前妖鬼横行之时,妖鬼与人族关系紧张。 人族中能使用灵力的能人便组织御敌,世人谓之“驱灵”。 蘅州历史上出现过几个驱灵世家,又因地理位置而鲜有战争,众多灵器大多得以完好保存。 时至今日,便有了“灵都”之名。蘅州的古玩,也便都是一些旧时流传下来的灵器。 知道这些信息,并非因为喻瑶本人见多识广,或是因为知晓原书剧情。 而是因为妖鬼在这个世界不是迷信,是公共承认的存在,一般人也都有一些对于妖鬼常识的了解。 小时候,喻瑶的外婆就常常带她去一些庙宇,有时候会住上一段时日,听僧人们诵经,驱除身上的邪气。 不过青陇巷在蘅州北水区。 北水地理位置偏远,占地面积小,素来没什么存在感,和驱灵世家也没什么联系。 因此这青陇巷也并没太多拿得出手的“古玩”。 不过这纸条的出现,还是让喻瑶生出一些想法。 正常手段走不通了,要不要试试非正常手段? 她看着手上的纸条,有些犹豫。 按理说这世界都由书构成,受书制约,她并不对这种玄学力量抱多大期望。 况且她本身的命运就是死于这种妖鬼争斗里,总有种能逃且逃的心态。 但是……万一呢? - 当日晚上,喻瑶打车去了青陇巷。 车辆穿过繁华的市中心,一路来到偏远的北水区。 临近青陇巷,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褪色,陈旧感扑面而来。 喻瑶在一条狭窄的小路前下车。 小路两旁是青砖白瓦的老派建筑,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沿途亮着昏黄的路灯。 夜色幽沉,衬得此处有些森鬼。喻瑶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巷中。 往深了走后,空气变得更加沉寂,似乎连城市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了,只剩下她的皮鞋声敲击在地上的声响。 巷子里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橱窗中隐约可见各种古玩: 青铜器、瓷器、字画,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奇怪物件。 概因天色过暗,喻瑶心里有些惶惶不安,总觉得正被无数视线紧盯着。 喻瑶加快脚步,快到尽头处,她终于看见了她要找的店铺。 屋檐下的匾额已经脱色,上面写的却并非店名,而是“忠济天下”四个大字。 这样的匾额挂在室外,总让人觉得是摆错了地方。 况且往厅里一瞧,这店里逼仄幽暗,只两把歪脚的黄木椅子、一张掉漆的红木供桌、三座内置石人的神龛,处处散发着一种破落的寒酸气。 横看竖看,也担不起“忠济天下”这一箴言。 喻瑶站在店门口,怀疑自己是来错了地方。 店中,在歪脚椅子上坐了一天的店主何寻山缓缓抬头,咧开嘴角,露出意料之中的笑。 “你终于来了。” 喻瑶一进这间屋子,就有种被束缚住的不适。 狭小,阴暗。 她从包里拿出何寻山给她的纸条,展开:“老先生,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何寻山看她,声音苍老粗粝:“姑娘,我看你有郁结在心,又非人力能断,这才让你来找我。” 喻瑶盯着他,一时没说话。 平心而论,这位老爷子长得实在不像什么正派角色。 但那句“郁结在心,又非人力能断”确实说进她心里。 顿了片刻,喻瑶开口:“人力不能解决,老先生,你可以吗?” “我也是人。不行,不行。”何寻山又发出沙沙的笑,“但有东西可以。” 喻瑶抿了抿唇,决定开门见山:“我听说您是阴家血脉,通鬼。” 何寻山笑得更厉害了,眼角的皱纹长长伸展开来:“现在哪儿还有什么血脉?” 他笑时眼皮垂得更甚,连眼瞳中的最后一点光也被盖住,便像是用两颗浑浊的石头僵硬地瞧着人。 喻瑶同他对视,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您有什么办法?”她忍着不适问。 何寻山没有回答,直接转身去了里屋。 那屋门只比一人宽几分,本就昏暗的光更是全然透不进去,从外瞧着便是一口漆黑的洞。 那长宽,活像是一口棺材。 喻瑶顿时觉得更冷了。 屋子里很快有了动静,喻瑶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种古怪的窸窸窣窣声,不待她侧耳细听,那声音便消失了。 何寻山走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个木盒,小心翼翼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喻瑶低头看。 何寻山说:“打开它,你的苦恼就能解决。” 喻瑶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推开了木盒的盖子。 第一眼,她只看见一根藏青色玉线编织而成的长绳,直到再一定睛看去,她才看清那躺在玉线中心的物什。 ——一截骨头。 此刻时值仲春夜晚,夜深如墨。 店里环着的三面墙壁不透光线,只桌上燃着一盏幽微的烛灯,烛光笼在那块骨头上,使其看起来也有些发黄。 骨头大概只有五厘米长,扁状,颇细,弧度折成了一个角。 喻瑶对骨头不太了解,一时间看不出来这块骨头来自什么动物、什么部位上。 她开口,声音有种不自觉的轻:“这是什么?” 何寻山的嗓中溢出两声干哑的笑,声音在昏黄的烛光下幽幽荡开: “姑娘,你知道‘鬼牌’吗?” 第3章 “你……死……” 要借鬼,先要有鬼牌。 一般而言,鬼牌都是由和所借之鬼密切相关的事物充当。 最出名的,一千年前借鬼以伏鬼的阴家人萧芩,其鬼牌便是那鬼生前最爱的一根飞燕衔珠银钗。 喻瑶看着那截骨,不自觉吞咽一下:“知道。” 何寻山说:“这就是它的鬼牌。” 喻瑶感觉自己的心开始无端狂跳,呼吸不由得重了: “老先生,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它有几成把握能实现我的愿望?” 何寻山苍老的眼睛看着她:“姑娘,你想逆天而行,又岂是易事?” 逆天而行。 喻瑶的心中微微一沉。 这是不行的意思吗? 却听何寻山又有了下文:“不过,你若是奉养好了它,万事不愁。” 喻瑶不由得更专注看着那截骨。 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事。 怎么可能有鬼本领这么大呢? 要真这么厉害,这位店主为什么不自己借了去,何至于在这种破败屋子里开店? 可感情上,却好像被引诱了一般,不断有声音在脑海里叫嚣: 试试吧…… 试试吧。 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已经快摸上那截骨头。 喻瑶顿时清醒,冷汗直下,仓皇间连退两步。 何寻山咧嘴笑:“姑娘,你和它有缘。” 喻瑶后背汗毛立起:“这是什么骨头?!” 何寻山避而不答,却道: “姑娘,借了它回家,记得备好神龛。切记,龛中不可放神像,须得请人雕座无名男人像放于龛内,再每日拜三次平安香,三牲不可缺,五果随意。” 喻瑶听着,背后冷汗越流越多。 她是想改命,但方才那种被摄了魂一样的感觉太过恐怖,让她好不容易下定要借鬼的决心霎时消散。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不借鬼,她还能活一百五十天,借了鬼,她恐怕活不过一个月。 “算了。”喻瑶白着脸退到门口,“我还是……不借了。” 人要走了,却没听见何寻山的挽留声,对方就好像浑不在意般静默着。 喻瑶离开前,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何寻山就站在店里。 从外面看,里头的灯光更暗了,把何寻山萎缩的身体勾勒成一道昏沉沉的暗影。 影子里,他正凝着喻瑶,露出一个诡谲的笑。 - 喻瑶从何寻山的店里出来,在青陇巷里快速跑着。 和来时不同,这次她不仅感觉自己在被被注视着,还好像听到了什么细碎的声音。 像是虫豸在泥土中钻动,也像是虫豸在啃噬什么。 “吱吱……咕叽……” 她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口气跑到巷子口。 也不敢在这里等车了,随手扫了辆共享电动车,先骑到有人的地方,再打车回家。 恐惧的情绪渐渐平复,喻瑶回到家中,胡乱把鞋子甩在玄关,疲软地陷进客厅沙发里。 想到在青陇巷里发生的事,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虽然她觉醒了女配意识,但本身来说,她也确实是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喻瑶本人。 这二十六年里,喻瑶的生活过得很普通,循规蹈矩。 骤然接触到那些近乎传说的世界另一面,起初还有细微的兴奋,而现在只有心悸了。 尤其是想到何寻山最后的表情,她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森然。 喻瑶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抖了抖身子,她准备去洗澡,手机忽然响了两声。 她有预感是工作消息。 怎么这么多事啊!!下班时间不发工作消息什么时候能成为世界共识!! 郁闷地呜鸣一声,喻瑶愤愤捶了几拳沙发上的猫咪抱枕。 叹了口气,她认命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手一伸进兜里,不出一秒,喻瑶脸色蓦地变了。 她视线空空望着前方,嘴唇霎时变白,落在口袋里的手不禁发抖。 怎么会…… 喻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一股寒意从足底直窜天灵盖,好半晌后,她才怔怔从口袋里,拿出一截串着藏青色编绳的白骨。 客厅的光线充足明亮,清晰的映照出这截白骨的样子。 灰白色,骨身泛着一层被保养过的光洁感,首尾大概被切割过,没有关节的形状。 在喻瑶的印象里,离身很久的骨头应该呈现一种不新鲜的黄色。 为什么这截骨头不会? ……因为,是鬼牌吗? 喻瑶心里有种毫无缘由的直觉:这截骨头,是人的。甚至,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被鬼缠上了? 念头一出,皮肤霎时爬满了细密的小颗粒,喻瑶本能地把这截骨头甩了出去,握过骨头的掌心有种正火辣辣的错觉。 骨头摔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两声沉闷声响。 正是这一瞬间,房间里十二盏内嵌式顶灯齐齐闪了一下,继而滋滋几声,蓦地灭了。 屋内登时陷入黑暗。 喻瑶身子悚然一震,恐惧顺着脊椎上爬。 她想要开口,然而张开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般,发不出一丝声音。 ——是怕的。 紧接着,一片黑暗里,手机屏幕骤亮,口袋不断震动,默认来电铃声响起。 默认铃声…… 她的来电铃声分明是更改过的。 喻瑶肩膀直颤,僵硬地拿出手机——未知来电。 她不是对恐怖片一无所知的人,当然知道这个氛围下的电话多半不是什么正常来电。 不能接。 喻瑶抖着手把手机调成静音。 然而没有用。 静音图标顶在屏幕上方,手机铃声却依然震响。 喻瑶死死咬着嘴唇,手里攥着之前被她捶过一轮的猫咪抱枕,硬生生熬过这一轮来电。 56秒后,电话挂断,铃声结束。 喻瑶心里刚稍稍一松,一口气还没呼完,那铃声便再次响了起来。 在一片黑暗里,不依不饶,纠缠不休。 像亡灵不得安息的意志。 直到第四通来电响起,喻瑶终于受不了,颤着伸出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远远点下接通键。 桌面和她足有一臂之遥。 她没有开扬声器,她不想听手机里会有什么声音。 可是信号不良的“滋滋”声还是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那个东西想让她听见,所以她做什么都没有用。 滋滋声持续了很久,就好像这通电话是自什么远离人烟的深山老林里打出来的一般。 喻瑶忍无可忍,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把电话挂断时,话筒里忽然传出一道人声。 很低哑,像是砂纸在粗粝的地上摩搓,又有种干枯的萧败感,诡异却不苍老: “你……” 喻瑶想要尖叫。 这个声音太恐怖了! 那东西的发音和腔调都很奇怪,又好似很久没说过话,很吃力才吐出下一个字: “……死。” 喻瑶霎时从头到脚浑身发麻。 电话蓦地挂断。 顶灯全部亮起。 一切回归正常,仿佛方才的一切诡异,都只是为了传达那两个字。 你,死。 第4章 它真的想杀我 那条骨坠还躺在地上,静静的,在喻瑶眼里却左右看去都写满“诡异”。 这东西想要她的命。 不知缘由。 也许这种东西要人性命根本不需要理由。 此刻,无数个曾经听闻的鬼故事在她脑海中浮现—— 那些被附身的人,那些与灵异纠缠的可怜人,那些因为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而落得悲惨下扬的受害者。 喻瑶咬着牙根,心知自己出事了。 她其实不可能在现在死亡,因为剧情限制,她必须要活到五个月后的剧情点。 因此,即使她死了,也会在第二天零点重生在家里的床上。 但是……她从小怕鬼,晚上上厕所都要用最快速度上完,而且绝对不敢看一眼洗手间镜子的程度。 “怕”是非常不讲道理的情绪,总会越过理智先一步出现。 得想办法。 她打开手机,翻找联系人列表,却发现对于这种灵异事件,自己除了苏语晴,没有其他能求助的对象。 和苏语晴的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两天前。 苏语晴去了东州一带,说是再过两天就回来了。 喻瑶心知苏语晴还没联系她,那多半就是还没回来。 但看着地上那条骨坠,她最终还是拨通了和苏语晴的语音通话。 没办法了,试试吧。 电话很快被接通,苏语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成熟动听:“瑶妹?” 苏语晴比喻瑶大五个月,又是飒爽的性格,便一直这样称呼喻瑶。 喻瑶听见苏语晴那边略显嘈杂的背景音,猜到她在街上:“你在外面吗?” “是啊。”苏语晴的声音混着风声传出,“明天回蘅州了,今天赶紧买点特产,省得我小姨又说我不惦记她。” 喻瑶心里一沉。 果然还没回来。 又交谈几句,喻瑶发现苏语晴拉远了手机,和邵季同对话。 这时苏语晴已经和邵季同化干戈为玉帛,感情线开始发展。 喻瑶识趣地开口:“苏苏,你好好玩,我先挂了。” 苏语晴拿近手机,声音里染着笑意:“好,等我回来找你。” 电话挂断,屋内只剩下一片寂静。 喻瑶视线重新落在那条骨坠上。 已经八点多了。 她不想和这个东西在一个屋子里过夜。 当机立断,喻瑶用纸巾包住骨链,把它丢进马桶里冲入下水道。 家里左右是不敢待着了。 她回房麻利地捡了几件衣服放进袋子里装好,换了个大号挎包,带好身份证出门。 十几分钟后,她出现在附近一家酒店里。 酒店是前几年装修的,设施略显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但喻瑶也懒得再奔波了,反正只是应付一晚。 喻瑶开好房间,拿了房卡——房间在三楼。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这电梯装修很是奇怪,三面厢壁都被镜子填满,整个人一站进去,就被各个角度的镜面包围,左右转去,都能在镜子上看见自己的样子。 换作往常,喻瑶可能会对着镜子欣赏一下。 但今天,她见到这副扬景,只觉得十分惊悚。 好像被无数双眼睛盯住了一般,心里漫上一股不安。 喻瑶深吸口气,按下了3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闭的那一瞬间,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喻瑶的心猛地收紧。 她掌心开始发汗,只能努力让自己冷静一点,不要胡思乱想。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 她眨了下眼,再睁眼时却看见电梯层数急速变幻! 无数个数字迅速闪过,化作一团骇人的红光。 喻瑶一阵心惊,猛地定睛一看,却发现那显示屏分明是正常的,一个鲜红的数字“4”正显示在上面。 她缓缓松了口气,是自己多虑了。 喻瑶垂着头转身,心里涌上一股浓郁的疲惫。 恰是这一瞬,她身体犹如过电般抖了一下—— 等下,怎么是“4”? 她按的,明明是三楼啊…… 喻瑶艰难提起手,想要去按开门键,一转头,却发现自己正对着电梯镜中的倒影。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到镜中的自己浮着一张惨白的面容。 但当她眨眼时,镜中只有她自己惊恐的脸。 电梯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在四楼开门了。 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喻瑶惊骇地盯着走廊看了几秒,没有人影,但地板上似乎有一些湿漉漉的脚印,一直蜿蜒进入电梯。 这让她瞬间产生了许多可怖的联想。——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神经质了。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喻瑶开始念《清静经》。 门开始缓缓关闭。 但就在即将完全合上的那一刻,喻瑶感到一阵冰冷的气息从门缝中挤进电梯。 那感觉转瞬即逝,说不清是不是错觉。 电梯开始下降,抵达3楼,门再次打开。 喻瑶几乎是跳出这古怪的电梯,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刷卡,推门,锁门——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她背靠着房门,大口喘息,感到一丝安全感回到身体。 房间很普通,和普通的连锁酒店并无区别。 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喻瑶将背包放在桌上,决定先洗个热水澡来缓解紧张情绪。 就在她转身走向浴室的那一刻,余光瞥见了什么,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床上,那截被她冲进下水道的骨链洇着水,静静地躺在洁白的床单中央,仿佛一直在那里等她。 恐惧如潮水般袭来,她转身就要去开门,却发现门锁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样式—— 完全不是她刚刚看见的那把传统酒店使用的门锁。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锁孔中似乎有什么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滴落在地毯上。 喻瑶猛地转向窗户,却发现窗帘不知何时消失。 窗外不再是城市的夜景,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她在这片黑暗中闻到了烈火灼烧后的气味。 再转回床铺,骨链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床单上只留下一个水色印记。 一瞬间,喻瑶感觉呼吸都僵滞了,额角霎时渗出冷汗。 她感觉自己手足都变得僵硬无比,不住在脑子里大喊: 快动!快动一下!! 不待她行动,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仿佛有人用冰冷的手指轻抚她的后颈。 喻瑶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术,霎时间一动也不敢动。 突然,房间温度更降几分,好像有什么东西涌进了这里,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推向床铺。 她重重地倒在床上,只觉得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她的胸口。 她隐约感觉到有一道身影就笼在她的身上,那东西身形高大,几乎能将她全然罩住。 冰凉的东西摸上了她的脸,纵使喻瑶已经因恐惧而头脑混沌,也隐约感觉到那是一只手。 透骨的凉意传来,激得喻瑶瞬间一个激灵,眼泪霎时涌出眼眶。 ——不仅是鬼,还是个色鬼! 被欺负的恐惧霎时盖过对鬼的恐惧,喻瑶僵硬地四肢重拾力量,而后大叫一声,肩臂用力挣扎扭动,想要挣脱“它”的桎梏。 然而这动作却好像刺激到了它一般,那东西另一只手直接用力按住喻瑶的头。 喻瑶的脸蛋因挤压在床单上严重变形。 好大的力气,简直要将她捏碎。 她吃痛不已,心里羞愤交加,终于怒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我又没有得罪你!你的骨链也不是我想拿的,你为什么缠着我不放!” 开口前她就知道这番话很蠢,和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鬼有什么道理可讲?可是不说她又觉得心里好憋屈。 果然,那东西就跟没听到一样,只是更用力地按着她的头。 喻瑶眼泪都快出来了:“变态!变态!你活该——” 剩下的话音悉数被堵在喉间。 因为那只先前在摸她脸的手,蓦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东西的力道没有一丝犹豫,是奔着要她命去的! 喻瑶下意识张嘴想呼救,然而一张嘴,胸腔中残留的空气却开始争先往外跑,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聚集到太阳穴处,挤得她只觉得太阳穴要爆炸。 眼珠难受的仿佛要爆出眼眶,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痛苦。 喻瑶爆着眼睛,视线模糊间却突然看见一个浅红色的人形轮廓。 大概是头部的位置,出现了一双赤红的眼瞳! 没有眼眶,只有两只眼珠在空中晃荡,诡异至极。 但喻瑶很快便无力害怕,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之际,一阵刺目的白光突然从她颈部爆发,颈间的力道骤然消失。 喻瑶猛地喘过一大口气,久久不能动弹。 半晌后,她才意识到,骨链不知何时已经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正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模糊的人形轮廓消失,房间恢复正常,灯光重新亮起,门锁变回正常样式,窗外再次是城市的夜景。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恐怖只是一扬噩梦。 但颈间的骨链提醒着喻瑶。 ——她真的被鬼缠上了。 第5章 红衣鬼 她几乎一夜未眠。 昨夜的经历太过恐怖,她既不敢入睡,也不敢逃进漆黑的夜色中,生怕“它”趁她睡着时再次出现。 颈间的骨链还挂在那里。 喻瑶曾尝试将它取下,但不管她如何办法,骨链都会回到她的身上。 她走到浴室,看着镜子中面容憔悴的自己。 脖子上还留着几道淡淡的红痕,昨天那东西是真的奔着要她的命去的。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脸,喻瑶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浮现起那双赤红的眼睛。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这条骨链是她和鬼的契约,为何鬼又会让她面临生死之难? 如果这条骨链是夺命的物什,为何昨天又会将她救下? 喻瑶只觉得头大如斗。 但是今天还有早课,她必须去上班。 作为打工人,尤其是一名教师,最悲惨的莫过于“即便天塌下来了也要顶着天去上课”。 喻瑶换上干净的衣服,尽量把衣领扯高,遮住那些可疑的痕迹。 深吸一口气,她竭力装作一切如常地出了酒店。 蘅州第一高中坐落在城市的东部,是蘅州的重点高中。 喻瑶教授高二年级的语文,她很有天赋,也很努力,竞赛、评优、论文无一不突出。 只是作为一个女配,这些设定只是为了让她能够“以加班为理由”给主角们留出二人世界。 无人在意她是不是真的优秀。 走进教师办公室,几位同事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 喻瑶轻声问好,然后迅速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希望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状态。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喻瑶心神不定,最终拿起手机,在网上搜索了几个知名灵异博主。 她将自己的经历绘声绘色地描写下来,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一一发送过去。 等到两节连堂课好容易结束后,她再打开手机,发现已经有一个博主在一个小时前分享了她的投稿。 底下的评论还没有很多,大多都是在分享自己的相似经历。 只有一条评论引起了喻瑶的注意: [借鬼不是要向鬼许愿吗?你不许愿,鬼怎么帮你?] 喻瑶霎时愣住,一瞬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不待她想清楚,办公室的门便被人推开。 “早上的课真不好上。”一名年轻男人淡笑着走了进来。 男人的声音很磁性,也很容易分辨。 喻瑶被打断了思绪,不禁抬眼看过去。 来人气质温和儒雅,容貌端正俊朗,看人时总是带着淡淡笑意。 是一中最年轻的政教领导,苏明。 她看过去的时候,恰好苏明也在看她,一瞬间四目相对。 苏明走向喻瑶的座位:“喻老师,待会儿能借用一下你的选必下的课本吗?我想参考一下你的教案。” “当然可以。”喻瑶点头,递给他一本写满了批注的教材。 苏明接过书,目光却落在喻瑶的脸上:“你看起来很疲惫。最近睡得不好?” 他的关心听起来很自然,但不知为何,喻瑶直觉感到一丝奇怪。 “有点失眠,但没什么大事。”喻瑶回答。 “我那里有些助眠的安神茶。”苏明友善地建议,“如果需要,我可以去给你拿一些。” “没事,我家中也有。”喻瑶勉强笑笑。 苏明点点头,没有再多言,但在转身前,他的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过喻瑶的颈部,那里正好是衣领遮盖的地方。 等苏明离开后,坐在前排工位的老师才转过头。 看见喻瑶的脸色后,老师吓了一跳:“你黑眼圈怎么这么严重?” 喻瑶只得苦笑。 那老师没多想,笑着打趣:“就说要赶紧取消周末托管吧,看我们办公室老师,一个两个都累成什么样了。” 喻瑶疲惫地揉着额角,随口接话:“还有哪个老师?” “周燕玥呀,说是这几天都睡不着觉,脸色比你还差。” 喻瑶下意识看向周燕玥的工位,那里是空的,也不知是上完课回家了,还是现在都还没过来。 不过喻瑶自顾不暇,也没心思关心别人好坏,没再多问。 下了班,她直接打车去青陇巷。 白日里的青陇巷和晚上大不相同,日光削弱了窄巷那种阴森吊诡的感觉,有些老旧脏污的青瓦白墙描绘出时光的痕迹。 各个店铺的门店都开着,看上去就和普通的老巷子一般无二。 她凭着记忆走到何寻山的门店位置,却发现四下门店都开着,唯独何寻山的店关门了。 恰好隔壁店主出来倒水,喻瑶连忙过去询问。 “您好,您知道这家店主的联系方式吗?” 隔壁店主抬头,看到来问话的是一名年轻女子。 女人声音柔婉,尾音带着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店主又打量她的外形。 面容清秀中伴着几分甜美,曲折有致的身材被包裹在浅绿色旗袍下,气质无害、温和。 但等他稍一眨眼,女人的形象就变得跳脱、吵闹,方才女人说话的声音也好似是高声响起的。 一种混沌的感觉在脑海蔓延,店主摇了摇头,回答女人的问题:。 “你找何老头?那就难了,他都一个多月没来这儿开店了,也从不和我们这些店主打交道,没人知道他联系方式。” 一个多月? 喻瑶瞪大眼睛,可昨晚…… 难道何寻山昨天是特意来等她的……那根本就是为了她设下的局! 喻瑶攥紧旗袍,心中恼怒。 但是左右现在是找不到这老头了,生气也没用,她只能另想办法。 临出青陇巷时,喻瑶无意间瞥到一家店里的香炉。 她心里猛然有了主意。 ——鬼神的事,就交给神来应对吧。 — 寒松寺是蘅州最大的寺庙,坐落在泠山之上。 平日里,去往寺庙的山路上都不乏行人。 但今天,喻瑶走了一段路后,却发现行人越来越少。 她难以相信礼神之地会有妖邪作祟,但事实是,当她走至半山腰时,山路上便诡异地只剩她一人。 风吹森林,林间簌簌作响,如幽鬼呜咽。 喻瑶的后颈被风擦过,那股凉意冰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有一道充满恶意的视线如毒蛇缠绕在她身上! 喻瑶猛地回头,左边——没有;右边——没有。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后背忽地僵住,整个人犹如刚上发条的人偶,僵硬地一寸寸回头。 距离她身后十个台阶处,正站着一道鲜红的人影! 那是个短发的男人,面庞惨白,五官模糊不清,双手不自然地下垂。 在喻瑶看向“他”的一瞬间,男人原本微垂的眼睛向上翻起,露出两个没有眼瞳的血洞! 喻瑶腿一软,险些跌倒在石阶上。 但她竭力稳住身形,也没有浪费时间尖叫,虽然内心已是极度惊恐,但还是在这一瞬间做出了应有的反应—— 她转过身往山上逃。 然而阴鬼之物岂是人力能敌。 只不过几息,喻瑶便感觉那股阴冷气息已直冲而来。 那个男人,就站在她身侧! 喻瑶感到浑身血液霎时冰冷。她本能转身,想更快地向上跑。 只是刚刚一转身,却发现那名男人—— 已经闪现到她面前。 他的身形拔长,在不足一尺的距离下,她的视线正好对上对方红色的袖口。 惨白的手从袖口中露出,指甲鲜红似鲜血欲滴。 喻瑶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腐烂的腥臭气息。 她胃里一阵翻涌,本能想吐。 但她没能吐出来。 事实上,她现在已经几乎失去协调身体的能力,大脑神经都因恐惧而紧绷至几近断裂。 凝滞的空气中,男人开口了: “新……娘……” “好想要……” 喻瑶:!!! 眼泪霎时飞出眼眶,她在内心狂吼:难怪昨天摸她的脸,这真的是个想女人想疯了的色鬼! 她也终于认出来,这人身上穿的,是烧给亡者的红色喜服。 男人突然伸长了胳膊,鲜血的指甲直直对着喻瑶,做了一个不知是要扼住她还是抱住她的动作。 喻瑶其实很怕鬼,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怕鬼。 这一刻,她只觉得所有的思维都不复存焉了,距离被吓疯只有一步之遥。 不要!我不要嫁给这个鬼! 虽然我想要爱人来证明自己的命运,但绝不是面前这个鬼! ——谁来救救我! ——拜托! 心中惊骇不已,喻瑶下意识瑟缩、后退,想要避开这两条长臂,却忘记自己站在山里的台阶之上。 脚下一空,她直接向后栽倒。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危险的到来,后腰却先感觉到被一条有力的胳膊搂住。 紧接着,一股森冷寒凉的气息携风而至。 在来自千年幽冥的冷意中,她跌入一个冰凉的怀抱。 得救了吗?! 她欣喜地往旁侧看去。 看到了一道模糊的、白色的男人轮廓。 只消一瞬,喻瑶便知道,这也是个鬼。 她倒吸一口冷气,再不挣扎,两眼一闭,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谢挽之:“……” 他死气沉沉的黑眸盯着倒在怀里的女人,双唇微动,沙哑干枯嗓音从他口中传出: “……笨。” 【掌声欢迎我们的古风小生登扬!![BGM:我应在江湖悠悠(bushi)]】 第6章 小谢你终于出来了 不远处的台阶之上,那名之前想要喻瑶做新娘的男鬼正龇牙咧嘴,像野狗那样发出“嗬嗬”的声响,试图恐吓对面的同类。 人死后魂魄本该回归天地轮回,能滞留世间的基本魂魄不全。 回归兽性,亦或是痴傻呆愣,都是十分常有的事。 谢挽之冷冰冰地看着那只红衣鬼,吐出第二个字:“……滚。” 强大的威压骤然从他身上爆发,以他和喻瑶为中心,成圆弧状猛地震荡开来。 一时间,林海剧烈摇晃,风响万籁。 红衣鬼仿佛被千斤巨石压制,霎时趴倒在地上,本就可怖的面目彻底狰狞变形。 谢挽之的脑中在此刻充斥着想要杀死这只男鬼的冲动。 准确的说,他更想破坏这个世间的一切。 谢挽之缓缓抬起手,想要发力,却又停住。 他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脸上流露沉思。 他在骨链里沉睡太久太久,是因为怀里的女人才重新回到人间天地中。 作为一个刚回到这个世界且记忆残缺的鬼,他还不太会使用自己的力量。 正是在这短暂的间隙里,红衣鬼趁机而动,像狗一样地逃跑了。 红衣鬼显然更熟悉这个世界,消失的动作非常快。 等到谢挽之重新看向男鬼所在的方向时,对方早已不见踪影。 “……” 谢挽之慢慢攒起眉头,吐出今天的第三个字:“……哼。” 他慢吞吞低头,手指钳住怀中女人的下巴,让晕倒的喻瑶脸庞抬起。 女人皮肤偏白,下巴圆润,鼻唇小巧。她的脸颊气血饱满,唇天生红润,充盈着活人鲜活的香气。 徐徐端详良久,谢挽之喉头滚动,克制却难忍地做了一次吞咽。 紧接着,他倏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放开手,移开眼,迟缓地动作竟然在这一瞬间快了几分。 谢挽之的拧着眉头,表情愈发森冷可怕,怀疑地看着自己刚刚与女人接触过的两根手指。 过了半晌,他疑窦丛生地再次伸出手,只小心用一根指尖戳了戳喻瑶的脸蛋。 倏地,他立刻将手抽离,但身体仍旧不受控制地生出反应。 谢挽之的眉头越皱越紧,因着还不太会掌控表情,五官的活动显得有些脱节。 他虽记忆不全,神志不清,但心知他已是死人。 残缺不全的魂魄在天地间盘旋太久,他自己都不记得他沉睡了多少年。 死后不再体会到血液的流动,不再听到心跳的声音,衰败与沉寂依次出现,徒留世间的魂魄又与行尸走肉有何不同。 可是为何……他一与这个女人肌肤相碰,便生出一股难言的隐欲。 谢挽之将头低下,阴沉地盯着喻瑶双目紧闭的脸。 活人,你将我借来这个世间,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晕倒的活人不会回应他。 但是,晕倒的活人的淡淡香气却会传入他逐渐复苏的五感之中。 一种,隐秘的幽兰香。 谢挽之的喉头又是不自觉一滚。 紧接着,他变了脸色,把活人安放在台阶上,逃也似的消失了。 — 喻瑶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间禅房里。 照顾她的年轻僧人说,她晕倒在上山路上,被几个好心的大婶一起抬了过来。 好心的大婶们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喻瑶只能在心里对她们道谢。 她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但是晕倒前发生的事却让她有些迷茫。 她记得,好像有……两只鬼? 她不是笨蛋,能够猜到后来出现的白衣男鬼才是与这条骨链关联的对象。——二者之间有相似的感觉。 可那只红衣鬼又是哪儿来的?为什么要杀她?喻瑶完全想不出 自己是从哪里招惹到这种东西的。 喻瑶迟疑地托起骨链。 她想到昨天她险些窒息之时,也是骨链发出微光,那红衣轮廓便消失了。 昨天、今天,都是骨链里的东西在救她。 如果,骨链不是来杀她的。那——她还要找僧人帮忙做法吗? 正低头沉思,禅门突然被敲响。 穿着红黄僧袍的僧人打开门,在门口向喻瑶行礼,而后走进。 照顾人的僧人立刻行礼:“住持。” 喻瑶意外,也连忙行礼。竟然是住持过来了? 住持慈祥地笑,对喻瑶说:“这位施主,你身上有新煞。不过刚才觉慧已帮你除煞。” 喻瑶立刻点头:“是的,我刚刚就在山上撞鬼了!” 住持说:“姑娘,寻常阴鬼无法在白天作祟,你能在青天朗日下撞鬼,恐怕是身边有和那鬼相关的东西。” 喻瑶立刻举起胸前的骨链:“是不是这个?” 住持摇头:“不是。这截骨头虽也是阴物,但对于你没有恶意。” 果然不是骨链鬼在害她。 喻瑶喃喃:“那还会是什么……?” “此物现在不在你身上,施主若不放心,可以先取几张我寺的辟邪符。” 喻瑶惊喜,连忙道:“谢谢大师。” 大师微笑:“伍佰元一张。” 喻瑶:“……好。” 辟邪符有限,她拿了二十张,更多便不让拿了。 门口负责收款的僧人出示二维码,流程非常全。 喻瑶:你们好熟练。 她还是不放心,问住持:“大师,自从我遇到这个骨链后,就怪事不断。您有办法让骨链不要再缠着我吗?” 住持看着喻瑶,高深莫测地说:“人生不过轮回一扬,终点何尝不是起点,起点也终究走向终点。你与它缘分匪浅,何必畏惧。” 教语文的喻瑶老师竟然听不懂大师到底想指点她什么。 临走前,住持终于说了一句明白的话:“若是避不开,不如好好对待。” 喻瑶脑中回荡着这句话,忽然想到何寻山当时对她的叮嘱: [借了它回家,记得备好神龛。切记,龛中不可放神像,须得请人雕座无名男人像放于龛内,再每日拜三次平安香,三牲不可缺,五果随意。] 要不然……先试试看好好相处?毕竟目前来看,骨链是保护她的。 她又回到青陇巷,买了案桌、神龛、香烛等物什。 但是定做雕像的店主说,定制工期至少一周。 喻瑶只能先布置好案台。 一切完毕,她思忖片刻,还是对着空空的神龛拜了拜: “鬼大人,您的身体很快就来了,希望这些天我们能好好相处。您千万放过我的身体,好吗?” 喻瑶看了眼燃烧的供香:“您没吹香,那就是答应了。鬼大人,我一定给您雕最好看的无名男人像。” 她对着案桌端详片刻,把放歪的苹果扶正,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喻瑶把胸口的骨链拿起来看。 要不要把这个挂在神龛上?如果已经祭拜了,骨链还会非要回到她身上吗? 喻瑶兀自沉思,不期然一段时间后,手中冰凉的骨头竟渐渐热了起来。 那触感难以言喻,仿佛骨头变成了一坨软物,有了人皮的触感,和更为炽热的温度。 喻瑶吓了一跳,立刻放开了骨链。 骨头落在她的胸口,过了足足五分钟,才渐渐回到原本微凉的状态。 喻瑶脸色惊疑不定。 什么情况? 刚刚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手中握的不是骨链。 而是那个不允许被写出来的东西…… 喻瑶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她立刻打开手机搜索: 男人的OO有骨头吗?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喻瑶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她脖子上挂的不是男人的OO。 【小谢与瑶瑶的首次交锋,真的是被冲进下水道XD】 第7章 鬼婚 前一晚的恐怖经历刻骨铭心,喻瑶看着愈发深沉的夜色,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被鬼袭击。 但也许是已经知道害她的东西并非身上的这条骨链,而且这条骨链确实会保护她,她的恐惧之情减少了许多。 喻瑶打开手机,联系苏语晴: [苏苏,你快回来了吗?] 苏语晴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她:[有点事耽误了,下周才能回来。] 喻瑶盯着消息,双唇渐渐抿起。 今天才周四,离苏语晴回来……至少也还有三天。 人一旦处于没有安全感的状态里,就什么事情都做不进去,连女团直播都变得索然无味。 喻瑶熬到九点,感觉自己的心脏要先在紧张的状态下爆炸。 ……要不还是去睡觉吧,反正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呢。 拿定主意,喻瑶起身去洗澡。 脱下旗袍,骨链藏青色的细绳从钩/壑中穿过,灰白的骨头直接贴着她的胸口。 寒凉的水流从蓬蓬头中流出,喻瑶一边梳顺发丝,一边等着水热。 没想到天然气供应的热水还没上来,她的胸前先传来一阵灼热。 喻瑶立刻放下梳子,震惊地看着胸口的骨链。 它怎么又开始发烫了? 那种奇怪的触.感又出现,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她月匈间…… 等下!为什么总会产生这种奇怪的联想! 喻瑶小脸通黄,连忙把骨链摘下,放在浴室的小凳子上。 “鬼大人,我就在旁边,您先在这里歇着,我等下就把您带回身上。”喻瑶蹲下身,和骨链打商量。 她等了一会儿,等的身上都因寒意起了细微的鸡皮疙瘩,确认骨链没有异样后,这才回去冲澡。 热水已经放了好一会儿,浴室本该充盈着热气,喻瑶却总觉得有种阴冷的感觉。 鸡皮疙瘩消了又起,提高水温也无济于事。 她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浴室里确实只有她,和一条骨链。 但是那种阴冷的、被窥视的感觉却迟迟没有消失。 喻瑶冲掉头上的洗发露,小声问:“鬼大人,是您在这里吗?有点冷……” 她一手攥着头发,掩在胸/前,眉头微微皱起时如露湿玉兰,饱满的双唇沾着润湿的水光。 很动人的姿态。可惜,在这个被规定好的世界,没人能发现她可以是这副模样。 然而,在她柔软的请求声响起后,浴室的冷气渐渐减少了。 鬼听到了。 鬼答应了。 喻瑶擦着沐浴露,轻轻地想: 鬼大人,似乎不是很难说话。 她洗好澡出来,临睡前又去之前的投稿博主那里看了看。 有一个新的博主发了她的投稿,评论区有人说: [我家那边上世纪有几个阴家人,我小时候听我婆婆说,只有死时怨气冲天的恶鬼才能留下鬼牌,和人结成契约。一旦结契成功,无论愿望是否完成,都要奉养鬼一辈子,不然就会被反噬。祝稿主好运XD] 喻瑶的关注点在中间那句话。 [一旦结契成功] 可是,她似乎还没有向骨链许愿,为何骨链会缠上她? ……还是说,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许愿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喻瑶皱着眉头,下意识又把骨链捧起来。 我到底对你许了什么愿? 她只不过出了一会儿神,骨链便又开始发热。 喻瑶赶忙把它放下,隔着睡衣安放在胸前。 这到底是什么魔咒,骨链怎么了?明明昨天还不会这样。 她一直胡思乱想,脑袋里装了一堆事,最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喻瑶在一阵喧嚣中醒来。 她睁开眼,发觉自己在一间古朴的房间中,面前是红木打造的梳妆台。 台上妆奁打开,露出里面的珠簪翠镯。 妆奁旁立着缠枝纹八角铜镜。镜中,她的面容模糊。 喻瑶感觉自己的思绪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混沌不堪的大脑变得难以思考。 迷迷糊糊冒出一个想法:我在做什么? 身后的门被打开了,有人走到了她身后,梳理她的长发。 喻瑶转过头,看到一只隐在宽大袖袍下的苍白干枯的手。 ……这是谁? 视线上移,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能从发髻中辨析出这是一名少女。 少女梳理完喻瑶的头发,扶着她起身。 她们离开房间,出了植被枯死的院子,穿过绵长曲折的廊庑,经过布满蛛网的主屋,终于来到大门。 门口候着一辆黑色的舆驾,人、马、珠帘一动不动的立着,世界毫无声响。 有人趴在地上,喻瑶踩着他进了轿子,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 哦,我在成婚。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突然响起,四周骤然活了起来,喧嚣的奏乐声漫天震响。 喻瑶被吵得捂住耳朵,却突然被人拉住手。 车里出现一个没有五官的老嬷。 老嬷往喻瑶身上罩了一层衫子,然后便不再让她捂耳。 接触的一瞬间,喻瑶发现老嬷的手和冰块一样凉。 她感觉有些诡异,但是头脑好重,运转无能,她很快便觉得不奇怪了。 一段时间后,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怪味儿,像是烈火焚烧的气息,这气息中还夹杂着没有腌制过的熟肉的腥味儿。 喻瑶被扶下轿子,看见了一座火光冲天的大宅园。 她走进火里,在跃动的火光中,走进宅园的主屋。 偌大的主屋里设了八张席面,都已坐满。在她走进去的一瞬间,无面的宾客们齐齐扭着头看向她,空无一物的脸上忽地生出一张微笑的嘴。 喻瑶也对他们笑。 接着,她走到一张条几前。 陪着她的老嬷拍了拍她的胳膊。 喻瑶似乎明白了什么,慢吞吞抬起手。 条几对面站着一个衣着华美的女人。 女人拾起木勺,从陶铂里舀起水,往喻瑶的手上浇。 浇水盥洗之后,她又被带着来到一张席案后坐下。 有人来为她布置席面。 喻瑶低头,看见了四盘菜。 生肺,生心,生肝,生脑。 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又知道了。 喻瑶对着四盘菜叩拜。 一拜,吃肺;二拜,吃肝;三拜,吃心;四拜,吃脑。 抬头时,她隐约瞧见对面的席面后也坐着一人,喻瑶意识到那是她的夫君。 她想细看,却被老嬷拦下。 那是她的夫君,为什么不可以看她的夫君? 等等…… 喻瑶痴滞的大脑忽然注入一丝活力。 夫君?她怎么会有夫君?她明明是一个注定单身,注定死亡的女配啊。 去往新房的路上,喻瑶浑浑噩噩间生出几分兴奋—— 她的命运被改写?她是不是可以不用死了? 可是,她的命运是什么?……记不清了。 喻瑶穿着黑色的婚服在婚床上坐下,只等了一会儿,婚房的大门便被人打开了。 她想抬头看,可是有一股力量让她只能低着眼。 有一人穿着黑履走近。不待亲近,喻瑶便感到温度降了下来,仿佛整个人被装进冰箱中。 她又闻到了焦肉的味道。 随着来人越来越近,那味道也越来越浓。 奇怪,她的老公难道是刚吃完烤肉吗?说起来很久没吃烧烤了…… 喻瑶安静等着对方脱她的衣服。然而她老公就在她旁边坐下了,什么行动都没有。 怎么了? 喻瑶突然看到桌子上的酒。 啊,一定是因为忘记喝合卺酒了。 她立刻去把两樽酒拿过来。 转身走回来时,那道不让她看她老公脸的力量又出现了,喻瑶只能被迫垂眼。 她把酒樽递给对面的老公。 可是她的老公却迟迟未动,徒留喻瑶伸出的手滞留空中。 喻瑶感觉到对方在审视她,因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实在充满了打量的味道,克制之余又森冷,黏稠,还有黑白不分的混沌。 可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能感受到这些,分明她连老公的脸都看不到。 有顷后,手中的酒樽还未被接过。 难道又不结婚了? 不好的记忆在突然在脑海中闪现。 失败的相亲,突然出现的聊天记录,不管怎么花都一定会回归的五十万存款…… 这是哪来的记忆?喻瑶有些茫然。 但是不管那么多了,急切的情绪在心中催促着她。人理智欠缺时,便会被情感和本能驱使行动。 于是,喻瑶迅速且不容拒绝地将酒樽塞到了老公被大袖挡住的掌心里。 ——她的手嗖地从老公持酒的那条手臂下穿过,温柔羞涩地带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老公饮下合卺酒。 【注:借鬼,其实是侍奉鬼。按照传统,要对鬼掏心掏肺、肝脑涂地。所以吃了那四盘菜。】 第8章 咚、咚、咚。 喻瑶心中蒙着一层怀疑。她真的会结婚吗?她的命运真的能够改写? 她真的可以不用死去?……为什么一直会有这样的念头。 她晕乎乎地摇了摇脑子,放下酒樽,趴在老公的膝前,摸了摸他的大/腿。 嗯,很紧实。 正想要多摸一下,手却突然被按住。 是她老公隔着衣袖按住了她不安分的手。 喻瑶奇怪地歪头,他在等什么?我们不是应该口口了吗? 她只好扯了扯对方的衣袖。 见老公还是无动于衷,喻瑶直接把手伸进男人的大袖中,想要去抓他的手。 男人立刻躲藏,可是兔子的动作是很快的,喻瑶迅速地抓住了老公手腕。 手感有点奇怪,皮肤似乎有些凹凸不平…… 她努力感受,但还是想象不出这到底该是怎样的皮肤。 在这静默的时间里,喻瑶浑然未觉掌下的肌/肤温度渐渐升高。 灼烧的、炽热的、躁动的、郁勃的。 死意与渴念的交织下,沉寂的气息生出复苏的味道。 “咚”的一声,轻微声响,却在寂静的世界里尤为清晰。 是“他”吞咽津液的动静。 嗯?喻瑶刚想去看男人的脖颈,眼睛却突然被一块鲜红的布蒙住。 一片漆黑的视线中,她的腰肢被一条有力的臂膀托起,是“他”直接抱着她起身。 喻瑶的双脚离开地面,本能抱住对方宽厚的肩膀。 红色的布块被一只大手按在她的眼上,喻瑶只感到身子一阵旋转,她已躺在了硬板木床上。 有森凉的冷意不断压下,“他”就在她的上方。 喻瑶并不害怕,心跳得越来越厉害,胸线剧烈浮动。 布帛窸窣的声音响起,很快的,冰冷的空气席卷而来。 她的手被“他”的手握住。 一阵牵引下,喻瑶倒吸一口气。 这合理吗?这是可以的吗?太皇了,完全是皇上级别了。 而且,这完全和骨.链的手.感一模一样…… 真是太……呜。 宅园里熊熊的火势似乎小了一些。 喻瑶张开口,却发不出声响;喻瑶闭上口,难忍更无处宣泄。 “他”的世界里,时间是无法衡量的存在。 烈火不知燃烧了多久,床褥已经汗湿, 喻瑶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条一碰就会痉//挛的鱼时—— 世界忽然崩塌。 喻瑶腿软地从梦中醒来。 她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无意识地剧烈喘气。 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她怎么会做这种梦?这也…… 这也太!刺!激!了!喻瑶捂住脸。 为什么梦到一半就没了,好不容易有一个这么生动鲜活的梦,好想继续梦下去。 她把自己卷在被窝里翻来翻去,过了足有半刻钟,她才慢吞吞发现了怪诞之处。 好安静。——虽然夜晚本也安静,但她住在市中心一带,深夜里也会有车流来往的轻微声响。 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喻瑶很快便意识到是脏东西又来找她了。 强撑起疲软的身子,喻瑶去摸枕头下的辟邪符,放在手心。 腐烂的气息从房门传来,她刚看向那处,便听到敲门声的响起。 咚咚咚。 迟缓、机械,孤零零地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 喻瑶的身体渐渐冷却下来,一点冷汗从后脊梁渗出。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喻瑶死咬着唇,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她听说过,脏东西来敲门的时候,如果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当做回应。 然后……门就再也拦不住它了。 敲她门的是谁,那个红衣鬼吗?辟邪符会有用吗?骨链还会帮她吗? 这时,她看到一点淡淡的白光亮起。 喻瑶立刻低头,发现果然是骨链在发光。 她刚想开口呼唤,又紧急刹车,双手把骨链捧起,露出希冀的眼神。 只是碰了片刻,骨链又开始发热。这次没等喻瑶松手,骨链自己从她手中滚了下去。 光芒淡去,房间本就低的温度骤然降得更低。 门窗分明是紧闭的,房间却好似起了风,书桌上的教案本被吹开几页。 喻瑶知道,是骨链里的鬼大人出来了。 可是她什么都没看到。——在哪儿? 喻瑶忽地若有所感,一回头,看见床前立着一道白色的人影。 夜色深沉,只能看见他的朦胧的白色轮廓,至于肢体则是全然不见细节,甚至不如红衣男鬼的面目清晰。 喻瑶从小就怕鬼。哪怕知道它是站在她这边的,还是不可自制地有些畏惧,忍不住缩了下肩膀。 而鬼则好似有所察觉,大约是头的部位向她偏去一点。 喻瑶攥住床单,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可鬼却又将头转了回去,沉默地走向门口。 喻瑶这才发现,敲门声不知何时停了。 她的鬼大人在门前停住,站在屋里,开始对着外面反向敲门。 咚、咚、咚。 如此反复几遍后,房间里的冷意也消散了部分,那股腐烂的气味也渐渐淡去。 喻瑶很快意识到,那个来骚扰她美梦的脏东西被鬼大人敲走了。 她立刻感激地看向它,只是仍旧有些不敢说话。 鬼回头了。 借着幽微的一点月光,看见了女人亮晶晶的双眼,摇曳着水意。那欣然的模样,好像房间里所有的光亮都聚集在了那双眼中。 它混沌且记忆残缺的大脑中,竟然还清楚记得十几分钟前,这双眼情.动之时,又是怎样湿.红的模样。 【问小谢:口口到一半突然被其他鬼的到来打断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第9章 小谢:为我花生! 左右是睡不着了,喻瑶索性起床。 她记得寒松寺住持的话,根源不除,煞气难尽。 可是她在家中细细翻找,实在找不到什么疑似招来那红衣鬼的东西。 一直折腾到六点多,也到了要上早自习的时候,喻瑶只能暂且放下这事。 她走到香案前,拜了平安香,轻声道:“鬼大人,昨天谢谢你。等我上完早课就去给您买三牲,还不知您喜好,我便什么都先买点,希望您不要介意。” 空空的神龛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喻瑶也只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 骑上电动车到了学校,时间还不到七点,走读生都还没有来上早自习,教室里只有稀稀落落的住校生在吃早饭。 过了最精神的时间,喻瑶此刻反而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决定先回办公室坐一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地听到有人和她打招呼。 “喻老师。”声音低低的,话音像是在嗓子里滚了好几遍才发出来。 喻瑶不是很喜欢这种过于低沉性感的气泡音。 她回头,看到来人果然是苏明。 苏明瞧见她的脸,笑了笑:“喻老师平时那么活力充足,怎么这两天都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喻瑶:我都不知道我应该是什么样子,你看到的也不是真的我。 辩驳也是无用功,喻瑶只是笑笑:“做噩梦了,大半夜醒来后就睡不着。” 苏明以前不怎么和喻瑶接触,这两天却很乐于接她的话:“什么样的噩梦?” 喻瑶的脸色变得渐渐诡异起来,双颊莫名浮上弥散的霞红。 “嗯……没什么,也没有什么。” 苏明没再多问,转而温笑道:“真的不用喝点安神茶吗?我那里的安神茶,效果真的很不错。” “谢谢苏主任,真的不用。” 喻瑶疲于进行这些无意义的沟通,用身体表达了她想要回办公室的想法。 苏明有眼色地点头:“那你先去办公室好好休息吧。” 喻瑶立刻回了办公室。 她揉了揉脸,还是有些发热。 苏明的话勾起了她关于昨夜的梦的记忆。 梦里的她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大多数的内容喻瑶都不记得了,只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感受却难以忘记。 ……是不是憋太多年了?不然这种梦怎么会来的这么激烈。 况且就算是梦,她梦到的时长也太久了。……她是有多不满足啊。 喻瑶郁卒地趴在桌子上,用冰凉的桌子给脸降温。 肯定是那个红衣鬼说什么要新娘,才害的她做那么奇怪的梦。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立刻从托特包里拿出语文书,用神圣的教育工作清洗肮脏的大脑。 最近在讲的是先乾时期的文学,为了让学生能够更好的理解,需要准备充足的背景补充资料。 相关内容喻瑶都放在导学案中,打印好发下去了,现在她只是自己再多看几遍,加深印象。 临近大乾建国时期的文章比较具有议论色彩,分析破灭与建国之道。 喻瑶看得正专注,办公室有老师进来了。 那人的脚步声很沉重,喻瑶抬头看去,发现是同语文组的周燕玥。 周燕玥年过四十,是组内有资历也有能力的老师。但此刻她的脸上蒙着一层黑气,身形疲惫地佝偻着。 昨天同事说得不错,周老师真的也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 她刚准备和周燕玥打招呼,手机突然弹出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打开一看,是语文组的组内通知: [本周末的下乡教育援助活动轮到语文组进行了,之前已经发过参与的人员名单,相关老师不要忘记,做好准备。转达学科会议上朱主任的嘱咐:不要把这项工作当成麻烦应付应付,要认真对待。] 喻瑶作为学校新秀,自然也要参加这次的教育援助活动。 她看向周燕玥:“周老师,您是不是也要去教育援助?” 周燕玥揉着额角,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喻瑶和她说了什么,慢半拍道:“嗯……对,我也要。” “周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喻瑶观察着建议,“要不要和组长请假?” 周燕玥又是过了一会儿,才沙哑地回答:“……没事,出去待待也好。” 可是你的状态看上去太差了。 喻瑶担忧地望着周燕玥,对方却可疑地避开了她的眼神。 - 两个班的课程结束后,喻瑶立刻骑上电动车去菜市扬。 时近十点钟,还能勉强赶上菜市扬的中班车,——她不想让鬼大人吃别人挑剩下的肉。 说真的,她对于三牲的印象都来自讲文言文时提到的太牢、少牢,三牲到底该如何她也不清楚。 昨天在网上做了做功课,发现众说纷纭,实际形式也各有不同。 有的祭一具,有的只祭头首。 但不管哪种,喻瑶家里的案卓都似乎放不下,而且现在也买不到买猪头牛头羊头呢。 她对着骨链低声道:“鬼大人,我看您好像也挺清瘦的,应该不会很能吃吧?我给您买几块大大的肉,好不好?菜市扬真的没有人卖猪头呢……” “您要是不同意,就在我胸口晃一下。” 骨链毫无动静。 喻瑶不知道鬼大人到底听见没有,但是她现在莫名觉得鬼大人脾气挺好的,应该不会介意。 她找了几家肉铺,特意挑了看上去最新鲜的肉,各买三斤。 价格高低都无所谓,喻瑶的钱不管怎么花,都会在第二天回到五十万整。 因为在她临死前的剧情里,文中对她的存款进行了描写。 世界为了保证剧情不会发生差错,让她现在死不了,变不了,也穷不了。 但是电动车带着这么多肉还是有些吃力,更何况五果还没买呢。 当她艰难地把所有贡品都挪到小小的电动车上时,喻瑶深感她可能需要买辆车了。 回到家,把香案上的祭品换新,又拜了三次平安香后,喻瑶给自己点了份外卖。 众所周知,吵吵闹闹的花痴女配不会点亮厨神标签。 喻瑶生来没有料理天赋,试图挑战过也无法对抗天命,连煮馄饨都会粘锅,只能放弃下厨。 更何况外卖真的很美味,充满了科技味道的预制菜吃起来很香,作为现代人的喻瑶的味蕾已经完全被这种快餐驯服。 但是胸前的骨链却闻不惯这种刺鼻的气温,不着痕迹地往里挤了挤。 挤完后,薄薄的旗袍料子的阻隔力降得很低,活人那温热的体温阵阵传来。 似乎要连同“他”一起染上温度。 于是半分钟后,骨链只能放弃挣扎,回到了原位,继续被外卖的气味熏着。 非常可怜。 【骨链小谢:为我花生!为我花生!】 第10章 蝴蝶 其本质就是短期支教,加强城乡资源流动。 语文组一般负责教小学生书法和写作。 可能是因为鬼大人的威胁起了作用,昨天喻瑶没有再被脏东西骚扰,得以睡了个好觉。 不过今天还是没办法贪睡,她要赶七点钟的校车,一起前往白木村的小学。 因为要给鬼大人收拾案台和上香,喻瑶出门迟了些。 她匆匆装了一把供香在包里,以便在外的时候也不落一日三次的平安香,接着便赶忙骑车去学校门口。 好歹是踩着点赶到了。同组的老师打趣: “喻老师天天都风风火火的。” 喻瑶勉强笑了下,分明是很温和的气质,但在别人眼中却非如此。 这种感觉很无力,喻瑶已经学会不要让自己过于为此纠结,徒增烦恼。 车中只剩下一个位置了,喻瑶一眼便看见了空位旁边的苏明。 这几日骤然频繁的接触让喻瑶心中总觉得古怪,犹豫了下,喻瑶才坐了过去。 “苏主任。”她和苏明打招呼。 苏明正在手机上处理一个表格,笑着说:“喻老师,你来太晚了,只有你和周老师还没填住宿意向安排表了。” 啊?喻瑶打开手机,发现语文组昨晚发了个在线表格,安排住宿的四人分组信息。 只有她和周燕玥还没有找好同住的人,那么她们俩也就要顺理成章地成为今晚的室友了。 不过喻瑶和周燕玥还算是熟悉,同寝的另外两个老师也说过几次话。 她心中没有什么抵抗,也便无所谓。 喻瑶关上手机,一瞬间,她似乎瞥到苏明的目光正黏在她的身上。 可是等喻瑶看过去时,苏明却正瞧着前方。 “……”喻瑶不动声色地往靠窗的地方挪了挪,掌心捂上骨链,心中宁静几分。 三个小时后,车辆抵达白木村。 上午只有两节课,喻瑶的课被排在最后一节。 临近吃饭的时间,却是书法课,小孩子们都有些静不下心。 她只能耐心地一个个纠正他们握笔和发力的问题。 昨天晚上,喻瑶特意看了几节小学语文公开课,复习了一下和小学生交流该如何轻声细语。 有个小男孩盯了她一会儿,突然大喊:“老师!你不适合穿旗袍!” 喻瑶的目光“咻”地射了过去。 小男孩无所畏惧:“老师,你说话声音太大了,短视频里穿旗袍的老师都可温柔了。” 喻瑶微笑着走过去,轻轻捏住小男孩的脸蛋。 “这么会说话呢,老师亲你一口啊。” 小男孩:……吃、吃人的微笑! 喻瑶的心情被这个插曲弄得十分不美妙,只能用“还好我不教小学”来安慰自己。 作为最后一节课的老师,她要负责留守在教室,等着小学生们都被他们的家长接走。 四月底,暮春尾声,正午的阳光渐渐炽烈起来。 喻瑶眯着眼看了眼天,把骨链放到针织肩罩里,免得鬼大人被晒得不舒服。 不远处一群还没被接走的小孩聚在一起,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些什么。 喻瑶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原来是几个小男孩在玩弄一只蝴蝶,其他的小朋友则在围观。 蝴蝶被他们用棍子戳着,倒在地面上,赤红色的翅膀被戳裂开来,边缘已经有些破破烂烂。 喻瑶并不算一个特别爱心泛滥的人,比如她在吃兔头的时候就毫无心理负担。 但是作为一个老师,已经看到一群小孩在凌虐生命了,她也不好视若无睹。 她抓住为首的小男孩手里的棍子,摸着他的头说:“是不是等爸爸妈妈等得有些无聊啦?” 小男孩被她的问题拉走注意力,也没去抢棍子:“我爸爸妈妈总是很晚来,他们比较忙。” 喻瑶又说:“这个蝴蝶看上去也还是个小朋友,它可能也在等它爸爸妈妈呢。” 其实蝴蝶当小朋友的时候还是条虫子,好在男孩没有反应过来。 他问:“蝴蝶也会等爸爸妈妈吗?” “你会,蝴蝶也会呀。”喻瑶说,“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闭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我们人类和万物其实都是相同的呢。” 喻瑶用拗口的文言文终结对话。 小朋友理解无能,又不好意思说没听懂,只好放下棍子。 喻瑶把蝴蝶放在手心,观察了一下。 翅膀虽然破损,但似乎没有失去飞行的能力。她把蝴蝶放在灌木的枝叶中间——一个还算隐蔽的位置,至于之后生死便只能看它的造化了。 她转身离开,没有看见蝴蝶艰难地挪动身子,微微向她偏来一点。 - 学校安排的住宿地方是村里高中的学生寝室,距离这所小学距离比较近,往返方便。 但中午大家都懒得折腾,就近吃了饭,在教室里歇了。 喻瑶和周燕玥这次住在一起,本想去找她说说话,却见对方一趴在桌子上,便困倦得昏睡过去。 周老师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听到轮岗的风声,天天深夜在家内卷? 已经有老师睡了,大家也便不好再交谈。 喻瑶看老师们差不多都在教室里,或休息或玩手机,便攥着包,轻手轻脚从后门出去。 她走到教学楼后侧,寻了个幽静之所,对骨链道: “鬼大人,这两天不能回家,我就以地为案,以天为龛,以清风朗日为贡品,您体谅体谅。” 她快速点燃供香,拜了三拜,把香插在地上。 最后一次低头时,隐约听到耳畔传来声音:“……懒。” 嗯?喻瑶迷茫抬头,刚刚是不是有声音? “……惰。” 喻瑶瞪大眼睛,真的有声音!! “……的。” 喻瑶满头问号。 “……凡。” “……女。” 喻瑶:“……” 间, 隔, 太, 久, 了。 我听不懂啊。 【树懒小谢XD】 第11章 学校的厕所 刚刚是谁在说话?声音有点熟悉…… 沙哑,粗糙,干枯。像是……像是她刚遇到骨链那天接到的恐怖电话里的声音! 喻瑶立刻举起骨链防御,轻声唤: “鬼大人,鬼大人!有脏东西过来了!” 谢挽之一边无语,一边在她掌心发热。 喻瑶一边不敢放下骨链,一边握得满脸通红。 这到底是什么奇葩设定,为什么鬼牌会是这种手.感啊! 等到手中的骨链已经从软变成石更时,喻瑶终于确定没有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缠上,耳根发/热地把骨链放下。 太热了。 落在她的胸口,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的灼热。真是太……不是!! 喻瑶猛地摇头。 不对不对,她怎么能这么龌/龊呢,骨链的变化肯定只是鬼大人使用能力的体现啊。 喻瑶作为知晓原文剧本的女配,当然是清楚借鬼的说法的。 借鬼,人为信徒,鬼为奉主。 想要借用鬼的力量,必须要诚心侍奉,否则惹怒了鬼,可能会被强占身体。 ……太危险了。 她怎么能对鬼大人产生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联想,万一被知道了…… 喻瑶打了个激灵,立刻欲盖弥彰地又对着香拜了好几下。 - 上完下午的课,晚上吃过晚饭便再没其他的事。 除了负责写报道的几个老师还在留下来加班外,剩下的老师都回到宿舍休息。 喻瑶宿舍里四位老师,只有她还没到三十岁。 有老师刷视频刷得无聊,突发奇想找喻瑶搭话: “喻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喻瑶愣了下:“没有。” “喻老师这么优秀还没有男朋友呀。”那老师来了兴致,“我有个侄子,在国企上班,长得挺端正的,就是个子不是很高……一米七出头,不过喻老师你也比较娇小,还是配的哈。” 胸口的骨链忽然动了下。 喻瑶连忙低头,发现原来是她趴在床上玩手机,把鬼大人压在胸口下了。 她连忙把骨链拿出来,又对同事礼貌回应:“嗯,您侄子应该不会喜欢我吧。” “不会!”那老师抑扬顿挫地说,“我侄子啊,最喜欢你这种活泼开朗的女孩了。” 喻瑶扯了扯嘴角,不想再说话了。 对方见状,识趣道:“没事,你要是没兴趣就算了。——不过喻老师,我们女人还是要找个男人结婚的,不然谁照顾你啊,孩子从哪儿来啊。” 喻瑶听得心中闷闷的,反而微笑着回:“啊,你说的照顾是:工作一天回到家里,发现除了自己的衣服以外,还堆了一桶臭气熏天无人处理的男性衣服吗?” 她话音夹枪带棒,对方当然听出来,语气也便不太好了。 “你们年轻的小姑娘就是被网上那些新闻给忽悠了,也有很多男人很勤快的呀。更何况,你没孩子,谁给你养老啊?” 喻瑶:“如果我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是为了给我养老,那她一定不会想要出生。” “你现在才年轻才会这么想。” “就算我老了我也会这么想。”喻瑶一副黄豆微笑表情,“和您说实话吧,我就不喜欢男人。” 那老师脸色一变。 喻瑶:“我也不喜欢女人,我就不喜欢人呢。”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 无人看见的地方,骨链滚动了几下。 眼见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另一个老师出来打圆扬。 “喻老师还年轻呢,想不谈就不谈嘛,我看现在很多单身女性也过得很好呀。结不结婚还是要看个人啦。” 喻瑶对这个老师投去感谢的眼神。 先前的老师被噎了,也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另两位老师继续交谈,话题渐渐转到了她们的孩子身上,学习成绩、特长、性格养成…… 喻瑶参与不进去,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她垂下眼睛,紧抿嘴唇。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控制住?刚刚那样说话,根本就和人设里的她是一个样子。 她明明一直在努力控制。 为什么又没有忍住。 设定好的命运,连一点点改动余地都没有吗? 我的性格真的是我的性格吗,还只是被设定的结果,真实的我又该是什么样……喻瑶越想越哲学,渐渐犯起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入目是陌生中有几分熟悉的景致。 喻瑶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这是她和她老公的婚房。 老公人呢? 喻瑶刚要转头,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按住,限制了她转身的动作。 黑色的大袖落在她的肩上,袖子下掩盖的是男人的手。 为什么一直不让她看“他”? 喻瑶觉得有些不甘心,咬住嘴唇,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声响。 咦?能说话了? 她立刻开口:“为什么不让我看你?你都已经和我口口了。” 梦里的混沌版喻瑶用词非常大胆。 身后的男人似乎是被她的用词惊到,沉默良久才回答: “凡……女……” “胆……敢……” “玷……污……” 说累了,先停一下。 喻瑶慢吞吞地想:我老公……结巴得……好厉害…… 男“人”又道:“心……不……诚……则……该……罚……” 混沌版喻瑶听进耳朵里,听得小脸黄黄的,低头轻声:“原来是要和我玩这个。” 她抓过老公的手:“那你看看我心诚不诚。” 谢挽之:“……” 放在床上的手隔着袖子,猛地抓紧床褥,谢挽之难忍地喘了几口气,竭力压制。 他无比后悔,今天就不该叫她过来。 在一切不受控制之前,谢挽之伸手一挥,他随着整个梦境一起渐渐淡去。 睡梦中的喻瑶无缝衔接,继续开始做其他寻常的梦。 当她梦到自己在学校里找卫生间时,喻瑶意识到不对,赶紧从睡梦中强行醒过来。 她一边痛苦地想着睡前就不该喝水,一边睁开了眼。 意识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不在家,而在高中宿舍中。 喻瑶摸索着床的边缘,慢吞吞起床。被褥从身上掉下,发出窸窣的声响。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咕嘟……咕嘟……咕叽……咕叽……” 喻瑶猛地睁大眼。 这个寝室里还有别的动静! 她浑身一僵,不敢回头看向洗手间的方向。 那声音,正是从洗手间里传来的! 喻瑶立刻看向另外三张床铺,所有人都在床上,包括不知何时回来的周燕玥。 那……厕所里的是谁? 喻瑶立刻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强忍着不敢动弹。 可是人类的生理是有极限的,越恐惧,想要上厕所的欲望越强烈,耳中那道奇怪的声响也越清晰。 她一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边欲哭无泪地心中大喊: 等我回家了我要天天看恐怖电影,玩恐怖游戏。等我不怕鬼了之后,我要把你们都鲨了! 然而,之后的事之后说,今日之事今日毕,喻瑶不知道她能不能鲨鬼,她只知道她真的憋不住了。 在极度境况下,似乎鬼也可以变得不那么可怕。 喻瑶确认骨链是戴好的,紧张地起床,轻手轻脚地离开寝室,去外面的公共厕所。 一路上提心吊胆,好在公共厕所里并没有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喻瑶解决完,迅速洗手离开。 然而刚一出厕所门,她便看到漆黑的夜色中,一道漆黑的人影正站在前方,沉沉地望着她。 感应灯闻声而亮,一刹那照亮那人惨白的人脸! 喻瑶吓得心脏差点骤停。 “喻老师,吓到你了?”那人开口。 一瞬的惊吓过后,喻瑶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苏明。 第12章 被“它”追 喻瑶谨慎地没有回应他。 但随着苏明走上前,面庞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便又显得和白天别无二致。 “怎么了,喻老师?”苏明看着喻瑶的脸色,失笑一声,“我是苏明,你回过神了吗?” 是苏明一贯说话的语调。 喻瑶的视线从苏明身上缓缓打量过,最后落在他的脚旁。 脚是落在地上的,而且有影子,影子的形状也很正常。 不符合遇鬼三要素,这真的是苏明。 喻瑶松口气,坦言道:“不好意思苏主任,我从小怕鬼。” 苏明温和地看着她,安慰:“没事了,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有鬼怪了。” “虽说如此……”喻瑶突然转换话题,“苏主任,您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苏明哑然,笑一声:“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就在这里做什么。” 喻瑶:“……”看来是她想太多了。 主要是,从她的视角看过去,苏明身后是漆黑无人的走廊,像是一张择人欲噬的巨口压过来,实在诡异。 当然,若是从走廊的尽头看向他们二人,昏黄的灯光下,他们重叠的身影便显得有些暧昧了。 喻瑶刚准备和苏明道别,就见到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苏明身后飘出来。 喻瑶:……你好,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产生厕所PTSD。 苏明似乎也才察觉到,意外地转头看过去:“周老师,你也出来了?” 来人生着一张很常见的四十岁女人的脸,是周燕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周燕玥大概是刚睡醒,说话语速很慢。 虽然刚刚和她说话的是苏明,可是周燕玥说话时,双眼视线却是紧紧挂在喻瑶的身上。 喻瑶和周燕玥对上视线,莫名感到一股冷意袭来。 虽说是夜里,但头顶好歹悬着一盏灯,周燕玥的眼睛却黑得过分,像是两颗死气沉沉地黑珠子嵌在人的脸上,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喻瑶移开视线,回答周燕玥的问题:“我刚刚上完洗手间,偶遇了苏主任,周老师,你也来洗手间吗?” 她不禁想到,周老师有没有听到厕所里那种奇怪的动静? 她是不是也不敢在那里上厕所? 几个念头转了过去,却还是没有听到回复。喻瑶重新看向周燕玥,发现对方还是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地眼神在看着她。 苏明突然意味深长地说:“周老师看来是不放心你,来找你的。” 喻瑶心知这个“你”说的就是她自己。 她再仔细看着周燕玥的脸,可能是看久了,居然觉得这种悚然中掺杂着几分恼怒和委屈。 ……? 喻瑶一头雾水地问:“是吗?” 周燕玥还是不说话。 喻瑶尝试说:“那周老师……我们回去吧?” 周燕玥的表情终于松动几分。 喻瑶和苏明道别,迟疑地搂住周燕玥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周老师和我有这么熟吗? 她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周老师,不会是被脏东西给……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周燕玥突然开口打断喻瑶思绪。 喻瑶清楚记得自己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她现在有点想把胳膊从周燕玥的手臂中抽出。 正是这一刻,她在周燕玥身上闻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那种烧焦的气味。 不久前,在梦里,她才闻到过这种气味。 喻瑶转头:“周老师,你——” 话音戛然而止。 周燕玥根本没有在看路。她一直扭着头,黑眼珠一直锁定在喻瑶身上,每走一步,视线都紧紧扒着喻瑶。 这道视线如同有形。 一种晦暗而扭曲的感觉紧紧缠绕在喻瑶身上,一点点从足底向上游移。 喻瑶不自觉用手捂上自己的嘴,她已经不能把控此刻她是怎样的眼神。 是的,周燕玥确实近日疲惫,皮肤青灰,眼下漆黑。 但是真正的周燕玥根本不会像眼前的这样,好像覆着一张虚假的人皮,而这副人皮随时都可能撕裂、掉下! 喻瑶听到一点细碎的音节从她的喉中流出。 她告诉自己忍住,可是没有用。 然而对面的周燕玥仿佛没有听到那般,仍旧执拗而沉静地凝视着她。 喻瑶猛地抓住胸前的骨链,抬腿夺命狂奔。 “大人!大人!大人!” “又有脏东西!救救我!大人!” 伴随着她声音响起的,是周燕玥沉重却并不迟缓的脚步声。 喻瑶知道,周燕玥就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到对方那双冰冷而诡异的眼睛! 鬼大人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出现,难道是因为今天她对着草拜了两次平安香吗,真的太小气了! 果然男人都不靠谱,哪怕是一个死男人。 喻瑶边跑边从怀里掏出辟邪符,她不敢回头,便直接拍在自己的后脑勺上。 可是脚步声还在,看来拍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是没有用的。 喻瑶别无他法,只好搏一把,盲目地把另外一张辟邪符往后一拍—— 碰到了! 这提示了两个信息: 一、她成功贴上了辟邪符。 二、周燕玥就黏在她一臂不到的距离后,紧紧跟着。 人在行事成功后,总是会想要看看自己的成果。喻瑶也不例外—— 周燕玥的脸蛋上沾着辟邪符,却全然未受影响。 表情纹丝未动,无机质似的眼珠仍旧正正对着她。 ——辟邪符根本没用! 喻瑶要哭出来了:“五百块一张……不要跟着我了!……五百块……就这……你别跟着我了!” 有间寝室门开着,喻瑶一看,是自己的寝室。 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立刻跑进寝室,想要把不知道变成什么东西的周燕玥关在门外, 可是周燕玥和她距离太近,她刚摸上门把手,周燕玥已经跟了进来。 喻瑶呼吸一滞,却见周燕玥在踏进来的一瞬间,像是七魂离体似的,倏然直直栽倒在地上。 寝室温度登时低似冰窖,浓郁的寒气朝着喻瑶涌来,顺着她的衣领钻入,快速的侵占每一寸皮肤,细密的鸡皮疙瘩立刻爬满全身。 喻瑶从足底到头皮一阵过电般的感受,——滑.腻,咸.湿,这寒气简直就像是人舌! 分明是空气,却让她觉得被深.深.舔.舐了一般。 有东西在身后看着她,就像是刚刚的周燕玥…… 喻瑶缓慢地回头。 看见她的鬼大人,就静静地站在被月光洒满的窗前,一动不动地面对着她。 【刚醒来的混沌小谢真的很吓人很不正常。】 第13章 陷害 还以为是附身在周燕玥身上的东西进来了呢,原来是鬼大人啊。 鬼大人的身形还是模糊不清,除了白色的大袖长衫能勾勒出身形外,其余地方都是黑乎乎的。 喻瑶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却总觉得他在凝视自己。 视线有些冰冷,黏稠,和刚刚的感觉很相似……或者说,一致。 喻瑶恍然大悟: 原来鬼看人都是这种感觉! 虽然不适感是一样的,但因为现在这样看着自己的是骨链里的她的鬼,喻瑶便不怎么害怕了。 为什么呢?……应该是因为已经被“他”救了几次了吧? 喻瑶对着鬼笑了一下,又想起对方是鬼大人,立刻鞠了个躬,表示礼敬。 而后看着地上的周燕玥犯愁:这可怎么办? 她看向鬼,压低声音问:“鬼大人,如果我现在碰她,会不会有危险呀?” 鬼一动不动,散发出来的冰冷寒气黏腻地随着喻瑶的动作一起上下涌动,没有回答。 就在喻瑶以为鬼不会理会她的时候,鬼却开口了: “……不……会。” 干涩沙哑的嗓音。 喻瑶慢慢站直了身体。 这个声音……就是给她打恐怖电话的声音啊…… 喻瑶—— 喻瑶瞬间又松了一口气。太好了,那个电话是鬼大人打来的。 看来现在缠着她的鬼,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多。 她差点都怀疑因为人类线走不通,所以世界给她开启了鬼界万人迷属性了。 喻瑶其实想得很清楚,最开始她并没有许愿,又把骨链丢开,鬼肯定会生气。 现在她应该是已经许愿了,所以鬼才会开始帮她。 但是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无意间许愿的……她的愿望就只有改写命运,鬼大人收到的愿望应该也是这个吧? 喻瑶没过多纠结这个问题,蹲下身扛起周燕玥,把人放回床上。 静静做鬼的谢挽之本想帮她。 却见五十多公斤的女人,被喻瑶很轻松地托举起来,放到上铺去。 喻瑶收回手时,连胳膊都没有甩一下,就好像是随手放了个苹果。 - 周燕玥毕竟是疑似被鬼附体了,喻瑶好奇会有什么副作用。 第二天一早,喻瑶看到周燕玥虽然形容憔悴,但并无太大异常。 只是每次喻瑶试图和周燕玥对视,对方总会可疑地移开目光。 第二天的支教只有半天,结束后便一起乘车返回。 喻瑶昨夜没休息好,回到家中后,给鬼大人换了新的三牲五果,拜了香,便困倦地睡下了。 她梦到自己来到了学校的办公室。 这次,她在梦中是监控视角。 她飘在空中,看见周燕玥蹑手蹑脚地走近来,环顾一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此处后,走向了喻瑶放在桌子上的工作托特包。 紧接着,周燕玥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在包内侧边隐蔽的口袋里,放了一根红绳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周燕玥立刻惊慌地收回手,惶恐不安地又四下看了一圈。 有一瞬间,喻瑶通过“监控”,对上了周燕玥心虚的目光。 梦境到此结束。 床上,喻瑶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 她立刻快步走到客厅,翻开棕色的托特包,打开梦中被周燕玥动过手脚的口袋。 ——那里面,果然放着一条红绳。 喻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没震惊,没发怒。 她又转身回到房间,拿出一张辟邪符,卷起这根红绳拿了出来。 而后,却并不急着处理。她看到时间已经过了傍晚,先去给鬼大人上了香。 “刚刚的梦,是您转达给我的吧。”喻瑶有这种感觉,那就是鬼给她托的梦。 ——虽然不知道鬼大人是如何得到周燕玥的记忆。 总之,鬼大人查出来了缠着她的红衣男鬼来自哪里,而后选择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她。 “谢谢您,大人。我以后会给您买更多好吃的肉的,如果您想要什么其他的,都可以托梦给我。” 喻瑶双手合十,继续许愿: “接下来我要包饺子了,大人,辛苦您保护一下我。” 她骑车去超市,买了现成的饺子馅和饺子皮。 回来后,喻瑶扶好骨链,平静地拿起剪刀,把这条红绳剪成无数个几毫米的小段。 房间的温度低得过分,也许不止一只鬼现在正看着她。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想来是鬼大人也在她的身边守护着。 剪刀开合的声音反复响起。 咔嚓,咔嚓。 喻瑶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 视线变得朦胧,泪珠从她的眼中滚落,喻瑶没有擦眼泪。 擦眼泪也不会让世界善待她。 对抗不了女配的命运,更改不了他人的看法,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 既然这样了,既然已经这样了,既然只能这样了。 那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 我还不是很会包饺子呢。 喻瑶先包了十几个练手,又把这些饺子单独隔开,然后才把被剪碎的红线放进饺子馅里。 她怕吃不完,所以没有包太多,只三十个,大概正好够两个人一顿的量。 先前包的十几个饺子,喻瑶煮了自己吃。 这些掺了红绳的饺子,则被她放到冰箱里冻好。 一切完毕,屋中的温度还是那样低,喻瑶知道红衣鬼还没有走。 它不敢在她的鬼面前显形,不敢惹是生非,只敢怨恨地看着她。 喻瑶却对着空气一笑,很礼貌地说: “我知道你不开心,你想要老婆对不对?你找错人了呢,不要担心,我马上就把你送回去。” 第二天,喻瑶一大早便来到了办公室。 她刻意更改字迹,在新买的便利贴纸上写: [语文老师,这是我妈妈包的饺子,很好吃。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你最近很憔悴,希望你吃了饺子能开心一点! 你可爱的学生^_^] 把东西放在周燕玥的桌子上后,喻瑶把剩下的便利贴丢在学生教室的垃圾桶里,离开学校。 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小吃摊里坐下,喻瑶点了碗加辣的馄饨, 伴着手机屏幕里播放的鬼片,一口一口吃完了。 第14章 雕像终于来了 有些事情不一定有特别的缘由,喻瑶的工位在进门第二个,又放了包在桌面上,最容易下手罢了。 值得开心的是,把饺子送出去之后,喻瑶果然没再被红衣鬼缠上,日子都清净不少。 但如果一定要说喻瑶近期有什么很头疼的事,那大概就是骨链真的太容易有异常反应了。 随着近几日气温升高,喻瑶穿的衣服料子愈发清凉,骨链也愈发容易发热。 有时只是寻常地躺在床上休息,它也会突然起了变化。 前两天的梦让喻瑶食.髓.知.味,每次感到骨链的变化都她都有些辗转反侧,难以言喻。 可是相似的梦却再也没出现,果然人想要做连续梦没那么容易,喻瑶越想越气那天扰人美梦的红衣鬼。 骨链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反复几次后,喻瑶意识到变化的触发条件是她和骨链“相贴”。 她在想要不要缝个小布包,把骨链包住。 与此同时,她重金定制的无名男人像也终于制作完毕。 快递直接送到小区里,喻瑶接到电话后,立刻取回家。 她轻手轻脚地拆开层层包裹,撕开缠了十几圈的保护膜。 这尊雕像是白瓷烧制。并非寻常那样只有粗糙僵硬的人形轮廓,而是连服饰褶皱、发丝细节都栩栩如生。 “男人”身着一袭长袍,长身伫立。五官被精细地刻画出来,眉目疏朗,嘴角平直,神色平静,有种淡看天下的脱然。 喻瑶的视线在这尊雕像的脸上停留良久,看上去非常满意,然后又重新看回这身衣服。 她的记性很好,看过的东西很久都不会忘。 所以此刻,她清晰地发现—— 雕像身上的衣服,和鬼大人所着服饰如出一辙。 喻瑶微蹙眉头:这是怎么做到的? “大人,是不是您做了什么?”她猜,鬼大人也给这位制瓷师托梦了。 真是意外,鬼还挺在意自己的形象呢。 喻瑶将雕像安放在神龛中,这次香案终于完备,鬼再也不用居无定所了。 她拜了香,认认真真重新许愿: “我不想死。大人,我想做我自己,我想做真正的喻瑶,我想要拥有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房中忽地起了风,窗帘径自拉动,遮光帘一点点合上,渐渐夺走室内的光线。 昏暗的视线里,那种熟悉的窥视感又出现了。 和红衣鬼的贪婪、恶意的视线不同,她的鬼的注视平静、克制,却也有种无法言说的灼热。 总让人觉得禁欲的皮囊下,包裹了无数扭曲涌动的意欲。 ——明明只是视线而已。 但是喻瑶对她的鬼很宽厚。 毕竟都已经不是人了,要求“他”和真正的人类一样,未免太严苛了。 注视奇怪一点也没关系,总是喜欢突然在深夜里出现看着她也没关系。 不会伤害她就好。 会守护她就好。 能帮她改写命运……就更好了。 神龛布置完成后,喻瑶生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现在把骨链摘下,它还会不会执着地回到她的身上? 喻瑶和鬼打商量:“大人,您看,平时洗澡、睡觉,您如果挂在我的脖子上,好像都……咳,都有点不太方便。” “能否将您的鬼牌在神龛前暂且安放一下?如果不行的话,那我再给您的鬼牌缝个小布包吧。” 说完,喻瑶便把骨链摘了下来,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测试结果。 正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是苏语晴的。 喻瑶眼睛一亮,立刻接起:“你终于回来了?” “是啊。”苏语晴大概在路上,能听见车水马龙的背景音,“瑶妹,我给你买了点东西,你在家吗?” 喻瑶刚想说在,却想到现在家中大厅摆着的香案。 如果苏语晴突然过来,怎么和解释这些东西是个问题。 况且喻瑶心中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大多是不便当着鬼的面去问的,思虑再三,她回答: “我去找你吧,想去你家待着啦。” “好哦,那你今天直接在我家住下吧,明早我送你去上课。”苏语晴笑着说。 “好呀。”喻瑶欣然。 无论这个世界是否是一本书,也无论喻瑶命运如何,但她对苏语晴的感情是真的。 作为这个世界的女主,苏语晴强大,正义,重情重义。她是美好的存在,是闪闪发光的个体,她能照耀读者,也能照耀喻瑶。 喻瑶痛恨自己死亡工具人的命运,却并不会迁怒于自己的挚友。 因为她知道,如果苏语晴有能力改变剧情,第一个改写的,一定是她的死亡。 只是,没有人有这个能力。 喻瑶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很快调整好情绪,她拍了拍脸蛋,打起精神,收拾过夜的用品。 将收纳包拉拢前,喻瑶迟疑地看了一眼神龛前的骨链。 ……要带上吗?但是她不确定她一会儿要聊的内容,会不会触怒到“他”。 只是一个晚上,应该没关系吧。 喻瑶眨了眨眼,很小声地解释: “大人,我想和我的好朋友过一下二人世界。今日的三次平安香都拜过了,明早我一定回来!您就先在家里休息一下,希望您不要介意。” 她说的语气很温软,表述也客气,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然而好说话的她却直接拿起了包,也没等着看鬼的反应,兴高采烈地跑出门了。 ……有这么开心?房间的温度降低好几分。可惜,出门的喻瑶并不知道。 喻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很快便等到来接她的苏语晴。 两人有大半个月没见了,此刻急需一起去吃顿热闹饭。 吃饭期间,苏语晴一直在打量喻瑶。 喻瑶奇怪地摸了下脸:“我吃到脸上了?” 苏语晴摇头:“没,就是感觉——你最近是不是换护肤品了?”她凑近看看喻瑶的脸。 喻瑶捧着脸:“上个月换的。” “难怪。”苏语晴坐回去。 难怪她觉得喻瑶和以前有点不同。 很细微的不同,不是像苏语晴这样十分熟悉喻瑶的人根本无法察觉。 喻瑶奇怪:“怎么了?” 苏语晴对她竖大拇指:“又变美了,美得我想变成男人娶你。” 喻瑶被她逗笑,接着顿了半晌,用吸管搅动杯中的饮料,低声: “只有你和我爸妈会这么说。” 苏语晴拍手:“难怪我一见叔叔阿姨,就知道他们是有眼光的人。” “好了好了别夸了。”喻瑶捂脸笑,“我嘴唇都要触碰鼻基底了。” 苏语晴眼中含笑地看着她。 饭毕,两人沿河散了会儿步,消食消得差不多后,便开车回到苏语晴家中。 喻瑶对苏语晴的家非常熟悉。 一进门便直奔柔软的贵妃椅,惫懒地躺下来,幸福地眯了眯眼。 这段时间情绪总是紧张着,此刻在朋友身边,她才觉得放松很多。 苏语晴跟在喻瑶后面进来,关好门,站在玄关前看着喻瑶。 突然地,苏语晴开口: “瑶妹,你是不是沾上什么东西了?” 第15章 甘露 须臾后,喻瑶笑了笑:“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发现啦?” “对啊,太明显了。”苏语晴走进来,用手比划了一个人体的形状,“有一种诡异的力量笼罩着你,你现在看上去像是罩着一圈白色的光。” 喻瑶摸了摸下巴:“好像还挺好看的?” 苏语晴神色很严肃:“这股力量不是普通的灵力。瑶妹,你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对吗?你做什么了?” “你听完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哦。”喻瑶沉吟一瞬,才说,“我不小心借了一只鬼。” 苏语晴愣了足足片刻,愕然地看着她:“借鬼?!你怎么会……你知不知道借鬼很危险?!一旦借了鬼,这辈子都和它绑在一起了!” “我知道我知道。”喻瑶就知道苏语晴会担心她,耐心安抚,“目前来看,我的鬼还是挺好的。我今天其实也是想和你说这件事……苏苏,你对借鬼了解多少?” 苏语晴正色:“普世对于鬼的认知是有一定误解的。实际上,真正的鬼根本不能等同于人的魂魄。” “人有三魂七魄,只有三魂七魄完整,人才是完整的。但是能被借拜的鬼,一定是滞留天地的幽魂,但凡是幽魂,必然三魂不全。” 喻瑶确实不了解这些。 她只知道鬼是人死后的灵魂,很恐怖,无法被触碰之类的信息。 “……三魂不全会怎么样?” 苏语晴凝重地看着她:“七魄对应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情。一旦三魂不全,七情便会泛滥,人无法控制七情,便是纯粹的疯子了。” “更何况,能被借拜的鬼必定是死了数百年以上的。三魂不全本就导致记忆不全,做鬼的时间越久,记忆消亡得还会越厉害。” “——你听懂了吗?鬼,不是没有实体的人。鬼是怪物,而能被借拜的鬼,是怨气冲天,千年不息、已经全然忘记道德教育的怪物!” 喻瑶身子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倒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当然早就发现她家的鬼的脑子不正常,只是是苏语晴的语气太吓人了…… 苏语晴又问:“你和那只鬼第一次接触,它是什么反应?” “嗯?”喻瑶一下子没听懂苏语晴想知道什么。 苏语晴解释:“我以前听说过,能被借拜的鬼不会像孤魂野鬼一样在世间游荡。” “无人结契的时候,鬼就在鬼牌中沉睡,——借鬼,等于把这只鬼从沉睡中拉回天地。” “这个时候,也是它最不清醒的时候。根据它这时候的反应,可以看出来它有多危险。” 喻瑶:“……它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两个字。” “什么?” “你死。” “……” 喻瑶煞有其事地捂住嘴:“我的鬼感觉很危险的样子。” 苏语晴拧眉盯着她,忽然掐住喻瑶的脸一捏:“我看你根本不害怕!” 喻瑶被她掐的只能汪汪汪地说话:“因为它已经救了我好几次了。” 她把红衣鬼的事情说了,尤其浓墨重彩地描绘了那晚遇见周燕玥的惊心动魄。 ——她已经完全清楚了,那天肯定是红衣鬼上了周燕玥的身,他们本来就有联系,不然还能是谁?总不会是鬼大人在周燕玥身上。 苏语晴听完,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现在阴家人所剩无几,借鬼这种事更是罕见,我也没有见过别的例子,不好定论。但是,即使它平时表现得再正常,你也要记住,只要它鬼性爆发,就一定会变成丧失理智的可怕怪物。” 她说着,突然起身:“我想到我这次去东州带回来一个东西,正好你用的到。” 苏语晴没等喻瑶回应,立刻跑去房间,片刻后,她拿了一个白玉镯子回来。 “有了这个,你就能碰到鬼了。”苏语晴说。 喻瑶惊喜:“这么好!” 人类面对鬼时,最无力的地方便在于鬼能伤害人,而人却根本碰不到鬼。 被红衣鬼纠缠过的喻瑶觉得自己现在太需要这个了! 和喻瑶的顾虑不同,苏语晴还是更担心她借拜的鬼,一直到睡前还在叮嘱喻瑶各种注意事项。 借鬼是没有回头路的一件事,苏语晴也只能让喻瑶小心。 喻瑶感觉,她是在友人絮絮的关怀话音下睡着的。 然而她刚刚进入梦乡不久,忽地感觉天地一阵旋转,一种时空转换的眩晕感传来。 这个感觉喻瑶并不陌生。 她心里一跳,立刻从梦中醒来。 入眼的景致很熟悉,是她的卧房。 黑乎乎的,没有开灯,和她离开家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被送回自己家了,是剧情在进行纠正。 为什么? 喻瑶立刻搜索记忆,这才想起来,在原文中,苏语晴刚从东州回到蘅州的这天晚上,邵季同会去她家找她。 这里并没有喻瑶的剧情,她当然也就不能出现在苏语晴家中。 喻瑶半晌没说话。 在床上静坐良久,喻瑶突然想到什么,连忙看自己的手腕—— 镯子还在,这点无关痛痒的细节并没有被剧情纠正。 太好了。 她这边庆幸着,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影就站在她身后的床头,良久良久,沉默而冰冷地看着她。 — 骨链被喻瑶放在香案前的时候,谢挽之并不介意。 他知道他一旦接触喻瑶,就会生出一些不受控制的反应。 他为此而挣扎。 挣扎这一词汇对于鬼而言是很少见的。 鬼行事都是随心所欲。七情一旦泛滥,行为便都受其驱使,几乎不存在理智这一说法。 但之所以说是“几乎”,便是因为有些深入灵魂的记忆,纵使失去,也依然能够影响残缺的神魂。 对于谢挽之来说,使他千年未忘的,便是“君子之道”这四个字。 何为君子,何为道,他一概难言。 但是当他因为短暂的触碰便生出畸形的欲.望时,他会知道这是错的,这是不被允许的。 只是,这活人竟然许愿要他做她爱人。 他不懂怎么会有人借鬼是为了与鬼结缘,但是鬼牌让他无法违背活人的愿望。 鬼婚那天,他知道自己不该有所动作。 那活人根本头脑不清。——他虽然也时常浑浑噩噩,但他知道自己此刻正与活人结鬼婚,可那个活人未必。 于是他神志不清的大脑慢吞吞判断到: 此时此刻,有些行为不合礼仪,他绝不该对活人做些什么。 然而,她摸上了他丑陋的手臂。 活人的温度透过他衰败的皮肤传入,滋润了他充满死意的四肢百骸,让僵死的身体有了不属于死人的炽热温度。 刹那间最原始的意欲开始疯长,突破他最后的君子防线,古板的礼义廉耻灰飞烟灭,做鬼也坚守千年的那点教化悉被丢弃。 当风暴降临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是因为她的愿望,还是因为他的欲.望。 人尚且不能忘怀的滋味,对于死去千年、世界寂灭的鬼而言又该是何其强烈的冲击。 他充满烈焰的世界因她降下一点甘露。 他混混沌沌地昂首渴求,又混混沌沌地克制自己。 君子之道和欲.望之海日夜撕扯着他仅存的神智,令他像变态一样终日凝视着她,用溢散的力量疯魔地拥.吻着她。 摘掉骨链,便不用时刻感受她,也许对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放松。 谢挽之原本如此认为。 但是当深夜降临,城市沉睡,万物归巢却还不见她踪影时, 鬼只觉得最后的神智也即将崩溃。 【还好瑶瑶回来了,不然小谢就要去闺蜜家发癫了(。)】 第16章 入梦 然而窗前一片空寂,连一点鬼影也不存在。 只有残存的风带动了月白的窗帘,帘布飘起又降落,闪出窗外星河满天的夜幕。 喻瑶怔了怔,起身走到窗前。 这里还余留着更为阴冷的温度,还有鬼身上的烈焰气息。 每只鬼大概都有属于自己的气息,红衣鬼是腐烂的味道,她的鬼是烧焦的气味。 这应该都和它们的死因有关。 喻瑶记得最开始,她的鬼身上的焦味很浓,只要它使用力量,便能在房间中清楚地闻到这种味道。 但是现在似乎越来越淡了,她要走到它曾经驻足过的地方才能闻到。 喻瑶抚摸着窗台,在这一刻若有所感,忽地对空中发问: “大人,你是在等我回来吗?” 骨链在客厅,“他”却在她的房间,这个每天晚上都有她存在的地方。 房间的温度一直没有恢复正常,窥视的感觉也没有消失。喻瑶知道鬼还在这里没有走,仍在注视着她。 作为老师的喻瑶耐心很好。鬼没有回应,她也继续解释: “大人,我真的只是和朋友出去玩了。我当然一直记得您,我是您的信徒,不会忘记侍奉您的。” “他”没有显形,冰冷的嗓音却在房中幽缈回荡: “……凡……女。” “……巧言……令色。” 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她听。 喻瑶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很惊讶地抬眼: “大人,您的声音好像没那么干哑了。” 若说从前的声音是萧木,现在则像是暮秋之树,虽然仍有些沙沙的,但已自然很多。 “我……归世……已久……” “自……不复……先前……” 喻瑶听他说话,总有种忍不住在心底给他加油的冲动。也不知道鬼大人要过多久才能不结巴。 但是……怎么感觉这个说话腔调,还在哪里遇到过? 喻瑶想不起来,便不过多费神,转回来欣然道: “太好了,您在慢慢恢复。对了大人,那尊雕像您还喜欢吗?” “……尚可。” “您是不是给雕塑师傅托梦了?那件衣服和您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未曾。” 鬼大人好高冷……喻瑶在心中默默想,可能说话太吃力,所以不愿意开口? 但她还有个很好奇的问题,没忍住到底是问了: “大人,有了雕像,对您会有什么好处呀?”她觉得之前的鬼大人就已经很厉害了。 谢挽之这一刻也感到意外了。连他都清楚的事,她竟然不知道? 她将他借来人间,什么都没了解过吗? 他冷冷道:“尔乃……愚昧至此……焉敢……借我……?” “乃”在这里应该翻译成“竟然”,语文老师喻瑶本能地做起了理解题。 虽然她很想说,这一切都是意外,但是她怕鬼听了不开心。 作为聪明的信徒,她选择不反驳,只是弯眼笑着说: “但是您知道呀。大人,您好厉害啊!” 谢挽之莫名地沉默了,片刻后才冷哼一声,而后说: “……花……言……巧语。” 房间里的冷气突然消散,是鬼走了。 喻瑶:?夸也不行吗。 这晚,梦中,她又来到了那张婚床之上。 梦中的混沌版喻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而且,她似乎一直在等着再来此处。 所以,看到老公也出现在床边的一瞬间,喻瑶便开心地抱了上去。 “他”本就僵硬的身体变得更僵滞,没有心跳的胸膛被她的额头蹭来蹭去。 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襟散乱了,一层一层地被蹭开。 “你的肩好宽啊,胸肌也恰到好处,我就喜欢这种不会特别夸张的肌肉。”混沌版喻瑶还是这样的“口无遮拦”。 她的声音回响在这个安静的世界里,成了唯一的声响。 “你的味道也很熟悉,我总觉得在哪里也闻到过。”喻瑶开始努力用鼻子嗅他,鼻尖比额头更灵活,很快就要蹭开衣服,贴近“他”的肌肤。 “他”立刻出手,隔着衣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制止她进一步的行动。 钳制的力量不轻不重,反倒增加了一丝微妙的控制感。 “嗯嗯?”喻瑶不明所以,头被他控制着偏向一侧,看不到“他”的身子。 她闻到“他”身上有让她安心的气味,这让她知道,“男人”不会伤害她,而会保护她。 所以被钳住下巴,喻瑶也不害怕,反而将头一歪,脸蛋隔着袖子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其后,她微微坐起来些,摸着刚刚被捏的下巴,沉思: 难道我老公喜欢支.配感吗?看得不多,不太了解啊,但是只有一点点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谢挽之并不知道喻瑶在想什么。 他的手还停留在远处,掌心被轻轻蹭过的感觉依旧清晰。 手掌缓缓合拢,他克制地攥紧拳,那双喻瑶看不见的眼睛紧紧地闭上。 “君子修性……” “贵在持自。” “……不可。” 喻瑶一头雾水 ,我老公在喵喵喵的念叨什么。 “你在和我说话吗?我听不见。”喻瑶又去抱他的腰。 失控般的,“他”的手猛地按在她的肩头,用力一压。 这一瞬间,喻瑶分不清“他”是要推开她,还是要抱紧她。 但是混沌喻瑶的世界里不会有第一种选项,她毫不犹豫地顺着“他”的力道,覆得更密贴。 谢挽之的大脑一阵嗡鸣,对她的渴念从身体的每一寸中滋生,他在她的拥抱中快慰。 按着喻瑶肩膀的手愈发用力,收紧。 他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喻瑶害羞地大胆发言:“我想要你。” 谢挽之短暂静默。他无需呼吸,却觉得自己好似正在竭力地平复呼吸。 也都只是无用功罢了,死去千年的鬼谈何理智。 他再次拿起那条垫在床上的红巾子,将女人的双眼蒙住。 “趴着。”谢挽之说。 喻瑶捂着脸照做,心想:她老公果然喜欢这一口,还真是怪……怪刺激的。 第17章 小谢你终于显形了 喻瑶在晃荡中,几次不经意瞥到了落在她头侧的手。 男人修长的手紧紧抓着褥子,指节用力。 视线模糊不清,喻瑶隐隐约约觉得老公的手骨虽然好看,但是皮肤似乎有点怪怪的。 不过她很快便没有精力想这些了。 因为“他”明明之前不见多热情,过程中却毫不留情。 这个安静的世界仍旧只有喻瑶的声音,高高低低,起起落落。 一直到清晨六点半的闹铃响了,喻瑶才从梦中醒来。 她用手抓了几次才成功抓住手机,头昏脑涨地想: 明明是做梦,怎么她现在真的被整的浑身酸软? 喻瑶给自己揉了会腿,放松完了,才例行拜香。 今天屋子温度恢复正常,鬼大人不知为何没出来。难道有了神龛后,鬼也会开始睡觉吗? 进入五月后,气温突飞猛涨,每日最高温突破三十度,已然有了夏天的气势。 喻瑶便择了件月白色的缎面绣花旗袍穿。 她不算瘦弱,全身上下都丰盈着恰到好处的肉量,和旗袍很相称。 镜中,女人的身体曲线在腰处猛地收紧,随后流畅地延伸出流畅饱满的弧度。 喻瑶前后看了看,确认穿着整齐,又忍不住按了按腰侧。 这里还残留着被掌控的感觉,也不知该说梦里的人是没轻没重还是太知情重。 ——我怎么会这样梦?我原来有这种奇怪的癖好吗?喻瑶感觉一言难尽。 把骨链重新挂回脖子上,她照常出门上早课。 上课、布置作业,下课。 两节课后,正是三十分钟的大课间。喻瑶给学生解答完语用题的问题,抱着书回到办公室。 却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她的桌前。 喻瑶顿了下,认出是周燕玥。 办公室里有不知内情的老师说:“诶,喻老师来了。” 周燕玥倏然闻声回头。 几天过去,周燕玥的脸色已经差到了离谱的地步。 若说先前看上去只是睡眠不佳,现在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浑身黑气,只剩一口气吊着一条命。 一看见喻瑶过来,周燕玥立刻尖叫着扑了上去。 “你做了什么?!” 喻瑶猝不及防被她叉住脖颈,脚步不稳地后跌几步,后腰直接撞在放杂物的公共木桌上。 她没想到周燕玥这么疯,更没想到她和红衣鬼的臭毛病一模一样,动不动就掐人脖子! “松手。”喻瑶抓住周燕玥手腕。 人和鬼的不同就在于,鬼不能被触碰,但人可以。 周燕玥对喻瑶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一味疯叫: “它怎么会回来!它怎么会回来!” 她这一刻似乎真的是恨上了喻瑶,手中用力极大,简直是要奔着掐死人去的。 喻瑶的力气却比她还要大。 只一瞬间,周燕玥便感觉自己腕骨都要被喻瑶抓碎。 她立刻吃痛地撤下双手,震惊地看着喻瑶。 喻瑶面无表情地回看。 她还是留了力气的,只要她想,她真的可以在刚刚那一瞬直接让周燕玥骨裂。 因为书中对她有一句描述,“力气奇大,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女人”。 “奇”是什么程度?世界大概也不清楚,所以直接“奇”到底,把她的力量设置成了变态级别。 当然,这在周燕玥眼中,便是喻瑶绝对不正常的证明。 如果喻瑶是个正常人,怎么会发现她做的事?那个该死的东西怎么会找回她家? 她的老公……她的老公都快要被折磨疯了…… 眼泪蹦出眼眶,周燕玥嘶厉地对喻瑶大吼:“是你!是你害得我要家破人亡了!” “周老师,天道有轮回,到底是谁害你,你不是很清楚吗?” 喻瑶直接拿出手机,打了校长电话。 “祝校,周老师发疯了,已经严重威胁我的人身安全,如果您再不来处理,我就报警了。” 周燕玥张口,看上去又想吼些什么。 喻瑶平静地看着她:“周老师,别逼我报警。违反师德,丢了工作,你还在读初三的孩子怎么办?” 周燕玥像是一下子被钳住软肋,红着眼闭上嘴,只怨恨地看着喻瑶。 办公室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突然动手的周燕玥吓到,又因为两人的对话生出无数猜想。 政教的人很快带着校园警卫到来,他们连防弹盾牌都拿上了,在确认周燕玥手上没有危险物品后才直接逼近。 周燕玥被带走,喻瑶则被叫到校长办公室询问具体情况。 她们一离开,办公室的人立刻聚到一起。 “什么情况啊?喻瑶怎么周燕玥了?” “我听周老师那个意思……喻老师不会是……唉,你说嘛,一个年轻女老师,还能怎么去破坏别人家庭?” 上面这句话是某个中年男老师说的。 办公室里还有喻瑶的学科指导老师,她闻言立刻冷笑: “周燕玥那个肥头大耳的老公,也就只有男人觉得会有女人喜欢他。” 男老师并不在意,啧一声:“那你说会是什么情况?” “喻瑶不是说了吗,天道有轮回,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喻瑶做了什么?”喻瑶的指导老师没好气地说,“我们这些做老师的,就别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随便猜测了吧。” 一句话把大家都说的有些羞愧,悻悻散开了。 等喻瑶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后,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她没选择隐瞒,直接据实说了,包括撞鬼和做梦等等。 虽然因为天地灵力稀疏,鬼已经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校长并不觉得太过匪夷所思,沉吟着说会进一步调查,便让喻瑶回去了。 后续有人按耐不住好奇,发来看似关怀的消息来问喻瑶情况,喻瑶也全部据实以告。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喻瑶没什么好帮周燕玥隐瞒的,而且其他人听了也未必会信她,毕竟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但是收到苏明的消息时,喻瑶还是有些惊讶。 平心而论,她和苏明的交情真的很浅。甚至这一点“浅”都是最近几次交流才建立起来的。 喻瑶等着回家的电梯,客气地回了苏明几句。 苏明又说: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苏明是发的语音。 ——大概还是用他那种性感的气泡音吧,不过喻瑶没有听,是转文字识别出来的。 她皱眉看着这句略显暧昧的话。 如果喻瑶不知道自己女配的宿命,也许会产生一点暧昧的联想,可惜她太清楚自己的命运了。 苏主任是不是被下降头了?喻瑶无端感觉不舒服。 [谢谢苏主任的关心。]最终,喻瑶只礼貌性地回答,甚至附带了很官方的微笑表情。 只是她没有留意到的是,她的手机放的很低,恰是骨链可以看到的位置。 骨链自她和苏明聊天起,就不着痕迹地动了好几下。 终于在看到那个“可爱”的微笑表情后,彻底不动了。 温度没有降低,窥视感没有出现。 鬼并这次没有环伺在女人的周围,所以喻瑶并未察觉到异样。 她提着一大袋子给鬼大人买来的肉回到家门口,寻常地解开指纹锁,寻常地在鞋架上放好包,寻常地换好拖鞋,寻常地往客厅走。 五月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在客厅的小阳台上。阳台的白色圆桌上,翠色植被舒展腰肢,清新自然。 喻瑶的视线穿过空气中跳动着细碎的金色灰尘,缓缓转向朦胧的光晕中、白色的圆桌旁,突然凝滞住。 她看见那里—— 正端坐着一名清冷雅俊的男人。 - 小谢:(大吃一醋)(匆忙回家)(显出实体)(摆好造型)(美色勾引) 第18章 谁家古风小生 他修长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正捧着一本喻瑶的《古代文学史》翻看。 这双手修若梅骨,筋骨分明,被日光映出一种几近透明的质感,翻动书页的动作不疾不徐,赏心悦目。 因着是侧对着喻瑶,所以从喻瑶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线条流畅,鼻梁高挺的侧脸。 一瞬怔愣后,喻瑶通过那件熟悉的白袍辨认出—— 这是她的鬼。 她呆呆拎着肉站在原地:“……大人?” 鬼徐徐看向她,露出完整的正脸。 他生得清隽俊美,眉目深邃,五官如墨行纸上一笔绘就,和谐惹眼,有种浓墨重彩的冲击力。 听了喻瑶的话,他稍一颔首,点头承认。 无论是神情、举止,还是气质,都让喻瑶想到四个字—— 端方如玉。 她的鬼不仅是皮相好看,更胜在气质。俊美被气质托举,便显得尤为出落凡俗。 喻瑶久久不能出声。 可能她还是无法摆脱她的人设吧,也可能是“他”真的俊美得太不讲道理了吧,喻瑶原本词汇量丰富的大脑里,只剩下最质朴的一句话: 好好看啊…… 鬼的视线在亦停留在她的脸上。 他仔细琢磨着她的反应,流连于她脸上惊艳至痴滞的神色。 她只是这样看着“他”吗? 还是也会如此看向那个和她聊天的人? 谢挽之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 那天“他”附在周燕玥的身上,得到周燕玥的记忆,便知晓那人叫“苏明”。 直至现在,“他”仍清楚记得,那天“他”用周燕玥的双眼那一幕。 “他”的鬼妻被苏明身影掩盖,在灯光下映出暧昧的光影。 “他”从那个男人的身上嗅到了很贪婪的味道。 鬼本就是几乎没有理智的存在,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用更加贪婪的视线反复舔舐“他”的鬼妻,似乎这样能够平复心中一瞬间涌起的忮忌。 刚刚看到鬼妻和苏明的对话的一瞬间,忮忌的情绪同样在心中疯涨。 他忌怨妻子与苏明的亲近,忌怨那个面目可憎的笑脸表情,当然,最忌怨的,还是苏明拥有着他再也无法回去的身份—— 苏明是能够与她并肩而立的男人,而他只是一只本就不该存在于天地之间的鬼魂。 就算他的鬼妻以欣赏赞叹的目光看着他,也不是在看向自己的同类。 就算他的鬼妻许愿与他成婚,也终究是人鬼殊途。 喻瑶很不明白为什么房间的气温又降低了,她感觉鬼大人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是不是饿了? 喻瑶立刻拿着肉过去,紧接着犹豫起来。 “大人……”喻瑶有点不好意思看鬼的脸,避开视线小声问,“既然您可以显形了,那这个肉是继续放在香案上,还是煮熟了给您吃呀?” “……随……你。”鬼虽然显形了,但说话还是一样吃力。 喻瑶便直接拿去香案供上:“那我就照旧啦。我的厨艺不太好,做熟了也不好吃。” 她有点好奇鬼会怎么进食。 这么久以来,她供奉的三牲五果从来都没有变少过,只是第二天颜色都会变淡而已。 不过鬼却一直没有行动,可能是不想当着她的面吃吧。 喻瑶感觉自己还有些晕乎乎的,鬼怎么会突然显形呢? 这时她余光瞥见神龛里的雕像,思路如开塞般豁然畅通—— 难怪要有雕像!有了这个,鬼才能显形。 但是,这个鬼的设定,和她印象里有些不一样啊…… 看着阳光充足的阳台,喻瑶忍不住发问: “大人,原来您是可以晒太阳的吗?” 她明明记得鬼如果要在白天出现,一定要有伞遮着才行。 鬼说:“……于我……无碍。” “大人,您是不是很厉害?” 鬼沉默了,没有回答。 喻瑶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冒昧,怎么回答似乎都不太妥当。 但是她的鬼虽缄口不言,却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满,表情还是那样清冷寡淡,很禁欲的模样。 真是完全长在她审美上的一张脸。 喻瑶害羞地走到鬼的身侧,小声问: “大人,我可以摸摸你吗?” 鬼的攥着书页的指节忽地用力。 梦中的扬景在鬼的脑海中清晰播放。此时尚是白日,她竟然要……如何可以——这不合礼。 书页被攥得更紧了,他淡漠的表情不变,浅色的眼瞳却渐渐染黑: 罢了,总归是耐不住她的。反正因着她的愿望,他这缕幽魂也早已背弃君子之道,又何必还在此处惺惺作态地坚守。 缓缓将书放回桌面上,鬼的喉结用力滚动一下。 然后,他便听到女人伸出柔嫩的手腕,指着上面的玉镯说: “前两天我的朋友给了我这个手镯,说戴着就能碰到鬼了,我还一直没有机会实验……” “……” 喻瑶说完,又没听到回复。 难道这也会让鬼大人觉得冒犯吗? 她不解地抬头,看见她的鬼正以一种很复杂的神情看着她。 喻瑶:“?” “狡猾的……凡女。”鬼的语气变得冷冷的。 喻瑶一头雾水,她到底哪里狡猾了? 但是鬼虽然语气冷了下去,却依她伸出手臂。 喻瑶立刻欣然笑道:“谢谢您!” 她伸出去抓—— 真的摸到了! 但只是隔着衣服。 那……能不能摸到鬼的肌肤呢?话说,鬼的肌肤会是怎样的触感啊…… 喻瑶大概真的对她的鬼一点畏惧心都没有,她只短暂犹豫了一瞬,便迅速地抓住了鬼漂亮修长的手。 诶,除了冰冰的,和人手的触感并没有什么不同。 还不等她进一步感受,只一个反覆,鬼便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抓握的力气不算小,而随着鬼的掌心的收拢,被掌握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喻瑶错愕地看向鬼。 然而他的面上仍旧是那样淡淡的,瞳仁里挟着一点点清浅的光,看着喻瑶的视线里含着一点幽微的意味。 喻瑶被看得有点羞赧,食指指腹轻轻在鬼冰凉的手背上拍了拍: “大人,有点痛。” 牙齿在口腔中轻擦两下,鬼深沉地看着女人面颊染红的表情。 沉默有顷后,到底还是放开了手。 喻瑶没有察觉到鬼眼中隐含的危险欲.念,只是一边活动手掌一边奇怪: 为什么刚刚感觉大人的手心温度有点升高?难道鬼的身体也可以热热的吗? “对了,大人。”喻瑶发现一个问题,“我还不知道您的姓名呢,您还记得吗?” 鬼淡淡道:“谢挽之。” “晚上的晚?” “力挽狂澜的挽。” “大人,您的名字起得真好。挽之,挽之……”喻瑶歪着头对他粲然笑道,“您是来挽救我的吗?” 女人的眼瞳清澈透亮,在清澄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谢挽之无声地凝视着她。 天下苍生,万民信仰……也许他从前确实是要去挽救什么的,可是他已全然忘记。 一朝身死,于世间万物只剩滔天恨意。 可这一刻,当面前的活人以信赖的眼神向他玩笑一问时, 他觉得, 世事虽艰,他也许还可以再去拯救一人。 第19章 古董玩电脑 原来鬼并不一定要时时刻刻在骨链附近。 骨链只是一个媒介,方便他能够及时捕捉到喻瑶的信息。 只要喻瑶带着骨链,即使谢挽之在家中,也能顷刻间出现在喻瑶所在之地。 此外,她还发现,她的鬼虽然在做鬼方面实力强劲,但是在其他方面则不然。 作为一个死去多年的鬼,他对这个世界过于陌生。 突然响起的各种铃声,在电子屏幕中出现的人脸,深夜楼下突然响起的鸣笛声……都会让本来正显形的谢挽之皱着眉头消失。 喻瑶起初以为是因为他不喜欢吵闹。 然而前几天小区里有人结婚,在中午放起了电子鞭炮。声音响起后,谢挽之走到落地窗前眺望。 他看了很久,没有看见任何爆竹,回头问喻瑶: “这声音从何而来?” 喻瑶指了指手机:“应该从这里下载的吧。” 谢挽之听不懂下载是什么意思,载如何被下? 他稍一沉默,冷哼一声,又消失了。 喻瑶这时才猜到,谢挽之不是不喜欢吵闹,而是无法适应这个完全陌生的社会。 她还注意到,谢挽之非常喜好书。 虽然因时代变迁,他并不能看懂书上的文字,但仍会以很爱惜的姿态抚摸印刷了字迹的纸,露出很喟叹的神色。 似乎普通的纸于他而言,是什么难得宝贵的东西。 喻瑶为了让他攻克文字障碍,购买了一套教小朋友识字的网课,存放在电脑桌面上。 教了谢挽之几次后,他终于能够独立地打开电脑,并且学会用鼠标点开学习视频。 同时,为了方便谢挽之识字,喻瑶还给他准备好了纸笔。 因为谢挽之是使毛笔的握笔方式,喻瑶给他买的也是软头笔。 每天绝大部分的时间里,谢挽之都坐在那个会出现人脸的方形器具前,慢慢识新字。 其实,最开始使用这个方形家伙的时候,谢挽之几次试图和它对话。 “小朋友,你们看,这个‘鱼’字和我们图片里的鱼,是不是长得很像呢?” 谢挽之端庄冷淡地说:“我已非……童子,请勿、以此……称呼。” “对啦!屏幕前的小朋友真是太聪明啦!” 谢挽之皱眉:“方才……我已……说过,勿以、童子之谓……唤我。” “那么下面这个字又该怎么读呢?小朋友,我们可以发现它的偏旁是……” 谢挽之:“……” 他终于发现,方形盒子里的人似乎看不见他,只是兀自传课罢了。 谢挽之面不改色,转头看了一圈:很好,活人没有回来,没有看见他的愚钝之举。 过了一会儿,盒子里的人又说: “小朋友,现在试着把‘狗’字写一遍吧!” “让老师看看你们写好了吗?” 谢挽之下意识去拿写着清俊小字的本子。 盒子里的人却径自跳到下一个字的讲授去了,根本没人真的要看他写了什么。 谢挽之又立刻回头: 活人,还没有回来。 他是不会为此而失落的,谢挽之想: 不回来自然是好的,便不会瞧见他的出丑。 谢挽之把本子放下,过了一会儿,突然把写了很多新字的纸张全部撕掉。 喻瑶下班回家时,电脑屏幕上的课程是暂停状态。 桌面上摊开的本子是空白的,软头笔被规放在笔架上,旁边团着几个皱巴巴的纸团。 鬼呢? 喻瑶转了一圈,没见到鬼影。 她又走到电脑桌前,耐心地将纸团一张张铺开。 上面干净整齐地记录着谢挽之的习字记录。 他总是将古字体写在前面,后面跟着对应的现代字体,并且听从网课老师嘱咐,将每个字都额外写了十遍。 喻瑶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古字体是两千年前,大乾建国初期,由当朝丞相创制的。 她的鬼还真是死了很久了……难怪连纸都没有见过。 把这些纸团全部摊开,喻瑶反复捋平纸张,再一张张妥帖地收整好。 谢挽之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出现: “缘何……不丢?” “这可是您的成进阶史,多难得啊。”喻瑶用书夹把这些纸都夹起来,“大人,您之后不要再撕了,这样一本本翻起来更方便。” 谢挽之哼了一声:“……翻来、做什么?” 反正也没有人真的会看。 喻瑶却很自然地说:“翻来欣赏啊,大人,您的字写得多好看啊,清俊工整,笔锋利落,我光是看着都觉得身心愉悦。” 被学生的字荼毒已久的喻瑶不敢想,如果她在阅卷时看到的都是这么一手字,她该是多么快乐的小女孩。 她的赞美真心实意,挑不出一点虚伪之态。 谢挽之藏在大袖里的手不自觉动了动。 鬼的脑子本就不清醒,他慢吞吞地理解: 她在说什么……她在夸我吗?我的字,好看?她……喜欢? 属于鬼的本能上线,谢挽之立刻警惕地看着面前的活人: 太狡猾了,这一定是她蓄意的哄骗。她一直……一直都是这么狡猾的,从一开始就许愿做……他的妻子,颠倒了人与鬼的地位。 狡猾的凡女! 凡女浑然不觉,把纸张举起,对着光仔细欣赏: “这是您写的第一张吧?第一次写都能写得这么好看,您真是语文方面的天才!大人,您怎么什么方面都这么厉害?真好看,太有纪念意义了,我想请人裱起来了。” ……狡猾的…… 谢挽之撇开头,一副孤高不为所动的模样: “不过……书写罢了,不值、一提。” 喻瑶郑重摇头:“大人,您太小瞧您自己了,您真的非常厉害,简直——伟大!” 同样是男……嗯,男性,为什么她的鬼可以把字写得这么好看,而班上的一些男生就写得好像是蚯蚓在泥土里钻一样!! 鬼当然对活人的比较对象一无所知,只是将头偏得更厉害了: “无需……溢美,不过是……寻常……书写。” 现在只是刚刚习新字,这个活人真是……现在就这么喜欢他的字。等他明天写得更好,她又该开心成什么样子?……就有这么喜欢吗? 鬼迟缓地想。 “嘿嘿,好看好看。”喻瑶很珍惜地把这一叠纸夹在书里压平。 谢挽之原本无端心情烦躁,此刻却好似被捋顺了毛,多了几分耐心。 “大人,您今天还学吗?” “嗯。” 鬼很高冷地点头。 “好。”喻瑶从客厅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挨着电脑椅放下,“那我在旁边。” 鬼的视线凝在那两把挨在一起的椅子上: ……连这么一点时间都要贴在一起吗?这个活人真是……如此粘人。 喻瑶翻出笔记本电脑,打开: “台式电脑继续给您用好啦,我用笔记本电脑打会儿游戏。” 谢挽之:“……” 他一时间还没听懂活人在说什么,直到看清喻瑶的动作后,才明白对方根本不是为了看他求学写字,而是为了…… 自己玩。 第20章 缺乏生活常识的鬼 她的胆量在看了四部恐怖片后得到了大概只零点几的增长,因此她对于自己能够在这个知名恐怖游戏中坚挺下来并没有太大信心。 不过,她毕竟从前是连玩密室逃脱,都会哭着被工作人员从临时通道中带出来的人。 这样的她能够鼓起勇气挑战恐怖题材,喻瑶已经很认可自己了。 游戏开始,主人公进入一间空旷的房间里。 谢挽之还没接触过电脑游戏,奇怪地凑过来看:“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游戏叫《恐鬼症》。” 喻瑶指向屏幕里的告示栏。 “这里有很多个传说中会闹鬼的地点,我可以选择进入其中一个地点,再借助游戏提供的道具搜集鬼的信息,结合找到的信息判断鬼的类型。” 喻瑶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 谢挽之的鬼脑袋还在迟缓地消化她说的内容时,喻瑶已经进入游戏了。 她在出生地随手拿了两个道具,便开始往鬼屋里走。 房间最开始一片漆黑,只有影影绰绰的家具在晃动。 喻瑶刚进门就开始因为脑补而感到害怕,一路操控角色往里走,一路开灯,把游戏房间全部照亮。 谢挽之坐在旁边,感受到了喻瑶身上散发出的恐惧气息。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害怕,方形盒子里的画面亮堂堂的,不就是个普通的屋子吗? 喻瑶进去后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就站在客厅里切换手持道具,研究道具功能。 正在开关游戏里的对讲机时,游戏房间里突然传来盘子碎裂的声音。 喻瑶吓了一跳,立刻调整视角,看到厨房地面上碎裂的盘子。 她登时往谢挽之身边凑:“大人!有鬼!有鬼!鬼刚刚动手了!” 真·谢挽之·鬼看着喻瑶几乎要靠在他胸膛的肩膀,“……哪里、有鬼?” “这里!这里!”喻瑶指着屏幕里厨房的位置。 这在谢挽之的头脑里,自动转换为“方形盒子在闹鬼”。 谢挽之皱着眉盯了一会儿,没有在方形盒子里发现鬼气。 他又动鼻子嗅了嗅——还是没有。 喻瑶不知道她给鬼大人造成了极大的误解。 她全部神经都紧张地绷在游戏里,小心地打开游戏里提供的对讲机: “你在哪里?” 说完,她立刻往旁边一退,好似这样就不会被游戏里的鬼吓到。 她这一避,直接整个人贴进了谢挽之的怀里。 真·谢挽之·鬼的身体立刻僵硬,一动不动地静坐原地。 喻瑶没有察觉,她专心关注游戏画面: “嗯?怎么没有回应,这个对讲机不是和鬼对话的吗?” 谢挽之皱眉:“你要……和……什么鬼、对话?”明明他就在这里。 喻瑶用下巴朝屏幕扬了扬:“这里的鬼呀。” 谢挽之实在不知道方形盒子到底哪里有鬼。 但是怀里的活人似乎真的很害怕,并且认定那里面一定有鬼,谢挽之单纯的鬼脑只能警惕起来。 喻瑶再次试图通过对讲机和游戏里的鬼对话:“你好你好,听得见吗?” “喂喂?” “你多大了?” “你友善吗?” 概因一直没有得到回答,喻瑶心下有些松了,闷头专心研究这个对讲机到底怎么用。 结果屏幕的画面突然一黑,游戏房间的灯霎时全灭,游戏角色开始发出剧烈的、恐惧的喘息声。 “啊——!!” 喻瑶的反应比游戏角色还大,直接闭上眼睛丢开鼠标。 也没精力顾虑什么礼貌与否,她一头埋进谢挽之的怀里。 “鬼鬼鬼鬼鬼!鬼出来了!啊啊啊救命救命!!” 谢挽之被她带着吓了一跳,他立刻凶狠地看向那个方形盒子。 里面只有一个绿色的丑陋人影在闪烁,并没有谢挽之理解的“鬼”出现。 但是,活人的害怕却是真实的。 真·谢挽之·鬼面色瞬间阴森,浅色的眼瞳顷刻转为幽黑,料峭的视线锁在电脑屏幕上。 紧接着,只听“呲——”的一声响起。 喻瑶意识到什么,呆呆地看向她正冒烟的电脑屏幕: 七千块钱的笔记本, 报废了。 喻瑶又呆呆地看向她的鬼。 谢挽之的眼瞳渐渐转回浅色,非常矜贵出尘的模样: “都……解决了。” 喻瑶:……你的解决我的解决好像不一样。 本次恐怖游戏初尝试,以喻瑶重新购买一台笔记本电脑告终。 喻瑶不得不开始思考,比起让鬼大人识字,是不是应该先多教会他一点生活常识? 让喻瑶确定这一念头的,是这之后的一件事。 因为每天都要去菜市扬买肉实在太麻烦,喻瑶和鬼打商量: “大人,您吃冷冻肉吗?不是鲜肉应该也没……没关系吧?” 谢挽之正在背新字表,闻言冷冷看面前的活人。 越来越胆大了,竟敢在给他的贡品上偷懒。 真是怠惰的凡女。难道以为他连这种事都会答应吗? 喻瑶捧着脸,声音柔柔甜甜的,漂亮的杏眼一眨一眨:“大人,可不可以呀?” 谢挽之和她的眼睛对上一瞬,便陡然移开。 “……随你。” 喻瑶立刻喜笑颜开地去网上订购大冰柜。 说起来, 许是受到人设影响,她“撒娇”这一套,全世界也就只有她父母和苏语晴受用。 换做别人,无论她如何温声软语,他们也只会觉得她在吵闹。 然而对于鬼大人,这招却屡试不爽。 ……她在谢挽之的眼中,又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 喻瑶并没有去问,因为她不确定如果她得到的依旧是一以贯之的答案,她会不会难过。 新购买的大冰柜隔日就到了,喻瑶把冰柜放在香案旁,立刻找当地肉铺订购了猪牛羊肉各二十斤。 至于每天吃多少,就让鬼大人自己把握吧。 她忽然生出一种自己在养宠物的错觉,这个大冰柜就是她给宠物的自助餐。 想到这儿,喻瑶又有点低沉。 这段时日,日历一页一页向后翻,六月已经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高三生高考,初三生即将中考……转眼离她的死亡日期便只有九十天。 借鬼大概也是没用的吧,她局限的人生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奇迹。 和她想的一样,鬼又能如何,也不过是天地间的组成部分。 掌管世界的是天道,是神明,是无法违背的意志。 等她离开之后,鬼会怎么样呢?重新回到骨链里吗,还是会占据她的身体呢…… 应该不会流浪吧? 喻瑶忍不住联想到失去主人的流浪猫。 这样说来,鬼大人的性格、长相,也确实很像一只高贵的布偶猫。 想到这儿,喻瑶回头看了眼在电脑桌前看网课视频的鬼。 他的长发如缎面丝滑,仍是垂至腰间,无论坐立都清雅端方,有种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感。 ——布偶猫! 喻瑶暗自笑了笑,必须承认的是,她乏味的人生也因鬼的存在增加了许多趣味。 她走到鬼身后说:“大人,冰箱有吃的,您要是需要进食,就去冰箱那里吃饭哦。” 谢挽之一边听老师上课,一边听喻瑶嘱咐,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半晌后,才高冷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喻瑶不放心,怕谢挽之不习惯进食方式的转变,又确认:“您记住了吗?要怎么做?” 因着职业关系,喻瑶温声细语说话时,便下意识带了点和学生说话的感觉。 谢挽之很不喜欢喻瑶总是把他当稚儿一样对待,便下意识先把头点了:“知……道。” 喻瑶这才拿上包,出门上班。 日子平淡地过去了好几日,喻瑶解放双手,只用每日拜三次香,不用每天进货似的去买肉,轻松不止一点。 一旦轻松过了头,便容易忘记些什么。 等她终于想起来她忘记什么时,已经是一周后她在学校改作业时。 ——肉该吃完了,她忘记订新的肉了! 喻瑶连忙打电话让肉铺老板送肉过来,继而骑电动车回家。 一路上她按照鬼的食量算了算,惊觉肉应该是在前两天就吃完了。 谢挽之竟然没有提醒她。但是作为鬼的信徒,本就不应该让鬼来提醒—— 她这个信徒当的太不称职了。 喻瑶在电梯里时,隐隐约约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她近来预感很准。 离开电梯,直奔家门,喻瑶一眼便看见坐客厅沙发上,迷茫地摸着自己肚子的谢挽之。 而原本放着冰柜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了一根电线。 - 小谢:(饿晕)(头晕眼花)(神志不清)(看到冰箱)(这是什么……吃一口)(神志不清)(这是什么……吃一口)(神志不清)(这是什么……吃一口) 第21章 血幕蝶 如果没有这花不完的五十万,她微薄的五千月薪恐怕无法支撑她做一只千年鬼的信徒。 ……算了,养鬼哪有不花钱的。 连夜让ai整理了一份古穿今生存指南后,喻瑶整理成文档,用家里的打印机打印出来。 如今谢挽之已经能识得大多数的常用字了。 结合翻看词典,理解这份生存指南不成问题。 鬼在整个过程中都很安静,沉默地接过了喻瑶给他准备的指南。 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喻瑶忍不住这样猜。 毕竟按照往常,鬼应该会闷着声消失才对,怎么会这样一直老老实实跟着她到处走。 直到两天后,喻瑶发现鬼的表情越来越呆滞,才慢半拍反应过来—— 等等,他虽然是鬼,但应该也不是什么都能消化的吧! 喻瑶立刻找到正呆呆坐在餐厅里的鬼,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鬼的视线慢吞吞跟着她动。 虽然他本来就反应慢,但是绝不至于这种地步。 喻瑶惊慌地抓住鬼的腮帮,想要去探看他的口腔: “啊啊啊大人!!你怎么了!!快点把冰箱吐出来啊!!” 鬼神志不清的脑袋被她吓到,紧紧锁住牙关,“唔唔”着不肯张嘴。 喻瑶更慌了,要是平常,鬼大人早就说她放肆了,哪里会这么乖傻的让她玩弄……不是!摆弄! 不过话说回来,鬼长得太俊美,这种任人揉捏的状态下,真的很容易激发出一些奇怪的癖好…… 这个念头一出,喻瑶立刻觉得自己此刻想要打开鬼的口腔的动作非常之不健康。 她有点尴尬地把手收回来,又去观察鬼的神色。 现在的谢挽之就像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花瓶美人。 这该怎么办啊?鬼又不会排泄,话说那么大一个冰柜被吃下去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谢挽之的肚子一点都没有变大啊! 喻瑶又去看胸口的骨链,它倒还是原样,没什么不同。 当晚,喻瑶梦到她烧了碗香灰水,给吃傻了的谢挽之服下。 喻瑶醒过来后非常犹疑,这真的行得通吗?香灰水不是驱邪的吗? 但是梦显而易见是骨链托给她的,喻瑶到底是照办了。 鬼喝了香灰水后,没多久便开始呕吐,吐了大约半个小时。 不过吐的都是空气,什么实物都没有。 第二天,谢挽之就恢复了精神。 喻瑶终于放下心。 她隐晦地问过鬼为什么会去吃冰箱,是因为太饿了吗。 而鬼则是冷冷地看着她,赌气地消失了。 喻瑶只能又去问苏语晴,对方查阅资料后告诉她: [如果鬼没有按时进食,容易失去理智,做出一些超出的行为。] 喻瑶:……原来是饿蒙了,所以去啃冰箱。 她就说鬼大人虽然没有生活常识,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她也算长了记性,再也不敢忘记定肉,失去灵气的废肉也清理得也更勤快。 在她第三次给鬼大人订肉的时候,蘅州的每日最高温也终于突破了37度。 喻瑶的旗袍渐渐有些穿不住了,偶尔便会穿着日常的夏装。 一个尴尬的问题随之而来。 那就是……骨链太太太容易起变化了。 如果谢挽之没有回到骨链里休息还好,但是只要他住在骨链里,那么骨链就会像之前那样敏.感。 夏天的衣领又不似旗袍那样拢至脖颈,骨链时常会和她肌肤相贴。 当骨链的触感在课堂上不受控制地起了变化时,喻瑶终于把先前缝制布包的计划重新提上日程。 喻瑶一遍笨拙地按照教程使用针线,一边问谢挽之: “大人,为什么骨链总是……咳,总是在发热啊?” 谢挽之看书的视线一顿,看似语气自然: “怎么……?” 喻瑶不好意思说骨链变化的时候,就和男人的OO一样,而且骨链还属于分量非常庞大的那一款,只能委婉道: “存在感太强了,每次骨链发热……都很让我分心。” 谢挽之第一次知道,一句普通的话听进耳朵里,也可以有这么多百转千回的腔调。 尤其是最后渐渐轻下去的尾音,如同飞蓬花扫在耳畔。 他面上仍是平淡的样子,然而全身已经死寂的血液却好似在渐渐滚烫。 手指触碰纸页的触感令他霎时清明两分。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句普通的话而已。 他怎么会变成如此……如此不堪…… 于是喻瑶便看见鬼大人有些狼狈地匆匆消失了。 ……又咋了这是。 — 喻瑶缝的布包是香囊改编版。 她直接在网上购买了材料包,只要跟着视频走针就可以了。 正专心的绣小骨图案时,她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道细小的声音: “喻瑶,喻瑶——” 喻瑶闻声抬头看向窗外, 远远近近的高楼交叠递开,楼下的绿植被夏阳照出粲然的光泽,仍是一如往常的景致。 也是,她在十二层,怎么可能会有人在窗外叫她。 “喻瑶!”这声音又响起。 不是幻听,真的有人在喊她。 喻瑶放下针线,走向窗边,看见了一只赤红的蝴蝶停在窗槛边,翅膀微微扇动着。 蝴蝶的身子动了动,似乎在“看”她:“喻瑶,我来找你啦。” 喻瑶荒唐地摇了摇脑子,没有进水,真的有蝴蝶在和她说话。 红色的蝴蝶很少见,喻瑶记性又好,很快认出这是她当初在白木村救下过的那一只。 原来她随手救下的竟然是只蝴蝶小妖精。 喻瑶打开窗,让蝴蝶进来:“你怎么找到我的?” 蝴蝶飞进来,落在喻瑶的书桌边。 “我的身上还有你指尖的气味,我顺着风一路过来了,你家好高呀,飞得累累的。” 蝴蝶是雌性,说起话来像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甜脆甜脆。 喻瑶听到蝴蝶说累,下意识想要招待对方:“你渴不渴,你要吃点什么吗?” “嗯……”蝴蝶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下才说,“请你给我倒一点水吧。” 喻瑶立刻用小碟子给她接了一点水。 红蝴蝶伏在碟子边饮片刻水,发出舒爽的一声感叹。 接着,扇了扇翅膀,得体地落在桌上:“谢谢你,喻瑶,你真好。” 喻瑶有些受之有愧,毕竟那天她的动机本质并不是为了去拯救一个小生命。 她低头观察蝴蝶。 这只红蝴蝶的翅膀圆润可爱,像是小孩画的蝴蝶简笔画,通体赤红,在天光的照耀下呈现出红宝石般的色泽。后翅上有两个对称的浅色圆点,也是红色翅膀里仅有的一点杂色。 漂亮的蝴蝶非常多,但是这只蝴蝶不仅漂亮,还很别致。 “你是哪种蝶?”喻瑶好奇地问。 红蝴蝶说:“我是血幕蝶,你们人类世界有一种叫做‘血漪蛱蝶’的蝴蝶,和我族长得很像。” 喻瑶听出来门道:“你不是我们人类世界的蝴蝶吗?” “我族生来就是灵兽,有灵智,与凡蝶不同。” 喻瑶温笑:“难怪你会说话呢。” 蝴蝶动了动翅膀,脆脆地说:“我不会说话呀。” 喻瑶一愣。 “是你能听到我说话呀,喻瑶。” 第22章 高雅的消消乐 蝴蝶说:“我也不清楚耶,但是,喻瑶,你和一般人不一样呢。” ……不一样? 喻瑶惊疑不定,作为这个世界的女配,她应该只能遵循既有的人设才对。 既然世界设定她是普通人,她又怎么会和一般人不同? 紧接着她又听到蝴蝶说:“可能是因为你借拜了一只鬼吧?” 喻瑶:“你连这个都知道吗?” 血幕蝶很骄傲地笑说:“当然啦,我族的特性之一是在湮灭中新生,记忆也会一直传承下去。虽然传承下来的记忆会有残缺,但也比世上的大多生物都博闻多啦。我一闻到你的气味,就知道你借拜了鬼。” “真厉害!”喻瑶感叹,世间还真是有很多超乎常理的生物。 蝴蝶说:“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喻瑶,借鬼可是很危险的哦,你怎么会借鬼呢?” 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诉喻瑶借鬼危险,可是喻瑶觉得谢挽之一点都不危险。 而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让蝴蝶理解她想要改变命运的愿望,便跳开了这一话题。 蝴蝶没有追问,转而说:“借鬼的一个大忌,就是让鬼接触到他最怨恨的东西。这个东西一般都和他的死因有关——喻瑶,你知道你的鬼是谁吗?也许我知道些什么,可以帮你规避掉一些危险。”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喻瑶说,“我只知道他的名字。” 蝴蝶听了谢挽之的名字后,沉吟一会儿:“似乎有一点相关的记忆……这个名字很久远了。” 喻瑶原本一直没有去探究鬼的生前的想法,此刻却被蝴蝶勾起好奇: “是的,他应该至少死于两千年前。你还知道什么吗?” “应该是知道的。”蝴蝶说,“等之后我去问问其他族人叭,也许它们有更多的相关记忆。” 说完这些后,蝴蝶便离开了。 喻瑶却有些做不进去手工活。她将针线包收好,走到香案前,对着神龛里的雕像发呆。 其实她多多少少能猜到一点谢挽之的生前背景。 他的服饰是大乾时期的款式,但奇怪的是,大乾崇尚黑色,他却是一身白衣。 另外,无论是从气质还是从喜好来看,他生前应该都是个文人。 而最初那股浓郁的烈焰气味,也确实让喻瑶联想到一个知名的历史事件。 可是—— 喻瑶低头拎起骨链, 为什么,你的鬼牌会是一截骨头呢? - 血幕蝶的族人不知在何处聚集,喻瑶短期内没有等到它的回归。 谢挽之这段时间倒是有了新的爱好。 起因是某次观看的学习视频穿插了一则小游戏的广告,那是个大热门消消乐游戏,鲜有人不知。 但谢挽之却从来没见过消消乐游戏,也从未遇到过视频里插广告的情况。 单纯的鬼以为这也是老师要教授的内容,非常认真专注地观看动画。 ——绿色的方块向下一滑动,三个绿色方块连在一起,消除了! ——红色方块向左滑动,连成一个更大的正方形,消除了,还剩成了一个发光红方块! ——黄色方块向上滑动,五个黄色方块变成了一个鸟头! 方块们爆炸了! 画面跳出这么一行字: [没有步数了,这一关又失败了,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谢挽之懂了,这约莫是一种如若围棋的活动,而画面里的内容,便是先人留下的残局。 虽说下棋求“静”,行义求“雅”,而面前这一活动略显聒噪,但胜在新奇。 方块移动消除,随之诞生新的方块,颇有虚实相生之道;从第一步开始便要步步为营,倒似行兵作战,考察运筹帷幄之能;一时之胜,非全局之胜,激进则不达,愚退亦无果,诚有几分中庸的意味…… 谢挽之越想越觉得其中玄妙无穷,发明这一活动的人,应当也是为了冶性育智吧? 如此想来,这古怪的世道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还有许多人仍愿钻研此高雅之事。 谢挽之高冷地把头一点,高冷地伸出手滑动电脑屏幕, ——方块怎么不动? 手指再次按照视频里的方向去滑动,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动静。 谢挽之反应过来,握住鼠标想要滑动。 只是他点击屏幕,却跳出一个陌生的弹窗: [超级消消乐下载地址:Windows版本;IOS版本;Android版本;MAC版本……] ……这都是什么? 此时喻瑶正骑车去超市买水果,忽地感觉电动车后座一阵阴凉,幽寒的温度笼住她的后背。 她连忙停靠路边,一个急刹。 要不是最近玩恐怖游戏锻炼胆量卓有成效,恐怕这一下还是会吓到她。 喻瑶回头,看见谢挽之就坐在她身后。 正是艳阳高照的六月底,毒辣的日光洒下。谢挽之毕竟是鬼,眉头皱着,一副很想钻起来躲太阳的表情。 “大人,您怎么来了……?”喻瑶还是第一次见到谢挽之在室外显形。 谢挽之说话还是结巴:“……何时、归家?” “快了,现在先去给您买点水果。” 已经好几天忘记换新水果了,虽然说五果随意,但是自己似乎太随意了点…… 谢挽之还是攒着眉头,不知是因太阳还是因别的什么,语气带了点催促的意味: “……快、些、归家。” “是有什么急事吗?大人。”喻瑶问。 谢挽之犹豫了下,呆不拉几的鬼脑不知出于什么动机,抿唇不言。 喻瑶也知道自己鬼多多少少带了点傲娇属性,不愿说多半是因些折损颜面的理由。 渐渐熟通家鬼饲养手册的喻瑶不多问,立刻扭转把手驶动电动车。 车辆发动的一瞬间,她视线余光瞥到周围好几个路人,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反复看向她。 ……忘记别人看不见谢挽之了。 终于还是上演了经典片段的喻瑶,透过后视镜看向皱眉想躲太阳的谢挽之,忽然觉得自己是时候掏出尘封两年的驾照了。 一路到了超市,谢挽之还是没有离开。 喻瑶感觉他是为了监督自己尽快回家。 但此刻正是下午五点,超市的晚高峰时间。 超市里人来人往,谢挽之好几次被人穿身而过,面色愈发阴沉似水,一副理智即将离家出走的模样。 眼见着再这样下去,傲娇就要变成病娇了,喻瑶立刻悄悄拉住鬼的衣袖,想把他拉到一边。 然而鬼的衣袖太大太宽,她拉着往旁边走了两步,衣袖被拉直了,鬼却还在原地。 喻瑶:“……” 她只能面不改色地走回去,悄摸摸地拉住鬼冰凉的手指。 我可不是占美人的便宜,我这是没有办法。 喻瑶板着脸,觉得自己的理由非常正当。 — 谢挽之的理智确实下降了不少。 不然他就应该回到骨链里,而不是愣愣地一直跟在喻瑶旁边。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反应。 他是一只怨气冲天的鬼,怨气之浓郁,在一众幽鬼中都难寻其二。他来到世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使天下为他陪葬。 即便被活人借拜,契约也最多是削弱他的怨恨,让他不至于直接反噬信徒而已。 他现在为什么……会本能地跟在这个活人身边? 谢挽之的眼瞳愈发漆黑。 鬼与活人是先天的对立面,借鬼更合该是鬼为奉主,而他竟然为一个活人所掌握。 ……这是不对的。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不是的,她不一样,她与世间万物都不同。 她是你的妻子。 谢挽之的头脑愈发浑浊。 有一句话喻瑶没有放在心上,却说的很对: 「鬼是怪物,是全然不受道德伦理制约的怪物。」 谢挽之也是。 即使有人的外形,有独立的个性,也终究不是人了。 他也是怪物,危险,可怕,随时可能成为喻瑶陌生的样子。 然而,就在这一刻,谢挽之的指尖尝到一点温热。 鬼几近回归兽性的脑子霎时顿住,他怔怔低头,看见—— 他的小拇指,正被喻瑶用一根食指轻轻勾住。 “我们……咳,跟我来。” 喻瑶撇开脸,若无其事般,一副很自然的姿态。 而谢挽之的眼中看到的,是她微微发红的耳根。 这一刻,理智仍未恢复,戾气却散尽。 理智降低的鬼确实控制不了情感与本能。 可是现在,他的情感与本能,都是保护她。 【虽然什么都做过了,但对于不知情的妹来说还是纯爱呢,对于傻不拉几的老古董来说也是纯爱呢】 第23章 不知道取什么标题orz 等到鬼呆滞的表情变得生动起来,才小声说:“大人,您现在好受些了吗?” 谢挽之点头,面色沉冷地看着超市。 真是小瞧了这个社会,竟有如此吵闹拥挤之所。 喻瑶指了指骨链:“您先进来休息吧,超市人太多了。” 谢挽之看着骨链停留的位置,只一眼,眼神便仓促地移开。 今天喻瑶穿了件V领雪纺长裙,骨链恰好停在领口的上方,盖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如果他现在回到骨链里,对他们两个都不会很友好。 喻瑶一看见谢挽之眼神,就明白了他的顾虑。 一个人体会是尴尬,两个人体会时,尴尬便显得暧昧。 喻瑶因为鬼的反应而面颊发热,心中呐喊一定要回去把布包赶快做完。 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餐巾纸: “我在领口垫张纸吧。” 她的声音不自觉放轻,调子反倒多了几分婉转。 谢挽之又感觉到那种飞蓬草扫在耳畔的酥痒感,空气的温度都好似在上升。奇怪,他是鬼,只会带来冰凉的气息才对。 等到喻瑶垫好餐巾纸,谢挽之立刻钻回骨链里。 刚才的暧昧感好像还停留在空气中。 喻瑶低头悄悄嘤鸣一声,搓了搓脸蛋。无效后,又拿起货架上的袋装奶茶贴在脸上降温。 一阵手推车的声音响起,前方转角忽然转出一个人。 喻瑶恰巧与对方四目相对—— 是周燕玥。 自上次周燕玥在学校闹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见过,听说周燕玥是以心理疾病为由请了长假。 时隔月余,周燕玥还是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没有好转。 喻瑶把奶茶放回货架上,扶着推车想转身走人,周燕玥却先开口: “喻老师,等一下!” 喻瑶没有理会。 “喻老师!”周燕玥语气急了起来,放下推车绕到喻瑶面前,眼睛已经红了,“喻老师,你能发现那个东西的存在,肯定是有什么办法的对不对?我求求你了,告诉我……告诉我应该怎么办吧。” 说到后面,已经泪如雨下。 喻瑶当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觉得周燕玥如今的模样很可怜;但她也不是能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人,无法原谅周燕玥的陷害。 如果不是她机缘巧合借拜了谢挽之,被红衣鬼缠得不人不鬼的就是她。 周燕玥哭得更甚:“喻老师,我知道你怪我,但我真的没有办法……请了几个高人,都没有用。” “我的老公……我的老公都快被那个东西给……” 说话的声音彻底哽咽住,难以继续发声。 喻瑶惊愕地看着周燕玥:“你的老公?” “那袋饺子……我后来想明白了,其实是你给的吧。”周燕玥掩面而泣,“那天……我先热了饺子,还在炒菜的时候,我老公饿不住,全都吃了……” 喻瑶的脸色立刻古怪起来。 她还记得红衣鬼的诉求是想要一个新娘。 难不成,周燕玥的老公去做了……红衣鬼的“新娘”? 喻瑶沉默一瞬,说:“可能这就是因果报应,你想要陷害我,却最后陷害的是你的家人。” 周燕玥身子一震,哭的声音连带着说话声一起变轻:“……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喻瑶推着车从她身边离开:“我没有什么办法,你去找别人吧。” 正要从这一带离开时,她却听到了谢挽之的声音。 “……喻……瑶。” 喻瑶转头,没有看见谢挽之,对方只是在通过骨链和她对话。 “……答应她。” 喻瑶怔住:“啊,什么?” 谢挽之说:“我需要……那只鬼的……愿力。” 喻瑶没听明白:“什么?原理?” 谢挽之:“……总之……先、答应她。”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她的鬼肯定有鬼的理由。 喻瑶又推着车回去,找到还在原地哭泣的周燕玥。 “明天放假,我会去你家里看看。” 周燕玥先是不敢置信地抬头,继而欣喜若狂:“真的吗?真的吗?!” “明天再联系吧。”喻瑶撂下这句话便离开了,不愿和她过多纠缠。 带着买好的水果回到电动车上,已是黄昏过半。 橙色的晚霞滚着金边,在天际迤逦出绵长的轮廓,随着云层渐渐远离太阳,霞光也渐变出赤红的色彩。 日暮之下的日光不再灼人,谢挽之也重新从骨链里出来。 喻瑶带好头盔后,就看见白衣黑发的男鬼静静侧坐在后座上,眼神淡漠地看着远处往来的车流。 暮风拂起他的发丝,有一缕挂在他浓长的眼睫上。 谢挽之刚要伸手去拨,眼前却一花。 他的睫毛被好似被撩了一下,熟悉的属于喻瑶的香味传来,紧接着那缕不安分的长发也从眼前消失。 “大人,您的头发太长了,我以后给你扎起来吧。” 喻瑶把那缕发丝拿走后,顺手帮谢挽之把右边垂落的长发整理至耳后。 在喻瑶转身跨上电动车的时候,谢挽之也缓缓摸上耳廓。 刚刚这里并没有被碰到,可他竟然觉得此刻这里染上了活人的体温。 鬼的表情似乎还是淡淡的,只是维持着摸着耳朵的动作一动不动。 喻瑶坐在前面,透过镜子看他,又问:“好不好呀大人?给你扎头发?” 谢挽之还是那句话:“……随你。” “您适合扎什么发型呢?” 喻瑶转过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绿灯。 脑补的发型从端庄到可爱,她没忍住突然笑出声。 谢挽之:…… 她在想什么……一副很邪恶的样子。 绿灯了,喻瑶继续骑车,温和的声音被风吹到谢挽之耳中: “大人,您刚刚说的原理是什么?” “是愿力。我也、不知……是何物。似乎是……近日……突然想起的。概因、归世已久……复苏了些许……记忆吧。” “那肯定就是有用的东西啦。” “对了大人!最近的肉还喜欢吗?那个老板人很好,每次还多送我半斤肉呢。” “……尚、可。” “今天的风好舒服呀,是因为您在吗?似乎比平时都凉快许多。” “……” “大人,真的不能告诉我,今天为什么要急着回家吗?” “……聒噪。” 喻瑶默了一瞬,轻轻笑了,声音还是轻柔的:“这是我的人设嘛,吵吵闹闹。” 谢挽之忽然哑言。 一顿后,他才说:“……不尓。” “你虽多言,但并不……吵闹。方才是我——” “……抱歉。”他低声道歉。 喻瑶笑道:“大人,你知道吗?全世界只有你知道我其实不吵闹。” 谢挽之不解,正想要问她在说什么。 却突然听喻瑶以很惊讶的声音说:“大人!您刚刚和我道歉了!您刚刚为了道歉,连说话都不怎么结巴了!” 谢挽之:? “……结巴?” 喻瑶:“……抱歉。” 道歉,是一种轮回。 电动车从行人稀少的新建住宅区驶过,喻瑶在无人的道路上,忽然没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大人……对不起,但是真的,好好笑啊!我越想越觉得好笑!” 谢挽之:“……” “放肆的……凡女。” “可爱的……大人!” “……什么、什么……什么可爱!荒、荒唐……!” 今天的夕阳动人,暮风柔和,夹道植被翠然茂密,一切都宁静而祥和。 被世界限定了命运的女配, 和失去记忆的千年男鬼, 陪伴着彼此回到了他们的家。 第24章 大力出奇迹 当她知道谢挽之将超级消消乐比作围棋,并且能从中看出那么多高深之道时,她更是灵魂震颤。 乍一听很没有道理,想要反驳的时候却发现似乎很有道理…… 喻瑶认命地在自己手机上下载了超级消消乐,反正鬼开心就好了。 “您先用这个玩吧。”喻瑶把手机递给他,“明天我给您买个手机。” 鬼接过还带着温热的手机,指尖好似被灼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微垂着眼,缓了一会儿后才重新握拢手机。 他对这个小小的方形盒子还很陌生,只知道活人很喜欢用它。 谢挽之曾经观察过,活人在家里用这个手机时,基本是在看一群少女在屏幕里跳舞。 那群少女还会喊不停地喊“谢谢宝宝的礼物!”,或者“真的不赶趟了,有没有心软的神!”,亦或者“没有关系,能走到这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总之是谢挽之不感兴趣的领域,他便没再看了。 此外,他还清楚地记得活人用这个盒子和那个叫做“苏明”的男人聊天,还发了微笑表情。 现在,这个盒子还可以用来进行这个名为“消消乐”的活动。 还真是了不起的盒子。 谢挽之试探地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成了!真的动了! 喻瑶:“……”鬼大人的双眼在发光。 谢挽之先观察了一会儿方块的排布,然后才滑动了第二个方块。 四个一条直线的绿色方块合并成一个发光绿块,于此同时,新的方块从上方掉落。 反复几次后,谢挽之发觉他那个操控方块掉落的“对手”确实有几分实力。 掉落的方块既会生出机会,也可能是看似机会的陷阱。 喻瑶看着谢挽之顺利地连过五关,忍不住问:“您觉得好玩吗?” “颇有……意趣。”谢挽之认可地点头,“对手……思维、不俗,工于……心计。” 喻瑶:……您说的对手是哪个啊到底。 第二天,喻瑶按照约定先去周燕玥家。 骨链和手镯都在,这次就算红衣鬼再袭击她,她也不至于无法还手了。 来开门的人是周燕玥,她的家中不算凌乱,看来还是有进行打扫。 其实喻瑶对周燕玥的印象本来是很好的,从前对方的办公桌也好,穿着打扮也好,都整洁干净。 难以想象周燕玥会做出加害别人的事,喻瑶总觉得这里一定有她老公的参与。 不过大概很快也要知道真相了,喻瑶收回观察的眼神,出声问周燕玥: “鬼在哪里?” 周燕玥看向靠客厅右边的房间,哑着声:“应该在那边……和我,我老公在一起。” 喻瑶点头。 周燕玥看着喻瑶的行头,铜钱红线公鸡血一概没有,犹疑着问: “不用准备什么吗?” “都准备好了。”喻瑶直接过去推门。 房间里温度森冷。自从谢挽之有了人形后,喻瑶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强烈的鬼气了。 她一眼看见瑟缩着躺在床上的中年男人,他正闭着眼,满头虚汗,一副被魇住的模样。 男人的床头放了许多驱邪的物件,喻瑶甚至看到了熟悉的寒松寺辟邪符。 大概正因有这些东西,周燕玥的老公才一直吊着最后一口气,没被红衣鬼索命。 周燕玥站在门口,小心地问:“你看到那个东西了吗?” “没有。”喻瑶煞有其事地说,“等会儿我要和天地灵气对话,你不要打扰我。” 周燕玥听到这么高深的说法,以为是专业话术,只点头不敢多问。 喻瑶扭开头,立刻戳了戳骨链,低声:“可以出来啦。” 房间的寒气再度下降,谢挽之出现在床边。 喻瑶立刻回头,看见周燕玥并无反应,确定只有她自己能看得见鬼大人。 窗帘忽地自动阖上,谢挽之低头,凑近看着中年男人的天灵盖处。 “我要……上……他身。”鬼对喻瑶说,“你在……此处、等我,勿急。” 鬼说完这句话,身影便渐渐淡去。 空气中的气温并没有回升,看来他确实是去了周燕玥老公的梦里。 喻瑶趁此间隙,转而问周燕玥:“你们到底为什么会被这个男鬼缠上?” 周燕玥撇开眼,一阵含糊,没有回应。 喻瑶凝着她的脸,看出她心虚之下的挣扎与痛苦。 这样想想,先前红衣鬼还在缠着自己的时候,周燕玥又没有受到影响,为何也是一副精神萎靡的状态? 肯定有什么联系。 况且周燕玥的丈夫经商有成,喻瑶经常在办公室听人表达对周燕玥的羡慕。 有钱人什么手段没有?这都赶不走的鬼,恐怕是有死因的直接联系。 “你遮遮掩掩的,怎么救你老公?”喻瑶眉头一压,“这么久了都没能解决那只鬼,恐怕就是因为你们一直没有说出过实情吧?” 周燕玥脸色煞白,只不住摇头,像是在进行内心的天人交战。 喻瑶正要再说些什么,房中忽然狂风乍起,窗户发出被敲击般的砰砰声,悬于吊顶上的黄铜铃铛齐齐震响,下方的五帝钱发出剧烈的磕碰声。 喻瑶立刻回头,双眼被风吹得不禁眯缝起,看见房中被褥翻飞,床尾书桌上的纸张被风吹得紧紧糊在床头墙壁之上。 她立刻抬起胳膊挡风,下意识护住身后的周燕玥:“出鬼了!快躲起来!” 周燕玥却尖叫着要往房里冲:“成晟!老公!我老公!” 喻瑶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一把将周燕玥推开。她力气奇大,周燕玥直接被推得向后飞起,撞进沙发里。 同时,嘶厉的男人声音在房中响起: “嗬——为什么妨碍我——!” 喻瑶折回头,看见一道朦胧的红色身影后退着出现。 紧接着,谢挽之的白影便迅速缠了上去。他不如红衣鬼那般说话流畅,索性不说话。 二者正要碰上时,红衣鬼身子突然伏低,一团漆黑的烟雾从他身上腾出,霍然冲向谢挽之。 谢挽之伸手要防,却见那团黑雾猛地一转,连同红衣鬼一起迅疾袭向喻瑶! 喻瑶脸色一变,胸前的骨链立刻发光。谢挽之双眼霎时染黑,阴鸷地猛扑向红衣鬼。 他的动作很快,比红衣鬼快上几倍,然而就在他即将用身子吞住红衣鬼之时,一道强烈的拳风忽然袭来—— “嘭——”的一声,红衣鬼猛地被向后打飞,连带着他身后扑来的谢挽之一起相叠着飞离。 房内的鬼气都霎时一滞。 喻瑶紧闭双眼,维持着下意识出拳的姿势,在内心无声尖叫: 鬼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恐怖游戏和真鬼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啊啊啊好恐怖都给我去死啊啊啊!!! 过了一刹,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危险没遭遇到,是鬼大人救她了吗?喻瑶睁开一只眼睛。 她看见红衣鬼的面部完全凹陷下去,五官位移,一副被揍得灵魂出窍的模样,正痴傻地站在原地,狂摇晃脑袋。 谢挽之沉默地看了看红衣鬼,又沉默地看了看喻瑶。 喻瑶睁开另一只眼睛: 诶? 【喻瑶,一款暴击流妹宝】 第25章 小谢3.0版已上线 清脆的嗓音响起。 喻瑶转头,看到消失了一段时间的血幕蝶在这时飞了回来。 好好好都来了,乱成一锅粥了这下。喻瑶觉得头晕目眩。 “等等,你说什么?”喻瑶突然反应过来。 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拳头上还残留着锤了什么东西的触感。 “你的力气好大啊。”血幕蝶落在她的肩膀上,一副吃瓜语气,“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鬼一拳捶成这样的耶。” 喻瑶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原来还可以这样? 房间内,谢挽之也立刻动了起来。 红衣鬼偷袭喻瑶的举动激怒了他,使他的鬼性立刻占据上风。 清冷的气质变得狂躁,鬼幽黑的眼瞳如一口深渊,原本直接吞下的计划也转为掐住红衣鬼的脖颈。 红衣鬼喉中不断发出“嗬嗬”声响,鬼无需呼吸,但它能感觉到疼痛。 “是他……先害我……”红衣鬼怨毒地看着谢挽之,被掐得开口艰难。 谢挽之手中用力更深,阴冷地低头俯视:“你不该……动……我的人……” “我只是……想让你,不要来……烦我!”红衣鬼咬牙。 谢挽之冷道:“那就、把你的……愿力……给我。” “什么东西……” 血幕蝶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小声对喻瑶说:“听他们俩说话好累哦。” 喻瑶:……确实。 两只鬼正因“愿力”二字面面相觑时,血幕蝶突然开口: “愿力啊,我知道。” “那只喻瑶的鬼,你把这个红红的东西吃掉,再完成他的遗恨,就能得到他的愿力了。” 喻瑶先出声:“吃掉?” “对啊。你不要觉得残忍哦!残魂是不能投胎的,不被吃掉也会被超度,超度是说得好听而已——所谓魂归天地,其实就是神魂消散啦。” 房间里的两鬼一人都看向这只红蝴蝶,喻瑶连忙追问: “我不是纠结这个——那又要怎么完成愿望?” 血幕蝶:“要知道它的愿望是什么。” 视线又聚到红衣鬼身上。 他哑声说:“我只要他……付出杀了我的代价。” 话音落下,喻瑶脸色微变。 虽然事前已经猜到些许缘由,但是真相真的确定下来时,还是让她觉得震骇。 喻瑶沉下脸,转身大步走到周燕玥面前。 这对夫妻做了黑心事,心知肚明,却想要把祸端转嫁给她? 周燕玥看不懂喻瑶的脸色,还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立刻揉着腰起身: “是不是成晟出事了?” “你老公没事,但是你孩子可能要出问题了。” 周燕玥脸色再变,怎么会这样?她这段时间明明都让儿子住在亲戚家。 喻瑶面不改色:“冤有头债有主,鬼的愿望是希望害了他的人能付出代价,但是你老公没有任何表示,你也无动于衷,他只能去找你们的孩子了。” 这当然是瞎编的,显而易见,这只红衣鬼只能纠缠上和红绳有关的存在。 然而周燕玥的软肋就是她的儿子。这么久以来她都不敢自首,比起不舍得老公,其实更多的是害怕影响儿子今后的人生。 在她心里,杀人犯的儿子的名头一旦冠上,今后也就毁了。 劝说是不能靠逼的,喻瑶又放缓语气: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证人没事不才是更重要的吗?事已至此,你的工作无论如何也继续不下去了,可是周老师,你虽然教育不了别人了,可你还能够去教育你的小孩。” “我知道你很痛苦,你很挣扎,因为你不是真正的坏人……周老师,你已经被连累太多了,不要因为让你不幸的人而变得更不幸。” 周燕玥彻底瘫软在沙发上,浑身无力。 喻瑶又走回房间,正要叫谢挽之把红衣鬼吞掉,却发现房间里已经没有红衣鬼的影子了。 而一旁的谢挽之正皱眉摸着胸口,似乎还在消化。 喻瑶:……这就吃掉了?还想见识一下大扬面呢。 “结束了吗?”喻瑶问。 谢挽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自回到骨链中。 看来吃鬼也并非什么好受的事。 扶好骨链,喻瑶看了周燕玥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带着血幕蝶一起离开。 身后,一片狼藉的房间中,周燕玥几次嘴唇蠕动,似乎想说话。然而她只是徒徒看着喻瑶离开的身影,最后也未能发出一言。 离开周燕玥所在的小区,血幕蝶伏在喻瑶肩头问:“你准备怎么办?” 喻瑶说:“先等大人从骨链里出来。他刚刚上了周燕玥老公的身,肯定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了,到时候直接让他托梦给相关案件的负责人吧。” 她直接骑上小电动去数码商城。 本来是打算和鬼一起挑新手机的,但是这会儿谢挽之待在骨链中迟迟未出来,喻瑶只能自己择定。 她看了几个手机品牌的专售店,半天拿不定主意,最后索性买了她手机的同款。 颜色倒是不用纠结,谢挽之给人的感觉就像月光一样清冷皎洁,因此喻瑶不假思索地选了珠光白。 血幕蝶在喻瑶耳畔说:“你对你的鬼真好,还给他买手机。” 喻瑶笑:“你也想要吗?” “我就算有也没办法玩啦,我又没有手。而且我们这一族也很笨的,学不明白这些。”血幕蝶羡慕地感叹,“不像你的鬼,从以前就那么聪明。” 喻瑶刚刚走到电动车前,解锁的动作一顿,立刻问: “以前?你打探到消息了?” “对呀,不然我怎么会来找你呢。”血幕蝶说,“谢挽之嘛,我有族人记得,陪同乾皇一起统一天下,建立乾朝的人。” 喻瑶下意识猜:“是朝中重臣吗?” “不知道呀。”血幕蝶说,“年代太久远了,我们传承下来的记忆仅剩零星,只有一点‘感觉’存在:谢挽之,很厉害,大家都很需要他,是万民敬仰,万法所向……” “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就不见了。” 喻瑶听完,皱眉理解片刻,抓住没听明白的地方发问: “万法是什么?法律?” “不是啦,当然是法术。”血幕蝶说,“人类的灵术,妖族的妖术,鬼的鬼力……天下由灵气驱动的术法,就是万法。” “什么是万法所向……”喻瑶喃喃。 “不知道啊,难道他是大法师吗?”血幕蝶也是瞎猜。 喻瑶沉思着启动电动车,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骑得慢吞吞的。 因为走神,她不小心骑过了两个路口,只能又绕了个圈折返。 喻瑶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提醒自己先专心回家,重新调整导航。 然而过了路口,重新行在一马平川的路上时,她又忍不住开始想: 众人敬仰,万法朝向,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的那么出名,为什么之前她在网上搜索“谢挽之”的名字时,没有找到任何的有用信息? 灵力……她不了解。要不要去问问苏苏? 血幕蝶突然出声:“你的车表盘在冒红光。” 喻瑶眼皮一跳,神游的思绪倏然收回,立时低头看向仪表盘。 红色的电量告罄的图标赫然出现。 喻瑶:…… 不过才买了两年,电瓶就这么不耐用了吗?出来的时候还有58%的电量呢。 车表盘提示预计还能行驶一公里,但是手机地图提示还要再走两公里半才能到家。 左右现在是骑不回去了,喻瑶看了看位置,发现这里离学校倒是很近。 她直接把车骑到学校的车棚里去充电,然后在学校后门等网约车。 血幕蝶问:“你不骑车了吗?” 喻瑶还没说话,另一道男声出现,替她回答:“她的车没电了。” 这声音低冷之余,带着一点已经几不可察的沙哑。 喻瑶转头,看见长身站在她身侧的谢挽之。 暮光衬得他的侧颜清俊出尘,带有一种超脱的淡然感。 前一秒她还在为这只鬼冥思苦想,这一刻看见对方,却只觉得心里平复许多。 喻瑶展颜一笑:“大人,您消化完了。” “嗯。” 喻瑶立刻开始提建议: “我刚刚想过啦,您可以托梦给相关案件的警员,这样我们就不用直接出面了,省掉很多麻烦。” 谢挽之颔首:“我也是这样想的。” “不知道周燕玥会不会先去自首——”喻瑶话音戛然而止,她意识到什么般,错愕地看着谢挽之。 “大人……” “您说话——现在——” “嗯。”谢挽之很流利地回答,“现在不会了。” 【结巴小谢下线,现在出现的是!钮祜禄·谢!】 第26章 背背 她神思不属地坐在后座,其后跟着同样坐下的谢挽之。 “手机尾号。”网约车司机问。 喻瑶愣愣地报了过去。 司机输入完尾号,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喻瑶,继而视线停留在她的旁侧。 “怎么了吗?”喻瑶注意到司机的目光。 “没事没事。”司机笑着发动车子,“你们年轻人就是潮啊。” “啊……”喻瑶低头看着自己今天穿的浅紫缀花旗袍,“还好吧。” 司机笑着没再说话。 从学校到喻瑶家开车只要十分钟,喻瑶却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现在超级超级想和不结巴的鬼说话! 喻瑶偷瞥旁边的鬼。 他坐在车上时也是肩背挺直的。 死去千年的鬼没有玩手机的习惯,所以也没有脖子前倾的体态问题。 如一把玉柄矗立,雍雅斯文。 感受到喻瑶的目光,谢挽之眼眸微移,稍一偏头看了过去。 他的表情并不大变,仅眼神中带着一点询问。 大部分时候谢挽之都是如此,像是一泉冰凉和缓的潺潺流水,清圆平静。 喻瑶悄悄在手机上打字给他看: [大人,你好好看。] [爱心发射.jpg] 谢挽之心头一颤,立刻偏开头。 真是……狡猾的凡女,一贯的巧言令色。 鬼暗自抿唇,落在座椅上的手渐渐收紧。 他仅有的优势,也只有这副皮囊了,和丈夫这一可怜的身份了。 ……一个已非活人的灵魂,理智残缺,七情泛滥,连流利说话都要通过吞噬同类才能做到。 就算被她夸一万遍好看又能如何,他们到底人鬼殊途,梦中欢愉几次,她都还以为仅仅是梦。 如果是男人……比如那个苏明。 她一定——她一定不会这样。 她—— 再次伸来的手机屏幕打断了鬼的思绪。 [大人,看了您之后,我觉得其他男人都是凡夫俗子!] [小猫点头.jpg] 谢挽之:“……” 这些文字像是猫尾巴扫在眼前,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头到脚蔓延开,鬼的自卑被暂时抚平。 奇怪的是,这些文字分明是夸赞,却让他此刻生出了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喻瑶偷偷观察谢挽之的表情,然后默默把手机收起来。 不愧是她的鬼,被这样热情的夸奖都平静无澜,无动于衷。 网约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喻瑶下车后,血幕蝶从她怀里飞出。 “哇,车里真闷,我要出去玩一会儿。”血幕蝶扇着翅膀飞离,留下旅行留言,“我晚上回来,喻瑶,我想喝点甜甜的水。” 喻瑶:……蜂蜜水吗? 看它飞远了,她对谢挽之说:“我们回家吧,我回去给你弄手机卡。” 她说着,迈开步伐。 然而她说着话,没注意脚下有一道矮矮的槛。 这槛不过三指高,本是无关紧要,可今天喻瑶穿了一双中跟单鞋。 鞋跟恰卡在矮槛之上,她脚就势一崴,接着眼前一花,掌心传来刺痛。 她摔在了地上。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谢挽之伸出去接,却只感觉到活人的身体从他指尖擦过。 他还没低头去看喻瑶如何,就见眼前一道人影挺直,喻瑶已经迅速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一撩凌乱的额发,若无其事地说:“刚刚没看路,哈哈。” 若非她此刻面红似蒸腾 ,她的“哈哈”应当还会多几分说服力。 好在谢挽之虽然是鬼却不傻,没有戳破她此刻的故作轻松。 喻瑶庆幸他什么都没说,否则那可能只会加剧她的难堪。 ……要是在一堆陌生人面前摔跤,还能安慰自己谁也不认识谁。 可偏偏是在谢挽之面前,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希望自己直接开启下辈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过多尴尬,问题便接踵而至。 ——她的脚崴了,走起路来有些痛。 谢挽之一眼便看出来她的窘境,默了一瞬,主动说: “我背你。” “啊?”喻瑶连忙说,“不用不用。” 她拒绝得毫不犹豫。 谢挽之牙关稍紧,垂眸移开眼。 不待他多想,喻瑶便紧接着说: “大人,主要是……您背我,那我在别人眼中不就是以一个奇怪的姿势,飘在空中吗?” 谢挽之:“……”原来是顾虑这个。 “刚刚忘了说。”谢挽之扶住喻瑶的胳膊,“我现在能够化出实体。” 话音落下,他将喻瑶朝自己的方向一拉。 幽兰的香气在空中荡开,在喻瑶惊愕的眼神中,她撞入谢挽之胸怀。 鬼身上幽森的气息和女人的香气交融,冰冷的体温沾上温热。 谢挽之喉头不自觉一滚,他迅速侧开头,非礼勿视般地不看喻瑶的面庞。 “上来。” 喻瑶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谢挽之已经转了身。 他身子微躬,手臂一托,将喻瑶往自己后背上带。 喻瑶立刻配合地贴上去,生怕她一个挣扎带摔了谢挽之。 只不过一个转瞬,她的身体便紧紧挨住谢挽之的后背。 事前没有考虑到的柔软触感出现在背上,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分量,谢挽之手臂一僵,唇角立刻绷直。 喻瑶自然也明明白白地体会着相贴的滋味。 原来鬼大人是这样的身材,清健有力,背部也覆着恰到好处的肌理。 他贴在她小腿两侧的手臂因着用力,肌肉充起,带来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喻瑶的小腿是赤裸的,他们之间只隔着谢挽之的衣袖面料,她能够透过衣料想象出手臂上纵横的青筋脉络的模样。 空气好似都渐渐升温。 喻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她之前做过的春梦。 自从鬼能够显形后,她再也没做过那样的梦。 可现在,她忽然希望可以立刻、马上再梦一次。 ——她竟然被一只鬼勾起欲念。 喻瑶垂着眼,强行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乖乖搂着鬼的脖子,信赖地将下巴压在他的肩上。 她的发丝剐蹭在谢挽之的耳畔,带来一阵又一阵的酥麻感。 谢挽之只觉得自己的左半边身子都快要不属于他。 同时,他的手为了托住喻瑶的双腿,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大腿内侧肌肤。 如同一簇火苗在指尖点燃,谢挽之立刻收起手指。 难忍地吞咽一声,谢挽之努力用不多的鬼的理智压制身体的反应,只用手腕努力托住她。 喻瑶感觉到了谢挽之的“体贴”。 “大人,您真好。”她低声在鬼的耳畔说。 第27章 上药 鬼骤然遭此撩动,只觉得耳中一阵阵嗡鸣。 她的声音如呓语般在耳中回荡。 这声音并会不过分响亮,但很活泼,温温柔柔说话时,也有种蓬勃的生命力在其中。 这种生命力既让阴鬼觉得刺眼,又让阴鬼如同葵花向阳般本能渴望。 一时之间,似乎死寂的心脏都开始跳动。 咚咚,咚咚。 很快的,谢挽之发现并非是他的心脏在跳动。 是背后的活人,她的心跳透过他们紧挨着的身体,传递给他。 她心跳好响。鬼痴痴地想,她也会为了一只鬼心跳吗? 喻瑶的心跳确实很强烈,但这一刻,比起强烈的悸动,她更多感受到的, 是一种静谧的安心。 好似时光都在此刻慢了下来。 有一种倾诉的想法,渐渐从心底蒸腾而出。 喻瑶将脸贴在鬼宽阔的肩上,很轻地开口: “大人,您知道吗——” 她吐出的每一个气息,都在拨动谢挽之的神经,递来陌生而直入心口的颤意。 这些他生前都没有过的感受,都在死后,由她带来。 鬼的本能受到引诱,他的欲念随之疯涨,冰冷而痴缠的气息自然缠上了身后的活人。 可神奇的却是,他在贪念她的存在同时,竟然抽丝般生出更多细细的理智。 谢挽之觉得他被分成了两个人。 一个人在因她的触碰而狂热躁动,一个人在细腻地感受她的言语。 他听到自己回答她:“知道什么?” 喻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低声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接受我自己。” “为什么?” 喻瑶缓缓陈述:“以前,我以为我是不喜欢那样的人。吵闹,话多,跳脱,花痴……” “但是今天我才想明白,不是的。我只是不甘于片面刻板,不甘于被限定,不甘于无能为力。” 谢挽之有些听不懂,但他还是静静地在听。 “今天,我一拳打飞那只鬼的时候,我突然就在想:我有什么不好呢?” “我为什么要强迫自己不说话呢,我为什么要装作娴静呢……我想要改变命运,为什么要通过否定自己的方式来证明呢?” 喻瑶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不想成为片面的人。但是……片面的那一面的我——话多的我,活泼的我,其实也挺好的,对不对?” 谢挽之顺着她的话音,想到了许多画面。 欣赏他的字的她、笨拙地缝布包的她、被恐怖电影吓得捂耳尖叫的她、轻柔地擦拭雕像的她,故作可怜地说“拜托拜托”的她、举着学生的成绩单在家中跳跃的她…… “每一个你,”谢挽之低声说,“都很好。” 喻瑶听见他的话,痴滞一瞬,然后猛地将头扎进他的颈窝。 等等等等,这不对吧! 她刚刚竟然从高冷的鬼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温柔。 不过……鬼大人本来也只是面冷吧。喻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血幕蝶说的话:他是万民敬仰,万法所向。 谢挽之生前,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 一路回到家中,谢挽之将喻瑶放在沙发上。 他看着喻瑶已经肿起的脚踝,不自觉皱眉:“我能做什么?” “没事。”喻瑶摇了摇手机,“我刚刚买了云南白药,等会儿到了再用药。” 谢挽之半懂半不懂,但理解了她一会儿就会有药。 “先不管脚了,快来看看我给您买的手机!”喻瑶一下来了兴致。 她从自己的手机里卸下一张备用卡,换到给谢挽之的手机上,帮他做好开机调试。 谢挽之看着她给自己买的名为“手机”的方形盒子,起初只觉得眼熟。 直到他看见喻瑶的手机后,才明白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他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无知鬼了,有观察过路上别人手里的方形盒子。 并非每个人的手机都长这样。 难道……这也是她的小心思么。 谢挽之抿了抿唇。 他其实有过不解。 活人明明许愿要与他成婚,也并未意识到梦中的“老公”就是他,只权当是梦一扬。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提及过成婚的事,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许愿要嫁给他一样。 可这段时间,她对他的关心丝毫不作假,现在甚至……连这种贴身之物都要用一样的款式。 “大人?大人!”喻瑶和谢挽之讲了半天手机的用法,却迟迟没得到回应,只能伸手戳了戳谢挽之的肩膀。 谢挽之神思倏然回笼,心中霍然弥上一种荒唐感。 ……他怎么现在天天就是想这些事? “我在听。”谢挽之努力让注意力专注,“你继续说。” 喻瑶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然后继续教他用微信、电话、浏览器等常用功能。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给他下载好消消乐。 为了让谢挽之能够畅游,她直接买了二十个648大礼包,随便他购买道具。 但谢挽之听闻道具的用法后,却立刻摇头,义正言辞:“为棋不实,乃劣等之行。” 喻瑶:…… 她没有争辩,因为她相信单纯的鬼很快就会知道游戏险恶。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喻瑶看了眼来电提醒:“啊,外卖到了。” 她起身要去拿,却被谢挽之按了回去。 “我去拿。”谢挽之走去开门。 喻瑶默默想:变成有实体的社交鬼,还真是很方便。 门口,谢挽之接过外卖,发现一共两份。 一份是药,一份是饭。 谢挽之将药递给喻瑶,自己则看着桌子上的外卖盒陷入沉思。 “呲——”的一声打断谢挽之思绪。 喻瑶雪白的脚踝上一片水润,刚刚用了喷雾,此刻她正凝着眉给自己揉按。 谢挽之看着她不得要领的动作,稍一犹豫,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做足了心理准备般的,他蹲下了身子,握住喻瑶的手腕,拉开:“我来。” 喻瑶意外:“您还会这个吗?” “略有一点印象。” 鬼冰凉的掌心贴上她的脚踝,大拇指按在她脚踝上四指宽的位置,缓缓揉按。 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碰撞在一起,一人一鬼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沉默之下,一种幽微的感觉悄然滋生。 尤其是从喻瑶的角度看过去,谢挽之半跪在她腿边,眼眸低垂,墨色长发垂落在地上,与她的脚背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什么帝王级待遇。 第28章 小谢:讨厌苏明! 在次日一早,确认谢挽之已经托梦完毕后,喻瑶终于可以安心去上课。 她离开后,谢挽之就静静站在家里的香案前,香炉里还插着喻瑶不久前上的三支供香。 耳畔似乎还残留着女人絮絮的叮嘱。 她关心他,从很早之前,就很会关心他。 这一点温暖像涓涓的细流,从他封闭的心房无声地流淌进去,等他意识到时,她已经无处不在了。 当初她许愿要嫁给他时,他并不能理解,并且发自内心的抗拒。 人与鬼……已经是不同的物种了。 她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一只鬼。 鬼又怎么可能真的接受一个人。 可是现在,他有时候会觉得,他们似乎真的可以—— 谢挽之闭上眼,压制繁杂的思绪和体内的躁动。 但,一个强烈的念头还是在不断上涌。 明明刚刚分开,可—— 想见她。 就现在。 喻瑶此刻正在教室里。 脚崴了之后,上课也只能坐着上。 好在只剩下本学期最后两节课,星期一上完后,星期二星期三期末考,然后便可以放假了。 因为政策变动,本届准高三不再进行暑假补课,喻瑶也得以放一个完整的暑假。 最后这节课,喻瑶要把之前做的试卷讲完。 整张试卷只剩下文言文部分。 她给学生讲解重点词句前,先简单介绍文章背景: “这篇文言文时期较早,理解起来确实偏难。通过文章出处,我们可以知道这是乾朝丞相杜晏所写的一篇檄文。” “关于檄文,我们高二上学期的时候拓展过骆宾王的《讨武曌檄》。其实檄文就是用来晓谕、征召、声讨的文章。” “而今天杜晏这篇《檄告简昭君》,显而易见就是一篇声讨‘简昭君’的文章。” 喻瑶眼神移动,本是在观察学生反应,却突然在教室后面看到了一道白色身影。 她神思一紧—— 谢挽之怎么在教室后面? 几年上课的经验让她能够继续把话说下去,但脑中却有些慌,主要是谢挽之穿着古装,会吸引学生注意力,这样不好。 然而又学生顺着她视线往回看,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谢挽之像是一早就料到似的,仍旧静静听喻瑶上课。 喻瑶放下心,原来谢挽之的显形是可以控制虚实的。 她收回心神,继续专心上课。 本准备直接去讲解词句,却有学生突然发问: “简昭君是谁?” “历史上关于简昭君的记录非常少,目前明确相关的只有杜晏这一篇文章。” 喻瑶简单概括文章大意: “这篇文章中,杜晏向上斥责简昭君迷惑人心,至民心不纯,背本逐末者甚广,靡者甚众。” “他认为,简昭君的建国之功不可否认,但一时之事,非一世之势。” “接着杜晏借用先乾时期的三个旧例,阐明‘人心易变,亲近的人也可能转瞬变为疏离陌生的人’的观点,以此进一步说服乾皇警惕简昭君。” 有学生哀嚎:“啊?原来后面是劝告乾皇啊,我以为是说简昭君洗心革面了呢!” 喻瑶忍俊不禁:“这是檄文呀。” “不过——”喻瑶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之前站在教室后面的谢挽之消失了。 学生问她:“不过什么?” “啊。”喻瑶收回视线,继续补充,“不过几年前在栖晨市净台山下出土的墓穴里,发现了一个刻有文字的陶罐,罐子上也写到了‘简昭’两个字,学者们猜可能这也是杜晏提及的简昭君。” “罐子上写了什么?”有学生好奇。 “是首民谣。”喻瑶正好抄在了备课本上,因而翻出。 [栖晨莽莽,净台苍苍。 神来其上,号曰简昭。 春祀三牲,秋献煤香。 布衣祈愿,神必慨慷。 风雨有度,田不失岁。 童啼即止,老病即瘥。 大川乔岳,护民安康。] 喻瑶笑了下:“很奇怪,民谣里的简昭是守护天下安定,庇佑风调雨顺的神明。所以和杜晏所声讨的简昭君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学术界看法分歧。” 等她把整片文言文的题目讲完,正好下课铃响。 喻瑶低头看胸口的小布包——她把布包缝完了,以后不用总是担心骨链会有变化。 “大人,您听说过简昭君吗?”她也不知道谢挽之回没回骨链里,只是试探性地问了问。 谢挽之竟然真的在,声音通过骨链在她耳畔响起,一贯淡漠,听不出情绪: “前尘纷杂,我早已忘却几尽。” 这是说忘得差不多了。 喻瑶无法满足好奇心,只能说一声“好吧”。 她低头看着骨链走路,一时没注意前路,经过拐角处,险些撞上一个人。 好在双方都及时退了一步,才险险避开。 喻瑶本来就在出神,骤然被吓一跳,抚着心口抬头,看见同样一脸意外的苏明。 胸前的布袋子立刻摇动几下。 苏明的视线在突然拔高存在感的“项链”上停顿一二,才重新回到喻瑶脸上。 “喻老师,又吓到你了?”苏明语气温和,笑容和煦。 喻瑶客气摇头:“没事。” 苏明这才重新看向她的项链,有些好奇的模样:“你这个项链,是小香囊吗?” 喻瑶:“……不算吧,我随手缝的。” 苏明讶异:“喻老师这么心灵手巧,缝的这个……嗯,白色的小花真可爱。” 喻瑶微笑:“那是骨头。” 苏明:“……” 他努力找补:“……像花一样可爱的骨头。” 喻瑶:“……啊哈,哈,哈,您真幽默。” 苏明更沉默了。 他心里升起一点奇怪。 ——喻老师是不是性格有点变了?以前明明很大大咧咧的,今天竟然会阴阳怪气了。 喻瑶不清楚对方的心理活动,她脚还疼着,急着回办公室休息。 但苏明又开口了:“喻老师,说起来——你是不是还单身?” 喻瑶一愣。 “怎么了吗?”苏主任总不会也要给她做媒吧。 和她声音同时出现的,是骤然充盈满整条走廊的寒气。 好似一息之间从溽夏跌入初冬时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温的变化,搓着手臂惊疑不定地张望。 站在喻瑶对面的苏明更是直接遭受寒气冲击,面色变得涨红、古怪,甚至似乎有几分扭曲。 这寒气喻瑶再熟悉不过,她甚至能从中捕捉到丝丝缕缕的焦味儿。 谢挽之并未现身,可是喻瑶却感觉到他的视线无处不在地缠了上来。 带着浓烈的侵占……甚至是侵蚀的意味。 虽然鬼本来就阴晴不定,但是他这也太突然了吧! 喻瑶急着去安抚她的鬼,为了避免苏明继续扯到“介绍对象”一类的话题,直接从根源切断: “啊,我最近有对象了,谢谢苏主任关心。” 说完,也没心情等苏明反应,连忙回办公室。 第29章 怎样的人 办公室老师惊魂未散地四处看了看:“刚刚什么情况,空调坏了吗?” 喻瑶心虚地缩在桌子边,攥着布包甩了甩骨链: “大人,您刚刚怎么啦?” 谢挽之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比往常直言不讳许多: “那个男人,我不喜欢。” “谁?”喻瑶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苏主任啊?” “哼。”谢挽之承认。 喻瑶还没发现他不愉悦的原因,但也很认可地点头:“是吧,我也不太喜欢他。” 鬼这次静了一刹,才又回复:“哼……”这次,音调似乎带着一点上扬。 喻瑶感觉到了家鬼的变化,瞬间有了顺毛成功的成就感,更努力补充: “其实他人长得还不错,性格——表面上看起来也挺好的,工作也一路青云直上,生活里很受欢迎。但是……我就是觉得他奇奇怪怪的,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大人?” “您怎么不说话了大人?” 谢挽之的声音阴凉响起:“那他倒真是个英年才俊。” 喻瑶感觉她的面部正在被一道锐利的视线紧紧盯住,幽森,危险,贪怨。 她甚至能想象出这道视线背后的眼睛该是怎样黑洞洞的模样。 不过喻瑶仍旧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是谢挽之在看她。 虽然他现在并没有显形。 但是喻瑶可以想象出来谢挽之那张俊脸配上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只能说…… 依旧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生物的本能还是告诉她,只要她此刻露出半点认可的表情,那么办公室的老师可能就会再次遭遇“空调失灵”。 于是喻瑶毫不犹豫道:“我不知道啊,这算英年才俊吗?要是以您为标准的话,应该算不上吧。” 谢挽之幽幽道:“我不过幽鬼一只,怎么和人比。” “啊?”喻瑶真心赤诚地不解发问,“您是不是说反了,是那些男人怎么和您比吧?” “……你亦是人类。”谢挽之的声音从后方靠近,渐渐近在耳畔,“你竟会觉得那些男人不如一只鬼吗?” 他没有显出形体。 但喻瑶能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从后靠近她的脸,在距离不足半厘米的地方停下,只用冰凉的空气黏住她的肌肤。 这种感觉有点像猫闻到了人身上有它猫的味道,于是警惕又期盼地向人伸出爪,希望得到人专一而坚定的爱。 所以喻瑶用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回答:“我不是觉得那些男人不如鬼,我是觉得他们不如您,毕竟不是每只鬼都是您嘛。” 谢挽之很努力地让声音依旧低冷:“你为什么……就觉得我……” “因为和您在一起的日子都很开心呀。”喻瑶轻笑,不假思索地回答。 直白来说,对于她而言,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数。 大半年的无用的挣扎已经让她身心俱疲,什么人鬼之别,什么鬼很危险……她根本懒得纠结。 能够让她在无聊的时候感到愉快,能够让她在累倦的时候感到安心,那就是她想要的。 概因一切回答都如此真心自然,她回答的语气也诚恳质朴。 那并不是很热烈的情绪。 但是身后的冷气却好像受到猛烈的冲击,在疯狂的涌动中变得更加浓郁,黏稠。 谢挽之不可自控地回味她的每一句话,她的认可,她的坦率。 她真的——她真的—— 鬼简直要失控。 他一边想要将喻瑶完全包裹拥有,一边生出想要钻进地里狠狠扭滚两圈的冲动。 她真的好喜欢我啊……真是……人鬼分明殊途…… 就有这么喜欢吗。 喻瑶:……什么情况,谢挽之的鬼气好像正在我的身旁打滚。 “大人。”喻瑶忍不住问,“您现在还好吗?”是不是在暴走啊? 真是无时无刻都在关心他。谢挽之语气矜持:“一切安好。” 喻瑶:虽然好像和我的问题没有同频,但是他看起来没有暴走,那就这样吧。 不过,是不是被借拜的鬼都对自己的信徒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 - 上午十一点,喻瑶结束另一节课,便彻底结束本学期所有课程。 这个月正好轮到她没有监考任务,也就是说,从现在起她就可以迎接她的暑假了! 喻瑶先回家点好外卖,又给鬼拜过香,便愉悦地去约苏语晴出门玩。 她趴在沙发上看了会儿女团直播,过了少顷,苏语晴的消息才回过来: [今晚我们出去吃饭吧,明天我又要出远门。] 喻瑶回复: [这次又去哪里呀?] [苏语晴:去栖晨。] [喻瑶:那么远呀?] 蘅州在中南部,栖晨则在中原以北,相距近千公里。 [苏语晴:邵家在那边发现了一种陨石,说是有灵力依附的痕迹,我们准备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 喻瑶一下便知道这是哪一剧情。 之前便有提到过,如今这个世界灵气几近衰竭,灵力凋敝。 从史料来看,灵气的衰退可以追溯到先乾时期。 数千年来,人们为了复苏灵力,用过无数手段,甚至几次险些走入歧途。 这本书的主线便是围绕这一背景展开。 反派们在栖晨发现了一种石头,其中蕴含着强大的灵力,便用这些灵气役使妖鬼,妄图把自己打造成新的神。 苏语晴现在正是要去和反派斗智斗勇。 不过她这一趟有惊无险,喻瑶也就没有刻意提醒她什么。 而且即使喻瑶真的提醒了,苏语晴也不会记得,这个世界只会按照书中剧情运转。 想到这里,喻瑶看向玄关旁悬挂的日历。 今天是7月3号。 还有六十多天…… 喻瑶不自觉钻紧胸口的骨链,隔着布包,她感觉不到骨链冰凉的手感,只能隐约感觉到弯曲细扁的骨头的形状。 可能是她攥得时间久了,谢挽之若有所感,从鬼牌里出来。 “缘何……为什么不悦?”他在适应现代人说话的方式。 喻瑶叹着气翻身,正面躺在沙发上,正好对上正俯视她的谢挽之: “什么时候大家才能意识到,我除了开朗活泼,其实也有别的性格特点呢?” 谢挽之缓缓理解她的问题。 理解的过程中,他也逐渐发觉,确实有些奇怪。 这样想来,哪怕喻瑶努力温声细语,别人似乎也只觉得她是高声言论。 鬼的世界本就割裂且光怪陆离,所以谢挽之此前并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怪异。 他默了默,问:“你想让大家认识怎样的你?” 喻瑶眨了眨眼,半晌后,才慢吞吞说:“……我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前半生是按照设定的性格成长,觉醒后又长时间矫枉过正,她也分不清她是怎样的人了。 可能人对于自己本就迷茫吧。 喻瑶转而问谢挽之:“大人,您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从来没有细想过的问题突然抛了过来,谢挽之需要思考,没有急于回答。 庞大的记忆量在脑海中杂乱交织。 心里明明有很多想法,却好像被限制一般,无法说出口。 “哎呀。”喻瑶故作开朗地笑了笑,“您快别想了,脑子要烧着了。” 谢挽之不甘地皱眉:“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喻瑶翻身侧躺,将脸枕在小臂上,弯眼微笑: “有这句话,我也已经很开心了。” 第30章 奇迹小谢 她兴高采烈地去找谢挽之:“大人,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吧。” 说着把游乐园的视频分享到谢挽之的微信里:“您看您看,这就是游乐园,有可多可以玩的!” 谢挽之点开她分享的视频,越看越眉头紧皱。 她是说……被绑在一个大锤子上在空中恐怖摇摆很好玩,还是被绑在一根大柱子上突然冲天又突然下降很好玩? 喻瑶看见谢挽之的表情,讪讪道:“啊,您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啊。” 这时,视频里飘过一行弹幕: [看着就很刺激,可惜我老公胆小,不能陪我玩。] 谢挽之立刻淡淡道:“颇有意趣,值得一试。” 喻瑶登时欣然欢呼:“太好啦!我还怕您会害怕呢。” 呵,他怎么会害怕区区、区区上天摇摆。 不过是大摆锤罢了,他是绝对……不会,绝对不会怕的。 嗯! 喻瑶立刻借苏语晴的身份证给谢挽之买票。 买完两张票后,她转头正要告诉谢挽之注意事项,却发现对方一眨不眨一脸紧张地看着她的手机。 诶? 喻瑶再一眨眼,发现谢挽之一脸平淡,还是一如既往的表情。 看来是刚刚眼花。 喻瑶将出示入园二维码的流程告诉谢挽之,兴奋地开始规划游玩顺序。 “我们要早点去,等九点开园,然后直奔这个最刺激的旋转过山车!大人您看您看,它到了最高处会截断,在七十米的高空掉到另一个轨道上,想想就很好玩!” “然后我们再去这个跳楼机,听说它会来回弹跳十次,失重感特别强呢!” “还有这个飞天——” 喻瑶突然停住,犹疑地看着谢挽之:“大人,您的脸色好像有点白白的……” 谢挽之面无表情:“鬼就是如此。” 喻瑶:……该不该相信呢。 喻瑶强行选择了相信。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如果鬼要陪她去游乐园,那肯定不便以现在的打扮出现在人群中。 也就是说—— 他一定要换衣服! 让堂堂高冷鬼大人变身“奇迹小谢”的激动心情霎时压倒她心中的最后的犹豫,她彻底敲定行程。 谢挽之没有拒绝喻瑶让他换现代装束的要求,他不是不能理解自己着装的格格不入。 但是,他以为的换装,是只在家里发生的。 毕竟喻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只要一通电话,就会有装着衣服的小盒子送过来。 这也是现代人的神奇法术之一。 第二天,喻瑶也确实接过了装着一套T恤和五分裤的外卖袋子。 谢挽之将其换上。 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五分裤,很简单的颜色搭配,很朴素的着装。 这是喻瑶为了谢挽之能够出门逛街而临时随便买的一套便服。 但—— 喻瑶咬着指节暗暗跺脚。 老天爷,怎么有人穿老头裤都能穿出霞姿月韵的气度。 原来不只是人靠衣装,衣也要靠人装啊。 谢挽之走出房门,就看见喻瑶双眼放光地看着他。 慢慢的,他又撇开了头。 竟然用这么炽热的眼神看着他…… 谢挽之觉得自己浑身都要烧着。 但不是他刻骨铭心的那种焚烧之痛,而是从四肢百骸里生出带着痒意的燥热,让毛孔都不自觉舒张,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急需大口喘气的燥热。 他明明已经没有真正的肉体了。 所以,这不是肉体的欲望,是灵魂的触动。 喻瑶不止会用眼神表达喜爱,还从来不吝啬对鬼的言语夸奖。 她不假思索地捧脸,把身子歪成一个横着的U型: “太好看了吧!真的是奇迹小谢耶!穿便利店衬衫都这么好看!” 谢挽之:“……一、一般般吧。” 他可是两千多岁的鬼,可不会因为这种夸奖而迷失。 对! 喻瑶保持横U造型,翘起一条腿,满脸兴奋: “我们一起出去买更多好看的衣服吧奇迹小谢~” 她的尾音绝对拐了至少十个弯。谢挽之肯定。 奇迹小谢又是什么,她的称谓都变得如此放肆。 到底是谁将她纵容成这样的? 等下—— 谢挽之突然反应过来:“出去?买?” “对呀。”喻瑶双眼冒可爱星星,“好想看您穿各种风格的衣服啊,一定都很好看吧↓——↑——↓——↑——” 谢挽之被她拐来拐去的尾音勾的心慌意乱。 可是他可不会丧失理智。 出门买衣服……岂不是要被很多人类观看? 他、嗯,他不是害怕,他只是觉得实在有失体统而已。 于是冷冷拒绝:“不去。” 喻瑶立刻放下手站直身子垮下快乐的脸:“为什么!” 目睹了她巨大变化的谢挽之:“……” 喻瑶像一只被雨淋湿放下尾巴的小狗,用湿润的杏眼看着鬼: “您的身材这么好,宽肩窄腰,肌理精健,腿长笔直,而且肤白细腻,容貌俊美,穿什么都会很好看的呀,只穿这么一套多可惜呀。” 谢挽之被她接连冒出来的一套四字词语砸晕。 鬼脑袋晕乎乎地倔强着: 不要以为……夸奖会有用。 方才他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因为她的夸赞迷失。 “而且平时根本看不到像您一样好看的人,哪怕只您一半好看的都没有。” 绝对……绝对不会迷失…… “我不敢想象今天能够看到奇迹小谢的我,会是多么快乐的一个小女孩!” 谢挽之面容冷酷,其实已经晕头转向:“什么时候出发?” 喻瑶立刻停止装可怜,浑身写满激动: “现在!” 第31章 “你很好看” 七月份的太阳只能用毒辣来形容,日光耀眼刺目,空气中似乎有热浪起伏。 喻瑶只有一把遮阳伞,便和谢挽之共同撑在伞下。 刚走几步,谢挽之就想回家去把衣服换回来。 他现在穿着短袖,稍一靠近活人,便总是碰到她柔软的胳膊。 肌肤相碰的滋味不断传来,彼此频繁的交换体温。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开一些。 喻瑶默默凑过去。 谢挽之挪开。 喻瑶凑过去。 挪开。 凑过去。 谢挽之沉默:鬼妻太爱我怎么办。 “我不用撑伞。”他终于开口。 这话其实并不准确。 他确实和一般的鬼不同,不会被太阳灼伤。但是过于强烈的日光仍旧会让他不适,所以他才迟迟没有从喻瑶的伞下离开。 喻瑶却说:“不,您需要。” 谢挽之怔愣一瞬:“嗯?” 喻瑶:“嗯,我的意思是,这个太阳太毒了,我不希望您不舒服。” 其实是因为谢挽之身边凉凉的,和随身空调一样,好舒服。 谢挽之听见喻瑶关心的话语,没有出声,只垂下眼睫,静静地走回喻瑶伞下。 没有了掩住脖颈的衣领,喻瑶在此刻忽然发现—— 鬼的脖子一片淡红。 嗯?这一定是——被晒到了吧! 喻瑶立刻把慢吞吞的谢挽之一把拉过来:“大人,您快过来。” 这一下,谢挽之直接整条手臂都撞在她的身体之上。 他立刻撤开。 但脑中却不受控制地记住了这一瞬的触感。 谢挽之本就是从未接触过女性的古董鬼,又因喻瑶的愿望,只一碰到她就会受到不可言说的刺激。 此刻,也不例外。 偏偏喻瑶毫不知情。 况且她行事大多随心,只觉得谢挽之身边温凉舒爽,不住地继续往他身边蹭。 同时她劝道:“您快再进来些。” 谢挽之:“……什么?” “伞下,我的伞下呀。”喻瑶用食指指腹摸了下谢挽之通红的后颈,“怎么都晒成这样了,嘶——发烫了。” 谢挽之猛地捂住她碰过的地方,一脸受惊,瞳孔地震地看着喻瑶。 喻瑶迷茫:“您怎么了?” 谢挽之压低眉头,放低声音:“这是在外面。” 喻瑶更迷茫:“我知道呀。” “你知道?那你还——”他更用力地捂住被碰了一下的脖颈,薄唇紧抿。 还光天化日下,当众这样摸他。 喻瑶看见他一副被调戏的模样,渐渐回过味儿来。 啊,不会是因为,她刚刚用一根手指碰了他的脖子吧? 喻瑶:“……” 大人的脖子很敏感吗…… 一道声音突然插入他们的对话中: “你们要去哪儿?” 是血幕蝶玩回来了。 喻瑶用手指接着飞落的蝴蝶:“我们出去买衣服。” 血幕蝶语调奇怪:“你们俩一起?” “对呀。” “噢。”血幕蝶童言无忌,“你们要去约会呀。” 约会,在古代即为相约聚会,谢挽之如此理解,并未有什么反应。 然而喻瑶却霎时脸色爆红,音量都不自觉拔高两分: “不是!” 血幕蝶受惊地扇动翅膀:“我知道啦知道啦,你不要激动嘛。” 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喻瑶更加觉得羞耻,身体都随之发热。 她连忙撇开眼转移话题:“我在家给你准备了蜂蜜水,窗户开了小缝,你回去休息吧。” 血幕蝶立刻被蜂蜜水吸引走注意力,欢呼着“耶耶”飞走了。 恰好网约车抵达,喻瑶迅速拉着谢挽之上车,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降温。 到达商扬门口,喻瑶被蝴蝶搅乱的思绪也平复下来。 她率先下了车,回头却看见鬼在车座上慢慢磨蹭。 感受到喻瑶的注视,他才不得不加快一点动作。 喻瑶小心观察他的表情:“大人,您还好吗?” 如果谢挽之在这里露出很抗拒的表情,她会选择回去,毕竟虽然奇迹小谢令人期待,但……谢挽之做鬼已经有很多不容易了。 谢挽之看着面前巨大的银色建筑,它在天光照耀下折射潋滟光泽。 建筑下是来往的人,但因着是工作日,加上这里算是高奢商扬,所以人流量并不大。 有一点点晕人,但尚在接受范围内。 “走吧。”谢挽之说。 喻瑶这才放心地带着他进去。 入了商扬,人便更稀疏了,没有再现谢挽之的超市噩梦。 一人一鬼径直去了直梯,直抵四层男装区。 刚出直梯,转角第一户商家便是潮牌男装。 喻瑶一眼看中挂着银色链条的深灰色T恤,衣服色斑黑灰交织,衣服下摆处设计了三条破洞,野性中带着几分慵懒。 “要试要试!!”她立刻指着衣服兴奋起来。 谢挽之看着那件有些离经叛道的破洞装:“……” 是因为他是鬼,所以给他挑了一件有骷髅挂饰的衣服吗? 鬼的眼睛紧紧盯着衣服下摆处的破洞上,皱着眉,被喻瑶硬生生推进店里。 谢挽之:……她力气真的好大。 喻瑶看见谢挽之挑剔的表情,又看了看那几个破洞,生怕他说出爷爷奶奶辈才会说出来的惊天言论。 立刻招呼店员:“您好,我想给他试这件!有没有什么搭配的裤子?” 店员马上迎上来,在看清前来两“人”的样貌后,眼中露出一丝惊艳之色。 女性和男性一齐来逛店,一般女性才是消费力量,店员先赞叹地夸了喻瑶: “你的旗袍太合身了,——你身材真好,前凸后翘的。” 喻瑶今天穿了一条白底绣花旗袍,胸圆臀挺,长发低低侧挽在脑后,气质温和,确实很吸睛。 其实这个世界并不会有什么人真心觉得她好看,因为原著里是没有描写过她的外貌的。 但店员还是会惯常客套地夸夸她的,所以喻瑶被夸了也没产生什么联想。 店员又看向谢挽之,她的视线在谢挽之绑在脑后的长发上停留片刻,真心实意道: “很少看见有男生可以把这个发型驾驭得这么完美。” 谢挽之面无波澜,对人类的夸赞无动于衷。 喻瑶在旁与有荣焉地挺起胸:“我们大……我们小谢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谢挽之暗自攥拳,身后冷气无声疯涨扭曲打滚。 ——连在别人面前也要这样夸他,竟然如此忍不住……她怎么会如此喜欢他。 店员笑着对喻瑶说:“你也长得好看啊。” 说着转身去拿喻瑶看中的那件T恤。 “还是店员小姐姐嘴甜啊。”喻瑶虽然觉得是揽客话术,但依旧被夸得很幸福。 谢挽之没有听清:“什么?” “我是说,她刚刚夸我长得好看呢。”喻瑶弯眼笑,“开心。” 谢挽之一时无声。 他静静看着喻瑶。 她生了一双眼尾偏长,尾线绵延的杏眼,上勾的眼尾让她原本圆润可爱的眼睛添了几分柔婉。 鼻子不是高挺的类型,但小巧精致,与她饱满水润的嘴巴搭配在一起十分和谐。 脸不尖瘦,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婴儿肥。因着是窄面的脸,这一点肉并不会使她的脸显得宽,只为她偏秀气的脸增了几分少女的娇憨感。 她的长相与她的人一样,无法一言以蔽之,不是简单的“甜美”“艳丽”“清丽”就能概括得当的。 很耐看。 而且,也很—— “好看。” 喻瑶一愣,抬眼看住谢挽之:“刚刚……您夸我了?” 她的眼中闪着一点期待的光。 所以这一次,谢挽之没有因羞惶而逃避。 他压下心里的难为情,认真而低声地重复:“你很好看。” 已经是最新一章 第32章 不就是为了给我们看的吗 她并不能看见。 但是此刻,在谢挽之眼中,她整个人被笼在朦朦而盛大的白光里。 自从他们结缘之后,喻瑶身上一直笼着一圈纯白的光晕。 现在,无数飞起的白色光点被缓缓吸进那圈白晕里,将那圈窄窄的光晕扩充至先前的两倍宽。 她就站在这群星光里,含着一点不解,对他歪了歪头,圆眼轻轻眨了两下。 是带着一点温柔的可爱。谢挽之如此想道。 于是又有一层光点从地上浮起,在空气中跳动着来到喻瑶的身边。 她的光环又变大了,整个人自内散发着融融的光晕。 天上似乎有一只眼睛,突地转动眼珠,攫住服装店这一角。 谢挽之察觉到了,他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也仍旧不清楚要如何很好地使用他作为鬼的力量。 他只是静静抬头,朝那个视线看了回去。 窥视感消失了。 喻瑶还在歪着头看他:“您在想什么呀?” “没什么。”谢挽之收回眼神。 店员拿着衣服回来,视线落到喻瑶身上时却一顿。 只是一个转瞬,她觉得面前的女客人似乎变了。 如果说先前是有几分清秀的好看,现在则使人一眼看去便觉得吸睛夺目。 难道是刚刚看得不仔细吗? 店员定了定心神,将衣服递给喻瑶:“您刚刚看中的是这件吧?” “是的是的!”喻瑶立刻往谢挽之身上推,手指了个方向,“试衣间在那边。” 谢挽之拧眉看着破洞:……这种衣服。 店员抚掌笑说:“哎呀,二位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如果换上这件套衣服,应该会很有反差萌呢。” 谢挽之接下“”。 “裤子裤子!”喻瑶没来得及解释他们不是一对,先赶忙叫谢挽之等下,又给他挑了一条阔腿的休闲工装裤。 谢挽之看着裤子上挂着的一条一条的带子:“……” 等他走近换衣间更衣时,喻瑶才抽空和店员小姐姐解释他们不是情侣关系。 自相识以来,喻瑶和谢挽之就一直结伴在一起。从鬼没有实体,到有虚影,到有实体。 久而久之,她已经习惯这种相处模式,根本没有提前考虑到会被外人误会。 她暗暗揉了揉脸,觉得有些脸热。 还好她这种误解的情况并不少见,店员熟练地笑着接下了话,把话题带到谢挽之和喻瑶身上,分别来回夸了几番,消解了喻瑶刚刚的羞热。 然而谢挽之在更衣室里就不太好受了。 在他的鬼脑里,根本没有什么更衣室与否的概念。 鬼的世界只有喻瑶家和不是喻瑶家这两类地方。 在更衣室换衣服,对他而言,跟在大街上脱光了没什么区别。 至少、没有其他人在。 谢挽之一脸不成体统且英勇悲壮的表情,迅速冷着脸脱下、穿好。 等他出来时,低扎的马尾发圈都被衣服领口扯下大半,浓长的黑发斜搭在肩上,莹白的脸上有一股放弃挣扎的死意,和衣服上的银色骷髅反而形成奇妙的映衬。 喻瑶:……狂野的阴郁美人! 她立刻看向店员,大手一挥,霸道非常:“这套,包了。” 狂野美人的反差感太勾人,喻瑶直接在这家一口气购买了四套衣服,三万块钱眨眼消失。 之后,她又拉着谢挽之试了运动风、职业风、轻熟风…… 因为喻瑶的脚踝还没有完全康复,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像女皇一样坐在沙发上,等着欣赏换好衣服出来的谢挽之。 最后试的是西装。 她看着穿着一身挺括黑色西装的谢挽之—— 衬衫的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方,领口处打着一条藏蓝色的蚕丝领带,精健而不肿壮的上身将西装撑出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他手长腿长,腕线过裆,长腿被包裹在西裤之下,显得更加笔挺。 因着终于换回了高领的服装,他终于找回几分安心感,正微垂长睫,稍稍颔首,用骨节分明的手将领带束得更紧。 长发没有被皮筋紧紧绑住,有一缕半垂下来,就落在他的脸侧。 喻瑶面无表情地摸了把不存在的口水: 不是下流啊。那他身材这么好,不就是为了穿西装给我们大女人看的吗。 谢挽之在几步外对上喻瑶的眼神。 她的情绪因为激动而变得赤裸,毫不遮掩地落在他的身上,无形,却似乎有极高的热度。 不可言说的欲念被这股眼神勾出,谢挽之微垂眼眸,紧紧攥住领带,忍住想要化回鬼黏在她身体之上的冲动。 他忽然悔恨实体的存在。 这近似于一种枷锁,让他只要看到她灵稚的眼瞳,便忍不住像个人那样去行动。 似乎如此,就能让他不像个非人的怪物,不被她疏远,甚至……更近。 若只是个彻彻底底的怪物,或许更自在。 可如若真是个彻彻底底的怪物,又还会被她喜欢么。 喻瑶没有看出一脸淡漠的谢挽之正在因为鬼的身份而自卑,走过去让鬼将衣服脱下来打包。 谢挽之低着眼点头,没叫她瞧见他又变黑的眼眸,转身去了更衣室。 喻瑶就站在他的更衣室外,和他闲聊:“好可惜啊,西服太热了,现在不适合穿出门。” “冷了便能穿了。”谢挽之解开领带。 “是啊,冷了……”喻瑶低头看自己的鞋面,“那应该都过了十月了吧。——好想看您穿西装啊。” “不过三个月后,并不算久了。”谢挽之安慰她无需着急。 喻瑶轻声重复:“三个月。我没有那么久的时间了。” 谢挽之刚刚脱掉外套,解开一半衬衫的扣子,闻言一紧眉头:“为什么没有?” “是我的命运呀。”喻瑶哭笑不得,“您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谢挽之一默。——他应该记得吗?何时? 他停下解开衣扣的动作,贴近更衣室的门: “喻瑶。” “嗯?”很少被他叫到名字的喻瑶有些不明所以。 “你似乎总说要更改命运。”谢挽之问,“你说的命运,究竟是什么?” 第33章 “你的愿望,你不知道?” 谢挽之:“我原该知道吗?” 喻瑶彻底怔滞了,喃喃:“您不知道?那、那您收到的我的愿望……是什么?” 谢挽之骤然沉默。 “大人?”喻瑶用一根手指轻轻拍了拍门。 门内一时没有动静。 少顷,就在喻瑶有些焦急的时候,木色的更衣室门忽然被拉开。 穿着西裤,衬衫半解的谢挽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大——”喻瑶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扶在门框上的手被猛然攥住手腕。 紧接着,谢挽之稍一用力,将喻瑶整个人拉进更衣室里。 “砰”的一声,门倏然关上。 更衣室空间狭小,谢挽之就抵在喻瑶身前,敞露的胸口几乎要与她被掩盖在旗袍里的相接。 他低下头,幽黑的眼睛危险地凝视着她: “你的愿望,你不知道?” 他们的距离极近,喻瑶能感觉到她湿热的呼吸不断落在鬼冰冷的面庞上。 同时,她明白地注意到鬼变黑的眼瞳,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 从头到脚每一根毛发都警觉起来,是生物感觉到危险逼近的本能反应。 完蛋!我肯定说错话了! 喻瑶立刻抓住谢挽之的手,压低声音:“大人,冷静!冷静啊大人!” 谢挽之凉凉地扯了下嘴角,眼神阴冷:“天地万物,你唯独不该和鬼谈冷静。” 喻瑶立刻露出最清澈最真诚的眼神:“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当然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呀。” 谢挽之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她,眼珠没有一点活动: “那你说,是什么?” “当然是——”喻瑶说不下去了,她用指尖挠了挠鬼的手心,像小猫示好那样,“大人……谢挽之。” 酥麻的感觉从掌心一路攀延,麻痹了谢挽之大半个身子。他忍下异样,压低声音: “我再问你一次,你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外面传来店员询问的声音:“您好,是有什么问题吗?” 喻瑶看见谢挽之裸露的胸口,立刻转头回答:“没事没事,他衣服卡住了,我帮他整理。” 接着又去勾鬼的衣袖,轻声细语的:“是……很重要吗?”可是,愿望应该只是对她有利吧?他为什么不开心呢? 不用呼吸的鬼深吸一口气,喉中溢出一声冷笑。 很好,很好。 这么久以来,他到底在纠结什么,根本无需纠结。 是他会错了意,她从来都没有许愿要与他结缘。 原来她根本不是因为神志不清,不记得梦中具体,才不知道已经与他成婚。 是因为她从一开始便没真心许下这个愿望。 他还扮做人演什么过家家,可笑,滑天下之大稽。 甚么鬼的身份人的身份,甚么配与不配,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喻瑶后肩突然被鬼一掌按住,她被扣押般的翻了个身,额头轻轻抵在更衣室的门板上。 谢挽之是做惯了雅事的,举止素来讲究,连这种时候都不显粗暴。 但这一刻,他扣住她肩膀,贴在她身后的这一刻,喻瑶突然不合时宜地联想到了一些画面。 一些……无法言说的,与鬼惯常的清雅淡漠气质截然相反的画面。 喻瑶的后背立刻爬上一片薄雾似的淡红,一直蔓延至皙白的脖颈。 她竟然把自己的春.梦对象和鬼联想到了一起。 不对,不是的,那个人……是很凶狠的。 ——等等啊这个时候了我还在想这种事,这对吗?!皇没边了啊! 谢挽之从后方盯着她泛红的脖颈。 熟悉的角度,熟悉的色泽,熟悉的人。 翻涌的记忆带来感官的复苏,让他从内到外生出变化。 更衣室里霎时被浓郁的烈焰气味填满,与此同时,服装店的灯光剧烈闪烁几下。 冰冷的气息挤压在喻瑶的周身,不住往她的肌肤上涌动。 喻瑶一惊,知道是谢挽之的鬼性上来,要暴走了。 相处这么久,喻瑶早已熟悉谢挽之这种状态,她并不怕,甚至会觉得有趣。 可是——这里是外面,灯光这样闪,万一吓到别人怎么办? 这时,鬼的大手从后摸上她的脸,寒凉的指尖扣住喻瑶的下颌骨线,迫使她抬起下颌。 温度近乎冰块的手贴在脸上,骤然的刺激让喻瑶本能眯起眼睛。 与此同时,她眼前的画面渐渐昏花—— 狭小的更衣室扭曲虚化,渐渐褪色,纷杂的颜色渐渐从远处压来。木色纵横成栏柱,赤色凝结成桌案,一切色彩有序组合、排列,缓缓演变成一间典雅的古代寝房模样。 景致愈发清晰,纸窗外火光摇曳,曾经见过的婚房映入眼帘。 喻瑶瞳孔震颤,一时之间,从前那些梦中不甚清晰的记忆都随之变得鲜活起来。 这地方…… 这地方! 摸着她脸蛋的手稍稍一动,猛地掐住她的下颌,钳着她的身体将她翻了个方向,正面朝回谢挽之。 四目相对,谢挽之压低身子,不断逼近她,目光与语气同样料峭: “现在,你可想起来了?” 他的视线如同有形般锐利,充满鬼的痴怨颠怒,像一把阴寒的冰锥要刺进人的心里。 喻瑶对上他漆黑空洞的两轮眼珠,一刹从头到脚爬满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难以置信地情绪在心头弥漫。 大婚、同房、再同房……她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梦,不是梦,那是她和谢挽之的阴婚。 难怪这里火光滔天,难怪婚服都是黑色,难怪大婚的繁文缛节都是大乾时兴—— 原来是她嫁给了一只鬼! 谢挽之看破她眼中的震撼,面沉如寒水,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掩住双唇的手一把拉开,露出她一张完整的惊愕的脸。 鬼的语气幽然似要索命: “你伏上我的身,诱我欢.好,醒来便当做是邪梦一扬;你许愿要嫁与我,迫我成婚,转瞬便悉数尽忘。你们活人——” “真是可恨啊。” 一夕之前真相大白,所有温情都好似讽刺,原来一切都是鬼可笑的自作多情。 脚步声接替响起,喻瑶恍若梦中,节节后退,谢挽之阴森冷鸷,步步紧逼。 直到喻瑶的后背碰上一根像是柱子般的存在,她退无可退,只能用一双杏眼潮湿地看着谢挽之。 但那并不是泪水,而是另一种无法描摹的淡淡雾气,像人在高温蒸腾下晕出的水雾。 喻瑶确实仍旧不害怕。 谢挽之的话听在耳中一点都不似威胁,更像是一只鬼的幽怨。 她多熟悉谢挽之啊,怎么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音,怎么会害怕。 但是这幽怨的内容实在太……太!太让人羞.耻了! 她哪有……她哪有那么……哪有那么奔放啊! 梦中的记忆不适时浮现—— 她主动摸着对方的手臂,对着人家的胸肌流口水,抱着人家的腰瞎哼哼…… 喻瑶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苍天可见!皇天后土作证啊!梦里的她根本神志不清,那不是她啊!这是误会!误会!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谢挽之忽然紧紧握住她的腕子,将她的双手吊过头顶,扣在她身后的床柱上。 另一只手则用力捏住她的腮肉,将她软嫩的脸掐得团起嘟嘟的肉。 他指下的皮肤热得发烫,红得摄人,犹如一颗沾满春露的蜜.桃。 “你在想什么。”谢挽之冰冷道,“竟然发呆。” 喻瑶哪里能说自己想了那么多冒犯的画面,只能被他掐的咕噜咕噜开口:“……有、误会。” 谢挽之冷笑:“误会?” 刺耳的两个字,挑拨在他七情的脉络上。 鬼的视线更加森寒,盯住喻瑶的面颊。 面前的女人微颦着眉,眼型偏长的杏眼不停地眨动着,长睫似蝴蝶翅膀簌簌震动,摄人而撩拨。 鬼的眼眸被她的眼睫一下一下颤得愈发沉黑—— 一颤。 [她的脸如此涨红,是知道一切真相,看穿我的面目,正畏惧我么?] 一颤。 [……却将我玩弄于掌中。] 一颤。 [什么鬼夫阴婚……都是——] [狗屁。] 最后一点的理智束缚也散去。 喻瑶只觉得腰间一紧,她意识到什么。 紧接着视线翻转,她重新背对着谢挽之,额头抵在细柱之上。 就这样直立着,如孤舟行于水中。 摇荡。 【喻瑶:终于又吃到了。】 第34章 疗伤 怎么会有人……会有鬼一脸怨恨的表情……还要去抓红巾子过来啊!!! 被夺走视觉,其他各处的神经感官便清晰得过分。 鬼的气息是冰冷的,本该是亘古不变的冰冷,却也能因她有了如屋外烈焰般的温度。 整个幻境都变得不稳定起来。 屋外燃烧的火焰受了刺激,原本稳定的火舌一路向上攀延,滔天似的凶狠猛烈。 窗外赤红的光影摇动,或明或暗。 喻瑶起初还能忍住,但到了后面站立的时间实在太久,她的脚踝便有些痛不住。 “疼……”喻瑶摸寻到谢挽之的手,“我脚疼。” 谢挽之的眼睛还是黑洞洞的,他本该听不见也听不懂她的话,毕竟失去理智的鬼本就是只顾自己的七情。 然而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他又被分成两个人。 恨意与破坏欲还残存在他的胸腔里,但与此同时,千万的光点在脑中汇聚,一缕缕理智破土而生。 他在最失控的时候,无比清晰地听到她在说话,听懂她在说话。 耳中的烈焰声都渐渐平静下来,鬼面无表情地退开。 一手控在她的腰上,他缓缓蹲下,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脚踝。 已经是夏天,喻瑶只穿着船袜,脚踝毫无遮掩。 手指的形状一出现在她脚踝的皮肤上,喻瑶立刻从脚至头顶传来过电般的震惊至悚然的感觉。 她还没有意识到谢挽之要做什么,只觉得对方近距离看着她的脚实在让人羞耻。 紧接着她的鞋子连同袜子一齐被脱下。 脚心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喻瑶呼吸都凝滞一瞬。 她连忙一把扯掉红巾,“你干嘛呀!” 连敬称都忘了用,说话的声音惊诧到变了调子。 她看到全无预料地看到谢挽之向她的脚踝低头。 “别——”话音戛然而止。 喻瑶眼皮一抖,咬住手背,猛然移开视线。 脚背上传来微凉光滑的触感,是鬼的长发落在上面。 脚踝上则是轻微反复的濡润之感。 控在她腰上的手抓得也越来越紧。 鬼一面怨恨,一面虔诚。 喻瑶受不了地捂住脸,片刻后,又从指缝中露出一点视线低头看—— 啊啊啊啊。 谢挽之你在用你漂亮的脸做什么! 难道这样就能让脚踝不痛吗!!你们鬼治疗崴脚真的是这种法子吗!!! 她几乎丧失气力,只觉得要往下坠,却被腰间的手硬生生支住。 全身只剩下这一个支点后,她的腰部渐渐留下红色的掌.印。 等到一切既歇,喻瑶的脚踝也并没有真的好起来。 她毫不意外,毕竟谢挽之只是鬼而不是云南白药成精。 但这次她是怎么也不敢说痛了,混沌状态下的谢挽之好可怕。 小说诚不欺她,果然越高冷斯文的“人”疯起来越吓人。 她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重新看向谢挽之的脸。 经此一遭,她本以为谢挽之此刻应当正常了些许,却不料他仍是那副森鬼的模样。 喻瑶立刻想到: 会不会是因为他刚刚兴师至半,大业未成,所以心里不满? 都到这一步了,喻瑶也没什么忸怩的,直接伸手抱住,用眼神示意他:“嗯?” 谢挽之毫不留情地压下。 等大业已成,一切终了。 喻瑶心想,现在总该消气了? 她回头一看,谢挽的神色只能说有好转,但仍旧并未和缓多少。 这时便也有些气性上来。 她点着头:“是的,前几次是我主动。但这次总是您先挑起吧,我们也算是有来有往,您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谢挽之牙关一紧,正要说话,又听喻瑶继续: “我突然被告知和您结了阴婚,现在都一头雾水呢。大人,您最讲礼节,难道要欺负我吗,难道不应该先和我解释解释吗?” 她极少夹枪带棒的说话,但一旦如此便极有攻击力。 谢挽之溢出一丝冷笑:“我欺负你?我与你解释?” “对。”喻瑶扯好衣服,不躲闪地回看他。 谢挽之也点头: “当初在寺庙之下,是你许愿要嫁给我。我初回人间,浑浑噩噩,就同你行了婚典,谁来与我解释?” 喻瑶霎时瞪大眼睛,刚才那一点火气顷刻偃旗息鼓,听了天书般懵懂重复: “我许愿……我许愿嫁给你?”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可是谢挽之的表情告诉她,这是真的。 喻瑶只能努力回想,到底是什么时候许愿的。 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 突然地,喻瑶再次惊愕地捂住嘴,大着眼睛对谢挽之对上视线。 她想起来了。 那时红衣鬼站在她面前,她已避无可避之时,她确实祈祷了。 [我不要嫁给这个鬼! 虽然我想要爱人,但绝不是面前这个鬼! 谁来救救我! 拜托!] ——原来是这个时候吗! 误会,这也是误会啊,天大的误会! 难怪鬼会生气,原来不是鬼强制爱她。 是她把鬼给强制爱了! 这个爱不仅不是感情词,还甚至是个动词啊啊啊! 喻瑶从捂住嘴到捂住脸。 又听谢挽之说: “因你的愿望,我只一碰你,便无法克制地生出欲念。我在这方面谨遵圣育,千年不曾破戒,却叫你动动手指便全都打破了,到头来是我单方面欺负你么?” 他难得说这么多字,明明每一个字都似从冰渣子里蹦出来似的,却只叫人听出深深的委屈。 喻瑶听明白了,谢挽之这是在说他生前死后都坚守礼节,是个两年多前的处男鬼。 那又怎么样? 喻瑶也委屈了: “就你被打破了,我就没有吗?我这么多年,也什么都没有过啊。不算小学时候的校园集体舞,我连第一次牵男人的手都是在交代在你这儿的。” 一人一鬼相继抱怨完,口舌之争却没兴起,反倒都对视着沉默了。 这一番话下来,也不知到底是倾吐怨气,还是交代各自干净的私底。 他们在沉默中理解、揣摩、品味,渐渐地,都品出了点似是而非的暧昧意味。 于是不约而同往两个方向偏开头。 不久前还是“酣畅淋漓”的关系,此刻却一齐红了耳根,连空气中的森冷的鬼气都升温两分。 喻瑶在心中呐喊:这是什么节奏,刚刚的剑拔弩张呢? 得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尴尬的安静。 她绞尽脑汁找话题,想着想着却把自己想开了: “这样想想,我确实也不吃亏。鬼大人长得又好看,该厉害的地方也很厉害,而且是生物角度和物理角度都没有瑕缺的厉害。如果我不死……那也是要侍奉一辈子的,难道我们之间还能有别的男人存在吗?如果我死……那就更不剩多久了,还不如难得快活。更何况,确实爽得不行啊。……” 她低着头嘟嘟囔囔,话越说越多。 谢挽之试图听了一会儿,发觉对方说来说去,说的都是些夸他的话。 鬼抿唇,无声地在衣袖里握紧了拳。 她这又是搞什么。 - 虐是不可能虐的,瑶瑶本来就很喜欢小谢鬼,她只是之前没往爱人方面想而已。 第35章 都当老师了当然要长嘴 “大人,我们应该好好聊聊。” 她活动了一下脚踝,忽略谢挽之一脸的森冷幽怨,拉住鬼一起坐到床上。 谢挽之刚一坐下,便眉头一攒,幽黑的眼睛凝在喻瑶身上,一副要说话的模样。 “等等。”喻瑶先打断,做老师的经验让她在此刻迅速有了谈话思路,“大人,我知道您现在还生气,这让您不同于往常,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但如果一直这样,我们是没有办法把一些误会解释清楚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声音柔和,带着一点安抚人心的力量。 无论t她的安抚见效了多少,鬼此刻至少没有言语,只是持续地把视线黏在她身上。 喻瑶一桩一件给他解释,把误会一点点掰扯清楚: “寒松寺下,我当时心急如焚,恐惧万分,生怕真的被红衣鬼抢去做新娘。当时恰好您在我的身边,我下意识的祈祷被传达给您,成了您接收到的愿望,这确实是意外。” “我不记得我许了愿,是因为我以为许愿必须是站在神龛前,一板一眼叩拜下来才算。” “所以——我不是不记得,我是真的没想到。” 她说着,观察谢挽之的眼睛。 眼瞳还是有些黑洞洞的,不过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好了一些。 喻瑶不着急,耐心地继续梳理: “其实我也一直在思考我到底许没许愿。不知道您记不记得,您的雕像回来的那一天,我还特意重新许了愿,这足以证明我没有骗您。” “至于婚礼什么的,我既然不知道我许了这个愿望,自然也联想不到别的什么……” “但是呢,现在能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我接受良好,而您……您本来也知情,猜想您应该也已经接受命运的安排了。” “其实,先婚后爱这个题材,现在还挺火的呢。我们也算赶潮流了。” 谢挽之:“……” 面前的活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他光是快速理解已经很困难了,更何况还掺杂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但是,他听懂了一句话。 她说她“接受良好”。 喻瑶又说: “但就算是先婚后爱,也应该是健康的过程,对不对?老师不……咳,说顺嘴了,我不希望这段关系成为我们的折磨。” 谢挽之问:“你想要什么。” “大人,我想要您知道,我是一个可以沟通的对象。”喻瑶说到这里时,神色十分认真,“今天不是我让您向我解释,您都不会说出其实是我许愿结婚这件事吧?” “可能你们古代习惯了含蓄,但是这也要分时候,否则只是徒增误会。” “您以后生气,因什么生气,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要和我沟通。” 谢挽之眼神轻轻颤动。 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 “沟通……”他呢喃一遍。 “对,沟通。” 毕竟已经是敞开了的关系,喻瑶此刻也比从前大胆更多。 她用手指戳住谢挽之的胸口:“就算您再失去理智,也要把刚刚的话记到灵!魂!里!” 谢挽之静静地看着他,他虽然俊美,但并不算很温和的长相,面无表情时让人看不出喜怒。 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喻瑶刚才的话。 她没有恶意,她可以沟通,她愿意接受。 真的吗,可信吗,人类的话,也可以相信吗。 谢挽之静静垂着眼,他点头了。 开口时,说的却不是“好”,而是: “我……相信你。” 这句话出来,喻瑶突然反应过来,谢挽之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他是幽鬼。 是因为有着冲天怨气才能残留世间的鬼。 是疑似被烈火活活烧死,被人类生生害死的鬼。 他的天性是憎恨人类,是敌对人类——这也是所有鬼的天性。 亦因如此,这世上没有饲鬼一说,只有借鬼——借拜幽鬼。 让他记住“有个人类可以沟通,有个人类不会伤害他”这件事,是违背他作为一只鬼的本性的。 对于喻瑶来说,这只是她的约法一章。 对于谢挽之来说,这是他放下千年本能,从心口里剖出的全部的信任。 喻瑶一时间有些沉默。 摸着心口说,她也不知道她对于谢挽之的感情到底有没有“喜欢”。 她确实很喜欢谢挽之的长相,也觉得他的性格很可爱——哪怕是他发癫时也一样。 但是毕竟长久以来,她一直当对方是祭拜的对象。 至于谢挽之对她的感情……喻瑶更是拿不定主意。 对于他们之后的感情会如何发展,喻瑶也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毕竟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但是,这一刻,在谢挽之说出“我相信你”的这一刻,在他头脑不清醒却依然为她退让的这一刻—— 喻瑶隐隐感觉到: 这个世界上,能够引导这只鬼的,就是她了。 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口弥漫,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随之浮起: 她不是注定不会被爱上的设定吗? 为什么可以和鬼结阴婚,难道就因为他是鬼?还是说……她的命运其实,有了一点变化? “大人,”喻瑶抓住谢挽之的袖子,“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差点忘了和你说。” 谢挽之的眼眸颜色越来越淡了,说话语气也逐渐正常:“你说。” “关于我为什么会借鬼,以及我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喻瑶整理了一下语言,把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而她是注定死亡的女配都说了出来。 包括她无法改变的别人的看法,她被限制的行为,她的死亡日期和原因等等。 谢挽之听得眉头紧紧蹙起。 这些话对于他来说不仅是词汇陌生,更多的是难以理解。 喻瑶看出他的费解,想到办法: “正好您也有了手机,到时候我给您看点相关的小说,您就能理解了。” 话到了这儿,双方才突然意识到他们还在婚房幻境中。 谢挽之立刻撇开眼。 现在误会解除,他神智也渐渐清醒,便觉得刚刚的事真是荒唐至极。 他竟然就这么站着……将她……这简直…… 婚房立刻散去,他们重回更衣室之中。 喻瑶身下的床骤然消失,她身形不稳,正要跌下去,又被谢挽之拦腰扶住。 谢挽之扶着她站起,低着头,耳根赤红:“……抱歉。” 喻瑶也被他搞得一阵羞耻。 鬼大人怎么是床上床下两副面孔的啊…… 不是…… 他们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三次了,按时长算恐怕抵得上十几次。 怎么一旦下了床还是, 羞得不行。 ……都怪谢挽之。 已经是最新一章 第36章 老古董坐过山车 幻境与现实的时间不一致,他们离开更衣室时只过去几分钟,没有引起店员的怀疑。 一口气买了大大小小六袋衣服,喻瑶看着一地的袋子,习惯性地想要自己去拿。 谢挽之却已经默默全部拎起来。 喻瑶:“……我也拿一点吧。” 谢挽之静静看她一眼,径自拿着所有的东西迈开步伐。 喻瑶又生出一种想要捂脸的冲动。 一旦知道她先前许了什么愿望,知道鬼一直是用怎样的身份和她相处,一些从前习以为常地相处模式都变得尤为令人遐想。 喻瑶属于越尴尬越无法忍受沉默的性格,在和谢挽之一起等车的间隙里忍不住找话: “也不知道红衣鬼的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您什么时候才能接收到他的愿力。” “明天去游乐园,您穿哪一身比较好呢,还是穿休闲运动一点比较好吧。” “之后要回老家,您的香案怎么办……” 她的声音细碎密集,谢挽之听出了她对于突然发生的变故也并非游刃有余。 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都是一个需要时间接受的意外。 她要习惯已经与一只鬼结缘。 而他要习惯……她也许不是真的喜欢他。 喻瑶说到一半,看见鬼无声垂落的眼眸,轻抿的唇角。 话音渐渐消了。 她无声叹口气,知道鬼性格古板,无法像她一样泰然随意。 谢挽之正低着头,忽然感到冰凉的掌心传来柔软的温热。 他不期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又缓缓看向身旁的喻瑶。 喻瑶轻轻抓着他的手,目光看向前方,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是谢挽之明白了。 她在叫他安心。 - 喻瑶很庆幸自己提前计划了游乐园出游活动。 虽然对她而言,和鬼的关系转变的很突然,但是她还是凭借丰富的旁观女主们恋爱的经验判断出来,如果处理不好这个小问题,那么她刚刚开始的婚姻关系就将陷入重大危机。 而一起出去玩,显而易见是缓和问题的有效手段。 翌日一早,她监督谢挽之换好衣服,一起打车去游乐园。 谢挽之一下车,就开始发晕了。 喻瑶的计划非常之成功,对于此刻的谢挽之而言,什么“我误会她她误会我谁爱谁”的问题统统烟消云散。他看着游乐园入口处攒动的排成长龙的人头,只觉得头晕目眩。 好、多、活、人…… 他默默地“飘”到喻瑶身后。 喻瑶撑着伞回头看他:“太阳很晒,你站在这里遮得到阳光吗?” 谢挽之:社恐阴鬼森冷点头jpg 喻瑶:“……” 她试图安抚鬼的情绪:“没事的,他们现在可以看到你了,不会再从你身体里穿过去了。” ……不是这个问题。谢挽之好想回到骨链里。 喻瑶看着他的反应,又有点被可爱到。 有的鬼高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其实是在社恐啊。 她们来到队伍后,喻瑶帮谢挽之转移注意力:“手机给我,我帮你找二维码。” 谢挽之听话地把手机交给她。 喻瑶一边操作,一边教谢挽之记住步骤。 谢挽之被分了神,专注学习,渐渐地没了初来乍到时那么紧张。 如此反复演示几遍后,喻瑶最后道:“你可以观察一下别人都是怎么扫码的,到时候跟他们一样行动就好。” 谢挽之下意识跟着她话音抬头。 看到前方密集的人群,看着一只又一只手扫过闸机检票口。 脸色立刻再度难看起来。 前功尽弃的喻瑶:……失策了。 好在过闸门时,谢挽之成功将二维码对上了检票镜头,流畅地过了闸门,看不出一点生疏。 喻瑶在闸门对面等着他过来,给他鼓掌,小声说:“太聪明啦!” 这样说话,好像他是稚儿一样。谢挽之皱眉看着她:“别把我当小朋友。” “怎么会呢?”喻瑶将遮阳伞移到谢挽之头顶,笑着拉住他,“您可是——” 本来想说“鬼大人”,然而话音至嘴边,喻瑶想到什么,耳根越来越热。 谢挽之的声音幽幽飘在耳畔:“是什么?” “和我结婚的……鬼。”喻瑶小声说完,立刻拉住谢挽之的手缓解尴尬,“快走快走,再晚点摩天轮要排好长的队。” 谢挽之听见她刚刚的话音,看着她拉住自己的手,知道真相后一直持续的被钝刀割据的感觉也好像淡去了几分。 不过,他很快便无心考虑这些。 游乐园到处都是人,根本没有清净的地方,而他与喻瑶走在一起又格外引人注目,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着。 谢挽之被看得浑身毛发都要炸起,感觉自己要变作魂魄升天了。 这种感觉一直到坐上过山车才好受些许。 他们坐在第一排,前面没有其他人,削弱了他被活人包围的不适感。 喻瑶是游乐园极限项目热衷者,她坐过山车只觉得刺激,但还是没忘记提醒谢挽之: “如果您等下觉得害怕就叫出来,叫出来就不会怕了!” 不过,鬼大人这么威风,肯定不会怕过山车吧? 刚刚从活人堆里逃出来的谢挽之:“……” 他突然想起喻瑶给他看的视频。 一车的人会在空中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左翻右翻吊着翻…… 这时,“咔哒”一声,锁扣完全封死,过山车身缓缓移动。 刚刚才想起过山车是个什么东西的谢挽之猛地抓紧身侧的扶手。 车身缓缓上升,喻瑶兴奋地欢呼一声,激动地指着这条轨道最上方: “大人您看,等下过山车爬到那里后,我们就会突然下坠!几十米的落差高度,超级好玩的!” 谢挽之紧紧抓住扶手,还没完全理解喻瑶说了什么,过山车便已经抵达最高处。 而后—— 猛地向下冲去! 骤然传来的失重感带来一片尖叫,有人是害怕,但喻瑶是兴奋! “哇呼——” 喻瑶双手举高,一副开心到不行的模样。 旁边的谢挽之只觉得魂归西天,一缕幽魂从口中溢出: 苍天,我终于要被收走了吗? 过山车降到底部,经过一小段坡度和缓的轨道后,再次开始上爬,同时,整个过山车缓缓向左旋转。 直到,所有人都在十几米高空处,被倒吊在过山车上。 喻瑶一把抓住谢挽之的手腕:“刺激吗刺激吗!” 谢挽之魂不附体: 苍天,我是下地狱了吗,世界变成颠倒的了。 倒吊的过山车开始迅速地旋转下坠,连着好几番,才终于慢了下来,缓缓驶回月台。 喻瑶畅快地吐出一口气,神清气爽地转头看。 然后,大惊失色。 大人! 您怎么一副又死了一次的表情的啊大人! 第37章 “哪种事?” 喻瑶决定先把跳楼机和大摆锤放一放。 虽然谢挽之再三强调自己无碍,但是喻瑶感觉他一定是嘴硬,毕竟让傲娇承认自己不行本就不容易。 即使不玩这几个刺激项目,游乐园也有许多有意思的地方。 水上项目、5D神话、飞船…… 玩到下午,喻瑶排队排得腿酸,暂停游玩,去找休息区。 不知是不是因为带上了谢挽之,喻瑶总感觉今天看着她的人特别多。 来到休息区后,他们找了没人的椅子坐下。 附近有个小商店,她给自己买了根烤肠,又点燃三炷信香给谢挽之闻。 “后面的项目还是挺有意思的吧?”喻瑶看着抓着香的鬼。 谢挽之点点头。 尤其是5D神话,非常逼真,谢挽之还以为他真的要被攻击了。 若不是喻瑶紧紧抓住他,他已经当场冲出去给那个神仙一拳了。 “附近还有一家海洋馆也很好看,我们下次也可以一起去。”喻瑶慢悠悠吃着烤肠,随口规划。 谢挽之静静吸着香。 他很喜欢听喻瑶说这些,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那会让他觉得他还在喻瑶的未来里。 让他觉得有些误会不纯粹是误会。 休息得差不多了,喻瑶起身去丢烤肠签子,转头却迎面撞上一个人,胸口霎时一片潮湿感。 “啊啊抱歉。”道歉声立刻响起。 喻瑶看着自己胸口的可乐,又看了看对面的男生,没什么表情。 这个人从刚刚就一直在盯着她,一看到她去丢东西就立刻跟了过来。 男生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反而故作拔高气焰:“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想要怎样嘛?” 喻瑶稍一挑眉,反而没说话。 因为她看见谢挽之过来了。 泼了可乐的男生只感到一阵寒气从后方袭来,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他发觉自己忽然又回到了5D神话项目里,但是这次他没有坐在观赏车中,而是真的变成了游戏里被追杀的神明。 滚滚巨石从他身后落下,他从深不见底的悬崖上坠落,下方是一张猩红的深渊巨口。 他想尖叫,想求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挥舞着手挣扎。 然而并没有用。 不同于游戏项目里他会从巨口中逃脱,这一次,他直接掉入那张巨口之中。 咔嚓。 巨口合拢。 喻瑶被谢挽之拉离现场,回头看着手舞足蹈的男生,问:“你做了什么?” 谢挽之:“让他省去排队,重玩了一遍项目。” 喻瑶知道肯定不是这么简单。 感觉谢挽之随着融入社会的程度加深,变得越来越黑心了…… 衣服被打湿了,黏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去附近的纪念品商店买了一套纪念装,找到最近的厕所换上。 谢挽之就在厕所外等她。 等喻瑶从厕所里出来时,就见艳阳之下,人流来往。 撑着伞的谢挽之独身站立,一动不动,面色寂然。人群在他身边流动成线,而静静站在原地的谢挽之像一块被遗落在水中的巨石,亘古不变的孤立着。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脱节感让他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喻瑶心里一酸,立刻大步走过去,侧着身钻进他的伞下,笑盈盈歪头看他: “等得无聊吗?” 谢挽之同她弯起的双眼对视,就像是飘荡的孤舟找到了锚点。 他低声说:“……不会。” 接着自然地接过喻瑶手上装着旗袍的袋子。 接替的一瞬间,手指轻轻相碰,喻瑶感觉自己的脸颊立刻热了起来。 虽然喻瑶经常拉着谢挽之走,但大多是拉着他的手腕。 怎么说呢,虽然那种事情都做过了,但是牵手还是,太暧昧了。 手中的袋子被接走,谢挽之手指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指节上,喻瑶走在谢挽之旁边,共处一把伞下,忽然觉得—— 她们真的像是一对伴侣。 从游乐园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七点。 血幕蝶正趴在喻瑶给她做的树枝小窝里睡觉。 喻瑶知道它肯定还在家,所以还给它点了一杯果茶。 等外卖的间隙里,喻瑶去洗了个澡。 家里浴室是有浴缸的,只是平时洗澡大多追求速度,喻瑶不怎么用。 今天玩得疲惫,正好适合泡个舒服澡。 她趴在浴缸边,和苏语晴聊了一会儿天,接着切回妈妈的聊天对话框。 [妈,下下周周四是外婆忌日,你和爸爸应该要回老家吧?] 她父母经商很忙,平时回消息总是很慢,喻瑶也就没有一直等母亲的回复。 等她洗好澡出去后,谢挽之正在沙发上认认真真看喻瑶给他找出来的网络小说。 对于喻瑶所提及的“女配”命运,在阅读了两本小说后,谢挽之有了初步的理解。 这个世界是由一本书构成的,而喻瑶是注定要死亡的女配角。 只是虽然大概知道,但谢挽之对于这件事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那他是什么呢,他都没有在书中出现过,不也存在着吗? 今天和他一起在游乐园排队的那些人,他们在书中无名无姓,可实际上他们不也有自己的人生吗? 既然没有被描写的人也可以存在,那为什么被描写的人物命运就不能改变? 这不是很荒唐也很矛盾吗? 喻瑶看他紧皱眉头,还以为是看到了什么虐心的情节,凑过去一看,却是打脸爽文部分。 “大人,您怎么皱眉呀?”她指着屏幕,“您不喜欢这种情节吗?” 她刚刚的浴液里加了香氛精油,此刻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小苍兰香味,缭绕在谢挽之的面旁,一点点送入他的鼻中。 手机里的文字变得昏花,谢挽之忽然有些看不进去。 喻瑶还在旁边奇怪道:“您怎么不往下看了?” 谢挽之喉头微动,手指悬停在手机上方:“你不是该知道吗?” 喻瑶毕竟还没有彻底习惯身份的转换,不明所以:“嗯?” 谢挽之垂着眼,用洁净若神祇的脸说出粗鲁的话:“你还没发现么?因你的愿望,我只一靠近你,便满脑子都是些苟.且.腌.臜之事。” 喻瑶被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呼吸一顿。 她意识到,此刻的谢挽之定然是因为她而开始神智下降了,否则平时的他绝无说出这种词汇的可能。 在更衣室的记忆翻回脑海,喻瑶感觉嗓中有些发渴:“那你……那你愿意做么?” 谢挽之:“什么?” 喻瑶的掌心都有些开始出汗:“就是……你刚刚说的那种事啊。”非混沌版状态下的她,实在没办法把话说的那么直白。 但谢挽之则反之。 随着时间推移,他对喻瑶的情感越强烈,此刻的七情便越不受控制。 他感受到喻瑶身上升起的潮气:“哪种事?行氵?么。” 啊啊啊太直白了吧!! 喻瑶想钻进地里,但实际上,她却捂着脸一把钻进了谢挽之的怀里。 第38章 彭质 谢挽之看网络小说也又慢又认真,而且十分挑剔。 考虑到作者的身心健康,喻瑶再三叮嘱他不要去评论。 谢挽之本也不打算评论,他还只会用手写输入法,用手指写字的感觉很古怪,他不喜欢。 在谢挽之终于看完三本小说的时候,关于周燕玥和她丈夫的小道消息比官方通报先一步出现。 大家相传周燕玥的丈夫段成晟驶过山路之时,撞死了人,把人埋在了山脚之下。 被撞死的是一名年轻男人。 他和女朋友爱情长跑十年,从学生时代一路走到社会,两人一起努力,终于攒够了买房买车举办婚礼的钱。 被撞的前一天,他刚求婚成功,和女朋友定下了十月份的婚期。 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就可以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然而飞来横祸,人命薄如纸张,身死了,只一个眨眼,什么也没了。 车祸撞碎了他的神魂,他成了连投胎转世都没资格的一缕幽魂。 浑浑噩噩间,只记得还要去看看他的准新娘。 只是一根红绳将他困住,他们这种低等的残魂,连自由行动的能力都没有。 谢挽之说:“并非每只鬼都有牵绊之物,只是他有,便被红绳困住了。” 喻瑶终于明白,原来那红衣鬼不是想强娶她做新娘。 他是在找他的新娘。 “那根红绳到底是什么?”喻瑶追问。 “他未婚妻编的手绳。” 从大学时期一直戴着,无论贫富贵贱,岁月变迁,都不曾抛下过。 绳子散了又重编,反复几次,至今已有七年矣。 - 段成晟伏法是迟早的事,红衣鬼的愿望完成,便到了谢挽之接收愿力的时候。 但是现实不像游戏,不是“提交任务”后叮的一声便能发放奖励。 喻瑶观察了两天,也没等到愿力的兑现。 终于在她上完本学期最后一节课回家后,撞见谢挽之接受愿力的过程。 她焦急地站在一旁,看着脸色苍白,紧紧攥住椅背的谢挽之。 偏头问血幕蝶:“为什么接受愿力这么痛苦?” 血幕蝶也不清楚,奇怪道:“不对呀,鬼接受愿力是好事呀。” “可是……”喻瑶担心地拧起眉。 谢挽之抓住椅背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眉头痛苦地蹙起,一直捂着腹部。 这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后,他的手猛地移到喉部,紧接着用力一呕—— 吐出一只通体漆黑,长着两个小钳子,身体形似蜘蛛一样的虫子。 “这是什么?!”喻瑶吓了一跳,又立刻去看谢挽之的反应。 吐出这个虫子后,谢挽之的脸色好了很多,摇头示意她没事。 血幕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噫呀,这是彭质啊。” “彭质?” 虫子被吐出来后便一动不动,是个死物,有着喻瑶没听说过的名字。 “三尸虫的一种啦。”血幕蝶嫌弃地离远了点,“三尸虫分为上尸虫,中尸虫和下尸虫,彭质就是中尸虫,是贪婪吃喝的虫子。” 血幕蝶凑到谢挽之面前看了看: “奇怪,三尸虫应该是在活人的身体里,鬼魂怎么会吐这个呢?这俩可不搭啊。” 喻瑶听见,却一时半会儿没精力思考太多。 谢挽之的身份本也成谜,她现在真的多想也不会有结果。 尤其现在谢挽之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喻瑶优先扶住鬼,先照顾着他。 “我要回去休息。”鬼抓住她脖子上的骨链。 喻瑶连忙点头。 谢挽之白着脸,身影缓慢地消失了。 喻瑶转身坐在谢挽之刚刚坐着的椅子上,忧虑地托起骨链。 三尸虫是什么,为什么吐出来会对鬼造成这么大的伤害,愿力不是好东西吗? 刚刚谢挽之的状态太糟糕了,之前他吞了冰箱也不至于这种地步。 而且她都摸了骨链这么久,骨链也没有生出反应,难道谢挽之是晕过去了吗…… 敲门声打断喻瑶思绪,是外卖到了。 喻瑶放下骨链,没什么精神地将外卖拿回来。 她将果茶撕开一角,倒了一点在碟子中,她推给血幕蝶喝。 血幕蝶看着她放在桌子上纹丝未动的鸡腿饭:“你不吃饭吗?” 喻瑶这才慢吞吞打开包装:“我有点没胃口。” 血幕蝶莫名其妙:“你的鬼吐了彭质虫,又不是你吐了彭质虫,你怎么没胃口了?” 它大喝一口鲜果茶,爽! 人类的外卖多美味,喻瑶连这都不喜欢,那她喜欢什么? 喻瑶戳戳它翅膀:“大人都这样了,你还喝得这么开心。” “他又不是我的鬼嘛。”血幕蝶反应过来,“啊——你是担心那个家伙才没胃口啊。” 喻瑶:“……” 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被蝴蝶语调抑扬顿挫的一说,却好似有了些什么其他的情愫。 她忍不住揉了揉耳垂,忍住想捂脸呐喊的冲动: 本来她对谢挽之的感情就是纯粹的敬畏,现在突然知道了这个这个那个那个的…… 真的会胡思乱想啊!!! 就很突然啊! 大人一下子变成了什么都做过的老公—— 对了,说到大…… 喻瑶猛地坐直,眼神坚定一脸严肃地拆开外卖盒子。 血幕蝶看着突然满脸通红的喻瑶:“……” 人类好奇怪。 当天晚上,喻瑶快要入睡之时,谢挽之终于从骨链里出来。 喻瑶正在换睡衣。 一人一鬼猝不及防面面相觑,都霎时一激灵,不约而同转过身背对着。 “……您休息得如何?” 喻瑶拉下睡衣衣摆,嘴上关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 既然都是夫妻了,应该可以多行几次夫妻之实吧…… “现已无碍……” 谢挽之闭上眼睛,漆黑的视线里,却还是刚刚一闪即逝的鬼妻的…… 而他身后的喻瑶已经转过身,紧紧盯着他的腰部。 她在思考,依照谢挽之那个不禁撩拨的体质,她现在直接扑过去抱住谢挽之的腰,引诱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但是正人君子状态下的谢挽之,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行动。 突然有点怀念黑化版的鬼。 在她犹豫的短暂时间里,谢挽之已经因为刚刚的“惊鸿一瞥”而生出反应,预感大事不妙,索性提前回到骨链里。 喻瑶低头,明知故问:“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包着布包的骨链安安静静的,毫无反应。 喻瑶面无表情,一脸淡定地拆掉布包,把骨链放进睡衣领口里。 五分钟后,房间温度愈发低冷。 喻瑶趴在床上,如愿以偿。 第39章 回家 喻瑶计划着过两天和谢挽之去水族馆玩,顺便拍点出片的照片。 为此,她还特意让鬼学习了女友拍照技巧。 谢挽之原本是要说“放肆”的,但是一听到“女友”两个字,便将双唇一抿,沉默地钻研起来。 ——甚至做了五页纸的笔记。 然而一旦正式进入假期,喻瑶便有些懒得动了,出门玩也是很累的,更何况她过段时间还要回老家祭拜。 于是海洋馆的计划便一直搁置,直到他们动身回喻瑶老家也没有落实。 对于喻瑶要离开蘅州回宣城一事,血幕蝶的反应就像要被老妈丢下的孩子一样,强烈要求要一起回去。 带上一只蝴蝶并没什么麻烦的,喻瑶将给血幕蝶制作的小窝一起收拾好,并且反复叮嘱: “到时候你就在我的包里躲好,长这么好看,别被人看到捉走了。” 她给血幕蝶起了名字,叫甜朱,因为它爱喝糖水。 喻瑶的包里放着甜朱的窝,这样它就可以在窝里睡觉。 她又翻出来当初包装无名男人像的泡泡纸,将人像重新缠好,连着神龛和香炉一起放进收纳盒里,放在行李箱里垫了衣服的那一侧防震。 至于其他不是必须的物什喻瑶便没拿着了,省得来往不便。 因为这一趟回去是要和父母待在一起的,谢挽之不便显形。 即使是从骨链里出来,他也不能以实体的状态出现。 喻瑶和鬼说这些事,原本怕他又胡思乱想,但鬼比她还早考虑到这些问题,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宣城地处北方,临近苏语晴现在所在的栖晨市。 从蘅州始,高铁坐到宣城要五个小时。 喻瑶下车时已经是下午,太阳正毒辣,喻瑶来回转了几趟车才上了去她老家那班公交。 甜朱趴在她背包的边沿处,露出两根触须,问她:“喻瑶,你家乡长什么样呀?” 喻瑶怕别人觉得她对着空气说话奇怪,于是带上蓝牙耳机,假装在打电话,小声回: “就是很普通的小乡村,有山有水,好处是比较凉快,没有市中心这么热。” “你怎么会去那么远的蘅州工作呢?” “我家这边的老师工资太低了。”喻瑶点了点甜朱的翅膀,“赚的钱不够请你喝奶茶的。” 甜朱立刻脆声说:“那可不行。” 公交车还要坐一个小时,喻瑶刚才在高铁上睡够了,此刻睡不着,便拿出推荐给谢挽之的小说看。 她把手机屏幕放的很低,恰好让骨链可以看到。 这本小说她此前已经看过了,当时并不算喜欢,这会儿与鬼一起重读,反而多了几分趣味。 谢挽之有时候会淡淡点评: “这段写得有失偏颇了。” 喻瑶故意问:“怎么说?” “这本书的男主强制囚禁,还有暴力侵向,原女主怕他情有可原,不能因为一个‘爱’字就要让原女主遗忘她遭遇的所有危险。” 喻瑶没想到谢挽之竟然是从这个角度出发的,又问:“还有吗?” “穿书女配是在知道一切剧情的基础上去爱他,穿书女配固然没有错,但作者在这里有意让原女主过得很惨,反倒显得狭隘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与喻瑶的看法不谋而合。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 喜好阴湿危险类型的女孩拯救了这类男主,自然也是皆大欢喜的。 但又为什么要去残害会感到害怕的原女主呢?女孩子创作也好,阅读也好,不应该是为了看到女孩子幸福快乐吗? 不过说起来—— 喻瑶摸着下巴沉思,我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主? 她觉得,她好像就喜欢阴湿傲娇的男主。 最好是平时看起来很正常,一旦受到刺激就忍不住发癫,但是却一点不舍得伤害女主的那种。 等等。 这描述,好熟悉…… 喻瑶看着胸口的骨链。 感觉找到了自己能够迅速接受先婚后爱设定的原因。 不过话说回来,雌竞文还真·是鬼都不看。 喻瑶一下子来了兴致,又给谢挽之换了本雄竞修罗场的小说。 谢挽之看了十几章后,突然难辨语气地发问:“你喜欢这四个里的哪一个?” 喻瑶霎时警铃大作:我让你看雄竞不是让你去雄竞啊! “我哪个都不喜欢。”喻瑶语气严肃,“大人,他们都不如您。” 谢挽之的话音立刻钻了回去,过了许久后,才幽幽飘出一个字: “……哼。” 时间在相伴着看小说的过程中流逝得很快,在喻瑶终于找到一本适合鬼看的一对一纯爱小说时,公交提示抵达终点站。 “下次再看吧。”喻瑶笑着说。 谢挽之忽然觉得,他们不知不觉之间堆积了好多个下次。 喻瑶收起手机下车,入眼是小镇的景色。 她家所在的寒水镇因为山高水寒而得名,从上空俯瞰,一条长河从高山上流下,蜿蜒曲折地环抱着整个小镇,在夏日的光芒下潋滟生辉。 房子沿河而建,大多是两三层,她下车这一带是生意带,正对面的就是一家乡村超市。 夏天来寒水镇登山、玩水、避暑的人比较多,算是生意的旺季。 喻瑶家离这一块还有三公里的路程,靠脚走是很累的,她提前和家里人知会过了,就在此处等三舅来接。 寒水镇太阳不烈,站着一点儿也不觉得热。 喻瑶只等了一小会儿,便看见三舅骑着电动三轮车,满脸笑容的过来,隔着几米远都能看见三舅的一口白牙。 她一怔:“三舅,您的奥迪呢?” 三舅高兴地下车去帮她提行李箱,回答:“给你表弟借走了,他带女朋友出门自驾游。” 喻瑶:……没记错的话,表弟才大三。 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升起。 果然,三舅下一句就是:“你表弟都谈对象了,你啥时候也——呃!我嘞个龟龟,你打我干嘛?” 成功制止三舅说出危险言论的喻瑶一脸单纯:“不知道啊,刚刚胳膊突然不受控制了。” 她爬上三轮车,庆幸今天为了出门方便,穿了一身运动装。 “三舅,其实——”喻瑶犹豫了一下,为了避免稍后被亲戚轮流催促找对象,还是说了,“其实我现在有对象。” 准确来说,是老公。 骨链在她的胸前翻了个面,往里挤了几分。 喻瑶淡定地预料到了谢挽之的反应,把他“挪”回原位。 我都已经不会在口口的时候害羞了,谢挽之怎么还会因为这种话害羞。 前方传来三舅震惊的嗓音,一身牛力的中年男人嗓音浑厚: “什么?!你啥时候找的对象?” “啊啊舅,你声音太大了啊啊啊!” 周围的舅伯阿姨全部看了过来。 喻瑶坐在电动三轮车上,从他们面前逐一驶过,像是进行脱单的游街展示。 很好,不出一天,老喻家的女儿谈对象的消息就会传开了。 第40章 来不及想了 喻瑶跟在三舅后面走进家门。 这里也是自建房,外面围了一圈围墙,入门是夹道栽了繁密花草的院子,右侧还种了一颗枣树。枣树枝叶繁茂,枝丫投下的阴影盖住入门小路的一片区域,送去阴凉。 家里前后共两栋楼,前一栋是三舅家,后一栋是大伯家。 喻瑶一般住在三舅家——她自己家常年无人住,房子也没翻新,这些年都不去了。 她的三舅在前方开路,逢人便是一句“瑶瑶谈对象了”。 很快,喻瑶便被姨妈姨夫和表妹包围。 “他是你们蘅州本地人吗?” 喻瑶想到骨链是在青陇巷拿的:“……是吧。” “做什么工作的啊?” 喻瑶想到谢挽之一口一只鬼:“驱灵师,挺厉害的。” “哎哟哎哟,捉妖捉鬼的,那很有钱吧!” 喻瑶想到鬼和自己共用财产:“……基本花不完。” “姐,姐夫帅不帅呀?” 这个问题喻瑶回答的最有底气:“惊为天人!” 最后是端来水果的三舅将喻瑶从盘问的魔爪中解放出来:“你们快放过瑶瑶吧,人这一路奔波,多累啊。” 堂妹立刻跑去把果盘接过来:“姐,这个桃子可甜啦,隔壁王叔叔家的果园里摘的。” 喻瑶尝了一口,果然清甜多汁。 她还记得跟着她奔波了一天的甜朱,转头去问大姨:“大姨,有没有榨汁机呀?” “有啊。” “我想榨点桃子汁。”喻瑶说着要起身,却被大伯按了回去。 “好好休息吧你,别折腾了。”姨夫起身往外走,“我给你榨,你陪你大姨聊会儿天,知道你要回来,天天念叨说想你呢。” 喻瑶抱住大姨的胳膊,嗲着声音说:“这么喜欢我呀大姨。” “那是啊 。”大姨满脸笑意,“你大伯和你姐都是闷葫芦,你不在家里啊,屋子里都没动静。” 喻瑶看着大姨的表情,试探性地说:“大姨,其实我有时候也挺文静的。” 大姨却更乐了:“得了吧,没见过你嘴停下来的时候。” 喻瑶:“……” 她在心里无声叹一口气,果然能够结婚,只是因为对象是“鬼”,和命运的改变无关吗。 大姨看着喻瑶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掐了一下:“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脸蛋都更水灵了,刚刚看见我还以为是哪个大明星来了呢。” 这番话听进喻瑶耳朵里,让她自动联想到了一些不.健.康的传言。 什么口口后的女男会变得春风满面啊,那个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含有蛋白质能够美颜啊(谣言)…… 不过说到这个,谢挽之平时吃她的更多,好像没看见鬼有什么变化啊,是因为她的没有蛋白质吗? ——等下啊我又在想什么!皇色的东西快点从我的脑子里出去吧! 陪大姨聊了一会儿,喻瑶怕谢挽之和甜朱憋得无聊,就借口休息回了房间。 恰好桃汁也榨完了,喻瑶找了个碟子装了一点,把缩在窝里睡觉的甜朱连着窝一起抱了出来。 “嗯?到喻瑶家了吗?”甜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在看到桃汁后立刻从头到尾激灵起来,“啊!甜甜的水!” 不用喻瑶行动,它自己便飞了过去。 到现在还没有被关心的谢挽之幽幽出现,站在喻瑶身后说:“你这么喜欢这只蝴蝶?” “甜朱很可爱呀。”喻瑶回头看到鬼阴沉沉的表情,大惊,“它只是个小朋友!” 谢挽之视线阴冷地从甜朱身上掠过:“哼。” 快乐喝水的甜朱:怎么回事,刚刚冷冷嘟。 喻瑶把谢挽之的手机给他,自己则把人像、神龛与香炉拿出来摆好。 接着她坐在一旁,搜索三尸虫的相关内容。 谢挽之吐中尸虫时的反应总让她有些不安。甜朱非常肯定接受愿力对于鬼来说是好事,那吐出中尸虫对于谢挽之而言肯定也是如此。 会有那么大的排异反应的原因,喻瑶推测是因为只应该存在于人类身上的三尸虫对于鬼的影响非常大。 就像是深入骨髓的毒一样,排毒呕出鲜血后便会虚弱上一段时间。 只是不知道谢挽之身上是只有一只中尸虫,还是三只都有。 如果是后者,是否还要吞噬其他鬼魂,吸收更多的念力才可以? 谢挽之会因为这种变化而变强大吗?如果会的话,她改变命运的可能性又会不会随之变高? 喻瑶看着还在看小说的谢挽之:“大人,我之前和您提及的命运,您现在理解的如何了?” “大概清楚了。”谢挽之说。 喻瑶看着他,鼓起勇气问:“那,您能改变我的命运吗?” 谢挽之沉默。 求财,他可以去抢夺别人的财运;求爱,他可以俯身到别人身上扭转姻缘;求平安,他可以贴身保护。 可是,命运,太抽象了。 谢挽之只能说:“我会努力不让你身陷险境。” “没有用的,世界一旦纠正,什么努力都会被归零。” 谢挽之沉吟片刻,反问:“那我要如何判断我能否改变你的命运呢?除非是那一天到来,否则我也无法提前预知。” 喻瑶想了想,说: “有一个判断的方式。在别人眼中,我只有吵闹、活泼这一类的标签词,如果我能打破别人对我的固有印象,那么应该代表着我有了能够改变命运的可能。” 前一段时间喻瑶曾经问过的问题重新被谢挽之想起来,他终于理解为什么喻瑶要纠结这些事情。 但是,喻瑶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谢挽之也需要认真思考。 沉思的时间过的很快,喻瑶被叫去吃晚饭。 吃过晚饭后,喻瑶的父母也打电话过来说马上到家。 她父母是开车回来的,不需要家里人接。 而喻瑶只提前收到了妈妈的一条消息,四个字: [回来细聊] 喻瑶:“……”要聊什么,不言而喻。 半个小时后,院外亮起一道明亮的车灯,接着是一阵欣喜的喧哗声。 三舅在楼下喊:“瑶瑶,你爸妈回来了,快下楼!” 喻瑶和谢挽之打了一声招呼,便踩着拖鞋哒哒哒下楼。 她爸妈已经进了院子,走在一众人中间。 喻瑶的父亲长得其实并不出众,方脸,小眼,她的长相随她妈妈,虽然都是北方人,但却是典型的南方长相。 在生活中,她的母亲也是更为强势的一方,生意上大多由母亲做决定。 一见到喻瑶,母亲便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挂着一脸笑搂住喻瑶的肩膀: “聊聊?” 第41章 啊啊来不及想了标题了 喻瑶紧张地跟在母亲身后回了房间。 这间专为喻瑶留下的客房陈设简单,几乎没有摆件,因此放在床头柜上的神龛和香炉便显得尤为醒目。 母亲一眼便看到,问:“那是什么?” 喻瑶拿出路上想好的腹稿:“为了求财运特意请的财神爷。” 突然变成财神的谢挽之鬼:“……” 借鬼毕竟是罕见的事,她母亲并未多想,把头一点,在床边坐下: “瑶瑶,坐我旁边。” 喻瑶慢吞吞坐下。 母亲双手抱着胸,精致的眉头挑起:“真是意外,我竟然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自己女儿恋爱的消息。” 喻瑶戳手指,小声:“那是因为刚刚确定关系,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嘛。” 母亲饶有兴致地观察她的表情,笑着问:“玩玩还是认真的?” 喻瑶想到谢挽之现在敏感又多疑的状态,一秒钟都不敢耽搁,立刻回答:“非常认真。” 只有她能听到的谢挽之的声音落在耳畔:“哼。” 很好,顺毛成功。 “这么认真啊。”母亲勾唇一笑,“什么时候带来让我看看?” “……九月份之后吧。”喻瑶想到自己的命运,如果她真的还是要死在九月九号,那么现在见面、解释,都只是浪费功夫罢了。 母亲听完起身,理了理黑色的衣裙,不急不忙道:“还有一个月啊,那我就等着了。” 喻瑶见母亲准备出门,立刻将她喊住。 好不容易当面交谈,喻瑶趁机问了好奇许久的一个问题: “妈,我们家祖上有什么特殊的血脉吗?” 她能够听见甜朱的声音,这恐怕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在其中。 母亲闻言一顿,回头看着她:“你发现了什么吗?” 这是个很有含义的回答,暗示着喻瑶身上有能够被“发现”的信息。 她立刻追问:“是不是真的有?” “算是吧,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亲重新坐下,表情很平静,“我们祖上是通灵血脉。” 通灵血脉是各类血脉里最大的一个分类,因为“通灵”是个非常笼统的说法,其中包含着各种能力,制造幻境、入梦、先知、和灵物沟通等等。 可是—— “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喻瑶此前真的是一丝一毫都不曾听闻。 “正常呀,我们家在几代前,血脉能力就消亡了。”母亲回忆着说,“我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你外婆是难得的返祖体质,有预知能力,小时候听她说过一些。” “……外婆?”喻瑶此次回来,正是为了祭拜外婆。 平心而论,喻瑶关于外婆的回忆并不算很多。 她的外婆衰老速度一直比同龄人要快,因此在喻瑶十岁那年便自然离世了,此后两年,外公也随之一并驾鹤归去。 关于外婆的各种记忆里,占比最大的便是小时候外婆带她去寺庙,上香、听诵经,偶尔住上一段时间。 按照外婆的说法,是为了驱除她身上的“邪气”。 喻瑶突然暗自蹙眉:邪气? “妈,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外婆经常带我去寺庙。” 母亲笑道,表情有些无奈: “当然啊,你出生没两年,你外婆就说预见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所以她想尽办法帮你改变未来。” 喻瑶瞳孔一颤,直觉骤然在此刻上线,她一把抓住母亲的手: “外婆预见了什么?” 母亲却摇头:“你外婆没有说过,可能她觉得告诉我和你爸也没有用。” 失望猛地涌起,喻瑶低下头,不断猜测外婆预见的“未来”和她的女配命运到底有无关联。 母亲的话反复在脑中回放,喻瑶多次咀嚼,突然又抓住一个信息: “外婆有没有说过,我的命运……有改变吗?” “你七岁那年,你外婆去了一趟栖晨市,待了将近三个月,回来后就再也没为此奔走过了。我后来几次问过她,你外婆说,她已经用了最好的办法了。” 最好的办法…… 不是一定能成功的办法,只是最好的办法,是外婆能找到的可能性最高的办法。 这个办法是什么? 栖晨……栖晨…… 苏语晴……苏语晴现在就在栖晨。 喻瑶感觉有千丝万缕的线在脑海中漂浮,只差将他们全部连接在一起。 她的死亡命运,会和栖晨市有关吗? 可是苏语晴只是现在在栖晨,八月份就会离开那边。 而自己在九月时,非要和苏语晴一起去的地方应该不会再是栖晨—— 不对! 喻瑶的后背立刻泛出一层冷汗,表情顷刻凝滞。 九月份,苏语晴再返回栖晨,制止反派利用灵石危害人间的阴谋。 所以,死亡地点,就是栖晨市! “瑶瑶,你怎么了?”母亲抱住喻瑶的肩,“是不是在胡思乱想?……所以我一直不想和你说这些。瑶瑶,你别害怕,这么多年都很好啊,你外婆一定已经帮你解决了。” 喻瑶头昏脑涨,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试图找回一丝支撑自己的力量。 解决了吗,还是只是有希望解决,又或者死亡命运的根源就来自于此……喻瑶忍不住撑住额头。 栖晨,栖晨……可能是因为想得多了,她愈发觉得这个地名很熟悉,她最近好像还在哪里接触过这个地名。 母亲安慰的声音持续响在耳畔,向来雷厉风行游刃有余的人也因为关心女儿而紧张起来。 喻瑶努力让自己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妈,外婆从栖晨回来后,什么都没说吗?” 母亲摇头,却说:“没有,但她有一本手札,我记得我还看过。她去栖晨找了一个神明……说实话,你外婆的东西我不太看得懂。” 喻瑶立刻问:“那本手札在哪里?” 母亲愣了愣,努力回想: “肯定是被你大姨收起来了,你外婆的遗物我们都留着的,我现在就去问问你大姨。” 喻瑶用力点头。 母亲从房间离开后,喻瑶独自坐在床上,甜朱从窝里飞出来看她。 “喻瑶,你不要不开心。”甜朱不知道喻瑶为什么不开心,它努力去推自己的桃汁碟子,“喝甜甜的水就会开心了。” 喻瑶试图对她笑一下,但是失败了。 这是,一道凉意落在她的眉心。 那是一根手指的触感。 手指在她的眉心轻轻揉捻,揉开她紧皱的眉头。 虽然鬼没有显形,但喻瑶知道是他。 第42章 “神” 喻瑶伸手往虚空一抓,果然抓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好烦,总觉得答案近在眼前,但是好像有一个关键线索被她忘记了。 要不—— 喻瑶摸着鬼光滑的手的动作渐渐变形。 要不先爽一次放空一下大脑吧(不是)。 她放开谢挽之的手,凭着印象在前方虚空一抓,正好捏住了谢挽之的脸蛋。 鬼的声音立刻含糊不清地响起:“环铝(凡女)!” “呆鬼。”喻瑶叹气。谢挽之怎么就失忆了呢,不然几千年前的事问他,说不定还能问出个更详细的结果。 她只能去找勉强有一些相关记忆的甜朱: “甜朱,关于神,你了解多少呀?” “你说的是哪个神呀?”甜朱听得一头雾水。 喻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试图组织语言:“栖晨的神。” 甜朱说:“……可是神都是无处不在的呀。” 喻瑶:“……” 她叹一口气,就知道这样问不出什么结果。 却在这时,她听甜朱说:“而且,神早就死光了呀。” 喻瑶一震:“什么意思?” “你说的神是传统意义上的神吧?古神,几千年前就死光啦。天地灵气是由神带来的,所以神的逝去带走了灵气,导致天地灵气衰竭,你不知道吗?哦……你不是灵界的人。” 喻瑶难以置信:“神怎么会死?” 甜朱奇怪地反问:“神为什么不会死?” 喻瑶:“那我们现在,去祭拜,祈祷,又是在祭拜什么?” “是信仰啊,信仰创造出来的虚无却强大的力量。你们人类给这些力量取了名字,为虚无封正,成为新的‘神’。”甜朱说,“但那并不是传统的神啦,没有实体的。” 喻瑶缓慢消化: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世界上有两种神的概念。一种是有实体的,会死去的神;一种是因人们信仰而诞生的,没有实力的‘力量’?” “对呀对呀。” 喻瑶:“……” 问完更迷茫了。 所以外婆当年去找的是哪种神? 她痛苦面具,感觉自己似乎没得到什么实质性收获。 转身准备去洗个澡冷静冷静,却发现谢挽之不知什么时候显形了。 沉沉地,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 喻瑶被他吓了一跳:“大人,您在发什么呆?” 谢挽之表情不太好看,像是人皮虚浮在骨头上,有种即将鬼化的割裂感。 喻瑶皱眉:奇怪,我也没去刺激谢挽之呀。 她与谢挽之对视了一会儿,见对方的神色并没有好转,但却只是静静矗立着,连鬼气都没有疯狂溢散。 好像是怪物生出了理智一般,没有发狂,而是强行将自己的怪异压制了下来。 喻瑶走到谢挽之,歪头问:“大人,您受什么刺激了。” 谢挽之黑洞洞的眼珠向下一滚,看着喻瑶,语气很平静:“没事。” “那您这是怎么了?” “不知。” 这是实话,谢挽之也不知方才喻瑶和甜朱的对话为何会让他心里生出一阵一阵的怨怒。 他几乎在一瞬间不受控制,回到了刚重返世界时候的状态,滔天的怨恨将他包裹。 但是,喻瑶在此刻回头了。 她灵稚的眼睛同他对视,谢挽之突然感觉到有充满生机的力量在他体内流动,那是这数月的相处间,由喻瑶为他心里注入的暖流。 于是再次的,无数理智的细丝从他脑海中抽丝发芽,包裹那团冲天漆黑的怨气。 谢挽之知道: 只要她还在控制着他,他就还可以控制着他自己。 - 喻瑶确定谢挽之只是卡bug了,便放下心去洗澡。 明天要去上坟祭拜,她今天要早睡。 睡前,喻瑶看见苏语晴一个小时前发的消息: [你回宣城了?等我忙完,正好从栖晨这边出发去找你玩。] 喻瑶抿唇,问苏语晴: [栖晨那边到底有什么?] 她估计苏语晴要明天才能回消息,便揿灭手机先歇下了。 第二天六天,喻瑶一早醒来,看到苏语晴昨天凌晨两点回了她信息。 [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怀疑这里埋着很不得了的东西。] 喻瑶放下手机。 她只记得小说里,反派要借用栖晨山中一块石头的力量帮助自己成“神”。 但是那个石头……好像不是埋在地下的。 家里人已经把祭拜的东西准备好了,喻瑶先在房里给谢挽之拜了香,才换了身运动服下楼。 坐上父亲的车,喻瑶感觉还是瞌睡,便靠在车窗上休息。 母亲见状,蹙起眉,担忧地问:“是不是我昨天说的那些让你烦心了?” “没有没有。”喻瑶连忙说,“我单纯能睡……” 这时她老爸开口:“你外婆的手札放在仓库里,小小一本,你大姨估计要找好几天才能找到。你什么时候回蘅州?” 喻瑶想了想,说:“等找到之后吧。” 车辆一路开到山脚附近,大家下了车,走过了一段路后,进入山间小道。 因为几个月前就是清明节,山上的道都被清理过,现在也算不上杂乱。 夏天土壤干燥不湿滑,比春天时还要好走很多。 周围的树枝叶繁茂,有些树结着果实,如果是秋冬来这里给外公扫墓,那么还可以看到树上的柿子。 喻瑶走在队伍中央,经过铺着石板的小溪,沿着踩出来的小路向上走,到了半山腰,也就到了外婆与外公下葬的地方。 每年都要祭拜两次,但这次是喻瑶头一回有这么复杂的心情。 长辈们一批批去坟前拜香,轮到喻瑶时,她在心中无声许愿: [外婆,请您为我指引方向,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该怎么办。] 等到下山回家时已经过了中午,喻瑶先去给谢挽之拜了中午的香,又想去帮大姨一起找手札。 但是仓库灰尘多,东西乱,长辈们没让她进去,怕她反而把东西翻乱了。 喻瑶什么都参与不进去,只能去镇子上散步放松心情。 谢挽之的寒气就一直陪在她左右,轻轻包裹着她。 他感觉到喻瑶心急,又不便显形,便一直如此安抚她。 喻瑶沉默地走到沿河的岸边,临近民居这一段水很浅,可以看见河底铺着的碎石。 河流周围绿树环绕,河水在阳光照耀下泛起粼粼波澜。 她笑了笑,指着河对面一群小孩聚集的地方说: “我小时候也经常在哪里玩水。” 谢挽之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现在去吗?” “明天和爸妈一起来吧。” 她穿着鞋,没有靠近水源,就站在林子里回忆: “沿着这条河往山上走,有一段溪水清澈又和缓,我小时候——五六岁?反正还没有上小学,那时候我和家里人在山上野炊,用溪水冰西瓜。” “那时候我外婆只有六十岁出头,——我突然想起来了。”喻瑶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那时候她还可以爬山,和我们一起野炊。为什么之后她会老得那么快……是为了救我吗?” 隐形的眼睛紧紧凝着她落泪的双眼,谢挽之轻轻在后方环住喻瑶,他只有在不显形的时候才会这样放纵。 “你的外婆很爱你。” 谢挽之声音低低地说,“你也很好地继承了她的力量。” 喻瑶下意识反应:“血脉的力量?” 谢挽之说:“不。” “是爱人的力量。” 第43章 踪迹 话音落下,谢挽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正是喻瑶了不起的地方。 她很勇敢。 她可以勇敢地付出她的信任、关怀和爱护。 哪怕对方是不同的种群。 蝴蝶,甚至是……一只鬼。 是的,一直是这样的,喻瑶就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意识到? 好似头脑突然开阔,谢挽之醍醐灌顶,无言地看着喻瑶的背影。 空气中的流云微微动了,渐渐聚集,似乎要凝成一股庞大的旋涡,然而,却始终差一口气。 蓦地,喻瑶忽然低呼一声,天地间的力量霎时泄气,流云消散。 喻瑶指着河对面的林子深处,犹疑不定: “刚刚……我好像在那里,看到了苏明?” 谢挽之的鬼气立刻冷了下来。 “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喻瑶服了他了,“苏明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很奇怪吗?” 谢挽之:“追上去看看。” 喻瑶说:“会被发现的。” “把你的身体给我。” 喻瑶脸色一黄:“嗯嗯?这么突然?” “我上了你的身,你自然可以隐形。” 喻瑶:“……哦。” 森凉的鬼气从天灵感涌入,喻瑶感觉脑子传来一阵刺痛,谢挽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放松,不要抵抗我。” 喻瑶努力保持思想的纯洁性:“……很痛。” 谢挽之:“很快就好。” 喻瑶听不下去了,她一咬牙彻底放空大脑,紧接着,整个身体好似被套在了冰凉的薄膜里,她四肢血液都随之冰冷下来。 谢挽之说:“跟过去。” 喻瑶还在习惯身体异样的感觉:“嗯?” 在她还在理解谢挽之语意的时候,她发现她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是谢挽之在操控她。 喻瑶感觉到自己的腿跑出了非人的速度,至少她本人在奔跑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周遭的景物后逝得如此之快。 “我现在的跑步姿势是不是很诡异?”喻瑶无端想到了在白木村的周燕玥。 谢挽之:“没人看得到你。” 喻瑶:啊啊啊虽说如此—— 因着隔了河,谢挽之为了快速追上苏明,直接控着喻瑶的身体从河面上近乎“飘”地跑了过去。 喻瑶看了一眼河水倒影:啊啊啊这一点都不优雅! 过了河,谢挽之看了眼苏明离开的方向,在追上去之前,突然在脑海中对喻瑶说: “没有吃醋。” 喻瑶:“?” 她愣了半天,在谢挽之已经以鬼魅之影向苏明追上去之时,才终于反应过来: 谢挽之是在回应她那句“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 喻瑶:…… 大人,这个面子真的可以不要也罢。 - 谢挽之顺着苏明的气息一路追随,在沿着树林走到山脚的时候,发现了苏明的身影。 在喻瑶和谢挽之距离他只有十几米远的时候,苏明忽然脚步一停。 他皱着眉回头,朝着身后看去一眼。 树林疏旷,只有繁密的枝叶彼此掩映,在日光下静静矗立着。 苏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身上不见一丝平素的温和。 这一带四野无人,苏明应该觉得是个安全场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喻瑶想要偷听:“靠近点?” 谢挽之用她的身体警惕地走近几步,没有过于靠前:“他能够感觉到我的气息,再近会暴露。” “没事,这里也听得到。” 一人一鬼共用一个身体,虽然不会被看到,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躲在树后,猫猫祟祟偷听。 尤其因着谢挽之的情绪,喻瑶的脸此刻要吃人般的阴森,非常反派。 苏明毫无察觉,对着电话那头说:“今天找到他们了。” “……带着,骨链一直在她身上,放心吧。” 一股悚然的感觉霎时从喻瑶脊背升起,她震惊地扣住树干,丝毫没有想到苏明竟然一直关注的竟然是骨链。 难怪自从她借了鬼之后,便频频遇到苏明! 又听苏明说: “确实麻烦。不过他阴差阳错,已吐出了彭质,也算是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 喻瑶脑袋一嗡:他怎么知道彭质虫的事? 苏明皱眉不耐:“我都说了,她装教材的包在她蘅州的家里,我现在没有办法如你所愿监视他们。” “我会想办法让他把你们安排的东西吃下去的。” “你确定三尸虫消灭后,你能控制得住他吗?他可不是普通的鬼。” 喻瑶身上的冷汗越出越多,无数情绪在她心底交杂,头脑却愈发的冷静下来。 谢挽之对她说:“他的目标是我。” 喻瑶当然听出来了。 同时,她也终于知道当初苏明借她教材,是为了监视她们。 苏明在和谁打电话?他们为什么要帮谢挽之消灭三尸虫?想要做什么? 她的愿望都还没有实现,这是她的鬼,她辛辛苦苦看顾了这么久,难道别人想来插一脚就可以吗? 喻瑶看见苏明挂断电话,轻轻开口: “大人,带我冲到他的背后去,要快。” 谢挽之立刻知道她的意图,什么也没问,在一瞬之内带着喻瑶的身子闪到苏明背后。 他的动作快得只有残影,哪怕苏明有所反应,却还是迟了一步。 喻瑶面无表情地操起手刃,利落大力地劈在苏明的脖颈总动脉上。 她的手被这一击震得发麻,同时,苏明猝不及防被从后偷袭,身子猛然向前一跌,剧痛沿着脖颈漫开。 他在跌落的过程中,一脸惊愕地回头看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但是他的视野里只有一片虚无,喻瑶依旧隐匿无形。 “他没晕。”谢挽之淡淡道,正要问需不需要他出手时,喻瑶已经抬起腿—— 她毫不犹豫地一脚对着苏明的脑袋踹过去,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度,苏明只觉得大脑的血氧还没缓过气来,便再次骤然遭受下一个重击,好似头骨都要开裂。 喻瑶一言不发,看着倒在地上的苏明,沉默地踩下一脚,又一脚。 【喻瑶:真是好危险的学校】 第44章 你的不甘 苏明被她硬生生踹晕了过去。 这时,一股漆黑的阴气猛地从苏明身上爆出,无数粗黑的丝缕在空气中迅速集结。 喻瑶见状,马上将身体控制权交给谢挽之。 她的视野倏然后撤,黑雾在她眼中迅速缩小,是谢挽之带着她一瞬间后飘十几米。 紧接着,四肢百骸的凉意骤然抽离,谢挽之从她身上离开,她们二者同时显形。 谢挽之的眼瞳一瞬转为漆黑,沉着脸向那团黑雾席卷而去,白色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似天地间一道纯白光影疾驰。 苏明化出的黑雾却不与他纠缠,而如长蛇游走,在空中萦绕一圈。 只一转息的时间,便从谢挽之身侧擦过,正朝喻瑶而去。 喻瑶:又来! 她立刻做好防御架势,却见谢挽之反身一扭,长臂沿着黑气展开,一把抓住黑雾。 雾气无形,谢挽之手中空空,然而此刻,汹涌赤焰猛地从他手中如莲花绽开,火舌迅速沿着黑雾扩散,天地间被剧烈的焚烧气味充盈。 黑雾受到刺激般发出一声可怖的啸叫,在一瞬间猛地散了,又在谢挽之未曾抓住的那一侧渐渐聚集。 密林中狂风骤起,饱含水分的翠叶簌簌震响,掉落,泥土中的风沙被卷起,在空中迷蒙成一片沙阵。 喻瑶视线极大受阻,她知道这个时候她绝对不能成为拖累,立刻往远了跑,同时从地上抄起一根还算粗壮的折木护身。 她听到林中传来苏明变形的声音: “真狼狈,真狼狈,堂堂人神沦落至此——看看你的脸!” 谢挽之后折的身子猛地向前弹回,长发垂在他苍白的脸侧。 他缓缓扭头看向身后,脸庞半贴在肩上,被长发掩盖至只有半掌大小,使人一眼看过去,便只能注意到那双已经全然幽黑不见眼白的双眼。 苏明的黑气缭绕成一圈,环绕着谢挽之,语气如毒蛇吐信: “你一介幽鬼,竟然护着人类。你可曾想过,如果她知道你真正的模样,可还会心甘情愿留在你身旁?” 他说话的声音小了下去,如噩梦呢喃。 此刻林中风声阵阵,喻瑶在远处什么都听不到,开口又怕是在添乱,只能焦急跺脚。 喻瑶隐约看到谢挽之动了。 谢挽之此刻面上不余一丝情绪,五官好似只是面皮上的装饰,一双黑眼珠死死盯着由苏明构成的黑雾。 “她借拜你是为了她的愿望,她对你好也是为了实现她的愿望。”苏明的声音愈发低诱,“你觉得她对你的真心有几分?” 谢挽之脑中浮起那天在更衣室里细碎的画面,他的一厢情愿,他的自作多情。 火焰从他衣袖下“流”出,他的皮肤渐渐显出异样。 “她唤你为大人,你拒绝不了这个称呼吧。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就是口口声声唤你为大人的人们,亲手将你送入火海。” “你还敢相信人类吗?” 谢挽之漆黑的眼瞳中好似有遥远的火光在跳动,他听到了木柴被烧裂发出的噼啪声,听到了有个男人在对他说着难辨话音的话。 在他滞滞出神之时,流动着环绕的黑雾忽然停滞,一只由雾气凝结而成的手猛然从中伸出,一把抓向谢挽之的心脏: “找到了!” 谢挽之的神思忽然注入一丝清醒,他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一下: 轻敌了,苏明不是普通的人鬼,他有通灵血脉。 他立刻调动浑身的力量来抵御那股迷惑他神智的力量,但只是这短暂的一刹,苏明的手已经攫住他的心脏处。 苏明幽森的声音落在他的旁侧: “让我看看,成为鬼的人神心里,最大的不甘到底是什么。” 一根针刺似的东西被抽筋拔骨般从谢挽之的心脏中取出。 谢挽之的灵魂传来一股剧痛,与此同时,他的余光瞥到喻瑶不顾一切跑来的身影。 她发现不对了。 谢挽之立刻摸上自己的脸,掌下的肌肤并不平整,他现在很丑。 同一时刻,那只黑手捏着掌心那根光芒流转的“针”,在一瞬消解了信息后,苏明难以置信: “你——” 谢挽之竭力将袖口中流出的火焰收回。 也是这一刻,他好似找到了一星使用力量的要领。 一刹那天地灵力向他飞聚,连同那圈苏明化作的黑雾一起,汹涌地卷入他的身体。 他的皮肤迅速恢复正常,漆黑的眼眶里泛出眼白,长发重新恢复光泽。 苏明的话音在狂风的席卷中变得细碎: “你的不甘竟然是……没有实现……她的愿望。” “可笑啊,可笑啊!堂堂人神……人神之魂……” 谢挽之抬眸,漆黑的眼静静看着喻瑶惊慌失措跑过来的身形。 喻瑶对面的他成了风暴中心,风、灵气、鬼气一同卷入他的体内,他古井无波地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苏明却在此刻放弃了挣扎,病态地笑了: “罢了,吃了我的愿力,让我来除你的彭琚,也算是殊途同归。” “你想保护她。太天真了,人神。”苏明最后的话音消散在风中,“你和她,只能活其一啊。” “谢挽之!”喻瑶一声大喊,眼圈已然通红。 她什么都不知道,危险,内情,一概不知,只是担心地向鬼奔去。 谢挽之的表情因她有了人性的柔和,在她即将踏足谢挽之周遭的一刻,天地间风暴消散,世界归于寂静。 谢挽之伸出手,那是个拥抱的动作。 喻瑶毫不犹豫地加速奔了过去,一把扑进谢挽之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你没事吧?我刚刚看到——” 话音猝然中断,谢挽之的吻落在她的颈侧。 猝不及防的柔软让喻瑶身子一软,半跌在谢挽之怀中,脑中冒出四个大字: 这么突然? 接着又是三个大字: 在这里? 她正黄思乱想这个剧情是不是转得太快时,听到谢挽之的声音淡淡响起: “喻瑶。” “你不会死的。” 第45章 她就是她,她是喻瑶。 回去的路上,喻瑶不停问谢挽之: “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你这么肯定我不会死?” 谢挽之毫无反应地飘在她身边。 “是不是苏明和你说什么了?话说,他的身体就躺在那里真的没关系吗?” 谢挽之只回答了后半句: “那不是他的肉身,占据‘苏明’肉身的鬼已被我吞噬,等一段时间后真正的苏明自会醒来。” 喻瑶震惊:原来苏主任是被附身了!话说,她们学校是不是阴气太重啊怎么这么吸鬼……一个语文组就招惹了三个…… 她还是有点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找你?” 谢挽之说:“他知道我生前是谁。” 喻瑶惊道:“是谁?” “他并未多说。”谢挽之眼睛露出一丝迷茫,“他叫我人神。” 喻瑶:“……人参?”是说谢挽之很滋补吗? 谢挽之更迷茫了:原来苏明说的是人参吗? 他难道是个人参妖变成的鬼吗? “他没说别的什么吗?”喻瑶摇了摇谢挽之的袖子,打断他发呆。 谢挽之沉默片刻,摇头。 喻瑶怀疑地看着他:“我怎么感觉不是这样。” 谢挽之不想让喻瑶知道苏明说他们两个只能活下来一个。 他早已死去,何谈活着,如果只是魂飞魄散,那倒也是解脱,时机到来的那一刻他会不假思索地将生的机会让给喻瑶。 他想,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甚至堪称一个好消息,他可能已经找到了让喻瑶不死的解法。 喻瑶感觉谢挽之怪怪的,但她问不出来什么,只好转而问道: “你吞了那个鬼,没有什么不舒服吗?” 谢挽之这会儿还没有什么异样,然而等回到家后,喻瑶便一语成谶,谢挽之果然开始胃痛。 这次,谢挽之的反应比上次要轻许多,只苍白着脸色疼了一会儿,便从口中吐出了一只甲壳虫似的黑色小虫。 与上次一样,小虫落到地上,便一动不动,已然是死物。 甜朱凑近看了那只甲壳虫一会儿,说:“这次吐出来的是彭琚呢,上尸虫。” 喻瑶抱住虚弱的谢挽之,用手指帮他揉太阳穴。 “彭琚……我查过,我记得彭琚是掌管物欲的尸虫。” 甜朱笑着说:“是的呀,喻瑶,你的鬼吃了个贪心的家伙耶。” 喻瑶渐渐不语。 所以,这意味着谢挽之身上有值得苏明贪图的东西? 她下意识摸上谢挽之的脸,蹙着眉,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你的生前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知就这样看着谢挽之发呆多久,等喻瑶神思回笼,是因为空气中的气温渐渐降低。 谢挽之睁开了眼眸,黑色的眼瞳直直对着喻瑶的脸。 他被她的温度感染太深,生生从虚弱的状态下转醒,脑中只知道此刻女人手掌的温暖。 喻瑶欣然:“你好啦!” 谢挽之一言不发地从她怀里抬起头,直接含上她的双唇。 喻瑶:啊啊!这两天预判了这么多次,原来是在这一次啊! 鬼的气息将她包裹,她的一切在幽冥鬼气中逐渐升温,在冰冷的空气袭来的一瞬间,喻瑶忽然留意到室内通明的光线。 “等等!窗帘!”喻瑶连忙按住他的手。 鬼化的混沌小谢充耳不闻。 喻瑶用力去推他,但是因为被亲软了力气,几次都未能成功: “太亮了——” 谢挽之缓缓抬起头,长发随之在喻瑶的腹部游移,似冰凉的手指于其上缓缓游.走。 他静静地看着喻瑶: “怎么?” “大人!您也算饱读诗书,难道没听过——”喻瑶突地倒吸一口冷气,声音戛然而止。 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复看向她的脸,歪头语调平淡:“什么?” 他的面庞白净,衬得双眼漆黑似魅,圣洁又邪恶。 喻瑶只能用手背遮住视线,因他的行动而猛地颤了一会儿,又剧烈喘了一阵气,呜咽般细声低语: “你这叫,你这叫白日宣——” 最后一个字,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是么。”谢挽之将沾染她气息的手指递向她的唇角,“那不如,现在便来做你不好意思说出的那个字罢。” 话音落下,喻瑶的足趾猛地绷紧。 - 谢挽之本来就是休息到一半被喻瑶唤醒,等一切结束后,他便再度昏睡过去。 等喻瑶次日一早醒来时,谢挽之才一同转醒。 喻瑶问他:“现在还难受吗?” “不会。”谢挽之沉吟着按着额角,“思绪比从前更清明了。” 每一次吐出三尸虫,他都能感觉到力量变得更加强大,好似封锁的那一部分被释放出来。 这算是好事吗,谢挽之也不知道。他是鬼,力量越强大,只会让他鬼化时愈发不受控制。 “大人,那您以后是不是会变成很聪明的鬼?”喻瑶一边收拾出门的行头,一边笑着问。 谢挽之冷冷看着她:“你是说我现在不聪明?” 喻瑶立刻肃容:“更聪明的鬼。” “哼。”谢挽之看着她一身藕粉纱裙,“你要去哪儿?” “昨天我们去的那条河边呀,今天我们一家人去玩水。”喻瑶指了指胸口的骨链布包,弯眼笑,“包括您。” 谢挽之冷笑,谁会对玩水感兴趣,幼稚的凡女。 一个小时后,谢挽之附在喻瑶身上,拧眉凝神,一脸专注地手持石子打起了水漂。 喻瑶:……刚刚一脸勉强说只玩一次的谢挽之,已经连丢十几次了呢。 她与谢挽之共用视野,看见谢挽之丢出去的石子在水上弹了两下,便笨拙地跌了下去。 表妹在一旁大笑:“姐,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毛了!” 谢挽之满脸阴沉。 喻瑶:不要用我的脸做这么可怕的表情! “您要注意手腕的动作。”喻瑶接过身体的使用权,温声和鬼说,“感受我的动作噢。” 喻瑶将石子持平,调整射角,紧接着轻巧抛出,石子在湖面上似精灵般灵活地连跳数次。 和谢挽之笨拙的石头形成鲜明对比。 谢挽之抿了抿唇,非常认真地学习了喻瑶的动作,好似只要事关学习的事情他都是这么认真。 当他连手持石子的姿势都调整的一模一样时,喻瑶忍不住想: 如果小小的谢挽之去小学读书,一定是每节课都会把腰板坐得笔直,把作业上每一个字都一笔一画认真写好的乖学生。 然而乖学生手中的石子丢出去,噗通一声,再度笨拙地扎进水里。 谢挽之:“……” 他自闭地从喻瑶身体里飘出来,去一旁的树下冷静。 “不玩了?”喻瑶压低声音问他。 谢挽之一脸清冷:“稚儿之戏,不值沉溺。” 喻瑶在心中默默:谢挽之好像一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幼稚男。 表妹在水边叫她,喻瑶回头喊了一声“来了”,又对谢挽之说: “那我先去玩咯?” 谢挽之示意她“去吧”。 喻瑶歪着头笑盈盈看他:“您要在这里等我哦。” 说完,她提起裙子向水边跑去。 喻瑶和表妹混在一堆小朋友间,一起捡石头,她父母就和兄弟姐妹在一旁的营帐下避阳唠家常。 突然,她和表妹挤眉弄眼地暗中沟通一眼,而后心有灵犀地借了旁边小孩的水枪,猛地射向木呆呆站在一旁的老爸。 喻瑶的爸爸被滋了一身水,吓了一跳。 她表妹在一旁大笑,喻瑶则捂着脸轻笑。 “谁干的!谁干的!”喻瑶爸爸笑着指向她们俩。 喻瑶把水枪还给小孩,指向无辜小朋友:“他干的!” 端着水枪的小朋友横遭陷害,在稚嫩的年纪提前感受人间险恶。 小朋友大叫一声,端起水枪对准喻瑶:“坏女人,看枪!” 喻瑶低呼一声,笑着弯腰躲避,手掌顺势在浅浅的水域里一摸,手中摸到一个奇异形状的石头。 她微微一怔,把石头抓出来,低头一看,霎时笑了。 水柱向她嗞来,晶莹的水滴在她的发梢附近四散,折射出粲然耀眼的光泽。 喻瑶发梢挂着水滴,在明艳的天光之下,霍然转身看向谢挽之。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看!” 盈盈的水光缭绕着她周身,喻瑶的一切都好似笼着生辉的光晕,她对着谢挽之冁然一笑,手中摇晃的,是一颗心形的石头。 谢挽之站在树下看着她充满生机的笑脸,死去的心里忽然感受到了属于人间特有的宁静与祥和。 这个世界有她,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谢挽之静静地注视着喻瑶的身影: 她不只是别人口中的跳脱活跃,也不只是她竭力装作的娴静恬淡。 她柔韧,善良,可爱,烂漫,敢爱敢恨…… 她就是她,她是喻瑶。 一时间,天地万物都好似短暂停滞,紧接着流云飞转,白云苍狗,山水异形,世界化作无数方块重新排列组合。 不可胜数的白色光点向喻瑶的身体聚集,她成为一个巨大的发光体,耀眼灼目。 命运的机括被拆解,紧密运行的齿轮向四处飞散,又按照另一种安排重构,重新严丝合缝地运行起来。 只是一个眨眼,世界似纸张翻过一页,天地万物回归原位,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凝滞的水滴掉落在喻瑶头上,河水再度流动,世界重回喧嚣。 喻瑶毫无察觉,仍旧笑着对谢挽之挥手。 “姐。”喻瑶忽地听见表妹怔怔地叫了她一声。 喻瑶笑着回头,眨眼看她。 表妹呆滞地从地上起身:“你怎么突然……突然变淑女了?” 第46章 你不会被魂穿了吧 喻瑶的表情变得更加痴滞:“你、你说什么?” 表妹古怪地看着喻瑶,一脸端详,从上到下将喻瑶反复打量: “气质……突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姐,感觉你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什么样?”喻瑶焦急地追问,“我现在是什么样?” “啊啊啊!姐,你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表妹满脸荒唐地捂住耳朵,“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你的声音变的甜甜的,我一定是幻听了。” 喻瑶迅速凑近她,故意夹着嗓子温声软语:“你快睁眼睛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表妹疯狂摇头:“有夹子有夹子快把她抓走!!” “不闹了,我说真的!”喻瑶扯开表妹捂着耳朵的手,温和地看着她,“你现在觉得我是什么样子?” 表妹双眼渐渐呆滞:“我一定是在做梦,我姐在一瞬间变成女神了。不对——” 表妹突然抓住喻瑶的肩膀疯狂摇晃:“你是不是某个灵魂穿越到我姐姐身上了,快从我姐姐身上出去啊啊啊啊!!!” 喻瑶头晕眼花,心里却涌上一股想哭的激动:“是我,真的就是我——” 表妹再次荒唐地用手扒住自己的脸: “好诡异,好诡异啊!!姐你突然就不一样了,你是不是其实装了什么系统?完成任务就可以变美的那种?” 喻瑶哭笑不得:“少看点小说。” 她起身对表妹道:“先不和你说了。”喻瑶看向谢挽之,一定是他刚刚做了什么。 她穿上放在岸边的拖鞋,一路小跑向树下的谢挽之,又假装自己是在树下休息。 “大人,刚刚发生什么了?” 谢挽之甚至没听懂她在问什么。 喻瑶一走到他身边,原本是想笑着的。然而一开口,泪水便忍不住盈满了眼眶。 她平生头一回尝到什么是苦尽甘来的滋味,颤声说: “刚刚,我表妹……她发现了。我的形象,我的性格……大人,有变化了!我的命运改变了!” 她因激动而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谢挽之却听懂了。 她说,她既定的命运有变化了。 “就在刚刚么?”谢挽之问。 “对。”喻瑶用手背擦掉眼泪,“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了?” 谢挽之茫然思忖。 他刚刚只是看着喻瑶发呆而已,紧接着便看到很多白色的光点涌向喻瑶。这样想来,上次在更衣室时也有这一情况。 “你现在,”谢挽之看着面前的喻瑶,“很闪耀。” 台词突然切换到二次元频道,喻瑶思维跟不上:“什么东西?” 谢挽之说:“你的身上有一圈光晕,这段时间它扩大了许多,变得十分耀眼。” 看多了小说的喻瑶立刻反应过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角色光环。 看起来,谢挽之也不清楚他做了什么,但不管怎样,他肯定是在无意中改变了她的命运。 喻瑶的鼻子一酸,眼泪流得更汹涌。 她忍不住蹲下身,只觉得那块沉重地压在她身上的巨石被挪走了一大半,让她得以喘气。 她想尽办法也无法改变的性格此刻也已经改变了,大家终于能看见真正的她。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 死亡的命运,也可以改变? 当天晚上,回家路上,所有人都用见鬼的表情看着喻瑶。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魂穿,喻瑶不得不回忆从小到大的各种事件,证明自己还是本人。 当问题渐渐转向她那个他们素未谋面的男朋友时,喻瑶才一脸黑线道: “请不要夹带私货。” 母亲啧啧称奇:“神奇啊,明明说话的内容还是这样,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只有甜朱对此没什么反应。 甜朱对此表示: “不管喻瑶是什么样子,都是会给我甜甜的水喝的好喻瑶。” 但是它知道喻瑶非常开心,所以甜朱也很开心地绕着她飞。 只有谢挽之坐在椅子上出神。 他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左思右想,好像他也只是动了动念头。 难道天地法则就只在他一念之间么,这似乎有些匪夷所思,谢挽之从不自视甚高,不敢作此妄想。 可确实,前后两次都是如此,他只是豁然开朗地更加看明白了喻瑶,于是世界也就明白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坚信喻瑶不会死,她也能改变死亡的命运? 喻瑶站在谢挽之身后玩他的头发:“您还在沉思呢?不要皱眉呀。” 她学着他之前的动作,用手指抹开他的眉心。 谢挽之低头和她漂亮的眼睛对视。如果他真的有能够改变命运的力量,那么,请这个世界将她留下。 对于鬼而言,这个世界正是因为她的存在而充满光亮。 苏明的话又在脑中浮现。 如果只要他放弃鬼生,她就能活下去,那真是太好了。 但是—— 谢挽之突然阴沉沉地对喻瑶说: “如果我消失了,你不准改嫁。”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喻瑶一愣:“您在说什么?” 谢挽之轻哼一声:“提出假设。” 喻瑶皱眉:“这个假设一点都不让人喜欢。” 谢挽之看着她拧起的眉头,低声问:“你想让我陪在你的身边吗?” 哪怕她当初的许愿并非本意,她也想让一只鬼陪在她的身边吗? 喻瑶理所当然地怒道:“废话!大人,您真是笨蛋。” 谢挽之表情一呆: 这个凡女刚刚竟然,竟然骂他笨? “放肆,我不笨。”谢挽之阴森地凑近喻瑶。 喻瑶无语地捏住他的脸:“这种时候竟然纠结的是这个问题,您真的是笨蛋啊!” 一人一鬼的面庞越来越近,表情从吵闹渐渐变得暧昧,若有似无的旖旎氛围渐渐蔓延。 喻瑶忍不住吞咽了一口,感觉口中愈发干燥,大人的世界还真是容易一点即燃啊。 正在这时,她的房门被敲响,母亲的声音从外传来: “瑶瑶,快来。” 旖旎的氛围霎时消散,一人一鬼被捉奸般迅速分开一米远,谢挽之口中不知念叨什么四字词语,直接钻回骨链里。 喻瑶:“……” 他一副偷情书生姿态是为何。 揉了揉脸,喻瑶调整好情绪开门。 “怎么了妈妈?” 母亲递过来一本棕色的线缝手札:“你要的东西,找到了。” 第47章 外婆的手札 喻瑶低头看着母亲手上的手札:“这就是,祖母的手札?” “对。”母亲说,“你大姨刚刚从仓库里翻找出来的。” 室内的光线清楚地照出手札的模样,包括封皮上黄色干枯的裂纹。 喻瑶感觉心脏一阵一阵剧烈跳动,还没有碰到手札本,她已经提前开始紧张起来。 “我拿进来看。”喻瑶伸手接过手札本,入手质感很干,这个本子的年代应当很久了。 母亲摆了摆手:“那我下楼继续和你舅舅说话去了。” “好,妈妈拜拜。” 喻瑶和母亲告别,关上门,发现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她有预感,这个本子里有重要的信息。 谢挽之重新从骨链里出来,甜朱也飞了过来。 甜朱是好奇宝宝可以理解,谢挽之为什么也对本子感兴趣? 喻瑶不解地看向谢挽之,发觉谢挽之只是沉默地盯着手札本。 “你怎么了?”喻瑶问。 “不知道。”谢挽之说的是实话。 他总觉得这个本子上有一股让他熟悉的气息。 喻瑶习惯了失忆的鬼总是有一些奇怪的反应,她没有多问,拿着本子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 窗外夜色深深,攀过窗沿漫进室内,和白炽灯光交织在一起。 喻瑶将手札放在桌子上翻开。 这本手札记载内容起笔很早,喻瑶看到了几个知名的历史事件,推算一下,是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记载的了。 那会儿外婆还不到四十,年轻力盛,和一群有血脉的能人结伴,驱逐一些为祸人间的妖鬼。 [器师真够狡猾的,不努力修炼也无妨,只要遇到厉害的器灵便可以了。] [这个器师和她的器灵竟然是那种关系。] [阴家人好可怕,不仅通鬼,还可以吃鬼提升力量。] [预知能力太鸡肋了,为什么别人的通灵血脉都那么具有攻击力,我也想大杀四方。] …… 一段段文字看下来,外婆不再只是别人的母亲和祖辈,她有了鲜活的血肉,潇洒恣意,古灵精怪。 一直到千禧年11月,喻瑶出生的时候。 [我的外孙女出生了,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便知道,她也是有血脉力量的人!太好了,以后我要带着她一起游历山河。] 这页纸迟迟没有被翻走,喻瑶的指尖摸索着最后那句话,只感到鼻子一阵发酸。 她关注的并不是自己果然也有通灵血脉,而是外婆的对她的态度。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她仍旧从中体会到了外婆对于她诞生于世的欣喜。 然而手札再向后翻,外婆的语气渐渐沉重。 [02年。我做了一个梦,瑶瑶会在她26岁那年死去,我知道这是预知梦……都是因为她的通灵血脉会被心怀叵测的人看上。我好希望她只是个普通女孩。] [03年。厄运的黑线在瑶瑶身上缠绕的越来越多,我却无力改变,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04年。我已经带她去了很多寺庙,可是毫无作用,这群人只会让我尊重命运,不要强求。没用的老东西们。] [07年。我和朋友在栖晨的净台山中寻找传说中能通达天地的灵石。虽然并没有找到灵石,但是……我又做了一个梦。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梦到我的脚下,山腰的这片土地里,就镇压着传说中的人神的尸骨。我好像看到了命运另一种可能性……] [07年。我又来到净台山了,希望这次我能够有所收获。] [07年。人神的埋骨之地竟然早就被人发现了!他的石像被转移到了山洞里,我看到了,和梦里的神像一模一样,真的是人神……他还会保佑人类吗?我不知道……我将瑶瑶的头发献祭给了他。传说中能够实现人类一切愿望的神明啊,请救救我的瑶瑶吧。] [08年。瑶瑶的身上多了一条红线,是人神的力量吗,我做的一切会有用吗……她今天笑着给我桃子,她说要给外婆吃很多好吃的,真是我可爱的外孙女。瑶瑶,我希望你能长久的活下去……] [09年。频繁使用血脉力量果然会加快衰老,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潇洒便足够,我以为我不会后悔的。但是……还是想多看看家人们啊。] [09年。如果瑶瑶的血脉不被发现,也许她也可以逃过一劫……我拜托我的旧友封印了她的血脉力量,此后她不能和灵物沟通了。若有一天封印解除,人神,想必是您来找她了吧。瑶瑶,我可爱的瑶瑶宝贝,外婆真想看到你健健康康长大。] 10年,外婆去世。 纸面上出现一个圆形湿痕,紧接着是第二个……喻瑶痴痴地握着手札本,震撼地徒自流泪。 命运的另一种可能性,是外婆给了她命运的另一种可能性。 人神,献祭,复苏的血脉力量—— 泪珠从脸庞滑落,喻瑶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等着她看完的谢挽之。 “苏明叫你人神,对不对?” “我终于懂了,不是人参,是人神,对不对?” 是吗?谢挽之也不确定,他犹疑道:“应该。” 喻瑶心中生出一股“果真如此”的感觉,她一直觉得谢挽之和不同的鬼不一样,那些鬼在他面前从来毫无还手之力。 “人神是什么……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喻瑶看向甜朱,“你听过人神吗?” “好久远的词了耶。”甜朱很诧异,“你怎么突然说到这个,是外婆的本子上写了人神吗?” “对。”喻瑶翻给甜朱看,“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人神死掉啦,有关他的记录都被烧了,你们凡人自然不清楚。”甜朱趴在外婆的手札本上,“喻瑶,你外婆很厉害噢,后世知道人神的驱灵师也很少呢。” 人神死掉了。 喻瑶看着眉头开始拧紧的谢挽之。 没有错,谢挽之是鬼。 喻瑶呢喃似的问:“人神是什么神?” 甜朱语气很天真:“就是人变成的神呀,实现万民愿望的神,万民敬仰,万法朝向——诶?好熟悉的说法。” 当然熟悉啊。 当初,你就是这样描述谢挽之的。 好像无数的命运的细线终于串联在一起,喻瑶震撼地凝视着谢挽之。 他的表情渐渐不受控制地变得森冷,就像被谈话唤起了尘封的记忆。 喻瑶听到自己问甜朱: “人神的名字,是什么?” 甜朱想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回答: “好像是——” “简昭。” 第48章 要来力 栖晨莽莽,净台苍苍。 神来其上,号曰简昭。 喻瑶终于想起曾经在课堂上给学生念过一次的民谣。 原来这里的神,说的就是人神,人神简昭了…… 当年杜晏写下《檄告简昭君》,其中提及简昭君帮助乾皇统一天下,功不可没。 是什么力量让大乾异军突起,结束百年乱世?是人神的力量啊。 简昭君便是简昭神,简昭君不是普通的帝王赐予的封号,那是万民给他的神号。 而“简昭”封号之下的真正名字——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正是谢挽之。 喻瑶走上前,指腹摸过谢挽之的眼睛,看着他僵硬的神色: “大人,您有印象的,对吗?” 否则您怎会一听到这些内容,双眼便转回漆黑。 谢挽之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并未说话。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混乱的信息,这让他现在变得很危险。 但他还记得喻瑶就在他身旁,他不想让她看见他丑陋的模样。 喻瑶犹豫一瞬,还是问了:“您想找回自己的过去吗?” 甜朱在她身后大叫:“喻瑶!不可以!他会彻底失去理智的!” 喻瑶身子一震,迷茫地想,也许让鬼忘记生前一切,对他而言其实最幸福吧。 谢挽之果然摇头。 他对于过去的记忆已无所谓,他只是不想变成一个让喻瑶害怕的怪物。 灵魂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有些东西似乎已经要从记忆深处复苏,但又被他强行压制回去。 谢挽之垂眸,盖住漆黑的眼睛,忽然说:“什么时候回去?” 喻瑶一怔:“怎么了?” “水族馆。”谢挽之忽然很想回到那些普通的时光里,“还没有去水族馆。” 喻瑶心里传来一阵酸软。 她们都有预感,再这样追寻下去,其中危险不是他们能预料的。 可是—— 喻瑶想到自己的命运。 她就是死于栖晨的山中,而谢挽之是埋骨于栖晨净台山的神明。这之间真的没有其他冥冥之中的联系吗? 喻瑶疲惫地坐在桌边,她并不愿意往最坏的角度去想。 可是她实在无法不猜测。 原著里,她的死,也许就和谢挽之有关。 所以,命运的另一种可能性,才会也和他有关。 毕竟,所谓命运的洪流,本就只是简单节点里分出的不同走向。 这一晚,她和谢挽之都没能成功好好休息。 喻瑶辗转反侧,不断计算自己的时日。 在剧情到来之前,即便她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许多偏移,她也无法确定自己能否改变死亡的命运。 但如果她的死真的和谢挽之有关。 那她能够确信,现在的谢挽之,绝对不会再伤害她。 可是,剧情会允许吗…… 说起来,她本来就是死于反派和主角团的争斗中。 反派要借助的石头的力量,会不会其实根本不是“石头”,而是石像? 是谢挽之的石像,是他的力量? 这样说来,苏明……苏明其实就是反派阵营中的一员吧?可是,现在“苏明”已经死了。 剧情接下来到底会怎么发展? 喻瑶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剧情会强行让谢挽之被反派控制。 如果是这样,那不管是她还是谢挽之,都将走向最坏的结果。 一连几天,喻瑶都心神不宁。 她原本准备等苏语晴来宣传找她,但是等了快一周,也没有等到苏语晴过来——苏语晴一直在栖晨探查。 时间已经进入八月,喻瑶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一边焦虑,一边不想虚度最后的时间。 终于,喻瑶和苏语晴说了回“蘅州”,紧接着便定了回家的车票。 她笑着对谢挽之说:“好了,我们可以回去看水族馆了。” 谢挽之皱着眉紧紧看着她。 “你不会有事的。” 他最近总是在重复这一句话。 有时候喻瑶甚至分不清他是在说给她听,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喻瑶勉强笑道,转移他的注意力:“我相信你!不说这个,你快看这个水族馆攻略——” 她把谢挽之的手机拿出来,点开刚刚给他分享的内容: “这个水母馆好出片,我想拍这个仰视视角的,大人,您可要蹲下来给我拍哦。” 谢挽之只看了图片一眼,便迅速移开眼睛。 “怎么了?”喻瑶问。 谢挽之冷漠地说:“你不能穿这么短的裙子这样拍。” 喻瑶忍俊不禁。 原来刚刚是在非礼勿视,古板男。 她存心逗他:“那您给我拍这个视角,我蹲在地上,您俯拍我。” 喻瑶说着,在胸口处比划一下:“我就穿那条深V连衣裙,露背的。” 谢挽之顺着她的话想象一下,脸立刻黑了。 喻瑶被他的神色逗得大笑。 谢挽之反应过来她只是在戏耍他,抿着唇按住喻瑶的手腕。 可恶的凡女。 喻瑶的笑声渐渐息了。 她看着谢挽之按住她手腕的大手,大拇指就按在她的动脉之上,说到上…… 喻瑶凑到鬼耳旁小声说: “既然别人不能看,那就给你看吧。” 谢挽之的脑子迟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里。 他长睫一颤,忍耐地闭眼咬牙。她总是这样,可能她根本不是喜欢鬼,只是喜欢鬼的身子…… 但是—— 谢挽之重新睁开眼,漆黑地眼睛如她所愿的盯了过去。 但是他已经放弃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无论喜欢哪里,归根到底,不都是喜欢么。 喜欢就好。 喻瑶腰酸腿软的去洗澡,感受着温热的水流滑过方才有舌尖流连过的地方,心不在焉地擦上清理液。 独自一人的时候,笑容也随之消失。 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还可以做很多事。 去完水族馆,就去爸爸妈妈那边住下吧,虽然他们总是很忙,但至少可以晚上一起吃顿饭。 爸爸的腰不好,去给爸爸挑一个新的按摩仪。 陪妈妈逛街,她那么好看,应该多买些漂亮的衣服。 爸妈那边有个很大的野生动物园,和大人一起去看看吧。 啊。 真是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呢。 洗完澡,喻瑶从浴室出来,看着手机上的车票。 明天上午九点发车,然后就可以回蘅州了。 谢挽之走到她身后,撩起她潮湿的头发。 “视频号里说过,头发不吹干会头疼。”说着将吹风机拿了过来。 喻瑶温笑:“你是老爷爷吗,天天就是看微信视频号。” “视频号里说,警惕以下五类人,其中之一就是喜欢拿年纪嘲笑别人的人。”谢挽之打开吹风机,手指穿插在喻瑶的发间拨动,“凡女,你是个值得警惕的人类。” 喻瑶被他可爱到:“我可没有嘲笑人,您是鬼。” “哼。”谢挽之语气危险,“所以你才这么放肆?” 喻瑶眯眼享受,避而不答:“大人,您吹头发越来越熟练了。” 谢挽之冷道:“是你总不吹。” 因为知道你会来帮我呀。喻瑶笑了笑,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喻瑶才低着头轻声说:“如果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第49章 剧情提前了?! 夜晚下雨了。 夏季多雷雨,雄浑的雷声一阵一阵响起,天穹阴云攒挤在一起,天穹之下风雨大作。 睡梦中的喻瑶紧紧拧着眉头,隐隐约约感到一阵阵不安。 她梦到自己山林上的深坑里,乘着鎏金銮驾的男人站在高处,薄情的眼睛低垂,俯视着她。 她的周围堆满了沾着石漆的干木,忽地,一把火起,火焰疯狂蔓延开来。 莫大的惊恐在心脏炸开,喻瑶想要动,却发现自己昏迷似的一动不动。 这时她才意识到,被灼烧的不是她,在坑里的也不是她。 这是别人的梦。 这是谢挽之的梦。 她怎么会进入谢挽之的梦? “瑶妹,瑶妹——” “别睡了,我们要继续登山了。” “瑶妹——” 这是……苏语晴的声音。 苏苏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身边? 喻瑶猛地渗出冷汗,登山?登山?! 她霎时清醒过来,霍然睁开眼睛。 苏语晴的脸近在咫尺,手拍在喻瑶脸上,轻轻唤着她: “醒来了。” 苏语晴穿着透明的雨衣,不断有绵绵细雨落在她的雨衣之上,身后是高耸穿空的黛色山脉,山脉之上,浅灰色苍穹沉沉压了下来。 喻瑶脸色霎时惨白,为什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在山里? 苏语晴对她的存在毫不觉得怪异,关怀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你别跟着我们去了,还是去山下休息吧。” 熟悉的台词出现。 这是喻瑶临死前的情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喻瑶大脑一阵一阵惊骇,她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切情况,便听到自己的嘴巴擅自张开回答: “我没事,我们快继续出发吧,我也想看看传说中的灵石长什么样。” 苏语晴拉着她起身,无奈笑:“你看一眼就要回去,山里很危险。” 喻瑶瞳孔巨颤,白着脸,嘴却自行在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只看一眼嘛。” 她的身体动了起来,跟着苏语晴一起沿着山间小道往上爬,雨水打在她的雨衣上,催命般嗒嗒作响。 喻瑶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她没有办法转身。 然而头、手这些不影响她行动的部位还可以由她操控。 喻瑶立刻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立刻覆上一层雨雾,她看见屏幕上巨大的时间: [8月8日] 时间没有变,但是剧情突然被提前了! 她硬生生被从宣城调到栖晨了。 为什么会这样……喻瑶的手脚冰凉,是因为苏明死了吗?蝴蝶效应让剧情也随之变化? 喻瑶想到什么,连忙去摸胸口的骨链。 骨链还在,可是无论她怎么呼唤谢挽之,对方也没有反应。 反而是苏语晴担心地回头看她:“瑶妹,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啊。” “我——”喻瑶竭力想要自己开口,然而却没有用,“我真的没事啦。” 苏语晴不放心地看着她,又走了片刻后,苏语晴突然停下。 “瑶妹,你等着。”苏语晴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掌心,属于她的灵力不断涌入玉佩中,使玉佩发出融融白光。 喻瑶怔怔看着苏语晴的动作。 “你把这个戴在身上。”苏语晴将玉佩挂在喻瑶裤腰上,“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喻瑶缓缓摸上玉佩,跟着他们继续往山上走。 原著里,是没有这块玉佩的。 可是苏语晴给出来了,既然她给出来了,就证明现在还不是什么都不能改变的时候。 喻瑶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扯掉包着骨链的布袋,将那截差不多有她一个手掌长的骨头托在手心。 依照往常,如果谢挽之在骨链中休息,只要她触碰一会儿,谢挽之便会出来。 可是现在,谢挽之毫无动静。 他不在骨链里,不在她的身边,甚至听不到她的召唤。 他们都被强制“归位”了。 喻瑶心里一阵一阵的寒凉,她看着路程,开始在心里倒计时,还有多久?还有多久命运的节点就会到来? 谢挽之在哪里?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失去了行动权? 山间洒下的细雨沾湿了她的睫毛,喻瑶擦掉长睫上的雨珠,一只手仍旧紧紧攥着手中的骨头。 苏语晴走在前面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对着身旁的邵季同说:“你先去前面开路。” 接着退到喻瑶身边,突然问:“你怎么一直戴着这个骨头,这个是什么骨头?” 自从剧情被修正,苏语晴便不记得喻瑶和她说过借鬼的事情。 此刻也便不记得这骨头是鬼牌。 喻瑶被她问住了,她突然意识到,长久以来她习惯了骨链的陪伴,竟然再也没有深思过这到底是什么骨头。 这一定是谢挽之身上的骨头。 他的骨头被拿来做了鬼牌……难道被烧死还不够,他们还将他分尸剖骨吗? “我也不知道……”喻瑶突然一震,发现自己拿回了说话的能力,她立刻抓住苏语晴,“我要下山!” 苏语晴被喻瑶猝不及防大变的脸色吓到:“什么?” “现在!我现在就要下山!”喻瑶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直接转身快步往回走,“我先走了!” 苏语晴被这变故搞蒙了,连忙回头喊:“邵季同,等等!” 接着又抬腿去追喻瑶:“瑶妹。路滑,你小心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苏语晴放心不下地去追。 “我今天不能上山!”喻瑶马不停蹄地跑,说话的时候也不停留,“苏苏,山上危险!” “你在说什么——”苏语晴的话音被一阵突然袭来的狂风吹散。 山间细雨被这阵狂风硬生生卷着换了个风向,喻瑶雨衣的帽子被吹翻,脸上立刻落满毛毛细雨,森冷的气息向她袭来。 苏语晴脸色骤变:“瑶妹!” 喻瑶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寒气裹住,但是这不是谢挽之的气息,这气息更邪恶。 她抹掉脸上的雨水,视线清明许多,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躲开!”苏语晴一声大喝,祭出长剑,足尖点地踏起,身形腾飞,手持剑柄落到喻瑶身前,顺着力将剑身插入地面。 一道圆形阵法荡开,阵内银光大盛。一道幽影从中急速闪过,苏语晴立刻持剑去刺,剑尖光影一荡,却见那幽影已然到喻瑶身后。 “苏小姐,真是给我带来了好东西。”沙哑的声音响起,“通灵血脉,实乃天赐。” 喻瑶心脏骤缩,书中的文字若实体在眼前翻飞,正是这样,一字不差。 剧情来了! 她用力一咬腮帮,痛感令她头脑立刻清醒。 喻瑶竭力在这转瞬之间找准气力,正要一拳向后挥去。 却见天地光影突地不断变化。 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她被向后拽着,猛地后退着进入山体石头之中,一切光线霎时归于黑暗。 穿越空间带来的如若溺水的窒息感涌入口鼻,岁月时光随着她深入山体而不断倒退,她在漆黑的山体内部渐渐看到千年前跃动的火光。 那沙哑的声音就在她身后道: “通灵美色,上等。最后一魂,由你来祭,去了罢。” 三尸虫之下尸虫,彭育。 好美色。 祭艳魂。 第50章 小谢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渐渐恢复。 喻瑶发现自己鹤然耸立地站在穿着古装的人群之中。 周围的人乌泱泱跪了一地,各自低声默念着什么,像是恐怖仪式现场。呜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断钻入耳中,悚人心惊。 ——这是什么地方? 喻瑶抬头,看见远处立着一座高台,台上立着一块巨大而散发幽光的石头。 只一眼,喻瑶便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传说中的灵石! 沙哑声音的话这才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下尸虫,好美色,祭艳魂。” 喻瑶隐隐约约中,感觉找到了原著中自己死亡的真相。 原著中,反派要借用的灵石的力量,恐怕就是“谢挽之”的力量——外婆在手札中提到过,人神的神像是一尊石像。 谢挽之最早除掉了中尸虫,不久前意外吃了“苏明”后,又吐出上尸虫。 原本的剧情里,谢挽之的上尸虫应当是反派利用其他手段除掉的。 因为苏明这个变故,上尸虫提前被除。盖因如此,剧情才被提前了一个月。 对于反派而言,而今万事俱备,只差除掉好美色的下尸虫。 而具有通灵血脉,能够和灵物沟通的她,成了反派心中祭魂的最优选,也是这个剧情中必不可少的存在。 喻瑶猜测,可能通灵血脉对于谢挽之来说是有裨益的。 那现在她看到的这些,是她通灵后的结果吗?这一看就是古代的场景,难道是谢挽之的记忆? 喻瑶喃喃自语:“谢挽之在哪?” 难道是台上的那块石头吗,他又不是孙悟空。 喻瑶顺着人群往前走,她现在没有实体,通畅无阻地穿过密集的跪拜人群。 到了前方,她才看到高台之下,左右各立着几名女子。 这些女子怀中各抱着一名婴儿,面无表情地呆立着,仿佛被折磨得失去灵魂的打工人,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工作。 婴儿,自古以来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身体里蕴藏着天地中最纯粹的灵气,未曾发育,还有着无限的生长空间。 灵石、跪拜、婴儿。 喻瑶不算很聪明的人,但是这一瞬间,她一下联想到了甜朱曾经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神。一种是带来天地灵气的,会死去的神;一种是从人们的信仰中诞生的,无形之神。 谢挽之被叫做“人神”。 他既非古神,也非无实体的信仰。 这一刻,谢挽之的成神方式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画面渐渐发生变化,喻瑶的视线里,无数细线从跪拜的人们身上升起,向灵石汇聚。 这些细线有黑有白,正如人们的愿望有正有邪,全被灵石来者不拒地笑纳。 一脉无形的灵力又从灵石中生出,汇入其中一名婴儿的体内。 贪欲爱恨嗔痴,所有好与坏的念头,全部与灵力一起,进入婴儿的身体里。 自此,古神的灵力与信仰之力在他身上交织,他成了全新的聆听天下愿望的“神明”。 画面再度变化,宫殿之内,一名内侍抱着那名婴儿激动地趋步入庭。 “大王,成了!成了!” 年轻的乾皇缓缓转身,威严的面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内侍喜道:“观灵师已瞧见了,这幼婴当真得了灵石的力量,人神铸成了!您请来的那名能人所言不假!此法当真可行!” 乾皇——这时尚是乾王,抚掌大笑,大步在殿内跺来几遍,意气风发: “快请喻师长来!寡人要重赏!” 喻瑶心中一震: 喻师长?是哪个yu?难道是和她同姓? 此处时间过得极快,传话的内侍离开不过几息,继而复返: “大王,喻师长不知所去,只留下一言。” 内侍呈上手中竹片。 乾王皱眉接过,低低将竹片上的内容念出: “人神至纯至善,切不可叛,否者,大道且背,亡以谏。” 读完,乾王将竹片丢回内侍手中,笑道: “若人神真能助我大乾一统,我又怎会背叛他,喻师长太多虑。” 等背过身后,乾王脸色骤变,垂眸看着手中持过竹片的掌心,神情晦暗不明,低声自语: “喻师长此行不知去向,若是去了其他国家,遭遇歹人,岂不危险?寡人怎能让恩人遇险。” 喻瑶站在一旁,听着乾王下令命人搜寻那名姓“喻”的灵师,心中一沉。 这哪里是要保护对方。 这是去取命的。 最是帝王无情心。 乾王又将注意力放回幼婴身上。 神心中不应有牵绊,只应有他大乾的子民,故而他已将这婴儿的亲眷夷灭,九族之属无一存焉。 “既如此,寡人便为你重新取名,你要记得,是寡人予你新生。”乾王低声道,“你便随寡人氏谢。大乾子民待你而救,不如便名你为挽之。” 自此,世上便有了“谢挽之”。 至于那名姓喻的灵师最后的结局到底如何,喻瑶也无从得知。 这个世界回忆很细碎,画面很快又起了变化。 风雪朗日瞬息万变,数年光阴转瞬即逝,一切画面被加快播放。 喻瑶看见谢挽之话都还不会说便被灌输无数的大道理,看着谢挽之因为写字不认真而被打手心,看着他对着窗外花鸟望眼欲穿而努力忍耐,看着他小小的年纪便已经变的一板一眼。 人神,归根到底先是人再是神。 幼年的谢挽之有着天下幼儿都有的问题,却比天下幼儿都成熟得更早,在还没有抽条个头的年纪,就有了大人的稳重。 十岁之前,他每天夜里都要去神庙,接受百姓的许愿,再去完成百姓的愿望。 所谓圆愿,归根到底,就是调转天地因果,更改民众命运。 每一天,小谢挽之都到脸色惨白,大汗淋漓的程度才能停止。 原来使用灵力完成民众愿望,对于他而言也不是轻而易举。 但第二天,小小的谢挽之便理好衣衫,端端正正地从神庙里走出的。 他知道的,他记得的。 神要高贵,强大,仁善而不可狎昵。 他要强大,不可以虚弱。 就这样,光影不断在他身上变化,神庙前的身影渐渐拔高,他不再需要用大量的时间接受礼仪教化,而更多地坐在神庙里。 人们只能看到由灵石雕刻而成的他的神像,真正的谢挽之却在神像的背后,无人可以看见的地方。 神要与万民疏离。 所以,这是对的。少年谢挽之想,没有错的,他就是要独自一人的。 他听着百姓的愿望一日日发生变化。 从祈求风调雨顺,粮食增产,不经战乱,气候以时,慢慢变成爱恨情仇,多子多福。 当人们不再需要为一口饭而战战兢兢时,情感的需求便愈发强烈。 不通人情的神就坐在一墙之隔的神像之后,望着枯燥的房梁,听着那些人际苦恼,再尽力帮他们如愿。 亲情,友情,爱情…… 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神也不知道。 神总是孤身一人。 第51章 “世界要崩塌了!” 谢挽之听不见喻瑶说话,也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所以喻瑶只能坐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起在这空荡的房屋中,看着经久不变的房梁。 在加速的时间下,他们坐在一起,无声地相伴了许多年。 从百姓许愿的话语中,可以知道乾国自有了人神以后,大行霸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横扫其余诸国。 乱世一朝终结。 谢挽之及冠这年,是大乾统一天下的第三年。 这一天,神庙来了一位特殊的香客。 丞相杜晏。 这位辅佐乾皇统一天下的丞相年过四十,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是乾皇最看重的臣子之一。 杜晏原是昭国人,但因昭庄王昏庸难训,杜晏自觉在昭国难成大业,便以“君子不囿出身而着眼天下”为由,投奔大乾。 此时他功成名就,又要来向人神求什么? 喻瑶靠在谢挽之身边,一同听到杜晏心声。 他问: “人神究竟只是大乾之神,还是天下之神?人神大人眼中,是否只有大乾百姓为民,而其余诸国人民皆为蜉蝣蝼蚁?” 谢挽之低头攥紧衣袖,似乎被戳中内心痛处。 “如今天下归一,大人可有听到他国百姓日夜祈祷亡故的亲眷能够安息?大人可曾想过?他们亲眷之所以死于大乾士兵手下,其中正有您的手笔。” 谢挽之眉头渐渐锁紧,一贯冷淡无喜无悲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痛苦。 杜晏最后道: “乾皇生性多疑,他自认为皇,便是自认为独在天下众生之上。人神大人,你高他一头,他早晚不会容你。” 喻瑶担心地盯着谢挽之的表情。 但见他眼眸低垂,难以分辨在想些什么。 他说到底,只是个有了近乎神力的“人”。 在不知因果的情况下,对于谢挽之而言,乾皇对他有养育之恩。 听了那么多人类情感的他,有没有那么一刻,对乾皇产生过近似于亲情的情感? 他会愿意怀疑乾皇吗?也许根本不愿意。 然而,杜晏的那一纸檄文浮现脑海。 谢挽之不愿怀疑乾皇,但乾皇终究是被杜晏说动了。 正如多年以后,汉用陈平计谋离间项羽与范增。并非是陈平之计有多么高深玄妙,而是因为自项羽杀义帝熊心起,他便已对范增种下疑根。 杜晏所言不假,天下已定,乾皇怎能容忍自己的子民将谢挽之捧于在皇帝之上的高位。 那一纸檄文不过是一根绳索,乾皇之所以接下这根绳索,是因为他本就动了杀心。 喻瑶内心酸软地看着谢挽之。 难怪那日她告诉谢挽之她是一个可以沟通的人时,谢挽之的回答是“我相信你”。 他一生为了大乾,却被所信之人背叛。 即使这样,他还是愿意再去信任她。 喻瑶轻轻虚抱住谢挽之,像是一道温和的风在环抱他。 她是无形的,可在这一刻,谢挽之若有所感地抬起眼眸。 他迷茫地看向自己胸怀,却是一无所有。 渐渐,在他迷茫的眼神中,火光四起,山林代替神庙。 喻瑶恢复视线,发现梦中的场景再现。 她身处山林的深坑里,脚边是铺着沾满石漆的干木,素来被国家悉心保护的谢挽之昏迷在她身边,一同倒在地上的是谢挽之的石像。 在约莫几米的高处上,天色昏暗,乾皇坐在鎏金舆驾里,冷冷看着坑内。 杜晏站在乾皇身后,面部隐在晦暗的光线里,难辨表情。 有听闻风声的方士跌跌撞撞跑了过来,被士兵拦在远处,只能跪地恳求: “大王,人神乃天下之基,不可!” 乾皇冷冷道: “人神早已污秽,继续放任只会使邪气滋生,让天下大乱!” 他看着谢挽之,冷酷下令:“烧。” 一把火起,昏迷的谢挽之在烟熏中醒来,表情在短暂的怔愣后,又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但最终,所有的表情归于沉寂。 在滔天的火光之中,谢挽之抬头看着那个一手锻造了他命运的男人,指节因用力青白相间,死死嵌进掌下的木中。 这一刻谢挽之内心在想什么,喻瑶无从得知。 在死亡面前却无所挣扎,也许正是哀莫大于心死。 火蔓延了过来,谢挽之早已升温的衣物一点即燃,只不过几个错眼,他便静默地淹没在火光里。 喻瑶心痛如刀绞,不断大喊他的名字: “谢挽之!谢挽之——!” 但是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她的声音。 千年之前,这个世界上一片死寂,只有冷酷的帝王与难测的丞相在不远处,静静地欣赏人神的灭亡。 喻瑶去扑向已经烧成火球的人形,却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抱了不了他,只能无力旁观他的覆灭。 终于,焚烧的痛苦令一贯沉默的谢挽之发出了痛喊。 像是开了闸门,这一声痛呼发出,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的声音从清越到沙哑,从痛苦到凄厉。 这一年谢挽之二十又二,放到喻瑶所在的时代,还只是少年。 喻瑶泪水簌簌落下。 在她的记忆里,谢挽之高贵清冷,傲娇可爱,即使神志不清时也不显狼狈。 可现在这位庇佑天下的人神,却在烈火中生不如死。 喻瑶的哭声与谢挽之的痛呼声交织在一起,在她婆娑的泪眼中,她看见漆黑的怨气从谢挽之身体里生出。 他的叫声越惨烈,那怨气越浓郁,沿着火光一路冲天。 而高处的乾皇早有预料,并不意外。 当年谢挽之便是在无数正邪的念头之下诞生,本就是混沌的体质,只是邪性一直被压制在心底深处。 乾皇以此为证据,沉声道: “人神已被污染,不灭此等邪物,我大乾无以延续。” 周围不知内情的随行护卫都栗栗自危,原本怀疑乾皇的念头也悉数打消,因为那确实是无可争辩的邪气。 被人神庇佑数年、得益不可估量的人民也终于害怕。 乾皇勾起唇角,从侍从手中接过弓箭,这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镇邪灵器。 凝聚了灵力的上等灵器在他手中散发幽蓝光芒,在这血红昏暗的天幕之下,成为坑底中谢挽之唯一能看到的一点亮光。 拉弓,放箭。 在谢挽之痛苦的声音里,那一点幽蓝亮光离他越来越近,在他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谢挽之知道,他的最终审判终于到来。 “不要!”喻瑶竭力去接住那只箭,然而箭身却从她的掌心穿过。 她痛彻心扉地回头,眼睁睁看着箭射向谢挽之。 而在这一刻,黎民的心声也传入谢挽之的耳中。 不知缘由的黎民啊,最后说给人神的愿望是: 希望大王成功消灭邪物。 镇邪箭穿透浑身燃烧的人形,爆出刺目的蓝光。 与此同时,汹涌无尽的黑气从谢挽之的胸口处爆发,与蓝光纠缠在一起,直冲穹顶,遮天蔽日地荡开。 世界忽然发出剧烈震荡。 喻瑶一惊,从谢挽之的记忆中回过神,忽然想起这也是她的死局所在。 天地随着谢挽之的死去在不断摇晃,这时,甜朱的声音忽然响起: “喻瑶!快跑!世界要崩塌了!” 第52章 肋骨 喻瑶错愕回头,看到一只赤红的蝴蝶从远处飞来,在这焦黑的世界里散发着红光。 “甜朱?你怎么会在这里?!” 甜朱语速飞快:“血幕蝶轮回不灭,我的灵气存在于漫漫时间中,只要顺着灵气便能来寻你。” 它落在喻瑶肩膀上催促: “此处是谢挽之生前的心魔之境,现在他心境崩碎,再不跑你就要死在这儿了!” “可是——”喻瑶回头看着被黑气与火光包围的谢挽之。 “那不是真正的他!”甜朱纤细的足肢努力抓住喻瑶衣服,“不要被困在回忆里,过去已逝,找到现在他的才是当务之急!” 喻瑶一咬牙,收回视线,却再度犯难: “这个坑太深了,我出不去!” 甜朱身上的红光乍闪一瞬,它不知使了什么术法,立刻喊到: “我知道了,跟我过来!” 它引领喻瑶走向坑底边缘,正在这一刻,喻瑶脚下地表突然隆起,火光摇曳的景色发生变化。 她瞬间被带到地面上,慌忙回头,只见焦黑的人形立在坑底,怨恨地看着上方。 喻瑶捂住嘴,视线在一瞬间又被泪水染花,那个漆黑不成人样的东西是谢挽之? 他在跳跃的火光之中一动不动,像是被封印住一般,只剩一具焦骨伶仃,和一双怨毒的眼。 紧接着,四周植被迅速褪去,宫殿的影子在这一带影影绰绰闪烁。 继而更炽烈的火光燃起,就好像是这里发生了一场更盛的火灾。 甜朱说: “人神死后,乾皇欲以帝王之气镇压他的幽魂,于是大兴土木,想在此处建造行宫。然而地基未成,失去了人神的大乾先迅速覆灭,这座行宫也被叛军一把火焚烧殆尽。” “我知道。”喻瑶之前一直正以为谢挽之是死于这场火灾里,却不期然是另外一场! 谢挽之所在的坑底被填平,喻瑶却能透过土层看到僵立的他。 那僵直的身体,好似被一腔怨怼支住身子不得安息。 土木还在变化,整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光怪陆离,时间流速时快时慢,数年之后,喻瑶又看到杜晏来到这里。 大乾都已灭亡,杜晏竟然还没有死! 杜晏两鬓斑白,空坐在焦土之上,表情似木然又似复杂: “当年乾国士兵杀我父母兄妹,我一心复仇,假意为乾皇统一天下,实则是因我知晓人神不除,大乾不灭。” “然而人神逝去,乾灭亡,天下黎民不过又是陷入新一轮战火。我仍旧不后悔圆了一己之私,却也清楚我亦是罪孽深重。” “五十而知天命,我也不知我还能做些什么补偿,总之,尽力而为罢。” 此后半年,杜晏一直在挖掘,直到挖出神像和白骨。 喻瑶看到杜晏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摸到尸骨左侧的第七根肋骨之上,将其割下。 心中一震,喻瑶摸上胸口的骨链,那形状—— 与杜晏手中几乎没有差别。 甜朱在一旁喃喃: “原来是这样。” 喻瑶:“什么?” 甜朱说:“我也是因着在这个时间点里,才能想起来。上古有传,古神的神格就在第七根肋骨里,所以这根骨头被称作神骨。” “他虽然只是人神,没有神格,但这根肋骨也是他灵力的关键所在。喻瑶,难怪你的鬼的鬼牌是骨头。” 所以,是杜晏带走了神像,又制作了鬼牌吗?原来杜晏也不是没有血脉的普通人。 喻瑶正想知道后续,只是当神骨被割下来的一瞬间,远处的山顶之上忽然有巨石滚落,本就动荡的世界开始崩塌。 脚下的土地像海浪一样开始起伏波动,喻瑶身形不稳,直接跌在地上。 “喻瑶!”甜朱焦急道。 喻瑶立刻爬起身,努力稳住力量,看着这个没有出口的世界:“我该怎么出去?” 周围的景色不断变化,宫殿,人物,土坑,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最简单的山体。 但是碎石不断落下,喻瑶无法停在原地,只能一边寻找出路,一边狼狈闪躲避开碎石。 否则一旦和高空碎石正面相碰,不是她一拳头能够顶用的。 甜朱一直在不断闪光,大概是在使用血幕蝶的种族力量,但也迟迟没有办法。 喻瑶心里越来越沉,终于知道自己在原著里到底是怎样死去的。 此刻对于她而言根本不是逃不逃的问题,而是她根本看不到出路。 与此同时,另一边,现世·栖晨净台山。 穿过层层密林,在峭壁下的山洞深处,放着一尊年代久远的神像。 一名中年男人站在石像旁。 如果喻瑶在这里,便能发现这边是将她带到“幻境”里的原著反派,郑沼。 石像旁落了许多碎石,都是蕴含灵力的石头。 但是这些小碎石,都不如当年拿来锻造神像的那块巨石灵力强悍。 郑沼着迷地看着石像,翻覆掌心,一颗光芒流转的白色灵珠在他掌心旋转。 “自二十年前,我偶得上古神器唤灵珠,便一直在寻你的幽魂,人神。” 虽然鬼牌被别的人先一步得到,但好在殊途同归。 郑沼五指微动,缓缓运作掌心的唤灵珠,只见珠上光芒加速流动,谢挽之的身形突然显出。 他双目漆黑,毫无神智,因唤灵珠的影响露出痛苦的神色。 郑沼面上露出笑意:“果然,神器唤灵可役使天下幽鬼,所言不假。” 谢挽之并不清楚郑沼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大脑似乎变成了一滩泥泞的沼泽,所有思绪都凝滞难以运动。 好似有很重要的记忆被硬生生从他的脑中挖出,他的命运轨迹被扭转,改动,回到“正轨”,成为神智不全的幽鬼。 有一个念头迟缓地冒出来: [我……忘记……了……什么?] 郑沼的声音正好响起: “还记得你是谁么?” 谢挽之的幽魂站在石像后,他神智失去,自不记得维持形象,露出的皮肤大片大片烧伤,丑陋无比。 我……是……谁? 鬼的脑子里重复这个问题。 郑沼不指望能和鬼对话。 他见过太多幽鬼,也役使过太多幽鬼,这些东西不过是低等野兽,是他拿来奴役的工具罢了。 郑沼自顾自地说: “当年乾皇怕你变作的厉鬼索命,取天下最贪的三只三尸虫,封入你的身体之内,镇压你的力量。你呀你,很怨恨吧?” 第53章 心核 唤灵珠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灵器,传说中是由女娲余留下的一块补天石炼成,可以掌控天下幽鬼。 在唤灵珠的作用下,郑沼的话音带了几近邪魅的力量,不断勾出谢挽之心中的怨气。 而失去神智的谢挽之只是呆愣愣站在原地,眼中冒出血色的光,好像真的成了一只可以任由郑沼的役使的幽鬼。 可谢挽之在听到郑沼话音的同时,更多的想的却是: 我到底忘了什么? 一个,很重要的事。 比复仇更重要,比存在更重要,刻入骨髓也想要做到的事。 记忆在挣扎,灵魂在躁动,连体内的灵力都想要破体而出。 他似乎隐约想起,在不久前,有无数个瞬间,一个不属于仇恨的情绪萦绕在他的心中。 那个情绪超越仇恨,超越一切,凌驾于他的鬼性之上。 让他能够在无数个濒临失控的边缘找回理智,冷静下来。 好像心中被生生挖走了一块……是什么消失了? 鬼的面上死板无澜,内心却好像有一团不明之物在四处横冲直撞,焦急地想要找寻出路。 “只有让你得到通灵血脉的魂魄,才能让你彻底拿回和天地沟通的能力。到时,让天脉改变我的命运,让我成神……哈哈哈哈!”郑沼收回沉浸在幻想中的狂笑,啧啧感慨。 “天赐的通灵之魂送到嘴边,真是意想不到。” “人神,那女人魂魄的滋味又如何?” [哪个女人?] “将你从鬼牌中唤醒,替我除掉两只尸虫,这女人倒还真是有点本事。” [鬼牌……是谁将我从鬼牌中唤醒?奇怪。] 谢挽之机械的面部出现一丝裂隙似的波动。 郑沼期待地看着他,是不是已经吞噬成功了? 然而面前的鬼却迟迟没有吐出什么。 “怎么回事?已经将那女人的魂魄祭入神像这么久,怎么还没有除掉最后一只下尸虫?” 郑沼皱眉凑近神像。 历经时间风霜,在山洞里存放上千年的神像已经被腐蚀得面目不清,表面遍布细小青苔。 只有身负灵力的人才能感觉到神像之内的庞大灵力。 没有错,是有灵力的,只不过还是沉寂的状态。 既然如此,为什么祭去的魂魄没有反应? 与此同时,山间。 亲眼目睹友人被抓入山体的苏语晴扑在山石之上,却没能留下喻瑶一个衣角,双目赤红,目眦欲裂。 邵季同立刻大步去看她,却被一道激荡的灵力弹开。 苏语晴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按住山石,发出撕心裂肺地痛喊。 赤红的光芒自她心口绽放,远古的战神血脉觉醒,山体密林簌簌作响,天地为之震动。 天上流云搅动,冥冥之中有股无形的力量观察这一切。 几乎一切都在依照该有的剧情发展,只差一个了。 郑沼因为在山洞里等着谢挽之吐出下尸虫,迟迟没有使用力量。 苏语晴跪在山体前,觉醒的血脉迟迟搜寻不到郑沼的气息。 一切只差最后一道愿力归位。 石像内部,谢挽之记忆深处。 喻瑶周围的景色不断变化。 世界天昏地暗,只剩下焦黑这一种颜色。一座又一座高山拔地而起,似隔道而斗,高耸可怖地朝喻瑶压下来。 或大或小的碎石不断从高处坠落,时不时还有地表的起伏。 浩大的天地里,只有一个渺小的喻瑶在跌跌撞撞艰难逃生。 甜朱发着淡淡的光,在前方为她引路,避开一个个危险路线。 “喻瑶,这样不行。”甜朱焦急道,“不能再让你的鬼的心境崩塌下去了!” 喻瑶扭着身子避开一道落石,狼狈抬头说:“可是我没有办法!” “这里是他的心境,既然是心境,就一定有心核存在。” 喻瑶:“心核是什么?” “是内心世界的定海神针,他的心境如此崩塌,一定是心核受损了!可是我们被困在这座山里了,根本没有办法去别的地方找心核!”甜朱一边解释,一边紧急提醒喻瑶,“小心左边!” 喻瑶立刻避身闪躲,堪堪躲在骤然横断的一棵巨树。 也是这一瞬,她才发现她的身后变成了一口漆黑的巨洞。 所有的山树落石,泥土道路全部被吸入碎纸机里一样,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继而飘向黑色的远方,消失。 这个世界不止在崩塌,还在消失。 喻瑶惊恐地倒吸一口冷气,跑得更用力,问甜朱:“心境还会消失吗?” “什么?”甜朱也在这时才看到身后的景色,吓得少女音都变得更尖,“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变成这样?” 喻瑶暗自咬牙。 她隐约能够猜到,这也是剧情的手笔。 是世界在催促她赶快去死,为此,哪怕谢挽之的心境也全部消失也没有关系。 喻瑶猛地用力咬了一口手腕上的肉,疼痛让她的神思霎时清醒许多。 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只要一切都没有盖棺定论,那么就不是说放弃的时候。 肯定不是只有她在对抗剧情。 谢挽之,鬼大人……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难道会眼睁睁看着她和他沦为剧情的棋子吗? 大人答应过的,他一定不会让她死。 所以她更不能坐以待毙。 喻瑶大声喊:“心核一定就在这里!” “民谣里说了,净台苍苍,神来其上。苏苏也说过,净台山有很多灵石。所以简昭君就是来自净台山里的,这里是他的诞生之所,也是他的埋骨之处。” 甜朱更加努力地闪光,发声逐渐变得吃力: “不行……我力量太弱了,心核蒙尘,我感觉不到心核的气息。” 喻瑶边跑边看了眼身后。 心境的消亡好像在加速,原本消失的边界距离她仍有很远,可此刻,不知是否是错觉,喻瑶觉得愈发逼近了。 她心中一紧,不由得有了一瞬的分神。 “喻瑶——!” 甜朱突然一声大喊。 喻瑶浑身一震,骇然转头,看见一道巨大的落石已经逼近眼前。 漆黑的色彩带来死亡的气息。 完了。 喻瑶竭力在这一瞬间调整反应,然而距离太近,而那巨石又太大,她已经闪躲不及了。 难道,终究还是摆脱不了剧情的掌控吗? 在她骤缩的眼瞳映射中,不断逼近的巨石之间,突然闪出一点赤红色彩。 “甜——” 喻瑶只来得及喊出一个音节,面前便已响起轰然碰撞的声音。 甜朱的身体发出耀眼的红光,在它的光芒下,它的身体与巨石一同碎裂。 散落的石子顺着它留下的保护罩弹向一旁,在它保护下的喻瑶没有受伤。 好像头脑子弹贯穿,喻瑶只觉得脑中一道巨响,紧接着便只剩空白。 刺骨的冷意沿着指尖流入四肢百骸,她在这一刻几乎失去所有力量,方才的碰撞已如云消雾散,可她眼前停留的还是甜朱最后的身影。 她迟滞地伸出手,只接到一点翅膀的残片。 柔软的触感落入掌心,一股莫大的哀伤才迟一步上涌,喻瑶心脏半慢拍地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喉中发出断续的音节。 但不及她流泪,甜朱清脆的声音透过这一点残片传来: [喻瑶,不要哭。血幕蝶轮回不灭,我族不会死,我还会来到你的身边。] [喻瑶,抬头。] 喻瑶立刻抬头望去。 苍黑的世界里,昏暗的苍穹下,一片焦土之上,无数发光的血幕蝶振翅前飞,成为世界中最炽烈的色彩,为她指引方向。 第54章 被爱托举 听了甜朱的话,喻瑶的心稍微平静下来。 血幕蝶存在于任何时间点,轮回不灭。 这些血幕蝶一定是甜朱帮她叫来的同伴,它们在一起为她指引心核的方向。 喻瑶拔腿跟上血幕蝶群,在浩无边际的山中穿梭。 身后是不断逼近的深渊,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只能继续前进。 因着世界在不断消失,整个世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本就只有一片焦黑的天地变得暗如稀释过的墨汁。 视线有些受阻,喻瑶避让掉落物的动作便愈发狼狈。 好几次喻瑶都险些被砸中。 楼顶掉落的花盆都能将人砸死,更何况是不断从山顶坠落的石头。 喻瑶浑身发汗,她知道好运气不会一直都有,一边要和身后的崩坏深渊拉开距离,一边要躲避落石,这实在太难了。 这一切都是奔着催她命去的。 她不甘心,难道命运真的就无法对抗吗? 不,从古至今,有那么多绝地反生的例子,她决不能在现在泄气。 喻瑶猛地将心气往下一沉,不敢再有半分动摇。 这一刻,她忽然看到腰侧绽出绿色光芒。 喻瑶错愕低头,发觉那发光的物什正是此前苏语晴挂在她身上的玉佩。 翠色的光芒大盛,融融的暖流汇入喻瑶的身体。 好似小说中被高人传授功法,喻瑶只觉得浑身经脉都随之轻灵起来,有一股强大的在她体内沉寂的力量亟待苏醒。 她在这一瞬明白—— [这是苏语晴的灵力。] 喻瑶霎时鼻子一酸,但她忍住没有在关键的时候落泪。 从甜朱,到苏苏,大家都在帮她。 争分夺秒的时候,喻瑶不敢懈怠,立刻试图用念力催动体内的力量。 苏语晴给出玉佩本就是为了保护喻瑶的,无需喻瑶通晓什么法门,这玉佩内的力量自动变化成一道透明屏障保护在喻瑶周身。 周围还是不断有高山拔地而起,压迫感和窒息感不断压来。 但是这些从天而降的危险都被玉佩生成的屏障弹开,喻瑶终于不需要再到处躲避。 这真是雪中送炭,让她缓过好大一口气。 就像人在濒临溺水之时,突然看到岸边垂落的柳枝。 甜朱抛给她第一枝,她抓住了;现在,她又抓住了苏语晴留给她的第二条柳枝。 然而原著的力量就是如此霸道。 虽然缓过一口气,但局势并没有变得乐观。 血幕蝶们一定感觉到了心核的方向,它们飞行的动作毫不犹豫,但是那距离太长了。 在这个只有昏黑天色的世界里,喻瑶感觉不到自己跑了多久。 孤独、沉默、紧张…… 耳边充斥的尽是崩塌的声响,吵闹不已。 尽管如此,喻瑶也能愈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人类的体力是有限的。 哪怕原著在体能上已经给了她变态的设定,但在没有尽头的路程之下,喻瑶还是感觉到疲惫从她的身体内部张牙舞爪地钻出。 喉咙里生出了血的味道。 眼前的景色也开始隐约发昏。 再这样下去,她会在找到心核前,先一步被身后的深渊吞噬。 天幕之下,前方的血幕蝶放慢了速度,不断有蝴蝶回过身看喻瑶,似乎在为她焦急。 喻瑶的口腔已经被她咬破,血腥气在口中弥漫。 身后的风声越来越近。 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崩坏的边界线追至身后,漆黑的虚无空间已经敞开怀抱准备迎接她。 剧烈的视觉刺激让心脏骤缩,喻瑶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 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她还是在跑的。 可是好像能够听到身后世界崩裂的声音了,这该有多近?喻瑶不知道。 时至现在,她已经不敢再浪费一点气力回头去看。 双腿愈发沉重。 喻瑶看着不见尽头的前路,看着仍在翩飞的血幕蝶—— 到底还要多久? 真的会有尽头吗? 还会有希望吗? [瑶瑶。] 喻瑶霎时一个激灵,发昏的脑袋瞬间清醒。 刚刚,她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响在耳畔? [瑶瑶。] 声音再次响起,难以置信的情绪丛生而出,喻瑶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湿润。 这是外婆的声音。 是外婆的声音! [瑶瑶,不要停。] 是外婆残存在谢挽之石像体内的念力在对她说话。 前方的路花出重影,喻瑶立刻抹掉眼中的泪水,颤声地回: “外婆……” 与此同时,有蓬勃的生机从体内生出。 喻瑶感觉到血液在燃烧,赐予她不竭的勇气和力量。 这是她的家人给予她的血脉的力量。 平凡的,并不强大的,却被爱包裹的血脉。 在土地即将崩塌到她脚下之时,喻瑶猛地发力,与身后的碎裂世界拉开距离,再一次从死亡的巨手里逃出。 第三根柳枝,她也抓住了。 这个世界残酷无情,剧情一心想要摧毁她。 然而有一双又一双的手托举起她,带着她不断往前进,带着她一次又一次去抓生的希望。 喻瑶感觉到她的心脏被温暖的力量包裹住,爱让绝处的人也能逢生。 再一次擦去溢出的眼泪,随着眼前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喻瑶看见前方的血幕蝶群也停了下来。 她意识到什么,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心脏已经提前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视线从血幕蝶群下移,经过形状古怪的群山,经过幽森诡异的密林,最后停在这片土地尽头的地方。 在这个世界的最深处, 在古怪的山林下, 在昏暗的光线中, 静静立着一座青色石像。 是那里。 没有错,就是那里—— 穿过重重危险,忍下常人无法忍受之苦累,挨过不知多久的静默孤独,才能抵达的—— 谢挽之内心的最深处。 他的心核。 喻瑶看见了石像的左下方有一处凹痕。 在谢挽之的记忆里,石像的身体最后都是完整的。 但是他的肉身却被割下了一截骨头充作鬼牌。 如果没有猜错,作为他心核的石像生出的凹痕,正是缺失的那截神骨—— 喻瑶一把握住胸口的骨链,边跑边将其摘下。 她用尽全部力气,猛地加速朝石像跑了过去,像是雏鸟扑向巢穴那样扑到石像的身上,并且精准地将骨链嵌入雕像的凹陷处。 山体登时停止生长,摇摇欲坠的巨石停住不动,身后呼啸的风声骤然消失。 喻瑶剧烈喘着气,回头。 在她身后三米距离左右的地方,那张漆黑“巨口”不再前进。 心境停止崩塌了。 第55章 现在不是撒狗血的时候啊喂! 血幕蝶纷纷落在石像附近,幽光照出石像细节。 虽然精细度不及现代,但仍旧能看出石像和谢挽之长相的相似之处。 喻瑶的手抚在石像脸畔,心疼、紧张、害怕,太多情绪在她心中交织在一起。 “您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喻瑶用指腹不断摩挲石像的脸,“我来到您身边了,大人,我相信您不会将我困死在这里的。” 石像还是没有反应,可喻瑶却感到自己好像感到了怨气的萦绕。 如果说心核受损是因为骨链的缺失,那么现在骨链已经归位,为什么谢挽之的心境还是没有修复?喻瑶只能想到是他始终怨恨当年的一切。 她努力抱紧石像: “我知道您没有办法释怀,我不能高高在上地去劝你忘记这一切,或者说什么大道理开解您。”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也没有办法放下。” “我只想说,如果可以的话,可以的话……” 喻瑶的声音逐渐哽咽: “您可以信任我。” “之后的时间,您都可以把您交给我。不要只是您为我做什么,也不要只是我来做什么,我们一起——” 她用力抱着石像,低声轻诉: “您帮我改变命运,我帮您重拥人生。” 喻瑶撤退几分,抬起头,泪水从她眼眶滚落滑过脸畔。 就像是童话故事里每一个王子都会吻上属于他的公主那样,她轻轻吻住谢挽之的石像。 现世·净台山。 焦急等着谢挽之吐出下尸虫的郑沼脸色一变。 他看见谢挽之被红黑充斥的双眼突然不断变化,可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这不应该,被唤灵珠操控的鬼怎么可能自发行动起来? 郑沼忽感大事不妙,立刻催动手中的唤灵珠,试图压制谢挽之的神智。 然而和他手中灵珠一同发光的,是旁侧静静矗立的石像。 灵力遽然从石像体内爆发,荡出的气浪冲到郑沼身上,将他撞飞到身后的山洞石壁上。 凸起的石头重重磕在郑沼后腰之上,剧痛传来,郑沼直接从口中吐出一滩胃水。 他惊恐地抬头,却见谢挽之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谢挽之呆呆摸着自己的肋骨。 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归位了,一瞬间身体盈满力量。 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断通过石像传给他,不知道为何,分明该是头脑一片混乱的他,却能清楚地听懂她说的每一句话。 [您帮我改变命运,我帮您重拥人生。] 她是谁? 我为什么要帮她改变命运? 我为什么要帮助一个人类? 他的情绪应该是讥讽的,是不屑一顾的。 可是一种熟悉的感受出现了,在他忘记一切,几乎变成怪物的时候,会有另一道清醒的思绪随之出现。 他混乱的脑海里生出无数根白色细线,清晰地排列组合,让他冷静,让他好奇,让他想要去追寻那个女人的声音。 他的脑袋仍旧是混乱的,心却好像随着这一切渐渐平和下来。 于是役使妖鬼的灵器失效。 生生从他记忆里挖走一块的天道力量失效。 他是人神。当力量归位的人神一心要去追寻什么的时候,天道终究也要为之让步。 另一边,心境之中。 当喻瑶吻上石像的一瞬间,天地和风吹起,好似一道春风越过寒冷的西伯利亚,带着微微的寒气吹来,却让天地焕发生机。 喻瑶发丝飘扬,她惊诧地睁开眼睛,看见天地随风变化,一瞬间身后漆黑的虚空被重新填满,变作长满长长青草的无尽原野,焦黑的世界焕然一新。 谢挽之的心境得到修复,整个世界顷刻明亮。 喻瑶讶异地转头四顾,再回头时,发现面前的石像消失不见。 空旷的原野一片寂静,整个世界没有丝毫声音的提示,她却心有所感地回头看去。 在她身后的不远处,青草飘扬的视野中心,站着一身白衣的谢挽之。 他们隔着无数飘摇的青草远远相望。 喻瑶双眼绽出惊喜光芒,她立刻从地上起身,拔腿向谢挽之奔去。 谢挽之的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但喻瑶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非常勇猛地向谢挽之扑了过去。 这个拥抱过于有力,无论是拥抱本身,还是拥抱的力度,对于此处的谢挽之都是未曾料到的。 他毫无防备,直接被扑倒在地上。 身下压着交叠的青草,谢挽之拧着眉抬眼去看。 一张陌生的女性脸庞在停在他上方,因逆着蔚蓝苍穹的光而显得有些晦暗。 正因光线不够明亮,她那汪在眼眶中将溢未溢的泪水便更瞩目。 而这双眼含泪的样子是如此熟悉。谢挽之微微愣住:“你——” 他的话音淹没在女人的话音中。 喻瑶哽咽:“我就知道您会来找我的,大人,我知道您一定会来找我的!” 谢挽之感到脸上出现湿意,是女人的泪水落到了他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一阵一阵酸痛,奇怪,这又是什么陌生却熟悉的感觉? “你是谁?”谢挽之问。 喻瑶抽噎的声音一顿。 她震惊地对上谢挽之的双眼,只从里面看到了迷茫。 “大人,您刚刚说什么?”她没有等谢挽之回答,一把掐上了谢挽之的脸,“您不要在这个时候搞狗血剧情啊啊啊!” 谢挽之因她大胆的举动瞳孔骤缩,一时间甚至不知该先斥她放肆还是轻薄。 喻瑶表情突然一收,幽幽看着他:“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谢挽之:……应该是从来没见过的,但是为什么她说的语气很熟悉? 喻瑶猜到谢挽之肯定是受到原著强行走剧情的影响,所以才忘记了之前的事。 但是现在不是从先婚后爱题材变成追妻火葬场的时候,不然先火葬场的就是她了。 更何况什么都做过了还来加失忆梗,是要演什么“光晞不行他不能捐让拓也捐”的虐心大戏吗!! 既然如此,这个时候只能这样了—— 她凭借对谢挽之身体的熟悉程度,摸上对方的耳根下方的脖颈处,在谢挽之身体瞬间绷住的一瞬间,飞快地在那里亲了一口。 如果谢挽之此刻是个动物,恐怕浑身毛发都要炸开,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被亲了被亲了被亲了被亲了被亲了…… 整个身体全部酥麻,他下意识想要一把将身上的活人推开,但是更本能地反应却是在担心这样会让她受伤。 以至于他便爆红着脸控诉地盯着喻瑶,没有做出任何实际行动,只开口道: “你我男女有别!怎能如此!” “你和我口口的时候怎么不考虑男女有别!”喻瑶大胆发言。 谢挽之听到如此直白的言论,耳根红得要滴出血,为名誉权挣扎: “我何时,何时——” 话音再次中断。 是喻瑶用力吻住他的双唇。 她柔软的手按在他最敏感的脖颈处,相贴的触感带来了熟悉的身体变化。 如此熟悉,就好像已经这样发生过无数次。 谢挽之眼中的情绪从震撼到迷茫,再到出神。 第56章 终章 汹涌的回忆如无数蝴蝶振翅翻飞,涌入谢挽之的脑海里。 相遇、成婚、显形、一起看剧、一起出游、一起…… 他是如何在她的陪伴下,从如野兽般混沌不清变得清醒;他的心是如何因她的温暖,从充满仇怨的遍地荒芜到四处流淌着温润潺潺清泉。 被挖走的记忆,都重新归位。 谢挽之眼瞳摇颤,变成清浅透明的琥珀色,世界之光重新进入他的眼中。 “喻瑶。”他轻轻开口,嘴唇与喻瑶的双唇相互摩擦。 喻瑶动作停住,知道他想起来了,忍不住抱怨泄愤似的用力咬了一下他的下唇,这才撑起身子。 谢挽之看着她委屈又喜悦的面容,漂亮得如此让人心软。 她多么勇敢坚强。 要咬牙挺过多少苦难,才能一路来到他的面前。 谢挽之心想,他真是太自大了。 因为看过她的眼泪,就自大地认为保护喻瑶的责任就在他身上。 然而事实上,最能保护她的,让她在无数个时候一次又一次挺过来的,不只是别人的帮助。 更根本的力量,是来自于她自身。 她敢于直面苦难的勇气,她坚韧不拔的品质。 谢挽之神情柔软下来,对她露出一个淡笑,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辛苦了。” 喻瑶先被谢挽之罕见的笑迷了一瞬神智,然后才留意到他那句在她意料之外的话。 “您还知道我很辛苦……”喻瑶将头埋入他的肩窝,含着鼻音,“下次要早点来找到我。” “世间之事,变数太大,我不敢说绝对。但我向你保证,”谢挽之低声说,“我会竭尽力量不会再让这样的‘下次’发生。” 他轻轻地拍着喻瑶的背,安抚她的情绪良久后说: “离开这里吧。” 喻瑶匆忙睁眼,看到心境中的景色飞速逝去,空间穿越的感觉再度传来,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她身后推了一把,她的身形随之一个踉跄后,周围的凝滞的空气霎时变得轻灵活跃。 发花的景色变得清晰,喻瑶抬头,看见山洞凹凸不平的青黑石壁,以及对面一脸震惊的中年男人。 “你怎么会平安无事地出来!”郑沼再度将视线移向一旁,却发现此前一直在石像旁的鬼消失不见了。 喻瑶被郑沼吓了一跳,她也没料到出来会直面本书反派,下意识去抓胸口,却只抓了个空。 她这才想起已经在心境里将骨链归还。 郑沼脸色一瞬变得狰狞,伸手施法要对付喻瑶,然而刚一结印施法,便感到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他的脖颈。 空气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喉中泄出,郑沼脸色涨红,意识到是鬼的力量。 他仍旧坚持将法术使出,三个火球从他的结印中飞向喻瑶,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下、消融。 郑沼看到鬼竟然如此保护喻瑶,狠狠道: “人神,你已不是活物了,不吞噬通灵血脉的魂魄,你拿不回与天地沟通的力量,便只能平庸!” “人类害你至此,你难道甘心吗?你不想复仇吗?!” “以前想。”谢挽之的声音响起,空灵的荡在山洞中。 郑沼难以理解:“以前?!你竟能放下?” “千年光阴已逝,何苦放不下。”这道理从前谢挽之想不明白,直到遇见喻瑶,苦痛被爱消解,自然便想明白了。 郑沼感到脖子上的无形绳索收的越来越紧,立刻说: “我从阴家人那里听过,你不是凡魂,不得通灵血脉,便不能重获力量。除非一直沉睡在鬼牌中,否则你根本无法长久存在。” 喻瑶心里一跳。 她终于明白为何杜晏要割下肋骨制作鬼牌,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紧接着是心中发凉。 难道她和谢挽之注定不能一起存在吗? 却听谢挽之轻描淡写道: “通灵血脉,我早已得到。” 这下喻瑶和郑沼都是愣住。 郑沼眼珠一转,先拿定主意不再多言,掌中化出一柄短剑切断脖子上那根无形的绳索。 他是原著反派,自然不可能一点手段都没有。 手中短剑光影一闪,剑身拔长,又化作一把宽刀,刀身光芒闪烁。 郑沼怒道:“一只鬼,也敢反抗我!” 然而他一刀还没劈出,山洞外忽然碎石飞扬,尘土簌簌落下。 尘雾之后,是扎着高马尾,面色阴鸷至极的苏语晴。 郑沼使了法术后,她捕捉到郑沼气息,顺势摸了过来。 “我要你偿命。”苏语晴双眼寒光迸射,长剑侧横,飞身直刺向郑沼。 郑沼反身去躲,却见苏语晴身后还跟着邵季同,他被包夹,无路闪躲,化作一团黑雾四散,和当初苏明的手段一模一样。 喻瑶记得,原著写到郑沼这些年为了成神,借助神器吸食厉鬼幽魂,已经是不人不鬼的状态。 在郑沼化作黑雾的一刻,另一股更为寒冷的气息加入战场。 天上流云聚集,却不再是强行走剧情的天道之力,谢挽之拿回神骨,天道之力也为他所用。 苏语晴还在怒吼:“你不得好死!” 郑沼:“疯子!” 苏语晴:“偿命!” 郑沼:“偿你大爷!” 苏语晴:“把瑶妹还给我!” 电光石火间,双方已经过了十几招,山洞内加了特效似的光芒乱闪,一切都和剧情大差不差,只有一点小小的偏差—— 郑沼怒道:“她不就在你身后!” 苏语晴一滞,正要急急回头,喻瑶却比她反应更快: “不要回头!小心!” 她的声音便是定心丸,苏语晴抛出一掌,击在一团黑雾之上,赤色光点从她掌心绽出,将那团黑雾噼里啪啦炸碎。 借机一个错身,苏语晴绕到后方,看到安然无恙的喻瑶。 两人只是一个对眼,彼此都生出想哭的冲动,但也都知道此刻不是时候。 苏语晴快速道:“瑶妹,你先离开这里!” 喻瑶点头,对着空气道:“大人,带我走!” 她话音一落,便感到一股寒气卷起她,迅速将她带离山洞,越过峭壁向上飞跃。 这感觉挺奇妙的,因为她被虚无的力量包裹,感觉便像是腾空浮在空中一般,比坐过山车刺激。 她被谢挽之放在峭壁上的崖顶处。 双脚落地,心里却还是不踏实。 虽然原著中得了谢挽之力量的郑沼都不敌苏语晴和邵季同——毕竟是原书男女主,但喻瑶有些放心不下。 “大人,您下去帮他们吧。” 谢挽之在她身边显出形体,却摇头:“我不擅于斗争。” 喻瑶立刻露出不安的神色,毕竟剧情已经发生偏移,她还是怕苏语晴会有意外。 “你担心你朋友?”谢挽之问。 喻瑶用力点头。 谢挽之淡道:“你不想让她出事,她就不会出事。” 喻瑶最初没有明白谢挽之话下的含义,但很快便听明白了。 她在心境里与谢挽之待了那么多年,已经懂了人神的力量是如何发挥。 天地命运都在他一念之间,只要他如何想,命运便会如何运作。 这大概就是郑沼所言的“与天地沟通”的能力。 可是,谢挽之并没有吃掉她啊。 喻瑶不解:“大人,您什么时候得到的通灵血脉?” “附身在苏明上的魂魄。”谢挽之说,“郑沼实在愚蠢,苏明是他手下,被我吞噬,我早已不再需要得到下一个通灵血脉,他竟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喻瑶惊愕半晌,大脑飞速运转,片刻后没忍住发出一阵笑声。 谢挽之看着笑到捧腹的喻瑶:“……你怎么了。” 喻瑶没力气说话,只能摇头。 她比谢挽之更清楚原著细节,所以觉得实在太好笑了。 “苏明”就是变数。 因为谢挽之吞噬它后提前吐出上尸虫,所以原著剧情也匆匆提前; 原著剧情提前便是默认了苏明的作用,所以无法抹去它已经被吞噬这一结果; 但是在原著其他角色,比如郑沼的眼中,一切走的还是原著剧情,所以郑沼不知道谢挽之已经拿回和天地沟通的力量,喻瑶的存在也不再至关重要。 这就像是游戏卡BUG一样,一个BUG,把喻瑶的生路给卡出来了。 等到喻瑶笑完,顺过了气,把这些事情讲给谢挽之听,谢挽之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大概厘清了一切。 当年乾皇在他身体内部种下三尸虫,想用三尸虫中蕴含的低劣人性来压制他由神性带来的力量。 三尸虫的除去,会让他力量越来越强。 所以吐出第一个三尸虫后,他神智变得清明,能够化出实体。 吞噬苏明的通灵血脉,吐出第二个三尸虫后,他在一念之间,便恢复了喻瑶在别人眼中的真实模样。 喻瑶在心境里归还了他的骨链后,他的神力基本完整复原,能够摆脱剧情桎梏,将喻瑶带出石像体内。 那么现在……好像还剩一只代表淫欲的三尸虫没有除去。 不只有谢挽之在盘算,喻瑶也在梳理现状。 他们两个同时意识到这个问题。 喻瑶掰手指算了半天,最后视线停在那根代表着下尸虫的手指之上,神情古怪地问: “大人,下尸虫不除对您有什么影响吗?” 谢挽之:“……” 难以启齿,他无法开口。 这一刻,他深深怀疑正是因为这只下尸虫的存在,才会导致他在接受了喻瑶的愿望后,只一碰她就会变得那样……下作…… 喻瑶眯眼看着他的表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嘿嘿。” 笑的非常狎昵。 谢挽之被她看得羞愤想死,头顶几乎要喷出一个蒸汽蘑菇,还要努力装得一脸平静: “你笑什么?” 喻瑶不答,只是一味嘿嘿。 既然目前来看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那么就让它继续待着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对于喻瑶来说还是个好东西呢。 喻瑶悄咪咪往旁边凑了两步,靠近谢挽之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一人一鬼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对视。 他们看着前方的深邃山谷,看着无尽自由的山林,看着山谷下放肆奔流的河水,通过相牵的掌心交换彼此的安心。 天高任鸟飞,世界如此宽阔,世界终于变得如此宽阔。 最后,是谢挽之先开了口。 “人神的诺言,一定会兑现。凡女的呢?” 喻瑶:“什么?” “你在心境中对我说的——” “我帮你改变命运,你帮我重拥人生。” 喻瑶轻轻地笑,紧紧握住谢挽之的手,从双手交握到十指紧扣。 “会不会兑现呢?不如就让您一直陪着我,用一生来检验吧。” - 正文完。 - 照旧,番外一章。 从女男主视角出发,能够交代的我都会交代,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比如那个姓喻的师长到底是不是瑶瑶的先祖,这些就不会交代(但不是前世今生哈我本人不喜欢前世今生梗所以不会写)。 第57章 借鬼篇番外 [关于后续] 就算没有谢挽之的心念一动,苏语晴也不会输给郑沼。 更何况是失去了谢挽之的郑沼。 然而当苏语晴斩杀郑沼,急冲冲回到崖顶时,却看见友人正和一个俊美非常的白衣古风小生手牵手站在一起,展望未来。 虽然他们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便匆忙分开了,但苏语晴震撼的情绪却无法消失。 她看一眼喻瑶,又看一眼古风男。 第一眼觉得俊美非常的面容也变得值得挑剔起来。 当苏语晴站定,并且面无表情地让喻瑶“解释解释”的时候,谢挽之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他觉得自己见的不是喻瑶的好朋友,而是他的丈母娘。 为了解释清楚一切,喻瑶和苏语晴在山下民宿的房间里彻夜畅谈。 这个时候谢挽之和原著男主邵季同在哪儿比较好呢?肯定不是在喻瑶的房间里。 所以一个男人和一只男鬼便只能在另一个房间里面面相觑。 邵季同看着古装长发,身形异于现代人挺拔的谢挽之,又考虑到他是苏语晴好友喻瑶的男友,在良久的沉默后,忍不住上网搜索: 中二病晚期也可以谈恋爱吗? 另一边,苏语晴已经抽完了这一年的冷气。 她刚刚震惊完喻瑶借了鬼,又震惊喻瑶学校如此危险,还没缓过一口气,又震惊喻瑶竟然和鬼阴婚了,还不及提刀杀到隔壁去,就险些因为鬼的人神身份踉跄摔倒。 以致最后她满脸荒唐地看着喻瑶: “你是编了个小说故事在骗我吧!” 喻瑶:你这个真·小说女主在吐槽什么啊! 苏语晴还在喃喃自语:“真的假的,人神……我怎么都不知道还有人神呢?” 喻瑶推推她:“反正你也不要和别人说他的身份啦,我觉得他也不想做什么人神,而且他现在也不是人了,他就是我的鬼。” 苏语晴沉默很久。 就在喻瑶以为苏语晴是不支持这段感情的时候,苏语晴突然神秘地低声问: “那他是鬼……你们那个那个是不是就不会怀孕了啊?” 喻瑶:“……” 不是一家人,不玩进一家门。 她羞涩地点头:“嗯,所以什么都不用戴。” 百分之百避孕率,羡慕都羡慕不来。 [关于女儿] 喻瑶不断和谢挽之确认血幕蝶的特质,在不断得到让她安心的答复后,才终于放下几分心。 她又给甜朱做了几个花枝小窝,在家中重金打造了适合蝴蝶居住的造景玻璃柜。 原著剧情过后,喻瑶的存款再也不会自动恢复了,不过好在她家里有钱,花起钱来还是可以自如。 甜朱是在半年后回来的。 它反复强调,它可是一化茧成蝶便来找喻瑶了,喻瑶一定要好好奖励她。 喻瑶非常明白甜朱的奖励内容,熟练地给她点了杯果茶外卖。 这样愉快地又过了半年,某天早上喻瑶起来上早课,迷迷糊糊从房中出来,迷迷糊糊往放着蝴蝶小窝的阳台看去一眼—— 怎么感觉那里有个大大的东西? 她又眯着眼看去一眼。 怎么感觉是个小孩? 等等?小孩?! 喻瑶一惊,瞬间清醒过来,定睛一瞧:啊啊啊救命为什么她家阳台躺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被她发出的叫声吵醒,也缓缓起身,迷蒙着眼神问: “喻瑶,怎么了?” 是甜朱的声音。 沉默,是今早的家。 第二声尖叫是甜朱发出来的: “我怎么变成人啦!啊!天哪!这个四肢怎么用!啊!我打怎么了自己一巴掌!喻——瑶——!” 喻瑶看着跌跌撞撞爬起身却在迈出第一步就摔倒的甜朱:“……” 好一个人类早期驯服四肢的真实写照。 她不得不紧急换掉早上的课,并且思考甜朱会变成人的原因。 据她所知,血幕蝶一脉是没有可以变身成人的特性的。 这时,谢挽之从她房里出来。 鬼看着家里突然出现的七八岁左右的女孩:“这是什么东西?” 喻瑶转身对上谢挽之的脸,脑中如电路被接通,明光闪现—— 她快步走到谢挽之面前:“我昨晚随口和您一说‘如果有个像甜朱这样可爱的女鹅也很好啊’,大人,您不会当真了吧!” 谢挽之也陷入沉思:他当真了吗? 喻瑶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在快要入睡的迷瞪状态了,听完之后大脑根本没有消化这句话,但是好像…… 做了一晚上相关的梦。 喻瑶看懂他的表情,把手机按在额头上降温: “完蛋了完蛋了,这可是黑户啊。” “不是黑户。”甜朱只是外表是小孩,实际上才是最见多识广的那个,“喻瑶,为了人妖相处和谐,你们人类一直有专门的妖怪处理部,你带我去登记就好了。” 她起身下意识想去喻瑶身边,然而刚一迈腿,就再次跌倒在地上。 脸着地,鼻梁一阵酸痛。 喻瑶连忙跑去把甜朱扶起来,就见甜朱玉雪可爱的脸可怜巴巴地皱起,灵稚的大圆眼睛里溢满泪水: “喻瑶,鼻子好痛呜呜呜。” 喻瑶转头去催谢挽之:“快拿纸过来。” 谢挽之:“……”好像被瞪了。 他拿了一包抽纸给喻瑶,幽幽地飘在喻瑶身后,看着她给甜朱擦完鼻血,又耐心地教甜朱使用四肢。 过了一会儿,他幽幽飘到喻瑶右边。 喻瑶还在教甜朱。 他拿了本书装模作样在喻瑶正对面飘来飘去。 喻瑶笑了。 谢挽之正以为喻瑶要对他说些什么,却见喻瑶笑着说: “对,就是这样,慢慢来,甜朱真聪明。” 找存在感失败的鬼悔恨地想:果然还是不要有小孩好。 [关于回家] 甜朱学习能力非常强。 说到底它本来就不是普通的灵物,轮回不灭的血幕蝶一旦掌握了能化形的能力,就是开挂一般的强悍。 一个月后,喻瑶带着已经完全征服四肢的甜朱,在妖怪管理部门登记完在籍信息和领养信息。 现在老公也有了,小孩也有了,甚至是看上去已经七岁的小孩——再不带回家有点说不过去了。 临近回家的日子里,喻瑶明显感觉到谢挽之的紧张。 毕竟正常情况下的社恐鬼是绝对不可能主动提出要去商场买套得体的衣服的! 鬼婚这个事吧,苏语晴还能理解,但对驱灵一知半解的家里人是很难理解的,所以谢挽之的身份还是此前喻瑶给他立下的驱灵师。 在此基础上,又稍微增加了父母双亡等设定,总之也不算假话。 至于甜朱,喻瑶准备直接坦白这是她领养的灵怪女儿。 她预想这一次家里会来很多人,但是当她看到父母双方亲戚几乎全部到位,家里密密麻麻坐了几十口人时,还要有些被震住。 何况是社恐鬼…… 她担忧地去看谢挽之。 只见谢挽之姿态矜贵冷清,端庄得体,面上含笑地接下长辈们的话,每一个社交辞令都挑不出差错。 喻瑶:谢挽之当年苦学多年养成的教养竟然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 不过鬼还是不擅长骗人的。 所以当长辈问到他们事前没有沟通好的问题时,喻瑶便出来帮鬼打圆场,一套组合拳下来,彻底没让长辈起疑心。 但提到甜朱是灵怪是,喻瑶还是有些忐忑。 家中的人都面面相觑,看向喻瑶父母。 喻瑶母亲沉默片刻,招手让甜朱过去,问她: “你为什么想做喻瑶的女儿?” “我不是想做喻瑶的女儿。” 喻瑶母亲一愣。 又听甜朱说: “我只是想在喻瑶身边,做蝴蝶还是做人都无所谓。” 母亲听完,少顷后,拍了拍甜朱的头。 “好蝴蝶宝宝。” 喻瑶将甜朱从母亲身边接过来,正不安着,便听到母亲笑着说: “为人父母,最重要的不就是要支持自己的孩子吗?” 喻瑶感动地抱住母亲:“妈,我爱你。” [关于“因”] 从喻瑶家回来后,谢挽之陷入沉思。 第二天,他郑重对喻瑶道:“我想工作。” 喻瑶瞪大眼睛:“您?!” 谢挽之抿了抿唇:“我。” 喻瑶:“可您是鬼啊。” “人类可以看见我。”谢挽之说,“我完全可以伪装成人。” “您还是黑户……” “我也可以去登记。” “可是妖怪管理部门的业务范围包括鬼吗?” 一人一鬼相视陷入沉默。 问题的答案只能亲自去妖管部门寻求。 工作人员听说了谢挽之的身份后,果然一脸不可置信:“什么鬼又有理智又有实体啊我见识少你别骗我!” 她立刻打电话给领导,汇报相关情况后,对喻瑶和谢挽之道: “你们稍等哈,等会儿会有人来。” 不过多时,接待室的门被人从外打开,喻瑶转头去看,却直接怔住。 虽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但喻瑶还是在这一刻一眼认出,那人正是当初将骨链给她的店主。 何寻山的视线在喻瑶身上停了片刻,又将视线移到旁边的谢挽之身上,一脸喟叹。 他对负责登记的人道:“你先出去吧。” 等房间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后,何寻山关上门,缓慢地走向办公桌后,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脸还是那样干枯衰老,沟壑纵横,看不出苍老加剧与否,浑浊的眼珠看人时依旧让人觉得心里瘆得慌。 谢挽之从他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非常熟悉,是相伴过很多年的气息。 何寻山对着谢挽之道: “您的尸虫,没有根除吗?” 喻瑶一惊:“您什么都知道吗?!” 何寻山又看向喻瑶,脸上扯出一丝笑,干瘦的皮肤随着笑叠在一起: “你的胆子看着不如你外婆大,但却是一样值得信赖的人。” 喻瑶惊呆:“我的外婆?” 何寻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一共五个人,拍摄地点是在一处苗寨里。从衣着、建筑和人物年轻程度来看,这张照片起码是三十年前拍摄的。 喻瑶一下便看到了站在中间的外婆。 外婆叉腰站直,手里杵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神采飞扬。 喻瑶想要去找何寻山在哪里,却在找到何寻山之前,先看到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郑沼。 但年纪对不上啊,郑沼只是个中年人。 何寻山的声音响起: “几十年前,我和四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游历山河,观天下灵事,称不上除魔卫道,但也算匡扶过几次正义。” “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血脉力量,你外婆是有预知能力的通灵血脉,我是当时最少见的阴家血脉,严格来说也算是通灵血脉的一支。” “相识太多年了,有时候便失了防备心。” “就像我知道你外婆有个被厄运困住的孙女一样,他们也早早知道我的使命。” 何寻山浑浊的眼看向谢挽之: “无论姓氏如何变化,我这一支阴家血脉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保护好骨链。” 谢挽之淡淡道:“你是杜晏的后代。” 何寻山苦笑:“是,我也活够了,您若是想让我为先祖偿罪,我没有怨言。” 谢挽之表情无澜,只是将话题转回之前的地方:“他们知道你的使命,然后呢?” 何寻山意外于谢挽之的毫不在意,他的印象里,没有幽鬼是能放下仇怨的。 他顿了顿,又对喻瑶说: “你的外婆从我这里知道了人神的存在,将你的命运和人神联系到一起,那之后她也将这件事告知于我。” “她去世后,我一直挂念着这件事。我知道你在蘅州工作,就调任到蘅州的妖怪处理部,又在你26岁那年找到你,将骨链给到你手上。” 原来是这样。喻瑶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年会突然被找到,为什么当初店主会知道她想要逆天改命。 她指着照片里的郑沼:“您知道他都做了什么吗?” 何寻山说:“在苏家丫头上报之前,我确实不知道,只能怪我当初太大意。照片里是郑沼的父亲,郑沼就是从他那里知道了这一切。” 喻瑶:“好在大人……人神最后没有真的被利用。” 说到这里,何寻山又回到最初的话头,看回谢挽之: “您不准备除掉下尸虫吗?” 谢挽之说:“有何区别?” 何寻山说:“三尸虫不根除,您便不能彻底脱离阴鬼的身份,除了下尸虫,您便能以 无形之态重归人神之位。” 谢挽之看向喻瑶,看到她一脸认真地考虑起来。 成神似乎很了不起。 但是对于谢挽之来说,那并没什么值得向往的。 神的生命太久,人的生命太短。 他的世界因喻瑶而焕发生机,没有喻瑶存在的世界也只是一片虚无,干枯的存在着又有什么意义。 不如便做鬼吧。 陪她一起老去,当她不在人世的那一天,他便回到石像之中,与她一同在天地间沉睡。 谢挽之握住喻瑶的手,对她摇了摇头:“无需考虑,现在这样就是最好。” [关于生活] 有何寻山的关系,谢挽之成功在妖管部门登记。 有了身份信息后,他在喻瑶学校附近的巷子里租了家店面,开了间专门负责帮别人完成愿望的玄学门店。 当然只接一些合理愿望。 谢挽之的店面没有生意冷清的阶段,他想要自己生意火爆也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开店第一天便有当地富商光顾,之后便迅速打开名气。 不过谢挽之只在帘子后接待客人,因为社恐。 喻瑶心想还好有帘子,不然谢挽之一定会以“高颜值灵师”的标签走红网络,到时候她要和谢挽之出门约会就很困难了。 约会一直是喻瑶和谢挽之的每周行程,对于千年前的鬼来说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呢。 在甜朱刚化形的时候,喻瑶每次都要带上她。 谢挽之表面上冷淡无所谓,背地里却“无意”地引诱甜朱玩手机。甜朱虽然聪明,但还是孩子心性,哪里扛得住手机诱惑。 喻瑶霎时如临大敌。 作为一个高中老师,她太清楚不管控手机将对青少年造成多大危害。 然而这份危机感在甜朱轻松地做完她带回来的高二试卷后,彻底消除。 喻瑶看着手上的高分试卷,一脸震惊:“你怎么连高二的题目都会做?!”这已经不是见多识广就能解释的了吧! 甜朱一脸平静:“有时候无聊会看看网课,看一遍就会了。” 喻瑶:“……” 这合理吗? 她们身后,谢挽之静静坐在阳台上,捧着一本书,深藏功与名。 神的念力,偶尔用于一下他的私心,也是可以的吧。 于是,因为甜朱成为沉迷手机游戏的网瘾少女,约会之旅重新回到喻瑶和谢挽之的“二人”世界。 至于鬼的小心思到底有没有被喻瑶发现呢? 如果将时间倒流,在每一个鬼暗暗吃醋的时间点里,放大喻瑶的表情,便能看见她强压着不翘起的嘴角,和眼中恶作剧的狡黠光芒。 她就是这么喜欢逗弄鬼大人,没有办法,他吃醋的样子实在可爱。 不过,这样的玩笑也不能开得太频繁,否则谢挽之的鬼性上来,床褥翻飞,“遭罪”的还是喻瑶本人。 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还可以开许多许多年的玩笑。 直到头发花白,垂垂老矣,他们会在彼此相视的笑意中,手牵着手,走到一生的尽头。 - 全文完。 - 下一个故事,先把猫猫神抬上来。 注意看注意看!因为文章分类在现言,猫猫神的文案和大纲都有所调整,原脑洞是中古西幻,没法写在这个分类里。 [从来不知道自己是猫控的冷静学霸大直女 X 自以为很凶残的脆弱甜心邪恶大猫猫] 手机养崽题材。 文案: 作为塔斯大陆最年轻也最强大的邪神,伊泽菲尔嚣张,放肆,任性,为所欲为。 然后……一失足成千古恨,祂被封印了。 一朝醒来,祂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人的“手机”里,有个看不见的女人一直在对祂做出不敬之举。 竟敢给祂梳毛!竟敢摸祂肚子!竟敢拎祂后颈肉!竟敢强迫祂结婚! 伊泽菲尔一边吃着美味的香酥小鱼干,一边狠狠心想: 等祂找到这个女人,一定要她付出代价。 一段时间后,祂发现,这个女人竟然偷偷下了一个和五个男人谈恋爱的乙女游戏。 当她给别的“男人”氪了648大礼包之后,下定决心要女人付出代价的伊泽菲尔不断拍打尾巴,终于坐不住了。 - 第二天,国家特管局紧急通告:异世界入口传来无法估量的强大力量,前所未有的邪神级强大异兽即将到来。 薛清秋站在自己的研究生宿舍里,看着面前身高直逼天花板的超巨大白猫。 大白猫自以为非常凶狠地压低头颅,低声警告:“你竟敢移情别恋。背叛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薛清秋面瘫:你们说的邪神,不会就是这只傲娇大白猫吧? (有娃,是手机里兑换的猫猫崽女鹅,被邪恶猫猫神一起带到现世来了) 第1章 请和猫猫神恋爱吧! 好友林嘉盈发来消息的时候,薛清秋刚刚整理完今天的实验报告,正在读崔教授最新发表的关于药物抗病与抗污染活性研究的论文。 她先做好阅读标记,然后才低头点开手机。 [林嘉盈:真无语真的会无语,我就说我爸妈为什么五一催我回家,原来是要安排我相亲!] [林嘉盈:父母的审美还真是百变,在我自主恋爱时审美对标梁朝伟,换到他们寻摸的相亲对象时,鲶鱼也能成帅哥。] 薛清秋和林嘉盈是高中同学,交好多年,而今都是二十四岁。 薛清秋保研药理学,林嘉盈则本科毕业后留任本校文学组织工作。 她们俩都是小镇出身,父母思维守旧,属于“女孩子25岁还没结婚就难办了”的传统大军。 故而自林嘉盈过了24岁起,从过年开始便频频被安排各种相亲。 薛清秋因为还在读研,只偶尔被关怀一下有没有恋爱,倒还没有遇到催婚困境。 对于林嘉盈的痛苦,她感同身受少,但还是能体贴地送去一句关怀: [要不要来我寝室休息?] 薛清秋的寝室是双人间,但是另一位室友在外租房,从不回寝,整个床位从上到下都空空如也。 林嘉盈的消息过了一会才过来: [哎,算了,太晚了,京大离我家太远了。] 薛清秋看了眼时间,已经时过晚上十点,正是夜幕昏沉之际,确实不太方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嘉盈:早知道当年继续读研了,唉。] 薛清秋安慰:[你从事喜欢的工作,这已经很难得。] [林嘉盈:但受不了催婚啊。] [林嘉盈:说起来,宝,真的建议你抓紧读书的青春时光谈一次恋爱。] [林嘉盈:不然我估计你一毕业就会直面相亲。] 薛清秋看着倒数第二条消息,稍微思考一瞬,感觉自己仍旧没有兴趣。 她研一时关系好的师姐便是因为谈了恋爱,每天还要在满满当当的实验行程中挤出时间约会。 并且因为师姐男友的研究生生活不如师姐那般紧张,男友便无法理解师姐为何总是喊忙,两人经常为此吵到身心俱疲。 薛清秋自觉她不是一个会被男人影响心情的性格,但是如果谈了恋爱,就必须要将时间分出去。 时间是错过便无法挽回的财富,她深谙此道,每天严格控制睡眠、吃饭、使用手机的时间。 维系亲情与友情这两大必要关系已经占用她许多时间。 为了更好的实现理想,薛清秋不认为她应该在这个年纪去体验恋爱。 念头方一落下,她的手机屏幕忽然爆发出一道白光。 薛清秋双眼被闪到,不适地眯了眯眼。 白光淡去,她看见白色的屏幕中间浮出了八个字: “请和猫猫神恋爱吧!” 字体粉嫩,圆滚可爱,拥挤在一起,像是什么网络小说的封面。 当然,薛清秋并不清楚什么类型的网络小说会用这种字体做封面,因为她几乎对这种恋爱幻想无所涉猎。 不仅仅是对网络小说关注甚少。 事实上,薛清秋三岁背古诗,十岁自学初中课程,高考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京大,继而保研本校。 她的生活像是设定好的机械程序那样稳步运行,有条不紊,精密严控。 能够做到这一地步,有一大原因便是: 她对于那些萌宠、恋爱、养崽、俊男美女等一切萌系幻想系内容,都毫无兴趣。 高中时,在大家都凑到一起去摸摸毛茸茸猫狗的时候。 她会面无表情地掠过躺在地上翻肚皮的猫咪,无视用湿漉漉鼻子蹭她的小狗。 在大家都在聊男女明星的时候,她会因为无法区别出长相优劣而内心古井无波。 言归正传,总之,这个可爱的粉色标题“请和猫猫神恋爱吧!”并没有引起她丝毫兴趣。 画面中的粉色标题在弹跳两次后,渐渐隐去,变成一个黑乎乎的背景。 一个浅棕色的半透明对话框跳了出来: [亲爱的玩家,您好! 本游戏是一款人猫恋爱游戏,在游戏里,您将领养一只被封印了力量的虚弱猫猫神。请耐心和猫猫神培养感情,并在恋爱过程中帮助猫猫神重新获得力量,达成完美恋爱结局。] 薛清秋的阅读速度很快,只两眼便扫完了对话框的文字。 猫猫神?什么东西。 她没什么表情的伸出手指,在屏幕底部往上一划,想要返回桌面。 然而她划完之后,手机屏幕却没有变化。 反而是游戏又弹出了一个新的对话框: [请在完成新手任务后,再离开游戏哦~] 薛清秋淡淡皱眉,这是什么霸道条款,病毒游戏么? 她便看也不看地点了几下对话框,迅速跳过新弹出的对话框,想要快点完成所谓的新手任务。 在她连续点了十几下后,薛清秋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对话框: [请在阅读完文字信息后,再点击对话框哦~] 薛清秋错愕:它怎么知道我没有看? 她揣着疑窦再次点下对话框,这才跳出一行新的文字: [糟了!猫猫神被坏家伙封印起来了,快点前往前方的祭台,解救可怜的猫猫神吧。] 对话框后的漆黑背景渐渐亮起,变成一张图片。 皑皑白雪的世界里,周围是拔天巨树,巨树中间的空地上,立着一座白色的祭台。 这张图片的细节过于丰富了,哪怕祭台的位置离屏幕并不算近,喻瑶也能看见祭台上绘制的魔法阵一样的图画。 ——现在的任务是赶紧结束新手剧情,退出游戏,先点击试试看吧。 薛清秋伸手点击了一下祭台。 静态图片突然动了起来。 随着上下抖动的节奏,祭台越来越近,愈发清晰。 就好像薛清秋正在朝祭台走去。 直到画面镜头下移,祭台中心的阵法图案正面映入屏幕里。 阵法图案繁复,一圈又一圈的图形交叠在一起,中间还扭曲着难以描述形状的线条。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手机游戏的作画,薛清秋却从中看出了几分阴森的邪恶感。 不过薛清秋从来都是坚定的科学论者,不做自己吓自己的事情,也不会为一些阴森恐怖的氛围撼动。 哪怕她所在世界的天空,在六年前裂开一道黑色缝隙,此后便不断有具有超能力的动物出现,她也依旧相信总有一天这一切可以用科学理论来解释。 六年前,在一堆人因为天空裂口而栗栗自危的时候。 薛清秋冷静地相信国家一定会迅速做出反应,制定应对方案。 而她作为茫茫人海的一员,毅然决然地选择药学专业,研究入侵背景下的制药方向。 对此,多年后林嘉盈用一句时兴的话来评价薛清秋—— 正得发邪。 第2章 好感度-5 因为薛清秋毫无畏惧,所以哪怕她意识到这个阵法图案有着令人掉SAN的恐怖,也全然不被影响。 她急于退出游戏,直接在祭台上点了一下。 指尖在和屏幕相触的一瞬间,传来针刺般的刺痛感。 她收回手指,指腹平滑,毫无损伤。 视线落回手机屏幕,薛清秋看到一道血色滴落在祭台之上。 血滴沿着祭台上的纹路游走,很快便将图案全部填满,繁复的图案化作赤红纹理,诡异又妖冶。 黑光从祭台中心爆发,霎时席卷手机,荧屏再度变黑。 对话框在这时跳出: [太好了!你拯救了猫猫神!猫猫神会祝福你的!] [猫猫神太虚弱了,现在让我们一起回到房间里,找到猫猫神并照顾祂吧!] 薛清秋麻木地点击屏幕,试图在五分钟之内结束这个新手任务。 她还要回林嘉盈消息呢。 屏幕渐渐亮起,一个房间从透明渐渐变成实体,游戏也从此前的竖屏变作横屏。 薛清秋将手机横过来,只看了这个房间一眼,便暗自皱眉。 房间呈长方形,最右边是一扇青色的铁门,最左边是阳台。阳台附近开了一扇白色小门,可以依稀窥见内部陈设,是厕所。 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空空如也。 饶是如此,薛清秋也隐约感觉这房间十分熟悉,布局设计和她的寝室几乎一致。 不过学校寝室本来也称不上有什么设计,偶然相似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并且不低。 薛清秋没有疑心在这件事上,她要赶紧找到那个游戏指引里提到的“猫猫神”。 整个室内因为没有任何陈设,一览无余,这里没有猫。 她想了想,点进厕所。 画面切换的非常流畅自然,薛清秋扫了眼厕所内部,这里也没有猫。 她皱眉。 因为完全不了解猫咪习性,她猜不到这么空旷的房间里,猫还能在哪儿。 她索性到处点击。 终于,在她不经意点到阳台窗帘的时候,窗帘自动向两侧开启。 与此同时,薛清秋瞥到了一闪即逝的白色大尾巴。 她并没有生出松气或者欣喜之类的情绪,内心一片平静,执行智能程序般,将注意力放在窗帘上。 手指点在窗帘上,向上一提。 窗帘被提起,躲在墙角的家伙无处遁形。 那是一只Q版的通体雪白长毛猫,和游戏画风如出一辙,卡通可爱。 游戏虽然是卡通可爱风,但细节却应有尽有。 这只猫耳朵处的聪明毛和犟种毛都很长,嘴套饱满,鼻子粉嫩,放在白猫届大概也是美人。 祂此刻警惕竖着一双蔚蓝的眸子,原本蜷缩的身子在失去窗帘的庇佑后,霎时弓起。 像所有受惊的猫那样,这个有着威风的“猫猫神”称呼的家伙,也张开了嘴。 祂的头顶弹出一个气泡: “哈!” 然而薛清秋完全不了解猫,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被哈气了,还以为这个“哈”是表示开心的意思。 这个念头刚冒出,她又看到白猫头顶的对话气泡旁跳出一个方形提示框: [好感度-5] 系统提示紧接着弹出: 【糟了!猫猫神对你的好感度降低了!如果猫猫神情绪太糟糕,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快点做点什么提升猫猫神的好感度吧!】 薛清秋脸上写满了“好麻烦”,这个新手任务还没有结束吗? 她再次尝试返回主页面。 还是失败了,系统再次提示她在结束任务前不能返回。 薛清秋这次又试了试关机。 【在结束新手任务前不能关机哦~】 薛清秋索性把亮着屏幕的手机丢到一旁,准备等它没电了自动关机。 刚刚已经浪费了好几分钟,她今天还要在十一点之前读完崔教授的论文,没有时间继续耗在这个游戏上了。 她打开平板,迅速地投入到论文阅读当中。 薛清秋是一个做事专注度很高的人,真正地能够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 在她阅读的过程中,整个房间的空气越来越古怪,好像有什么黏稠的物质在不断充盈蔓延。 但薛清秋一心和药学打交道,甚至没有在意手中的电容笔呈现出快要融化的手感。 她做事效率很高,看完论文后,薛清秋看了眼时间。 十点五十。 很好,在预计时间前完成了。 十一点半之前还要睡觉,她要快点去洗澡了。 拿好洗漱用品,薛清秋走进浴室,水声淅淅沥沥响起。 她挤好洗发露,擦在头上转身,磨砂的卫生间门对面似乎有一道低矮的影子在走来走去。 时而远,只有小小一道,时而近,几乎要贴在卫生间门上。 薛清秋的视线就落在那道影子存在的位置。 她边揉搓着头发边想: 明天研究的内容是制备散剂与胶囊剂,流程再过一遍…… ——脑子里全是实验内容,完全没留意到诡异影子的存在。 等到吹完头发,擦完护肤品后,她才发现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游戏界面上。 离奇,手机本来便所剩不多的电量竟然一直支撑到了现在。 屏幕里,先前还算明亮的房间昏暗了不少。 并非是光线暗淡,而像是被一种古怪的灰黑色物质填充了。 那种物质是无形的,却无端让人觉得正在涌动,似乎要钻破手机屏幕冲出。 薛清秋只觉得头疼:难道非得花时间玩下去才行吗? 已经到了她的理想入睡时间,她实在不想玩。 但是她快速衡量一番,觉得手机一直卡在这里带来的问题会更多。 她带着手机爬上床,靠在墙上重新点击手机屏幕。 每当她点击几下,屏幕上的灰黑色物质便会淡去几分。 在淡到一半左右的时候,提示框重新跳出: [猫猫神很不开心,快点让祂开心起来。] 好吧。 薛清秋找到还缩在窗帘后的白色大猫,想了一瞬,伸手摸了摸猫的脑壳。 反正平时在路上看到大家都是这么摸猫的。 然而白猫却好像吓了一跳,脊背再次警惕拱起,蓝眼中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盯住一片虚空。 “哈!” [好感度-5] 两个弹框同时跳出。 薛清秋:??? 系统提示: 【糟糕!猫猫神对你的好感度降低到-100了,如果好感度降低到-150,您的生命安全将受到威胁!】 薛清秋看着屏幕里那只以为自己的很凶的Q版猫,陷入沉默。 这个游戏是说,屏幕里那个只有她一截手指大的小东西会威胁她的生命,对吗? 第3章 猫猫神放弃思考 薛清秋觉得莫名其妙,她不过就是一会儿没看手机,怎么好感度都变成负100了? 她又环视游戏内的房间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可以利用的道具。 这怎么加好感度? 这一念头刚冒出来,游戏画面中心便跳出一个红色的礼盒。 [哦!是猫猫神的大礼包送来了,快点打开看看这里都有什么吧~] 薛清秋点开礼包。 [恭喜您获得:金币x500,破烂猫抓板x1,可以当猫砂盆的破洗脸盆x1,只够使用三天的猫砂x1。] 薛清秋:“……” 好寒酸。 算了,先快点用这些东西加好感度吧。 她跟随系统指引,点开“仓库”按钮,找到两个破烂家具,随手选了个位置安放,又把猫砂倒进猫砂盆里。 白猫一直缩在墙角,蔚蓝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凭空出现的东西,尾巴缓慢地一下又一下甩着。 仔细看,猫的胡须也绷得笔直,每一根毛发都充满了攻击性。 一个弹框从猫的头顶弹出: [这都是什么?] 啊,猫说话了。 薛清秋试着点了一下对话气泡,随之进入了一个输入页面。 [游戏提示:恭喜您解锁对话功能!目前好感度为-100,每天只能进行五次文字对话哦。] 文字对话? 这意思是,之后还能进行语音对话吗? 不过薛清秋也不感兴趣,她专注思考怎么回答能够提高猫的好感度。 片刻后,她打字说: [这些是给你休息的东西。你刚刚被解封,需要好好休息一场。] Q版白猫被面前突然出现的透明弹框吓了一跳。 代表系统播报的方形框弹出: 【猫猫神被突然出现的对话屏幕吓到了。】 【祂在仔细观察房间出现的一切。】 画面里,白猫小心翼翼往前凑了一步,嗅着弹框的味道,又远远看着猫抓板和猫砂盆。 【猫猫神意识到祂只有又破又小的生活用品了。】 【猫猫神缓慢地收回视线。】 薛清秋:……说得这么可怜做什么。不是游戏你安排的吗? 虽说猫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但是好感框里却提示: [好感度+2] 薛清秋想要结束游戏的心情变得更加强烈。 减好感度的时候都是“5”起步的,现在用了大礼包才加2点好感度,这种设计纯粹为了惹人心梗。 这时,另一个对话气泡从猫的头顶冒出: [是你解除了我的封印吗?] 薛清秋打字: [是的,我一天只能和你进行五次对话,我们可以在每次对话时加大沟通量。] 她将消息发了出去。 很快,白猫头顶冒出了一个纠缠在一起的黑色毛线团。 【猫猫神开始思考。】 【猫猫神在努力思考。】 【猫猫神放弃思考。】 白猫:[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带我离开这里,我会给你很多好处。] 薛清秋:[我是亲爱的玩家,这里是我的手机,让我结束新手任务,我会给你很多好处。] 这次过了很久,白猫头顶才弹出下一个气泡: [你在说什么?你的名字是‘亲爱的玩家’?] 薛清秋看着白猫的回答,被扑面而来的人机感哽住。 好低智的游戏,现在AI智能这么发达,这种游戏很快就会被淘汰吧。 随着白猫回答一起出现的,是系统提示框: 【猫猫神想知道您的名字,请玩家输入您的姓名。】 只想快点过掉新手任务的薛清秋自然懒得多想,直接将自己本名输入进去。 猫:[薛清秋,人类名字?我,哼,我名为伊泽菲尔。] 弹出这个消息框后,白猫端端正正坐成一个花瓶的形状,四只爪子并在一起,大毛尾巴拢在身侧,傲慢地抬起头,蓝色眼眸一闪一闪。 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点点过去,猫发现无形的人类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猫一只前爪在地上拍了拍:[我说,我叫伊泽菲尔。] [喂,你听到了吗?我的名字,我是伊泽菲尔。] 薛清秋莫名其妙,这大白猫为什么一直强调祂的名字,是和新手任务有关吗? 她只能浪费一次对话机会。 薛清秋:[哦。] 白猫蔚蓝的眼睛瞬间瞪大。 同时,祂的猫脑袋上缓缓浮起一个对话泡: “……” 右侧的系统播报页面随之更新。 【伊泽菲尔似乎十分受挫。】 更令人费解的是: 好感度+5。 薛清秋:? 直女的世界没有“傲娇”这种标签,她断定这游戏有病。 经过了几次对话后,白猫冷静许多,隐藏起了攻击性。 祂尊贵地点了点猫头: [罢了,谅解你的无知。你的好意我都收下了,薛清秋,我记住了。等我从这里出去后,我会好好奖励你的。] 薛清秋看完这段话,心里觉得有些想笑。 她不算一个情感丰富的人。 但是手机里这个自大高傲的Q版猫猫头,反差感十足,实在有点好笑。 她点开对话气泡,发现自己只剩下最后一次对话次数了。 想了想,她随手写到: [那你好好休息,我的交流次数用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将消息发出去,原本打算如果还不能退出游戏就这么亮着屏睡觉。 却看见系统提示: 【恭喜玩家完成新手任务(一)。明天记得登陆游戏领取每日奖励哦。】 【猫猫神会一直等你的。】 薛清秋立刻尝试退出游戏,这次终于成功了。 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五。 还行。 她去回了林嘉盈消息,然后试图卸载这个名为“请和猫猫神恋爱吧”的游戏。 但是,卸载也失败了。 这绝对是病毒游戏。 算了,明天再说吧,该睡觉了。薛清秋平静地关掉了手机。 有些喜欢将生活过得有条不紊的计划党,会因为计划被强行打乱而痛苦纠结,但薛清秋不属于这一种。 她的情绪调节能力和应变能力都很强。 因为在她看来,在一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上投入太多无谓的情绪,也是一种浪费。 这边,薛清秋躺下后,很快便进入睡眠。 而另一边,伊泽菲尔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祂看完透明方框里出现的新的对话文字,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人类,说话。] [你走了吗?] [……] 房间里轻悄悄的。 白猫独自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短小的四肢,猜测自己现在变成了寻常猫咪的大小。 这应该和祂的力量还完全没有恢复有关。 快速环视房间一圈,祂跳上窗台,用猫爪去拉窗户。 没有上锁,但是拉不开。 伊泽菲尔一边舔着自己刚刚拉过窗户的爪子,一边沉思现状,耳朵尖上的聪明猫一抖一抖。 这个会隐形的人类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救祂,又要将祂关在这里? 为什么听到祂的名字毫无反应。 那个人类到底知不知道祂究竟是什么身份? 第4章 手指有它自己的想法 伊泽菲尔跳下窗台,迈着猫步走到猫抓板旁。 祂的毛发纤长柔软,顺滑漂亮,走路姿势优雅,是只高贵猫猫。 而破烂的猫抓板和猫砂盆便显得与祂格格不入。 伊泽菲尔看着那个印着红色大花的蓝色塑料盆。 这是什么? 祂凑近看。 里面白白的东西又是什么? 祂并不认得猫砂。 猫的爪子按在地上,对自己说:来到陌生环境,要小心,要谨慎。 祂的力量还没有恢复,现在非常容易受伤。 猫猫的毛茸茸白爪子暗暗在地上蹭了蹭。 要小心,要谨慎。 爪爪又蹭了蹭。 半晌后,败给好奇心的伊泽菲尔小心翼翼地进入了猫砂盆。 祂四处嗅了嗅,只闻到一股香气。 但是这个脚感……嗯…… 一瞬间,猫的本能上线,一种连接尾巴的冲动顺着腹部流下。 等伊泽菲尔反应过来时,他这位高贵的猫猫神已经纡尊降贵地把屁股坐在了猫砂上。 轻微的水流声响起。 猫蓝色的瞳孔巨颤。 糟了!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翘起的尾巴一抖一抖,伊泽菲尔暗自咬牙,猫猫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丰富的表情。 片刻后,祂抬起身,立刻把混作一团的猫砂全部埋起来。 一边埋一边警惕四顾,那个隐形人类不会在偷偷看着祂吧? 伊泽菲尔迅速跳出猫砂盆,并且把带出的猫砂全部小心推进猫砂盆底部挡住。 继而又状若随意地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人类,你不在吧?] 对话屏幕没有任何变化,房间里安静一片。 伊泽菲尔放下紧绷的大毛尾巴。 [好感度+2] 紧张过去后,祂才思考起来: 这个盆,难道是那个人类专门给祂准备的上厕所的地方吗? 伊泽菲尔沉默片刻,不知道想了什么,又慢慢靠近猫砂盆。 祂作为曾经被众人畏惧的邪神,见过各种各样的贡品,但都是名奢之物。 这个人类竟然只给祂准备这样一个又破又小的盆……可恶,真是不把祂放在眼里。 猫又看向和猫砂盆贴在一起摆放的猫抓板。 竟然将这种东西放在厕所旁边,毫不忌讳。 可恶的人类,竟敢如此随意地对待邪恶猫猫神! 邪恶猫猫神邪恶地伸出爪子—— 在猫抓板上一顿狂挠。 [好感度+1] [好感度+1] [好感度+1] …… 祂并不能看到好感度的变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喜好都暴露了。 抓过瘾后,祂自己用爪爪推着猫抓板,推到贴着墙边的位置。 - 薛清秋完全没有去想手机游戏的事。 她做了一上午实验,直到午饭时间才收拾好东西离开实验室。 吃饭时间可以用来社交,阅读资讯,所以薛清秋一般不会将其压缩得太短。 进入食堂前她用手机软件摇了下骰子,数字加起来是“8”,对应烧鹅饭。 她直接去买了份烧鹅饭,坐在附近餐桌上。 等饭的时间里,薛清秋打开手机,原本想看看资讯,昨天的手机游戏却直接跳了出来。 【亲爱的玩家中午好~一段时间不见,快去看看可怜的猫猫神吧。】 薛清秋:“……” 她上滑屏幕,果然还是退出失败。 已经是第二次遇到这种情况,薛清秋的内心十分坦然。 反正也是在吃饭,不算浪费时间。 她准备花个十分钟过完游戏任务后,找食堂旁边的手机店去维修一下。 进入游戏,还是那个空旷的房间。 每日签到页面自动跳出。 薛清秋随手点了签到。 【小型猫薄荷球x1】 薛清秋虽然不关注猫,但是对于猫薄荷还是有所耳闻的,这东西很受猫科生物喜爱。 为了快速结束任务,她没有去将猫薄荷放置到地上,而是直接点了返回。 回到房间,屏幕一片空旷,猫猫不知所踪。 【猫猫神躲起来了,先去找到祂吧。】 薛清秋抬起手准备滑动屏幕,然而在这之前,她先注意到了最右侧的系统统制区。 【00:03:伊泽菲尔使用了猫砂盆。】 【00:05:伊泽菲尔使用了猫抓板。】 【00:52:伊泽菲尔发现这里没有出口,祂找累了。】 【01:28:伊泽菲尔累睡着了。】 【03:10:伊泽菲尔被噩梦惊醒,祂试图和你对话,但是发现你并不在祂身边。】 后面大多是一些重复或相似的信息。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猫没有能玩的,折腾不出其他的动静。 薛清秋忍不住联想到几年前朋友圈里很流行的旅行青蛙游戏。 当时大家都高喊蛙蛙是崽崽,她完全无法理解。 而现在,她的视线落在那句“祂试图和你对话,但是发现你并不在祂身边”上。 心里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感觉,钢铁直女薛清秋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柔软。 ……都是游戏设计方的安排罢了。 她移开视线,决定还是要快速结束任务,然后找专业人员帮她卸载游戏。 可是这时,她突然发现好感度框内的数值从-93变成了-50。 上次闲置手机,减了将近一百的好感度,这次怎么回事?加了这么多? 学霸之所以能够成为学霸,是因为他们具有强烈的求知欲。 薛清秋也不例外。 她忍不住点开系统提示的详情。 【伊泽菲尔看着玩家提供的猫砂盆,好感度提升了。】 【伊泽菲尔快乐地磨爪子,好感度提升了。】 【伊泽菲尔梦到被封印的过去,被噩梦惊醒。祂突然想到解救了祂的玩家,好感度大幅提升了。】 点击每一条文字,还可以看到相关片段的回放。 画面被两指放大,直到猫猫占据了整个屏幕。 薛清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手指自己就动起来了。 画面中,猫猫神被吓醒的表情清晰可见。祂的两只前爪往胸口揣了揣,将猫猫头埋进猫抓板里。 系统并没有告知此刻猫在想什么。 薛清秋只知道片刻后,屏幕里的猫猫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气泡: [人……] 薛清秋手一抖,立刻退出回放,面无表情按住似乎即将上扬的嘴角。 这不对,这只是游戏设定而已。 还是快点完成游戏任务然后退出游戏吧。 现在的任务是“找到猫猫神”。 滑动屏幕,薛清秋发现窗帘不知何时被那只大白猫拉上了。 她熟练地拉开窗帘,找到正坐在窗台往外看的白猫。 猫的坐姿很端正,毛发蓬松,高贵优雅。 但在察觉窗帘动静的一瞬后,祂便立刻警惕转身,做出防御姿态。 过了片刻,祂似乎想起什么,头顶冒出对话气泡: [人,是你来了?] 猫猫神的蓝眼睛亮晶晶,蔚然发光。 虽然祂的姿态依旧凛然,但薛清秋总觉得,祂正因为她的到来而感到开心。 后面的念头一出,薛清秋立刻警觉。 停下来,停止脑补。 脑补是人类浪费情绪的原因之一,必须杜绝。 她一边如此想着,手指一边具有自主意识般地—— 放大了漂亮的白色猫猫头。 第5章 戳猫屁股 我在干什么! 薛清秋抛开多余的思绪,点开对话气泡。 正要打字,却发现下方的提示小字有所更新: [好感度提升到-50,每日回答次数增加到10次。] 薛清秋想:是要对话十次才能完成今天的新手任务吗? 她隐隐感觉到这种萌宠游戏的可怕之处,提高回答速度: [嗯,来了。] 猫顺着窗台垂落的尾巴轻快地甩了甩。 猫:[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有什么目的?] 薛清秋已读乱回:[我是你的饲养员,我的目的是成为杰出的药学家。] 伊泽菲尔摇尾巴的动作渐渐停下。 果然还是为了让祂满足愿望。 猫换了个方向,用屁股对着屏幕: [你究竟把我关在哪里?我一直停留在这种状态里,是无法实现你的愿望的。] 薛清秋:[你在我的手机里,而且我的愿望我自己会实现。] 你这只小猫咪是做不到的。 她的消息发出,白猫头顶又冒出混乱的毛线团。 半晌后,系统提示: 【猫猫神听不懂。】 【猫猫神假装听懂并转移话题。】 猫:[这个窗外是个花园,带我出去。] 薛清秋:[你想出去?] 猫没有回答,而是甩了甩尾巴。 似乎有什么不愿启齿的内容。 系统适时跳出: 【饥饿的猫猫神已经收到了你的许愿!接下来请玩家在提升猫猫神好感度的同时,帮助猫猫神恢复力量。祂会实现你的愿望哦~】 【现在请玩家打开窗户,让猫猫神到花园里觅食。】 【普通的食物对猫猫神是无效的,请玩家寻找具有魔力的食物给猫猫神。】 薛清秋:原来是饿了。 系统跳出一个大图片: 【原价68元的礼包,限时6元,充值即可当场获得3阶魔兽,是猫猫神食补的最优选,请问玩家是否充值?】 薛清秋直接选择了“否”。 系统的语气冷却下来: 【点击商城,用500金币为猫猫神购买一张1阶魔兽吸引符吧。】 薛清秋看了眼右上角,她一共也只有新手大礼包给的五百金币。 按照系统提示买了一张1阶魔兽吸引符,薛清秋直接破产。 系统提示她可以打开窗户使用吸引符。 她试着向右滑动了一下窗户,果然成功将窗户打开。 伊泽菲尔立刻转头向外望去,身子努力往前探。 过了片刻,祂才想起什么似的,大尾巴甩了两下,回头看着屏幕,骄傲地抬着猫猫头: [不错的人类,以后我会好好奖励你的。] 小猫咪,个头很小,口气却很大。 薛清秋用两根手指拉住即将控制不住的嘴角。 如果有个人敢这么对她说话,她一定会狠狠揍他,但是换成猫,怎么感觉有种别致的可爱……? 她点击屏幕,和猫猫一起进入花园。 魔兽吸引符的标识在一侧发光,提醒她使用。 薛清秋想也没想,直接点击提示图标。 一个白色的光团突然出现,呈刺球状,似乎随时要炸开。 伊泽菲尔立刻向旁边跳开,再次警觉起来。 祂探出一点点猫猫头,轻轻嗅、嗅、嗅,小心辨别光团的气息。 毕竟祂现在很弱小,一点光明之力都可能重新让祂回到封印状态。 但奇怪的是,这团光并不属于祂所知晓的任何一种力量。 难道—— 猫:[人,是你做了什么吗?] 薛清秋回答祂: [哦,我在给你召唤食物。] 猫的头顶浮起一个气泡:[&*%¥@#] 与此同时。 [好感度+3] 薛清秋:“……” 全部身家买下的吸引符,竟然只换来3点好感? 伊泽菲尔抖了抖耳朵,猫猫头扬起,露出漂亮蓬松的长毛围脖。 这个人类竟然知道给祂上供食物……也不算很笨。 ……看在TA解救了祂的份上,祂也是可以发发善心,允许这个人类成为祂信徒的一员。 是祂发善心,绝对不是因为什么被感动到了的愚蠢原因。 高傲的猫猫神前爪在草地上踩了踩,悠闲地等着食物的到来。 很快,伊泽菲尔嗅到了一丝魔物的气息。 ——为什么魔力这么微弱? 被封印前要风得风的邪神猫猫太久没直面过这样弱小的力量,一时间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当一只四耳灰兔闯入祂眼帘的一刻,祂终于确认,这不是错觉。 刚刚被祂在心里夸过的人类,给他召来的食物是一只…… 最低阶魔兽。 薛清秋:猫尾巴突然耷拉下来了。好挑剔的猫。 她看着屏幕里的大白猫。 兔子来了,你怎么不吃? 难道没看见? 薛清秋用手指戳了戳。她本意是想戳猫的背部,但是却不小心戳到了猫的屁股上。 白猫:“哈!” 震惊地跳起,难以置信地回头。 [好感度-2] 这个人类这个人类这个人类!在做什么! 竟然敢这样猥亵邪神! 系统提示:【猫猫神受到了惊吓。】 薛清秋打字:[抱歉……戳错位置了,不是故意的。] 她以为回复完可能又要要扣好感度,但她猜错了。 反而,伊泽菲尔头顶又弹出了毛线团气泡。 这个气泡每次出现,都代表猫猫在混乱思考。 伊泽菲尔确实在沉思。 这个人类说TA是不小心摸到的,该相信吗?……毕竟人类都是聪明又奸诈狡猾的。 想到这里,思路渐渐跑偏。 祂又看着那个被困在庭院里瑟瑟发抖的四耳兔。 只能召唤出这样弱小的存在,这个人类的力量也并不强大。 如果这一切被教会的人发现,祂也只是重新被封印而已,但这个人类恐怕难逃一死。 TA为什么要冒险做这些…… 伊泽菲尔没有急于进食,先看向透明的对话框: [人,你这么弱小,为什么还要将我解封,并且将我留在这里?你不怕危险吗?] 薛清秋想了想,刚想老实回复,旁边的烧鹅饭店主提示她饭做好了。 她便放下手机,先去将烧鹅饭端到桌子上,又去打了碗海带汤。 一切既毕,才重新拿出手机。 薛清秋喝了口汤,看见猫猫头顶的对话框变成了一串省略号。 猫:[……] 【猫猫神在等待你的回复。】 【祂似乎很重视你的回答。】 薛清秋默默放下汤碗。 昨天才被她讥讽过智障的游戏似乎变得智能了起来。 她总觉得好像真的有一只猫猫在和她对话。 因为越是真正的生物,思维越跳跃。 事实上,猫猫很多时候说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尤其是刚刚这个问题,出现得让人一头雾水。 但是系统说猫猫很重视。 一天前还对萌宠游戏毫无兴趣的薛清秋,在这一刻,忍不住开始认真思考她的回答。 第6章 限时特价大礼包 想了片刻,薛清秋打字回复: [因为帮助你是我的任务,而我无法拒绝。] 这次她没有再直接说什么“手机游戏”之类的话,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伊泽菲尔:[谁安排给你的任务?] 薛清秋想,说手机猫猫也听不懂,说个不会出错的吧。 [我自己给我自己安排的任务。] 猫猫头顶又弹出毛线球。 所以,这个人类的意思是,帮助祂就是TA的无法拒绝的使命。 ……难道,这个人类是祂尚存人世的忠实信徒吗? 可是信徒是不会想要摸猫猫神大人的屁股的,而且TA连祂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TA到底想要什么…… 【猫猫神的大脑飞速运转。】 伊泽菲尔的头顶喷出罢工的蒸汽。 【猫猫神的大脑停止运转。】 薛清秋:所以小猫咪到底在偷偷想什么? 伊泽菲尔放弃思考,决定慢慢观察这个人类。 至于人类提供的兔子。 好吧,既然TA如此忠心,也不是不能原谅TA的弱小。 伟大的猫猫神是很大度的。 [好感度+10] 薛清秋:我好像什么都没干,祂为什么自己开始加好感度了? 她没有直接打字提问。 对话次数只剩下两次了。 薛清秋吃了口烧鹅饭。 嗯,反正离吃完饭还早,现在还是自由时间,再玩一下不算浪费时间。 她又用手指戳了戳猫背,提醒祂吃饭。 猫这才把视线投向四耳兔。 颤颤巍巍许久的四耳兔被猫的目光一注视,立刻哆嗦地更厉害了。 就在伊泽菲尔靠近兔子的前一刻,兔子头顶突然也冒出对话框: [不不不……不要吃掉我!我会给你好东西的!] 伊泽菲尔看着这个低阶魔兽。 这么弱小的生物,能给什么好东西? 祂忍不住想到房间里的破旧猫抓板。 这种东西,有那个笨蛋人类提供就够了。 四耳兔:“我只是一阶。但是如果您放了我,我可以提供一颗三阶魔核,呜呜。” 伊泽菲尔高贵地巡视兔子:“你有三阶魔核?” “我没有,我的主人有。”四耳兔颤颤巍巍,“我的主人很厉害,她有很多很多魔核,她很爱我,一定会来赎走我的。” 伊泽菲尔瞬间把四耳兔的主人和教会之徒联想到一起。 毕竟在祂的印象里,只有教会的人才会狩猎魔物,得到魔核。 绝对不能让教会的人知道祂的藏身之处。 伊泽菲尔低声:“你是想引人来对付我,我已经识破你的诡计了。” 根本不认识祂的四耳兔眼含热泪:祂在说什么啊。 趁着自动走剧情的时间,薛清秋连吃了好几口饭。 这时,屏幕里突然弹出新的任务: 【解锁隐藏任务:四耳兔的愿望。】 【任务描述:四耳兔提出用一颗三阶魔核交换它的性命。作为一款正直游戏,我们不提倡绑架勒索哦~请玩家让猫猫神获取四耳兔的愿望,并以实现愿望的方式,获得三阶魔核以及隐藏奖励。】 薛清秋有些意外,这个游戏制作组竟然还考虑到三观问题。 她又吃一口饭,戳了戳猫耳朵。 伊泽菲尔的耳朵狂抖好几下。 祂可是邪神,这个人类怎么可以随便摸祂! 刚准备告诉人类做信徒的规矩,就见对话框的内容有了更新: 薛清秋:[猫猫,你问问兔子有什么愿望,这样有来有往,我们也算平等交换。我只剩下一次对话次数,不能和你说太多了。] 伊泽菲尔蔚蓝的眼睛直直盯着屏幕看,半晌后,又凑近看看。 祂无法置信。 TA在叫什么? 猫猫? 我吗? 伊泽菲尔:[人类,我可是伊泽菲尔。] 薛清秋很无奈。 只剩下一次对话次数了,不要再强调你的名字了,猫猫。 她没有打字,选择用指腹轻轻摸了摸猫猫的脑壳。 柔软的毛发被无形的手顺毛梳理,伊泽菲尔忍不住眯起眼睛,猫猫头努力往上蹭。 太放肆了,竟敢在知道祂名讳后还动手动脚。 等祂恢复力量一定要喵喵喵怎么不摸了再摸一下啊! [好感度+3] 薛清秋一愣,猫猫的加好感方式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没有摸摸了,伊泽菲尔这才重新把聊天框的消息看完。 又要没有对话次数了吗…… 祂默不作声一瞬,两只前爪几不可察地在地面上踩了踩。 没关系,反正祂一直是独自的,祂已经很习惯了。 伊泽菲尔抛开思绪,开始关注“实现愿望”的这件事。 平等交换?从以前开始,祂想要的东西都是靠抢来的。 这真是个陌生的词汇。 要是让那些家伙知道堂堂伊斯菲尔竟然要和一只兔子平等交换,可能祂会被笑死。 可是……人类很快就不能再说话了。 祂不想在此反驳什么,因为那很可能会让人类不得不用掉最后一次对话机会。 ……祂只是怕这个人类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来不及说而已! 总之,先按照人类说的试试,如果真的有危险再随机应变好了。 伊泽菲尔走到四耳兔面前:“告诉我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 四耳兔迷茫:“什么?”刚刚不还是吃兔子剧本吗? 伊泽菲尔严肃着猫脸:“我说,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告诉我。” 四耳兔:“……为什么要实现我的愿望?” 伊泽菲尔:“你不是有三阶魔核吗?实现你的愿望后,上供给我。” 兔子眼睛一亮,原来是这样啊! 四耳兔想了想:“魔核是我主人的,我想想——” “我知道了,她最近遇到了一种名为六支蛇的魔物,很难对付,队伍里很多人都在征讨中受伤了。如果您能帮我的主人解决这个难题,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六支蛇?”伊泽菲尔稍一思量,想起来这是一种六阶魔物。 虽然现在祂有些虚弱,但八阶以下的魔物在祂看来也不算强大。 四耳兔的主人竟然会因为一个六阶魔物被困,看来也很弱小啊。 这样想来,祂的人类可能比四耳兔的主人还不如。 这么弱小……祂要想办法快点恢复力量了。 伊泽菲尔突然对薛清秋说: [人,暂时允许你帮我梳一次毛。] 快要吃完饭,突然被提到的薛清秋抬头。 不愧是猫猫,还是这么傲慢的语气。 但是,怎么梳毛? 系统立刻弹窗: 【猫猫神想要被亲爱的玩家梳毛!梳毛可以提升猫猫神对玩家的好感度,加快恋爱进度哦~】 【原价68元大礼包,限时1元!】 【购买可得超舒适排梳x1;中级水碗x1;猫猫神系列家居装饰之地毯x2;猫猫神系列家居装饰之猫窝x1;金币x3000。】 薛清秋:“……” 在进行今天游戏前还想要卸载游戏的,如雌鹰般冷硬的女人—— 犹豫了。 只要一块钱。 可以得到这么多东西。 今天这顿烧鹅饭都要12.8元。 而一块钱猫猫就能得到这么多东西。 况且,那个地毯和猫窝看上去真的很适合猫猫。 薛清秋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总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自动完成付款了。 第7章 女性人类的声音? 薛清秋心情复杂地看着系统弹出来的购买物品。 这就是传说中的氪金吗? 真是奇妙的感觉,一向稳定的大脑像是丧失了自主意识,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付款完毕。 经历了一把新奇体验的薛清秋从包裹里拿出排梳,拖动到猫猫身上。 一旁的四耳兔看见空中突然浮起一把梳子,吓得滋儿哇乱叫。 旁边险些炸毛的伊泽菲尔听见兔子的叫声,瞬间压制自己的情绪,优雅站好,甚至轻轻摆了摆尾巴。 四耳兔大叫:“梳子为什么在空中飘啊啊啊!” 伊泽菲尔矜贵地抬起猫猫头:“大惊小怪。” 如果薛清秋没有看到【猫猫神假装自己没有被吓到】的系统提示,她可能也会被要强猫猫骗到。 她抿了抿将要翘起的唇角,故意突然将梳了一下猫猫毛。 白猫全身都随着梳毛的动作起伏,蓝色猫眼霎时睁大,又很快恢复寻常。 头顶冒出气泡。 [?!!] 紧接着,猫反应过来,问:“……人?是你吗?” 想起只有一次对话机会了,猫又立刻说: “如果是你,就用梳子敲两下墙壁。” 薛清秋本来还想吓一下祂,但是看到屏幕里鼻子湿漉漉的猫猫,又有些于心不忍。 ……投入到猫身上的情感似乎越来越丰富了。 薛清秋敲了两下墙壁。 伊泽菲尔的毛发柔和下来。 [好感度+1] 祂回头看一眼被困在庭院里的四耳兔,抬腿跳上窗台,进入房间里。 “人类,进来梳毛。” 似乎不想被四耳兔看到自己被梳毛的样子。 薛清秋:小猫咪还有偶像包袱。 她依言点进房间里,找到已经趴到猫抓板上的猫猫。 突然想起刚刚充值得到的东西,薛清秋一口气全部摆放出来,这次她稍微注意了一下位置的设计。 凭空出现的地毯和猫窝还是让伊泽菲尔有些惊到。 但很快,祂看清地毯与猫窝上的猫猫图案,尾巴不受控制地甩了起来。 “人,这是你制作的东西?” 薛清秋又用梳子敲了两下墙壁,表示承认。——她买的和她制作的也没太大区别。 伊泽菲尔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怔怔看着这一切,半晌后才缓缓走向地毯。 这是人类用祂的形象做成的东西。 地毯上面的猫猫既不凶狠,也不邪恶,是抛去一切既定印象后,祂最本真的模样。 祂在这个人类眼里,就是这个样子吗? 伊泽菲尔趴了上去。 头顶冒出气泡:“虽然不够体现我的威风,但看在你一片苦心的份上,谅解你了。” 那模样,很勉强的样子。 然而—— [好感度+30] 薛清秋吃完最后一口饭,不自觉嘴角含笑。 口是心非小猫咪。 她用梳子给伊泽菲尔梳了一会儿毛,等到排梳上聚了一团毛团后,伊泽菲尔又叫薛清秋把毛团理下来。 片刻后,猫猫神叼着一团自己的毛跳到四耳兔前。 祂把毛交给灰兔:“这里有我诅咒的力量,让你的主人将我的毛团钉入六支蛇的七寸处,它会死的。” 灰兔抓住毛团,惊喜道:“真的吗?谢谢您!如果成功的话,我一定会让主人带来魔核的。如果没有成功,我也会让主人送来一些谢礼!” 四耳兔迷茫地四处看了看:“可是您在哪里呢?我似乎是突然来到这里的。” 猫猫转头看向屏幕,歪头: “人?” 系统:【亲爱的玩家,为了帮助猫猫神完成交易,请填写谢礼送达地址。】 喻瑶随手填了大学地址,没有具体到寝室楼。 伊泽菲尔若有所思地接收了地址信息,转而告诉四耳兔。 四耳兔惊喜道:“哦!是京大呀,离我不算远呢。那我们就这样说好啦!” 说完,它捧着毛团往外蹦了几步,想到什么似的,回头不好意思道: “您除了体型外,长得有些像那个传说中的很可怕的家伙呢。所以最开始有些怕您,没想到您竟然这么和蔼!嘿嘿。” 伊泽菲尔龇牙,化身邪恶大白猫:“我正是那个可怕的家伙。” 四耳兔:“您真风趣,哈哈。” 伊泽菲尔:“……” 先前阻挡四耳兔的不可见屏障消失,四耳兔蹦蹦跳跳,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伊泽菲尔顺着四耳兔消失的方向,好奇地站在花园边缘往外望。 但是在它的视野里,外面是白茫茫一片,吊诡古怪。 ——这个四耳兔是从哪里来的?祂总觉得,四耳兔离去的地方与祂并不在一个空间。 薛清秋则也觉得奇怪。 兔子说“京大离我不远”,这个游戏里也有京大吗?还是说,无论她填哪个地址,都会是这样的回答? 可她填的是完整的学校名称,兔子竟然会自动简化成京大。 意料之外的智能。 送离兔子,薛清秋感觉今天的新手任务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用餐也已结束,似乎应该尽快告别游戏。 手机维修店就在食堂附近,她还要去卸载这个游戏吗? 薛清秋大多时候都决策果断。 生活中一些会让她纠结的事情,比如每天吃什么,她都会找到一些合适的解决方法。 但这一刻,对于游戏该何去何从,她却罕见地纠结起来。 这时,她忽然发现好感度又增加了5点。 发生什么了? 薛清秋看了眼系统栏。 【猫猫神跳上窗台,远远望着玩家提供的猫窝。】 【猫猫神似乎很开心。】 手指放大画面,直到表情高冷的猫咪占据整个屏幕。 是把高兴都藏在心里的小猫咪呢。 陌生的情绪在薛清秋心口滋生,就像是夏天时悄然融化的雪糕,她的整颗心轻轻软化下来。 如果她把游戏卸载了,猫猫就会被困在这个房间,一直等着她吧。 ……其实,从每天吃饭的时间挪出一点时间,也没有关系。 而且平时抄写或梳理笔记的时候都比较放松。 如果加快一点写字速度,完全可以抽空看看猫猫。 薛清秋迅速调整每日行程安排,决定了就不再动摇。 她用手指戳了戳猫猫头。猫,你被留下了。 伊泽菲尔突然被摸了一下,立刻跳下窗台,跑入房间。 这个人类真是太喜欢摸祂了。 TA到底是什么心思?猫猫想不明白,因为祂只了解人类贪婪的一面。 薛清秋看着猫猫头顶冒出的毛线球气泡。 又在想什么? 她点开对话气泡,惊讶地发现下方的系统提示又更新了: 【当前好感度0,每日对话次数10次,解锁语音功能。】 【好感度提升到20后,每日沟通次数不再受限哦~】 语音? 还剩下最后一次沟通机会。 薛清秋看了眼时间,该回寝室了,这周还要完成课题申报书。 她不再耽搁,点开语音沟通按钮: “我要去忙了,今天的对话次数也用尽了,猫猫,你好好休息。” 她说完,又摸了摸猫猫头,试着滑动屏幕,果然可以退出游戏了。 而另一边,独留在房间里的伊斯菲尔猫脸呆滞。 微风拂过,吹动祂耳尖的毛。 猫咪耳朵一抖一抖。 刚刚那个声音—— 耳朵抖抖。 那个清澈的女性声音。 就是陪伴祂的人类的声音吗? 第8章 一束光 原来是个女性人类。 女性的声音好似还回荡在耳边,伊泽菲尔不知为何,总觉得耳朵一阵一阵发痒。 祂不得不走到人类给祂布置的地毯上,用力打滚,消解耳朵传来的痒意。 白色猫猫在毛茸茸的猫猫地毯上扭动几下,祂的四肢举在身前,毛尾巴左右横甩。 突然,祂睁着蔚蓝的眼睛看着虚空。 她不会在偷看吧? 伊泽菲尔静静等了一会儿,房间里静悄悄的。 她不在了,奇怪的透明对话框安静着,世界都寂寞下来了。 伊泽菲尔侧倒在地毯上,猫爪不自觉抓着地毯上的毛毛。 人类女性。 祂对于人类女性的接触并不多,在祂被封印的时期里,女性的声音很沉寂。 偶尔接触到,还是一些愚蠢的男人想要给祂上贡。 祂记得有一次,有一个被当做贡品送过来的女性人类看到祂后,突然双眼放光,说着奇怪的话扑了过来。 吓得祂立刻……不是!威严的祂立刻用哈气声制止了对方的行动,并且迅速用尾巴卷着那名女性人类,将她送回家里。 总之,祂并不了解女性的内心。 也无法猜测祂的人类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薛清秋,好难懂。 猫猫抱头。 没有了人类陪伴后,伊泽菲尔很快便感到困倦。 祂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祂又梦到了祂的过去。 伊泽菲尔并没有见到过祂的父母。 祂出生在诸神黄昏的时代,祂的父母是即将陨落的神明,诞下祂不久后,便在神战中去世了。 祂是被最普通的猫养大的。 是一只黑橘相间的短毛母猫。 伊泽菲尔与它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不知为何,它却把祂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祂的母亲并没有强大的力量,可是却能一次又一次,奇迹般为祂带回食物。 就好像有一股比躯体更强大的力量在支持它。 天生具有智慧的祂每次都不愿意多吃,因为祂看到了母亲身上新伤叠着旧伤。 可是母亲会一次次叼着祂的后颈,将祂放到食物面前。 那时,伊泽菲尔便下定决心,要让母亲再也不用辛苦。 所以,祂最初的记忆,都是艰难的生存与无尽的混战。 祂渐渐明白,只有凶狠才能让其他生物畏惧,只有强大才能保护祂与母亲。 后来,祂学会使用神力,让母亲得到魔力,成为魔兽,不再脆弱。 祂的名气也愈发响亮。 祂只接受过母亲的教育。 猫的世界没有道德没有同情没有对错。 想要从祂这里得到东西就要付出代价,惹祂不开心就会死。 虽然祂是正宗的神的后代,但因为凶名在外,便被称作邪神。 然而猫猫神也有失足之时。 教会的那些老家伙联合起来,趁祂不备偷袭,赶在祂成年——能够获得完整的神力前,封印了祂。 母亲在战斗中消失不见,祂陷入长久的黑暗。 什么是封印?封印就是被关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祂的身体沉睡,思想却清醒。 黑黑的世界里只有祂的声音在回响,祂好想离开这里,可是无论祂如何打转都没有结果。 在被封印的地方,祂从临近成年到完全成年。 成年后的祂能够化形,可是祂从未尝试过。 因为这个漆黑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祂,只有祂而已。 漫长的岁月只能用睡觉度过,否则实在空虚得可怕,不知尽头的空寂比死亡更恐怖。 然而梦里也会回到这个漆黑的地方,这已成了祂的梦魇。 直到有一天,一束光照亮了祂漆黑的世界。 祂突然进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有一个说话毫不客气地人类通过奇怪的方式和祂沟通。 是对祂有所祈求吗?是想要利用祂吗?祂以既往的认知去揣度。 但是那个人类却连祂的身份都不清楚。 她不是冲着祂的身份来的。 她还会给祂制作一些从未见过的摆件。 甚至摆件上还有祂的形象……人类这样做是什么动机? 伊泽菲尔也不知道。 在祂的印象里,人类向祂供奉东西,一定是有所图谋。 但是那个人类说,她的愿望会由她自己完成。 就好像,她只是别无所求地,在照顾祂。 ……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怎么还不来看看祂? 伟大的邪神是很危险的,她要多来监视一下才可以的。 啊……好想再看到她发出的文字,好想再听到她的声音,不要让祂独自待着。 睡着的猫猫神抖了抖爪子,缓缓将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 手机游戏没有自动弹出,薛清秋也就没有再打开游戏。 她实在太忙了。 课题申报书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但她申报的是省级课题。 薛清秋是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 作为课题主持人,她既然邀请了别人和她一起做课题,就不能让第一枪先在她这里哑火。 所以她必须把一切做好。 如此一来,时间便都用在了课题上。 第二天,薛清秋又是一天实验。 培养的细胞像是卡了BUG,给了一万次药也没做出来,薛清秋埋头较劲。 等她注意到“请和猫猫神恋爱吧”的图标时,已经是晚饭时间。 过了强制弹出期吗?这一整天竟然游戏都没有强制弹出。 薛清秋点进游戏,不知道一天没见,猫猫在做什么。 进去之后,先把系统发放的每日奖励领了,是500金币。 叉掉签到界面,薛清秋一眼便看到了躺在猫窝里的白猫。 已经11月了,这个游戏的季节和时间与现实一致,睡猫窝比较暖和。 薛清秋放大屏幕,奇怪地发现,白猫头顶盘着一团乌云。 这是什么意思? 她去看系统提示栏。 【昨日22:34:猫猫神睡醒了,祂一直在房间里转,好像在寻找什么。】 【昨日23:41:猫猫神一直坐在对话屏幕前。】 【07:28:猫猫神睡醒了,祂试着呼唤玩家,一段时间后,祂低头走了。】 【08:11:猫猫神呆呆地坐在对话屏幕前。】 【12:00:猫猫神愤怒地坐在对话屏幕前。】 【16:21:猫猫神沉默地坐在对话屏幕前。】 薛清秋:“……” 系统记录过于详细,以至她幻觉般感到似乎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只猫猫神。 ……而且也把祂描述得太可怜了。 前段时间有个说法,叫做“哈特软软”,有段时间同组的女生很喜欢说这个词。 薛清秋一直体会不到,毕竟她是第一次做解剖就能面无表情毫无波动铁血直人。 但这一刻,她似乎有一点体会到了。 那种心脏融化的感觉。 ——因为一只电子宠物。 手机不小心被按息屏,黑乎乎的屏幕上,是她带着姨母笑的表情。 薛清秋:这谁,好陌生。 她再次用手指拉平嘴角,解锁屏幕重新进入游戏。 手指点了下猫猫头顶的乌云。 【乌云代表猫猫神心情十分低落,为了玩家和猫猫神的恋爱顺利,请玩家快点找到猫猫神心情低落的原因吧!】 薛清秋无需去找,记录着猫猫神行动的系统栏里,已经言明答案。 就算这是游戏为了让她多上线的小手段,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成功。 不自觉放轻呼吸和动作,薛清秋缓慢地,摸了摸柔软的猫猫头。 第9章 再次氪金了 感觉到头顶被抚摸着,伊泽菲尔立刻从梦中醒来。 “人!” 薛清秋又戳了两下猫脑袋,以作回应。 是的,我来了。 伊泽菲尔立刻从猫窝中坐起来,喉咙间发出一声拖拉机驶动般的咕噜声响,但只有一声,就被祂压制下去。 祂刚刚发出了什么动静?伊泽菲尔难以相信,那是只幼年时在母亲身边才有过的声音。 迅速调整情绪,伊泽菲尔坐得端正,愤怒地看着屏幕。 “人类,你去做什么了?竟敢将我独自放在这里这么久。” 啊,小猫咪生气也好可爱。 盘在脚旁的尾巴尖一拍一拍。 粉嫩的嘴巴一张一合,胡须随着一起上下浮动。 漂亮的蓝眼睛瞪得灵稚溜圆,因为眼眸清澈,睁大时像是眼角挂着点点水光。 猫猫生气且委屈.JPG 薛清秋的内心迅速被攻陷。 她点开对话框,一贯冷淡理智的声音稍微放软:“我太忙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伊泽菲尔瞬间化身阴冷猫猫头:“所以你就将我丢着不管了。” [好感度-10] 好不容易拉正的好感度再次跌回负数,薛清秋却完全不在意。 相反,她愈发被可爱到。 ——自认为可怕的邪恶猫猫在自认为可怕地凶凶,但其实只是因为太想人来陪着罢了。 猫有什么错,都是人的错! 薛清秋点开对话框,发现语音沟通的功能并没有被收回。 她试着说:“我保证,接下来我每天都会来看你。”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做出承诺的人,那样会让承诺过于廉价。 所以这一刻,第一次玩游戏就被攻陷的薛清秋,是很认真在保证的。 猫:“什么时候来?” 薛清秋略一思忖,说:“早上七点。” 这会儿她起床,正好可以点进游戏看一会儿,也不耽搁做其他事情的时间。 伊泽菲尔闻言沉默。 ……只有一次么? 但是祂并没有说什么,否则被人类误会祂很想她怎么办,祂才不是这样的。 猫咪从猫窝里跳出来,竖着尾巴走到猫抓板边,看上去丝毫都不在意。 薛清秋看着祂的反应,忽然想到网上前段时间很火的视频,是林嘉盈分享给她的。 主人出差离家后,猫猫每天守在会出声的监控前,泪眼汪汪看着监控镜头。 然而人一回家,猫就高傲地坐在一旁,好像之前双眼含泪的是另一只猫似的。 是不是天下的猫猫都这么傲娇? 薛清秋看着镜头里的猫两只爪爪落在猫抓板上,伸长了身体,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猫爪五指开花。 伸完懒腰后,又对着猫抓板一阵抓挠。 【好感度+13】 把先前扣掉的都补回来了,还增加了一些。 薛清秋忍不住笑了笑,趁着这个时间研究了一下游戏界面。 左下角有个简笔猫猫头图标,之前从来没有点开过。 她试着点开,紧接着一个记录着猫猫信息的界面弹出。 【姓名:伊泽菲尔】 【性别:雄性】 …… 一系列信息的下方,有两条引起了薛清秋注意。 【状态:虚弱↓,饥饿↑。】 【心情:愉悦↑。】 她试着理解了一下。 “↓”意味着这个状态在减少,“↑”则与之相反。 但是……是不是有点矛盾了? 饥饿值上升的同时还能增加愉悦指数,降低虚弱指数? 愉悦指数还能用“她上线了”来解释,这个虚弱又是什么道理? 但现在搞懂逻辑不是最关键的,更为重要的是,昨天中午就在喊饿的猫咪,到现在还没有吃饭。 薛清秋试着点了下“饥饿”字样。 跳出提示:【猫猫神现在的饥饿程度为:过度饥饿。】 【点开商城,先为猫猫神准备些垫肚子的食物吧~】 薛清秋跟着指引点开商城。 此前只有简单物品的商城似乎上新了,不知是否和好感度升高的有关。 她选择“食物”一栏,稍微扫了一眼,发现所有的主食都是“魔兽”“魔核”一类的物品。 并且,全部都需要用真金白银购买。 她滑动屏幕,在下方找到零食区。 【基础零食猫条x3——80金币】 【基础零食猫罐头x200g——150金币】 猫罐头看着就比猫条更能填饱肚子 薛清秋直接选择猫罐头,却在付款前看到了详情介绍: 【富含胶质的零食猫汤罐,含有少量鸡肉丝。虽然营养价值低,但是因为添加大量诱食剂,所以猫猫很爱吃哦~】 薛清秋:“……” 除了最后一句话,无论再挑哪句话出来,看上去都不太好。 看着等了她一天的白猫,薛清秋有些不忍心给祂喂这种垃圾食品。 她只思考一瞬,便拉回付费食物页面。 【初级魔兽猫罐头x200g——30晶球(3元)】 【中级魔兽猫罐头x200g——60晶球(6元)】 【高级魔兽猫罐头x245g——100晶球(10元)】 薛清秋家庭条件尚可,自己读研也有钱拿,多年奖学金攒下来更已经有一小笔存款。 总之,她不缺钱,只是一向理智地不浪费钱。 3块钱的猫罐头也能让猫猫吃饱。 但是——3元猫罐头里是1-3阶的魔兽肉,6元是4-7阶的魔兽肉。 而最贵的猫罐头,是8-10阶魔兽肉。 甚至有多种口味可以挑选。 标签提示:大补。 薛清秋最后买了最贵的猫罐头。 她不觉得不划算,因为猫猫给她带来了好心情。 好情绪是最无价的。 她把猫罐头放到没有摆放地毯的地面上,罐头自动开封。 香气立刻飘入伊泽菲尔的猫鼻中。 祂错愕地转身,惊喜地竖起尾巴,尾巴尖轻轻摇动。 “这是什么你给我找来的食物?” 薛清秋摸了两下祂的头,代表承认。 好感框再度弹出: [好感度+20] 薛清秋瞬间觉得这个罐头更划算了。 伊泽菲尔抬腿想要跑过去,又想到什么,转为高冷缓慢地走到猫罐头前。 ——好香。 祂的猫爪暗中抓紧地面,表面冷酷地问:“所以你这么久没有过来,就是去给我打猎了吗?” 薛清秋没有骗祂:“那倒不是这样的,这个是我刚刚给你变出来的。” 伊泽菲尔歪头:“你会造物魔法?” 薛清秋想回答“算是吧”,但是这样简短的对话太消耗对话次数。 她正在想要不还是用摸头替代,却突然注意到对话框下方的提示变了。 【好感度提升到23,每日对话次数不受限制。】 第10章 难道,她爱我? “算是吧,但是不能想变什么就变什么。”薛清秋回答。 伊泽菲尔并不意外。 毕竟是弱小的人类,不能和伟大的猫猫神相比。 ……虽然伟大的猫猫神现在暂时还用不了造物魔法。 伊泽菲尔凑近闻了闻猫罐头。 祂没有见过这种包装的食物,但祂闻出来里面装的是高阶魔兽肉。 想到薛清秋是弱小的人类,伊泽菲尔猜想,这可能是她好不容易变出来的东西。 猫猫神……猫猫神对于忠心的信徒是很照顾的。 伊泽菲尔忍下口水,用爪子推了推猫罐头。 “人,你可以先吃。” 薛清秋悄悄捂住心口:猫猫,体贴。 “我吃过别的东西了,你吃吧。” 伊泽菲尔:“真的吗?” 薛清秋:“当然是真的。” 伊泽菲尔想起来,人类是什么都能吃的种族,解决吃饭并不是难事。 祂这才放下心,低头进食。 入口的肉,肉质软糯,不比鲜肉那样有韧劲。 但是这种高阶魔兽肉对于弱小的人类来说已经很难得,她一定是很辛苦才保存下来的。 宽厚的猫猫神是不会嫌弃什么的。 薛清秋默默观看小猫咪进食,看到祂边吃着,头顶边出现可爱笑脸气泡。 原来这么平常的画面也可以如此治愈。 买东西就能加好感,加了好感后的猫咪就会很快乐。 薛清秋想到这些,忍不住又点开商城。 刚刚好感度加了二十多点,现在商城又出现了新的物品。 她率先注意到的是,食物页面出现了鲜肉块的选项,而且价格是相同的。 不过今天猫已经进食了,暂时不需要再购买吃食,她便又去看其他的分栏名称。 【娱乐】【装扮】【家具】【道具】【恋爱】 她一个个点过去。 “娱乐”里面是猫玩具,“装扮”是猫衣服,“道具”是双倍好感卡之类的增益物品。 而最后一个“恋爱”—— 【特定场景约会卡】 【限时真实陪伴卡】 【生崽卡】 【……】 薛清秋直接关掉。 她只是来养猫的,谈恋爱并不在考量之内。 重新点回“装扮”,里面有针织猫围脖,金名牌,小衣服等,款式各异,精美可爱。 她再次感叹这个游戏的做工精良,然后视线落在一个小天使翅膀上。 这个小天使翅膀在装扮后是悬浮在猫咪背部的,并不会对祂造成束缚。 而且只需要1000金币就可以购买。 她的猫猫那么可爱,这简直就是为猫猫量身定做的。 鬼使神差地,她按下了购买。 又鬼使神差地,她跟着提示选择了“现在就装扮上”。 正在吃罐罐的伊泽菲尔并没有意识到不对。 等到祂进食完毕,优雅地用爪子清理嘴巴时,祂忽然瞥到周围有个白白的东西在漂浮。 白猫立刻努力回头,看到了一只圆滚滚的翅膀。 头顶飘出一个问号气泡。 这是什么? 伊泽菲尔立刻转身去扑。 翅膀跟着祂一起转身了。 祂不甘心,再次转身去扑。 翅膀再次跟着一起转身了。 薛清秋看着打转的猫,被可爱到声音都温软: “那是你的翅膀。” 伊泽菲尔这才停下。祂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理解: 这是她给祂变出来的东西。 ——这个翅膀这么可爱!一点都不符合伟大的猫猫神的威武形象! [好感度-2] 薛清秋看到提示,立刻问:“你不喜欢吗?” 伊泽菲尔耳朵抖抖。 ……总感觉,人类的声音有点低落。 作为猫猫神,祂当然有和信徒沟通的肚量。 祂抬头问:“你为什么要给我准备这个?” 薛清秋直言快语:“因为非常可爱呀,就和你一样。” 伊泽菲尔:“……” 可爱?她竟然说祂可爱? 祂可是会让人闻风丧胆的邪神,当年祂喵一声,所有人类都会跪下来高呼猫猫神! 可爱这个词一点都不适合祂。 从前,只有母亲梅娜会觉得祂可爱。 因为母亲总是溺爱祂。 等等。 ……爱? 手机屏幕中,好感框突然飞快滚动数字。 [好感度+2] [好感度-2] +2-2+2-2…… 系统提示: 【猫猫神陷入混乱中。】 薛清秋:就因为夸了祂一句? 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 是因为伊泽菲尔一下联想到了许多内容。 她不需要祂的神力来完成愿望,却费尽心思照顾祂。 她设计具有祂的样貌的家具。 她那么弱小却努力给祂准备高阶食物。 一件件想不通的事情,一旦赋予“爱”的初衷,便全部有了答案。 但是…… 猫猫迷惑:人类怎么会爱上猫猫神? 人类不是只会爱上人类吗?从前来祂这里许愿的人类都是这样的。 伊泽菲尔开始回忆从前那些人们的许愿内容。 基本都是“得到”“占有”一类的情感。 伊泽菲尔看着这间屋子。 难道她将祂安置在这里,除了让祂不被打扰外,还有想要独占祂这层原因? 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的猫猫神头脑眩晕。 祂的脑内活动在薛清秋眼中,便是系统提示: 【猫猫神思考。】 【猫猫神还在思考!】 好爱思考的小猫咪,建议去高考。 薛清秋碰了碰猫耳朵:“你在想什么?” 伊泽菲尔猝然抬头:“你很喜欢我吗,人?” 虽然还没有到很喜欢的地步,但薛清秋确实很被祂治愈。 她坦诚回答:“挺喜欢的。” 伊泽菲尔:果然如此。 原来她不是别无所图。 她想要的就是祂。 成为什么药学家恐怕只是遮掩。 难怪她说,她的愿望要由她自己达成。 ……伟大的猫猫神才不会让你如愿。 祂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感觉空气在升温。 薛清秋一头雾水:猫猫为什么突然把自己缩成一团,并且将头埋进大尾巴里。 更令她费解的是—— 猫猫一边努力埋头。 好感度一边—— +1。 +1。 +1。 …… 第11章 桌面猫猫神 薛清秋是个履行承诺的人。 答应了每天七点上线,她就不会失约。 很多时候,她上线时,猫猫都还在睡觉。 一开始,她并不忍心打扰猫猫的睡眠。 然而如果她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去,猫猫会以为她爽约。 然后—— 降低好感度。 后来,薛清秋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来过,会在家里留下一点痕迹。 她的直女思维逻辑是: 既然猫猫只是因为我爽约不满,那么只要让祂知道我信守承诺,应该就可以了吧? 可是当下一次相同事情发生后,猫猫状态栏里的心情还是提示下降了。 薛清秋不解:“猫猫,我真的没有毁约。” 伊泽菲尔坐在地上,大尾巴不断拍打地面:“我知道。” 过了半晌,它又用爪子拍了拍地面:“我知道!” 渐渐摸清猫咪喜好的薛清秋知道,这一系列举动代表猫猫正在烦躁中。 为了缓和人猫关系,薛清秋让自己冷静下来。 跳脱当局状态,以旁观视角冷静分析这一系列事件。 拿出做语文阅读理解的细腻心思,她后知后觉: “猫猫,你是不是想和我说话,所以不想我一声不响就走掉?” 伊泽菲尔:“……” 白猫头顶喷出简笔画蒸汽动画。 越是喷着蒸汽,祂坐得越端正,冷酷道:“我怎么会非常想和一个人类说话?” 薛清秋:我说的只是“想”,不是“非常想”。 她罕见的坏心思起来:“那我们保持现状吧,我就不叫你了。” 白猫的尾巴在地面上大力拍了两下后,整只猫霍然站了起来。 按在地毯上的爪爪指节拱起,看上去抓得非常用力,像是在忍耐强烈情绪。 过了半晌,祂蓝眼眯起,幽森道:“是你一点都不想和我说话,人类。” 如果把现在的伊泽菲尔做成表情包,那则是鲜活的“猫猫生气.jpg”。 她被逗笑:“那我现在为什么要和你说话?” 她的声音一贯是冷静理智的,偶尔笑起来时,像是春天的溪水流入日光下,有种别样的柔软的魔力。 伊泽菲尔觉得自己的耳朵被施加了瘙痒魔法,让祂忍不住一直抖抖耳朵。 甚至,祂想要倒在地上狠狠蹭一下。——露肚皮翻滚的那种。 但是……人类还在看着,威严的祂是绝对不会如此的。 薛清秋又解释说:“我看你睡得很可爱,所以不忍心打扰你。” 被夸了。——虽然又是祂并不想要的“可爱”。 猫猫眯起的蓝眼睛渐渐放松,烦躁的情绪被奇妙地安抚下去。 “愚蠢的人类。”祂说,“我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睡觉,已经休息得够多了。你每次都只能在这里待上那么一小……咳,总之,我可是伊泽菲尔,怎么会被你这个小小的人类打扰。” 薛清秋看着猫猫头顶的文字气泡,从中读出了一丝孤独和幽怨。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好像真的有个生物清楚地感知到了她的存在,真的有个生物被关在这个空间里,而她是对方唯一的慰藉。 ……不过现在AI发展如此快,游戏能监控玩家的上线时长,智能对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要想太多了。 薛清秋抛开无用的思绪,回答:“我知道了,那以后我会直接把你戳醒哦。” “……哼。”伊泽菲尔再次扬起高傲的头颅,“明天早上,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如此忠心。” 那之后,薛清秋便不再考虑猫猫的休息需求。 每天和猫猫相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上线次数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早中晚三次。 虽然都是用洗漱和吃饭时间,但是对于从前将这些时间也安排得当的薛清秋来说,这已是她为猫猫付出极大的爱了。 随着她陪伴猫猫的时间变长,猫对她的好感度也逐渐增加。 薛清秋眼中:人宠关系愈发和谐。 伊泽菲尔眼中:弱小的人类胆大包天爱上邪神。她好爱,非常爱。 总之,在伊泽菲尔的好感度突破“40”大关时,游戏解锁了新功能。 “桌面猫猫神。” 这是什么功能?薛清秋研究了一会儿。 渐渐明白过来,这说的就是猫猫可以跳出游戏,在她的手机桌面上活动。 这么久以来,猫猫最远的活动范围就是屋外的花园里。 薛清秋有时候能感觉到祂对于去往外界世界的渴望。 但是祂一直都没有刻意地要求过什么。 似乎是因为祂觉得外界世界对祂而言还很危险。 而现在能够到她的手机桌面上走走,也算是——扩大了活动范围? 她戳戳猫猫背:“猫猫,你想不想离开这里出去走走?” 伊泽菲尔先照常抗议:“我是猫猫神,不是猫猫!” 然后才反应过来薛清秋话语里的内容:“你要让我出去吗?” 祂在说出前两个字的时候还有些兴奋,说到后面似乎反而有些犹豫。 薛清秋和祂解释:“这个外面,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你先出来试试吧,没有其他人在。” 她开启“桌面猫猫神”功能。 伊泽菲尔的房间里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小漩涡。 祂感觉到了空间灵力的气息。 空间魔力是很少见的一种魔力,祂只在母亲身上见到过。 熟悉的魔力,信任的人类,加在一起削弱了伊泽菲尔心中的警惕感。 祂迈着猫猫步,小心地一点一点探到漩涡前,试着走了进去。 眼前画面一花,等到视线中的一切再清晰时,伊泽菲尔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方形空间里。 这里算不上大,也称不上高,像是个长方形的盒子。 周围的四面墙壁和上方墙壁,都是由五彩缤纷的小方块组成。 这些方块不断运动、变色,方块中,偶尔能看见“0”和“1”两种数字浮起又消失。 而祂的脚下,则是摆满了正方形的地面。 每个正方形下面还有小字。 “微信”“易校园”“淘宝”……这都是什么? 祂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这个“地面”给祂的感觉,和房间里的透明对话框有些相似。 祂记得薛清秋曾经将这个东西称为——屏幕? 与此同时,薛清秋发现游戏里的猫猫不见了。 她立刻回到主屏幕。 看到一只缩小的迷你猫猫正在她的屏幕上走来走去。 “可爱。”她本能低语。 屏幕里的猫猫立刻抬起头:“人类,你也在这里?” 祂转了一圈:“这里是你创造的空间吗?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我创造的空间和我的手机空间也差不多吧。 薛清秋承认了。 伊泽菲尔惊讶地瞪大猫猫眼。 弱小的人类竟然还掌握了这么厉害的魔法? 第12章 人类,痴汉! 伊泽菲尔在“屏幕”上走动。 在祂视线的前方,有三个并列的白色圆点。 和祂的爪子差不多大小。 猫猫忍不住走过去,用爪子拍了其中一个圆点。 地面上的方块们瞬间向左滑动,紧接着新的方块们出现,方块下方的文字也随之变化。 伊泽菲尔立刻从圆点附近跳开:“发生什么了?!” 薛清秋:“你翻页了,就像翻书一样,这个屏幕有三页。” 她暗自想,原来猫猫还可以操控她的屏幕? “翻页?”伊泽菲尔听得有些不明不白,祂便小心翼翼探出毛茸茸白爪,迅速地在另一个白点上拍了一下。 方块再次滑动。 这次,新出现的方块们的有所不同。 最上方的是一个巨大的正方形,里面显示着“18:21”的字样。 下面还有四个对称摆放的、相对小巧几分的正方形。 其中,呈斜对角线摆放的两个正方形—— 伊泽菲尔震惊猫猫头: 怎么是祂的画像? 一个是祂缩在猫窝里睡觉的样子,另一个则是祂抓猫抓板的样子。 “你、你——”伊泽菲尔深呼吸,告诉自己伟大的猫猫神不可以失态,祂清了清嗓音,装作云淡风轻地问,“你平时在这个空间里都做些什么?” 因为手机屏幕是2D画面,视角受限,薛清秋并没有发现猫猫留意到了她的桌面装饰。 她直接回答:“做很多事情,这里对我很重要。” 伊泽菲尔的毛毛似乎变蓬松了,像是一种另类的炸毛,身体则端正地过分: “你——咳,你的意思是……” 猫猫又深呼吸一下,平稳情绪,“你每天都会在这个空间里待上很久吗?” “除了在忙的时候,剩下的时间基本就是在这里。”薛清秋诚恳回答。 伟大的猫猫神,头顶再度喷出Q版手绘蒸汽。 所以,薛清秋在每天都要待很久的地方,摆了好几张祂的画像……? 祂生出一种想用尾巴把自己包起来的冲动。 太奇怪了,这是什么感觉,从来都没有过。 伊泽菲尔强迫自己偏开头,不要再看那几张“充满了人类对祂痴迷感情”的画像。 片刻后,猫爪轻轻在地上扣了扣。 再看一眼…… !!! 不对! 迅速移开目光。 再、再看一眼…… 薛清秋:“……” 因为猫猫是脚踩在屏幕上,所以从她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猫猫头和毛发蓬松的身子。 她留意到猫猫的头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而且时而缓慢时而迅速。 “你脖子不舒服吗?”药学生薛清秋甚至开始思考如果现实里的猫猫神经疼痛,应该使用什么药,人用药可以吗? 伊泽菲尔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被发现。 立刻就坡下驴澄清道:“没错人类我只是脖子不舒服我可不会偷偷看你放置的画像。” 小猫咪头顶弹出一串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的长文字,可以想象祂的语速有多快。 虽然她现在看不见猫的神情,不过想必也是有些慌张的吧。 原来是在看那个啊……薛清秋识破小猫咪的口是心非。 她突然想到什么,嘴唇勾起一个真·邪恶微笑,语气却装得平静自然: “其实这里还有一个页面,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试一下吧。” 薛清秋按了一下锁屏。 接着点亮屏幕。 伊斯菲尔正因为世界突然陷入漆黑而错愕,又见世界重新亮起。 余光似乎瞥到什么,伊泽菲尔低头看去—— 一张巨大的祂的画像,填满了整个“屏幕”。 那是一张祂歪着头睁大眼睛的正脸“画像”。 栩栩如生,纤毫毕现,连瞳孔里的光都没有错过。 如果伊泽菲尔现在是人形,恐怕已经红得像是从桑拿房出来一般。祂不自觉睁开嘴巴,吐出一点点粉色舌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的,祂当然知道祂威武帅气,在猫猫界是首屈一指的俊俏。 可是、这个人类也不用搞一个这么大的画像吧?整个空间都是祂了啊……! 薛清秋,好可怕! “你很可爱吧?”薛清秋对着猫猫说。 哪里可爱了!伊泽菲尔语气高冷:“我乃伊泽菲尔,邪恶可怕,可爱与我丝毫不符。” 薛清秋发现,猫猫还没注意到她想展现的东西,故意提醒: “很可爱呀,猫猫,你再看看。” 看什么?伊泽菲尔刚刚只看了一眼便不好意思再看了,这会儿才重新将视线投向脚底。 巨大的猫猫画像边,装饰着许多点缀。 身体轮廓被粉色线段勾勒,身后漂浮着薛清秋给祂变出来的翅膀,眼睛旁边贴着一大一小的两个闪亮的四角星,毛茸茸的脖子处点缀着两个粉色爱心。 配着祂睁大眼睛歪头的动作,就像是—— 在装可爱一样。 “!!”伊泽菲尔整只猫直接跳到画像脸部,用身体遮住这一块内容。 “你都在伟大的猫猫神的画像上做了什么!”猫猫大喊。 薛清秋如愿以偿地被可爱到发笑。 这种贴图形式还是她在朋友圈里看到的。 看到的第一瞬间,她就下载了修图软件,给自家猫猫照片也点缀一番。 因为太可爱,所以忍不住设成锁屏屏保了。 薛清秋一本正经:“不可爱吗?我每天忙完看到这个图片,心情都会变好。” 猫猫神挡脸的动作一顿。 又在说这种,这种……人类是怎么说的来着?想起来了! 又在说这种甜言蜜语了! 猫猫神才不会被打动。 才不会—— 【我每天忙完看到这个图片,心情都会变好。】话音在耳中回放。 伊泽菲尔冷酷抬头:“你,不能让别人看到。” 薛清秋:“当然不会,我都是私藏的。”毕竟她本来也没有分享朋友圈的习惯。 伊泽菲尔听到,心想:果然祂猜得没错,这个人类对祂的占有欲好强! 这就是人类的爱吧。 可是,以前向他许愿的男人都希望自己变得帅气英俊强大。 为什么薛清秋总在说祂可爱? 她的爱,好特别。 伊泽菲尔又看向自己的画像。 祂突然陷入沉思。 她每天都可以看到祂。 她清楚地知道祂的样子。 她可以将声音传达给祂。 那么—— 祂的声音有传过去吗? 她,什么时候会以实体的样子来到祂的身边呢? 外表很可爱,但确实曾经傲视一切的邪神伊泽菲尔,第一次对一个人类产生深深的好奇: 薛清秋,是什么模样呢? 第13章 我在薛清秋的手机里? 薛清秋发现,如果猫猫只是在她的手机屏幕里正常走动,不会误触app。 但如果祂用爪子拍两下app图标,就可以打开相应的软件。 伊泽菲尔打开的第一个软件,就是抖音。 薛清秋不怎么用抖音,甚至没有登录,所以进入软件后弹出的都是一些热门推荐视频。 第一个是颜值主播的手势舞视频。 伊泽菲尔看见面前突然出现一张人脸,立刻摆出进攻姿态。 祂的气场下沉,后腿发力,双瞳警惕收缩,毛发蓬起,充满攻击性。 “什么人?”伊泽菲尔放低声音,近似低吼。 薛清秋惊讶地发现,在手机播放视频后,伊泽菲尔整只猫骤然变大。 之前只能占据祂手机的一角,现在则填满了半个手机。 “猫猫,你变大了呢。”薛清秋说。 伊泽菲尔下意识做了保护后方的姿态,然后才想起薛清秋是无形的: “小心,这里有陌生人类。” 伊泽菲尔看着地上屏幕里那个手舞扭腰的人,是使用魔法的手势?手上没有乐器却能变出音乐,也是魔法的效果吗? 这时,祂听到薛清秋的声音响起: “啊,猫猫,你误会了,这个不是真人。” 猫猫怔愣: “不是真人?这是伪人?” 薛清秋说:“这个是影像记录。简单而言,你看见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的过往内容,我们通过一种名为‘摄影’的方式将其保存了下来。” 伊泽菲尔这才放松警惕,身体也随之变小。 摄影,还真是从来没听说过的魔法。 “你用爪子往上滑,就会有新的影像出现。” 猫猫犹疑着尝试。 这次出现的是一个横屏影像,开头就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类躺在地上,有个男人声音响起: “注意看,这个死去的男人叫小帅……” 猫猫困惑:好潦草的名字。 薛清秋看着迅速被吸引的猫猫,淡笑着戳了戳猫猫头: “你刚刚怎么变大了?” 伊泽菲尔骄矜地扬起头:“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我的魔力已恢复许多,控制体型对我来说早不是什么难事。” 薛清秋明白了。 她想到游戏最开始确实也是如此说的。 随着她和猫猫的好感度提高,猫猫神的力量也会愈发强大。 这个设计倒是让人有些想不通,游戏一般是通过提高玩家体验感来牟利。 但是猫猫能够变大,似乎并不能增加玩家的娱乐兴趣? 不管也不影响别的,薛清秋便没有纠结。 她点开几个娱乐软件,对伊泽菲尔说:“猫猫,这几个软件你平时无聊了都可以点开用。” 伊泽菲尔并没有听懂“软件”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祂已经被频繁切换的屏幕惊得眼花缭乱。 等薛清秋说要去忙之后,伊泽菲尔一只猫留在这里探索。 人类刚刚展示的黑色、橙色、粉色、绿色、白色几个方块,都是可以播放那个名为“视频”的东西。 黑色方块播放的视频是竖着的,很短。 其他几个基本是横向视频。其中,粉色方块的视频相对短一些,剩下的方块播放出来的视频全都很长。 此外,还有一个红白色方块,点开后都是一本一本的书籍。 《活着》《宅门》《分手后重逢,高岭男神低头后悔了》《与怪物先婚后爱,它变成了恋爱脑》…… 猫猫眼花,猫猫头晕,猫猫躺倒。 这个空间展示的一切,对于伊泽菲尔而言都很陌生。 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 这是薛清秋每天都要待上很久的地方吗? 猫猫翻身。 祂看着视频里播放的画面。 人类站立在祂从未见过的建筑前,演绎着祂无法理解的内容。 祂既不懂其中的趣味,也不懂这一切的原理。 这不是魔法,没有这样的魔法。 伊泽菲尔缓缓攥紧猫猫拳。 为什么,突然觉得薛清秋离祂很遥远? 这个想法冒出后,祂感觉自己的情绪像是忽然下坠般,失重感让内心骤然收缩,不适的感觉充盈着身体每一处。 伊泽菲尔不喜欢这种感觉。 祂静静凝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自解除封印后,因为怕引起教会注意,一直没有使用过魔法的祂—— 在这一刻,缓缓闭上了眼。 它的身体迅速变大,几乎要填满整个空间。 在这个密闭的,本该寂静无风的地方,却忽然兴起一阵飓风。 神蓬松的毛发在风中飞扬飘荡。 无声的咒语自祂口中缓缓流出。 良久后,祂忽地睁开蔚蓝的眼,眸色孤高而冷寂。 这一瞬间,无数隐形的信息碎片自地面飞起,如同一条条长龙,旋转着向祂飞去。 一个又一个缤纷的碎片,从祂澄澈的眸中倒映着划过,又迅速融进祂的身体里。 这是神的魔法: 【听众生】 伊泽菲尔缓缓消化着脑内的信息。 祂需要时间,因为这实在是超乎祂的想象了。 数码,网络,科技…… 从前闻所未闻的词汇构成了祂现在所看见的一切。 祂现在所看到的的屏幕,正是“手机”的屏幕。 可是,那个只有人类一只手大小的“手机”,怎么可能容下祂? 祂又怎么可能在一个区区的“手机”里? 祂、祂……祂在薛清秋的手机里? 这一切都太超乎伊泽菲尔的想象。 祂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不对,祂是从一个房间来到这里的。 那个房间的通道确确实实存在着魔法的气息。 一定是薛清秋有魔力,她只是通过使用魔法,让祂能够来这个“手机空间”里玩耍而已。 对,没错。 祂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手机里的存在。 伊泽菲尔渐渐放心下来。 另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那祂现在居住的房子,还是祂原先所在的那个世界吗? 恐怕不是了。 祂被解除封印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是薛清秋的世界。 祂通过信息碎片得知,薛清秋的世界的天空在几年前,裂开了一道漆黑的裂隙。 按照这个世界的人类的说法:有具有特殊力量的动物会通过缝隙过来。 他们将这些动物称为异兽——异世界猛兽。 但伊泽菲尔知道,这些动物与祂是同一个世界的生物。 在祂的世界里,这些动物被称为魔兽。 恐怕,祂正是与那些魔兽一样,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异世界”。 第14章 特定场景约会卡x1 令祂能够稍微安心的是,祂无需担心教会的人会出现。 可是,薛清秋与祂不在一个世界,如何能解除祂的封印? 而且,这个世界的人类对于魔兽充满戒备,在不确定善恶态度前绝对不会贸然接近。 为什么薛清秋从来没有问过祂的身份?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的人类天生是没有魔力的。 但是和魔兽结契,人类便会获得与该魔兽一样的魔力。 目前已知,薛清秋会隐形,能创造空间,还能创造物品…… 所以。 在祂不知道的地方。 她。 偷偷。 还有多少只魔兽? 祂可不是魔兽,祂是神,有祂还不够?! 于是第二天,薛清秋上天,劈头盖脸迎来的第一句便是猫猫的冰冷控诉: “你,到底还养了多少只魔兽?” 刚睡醒的薛清秋一脸懵,刷着牙含糊不清: “我养什么魔兽?” 伊泽菲尔想到这个世界的人不将之称为魔兽,改口: “你还养了多少只异兽?” “还?”薛清秋先漱口,涂掉漱口水,才说,“我一只异兽都没有。” 奇怪,游戏里的小猫咪竟然还知道异兽,难道是游戏又更新了,贴合现实了吗? 事实上,异兽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存在。 愿意与人类结契的异兽更是难得一遇。 结契后,人类拥有异能,不用付出一丝努力就能一跃成为珍稀人才,被国家高薪收编。 如果更爱钱,也可以暗中去一些富商手下做事。 虽然这是被禁止的——政策规定所有异能者不得为私人服务——但落实下去并没有那么容易。 薛清秋也曾经很期待自己能够有一只异兽,毕竟她真的很好奇异世界通道背后的科学逻辑是什么——她还是坚信这一切终究可以用科学解释。 不过作为一个药学生。 薛清秋更希望自己有一个博学多识的异兽。 这样她便可以掌握不同异兽的特性,甚至前往一线收集不同异兽的细胞组织,为新变化下的药理发展做出巨大贡献。 当然,这么多年,每次都无视亲近她的小动物的薛清秋,是不可能有任何结契异兽的。 没被异兽攻击过已经是万幸了呢:) 思绪回到游戏里,猫猫头顶又出现对话气泡: “真的?” “对啊。”薛清秋坦诚道。 伊泽菲尔一个字都不信。 毕竟薛清秋会魔法是事实,房间漩涡通道里的空间魔力都是证据。 他已经知道了。 这个世界的人类都很会哄骗魔兽的。 尤其是猫猫狗狗兔兔鼠鼠形象的魔兽。 她们总是软声软气地说着:“这是谁家的宝宝呀这么可爱,要一辈子做妈妈的小宝宝哦,妈妈最爱你啦。” 然后又带回来第二只,第三只…… 人类女孩子!甜言蜜语!糖衣炮弹! 祂现在全部都知道了! 薛清秋!再也不能骗祂! 伊泽菲尔已经气了一晚上了。 有些魔兽愿意群聚在一起,祂是不行的。 想到薛清秋身边还有其他魔兽,祂就想要找到那些家伙,把它们全都咬死。 头被摸了摸,薛清秋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猫猫,你怎么气鼓鼓的,好可爱。” 来了来了!人类女孩子的甜言蜜语!糖衣炮弹! 猫猫幽冷地说:“你也会这样摸它们的头吗?” 薛清秋:不是,所以,它们到底是谁? 她瞥了眼系统提示栏。 【猫猫神怒火燃烧中。】 又点开猫猫信息栏。 心情一行写着: 吃醋。 ——吃醋? 这个词和爱情关联的过于紧密,薛清秋看到的第一瞬间,心里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但是转念一想,这也不是爱情的专用词,各类情感都会产生独占欲,自然都会有吃醋的情况。 不过,猫猫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她有异兽? 游戏的……强制剧情? 薛清秋放大屏幕。 猫猫的脸清晰显现。 因为是Q版可爱猫猫,所以祂现在的表情,简单描述就是: ▼∧▼ 脸都快皱成加菲了。 薛清秋笑道:“没有它们,我只摸你的头。” 伊泽菲尔甩尾巴。 那些和人类结契的魔兽就是被这些话哄好的。 高贵的猫猫神才不会像它们那样。 薛清秋,不能就这样原谅! 伊泽菲尔清了下嗓子,平稳着声线开口: “为了证明你说的话,你,是不是应该现身了?” 在心里告诉自己,祂只是为了让薛清秋补偿祂。 才没有别的原因。 薛清秋一愣:“现身?” 伊泽菲尔立刻:“难道你要永远在我面前隐形吗?你在它们面前也是这样?” 肯定不是,否则那些魔兽怎么和她结契。 薛清秋:“……” 槽点太多,不知从何处接话。 不过,这不是猫猫第一次表露想要看到她了。 此前祂其实也若有似无地提到过几次,只是猫猫以为她听不出来而已。 可是做不到啊,猫猫,你在我的手机里。 薛清秋暗自叹气。 正在这一刻,花园里突然响起一道铃响声。 好像是风铃的音响,像是有生物到访了似的。 一人一猫都把视线放到窗外。 薛清秋点开窗户,这时,一封信从窗户外飘了进来。 “这是什么?”伊泽菲尔问。 薛清秋点开红色信封,麻色信纸露出一角。 又点击信纸,整张信完整地在屏幕中伸展开来。 【猫猫你好: 我是四耳兔。你太厉害啦!我的主人按照你说的做了,六支蛇真的被消灭了!你保护了整个京都海区的安宁呢! 为表谢意,我的主人已经将谢礼寄到京大啦,快递号是020997,顺喵快递。 你的主人是京大的学生吗?我的主人也是京大毕业的哦,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再相遇呢!】 薛清秋看着这封信,心里又生出古怪的感觉。 顺喵快递,京都海区,全部都是现实里真的存在的快递公司和地名。 好在快递并不是真的要去取。 新建下方有一个“地图”图标。 薛清秋点击,弹出一张手绘地图。 地图绘制得很可爱,色彩鲜艳,简洁清楚,仅有的文字“快递点”正在地图上上下跳动。 但是—— 这个操场,这个建筑群的设计,这片湖的位置—— 怎么真的和京大的一模一样? 是因为她开启了GPS功能吗? 没有玩过其他游戏的薛清秋下意识以为,是因为现在的游戏都已经发展成这样了。 她点进地图里的快递点,领取快递。 一个纸盒“Duang”地落在猫咪房间的地板上。 与此同时。 京大顺喵快递,前方空无一人的扫码机突然响起提示音: “出件成功。” 对此一无所知的薛清秋,和一脸好奇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快递的伊泽菲尔,一起将视线放在快递盒上。 猫猫用指甲划开快递。 系统弹出提示: 【恭喜玩家获得:三阶魔核x1;白橙的名片x1;六支蛇的毒液x1。】 【恭喜玩家获得系统特殊奖励:特定场景约会卡x1】 【请问玩家是否需要现在使用?】 第15章 完全是金瓜级别 不是看到“约会”两个字,薛清秋已经忘记了这是一个恋爱游戏。 虽然她对于约会并不感兴趣,但是“特定场景”倒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是不是意味着猫猫能够换个空间活动? 薛清秋点击使用。 屏幕上跳出“海鲜自助餐厅”“电影院”“博物馆”三个选项。 薛清秋本人比较偏向于博物馆,但是想到猫猫每天跟着她只能吃十块钱的鲜肉块或者罐头,她最后选择海鲜自助餐厅,也算是提升一下家猫的生活质量。 她敲定后,一张小小的邀请函飘到伊泽菲尔面前。 这是什么?猫猫疑惑。 猫爪在邀请函上掏掏,好不容易将邀请函翻了个面,伊泽菲尔看见上面的文字: 【邀请函: 尊敬的猫猫神大人,您的伴侣邀请您一起去海鲜自助餐厅共度美好时光,请问您是否同意?】 猫猫看文字的视线愈发缓慢。 祂仔细将中间那句话反复看了几遍,又搜寻自己的记忆,确定并没有什么理解性偏差,也不是什么误会。 薛清秋,真的在邀请祂一起去吃饭。 ——海鲜自助,似乎是在这个世界的人类中很热门的饮食方式。 猫猫暗自确信:一定是人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为了弥补,才提出了这个邀请。 哼,还算忠诚。 不,这封函书到底是谁写的? “您的伴侣”用词真不准确。 薛清秋和祂的伴侣才没有关系呢。 薛清秋……伴侣……如何能联系到一起? 猫猫的尾巴渐渐缩紧。 奇怪……祂又感觉,空气在升温了。 为了打破这种奇怪的感觉,伊泽菲尔立刻在邀请函上的“同意”处按了按爪子。 一人一猫同时看到一行文字: 【今日傍晚6时,开放“海鲜自助餐厅”通道,请准时前往哦。】 而薛清秋还要多看到一行字: 【是否为玩家设置提醒闹钟?】 薛清秋梳理今天的日程,估算今天六点她应该忙碌结束,不耽误实验,属于自由时间。 便选了“是”。 粉色的玫瑰从屏幕里幻化而出,一行黑色花体文字优雅如流水般展现: 【祝二位在首次约会中度过美好愉快的时光。】 薛清秋:“……” 恋爱向的用词频频出现,不断提醒薛清秋这确实是一个恋爱游戏。 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路走到一半,忽然发现前方的路拧着扭曲起来。 她虽然也从来没把猫猫当做自己的儿子崽崽看待,但是也绝对从来都不是恋人的心态。 说到底,她对恋爱根本没兴趣。 就当是逗猫猫开心吧。 洗漱得差不多了,薛清秋关掉手机,收拾整齐后,前往教学楼。 今天上午要开组会,汇报实验进度。 薛清秋是第一个到会议室的,其他人在其后陆陆续续到来。 导师发消息说路上堵车,要晚个十分钟到。 坐在旁边的男生看完导师消息,退出后,又点进另一个聊天框。 盯着发了半晌地呆,而后郁闷地抱头叹气。 “兄弟们,帮帮我,我和我女朋友吵架了。” 大家立刻来了兴致。 “为什么?” 男生说:“昨天晚上去吃小龙虾,我没给她剥啊——因为我自己也在吃嘛。她自己剥虾,结果美甲突然劈了——这不应该怪美甲师水平不行吗?” 另一个男生了然笑道:“是不是怪你不绅士?” “是啊。”男生郁闷,“先是说我不关心她,紧接着就升级为我不够爱她。我当时立刻就带她去医院了!我哪里有不关心她!昨天我实验报告都没补完,还是陪她在医院待到了九点。回去之后边补报告边哄她,头都大了。” 薛清秋本来没准备插话的,毕竟她在这方面也没什么发言权。 但听到最后一句话,她顿了顿,平静地开口,一针见血:“哄?为什么是哄她?” 男生还没懂,笑了一声:“不然呢,我和她吵啊?” 薛清秋摇头:“不。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的女朋友只是和你撒娇,小吵小闹,那么也许是要你哄哄。但是按你的说法,她已经很生气了,这个时候她想要的不是哄,而是沟通吧?” 男生被噎了一下,继而说:“我是在和她沟通啊,但是她根本听不进去,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这时,组里另外一个有男朋友的学妹说: “如果你认为你是在和她沟通,就不会下意识说出‘哄’这个字。” 男生一阵哑然。 大家总是对他说“女生就是要哄的呀”“女孩子都有小脾气嘛”“迁就迁就人家的小性子”之类的话。 这样的话听多了,以至于他潜意识里觉得,女生只要在生气,就是在耍小性子。 这让他忘记,女生也可以很理智。 有的时候,她的诉求,并不是要哄,也不只是要一个解释,而是要一个不会再发生相同情况的解决办法。 男生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我出去打个电话。” 大家目送他出去。之后,薛清秋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戳了一下。 她侧头,看见同组的学妹对她促狭地笑了笑,而后附到她耳边小声说: “学姐,你谈恋爱啦?” 薛清秋一脸老实:“没有啊。” 学妹意外道:“没有吗?你突然参与这个话题,我还以为你是有感而发呢。” 薛清秋指着自己:“你觉得我身上有恋爱的潜力吗?” 学妹仔细看着薛清秋。 薛清秋生得其实很清丽,眉眼狭长,窄脸高鼻,鼻梁之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给人一种冷静的高智感。 漂亮之余,又让人觉得不敢高攀。 而她优秀的履历更为她的外表镀了一层金,让周围男生在了解后更加自惭形秽。 某种意义上来说,薛清秋的恋爱潜力确实很低。 学妹叹一口气:“你适合当铝铜,完全是金瓜级别的。” 薛清秋轻笑:“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学妹撑着腮啧啧感叹:“得是一个多么优秀且自信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啊,——根本想象不出来。” 【伊泽菲尔:(超自信)(挺胸)(优雅)当然就是伟大的猫猫神我啊。】 第16章 如同网友面基一般的场面 晚上六点,闹铃准时响起。 薛清秋按掉闹铃,看到“和猫猫神恋爱吧!”游戏自动启动。 【请问玩家是否前往约会地点?】 薛清秋选择“是”。 指尖落下,迎面突然袭来一阵狂风,周围的景色迅速后退,幻化成无数虚实不定的彩色线条。 薛清秋站在中央,错愕地睁大眼睛,匪夷所思地经历着这一切。 片刻后,一切既定。 薛清秋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家海鲜自助餐厅之中。 正是用餐时间,餐厅内人来人往,服务员领着拿号的顾客往餐厅内部走。 薛清秋就站在服务员身后,餐厅的入口处。 一向冷静的头脑已然宕机。 什么……情况…… 她再不看网络小说,也能在这一刻联想到一个时兴的词汇——穿越。 游戏提供了特定场景约会卡,她就真的来到了特定场景。 这已经不是常理能够解释的了。 薛清秋:等等,不是,正常的游戏会让人穿越吗,还是市面上对于“恋爱游戏”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她的想象范畴? 一个服务员自身侧迎来:“美女,你是几号?” 薛清秋回头,对上服务员的视线。 对方视线灵活自然,毫无疑问是个活人。 她又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上真的拿着取号码。 服务员看清号码:“A37,已经到号了,我带您来前台取票。” 薛清秋告诉自己先不要慌乱,看看情况再说。 她同手同脚地跟上去,将取号码递给前台。 对方说:“A37啊,刚刚已经有人付过款了。美女,您购买的是精致版套餐,给您两张金票,您收好,凭两张金票可以兑换一只帝王蟹。” 薛清秋不惊不躁地点头,看上去很游刃有余:“嗯。” 内心:一千块钱一位,想晕倒。 她被服务员带到一间雅致的包厢外。 服务员停步,笑道:“美女,您在这间用餐。我们是点多少上多少,稍后您用平板点单就可以了。” 说着,推开包厢的门。 在门开启一条缝的时候,薛清秋只看见了一片白。 随着包厢大门彻底打开,薛清秋瞳孔震颤,呆在原地。 等等,这,这是—— 她仰起头,和那只头顶着天花板的,超巨型长毛大白猫面面相觑。 对方蔚蓝的眼眸如清澈之海,潋滟着淡淡的光,沉默地凝视着她。 在无言的片刻后,服务员自然地往里走: “美女,我们进来吧。” 白猫仓促让开位置。 服务员走进去,站在餐桌前,奇怪地回头看,斟酌语言: “呃,美女,这个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薛清秋抬头看着大白猫: 问题很大啊! 服务员跟着一起抬头:“天花板,有什么问题吗?” 天花板上有一个猫猫头啊! 她意识到,服务员并不能看见这只大白猫。 薛清秋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片刻后,让自己表现得非常冷静: “没什么,你们这个吊顶设计的很漂亮,我多看了两眼。” 猫猫耳朵剧烈抖动几下。 薛清秋没有看见。 她假装自己也什么都没有看到,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在服务员将平板递到她手中的一刻,薛清秋压低声音问: “你们这里,可以让动物进来吗?” 她试图让一切得到科学合理的解释。 比如,其实大到离奇的巨猫猫其实正是这个厢房的吉祥物,所以服务员已经对于猫的存在习以为常。 服务员说:“只有和人类结契的异兽,才会被允许进入。” 薛清秋握紧平板。 异兽,没错,异兽和寻常的动物是不同的。 那这只猫—— 服务员:“不过今天我们这里没有异兽进入过呢,如果您是介意这个,可以放心哦。” 薛清秋:“……” 看着屏幕里被切成鱼块的三文鱼图片,她胃里一阵抽搐。 诡异的穿越事件,因为一只不可被看见的大猫的出现,变得灵异起来。 这时,她突然将一些事情联系起来。 约会卡、海鲜自助餐厅、白猫…… 等下。 身后那个看上去一记喵喵拳可以打死十个她的家伙,肯定不可能是她手机里的萌萌Q版小猫吧。 吧? 薛清秋随便点了一圈菜品,将平板递给服务员。 不安,肯定多多少少是有一点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当场走人—— 那是因为,任何一个求知欲旺盛的人,在遇到这样的情况,恐怕都想探一探真相。 薛清秋,从小就是喜欢刨根问底的性格。 服务员从厢房退出去。 薛清秋拿出手机,装作随意地在屏幕上滑动。 视线余光里,白色的身影动了。 过来了过来了……越来越近了。 薛清秋竭力让自己目不斜视,假装有人给自己打电话,把手机压在耳边: “喂,嗯嗯,我在吃饭。” 大猫在她对面蹲下。 厢房对祂而言过于局促,以致他腹部的长毛有多半都浮在餐桌上。 薛清秋感觉自己一直在被注视,她面无表情地转了个方向,侧对着猫,继续装作打电话: “Siri,好久没有联系,Siri。” 正在她快速动脑的时候,对面忽然响起一道清越的男性声音: “你在和谁打电话?” 薛清秋握住手机: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猫开口了,猫在说话。 灵异猫说完剩下的三个字:“薛清秋。” 薛清秋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 她的表面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内心却掀起滔天巨浪。 连她的名字都知道,想要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不是她手机里的可爱猫猫也做不到了。 普通的手机游戏忽然变成了能让人瞬移的诡异游戏,没有付款却拥有了两张单价一千的自助餐券,包厢里出现了一只只有她能看到的灵异大白猫…… 这桩桩件件加起来,都比不上她手机里的甜美可爱小猫变成这么一个大家伙来得让人裂开。 伊泽菲尔压低头颅。 庞大的身体直接遮蔽上方顶灯的光线,带着重重的压迫感逼近薛清秋: “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清澈的少年音和巨大的猫猫身体搭配在一起,既矛盾又贴合。 薛清秋按住额角:“我想静静。” 如同每一个异世界非人生物,伊泽菲尔问出了那个老土冷笑话: “静静是谁?” 祂的语气绝称不上友善。 薛清秋心情复杂地睁开眼,撞入眼帘地便是巨猫毛茸茸的脸。 这真的是她的猫。 离开了游戏的Q版可爱风格,出现在她身边的伊泽菲尔生得高贵冷帅,蓝色的眸子为祂的面容增加了一丝神秘与冷酷。 因着低头看薛清秋,祂眸光微敛,兽性的竖瞳蕴含着原始的侵占欲。 这强大的气息,让薛清秋下意识呼吸一滞,仿佛鼻前的空气都正在被掠夺而走。 伊泽菲尔曾无数次在游戏里高喊: “我可是伟大的猫猫神!” 但直到这一刻,薛清秋才真的意识到—— 也许,祂所言不虚。 第17章 太可爱了听不懂。 自从在手机上养了猫猫之后,薛清秋对于白色长毛猫的喜爱度直线上升,几次偶然刷到相关图片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而现在,她云养了两个月的猫就在她面前。 虽然一切都是那么的诡异,虽然超巨大猫猫非常有威慑力,虽然颠覆了她对于家猫的既往印象,但—— 大猫猫,看久了,有亿点可爱。 薛清秋抬头和眼神危险的伊泽菲尔对视。 然后,突然抬手,抓住祂脸侧的毛。 揉揉揉揉。 她一贯冷静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周围却好似浮起了幸福的泡泡。 原来猫猫的手感如此绵软,简直是疲惫的最好抚慰剂,她为自己从前对示好小猫视而不见的“不识抬举”的行为感到深深后悔。 伊泽菲尔大惊:“你在做什么!” 祂往后一退。 薛清秋看着手里留下的一撮猫毛:“……”她绝对没有用力,是毛自己掉下来的,她发誓。 一人一猫的视线,都落在那一大撮尊贵的猫猫神毛毛上。 伊泽菲尔沉默片刻,眼眸低垂:“胆大包天的人类。” 原来祂说话的语气是这样不急不缓的,根本不是薛清秋脑补的甜美俏皮。 薛清秋:“我是被碰瓷的。” 伊泽菲尔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薛清秋。兽性的竖瞳里清晰地映出薛清秋的模样,昭示着这并非什么寻常意义上的可爱小猫,而更近似于具有凶性的野兽。 在呼吸频率不自觉降低的时候,薛清秋听到伊泽菲尔蹦出三个字: “听不懂。” 薛清秋头顶弹出三个黑点:原来刚刚那么吓人只是在思考,果然还是那个爱思考的小猫咪。 伊泽菲尔向后撤,重新坐得端端正正。 祂漂亮的头环视整个厢房一圈,继而重新摆正,饱满的嘴套一动一动: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突然将我从房间里带出来了吗?” 薛清秋盯着猫猫神粉色的嘴巴: 好可爱,在说什么呢,一个字都听不懂。 心里越起伏,表情越面瘫。 薛清秋木着脸说:“这个事情,说来很复杂。” 伊泽菲尔高傲地扬头,颈部毛发分成蒜瓣状,看上去柔软非常。祂说话语速与语调都很优雅: “复杂?没事,我是伊泽菲尔,自然都听得懂。” 你似乎不久前才说过“听不懂”。 薛清秋没有选择戳破,说道: “你知道手机游戏吗?手机就是这个东西——” 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正要解释,却被打断。伊泽菲尔骄傲挺胸: “我当然知道手机游戏,神无所不知。” “好吧。”薛清秋直接坦言,“其实你是我手机游戏里的角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手机游戏会突然变成现实。” “刚刚我还以为你是虚拟形象。”薛清秋看着手里的猫毛,“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伊泽菲尔瞪大猫眼,良久后,又缓缓眯起: “我是游戏角色?我?伊泽菲尔?” “是的。”薛清秋解锁手机,滑动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个图标,“就是这个游戏。” 伊泽菲尔凑近去看。 那是个粉色方块,下面写着“请和猫猫神谈恋爱吧!”一行小字。 神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游戏角色,祂明白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曲折,所以这一刻,祂只被其中的三个字吸引—— 谈恋爱。 放在餐桌下的爪爪不自觉收紧,伊泽菲尔坐正,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和缓自然: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和我谈恋爱?” 薛清秋:“啊,其实我——” “算了。”伊泽菲尔突然打断她,“你还是不要说了。” 她当然是为了和祂恋爱。 祂早就知道了的,她根本爱祂爱到痴迷,连手机屏幕上都是祂。 还是不要问了,万一等下这个人类口中说出什么……不知羞的话。 伟大的猫猫神可是不能被这样侵犯的! 薛清秋:啊,小猫咪……不是,大猫咪为什么突然把头埋进颈部毛毛里,好可爱,已经忘记我刚刚要说什么了呢。 服务员这是敲门进来,先呈上了一盘寿司拼盘。 如此反复几次,上了一桌料理。 薛清秋当时是随手点的,这会儿她定睛一看,发觉自己点了好多需要手剥的虾蟹。 伊泽菲尔不太纠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毕竟对祂而言,一切都可以用魔法解释。 所以一看到满桌菜色,便被吸引了注意力。 祂前凑,粉色鼻尖停在那只巨大的螃蟹前。 “你们人类,竟然吃这种甲壳动物?” “肉质很鲜美啊。”薛清秋撑着下巴发愁,“但我不太吃。” 伊泽菲尔看着螃蟹翘出锅的腿,忍住用爪子扒拉的欲望:“你不喜欢?” “也不是。”薛清秋说,“太难剥了。” 她留意到猫猫光彩流转的眼睛:“你想吃吗?我给你剥个腿吧。” “帮我?”这句话,伊泽菲尔拖长了音。 祂又露出那种很骄傲的神色,猫猫嘴弯起:“你要将这个甲壳生物的肉剥离出来吗?这有何难。” 祂低垂双眼,一瞬间,双眸中似有光辉一转。紧接着,螃蟹的六只蟹腿全部从蟹身上剥离,升空。 薛清秋视线跟着蟹腿抬高,再猛地跌入自己的碗中。 此时,雪白的蟹腿肉已经在她碗里躺得安详。 自猫猫会说话之后,这个世界变得进一步魔幻了起来。 伊泽菲尔淡然地低头,吃自己碗里的蟹腿肉。 嗯?意料之外的好吃。 猫猫肯定.jpg 薛清秋:“……难道你是只异兽吗?” 猫猫吃东西是不用咀嚼的,祂直接将蟹肉吞进去,而后道: “当然不是。它们怎能与我相比?” 薛清秋:“那你是什么?” “我是它们的神。”伊泽菲尔第很多次地骄傲挺起胸。 大猫猫,坐得端正挺拔,像个巨型白葫芦。骄傲时嘴唇微微翘起,带着胡须也些微上扬。 试图用自己的常识去理解的薛清秋:太可爱了根本无法理解。 她低头去吃蟹肉,试图以此压制自己已经快要压制不住的嘴角。 鲜甜的蟹肉进入口中的一刻,脑中诡异地想到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 同学因为剥虾和女朋友吵架。 ——她和伊泽菲尔,看来是不会因为这种事吵架了。 ……等下。 身份是不是有点不对? 第18章 崽! 这顿饭持续了一个小时。 就在薛清秋已经开始思考猫猫是不是彻底留下来了的时候,她的眼前再次出现了色条倒退的景色。 她就这样嘴里还叼着猫猫给她弄好的鳌虾肉,回到了自己的寝室里。 薛清秋:需要冷静.jpg 她沉默,然后拿出一张纸,将被她叼住尾巴的虾吐了上去。 薛清秋对着虾看了一会儿,又起身在寝室走了一圈,最后推开门出去,看到了来往的其他学生。 好,这真的是她的寝室而不是什么特殊空间。 她又回去,看到水灵灵的虾肉躺在纸上,提醒她刚才的一切不是做梦。 片刻后,薛清秋打开微信,迅速找到自己物理系的老同学。 【我好像遇到诡异的物理事件了,我想上报,你知不知道方法?】 老同学很快回了消息: 【这年头,诡异物理事件基本都和异兽有关,你是遇到异兽了吧?】 大概率是遇到异兽了。 问题就在这里。 异兽本兽都不明白祂为什么会出现在海鲜餐厅。 之前没有玩过游戏的薛清秋这时才后知后觉—— 当初这个游戏卸载也卸载不了,甚至不能退出返回,根本不是因为这是什么病毒流氓软件。 看着桌面那个粉色图标,心里生出了一丝抵触。 但是,想到里面可能正关着一只猫猫……一只大猫猫。 她又鬼使神差色令智昏地点了进去。 画面里,又变回Q版白猫的伊泽菲尔正在到处乱转。 头顶一直弹出气泡: “人类,你在吗?” “人类?” “薛清秋?你还在吗?” 她刚刚并发出任何声响。 这意味着,伊泽菲尔可能自回来后,便一直在试图呼唤她。 不管这游戏到底怎么回事,但是伊泽菲尔是同她一样被操控、被蒙在鼓里的。 她尚且能自由活动,但祂却只能一直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 看着屏幕里一直焦躁踱步的猫猫,她到底还是心软地点开语音: “我在。” “我突然回来了。”伊泽菲尔抬头看着屏幕,祂试图将身子抬高,似乎这样能靠近一些,“你在哪里?” 薛清秋默了少顷,回答:“我在手机外面,而你在我的手机里。” 伊泽菲尔慢慢坐了回去。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还是说,她要去陪她那其他的异兽了? 薛清秋解释:“我根本控制不了,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我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伊泽菲尔狂甩的尾巴渐渐冷静下来。 祂就知道,薛清秋怎么会不想和祂待在一起。 没有关系,既然祂今天能够去到她面前,那么就一定是有见面的办法的。 只要给祂时间,祂就一定能够找到办法。 毕竟祂是神。 而一旁的薛清秋也在想这个问题。 抛开其他的不说,是不是她以后想撸猫,只要买一张约会卡就可以做到? 她如是想着,点进商店页面,选择“恋爱”栏。 游戏画面却突然变暗。 一个弹框跳出: 【恭喜玩家将猫猫神的好感度提升到80,现在就和猫猫神结缘吧~点击道具,进行购买,就可以与猫猫神结缘哦~首次免费,快来尝试吧!】 薛清秋:“……” 她试着点了点旁边的无关部分,想要跳过这个提示,然而却无效。 似乎她必须要在此刻进行购买才行。 已经见识过这个游戏诡异的薛清秋有些犹豫。 不过目前来看,这个游戏对她而言并没有伤害性,只是令人匪夷所思了一些。 她便没有太过戒备。 想到之前的想法,薛清秋点击了约会卡的购买按钮。 无效。 薛清秋:? 她又点了一遍。 没有反应。 她将视线下移: 【限时真实陪伴卡。】 点击购买。 没有反应。 视线再下移。 【生崽卡。】 点击购买。 购买成功。 甚至薛清秋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购买成功了。 还是系统先弹出下一步提示: 【恭喜玩家获得生崽卡!接下来您将拥有一只和猫猫神共同孕育的猫崽哦!请在明天上线迎接您的可爱猫猫崽吧!】 薛清秋的脸色在看到中间那句话时变得难看。 今天的体验让她担心这个猫崽会出现在她的肚子里。 继而在看到最后一句话时重回正常脸色。 上线迎接,还好,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 那是从哪儿来? 系统撤走提示,商城页面关闭,手机屏幕里出现那只正在和她对话的大白猫。 薛清秋突然说:“你是公猫吧?” 突然被质疑的伊泽菲尔:“?” 猫生尊严遭到巨大侮辱。 “有哪一点需要怀疑吗?”伊泽菲尔咬牙。 薛清秋:“……不是。或者说,也许,你可以生孩子?” 伊泽菲尔毛发炸开。 “胆大包天的人类,你在说什么!”谁要和你生孩子! 果然她对祂根本不安好心! 薛清秋自动理解:果然猫猫是生不了崽的。 当天晚上,一人一猫都做了很长的梦。 薛清秋梦到自己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突然被一只白色大猫扑倒在地。她一边拔着猫毛,一边被压得喘不过气。 而伊泽菲尔,则又梦到了过去的回忆。 是他被封印前一段时间的记忆。 祂懒懒趴在宫殿之上,尾巴轻甩,觉得日子过得百无聊赖。 杀点什么,不杀什么,与人交易,戏耍人类……祂渐渐都腻了。 这时,祂的母亲跳上宫殿屋顶,走到祂身边。 “我想去和他们打架,这里太无聊了。”伊泽菲尔指着天上。祂想去找那些神明玩玩。 母亲端坐在祂身边,慢条斯理:“你觉得无聊,是因为你还不够成熟。你只想要打架,是因为你还不懂力量的真正含义。” 伊泽菲尔:“我已经快要成年了。” “但你还不懂爱。”母亲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等你懂了什么是真正的爱,你才会拥有真正的力量。” “我知道爱。”伊泽菲尔懒洋洋地,“那些来找我许愿的人类经常提及。” “不,你还不知道。” 母亲放轻语气,“爱是什么,需要你自己寻找答案。等你真的爱上什么时,你自然就清楚了。” “那,真正的力量,很强吗?”伊泽菲尔问。 “很强。能够让你越过世间的一切阻碍。” 画面渐渐变得模糊不清,睡意随之从脑海中溜走,伊泽菲尔从睡梦中醒来。 很久没有梦到这一段记忆了,怎么会突然梦到呢。 祂翻了个身,准备伸个长长的懒腰。 然而,翻身之后,祂的腹部忽然压到了一个软软的小东西。 还有温度。 还有毛。 什么东西?! 伊泽菲尔从猫窝里跳了出来。 留在猫窝里的,是一只看起来不足两月的,与祂毛色如出一辙的小奶猫。 感受到身边温度的下降,小奶猫睁开眼睛,看着伊泽菲尔,奶声软气地唤: “爸爸!” 伊泽菲尔:“……” 祂在世多年,第一次尝到了怀疑猫生的感觉。 第19章 薛清秋:谁懂一觉醒来当妈的感觉 薛清秋很恐慌。 无人能懂她一觉醒来,发现猫猫真的给她生了个猫崽的心情。 她闭着眼睛,深呼吸,告诉自己: 游戏角色走入现实都已经发生了 ,公猫生个崽也没什么的奇怪的。 没错。 ……真的没错吗? 伊泽菲尔大声强调:“不是我生的!我根本没有怀过孕!” 薛清秋看着跟在祂屁股后面跑,头顶一直弹“爸爸!”气泡的白色猫猫崽。 真是“太有”说服力了。 薛清秋语音: “没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时,奔跑的猫崽脚步骤停。 紧接着朝声音来源的天花板激动地跳:“妈妈!妈妈!” 薛清秋:“……?” 伊泽菲尔短暂怔愣后,瞬间思路畅通:“是你生的,丢到我这里?”薛清秋,不负责! 刻入骨髓的生物知识让薛清秋下意识回答: “我没有受孕,生不了你的孩子。” 话音落下。 沉默降临。 只有手机里的猫猫崽还在上蹿下跳地喊“妈妈”。 伊泽菲尔,在理解受孕的意思。 薛清秋,在反思为什么短短时间内,人猫关系就变得扭曲了起来。 游戏,真是狡诈啊。 等到伊斯菲尔终于明白过来关于受孕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之后,祂猛地燥热起来。 猫猫崽凑上前往祂身上扑:“爸爸,你的毛毛炸开啦。” 祂用尾巴把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家伙卷走。 “我不是你爸爸。”祂龇牙。 猫猫崽大着圆眼呆在原地,吸了吸鼻子,又对着天花板乱蹦:“妈妈,爸爸说祂不是我爸爸!” 薛清秋:“……” 她也很想说,她还不想年纪轻轻就当了妈。 还是跨种族当妈。 但是,生崽卡是她买下来的。 虽然多多少少有那么些被迫的意味。 可到底是她买的。 她面无表情对伊泽菲尔开口:“这小家伙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怎么能不负责呢。” 伊泽菲尔:“……” 祂正要辩驳,旁边的猫崽却先一步说话: “妈妈好!好妈妈!” 薛清秋被一声又一声的妈妈叫得头皮发麻,尤其是当她现实里见过伊泽菲尔后,再也没办法将这一切当做纯粹的游戏。 她感觉自己真的当妈了。 “啊,Siri又给我打电话了。”薛清秋直接假装掉线。 她需要冷静。 游戏房间里。 伊泽菲尔瞪大猫眼,无法相信:“人类?薛清秋?你胆敢?!” “抱抱。”旁边响起清脆的女娃声音。 伊泽菲尔烦躁地甩尾巴:“不抱。” “咪!”猫崽忽然使用最原始的猫语。 伊泽菲尔预感不妙。 祂看着猫崽忽然开始奔跑的动作,立刻意识到什么,转身想闪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猫崽腾空而起,四爪大开,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祂飞了过来。 伊泽菲尔本能想闪开,又在下一秒意识到如果祂让开,猫崽会掉到硬邦邦的地板上。 在撤了半步之后,又紧急刹车去接,匆忙间背部着地倒在地上。 猫崽在祂怀里打滚。 伊泽菲尔:既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接她,又想不明白为什么不用魔法接她。 当祂察觉到猫崽似乎在祂的胸口处到处摸索的时候,身为公猫且从小和母亲离群索居的祂还没有意识到猫崽要做什么。 直到,祂发现原本挡着内内头的毛正在被扒开。 猫猫神瞳孔地震。 于是,原本在找奶喝的猫崽突然感到一阵气流卷住了她。 她眨眨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爸爸离她越来越远,四条腿在空中挥了挥: “爸爸!上天啦!” 爸爸没上天,是你上天了。 维护住身为公猫以及猫猫神尊严的伊泽菲尔翻了个身,从地上坐起。 祂冷冰冰道:“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对猫猫神做什么?” 猫崽浮在空中,活泼地打滚,正觉得好有意思。 闻言天真回答:“爸爸,饿,想吃奶。” 伊泽菲尔忍无可忍:“我是你爸爸!没有奶!” 猫崽眨眼:“啊。” 伊泽菲尔说完后才反应过来:不,祂根本不是爸爸啊! - 早上好歹是用打电话为借口忽悠过去了。 中午怎么办? 到了饭点,眼看着就到了约定俗成的上线时间。 眼前似乎已经幻视了猫崽蹦蹦跳跳喊妈妈的画面。 ……而且,那个猫崽跳得也太高了。 简直要贴到屏幕上。 薛清秋罕见地开始犹豫。 这时,电话先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来电号码,但没有诈骗提醒,薛清秋怕是学业上的事情,便接下了。 好友林嘉盈撕心裂肺地声音响起:“宝——!!!” 薛清秋立刻坐直身体:“你怎么了?” 林嘉盈:“我手机丢了。” 薛清秋:“……下次不要把丢手机喊得和死了人一样。” 林嘉盈故意夹起声音:“不是,主要是,人家有个事情想要拜托你。” 薛清秋:“你说。” “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玩《为了不蹭任何乙游热度所以这个乙游叫“一个恋爱的乙游的名字”》嘛,”林嘉盈小声,“但是我妈手机内存不够,下不了,所以我想拜托你帮我过一下这两天的游戏日常!” 薛清秋:“啊?” 林嘉盈把声音掐出水:“呜呜呜我看中的那款手机,实体店比网上贵了六百块,但是网购最快也要明天才到。最近新出了一个活动,我想多攒点活动奖励换碎片……” 她解释得越来越细致,渐渐往薛清秋已经听不懂的道路上走去。 薛清秋不得不打断:“没事……你不用说这么多,我也会帮你。” “啊啊!”林嘉盈喊,“宝,你真是帅到我怀孕!” “你这是什么形容?”薛清秋头顶黑线。 林嘉盈:“哈哈,平时对我‘老公’说习惯了,顺口。” 话到这儿,林嘉盈话题一拐:“说到怀孕……我就是因为刷陆淼菱晒娃的朋友圈,才忘记把手机收回包里的。” 陆淼菱是她们高中同学。 薛清秋一时没听懂:“什么朋友圈?” “晒娃。”林嘉盈解释,“就是晒她的宝宝,她女儿呀,你没刷到吗?好可爱的。” 薛清秋:“没有。” 她对于别人有没有结婚生子,从来都不太关注。 挂了电话,“晒娃”两个字还回荡在耳畔。 薛清秋诡异地联想到了手机里那只一蹦三尺高的猫崽。 ……可怕。 基本不发朋友圈的薛清秋想: 她是绝对不会晒的。……哪怕是猫猫崽。 - 之前在文案那里,大家对于乙游这个设定发表了很多观点! 我评论了“没关系嘟没关系嘟”但番茄经常吞我评论,好像你们看不到……为了避免再有什么争议我直接选择不给这个一笔带过的游戏取任何正经名字hahaha 第20章 伊泽菲尔:有崽后发现老婆疑似移情别恋 林嘉盈的游戏账号以短信的形式发了过来。 薛清秋看完,先按照林嘉盈的嘱咐,去游览器下载游戏。——她特意强调不要在应用商店里下载。 虽然不明白有什么区别,但薛清秋照做了。 游戏在下载的间隙里,薛清秋看着旁边的粉色“请和猫猫神恋爱吧!”的图标,在沉默中,手指自动点了上去。 等她回过神时,游戏画面已经出现。 猝不及防急忙开始做心理建设的薛清秋,在看清屏幕后,骤然顿住。 画面里,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猫崽正在空中四只腿划船。 下面,本该当爹的伊泽菲尔缩在猫窝里,用爪子捂住耳朵睡觉。 猫崽边划船边头顶弹新气泡: “不想玩了。” “爸爸,接我下去。” “累了,爸爸,不要飞飞了。” 薛清秋:噗。 她看着猫崽四只小短腿越划越慢,最后戳了戳伊泽菲尔的后背。 伊泽菲尔根本没有睡着,感受到动静后立刻起身,周围一圈阴云缭绕: “人类,快将你的女儿带走。” 原来是只小母崽崽猫。薛清秋看着伊泽菲尔这句话,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大型离婚现场。 等等,她结婚了吗?好像想得过于超前了。 然而对于“妈妈就是妈妈,爸爸就是爸爸”的天真猫崽来说,她是无法理解那些事情的,也不懂爸爸在说什么。 她傻傻地说:“我是妈妈女儿,也是爸爸的女儿。” 伊泽菲尔脸色难看:“我这一支神族血脉注定终结在我这里,我不可能有后代。” 剧本发展到了“恨海情天,我绝对不会有孩子”的狗血桥段。 眼看接下来就是带球跑情节。 这时,一妈一爸若有所感,同时注意到在天上划船的猫猫崽的神情。 猫崽本就溜圆的大眼睛变得更圆了,扬起小脑袋,双眼在日光下折射出盈盈水光。 薛清秋先投降了: “好吧,我承认,这其实就是你的孩子。” 伊泽菲尔:“我哪儿来的孩子?” 薛清秋:“从我这儿搞来的。” 伊泽菲尔头脑宕机。 已经了解了人类受孕过程的猫猫神开始再次怀疑猫生。 祂不由得开始思考,难道人类受孕除了交配这一途径以外,还有共同进餐? 薛清秋:“昨天我在游戏里买了一张生崽卡。” 伊泽菲尔身体一僵。 也不知祂在这段时间内想了些什么。 好感度提示框一直+1-1+1-1+1反复横跳,最后+5。 片刻后,伊泽菲尔的情绪渐渐和缓下来。 猫猫崽感觉托举自己的力量变得轻柔了许多,她被风卷着缓缓放到地上。 “爸爸!”落地的小猫第一时间扑向伊泽菲尔。 伊泽菲尔直接用尾巴接住她,而后叼着她的后颈肉给她放到猫抓板里。 最近这段时间,薛清秋给这个房间里添了很多布置。猫抓板虽是不久前新换的,但也有伊泽菲尔的味道。 “你在这里待着,我要去和你妈……去和那个人类说话。”伊泽菲尔没什么语气。 猫猫崽仰着肚皮打了个滚,眨着眼:“妈妈爸爸,说话!” 小猫崽怎么会这么闹腾?新手爸爸伊泽菲尔头疼,感觉这小家伙看上去根本不是会安分的样子。 薛清秋这时在旁献策:“要不,你给她找点玩的吧。” 伊泽菲尔环视房间。 薛清秋:“你等等,我买个新的猫薄荷球。” 小型猫薄荷球只要花金币买,不用充值。 薛清秋直接买了个新的。 伊泽菲尔叼到猫崽面前:“玩。” 猫猫崽去嗅猫薄荷球,紧接着便舔了上去。 “妈妈爸爸!玩!” 薛清秋:……好爱对话的小猫崽。 她说:“妈妈爸……爸,不玩,你玩吧。” 猫崽双眼放光:“妈妈爸爸,我,玩!” 一副理解错了的模样。 伊泽菲尔:“……” 刚刚祂说自己不会有后代的时候,这小家伙明明都听得懂! 祂闭上眼睛在心里和自己说,冷静,这是人类选择的,和祂的后代。 睁开眼,伊泽菲尔压出耐心,用尾巴捂住猫崽的嘴:“闭嘴,安静,你自己玩。” 猫崽新奇地眨了眨眼,而后双手双脚抱住爸爸的大尾巴,用两条后腿一阵狂踹,不亦乐乎。 薛清秋看着头顶上弹出乌云图标的伊泽菲尔,连忙说:“好歹是安静了。” 伊泽菲尔深呼吸,背过身,任由身后的小家伙玩祂的尾巴。 薛清秋则在这时点开了游戏下方的信息界面。 果然多出了一个“崽崽”的信息栏。 名字后是空白的,提示待取名。 她叉掉界面,对伊泽菲尔说:“要不要给她取个名字?” 伊泽菲尔:“叫什么?” 从来没有给小孩取过名字的薛清秋也没什么想法。 她看着小猫纯白的毛色,决定言简意赅:“就叫‘白雪’吧。” 伊泽菲尔把尾巴从白雪怀里抽出:“你叫白雪,听到了?” 白雪张开嘴,眼看又要说话。 伊泽菲尔立刻把尾巴甩回去:“……继续玩。” 白雪又抱着尾巴啃去了。 伊泽菲尔不管她,转过头望着看不见的薛清秋: “我考虑离开这里了。” 话题转变的太大,薛清秋不太确定:“你是说,游戏?” “对。”伊泽菲尔说,“我仔细感知了,昨天让我转移的力量,也是一种魔力。等我研究清楚这个魔法的运转,我就会离开这里。” “这个世界太小,而且——”伊泽菲尔看了眼在祂身后玩耍的猫崽,“她这么小,也不应该每天只有这么大的活动空间。” 薛清秋安静半晌,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哦……” 她没问伊泽菲尔的这个离开,是离开去哪里。 如果是去她不在的世界里,那么她之后将失去这只猫。 似乎已经不能接受了。 如果是去她的世界,那不就是来她身边? 薛清秋暂时无法想象那会是什么场景。 总之,心情很复杂,学霸在此刻也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到薛清秋离开游戏后,伊泽菲尔才把自己的尾巴收回来。 薛清秋不在了,随便白雪怎么吵吧。 祂要抓紧时间研究魔法。 上次让他穿梭空间的力量,和让祂去往薛清秋手机里的魔力同出一源。 为了更好得探寻其中关窍,伊泽菲尔看着房间里的那个蓝色漩涡,想了想,钻了进去。 这里一片黑暗,地面上只亮着幽微的光。 意味着此刻薛清秋熄了屏,没有在使用手机。 伊泽菲尔在地面上走了一圈,原本是为了感知魔力,却在走到某个地方时,蓦然停下脚步。 祂低下头颅,紧紧盯着那个和“请和猫猫神恋爱吧!”挨在一起的、新出现的图标。 下方小字写着: “一个恋爱的乙游的名字” 伊泽菲尔:? 恋爱? 第21章 可疑的白衣男子 薛清秋的同门最近都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向来稳定得如同机器人的薛清秋,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师妹忍不住去关心她:“师姐,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薛清秋摇摇头,没说什么。 离开实验室后,薛清秋独自坐在食堂里,习惯性地拿出手机。 点开那个陪她许久的游戏,却只在画面里看到一片空白。 系统提示停留在两天前: 【猫猫神消失了。】 是的。 前天一早,她打开游戏,发现伊泽菲尔和白雪一大一小两只猫,全部都消失了。 她努力观察身边,却没有见到任何疑似伊泽菲尔的猫猫身形。 最坏的设想也许成真了。 伊泽菲尔如祂所言,离开了,去往的是没有她存在的世界。 薛清秋想到这里,心脏会出现奇异的反应,迅速收紧又放松又收紧,带来酸涩的感知。 她怔怔摸着胸口,觉得这感觉好陌生。 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一餐,薛清秋关掉手机,往宿舍方向走。 往常这段路,她会在和伊泽菲尔的对话中度过。 如今猫猫不在了,回到了她从前的日子,她才突然发现—— 原来一个人走这段路,这么安静。 薛清秋的注意力是被两个迎面走来的女生拉回来的。 她们正瞧着薛清秋身后的方向,面贴着面,窃窃私语。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隐约听到“好帅”之类的字眼,似乎在评价谁。 薛清秋对俊男美女一贯没有兴趣。 但是这一刻,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顺着那两个女生的视线回头望去。 一个上身穿着白色夹克,下身是白色长裤的男生站在不远处,正低着头,用手拉低鸭舌帽的帽檐。 那鸭舌帽是深蓝色,与他一身穿着打扮格格不入。 他拉低帽檐的动作很匆忙。 让人联想到刑侦局里那些被警察追踪的罪犯。 帽子被拉低后,男生的侧脸被遮的只能看见一截光滑的下巴。 薛清秋的视线就从那截下巴上快速掠过,而后在他的胸口处停留。 薛清秋:“……”是她眼花了吗,她好像看见一个猫崽的脑袋正搭在夹克的拉链上。 还没有来得及对这个怀里揣着猫崽的男生多投去几眼目光,远处便传来一声大喊: “还我帽子!” 视线尽头的道路拐角处,一个一身休闲运动装的男生边吼边迅速跑了过来。 运动装男一身黑蓝色系,着装似乎与白衣男生头顶的鸭舌帽更为般配。 一切如此了然,即便薛清秋难以相信,也不得不猜测: 有人在作为顶级学府的京大里,堂而皇之地,偷了一顶帽子。 正是这一瞬间,她瞧见白衣男生忽然扭头,朝她看来一眼。 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秀到堪称漂亮的脸蛋。 有那么短暂的一秒钟,薛清秋和这个男生对视。 她看见了一双罕见的蓝眸。 但下一秒,男生便再度转开头,看向远方一边喊着“把帽子还给我”一边追过来的人。 男生双眉紧起,眉头低压,阴鸷地瞪了追他的人一眼后,转身拔腿跑了。 他跑路的方向与薛清秋所在是同一个方向。 薛清秋只感觉面前一道白影闪过。 男生从她面前飞速跑离。 薛清秋在原地,片刻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有发烧。 如果她没有发烧的话,怎么会在男生从她面前跑过去的一瞬间,看到他怀里的猫崽正张着嘴对她一顿狂咪。 咪咪咪的声音,就跟在喊妈妈一样。 薛清秋摸着额头回到了寝室。 而另一边,追偷帽贼的运动男在经过一个拐角后,突然发现自己的追踪目标再次消失。 他看着前方一览无余的地面,无法置信,目瞪口呆。 连一棵能充作掩体的树木都没有,那个偷帽贼是躲到哪儿去了? 直到运动男从这一带离开后,伊泽菲尔才解除隐形魔法,重新缓缓显出形体。 祂脸色漆黑,沉着脸站在路旁。 白雪从祂的衣服里往上爬:“爸爸,你刚刚为什么不找妈妈说话!好不容易见到面了!” 伊泽菲尔拎着猫崽的后颈肉,把白雪从衣服里拎出来: “她没有认出我。” 白雪四只腿往下垂,天真眨眼:“妈妈怎么会认不出你?” “她又没有见过我的人形。”伊泽菲尔皱眉。 白雪:“那爸爸就变成大猫猫呀。”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伊泽菲尔晃了晃手里的猫崽,“我现在不知为何,变不回去,你的脑子怎么这么笨?” 白雪假装听不懂,抱住伊斯菲尔的手腕: “爸爸,脖子疼,不要拎着我了。” 伊斯菲尔只能把她重新揣回怀里。 祂头疼地按住额角。 这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最初,只是因为看到了薛清秋手机出现了的其他的恋爱游戏。 伊泽菲尔怒从心起,直接点开了那个游戏。 登录界面里,五个男人依次出现,对着祂做出邀约的手势。 低沉性感的声音响起:“一切为了你,我的公主。” 啪。一记猫猫抓拍下,挡住了浮现出来的游戏男主的面庞。 白雪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这个手机空间,好奇地问: “这是哪里?爸爸,你在做什么?” 伊泽菲尔回头,看着白雪天真的小猫脸,冷笑: “还笑?你妈妈准备不要我们,和别的人走了。” 后来的事变得越来越不受控制。 巨大的愤怒从内心升起,伊泽菲尔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伴着这股愤怒一同出现,让天地空间都发生扭曲。 等到祂彻底清醒过来时,祂已经来到了薛清秋所在的世界——伴随着白雪不停的欢呼声。 祂不知为何,变成了人形。 自成年后,伊泽菲尔一直没有化形过,这是他首次以人形出现。 不知是不是祂的人形过于奇怪,走在路上,总有许多人在看着祂。 祂感觉如芒在背,心里生出想要把每一双看祂的眼睛全部都挖出来的冲动。 但是白雪一直在祂的怀里喊着要找妈妈。 伊泽菲尔“没有办法”,只能先带着她去找妈妈。 实在是白雪太吵了,吵得祂头疼,连照顾自己都还没有过的伊泽菲尔实在应付不来这种小毛头猫。 ——绝对没有其他的原因。 能不能尽快见到薛清秋,祂无所谓的。伊泽菲尔如此想着,循着魔法送来的薛清秋的气息,找了一天一夜没合眼。 猫是一个对睡眠量需求非常高的种族。 24小时没有休息后,伊泽菲尔一边感觉眼皮子在打架,一边混混沌沌强迫自己清醒。 终于,祂走到了京大。 “喂,毛崽。”伊泽菲尔想要告诉白雪他们到了。 一低头,却看见一个小时能叫几十次“妈妈”的白雪正躺在祂的衣服里,小脑袋枕在祂的怀中。 睡得正香甜。 【薛清秋:人生变得越来越变化莫测。】 第22章 爷俩快饿死了 伊泽菲尔对着白雪的小脑袋一阵狂戳。 祂在这里走得累死累活,怎么能允许小猫崽睡得如此安稳踏实! 猫猫崽的头被祂戳得歪了个方向。 接着,白雪团了团身子,就着新的方向,继续呼呼大睡。 伊泽菲尔:“……” 祂只能自己把怀里的小猫兜稳一些,沿着京大校园的夹道行人路往前走。 现在是白天,是薛清秋忙碌的时间。 伊泽菲尔清楚。因为在此前的时光里,祂总在这个时间点,等着薛清秋忙完,再来陪一陪祂。 之前吸收到的人类记忆告诉祂,这里是人类的校园。 薛清秋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伊泽菲尔沿着气味前行。 但进了学校后,看他的目光便更多了。 而且这些目光更大胆,还伴着不断的细语。 人们看不见祂怀里的白雪,所以只有祂独自承受这份注视。 无法忍受的伊泽菲尔顺手拿了一顶帽子戴在头上,试图以此挡住脸。 对于猫猫神来说,祂拿人类的东西,是大慈大悲接受人类的贿赂。 祂是不会觉得自己偷东西的。 这时,祂在名为食堂的场所门口,看到了发着呆走出来的薛清秋。 伊泽菲尔双眼一亮,而后被祂迅速压制下去。 祂不自在地抓了抓额前的碎发,又抬起双臂做扩胸运动,伸展腰身。 高傲挺拔地站在薛清秋的必经之路上,等着被她发现,再接受她惊喜赞叹地拥抱。 嗯,拥抱似乎有些逾矩了。 但是如果她执意……看在她这么久的侍奉的份上,宽厚的猫猫神勉强可以包容她的这点过错。 伊泽菲尔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勾起了轻微的笑意。 在祂隐在帽檐下的视线里,薛清秋与祂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祂可以清晰地看到薛清秋拿起手机,隐约地注意到她横着屏幕,似乎在看什么。 不会又在看那个什么“一切为了你我的公主吧”!这个女人! 祂忍不住向前迈去一步。 而后,便眼睁睁的,瞧见薛清秋从祂的面前—— 经过。 甚至,眼神都没有漂移一下。 伊泽菲尔:? 白雪扒在祂的胸口,小声说: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理我们?” “她……肯定是她没看到。” 伊泽菲尔暗自懊悔。 可恶,刚刚忘记偷瞥她的手机屏幕了。到底是不是在看那个“我的公主”? 伊泽菲尔拉了拉帽子,抬腿跟在薛清秋身后。 然后,便在好不容易被她注意到的一瞬间——被帽子的主人找了上来。 回忆的暗色光线淡去,日光重新明亮,时间拉回至现在。 “爸爸,我们不去找妈妈了吗?”白雪用爪子勾着伊泽菲尔的衣服往上爬。 幼猫爪子还没有剪过,穿透衣服抓在皮肤上很痛,伊泽菲尔先压着火气把猫崽从衣服里捞出来,然后才说: “如果我感知没有错误,那么你妈妈现在已经回到寝室了,我们去找她。” 伊泽菲尔一边转身,往薛清秋的寝室楼走,一边阴沉着脸: “你妈妈”这个旁称真是奇怪,祂堂堂神明,竟然一朝成了别人的丈夫和爸爸。 更可恨的是。 充当“你妈妈”这个角色的女人,不仅移情别恋,还认不出现在的祂。 伊泽菲尔在2号研究生寝室楼下驻足。 薛清秋的气味在这栋楼的三层处。 很浓郁,她果然已经回去了。 祂想也不想,抬腿往寝室楼里走。 大门旁侧挂着一个黑色的“盒子”,每个人进去前都要在盒子的镜头前扫一下脸。 伊泽菲尔有样学样,也跟着去扫脸。 【认证失败。】 伊泽菲尔皱眉,强迫自己耐着性子,再次去扫脸。 少年神明漂亮的脸蛋在这种镜头里都依旧俊秀,低饱和镜头也无法削弱祂肤白唇朱的昳丽美,原来极度好看的脸蛋可以如此霸道。 然而—— 【认证失败。】 机器不会因为任何一张美丽的脸而屈服。 报错声接连几次响起,以致周围来往看祂的人越来越多。 而大多目光会在看清祂的样貌后,变得惊恐古怪。 “这是女寝啊……” “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吧变态吧?” “有这样一张脸去当变态?” 伊泽菲尔听到了。 周围的阴云几乎快要压塌地面。 祂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如此说,只知道祂作为神的威严正在被挑战。 白雪趴在祂肩上,小声说: “爸爸,你被骂惹。” “闭嘴。”伊泽菲尔头大,小猫崽话这么多到底是随了谁。 祂正准备直接炸了这个黑盒子,闯进去,却见一个烫着满头羊毛卷的阿姨,从一楼大厅的拐角处气势汹汹叉腰走出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一脸忧虑的女生。 阿姨守在她们前面,指着伊泽菲尔鼻子大喊: “这儿是女寝!你往女寝里闯啥?!再往里瞅,我告儿学校去了啊!” 伊泽菲尔: 神……神的威严…… 伊泽菲尔忍无可忍,终于在这一刻动用神力。 周围忽然狂风大作。 天上雷云阵阵,似乎有瓢泼暴雨即将从穹顶泼下。 天穹那条连接着异世界的漆黑裂隙里,有暗红色闪电似细蛇游走,明灭不定。 诡谲非常。 白雪差点被突然袭来的大风吹跑,努力用爪子抓住伊泽菲尔的衣服,脆生生喊: “爸爸!你要是伤害了人类,妈妈会生气的!” 伊泽菲尔面沉如水。 从前祂身边的人类,给祂匍匐跪地还嫌不够,现在一个个都敢骑到祂头上。 祂还要管薛清秋会不会生气? 白雪继续抱住伊泽菲尔的脖子,声音往祂耳廓里灌: “妈妈生气了就不要我们了!” “妈妈不管我们,我连饭饭都没得吃……我都快饿死了!” “爸爸,你不要发火了,快带我找妈妈,好饿……” 伊泽菲尔低声,语气危险: “我堂堂伊泽菲尔,你堂堂我的后代,难道差她这个人类的一口饭吗?” 与祂话音一同响起的,是祂腹部发出的一声长鸣。 伊泽菲尔:“……” 第23章 是灵异事件还是悬疑案件? 薛清秋怀疑自己遇到了灵异事件。 起因是她在晚上睡觉时,听到有个奶甜的女宝在她耳边,连声唤着“妈妈”。 薛清秋是个睡眠很沉的人。 等她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听到了怎样的声响时,她迟钝开机的大脑,也并没有感到惊悚或者害怕。 让她真正觉得毛骨悚然的是, 在她睁开眼的一瞬间,她看到一道雪白的身影,伴着一道尖叫惊呼声,从她的寝室里迅速消失闪过。 薛清秋的大脑霎时清醒过来。 她撑在床的扶手上,探出身子往外望。 睡前关着的窗户打开了,夜风阵阵吹入,带得半掩的窗帘起伏卷动。 这一瞬间,她应该庆幸自己所在的楼层只有三楼—— 一个可被人抵达的高度,为这个深夜发生的恐怖灵异事件,增添了几分非灵异的合理性。 但无论是京大校园有人半夜翻窗闯入女寝,还是闯入之人伏在薛清秋的耳旁狂喊妈妈, 都为这个灵异事件在恐怖之余,还增添了几分变态之感。 薛清秋感到身上开始浮出鸡皮疙瘩,忽然觉得独自住在寝室里也有几分坏处。 她迅速爬下床,找了把剪刀握在手里,贴着墙壁下楼。 还好这一路上没再遇到那个人。 薛清秋直奔一楼的宿管阿姨房间。 虽然深夜两点打扰人家非常抱歉,但是女寝遭遇不明角色闯入不是小事,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人,薛清秋都必须迅速上报。 寝室阿姨顶着一头睡炸毛的头发给薛清秋开门。 听说来意后,立刻肃容。 听说是白色影子后,便登时合掌大喊: “嗳呀!我知道了,今个白天,就有个穿得煞白煞白的小伙子搁这儿转悠,看着就像是不怀好意,想要趁机进咱们女寝呢。” 阿姨还啧啧喟叹: “小伙子生得人模人样的,那叫一个漂亮,没想到心里是狗模狗样。” 薛清秋听完,心事重重地回去了。 不明身份不怀好意的白衣男子,新的设定加入后,让今天的一切显得更加危险起来。 这一切,在第二天早上,薛清秋照旧前往教学楼时,变得更加不对劲。 她似乎,被跟踪了。 薛清秋用余光瞥着身后那个,不管她怎么改变路径,都始终跟在她身后的白衣男生。 无论是他一身白的造型,还是他胸口揣的那只幼猫—— 都让她印象深刻。 于是深夜闯入她寝室的白衣男,变成了连续跟踪她两天并且夜闯寝室的白衣男。 故事从灵异方向渐渐走向了刑侦悬疑。 薛清秋已经能够联想到一些社会新闻了。 手机忽然传出一声短信提示音。 薛清秋一边点开短信,一边紧跟着人群走动,一边思考下课后该如何找保卫科。 短信是国家特管局发来的紧急通告: 【近几日,异世界入口传来无法估量的强大力量,前所未有的邪神级强大异兽到来,形态未知,请各位居民日常出行做好防范。 目前并未检测到该异兽的攻击行为,各位居民不必为此过度恐慌。】 薛清秋对着短信皱眉。 神和异兽这两个词汇放在一起,让她很难不联想到伊泽菲尔。 但是……唯一无法联系在一起的,是可爱的大猫猫神和邪神。 猫猫神怎么可能是邪神。 ——比起遥遥不知在哪儿的邪神,还是身后那个揣着猫的白衣男危险性更高。 薛清秋快速走向实验室。 今天又是开组会的日子。 同组的师弟正在分享最近论文学习与研究的成果。 薛清秋转着笔,思考的时候无意间往窗外望去—— 一只两个巴掌大小的白毛猫崽正趴在实验室外的窗户上,粉色的猫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叫喊什么。 留意过的人就会发现,猫类生物在张嘴大喊时,眼睛会随之变扁,整张脸变得邪恶又阴诡。 宛若地狱生物。 薛清秋在这一刻尝到了传说中的“心脏骤停”的滋味。 她按捺住,没让自己露出异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地移开目光。 楼高为“六”的实验室窗外,出现了一只邪恶猫崽。 想也知道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猫。 薛清秋努力给导师使眼色。 导师注意到了薛清秋不断向旁边轻微甩去的头。 “……你落枕了?” 薛清秋:“……” 她给大家做了个口型。 “窗外。” 一个组的人都顺着她的提示往外望。 然后奇怪地转回头。 “窗外怎么了?”师妹看得一脸迷茫。 什么都没有啊。 薛清秋愕然,她迅速看了眼窗户,邪恶猫崽在与她对视的一瞬间又开始张开嘴巴,好像要把喉头都展现出来。 她又迅速把目光移回实验室里。 “没事。”薛清秋面无表情,“刚刚眼花了。” 难道除了她没人能看到那只小猫吗? 生活再次从悬疑刑侦向走回灵异。 组会结束后,师妹邀请薛清秋一起吃晚饭。 薛清秋:“你男朋友呢?” “我再也不会理他了!”师妹的脸上写满了和男朋友吵架了几个字,而后调整情绪笑道,“师姐,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啦。” 薛清秋其实比较喜欢一个人行动,不过也不好拂了别人的热情,便同意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 正在经历灵异事件和悬疑事件的她,有个人陪着会安心一些。 正好可以让师妹陪着一起去找保卫科。 果然,放学的时候,白衣男再次跟了上来。 薛清秋也是这一次才留意到,白衣男怀里的那个猫崽……就是上午像个壁虎一样趴在窗户上的邪恶恐怖猫! 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的薛清秋,拉着师妹走得更快了。 然而,维持了一路的平静,在食堂时还是险些破碎。 白衣男,在她的旁边坐下了。 就隔着一个椅子。 虽然他一直很明目张胆,但是这也太过于明目张胆了吧?你也藏一下啊! 坐在对面的天真师妹还在努力给她使眼色。 用气音小声说:“师姐,旁边,有帅哥。” 薛清秋对人类长相的美丑没有什么分辨能力,看不出白衣男是帅还是不帅。 她只知道,白衣男怀里的猫猫崽,正在连声叫唤着什么。 所以—— 这只猫崽喊的,到底是咪咪, 还是妈妈? 第24章 到底从哪里看到的五个男人? 薛清秋吃饭的速度越来越慢。 在意识到猫崽喊的可能是妈妈之后,一个看似荒谬但细想起来十分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再仔细看看,这个猫崽虽然因为没长开还有些微尖嘴,眼睛也还看不出真正的颜色。 但这身纯白的毛…… 确实和游戏里的“白雪”崽一模一样。 那么,如果这个猫崽是白雪的话。 难道,这位被寝室阿姨当做可疑人物严加防范的变态,是—— 薛清秋侧过头,恰好和偏头看过来的白衣男对视。 雪白细腻的肌肤,蔚蓝灵秀的眼眸。一旦生出了某个联想后,便能从这副长相里看出很强的暗示性。 薛清秋和自己说,如果猜错了,她就立刻跑去找保卫科保护自己。然后下定决心开口: “伊泽菲尔?” 白衣男生的表情顿时猝不及防地一怔,而后眉头猛地压下去,凶狠地龇了龇牙。 “竟然才认出我。” 真正的人类基本不可能做这种动物一样的表情。 失踪几天的猫猫神,找到了。 师妹见到两“人”对话,诧异道:“你们认识呀?” 薛清秋和伊泽菲尔还没开口,白雪先在伊泽菲尔的怀里说: “当然啦当然啦!这是我的妈妈和我的爸爸呀!” 薛清秋连着头皮都一个激灵。 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师妹看不到白雪。 太好了。 她还不希望自己以“英年隐婚且孕育一猫”这种劲爆且变异的内容,登上社会新闻。 为免出现什么意外,薛清秋迅速结束了这顿饭,和师妹在食堂楼下分别。 她带着伊泽菲尔快步往寝室楼走。 白雪已经兴奋地从伊泽菲尔身上下来。 抛弃了辛辛苦苦揣着她好几天的爸爸,迈着四个小短腿去追妈妈。 小猫跑起来本来就快,因为腿短,必须提高迈动的频率,腿转得像风火轮,看上去跑得更快了。 “妈妈,你早上没有看到我吗?我以为你和大家一样都看不到我呢!” “妈妈,你怎么突然认出我们的呀。” “妈妈,我们现在去哪里?” 小猫的话好多。 一直回到寝室,关上门,四下无人了,薛清秋才真的开口说话。 “首先,关于我是你妈妈这个事,其实是个误会。”这句话是对着白雪说的。 “其次,为什么你变成这样了?”这句话是对着伊泽菲尔说的。——把她的大猫猫还回来! 白雪毫不在意妈妈撇清关系的言论。 这个房间充满了妈妈的味道,白雪一来到这里,疲惫地身体便感觉到浓浓的困意。 在白雪找地方睡觉的时候,伊泽菲尔冷冷扯了扯嘴角:“我变成这样不对吗?你想要的不正是这样吗?” 薛清秋:“……”不管是语气还是内容,都让人无法理解。 伊泽菲尔向前逼近一步:“你的选择不正是这样吗?公、主?” 只做过一次任务,已经完全忘记恋爱游戏登陆画面的薛清秋: 救!变成人形的猫猫神突然好油腻! 薛清秋举手投降:“虽然不知道你以为的我的选择是什么,不过我现在选择让你变回猫。” 伊泽菲尔眯起眼,蓝色的眸子晦暗:“哈,变回猫,是因为你已经有其他男人陪同?” “人也要,猫也要。”伊泽菲尔逼近至薛清秋身前,低着头,呼吸停在薛清秋鼻尖上的几厘米处,“不仅贪心,还丝毫不知错。” 咬牙切齿的模样。 薛清秋忍不住想:如果现在是猫猫形态,应该是可爱的炸毛状态吧……啊,还是猫猫可爱,人类形态真是索然无味呢。 “不要人,我就要猫,快变回去。”她用指点抵住伊泽菲尔的额头。 不同于猫类偏高的体温,薛清秋体温偏低。 微冰的指尖触碰到额头,触感强烈。 伊泽菲尔凶狠的表情猛地收起,立刻向后蹦开一大步,瞪大眼捂住自己的额头。 “薛清秋,你、你、你大胆!!” 如果是猫猫捂额头,薛清秋不敢想会有多可爱。 薛清秋叹一口气。 伊泽菲尔谨慎地保持距离,看着她:“你怎么了?” “想看你变成猫猫的样子。”薛清秋很遗憾。 伊泽菲尔抿了抿唇,而后说:“你不是喜欢人形么?” 薛清秋:“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她连人类美丑都分辨不出来。 “但——”伊泽菲尔刚开口,薛清秋的手机铃声先高调响了起来。 “你等下。”薛清秋转身去接电话。 “你好,是薛同学吗?”陌生的女性声音响起,语气利落有力。 薛清秋顿了下,看了眼来电显示,就只是一串普通的号码。 她重新将电话挂回耳边:“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听见,麻烦再说一遍。” “不用担心,薛同学,我是特管局的人,姓白。近日有邪神级的异兽进入了我们世界,刚刚我的结契异兽提示我,那只邪神级异兽为猫形。” 薛清秋:“……嗯。” “我们检测到你的附近有强大的异兽能量波动,希望你先注意个人安全。不用惊慌,稍后我会带着我的队员去找你。” 薛清秋:“……嗯。” 电话挂断。 薛清秋回头,发现原本站在寝室门前的男生消失了,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头顶天花板的巨型大白猫。 薛清秋放下手机,面色复杂:“你怎么变回来了?” 伊泽菲尔沉默。 祂也不清楚。 总之……在薛清秋明确表示更喜欢猫的形态后,忽然又找回了变回本体的办法。 难道是因为之前受到她喜好的影响,心底一直抗拒变成猫形吗? ……怎么可能。 神怎么会被区区人类影响。 总之……这个可恶的人类在给祂变出一个女儿后,又投奔他“人”的这笔账,祂是不会轻拿轻放的! 薛清秋看着大猫猫的胡子一上一下,内心复杂。 而大白猫则自认为非常凶狠地压低头颅,低声警告: “可恶的人类,我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迷惑。你竟敢移情别恋,背叛我,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薛清秋:…… 她面瘫着脸想:祂?这只傲娇大白猫?邪神? 不如她是秦始皇的可信度高。 薛清秋抬手想抓猫胡子,但是太高了抓不到。 手指空空地勾了几下,伊泽菲尔还以为人类是在对祂招手。 祂眯着眼低头,神色危险:“你要开始解释了?” 薛清秋一把抓住祂的长长胡子,抓在手心里搓搓。 硬硬的,脆脆的。 “我解释什么?你今天一直在说奇怪的话,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搓搓胡子。 伊泽菲尔勃然小怒,用爪子抵住薛清秋抓祂胡子的手: “胆大包天的人类你在做什么!!——我没有误会,难道那五个叫你公主大人的男人是自己出现在你手机里的吗!” 嘶——薛清秋灵魂出窍。猫猫的爪爪,好软! 她顺理成章地抓住大肉垫搓搓搓,奇怪地问: “什么五个男人?我手机里哪里来的男人?” 伊泽菲尔龇牙:“装傻!” 薛清秋继续搓肉垫:“真没有,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伊泽菲尔一愣。 薛清秋继续:“我的生活明明只有做实验和养你们这两只猫啊。” 伊泽菲尔:“……” 对面的女人一脸坦然,诚恳自然。 又开始说这种……甜言蜜语!糖衣炮弹!伊泽菲尔警告自己不许多想,人类都是最狡猾的最会哄骗的。 可是被揉了半天的粉色肉垫却开始诚实地升温。 祂猛地收回爪子。 埋起头,欲盖弥彰地舔舔舔。 第25章 征服人类,轻而易举 未免这个人类再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 伊泽菲尔背过身子,用毛茸茸的背对着薛清秋。 “可是我明明在你的手机里看到了。”伊泽菲尔说,“五个男人,每个人的头发颜色都不一样。”让祂印象非常深刻。 薛清秋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猫猫看到的是她帮林嘉盈过日常任务时下载的游戏。 薛清秋:“……” 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谈过恋爱,就先体验了被误会偷情。真是奇妙的感觉…… 她把帮朋友做游戏任务的事解释了一遍。 薛清秋说话条理很清晰,让伊泽菲尔一听便明白。 英俊的猫脸变得呆滞,饱满的嘴套僵滞不动。 猫猫神顶级理解,口出暴言:“所以,你的朋友把她的爱人分享给了你?” 薛清秋:“……算了你还是不要理解了。” 在猫猫神紧急搜集人类信息进行理解的时候,薛清秋转头去找白雪。 小猫崽早在刚来到薛清秋的寝室时,便缩在她的椅子上睡着了。 颠簸了几天,在伊泽菲尔的怀里,白雪总是睡睡醒醒,没有一个安稳觉。 如今来到了薛清秋身边,才终于回到了避风港。 小猫的毛都不很浓密,睡着的时候,能够明显地看到肚皮一起一伏,平缓宁静。 薛清秋在不知道这只猫是白雪的时候,觉得她是尖脸邪恶猫。 然而现在看到小猫的睡颜,竟然只觉得迷之可爱。 这就是传说中的“我女儿最好看”心态吗。 她试着伸手戳了下白雪的额头。 熟睡的小猫动了动脑袋,似乎在亲昵地蹭着薛清秋的手指。 薛清秋:无法拒绝。 - 半个小时后,薛清秋再次接到了国家特管局的电话。 她在向对面表明自己行动自由后,转身准备下楼。 伊泽菲尔的尾巴拦着门:“你要去见什么人?” 表情非常警惕。 薛清秋:“女人。” 伊泽菲尔放下了尾巴。 已经掌握了给醋缸猫顺毛技巧的薛清秋,游刃有余地离开寝室。 国家特管局在校门口等着她。 薛清秋在保卫室附近停下,免得对面是什么诈骗坏人。 在她出现之后,停在门口的一辆低调商务车的后门开启。 一身便服的女人从车中走下。 女人扎着高马尾,长相英秀,走路步伐平稳有力。 不过,比起她的外形,更吸引薛清秋的,是跟在她脚边的一只—— 四耳兔。 四个耳朵的兔子并不多见,四只耳朵的灰色兔子更是如此。 薛清秋面无表情地想:算了,猫都能离开游戏变成人了,她的手机游戏不管如何和现实世界连接,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女人在薛清秋面前站定,自我介绍:“你好,我是京都特管局23支队的警员,白橙。” 她说着亮出证件。 薛清秋:你好,我的手机游戏里还有你的名片。 “你在电话里说的那只异兽,我不确定祂有没有危险性,但是祂对于我而言是安全的。”薛清秋直接开门见山。 白橙还没说话,四耳兔先诧异地瞪大眼睛。 “啊!真的是您!” 四耳兔用爪爪扯了扯白橙的裤腿。白橙立刻会意,将它抱起。 四耳兔团在白橙怀里说: “当初在院子里,和那位大人说话的声音,就是您吧?我的记性比较好,所以一下子就听出来啦。” 薛清秋点头承认。 白橙:“你们说地那个花园在哪里?如果不是小软之前见过那只异兽,我们恐怕还无法这么快锁定祂的气息。” 薛清秋直接把手机亮出来:“这里。” 她将手机游戏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白橙听完,皱着眉理解片刻,表示知道了。 对于异兽的事,她接触的比薛清秋更多。 她怀疑游戏也是一种异兽能力,只是不明白到底是哪只异兽所为,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暂且放下这个疑虑,白橙问:“麻烦你详细描述和那个异兽之间的情况。” 薛清秋在这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十几种借口。 但是大局面前,她还是必须保持诚实。 和伊泽菲尔之间的情况不管如何去看都过于复杂,最终她选择大事化简。 “是这样的,”薛清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们有一个孩子。” “……”白橙的表情逐渐放空,“哦……那还真是,不得了的情况呢。” 四耳兔爪爪捂嘴:“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异兽的血脉,不可能孕育的呀。” 薛清秋平静道:“我在游戏里购买了生崽卡,第二天,你们口中的那个邪神异兽的身边,就多了一个猫崽。” 白橙:“……” 信息没有错误的话,那个异兽,应该是公的吧? 四耳兔更是星星眼看着薛清秋。好厉害的人类!人类中的人类! 白橙努力稳定心神:“那你们结契了吗?” “不确定。”薛清秋问,“结契办法和表现是什么?” “办法因兽而异。表现就是拥有结契异兽的能力。” 薛清秋:“嗯,我们没有结契。” 白橙皱眉:“异兽与人类结契后,才算是真正值得信赖。” 为了以防万一,白橙和薛清秋交换了联系方式,又给了一瓶能使异兽昏迷的喷雾。 毕竟现在这位强大的异兽还没有攻击人类,特管局还是希望能与之友好相处的,没有贸然出手。 薛清秋拿着喷雾,在回去的路上陷入沉思。 如果猫猫真的这么厉害的话,那么—— 是不是能帮她弄到很多高阶异兽的实验样本? 薛清秋:突然心动。 回到寝室,打开门,先前堵在门口的伊泽菲尔消失了。 薛清秋环顾一圈,在自己的床边看到了一条垂下来的大尾巴。 “你变小了?” 大尾巴甩了甩,猫猫神没有抬头,只有声音传过来: “哼。” 这个人类的居所真是太小了,实在容不下祂。 祂怀念从前的宫殿。 伊泽菲尔相信这个世界也一定会有人类信奉猫猫神的!祂准备去赚取信徒的金币,给自己和人类换一个大房子。 祂开口:“我需要一部,那个——”想了想名字,继而说,“一部手机。” 薛清秋把还在睡的白雪抱在怀里,坐在椅子上: “你想玩手机?” 伊泽菲尔骄傲:“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薛清秋:“……” 猫猫神在卖什么关子。 她说:“我只有一部手机,不过我这里还有一台平板,你可以先拿去用。” 知晓密码后,伊泽菲尔便趴在床上,用猫猫爪在平板屏幕上猛点。 薛清秋这时只以为猫猫是被新时代科技迷花了眼,毕竟当初祂似乎就对她手机里的短视频软件很感兴趣。 直到第二天,她在图书馆查阅完资料离开了,看到几个人停在图书馆外,手机播放着什么,暗暗低呼“太可爱了”! 薛清秋不经意一瞥。 看到了一抹白色身影。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掏出手机点开抖音。 搜索里的热门话题是: 猫猫神统治世界。 寝室里就坐着一只猫猫神的薛清秋,缓缓点进热门话题。 话题关联的第一个内容,就是名为“XQQ”的主播的直播间。 XQQ,薛清秋,这是她的抖音号。 薛清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抖音直播间画面里,坐着一只巨大、威严、英俊与可爱并存的白色大猫猫。 祂正在不满地用爪爪拍打地面: “不要说我可爱!你这个名为[最后再吃一小口]的人类!警告你!” “[秋日斜阳],我已经强调过了,不可以许愿摸我的毛!” “你们这个世界的人类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我可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猫猫神!” 薛清秋点进直播间,看到高赞评论: 【猫:为了统治地球我要做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实际上:猫:喵。 统治成功。】 当然,这条评论很快就被挡住看不见了。 因为猫猫神的直播间,正在被接连不断的礼物刷屏。 滚动速度,比在跑步机上跑步还快。 第26章 网红猫猫神 薛清秋记得,这个软件的直播间会识别人脸和实名认证的信息。 还会严格审核直播分类,避免“货不对版”。 所以现在,伊泽菲尔是如何堂而皇之地在用她的账号直播的。 平台你在干嘛! 果然,金钱使一切迷失。 薛清秋走到寝室楼下,听着直播间的声音,惆怅仰望。 手机屏幕里,猫猫神还在对着平板上的特效探头探脑。 “嘉年华,这是什么?” “嗯?这个三千块钱?我想想……哦,三千块钱原来是这么多。区区三千块就想向我许愿?” “人类!你太小瞧猫猫神了!起码十个!” 镜头里,伊泽菲尔扬起猫猫头,弧形嘴巴露出邪恶的弧度。 薛清秋:好猖狂的猫猫,一般人是不会为了不知真假的事,花三万块钱的。 下一秒,屏幕里出现十个嘉年华的连击特效。 不一般的人,出现了。 直播间里飘过了一条单价三十块钱的弹幕: “十个嘉年华,许愿摸摸你的毛!” 伊泽菲尔凑近去看这条弹幕,粉粉的鼻子和大大的眼睛在镜头里放大,萌感十足。 反差的是,祂语气依旧邪恶: “哼,再多的钱也不可能摸我的毛。换个愿望吧,猫猫神会帮你实现的。” 刷礼物的人再次飘屏:“那我许愿猫猫神给我跳火力全开。” 猫猫歪头疑惑。 “什么东西?”要祂对TA火力全开吗?这个人类原来是想死啊? 人类不知道自己已经命悬一线。 好在这时白雪降临。她今早被抱到床上睡觉,此刻被爸爸吵醒,从床上一跃而下。 弹幕:【好像看到一个白球飞过来了。】 白雪就是正常的小猫体型,挂在伊泽菲尔身上就像个挂件。 她好奇地往前扒:“爸爸,你在做什么?” 【爸爸?】 【猫猫神的声音这么年轻,就已经做爸爸啦。】 【很正常,我家猫六个月的时候就发情了。】 白雪从伊泽菲尔身上跳下来,好奇地走到屏幕前。 “咦?好多礼物哦,都是给爸爸的吗?”白雪乖乖坐下,眨着大眼睛,“谢谢哥哥姐姐们!” 小小的猫猫身后,是与她坐姿一模一样的大猫猫。 观众:萌得超级加倍。 更何况现在甜甜地说“谢谢哥哥姐姐们”的还是妹宝猫猫! 屏幕上礼物滚动的速度,更快了。 【到底是谁能享受到这样的世间萌物!】 【不过这个背景……是寝室吗?】 【哈哈哈这个寝室背景好眼熟啊,猫猫神不会是在京大读书吧?】 【传出去,在京大读书的猫都会说话了。】 薛清秋看到最新弹幕,瞳孔骤缩,上楼的速度立刻加快。 在赶到寝室门前,她先点进抖音,把直播结束。 确认了“XQQ”已经没有再直播后,薛清秋才打开门。 房间里,伊泽菲尔正蹲在电脑前,猫猫头歪来歪去,奇怪地用爪子拍打平板。 听到开门的动静,伊泽菲尔回头: “薛清秋,不能直播了。” 薛清秋走过去:“你怎么会想到直播?” “这个东西很方便。”伊泽菲尔挺起毛茸茸的胸脯说,“他们一下子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 薛清秋:不,她们知道的似乎不是你有多厉害。 她凑近平板,看到上面还停留在直播结束后的结算页面。 一串长长的数字格外瞩目。 薛清秋定睛一看,发现前面提示的内容是“本场收获音浪”。 个十百千万…… 她换算成现金,渐渐倒吸一口冷气。 实话实说,薛清秋不算是爱财的人,她不追求富贵。 但是三小时十几万,还是让她有些心跳加速。 异兽直播,伊泽菲尔不是第一个。只是猫类的异兽,祂确实是第一个。 猫猫神,恐怖如斯。 - 因为刷礼物的人许愿“要看猫猫神跳火力全开”,伊泽菲尔要完成愿望,所以之后还要直播。 而且意识到自己轻而易举得到一大笔收入的伊泽菲尔,已经开始对直播产生浓郁的兴趣。 薛清秋暂时不想被发现和网红猫猫神主播之间的关系,主要是过于复杂,别人问起来也不好解释。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外面租个房子。 学校附近有挺多房子出租的,两室一厅也不算贵,反正钱的事情自有猫猫神解决。 十二月底勉强算是租房的好时候。 临近寒假,有不少人准备退租,也有一些人已经提前退租。 要给伊泽菲尔挑适合直播的房间,免不了祂本猫参与。 为了不暴露身份,薛清秋要求猫猫变成普通猫的大小。 虽然猫猫神觉得有损威严,但还是在薛清秋的目光中,不情不愿地变小了。 白雪还小,薛清秋也带不动两只猫,便让她留在寝室里自己玩。 她抱着伊泽菲尔出门。 猫猫神缩小后,体重也自动变轻。 但—— 薛清秋抱起伊泽菲尔的一瞬间,还是变了脸色。 这起码,二十斤。 离开学校后可以打车,但是出校门这段路还是要自己走的。 只走了几百米,薛清秋便感觉双臂发酸。 “猫猫,你想不想体验一下下地奔跑的感觉?” 伊泽菲尔冷笑:“你要猫猫神下地追着你跑?” 被拒绝的薛清秋:不出所料。 在她第三次单手抱着伊泽菲尔,并且甩胳膊的时候。 伊泽菲尔终于明白过来。 “我很重?” 薛清秋:“略有一点。” 伊泽菲尔炸毛,用头去顶她的脖子:“你胡说!我的体型明明恰到好处!” 啊,猫猫的头蹭在脖子上,好舒服!长长的毛毛,好绵软! 薛清秋忍不住摸祂的毛,用哄猫猫的语气说: “我的力气太小了,猫猫神大人,帮帮忙。” 伊泽菲尔的耳朵连抖好几下。 薛清秋,叫祂猫猫神大人。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祂。——第一次! 伊泽菲尔登时飘飘然:“哼……伟大的猫猫神大、人,当然会帮你。” 薛清秋只觉得一股力量涌入双臂,怀中的猫突然变轻。 “你帮我增强了力量?” 伊泽菲尔骄傲:“小菜一碟。” 双臂涌动的力量太庞大了,薛清秋忧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她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变成金刚芭比。 第27章 过元旦 和伊泽菲尔一起看了三间房后,薛清秋发现: 猫猫神喜欢那种乱一点的,有很多柜子、桌子和椅子的房子。 薛清秋猜测,可能是因为这种地方方便祂完成每日的跳跃步数。 ——毕竟,猫生的第一个猫爬架何必是真正的猫爬架呢? 不过那几间房子都有点旧,在和房东进行沟通后,薛清秋选择了她们看的第二间房。 因为房东表示,可以把主卧多余的桌子和装饰清空。这样可以方便薛清秋添置些猫猫用品。 签好租房合同后,薛清秋叫了辆车搬家。 她东西不多,一个下午就搞定了。 入住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给伊泽菲尔平板,让祂去学火力全开。 当然,过程并不顺利。 猫猫神知道所谓的火力全开是让祂对着镜头跳舞之后,险些炸了平板。 “这些人类太放肆了!”伊泽菲尔怒目。 祂看向薛清秋,试图得到肯定,赞同。 然而薛清秋,已经完全沉浸在了猫猫跳舞的想象之中。 她对上伊泽菲尔的眼神,理智被感情驱使: “如果这种愿望都没有办法被实现,猫猫神的威信一定会大打折扣的。” 伊泽菲尔:“……” 薛清秋的表情非常认真,她本就长着一张让人信服的脸,如此一来伊泽菲尔迅速动摇。 薛清秋继续:“而且如果能看到猫猫神跳舞,大家一定会更加喜爱……还有信赖你。” 猫猫渐渐坐直了身子,展现自己威武的一面。 薛清秋:“如果能看到的话,我想就连我也会为猫猫神倾倒的。” 伊泽菲尔身体一滞。 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平板。 在它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跟着视频里的人物,缓缓动了起来。 薛清秋的视线落在那双跃跃欲试、一抖一抖的毛爪爪上,又看着微微摇晃的猫肚子,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被可爱的。 - 伊泽菲尔的直播事业出奇顺利。 中途,薛清秋还曾经担忧地去问过白橙: 【祂是真的可以实现很多愿望,而且祂分辨不出来愿望的善恶危险,你们要不要去监管一下?】 之所以问这个,是因为薛清秋发现,有个贪污逃逸的人来求伊泽菲尔保平安。 当然,正直的薛清秋阻拦了下来。 问题发出后,白橙回复:【一直在监管中。你担心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放心。】 薛清秋放心了。 在伊泽菲尔直播的一个礼拜后,元旦假期到来。 薛清秋的家庭关系比较复杂,父母都各自重组并且有了新的小孩,所以她比较喜欢一个人住。 除了过新年,她基本不回家。 元旦假期就留在京都和猫猫们过。 31号当天,她早上六点多自然醒,睡不着觉后,便换了身运动服出去晨跑。 早晨楼下的街道两边摆了些摊子,薛清秋路过时,看到一个女人正牵着一个小女孩买水果。 薛清秋陷入沉思。 总之,等她回到家时,她的手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一堆幼猫舔舔罐。 伊泽菲尔听到关门的动静,巨大的身体从门框里挤了出来,蹲在客厅看着提着一堆东西的薛清秋。 猫猫视线微动,薛清秋手中的袋子自动浮起。 趁着薛清秋换鞋的功夫,伊泽菲尔迅速探出猫猫头。 看到一袋子的幼猫罐头,祂问:“这是你买给那个小不点的?” “啊,对。” “她不是有猫粮吗?”伊泽菲尔用爪子拨弄罐头。 “我昨天看网上说,猫粮水分少,吃多了不好。”薛清秋说,“猫罐头营养价值高一点。” “等她打了,让她自己出去捕猎,她到现在魔法都没有长进。”爪下的罐头滚动起来,伊泽菲尔立刻变小体型,去追猫罐头,不亦乐乎。 不过伊泽菲尔和白雪确实不能只吃普通的猫粮。 薛清秋已经联系了白橙,等裂隙下一次开启,出现异兽之后,让伊泽菲尔去讨伐。 成熟的猫猫是会自己给自己打猎的。 薛清秋开了一罐奶罐,放到房间里,等白雪醒了自然就能吃。 她则拿着从菜市场买来的食材,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犯难。 伊泽菲尔走过来:“你怎么了?” 薛清秋:“没怎么,我要做饭。” 伊泽菲尔歪头:“那你怎么不做饭?” 薛清秋指着手机里播放的视频:“我在学。” 她说完,便看到猫猫的眉骨毛发徐徐上扬。 伊泽菲尔嘴角勾起,胡子微翘: “做饭有什么难的,我小施魔法即可。” 薛清秋迅速将手里的食材推到伊泽菲尔面前: “太好了,那就交给你了。” 三分钟后,伊泽菲尔面无表情地对着视频,用魔法切菜洗菜。 好像,被套路了。 薛清秋拿着梳子,站在椅子上给祂梳毛。 重点按摩脑袋:“舒服吗?” 被套路的伊泽菲尔忘记不满,舒服地眯起眼: “嗯,还不错。” 薛清秋:“那你记得清理一下飞在空中的毛。” 伊泽菲尔:“……” 又被使唤了。 午饭在伊泽菲尔的魔法下很快做成。 话梅可乐小排,西红柿蛋,金玉满堂,凉拌鸡丝,紫菜蛋汤。五菜一汤,简单家常。 薛清秋原本有些担心味道,毕竟她也不知道魔法的效果到底如何。 不过为了不触发猫猫的炸毛特效,薛清秋没有流露出半点担忧。 坦然地夹起一块小排,送入口中— 小排酸甜可口,话梅味道的浓度恰到好处,肉软烂可口,一咬即脱骨。 薛清秋惊奇意外地“嗯?”了一声:“噢,魔法真是厉害。” 伊泽菲尔龇牙:“不是魔法厉害,是我厉害!” 薛清秋歪头,片刻后,突然弯眼一笑: “是‘你的’魔法厉害,猫猫神。” 她平时不多笑。 但她笑起来时很是好看。因为眼睛长,笑起来弧度明显,显得眉眼弯弯,眸中光影摇动。 伊泽菲尔呼吸一顿。 猛地低下头,用圆滚滚的脑壳对着薛清秋。 又对着祂笑…… 狡猾的人类!绝对是蓄意的!美色诱惑! 诱惑! 第28章 猫猫神篇终章 吃过午饭,收拾餐桌与洗碗的重任自然也交给了伊泽菲尔——的魔法。 白雪睡醒了以后,还没吃罐头,先去找妈妈。 可能因为本来也不是普通猫崽,白雪弹跳力无比夸张,能够从卧室门口直接一跃而起,跳到在餐桌的薛清秋身上。 猫崽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薛清秋:“妈妈,耳朵痒痒嘟。” “你吗?”薛清秋问。 白雪点头。 薛清秋掰开小猫的耳朵看了看,发现有些棕褐色的东西。 这是耳螨还是真菌感染?没有器材检测,薛清秋也判断不出来。 她只能抱着猫去找大猫:“她耳朵怎么了?” 伊泽菲尔用尾巴把小猫卷走,揉开白雪耳朵看了看,便随意地松开: “没什么,就是油耳朵。” 薛清秋:原来就是单纯的分泌物多。 她没敢贸然地用棉签去清理,因为棉签的摩擦力太强,人耳朵用多了都容易得中耳炎。 正常的耳朵分泌,让小猫咪自己清理就好。 为了帮忙缓解瘙痒,薛清秋就压着外侧给白雪揉耳朵。 小猫咪的脑袋只有她手掌那么大,被揉得舒服,整个头都倒在她的掌心里。 小小的,温软的。 厨房里的伊泽菲尔已经将一切收拾完毕,走过来坐在薛清秋身边。 薛清秋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安逸的。 - 下午她刷朋友圈消息,看到很多同学都在双江那边等着跨年。 薛清秋问了一下,得知今晚双江附近有烟花秀。 往常她一个人跨年,基本在家里看看书,累了便早早歇了。 今年和伊泽菲尔在一起,这家伙嘴上不说,但是对于外界的事一直很好奇。 毕竟是对世界充满探索欲的大猫猫一只。 ——今年就出去热闹一下吧。薛清秋想。 京都的12月底还是很冷的,薛清秋穿好羽绒服,戴上红围巾,叫伊泽菲尔出门。 伊泽菲尔正缩小了身形,趴在沙发上刷抖音。 闻言抬头,耳朵抖了抖:“去哪里?” “看烟花。”薛清秋说。 伊泽菲尔:“烟花有什么好看的?”祂那个年代经常放烟花,祂已经看腻了。 爪爪在平板上一滑,下一秒,同城视频: “今晚12点整双江江畔举办盛大烟花秀,还有放飞气球活动!快和你心爱的人一起参与吧!” 伊泽菲尔的耳朵在听到“心爱的人”的一刻连抖三下。 难怪薛清秋会邀请祂……每次涉及到爱人活动时,她就这么积极。 真是没办法。 前一秒还说着“放烟花没意思”的伊泽菲尔坐起身,努力语气平静: “好吧,既然你很想去,那么我们就去吧。” 虽然薛清秋也不算非常想去。 但是看见猫猫可爱傲娇的表情,她心甘情愿地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伊泽菲尔已经是网红猫了,为了方便出行,祂只能化成人形。 薛清秋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伊泽菲尔看了她一眼,幻化成人后,穿着一件造型如出一辙的白色长款羽绒服。 没等薛清秋说话,伊泽菲尔先匆忙开口: “我只是不知道应该穿什么衣服。”绝对不是因为昨天刷到了什么情侣vlog! 薛清秋:“没关系,我没问呢。” 伊泽菲尔:“……” 多余的解释。 祂想把脑袋埋进尾巴里,但是人形的祂没有尾巴,要不现在变出尾巴来吧?但是羽绒服太长了尾巴翘不起来。 最后为了缓解尴尬,伊泽菲尔一把将白雪抱过来,塞到薛清秋怀里: “你抱着她。” 薛清秋把白雪放在自己的羽绒服帽子里,叮嘱她:“你小心,不要掉出来哦。” 白雪兴奋地在薛清秋帽子里打了个滚。 “烟花长什么样?”下电梯的时候,白雪好奇地问。 伊泽菲尔:“很吵。” 白雪:“爸爸你好笨,我问的是长什么样。” 薛清秋欣慰:女儿的理解力还没到伊泽菲尔那种无可救药地地步。 白雪用爪子拍拍薛清秋的后颈:“妈妈,烟花长什么样?” 薛清秋想了想:“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光影交织而成的,像梦一样的画面。” 白雪仰着头想象。 等到薛清秋上了网约车的时候,白雪已经在想象中困顿,双眼缓缓眯上。 薛清秋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伊泽菲尔问: “她睡着了?” 伊泽菲尔点头,扯了扯嘴角:“猪猫。” 薛清秋内心:随你。 临近双江,网约车司机说封路了,不能继续往前开。 薛清秋只能提前下车。 一下车,她立刻就被双江附近的人流量吓到了。 京都往常人就多,这会儿街上更是挤得水泄不通,风雨不透。 她注意到身旁的伊泽菲尔带上帽子。 “你不喜欢人多吗?” “不是。”伊泽菲尔皱了皱鼻子,“他们都看我。我长得很奇怪吗?” “不会,你很帅气。”薛清秋毫不犹豫地回答。 伊泽菲尔拉着帽子的手微滞,而后轻声哼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薛清秋很给面子:“嗯嗯。”她其实根本分不出来人形的伊泽菲尔好不好看,但是她记得师妹说过伊泽菲尔很帅。 总之,她也不会说猫猫神不好看的。 猫猫神要顺毛哄。 薛清秋已经深谙养猫之道。 烟花秀十一点半点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薛清秋走到江边的草坪附近待着,人太多了,她们光是走过来都花了一个小时。 周围的座椅已经被坐满了,她把白雪从帽子里抱出来,让白雪自己去草坪上跑一会儿。 白雪跑不远,基本就是绕着薛清秋和伊泽菲尔打圈转。 让白雪下来跑步是因为她属于狗狗猫,每天精力充沛,要靠运动把精力发泄掉才舒服。 在江边站久了还是有些累。 伊泽菲尔看到薛清秋换脚的动作,忽然在薛清秋身后瞥了一眼。 薛清秋甚至没有注意到伊泽菲尔这个动作,便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张双人椅。 薛清秋警惕四顾,发现果然已经有人向她看了过来。 她沉默一瞬,拉着伊泽菲尔坐下。 不管别人怎么看了,反正在这个异兽横行的世界,魔术也不算匪夷所思。 等烟花的时间有些无聊,尤其是人多之后,手机信号变得很差。 连上网都很艰难。 薛清秋闲来无事,看着在自己腿边像小狗一样蹭来蹭去的小猫,忍不住点开了相机。 “你在干什么?”伊泽菲尔凑过来问。 这个时候,薛清秋的手机里已经多了二十几张白雪的照片了。 小猫咪真是怎么拍都好看啊。 伊泽菲尔看到薛清秋的手机屏幕,双手立刻撑在椅子上,身体逼近她,拧着眉头: “为什么只拍她?” “……”薛清秋努力给这份突如其来的吃醋找补,“一个一个来,也会拍你的。” 伊泽菲尔:“为什么是她先?” 薛清秋:“先拿来练练手。” 抱着尾巴在地上打滚的白雪茫然抬头。喵喵喵? 薛清秋拿起手机对准伊泽菲尔:“给你也拍几张。” 伊泽菲尔立刻匆忙地调整姿势。 成为网红主播的猫猫最近偶像包袱格外的重,尤其是祂发现粉丝总在网上发祂的“黑照”之后,更是如此。 祂做猫时习惯挺起胸脯,此刻变作人形也一样,后背挺得笔直,往那一坐就是兵。 薛清秋换了好几个角度按拍照键。 点开照片一看—— 好神奇,伊泽菲尔的脸不管怎么拍都不会变形。 伊泽菲尔凑过去看照片,一时也有些沉默。 其实祂也没有分辨人类美丑的能力。 包括薛清秋。祂并不能判断薛清秋到底美丑与否,只是因为她是薛清秋,祂才觉得她好看罢了——不对!祂也没有觉得她好看!没有! 伊泽菲尔伸手:“手机给我,我也给你拍照。” 薛清秋一愣:“啊,没事,我不拍照。” 伊泽菲尔:“网上说,跨年要记录的。” 祂小声念叨着:“哼,等提现了直播收益,我要买台相机,她们都说大疆拍我老哥(vlog)很好看。别人跨年都拍‘我老哥’,我们难道不应该拍照片吗?说到底,都是你不让我接受私下转账,不然我现在早就有很多钱了……我什么时候这么穷过,我可是猫猫神!” 伊泽菲尔念叨的样子,让薛清秋直接幻视大猫猫在嘟嘟囔囔。 瞬间投降:“你拍吧。” 伊泽菲尔侧过身,举起手机,对着薛清秋。 适时,远处的江对岸蓦然窜起一道亮光。 光亮迤逦着浓白细长的烟尾,直入云霄。 薛清秋听到动静,回头。 却见那一发烟花在许久后升至顶空,在天际停滞不动,迟迟没有绽放。 周围有人在问: “啊?哑火了?” 正是这一刻,一道巨大的烟花猝然绽放,震耳的烟花声响在江上爆开。 薛清秋黑色的眼瞳中,倒映出烟花的光影。 她转回头:“放烟花了哦。” 伊泽菲尔的眼中,绚烂璀璨的蓝色烟花在薛清秋的身后绽放,铺成一圈遮天蔽月的圆轮。 圆轮之间,薛清秋的脸侧光影流转,她的眼睛轻轻弯了弯:“好看吗?” 烟花化作无数流动的蓝色光条坠落,似流苏摇曳。 薛清秋再次回头去看烟花,只看到烟尾: “啊,错过了,没看到。” 伊泽菲尔:“没错过。” 薛清秋:“嗯?” 伊泽菲尔将手机还给薛清秋。 屏幕上,是她在烟花前眉眼弯弯的样子。 那是高高在上的猫猫神,被蛊惑般,不知不觉拍下的照片。 就在薛清秋拿起手机,看照片的一瞬间,十几发烟花沿着江岸同时升起。 白色的烟尾升至天际半空,而后同时化作赤红的烟火。那烟花不是噼里啪啦的绚丽,而是如烟似雾的朦胧。 白雪跳到薛清秋的腿上:“好好看!” 薛清秋正要笑着回她,声音却突然一顿。 “嗯?” 伊泽菲尔:“怎么了?” 薛清秋对着前方的人群盯了一会,然后缓缓摇头:“没什么。” 刚才,似乎在人群中间看到了一只黑橘相间的猫,正含着笑意,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 只是等她再一定睛,那只猫却消失了。 可能是眼花了吧。 也可能不是——没关系,如果是有缘分的猫,一定还会再相遇的。 毕竟人生还有那么长。 江岸之上,一道又一道的烟花接连窜入天际,越来越密,化作一片夺目的光海。 直到烟花绽放的速度慢了下来,天际短暂地不再有任何烟花绽放。 大家都预感到了什么,一起看着对岸。那里升起一道单独的烟尾—— 砰的一声。 白色的烟花绽放。 “10!” 所有人齐声大喊出烟花上的数字。 另一道烟花紧接着绽放—— “9!” “8!” “7!” “……” 最后一秒,伴随着所有人的“1”的声音落下,又一发巨大的粉色烟花绚烂盛开。 无数跨年气球放飞,带着对新的一年的美好期盼,升入空中。 薛清秋拉住伊泽菲尔的手,将脸贴在白雪的额头上,歪着头对祂说: “新年快乐,猫猫,明年也一起跨年吧。” 在无数的许愿声中,她的声音成为最清晰的那一道,传入了猫猫神的耳中。 伊泽菲尔罕见地没有抽回手,而是反手握住了薛清秋的手。 “你的愿望,我听到了。” “不过,只是明年?” 薛清秋眨眨眼,笑道: “每一年。” - 正文完。 番外 520特辑(一) 温新雨和范长清来到了一个现代世界。 整个世界乍一看就只是寻常普通的世界,但仔细了解才会知道,这里有“灵力”。 灵力能使兽化成妖,人死成鬼。 而且在这个世界里,妖鬼不是封建迷信,而是普世意义存在的常识。 所以她和范长清也不敢公然变作水母,免得被归为妖怪。 不过来到新的世界,她们还是要找几个有钱的冤大头,帮忙解决一下住所问题。 温新雨在别人的交谈中得知,当地有一位姓谢的驱灵师,开了一间替人排忧解难的店铺。 那里常有富贵人家的手下出没。 选定目标,两只水母即刻出发。 准确来说,是范长清远道走过去。 至于温新雨,她用矿泉水瓶接了一瓶水,将自己化作小水母,泡在水瓶里。 如此,她便不用多费脚程。 拜托,走那么远的路,很累。 范长清对此毫无怨言,而且因为不是首次如此,它对此已成习惯。 甚至有一次她们化作人形上岸后,因为温新雨有闲情,想要自己走次长途。 ——结果,转头便看到沉闷地压低头的范长清。 她略一思考,忍笑,故意柔声问:“长清,你不开心?”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范长清放出一根触手,轻轻捆住温新雨的手腕,“你不需要我了。” 温新雨:“我需要你,长清。” 范长清立刻用另一根触手卷来一瓶矿泉水:“可你不想进来。” 因为无法为妻子做出贡献,小水母阴郁地快要冒泡。 它当然不是什么讨好型水母格,恰恰相反,若是其他生物要劳烦它们,或者横插入它们中间—— 它只会想将那些生物绞杀,毒死。 但温新雨不同。 它每天都巴不得她有一万件事来麻烦它。 这样更会让它觉得,它们在紧密相连。 温新雨当然了解自己丈夫的个性。 她便亲昵地握住范长清的触手,诱哄道: “可是长清,我想和你走在一起,那样会让我觉得很幸福。” 范长清喉结猛地滚动一下,黑沉沉地眼睛凝着妻子:“是这样吗?” “是的。”温新雨笑,“想要与你多亲近一会儿。” 若不是考虑到这里随时可能有人过来,范长清真想立刻用无数触手裹上妻子的身体。 他只能用双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好,我们走吧。” 温新雨暗中微笑:小水母,完全拿捏。 总之,在做苦力一事上,范长清是很有奉献欲望的。 时间回到现在。 到了那家传闻中的店铺附近后,范长清趁着没人的时候,用触手将矿泉水送进厕所。 片刻后,温新雨从厕所出来,笑着拉住范长清的手:“走吧。” 来到店门口,她们仰头去看,店铺用木匾雕刻店名—— 喻堂。 “喻”在汉语里,有“明白,了解”的意思。 听闻这个店主能知晓天下事,圆世间愿。 概因如此,才择了个“喻”字? 温新雨和范长清不是来求愿的,自然不进去,只在店门口守着,等人出来。 范长清的一根半透明触手变得几近透明,悄无声息地隐匿在门外。 等里面出来一个西装男子后,便暗中覆了上去。 它能够获得人类的记忆,自然也能知道对方是不是它们的“财库”目标。 今天运气不错,其实温新雨的运气一向不错——这个西装男恰是一个工地老板的手下。 这次来“喻堂”,正是为了解决工程里有一人意外死亡的事。 老板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被“喻堂”的店主拒绝了。 温新雨和范长清锁定目标,正准备跟着西装男的记忆去找人,就听到喻堂店门打开的声音。 门口的竹帘被人从内掀起,一道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从走出。 这人面容俊美,眉目如画,感觉到注视后,淡淡看了温新雨和范长清一眼,又淡淡收回视线。 看着这人锁门的动作,温新雨知道,这便是喻堂的店主了。 没想到喻堂的店主竟然是个长发男人,还真是特别。 这时,温新雨的视线被另一道高大的身影切断。 范长清横在她身前,幽怨地看着她。 温新雨立刻意识到,是在醋里泡大的小水母在吃醋。 她笑着安抚:“我只是好奇,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打烊了。” 这句话音量不大,但此刻四里无人,巷子安静,便传入到谢挽之的耳中。 谢挽之原本不喜欢回应生人的话,但这句话却莫名让他格外有回答的欲望。 他用下巴点了点挂在店窗边的小黑板:“我在那里写了缘由。” 温新雨看过去,窗边的黑板上,黑底白字的写了一行话—— “今日520,吾待归家陪爱妻,本店只于下午四点营业一小时,勿候。” 温新雨:“……” 秀恩爱的意味已经冲出来了。 不过,原来今天是520啊。 温新雨拉住范长清的手,笑眼弯弯:“长清,今天我们先回‘家’去吧。” “怎么了?”范长清不解。 “520,是人间表达爱意的节日。”温新雨小声说,“我们有无数个日子可以在外面旅游,但是今天,我想念你给我布置的贝壳大床了。” 范长清,猛地用手掌盖住了脸。 回去的路上,温新雨陪着范长清一起走。 她们路过了一所小学的门口。 卖花的生意做到了小学生头上,宣传口号是“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向你的父母献上爱意吧!” 在学校门口的老树旁,一个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的女孩正对着一个卖花阿姨一本正经道: “阿姨,今年情人节的时候,我爸爸给我妈妈买了玫瑰花,99朵只要八百四十二。花店玫瑰花还有艺术设计,精美包装。您这一支就要九块九太贵了,这样吧,您十三块九卖我两支,我给我爸爸妈妈一人一支。” 温新雨侧目路过,忍不住对范长清说:“现在的小孩子都越来越聪明了呢。” 范长清误会:“你想要小孩?” 它很犯愁,因为它们两个看起来是不会生育的了。 好在温新雨立刻坚定摇头。 “我有你就够了,长清。”她柔嫩的手,紧紧与范长清五指相扣。 这并不算哄水母的话。 温新雨清楚,她不算一个心中有很多爱的人……或者水母。 她爱她自己太多,能够分出去的爱就太少。 而这些爱,都给了范长清。 更多的,她已没有了。 所以,就让它们两个在一起吧。 只有它们两个在一起吧。 这就是最幸福的结局了。 【还有,还在生产中。】 番外 520特辑(二) 甜朱买完两朵玫瑰花,回到班主任身边站好。 小学前三年期间,班主任必须要把小学生送到每个家长手上,才能离开。 学生同理,必须要等家长来接。 看见甜朱手上拿着两朵花,班主任摸了摸她的头:“给你父母的吗?” 甜朱盯着两朵花,看着辛苦的班主任,想了想,递了一支过去:“老师,给你一支。” 班主任意外地接过。 甜朱心安理得。 反正喻瑶的鬼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那她就只给喻瑶花花,也没关系吧? 大概过了五分钟,喻瑶骑着电动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她一眼便看见了甜朱,摘了头盔大步走过去。 和班主任打过招呼,喻瑶拉着甜朱往电动车上走。 “喻瑶,给你这个。”甜朱踮起脚把玫瑰花往喻瑶面前举。 “哇,你在哪里的买的?”喻瑶接过玫瑰花,闻了一下,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她还是说,“好香。” “520快乐,喻瑶,辛苦你接我放学啦。”甜朱自己爬上了喻瑶电动车的后座。 喻瑶笑着把玫瑰花插在电动车从侧边的储物空间里: “不辛苦,我正好下班。” 她今天是下午的课,上完第三节课下课,正好赶上甜朱放学。 两个学校之间距离短,接送很方便。 赶上喻瑶下午没课的时候,都是谢挽之来接甜朱放学的。 加上甜朱本来就是很成熟的个体,不同于寻常小孩,喻瑶养她养得毫无压力。 还能体验一把“我家小孩又考年级第一”的爽感。 等到喻瑶带着甜朱回到家里时,谢挽之已经将订好的蛋糕放到冰箱里,并且开始煎牛排。 今天他只开了一个小时的店,因为那一个小时正好是喻瑶有课的时间。 中午吃过饭后,谢挽之洗了螃蟹。 刚才借着出门上班的时间,他已经煮好螃蟹,另炖了一锅排骨海带汤。 再做几个西餐,中西合并,点上烛光,也便有了过节日的氛围。 学做饭这个事情,谢挽之已经进行了半年了。 起因是某次,他在刷微信视频号时,刷到了一条关于“外卖致癌”的视频。 虽然只要有他在,喻瑶一生肯定平安无虞,但是明知道外卖不健康还让喻瑶继续吃,他是做不到的。 视频尾声,机械音说:“如果你的家人也在吃外卖,请给视频点个小红心,并且分享给你的家人吧。” 谢挽之一一照办,接着便开始了他的做饭之路。 他把牛排端出厨房时,看到正在餐桌旁,往花瓶里插一支玫瑰的喻瑶。 “哪儿来的花?”谢挽之警惕地问。 “甜朱买的。” 谢挽之看了眼直奔沙发上的手机的甜朱,没说什么。 喻瑶进厨房帮他端意大利面和鹅肝,笑道:“好香哦,你好厉害,做什么都能做得这么好。” 谢挽之轻哼一声:“不过随手罢了,本也没什么复杂的。” “复杂呀。”喻瑶放下手上的东西,转身,仰起头看着谢挽之,“我就不会做,做了也不好吃,做饭真的好难哦。大人,您太厉害啦!” 谢挽之缓缓抿住唇,用两指捏住喻瑶的下巴尖,令她偏了个方向看。 撇开眼,谢挽之轻声:“总是这样……” 喻瑶嘟着嘴哼哼:“为什么不让我看您,您真的是太容易害羞了。” “我不是。”谢挽之挑开话题,话锋转到甜朱身上,“蝴蝶,过来吃饭。” 甜朱抱着手机跳下沙发,嘟囔抱怨: “每次转移话题就想起我。” 甜朱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酒,她不爱吃人类的那些东西,也不需要吃。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还是知道的,甜朱才不想做电灯泡。 端着果酒,抱着手机,她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喻瑶看着甜朱的背影,对谢挽之说: “还好她直接去小学了,不然要是在幼儿园,她老师要为她吃饭的事情头疼死。” “她不是不能吃。”谢挽之没什么表情,“她鬼机灵,最知道怎么讨人喜欢,不会让老师头疼。” 喻瑶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我同事的儿子和甜朱在一个班,你记得吗?” “怎么了?”谢挽之给喻瑶切牛排。 喻瑶等着他切好,撑着下巴说:“就是很羡慕我呀,问我怎么做到把小孩教那么好的,还说她也想去领养个小妖怪了。” 这个世界人妖教育早就合并,学校内部都有灵力屏蔽系统,妖怪不能施法,保护人妖二者地位的平衡。 喻瑶也不能凭空变出一个七岁的人类小孩,不合理,她便没瞒着甜朱的妖怪身份。 不过甜朱之所以如此聪明,一是因为血幕蝶种族特性,见多识广;二是因为谢挽之暗中出力,省时省心。 寻常的妖怪的智商和人类差不多少,在人类教育面前依旧是抓耳挠腮。 谢挽之将牛排放到喻瑶碗里:“你明天只有上午一二节课吧?” 喻瑶说:“是呀,怎么了?” “要不要去水族馆?”谢挽之说,“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还想再去一次吗?” 喻瑶弯眼:“您真是什么都记得。” 水族馆其实她们已经一起去过一次了,不过已经是一年半之前的事,喻瑶最近还是挺想再去一次的。 主要是,水族馆,太出片了。 她现在的手机屏保,还是和谢挽之上次在水族馆拍的合照。 其实相较于喻瑶,水族馆对于谢挽之更加新奇。 毕竟在谢挽之生活的年代,大海还是陌生的,亟待开拓的地域。 第一次去水族馆时,谢挽之在每一个展区前,都要驻足凝看许久。 虽然表面上平静无澜,但心里满是新奇。——喻瑶从他放光的双眼中看出来的。 喻瑶故意逗他走得快点,谢挽之也会沉默地跟上去。 然后,一边跟着,一边回头看没看尽兴的鱼,一边又匆忙看四周新出现的展区,忙得恨不得多出几双眼睛。 喻瑶:啊,千年鬼,太可爱了。 蘅州的水族馆非常大,上次没有全部逛完,喻瑶的腿便开始打颤。 这样想想,当初在谢挽之心境里跑了那么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人类爆发出来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 说回这次,她一定要和谢挽之把水族馆全部逛完! 番外 520特辑(三) 蘅州水族馆是世界级的水族馆,面积大,空间利用率高,将商业和保育平衡得比较到位。 为了保证动物的生活质量,水族馆内部没有什么无用的装饰类设计,面积基本都留给缸箱空间。 里面一些大型动物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失去了野外生存能力,所以被收养在蘅州水族馆。 一边生活,一边打工给自己赚饭钱。 进去之后先是两个特色展馆——海獭馆和海鸟馆。 应该很少有人能抗拒萌萌的海獭吧,黑溜溜的圆眼睛,呆萌的面部轮廓。 本就已经是天然萌了,可海獭还有一双黑润润的梅花爪。 当它用这双爪子搓脸时,只能说,完全是萌中萌,萌神级别。 喻瑶一直很喜欢海獭,今天正好赶上饲养人员在给海獭做脱敏训练,便和谢挽之多看了一会儿。 工作人员在摸了摸海獭的肚子后,便会奖励海獭一点食物。 谢挽之只见过一次海獭,就是在上次来蘅州水族馆的时候。 看到海獭往腋下放东西,奇怪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喻瑶之前刷到过科普视频,“海獭腋下有一个小口袋,它们会把自己喜欢的冰块之类的小东西放进去,揣起来。” 谢挽之点点头:“它们体型不大,也只能揣一些小东西。” “是的,很可惜,如果体型大就能揣更多东西了呢。” “可惜?”谢挽之觑她,“你想让它们揣什么?” 喻瑶摸下巴:“如果非常大的话,可以把人类揣进去。” 遇到喜欢的人类,于是,揣起来! 谢挽之不解风情:“揣起来吃掉。” 喻瑶:“一点都不可爱!” 过了两个展馆之后,再往里走,是一条隧道。 除了脚下以外,上、左、右三面都被亚克力包裹,海洋生物便在海水里遨游。 走进隧道,仿佛走进海洋中。 这里的光仿照海洋,光线晦暗,但是很适合拍背影,所以也是拍照打卡圣地。 今天是工作日,喻瑶和谢挽之来得又早,这会儿四周人迹寥寥,也没有其他人在拍照。 因为今天要逛海洋馆,喻瑶特意穿了一条黑色旗袍,适合拍身影。 谢挽之不用喻瑶说,已经把手机拿了出来。 “你站到右边去,那边小鱼多,头侧头来,侧脸对着我,对——” 喻瑶按着谢挽之的说法摆姿势,暗暗心想:大人真是越来越专业了。 谢挽之熟稔地举起手机,略一看镜头,又放下。 他从后贴近喻瑶的身体,语调清冷:“手这样放。” 喻瑶只觉得身后突然有微冷的气息靠近,而后她的手腕被裹进谢挽之冰冷的掌心里。 因为平时进行那种事时,从正面谢挽之会过于克制,所以他一般都是从后面来。 而他又惯常喜欢按住喻瑶的两只手腕。 以至于这一刻喻瑶猝然被抓住手腕,浑身本能地起满了鸡皮疙瘩。 她一开口,声音都有点抖,不是怕的:“你怎么了?” 谢挽之微微一默,气息渐渐发生改变,语气变低:“你在想什么呢?” “……”喻瑶下意识要反驳,但反驳完她就气虚了,索性直言,“我以为你怒然大勃了,毕竟你的鬼性总是来往无常。” 谢挽之:“……” 他永远会被喻瑶这样直白了当的话击败。 “不要乱改成语,喻老师。”谢挽之只能将一口气憋下去,将喻瑶的手放在她的肩上,摆出他想要的样子,“先拍照。” 喻瑶忍着笑摆正姿势。 过了隧道再往前走,是水母展区。 大部分人的眼中,水母展区都是海洋馆里最漂亮的一个展区。 蘅州海洋馆在设计水母馆的灯光时很用心,没有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灯光变化,用色温和,更好地展现不同水母的特色。 水母馆前方,是深海区。 深海区的光线更加昏暗,沉浸式体验大海的感觉,抬头去看,连日光透入水面的光影都逼真呈现。 光影之下,成片的沙丁鱼身上泛着粼粼光辉,顺着水流游走,几乎环绕了这个圆形水馆,壮观非常。 其余鱼类缓慢游动,好像时间都在这里静了下来。 海洋馆最大的魅力之一,就是漫步其中,人的身心都会随之宁静。 如果心里只有打卡拍照,或者因为人流裹挟不得不迅速游览,那真是折损了海洋馆的意趣。 深海区配置了座椅,方便人坐下来静心欣赏。 喻瑶拉着谢挽之坐下,突发奇想:“今年暑假,我们去潜水吧?” 潜水价格有高有低,不过那都不是喻瑶需要考虑的事,毕竟小谢大人真的太能赚了。 只是小谢大人旱鸭子一只,闻言,说话声音都放缓:“潜水……吗?” 喻瑶:“对呀,潜水很好玩耶。” 谢挽之佯装他只是不感兴趣:“有什么好玩的?” 喻瑶听到这,立刻皱起眉:“大人!您是不是又没看我给您分享的抖音!” “……”谢挽之陷入理亏低谷。 是的,他没看。他真的没有用抖音的习惯,他还是比较喜欢刷视频号。 字大,清晰。 “我们可以去抓鱼抓螃蟹,很好玩的。”喻瑶兴致勃勃。 抓鱼抓螃蟹,好玩……吗?谢挽之的脑袋上方冒出想象的泡泡。 啪。泡泡破了。 他想象不出来。 喻瑶又说:“而且这个不会游泳也没关系,有工作人员跟着,也有吸氧机不会溺水。——况且您都是鬼了,也溺不了水吧?” 谢挽之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 “那去吧。”他突然答应。 喻瑶本来还在组织语言,听到这里,顿时笑了: “大人,原来您拒绝是因为不会游泳啊。” 谢挽之扭头:“一派胡言。” 喻瑶探出头,去看谢挽之要强的表情,手指悄悄敲过椅子,慢慢握住谢挽之的手。 “谢谢你,大人。”她突然说。 谢挽之悄无声息地回握住她的手:“谢什么。” “谢挽之啊。”喻瑶开了个玩笑,然后才正经起来,“谢谢你总是这样纵容我。” 她们之间,谢挽之从来都是包容的那一个,喻瑶感觉得到。 谢挽之默了一瞬,才说:“我的新生从你开始,现在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你给予的。” “所以,该我谢你。” 他的语气平静,无关抒情,只是简单叙述,这就是他发自内心认为的道理。 喻瑶笑了笑,轻轻将头靠在谢挽之的肩头。 面前是徐徐游动的海洋生物。 想必,她们今后的日子,也将像是这样,宁静、徐缓、祥和。 【还有猫猫神的520特辑,我今天也要上班,生产有点慢,见谅】 番外 猫猫神520特辑(一) 没有结契的异兽始终是无法掌控的存在。 对于伊泽菲尔,监管局即提防又无可奈何,这家伙魔力太强,刀枪不入。 于是,只能从伊泽菲尔身边的女人下手。 那就是薛清秋。 最开始,以小时为单位,薛清秋不断收到白橙发来的结契询问。 后来,白橙直接做了个“薛清秋今天结契了吗”的小程序,每天准时准点提醒薛清秋打卡。 薛清秋当然也曾经问过伊泽菲尔,到底怎样才能结契。 她倒是没想过会被猫猫神拒绝,猫猫神怎么会拒绝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她每次提到结契,伊泽菲尔就顾左右而言他。、 偏偏不同种族的异兽结契方式也不同,如果伊泽菲尔不说,谁也不知道要怎样与祂结契。 薛清秋去抓伊泽菲尔的猫尾巴:“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为什么!”伊泽菲尔转着身子,想把尾巴抽出来,“因为我是伟大的猫猫神!我怎么可以和人类结契!” 薛清秋面无表情:“你和人类连孩子都有了,还在乎结契吗?” 伊泽菲尔猫口无言。 说不过薛清秋,祂就用鼻子将薛清秋拱开:“我要直播了。” 搬出这个理由后,薛清秋就不便再出现。 事实上,她的存在已经几次险些暴露。 看猫猫神直播的观众都已经知晓,猫猫神家中有一个说话声音很御姐的女人。 驯猫高手,手段一流。 甚至小红薯软件里,名为“感觉猫猫神身边的神秘女人很牛,谁懂?”的帖子,已经有了几千条回复。 作为知名网红猫猫神的伴侣,薛清秋为了保证自己不掉马,就必须在伊泽菲尔直播期间谨慎行动。 好在她平时也比较忙,要么在学校,要么回到房间看资料,不怎么走动。 从前薛清秋不觉得两点一线的生活有什么枯燥的。 但是很神奇,和伊泽菲尔还有白雪生活在一起后,她越来越想不起来以前自己到底是怎么习惯那样的生活的。 她现在因为伊泽菲尔和白雪,多了很多日程。 首先,她再也不在食堂吃饭了。 因为伊泽菲尔会在家里把饭做好。 大家都懂的,如果猫猫神“辛辛苦苦”用魔法烹制完佳肴,而薛清秋却动不动就不吃,猫猫神会喵喵大怒的。 毕竟猫就是一种很需要及时的正向反馈的生物。 其次,薛清秋冬天不再需要暖脚宝,并且为了可以随时更换学习场所,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两者之间的共通点,就是她沉迷用伊泽菲尔的肚子捂脚。 伊泽菲尔的毛又密又长,冬天时也可以将皮肤捂得暖乎乎。 祂本来就是超巨型猫猫,毛和人类的头发一样长。 薛清秋的脚放到祂肚皮上时,整只脚都会被毛茸茸包住,脚心踩在软软肚皮上,又暖又软。 伊泽菲尔没有直播的时候,薛清秋把笔记本搬过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猫猫神暖脚。 对此,伊泽菲尔一开始很不满:“你在做什么?你在用我暖脚吗?” 薛清秋:“太全面了,伟大的猫猫神大人!” 伊泽菲尔被她一声又一声的猫猫神大人哄得色令智昏。 这件事便这样默认地进行了下去。 还有一件生活的变化,就是她和伊泽菲尔每天晚上都要带白雪出去玩一会儿。 白雪作为伊泽菲尔的女儿,和父亲一样,都要成年才能化出人形。 但她同时兼具薛清秋的人类特质,成年的时间被缩短。 伊泽菲尔观察判断:四年后就可以变出人形,正好送去读幼儿园。 没有变成人形的白雪就是小猫猫,好动,活泼。 而且她丝毫没有猫类生物的胆小,勇敢到近乎鲁莽,每次去公园玩,都会追在不同人的身后打滚或者蹭裤脚。 薛清秋和变成人形的伊泽菲尔,就慢慢走在白雪身后。 薛清秋:“她这种像狗一样的性格到底是随了谁。” 伊泽菲尔:“反正不是我们俩。” 白雪太热情外放了,和他们两个截然不同。 “确实不像你。”薛清秋懒洋洋伸了个腰,“和我还是有一点像的吧。” 伊泽菲尔冷笑:“像在哪里?” 薛清秋想了想:“坦率?” 伊泽菲尔继续冷笑:“白雪是坦率地释放热爱。” “我不是吗?”薛清秋问。她平时说话做事也挺直接的。 伊泽菲尔不想和薛清秋说话了。 重点在坦率吗?重点在热情。 薛清秋根本不会外放她的喜欢,情绪也好,说话也罢,总是从理智思考的角度切入。 大部分时候,伊泽菲尔只能从她的行为中确认薛清秋是喜欢祂的。 不过,如果薛清秋真的变成了一个随口就能表达情爱的人—— 那也就不是薛清秋了吧。 “你在想什么?”薛清秋伸手在伊泽菲尔面前挥了挥。 伊泽菲尔偏开头:“哼,什么都没有想。” 薛清秋思维突然跳跃:“说起来,和你结契到底要做什么?” 伊泽菲尔皙白的肤色在寒风中突然变红。 “做什么都没用!” “真的吗?你为什么脸红,感冒了?”薛清秋想要去摸祂的脸。 伊泽菲尔立刻躲开:“……薛清秋,你很讨厌!” “为什么突然骂我?” “因为你是笨蛋!” 薛清秋将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拢到伊泽菲尔脖子上: “都说了,猫猫神也要注意保暖,下次把我给你买的围巾带上吧。” 围巾上有淡淡的花香,是薛清秋洗发露的香气。 伊泽菲尔精致的脸半埋在薛清秋的围巾里,闻着围巾上淡淡的气味,感受着由薛清秋带来的温度,微微垂下眼眸。 虽然是笨蛋。 但是,祂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 【深夜还有最后一更】 番外 猫猫神520特辑(二) 结契的事情迟迟没有落实。 薛清秋打卡小程序时的心情,已经从尴尬变成麻木。 夏天到来后,新的问题随之出现。 伊泽菲尔的身上出现了皮屑。 猫猫神也是猫,猫科生物会有的问题,伊泽菲尔同样会有。 只是不同于一般的猫,寻常的问题伊泽菲尔自己都能解决。 但皮屑不一样,祂清理完,睡一觉起来身上又有新的。 薛清秋本来没有发现伊泽菲尔的问题,毕竟祂是白色长毛猫。 她率先注意到的是,伊泽菲尔总是不愿意把后背展露给她。 不对劲。薛清秋不动声色,没有询问,静候时机。 睡觉,就是最好的时机。 伊泽菲尔一直和她睡一张床,祂会缩成大型犬的大小,睡在薛清秋身侧。 有时候睡得迷糊,祂甚至会不知不觉把自己缩成普通猫大小,窝在薛清秋的颈侧。 这使得今年夏天,薛清秋早早便开了空调。 为了弄清伊泽菲尔的后背到底有什么秘密,薛清秋假装自己早早睡下。 然后在大猫咪睡到胡子一抽一抽,陷入甜美梦乡的时候,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伊泽菲尔的背部。 薛清秋,终于发现了皮屑的存在。 她顿时吸一口气。 伊泽菲尔的皮屑不算严重,祂一直有清理,留在毛上的更不多。 她吸冷气。只是薛清秋没想到猫猫神竟然还会有这种问题。 第二天早上,薛清秋立刻下单维生素。 等她从学校回家后,她提出了要给伊泽菲尔洗澡。 伊泽菲尔炸毛:“什么!”这个人类对祂的爱,终于还是到了这种邪恶的地步吗?! 薛清秋面无表情:“我要给你好好清洗一遍,让你有皮屑,我也有责任。” 伊泽菲尔的毛又霎时收拢。 ……原来是被发现了。 祂自闭地低头。 堂堂猫猫神,甚至没有办法对付这种问题,太可耻了。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薛清秋,祂根本不需要在意这种问题,反正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 伊泽菲尔爪爪扣着地面,语气仍旧不肯放软,说出来的话却暴露了什么: “你是不是嫌我脏。” 薛清秋看着低垂的毛茸茸的猫猫头:说不出一句不好听的话。 “人类也会有皮屑,没什么脏的,我是要帮你好好清理,早点治好。” 伊泽菲尔想到祂还要睡在薛清秋的床上,最终还是妥协地和薛清秋去了浴室。 为了保证自己是一只干净的大猫猫,祂平时也会给自己洗澡。猫爪握不住花洒,就用魔法。 成熟的猫猫神不需要薛清秋帮忙洗澡,所以今天,是薛清秋第一次给祂洗澡。 伊泽菲尔变小身体,进入浴室,转身沉默地看着薛清秋,被毛毛遮挡的猫脸看不出皮肤颜色。 薛清秋看到祂的模样,哑然:“……你要我洗这么大一个你吗?” 视线里,伊泽菲尔比她还要高半个头。 伊泽菲尔:“我已经缩小过了。” 薛清秋:“你明明可以变得和平常的猫猫一样大。” “然后任由你摆弄?”伊泽菲尔一针见血。正如薛清秋了解祂,祂也了解这个人类。 薛清秋脸上露出了被识破的遗憾。 “不过,变小后肯定更好洗。” 薛清秋说完,看猫猫神并没有变小的意思,也便作罢。 虽然不知道猫猫在执着什么,但是谁会不尊重可爱的猫猫神呢。 薛清秋搬了一个小凳子过来,踩在上面,先把伊泽菲尔的毛梳顺。 梳下来的毛团,直接由伊泽菲尔用魔法丢到垃圾桶里。 等差不多了,薛清秋打开花洒,调好水温,从后颈开始冲湿伊泽菲尔的毛发。 猫猫神的毛量密且厚,花洒冲了半晌才将后背的毛发浸湿。 浴室里水汽越来越浓,温热的水流暖了原本冰冷的空气,整个浴室都在升温。 薛清秋穿着五分的睡裤,小腿被水流打湿,这倒是没什么,尴尬的是,她肚子那一块也都蹭湿了。 湿漉漉的衣服没有持续的水流浸润,便显得寒凉,黏在肚子上并不舒服。 她突然关了花洒。 “怎么了。”伊泽菲尔低着头站在原地,后背对着薛清秋,不知为何没有转身。 薛清秋开始脱上衣:“这样洗不方便,我先把衣服脱了。” 养猫的都懂,穿着衣服给猫洗澡真的很麻烦。 更何况是这么大一只猫。 伊泽菲尔耳朵抖了抖,尾巴悄无声息地往身侧盘,更不转身了。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片刻后,花洒重新被开启。 温热的水流再次流出,浴室的温度似乎更高了。 伊泽菲尔的后背却并没有传来湿热的水流。 祂只见一条光洁的,纤细而有力的手臂从后越过来,掰住祂的一条胳膊。 祂身体高大,普通的女性想要轻松地从后环住祂几乎不可能。 所以,祂便感觉到了有什么覆在祂背后浸湿的、贴在后背的毛发上。 伊泽菲尔瞳孔地震。 薛清秋的声音在耳侧响起:“转身,给你冲冲前面。” 话音落下,她的手掌发力,带着祂转过身子。 伊泽菲尔开始抗争。 “怎么不动?”薛清秋继续发力。为了更好的使力,她便环得更紧。 后背……伊泽菲尔猛地闭住眼睛,似乎这样就能封住其他的触觉。 祂立刻配合地转身,免得她挨得更紧。 高大的猫猫猛地转过身子。 薛清秋不期然祂突然配合,猝然和伊泽菲尔的猫脸正面相对。 她心里的猫猫自然是可爱的。 可事实是,伊泽菲尔是一只生得威严俊俏的大猫。 祂不像布偶猫那样甜美,而是更像一只帅气的缅因猫。 尤其是这一刻,祂比她的体型还要大上一圈。薛清秋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催眠自己,这就是一只普通猫猫。 说到底,她对伊泽菲尔的情感,也不是对待普通猫猫。 前一秒还自然地脱了上衣的薛清秋,忽然变得没办法坦然如常。 她只能庆幸还好伊泽菲尔闭上了眼。 这一想法刚冒出来,伊泽菲尔睁开了眼。 祂感觉到了面前的人类忽然错乱的呼吸节奏。 蔚蓝的竖瞳凝住薛清秋的脸庞,一寸都没有下移。 也因如此,那一错不错的兽瞳显得十分具有压迫性。 薛清秋:空气忽然变得好奇怪! 她是个无论心里如何,表情上总是显山不露水的人。 于是她看上去一脸淡定地——把花洒怼到了伊泽菲尔的毛上。 竭尽全力让自己专注于给伊泽菲尔冲洗。 冲过脖颈,冲过腹部,冲…… 毛发黏在猫的皮肤上。 有什么东西显山露水了。 薛清秋也终于控制不住表情。 这对吗,不是说猫都是小口红吗,这对吗? 薛清秋不受控制地联想到实验室的大量杯。 想到她往量杯里倒入实验液体,让量杯慢慢变色的过程。 伊泽菲尔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转身。 薛清秋没看祂的表情,只是一把抓住了祂。 “结契……” 薛清秋突然开口。 伊泽菲尔耳朵抖了抖,猫眼中的瞳仁越来越细。 薛清秋维持着低着头看的动作: “你的结契,就是要完成交酉己吧?” 伊泽菲尔结舌:“你……你这个人类!”一点都不含蓄! 薛清秋终于抬眼看祂: “白雪都大了一圈了,我们什么时候结契?” 伊泽菲尔简直想要逃离,但是那样也太有损猫猫神的尊严,所以祂更加有气势地回看薛清秋,逼近看着她: “你敢觊觎神。” “神不神的无所谓。”薛清秋抓住祂的胡子,“主要是猫猫。” 伊泽菲尔:“我……我是不会让你轻易如愿的。” 薛清秋微微挑眉:“怎样不轻易?” 当倒刺带来直入灵魂的冲击时,她终于知道了答案。 结契,完成。 -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终于写了一本小说,圆梦啦! 下一本准备写都市现言了,是女甩男但仍旧男低头的破镜重圆文。 还想写反穿书文,大佬快穿文的原女主觉醒了,发现自己会成为命运凄惨的对照组,于是被设定恶女的她决定恶到底,找了个路人男把他培养成新男主,夺取原大佬男主天命之气,把原男主踩入谷底,给自己改写命运。 想写人生修改器文,黑心莲炮灰女配重生拥有人生修改器,可以更改自己的人物命运标签,培养自己的数值属性,搜索周围高数值人物并且修改与该人物的缘分值,无需用尽一切手段就能成为躺赢魅魔。想写古言想写末世想写修仙……也许我们还会在未来的某一本里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