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终点(一)

    它回头,对上了妻子的双眼。
    怪物见过这双眼很多种样子。
    柔弱的,温情的,甜蜜的——
    但这一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刻。
    她眼神的光微微摇动,像被风吹拂过的水面。
    是动摇。她眼中的神色是动摇。
    怪物微微一愣。
    但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它并没有机会询问缘由。
    它的妻子也并没有给它这个时间。
    温新雨迅速地冷静下来,纵使再如何意摇神驰,现在也有更要紧的事。
    此刻的情况早在她的预料之中,温新雨并不慌张。
    门外,郑泽辉的父亲第一时间观察儿子的情况。
    在看见寄生的囊泡已经消失后,立刻沉着声音问:“已经成功了?”
    苏素被长枪短炮的武器们吓到,不答反问:“……你们要做什么?”
    中年男人努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们破坏了监控,我这是正常的防卫之举,请不要介意。”
    苏素下意识把被寄生的右手背在身后,想说些什么,脑子却很乱。
    好在温新雨捏了捏她的左手。
    “成功了。”温新雨替苏素回答,对男人道,“你可以去看看他。”
    男人立刻走进去,看见仪表盘上的生命指征都趋于正常,儿子的身体也终于像一个常人的身体,眼泪顷刻便落了下来。
    郑泽辉的老爸是个通情达理的男人,聪明地没有多问“发光玫瑰”在哪儿。
    儿子已经无恙,他体面地将苏素三人送离,离开前还询问了需要什么报酬。
    苏素按照温新雨的建议,索要了特效注射液,隐匿身体气味的喷雾,食物等灾变时代必要的物资。
    第二天,东西便已全部送到苏素家中。
    苏素本来想让他们送到温新雨这儿,却被拒绝了。
    “我用不到,你自己收好。”
    温新雨还记得苏素的那支玫瑰活不了太久,寄生种死后,苏素可能会更容易吸引其他寄生种。
    她之所以没有阻止苏素救郑泽辉,也是为了卖这个人情,让郑家以后可以多帮着不太被父母关心的苏素。
    此外,她还将从范长清身上割下来的几根触手放在玻璃瓶里,虽然不知道能保存多久,但能保护苏素一时算一时。
    苏素越听越不对劲,意识到什么:“你要走吗?”
    温新雨抱着她打趣:“不要舍不得我。”
    苏素红着眼问:“为什么?”
    温新雨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来到这里已经将近一个月,“范长清”的死期像无声流水,却也悄然地越来越近。
    不仅如此,那个呼唤她去“北方”的声音愈发的频繁出现。
    “北方。”
    “回来。”
    谁在呼唤她?
    要她回哪儿去?
    不解决这个问题,她真的要连睡觉都难为了。
    对于离开三环的决定,“范长清”举触/手赞同,积极地当晚便开着房车驶离。
    因为终于不用再和别人分享妻子的时间了,触手们每天都在它的脑子里兴奋开会。
    没有其他人类能比温新雨更懂它的想法。
    她只要一触碰到它的触/手,就能听到那些家伙喧嚣的躁动声。
    温新雨想过让这些触/手暂时离自己远一点。
    但她才表露一点相关的意图,那只水母便垂着漂亮的眼,可怜地低头不语。
    连触/手们都哀伤地垂落,仿佛她多么十恶不赦。
    温新雨:……你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吸血大水母啊。
    吸血大水母但默不语,在房车里给妻子做好美味的午餐,铺上新洗的桌布,换上干净的水。
    然后老实地坐在妻子对面,还是低着头,软/触们安分收拢。
    它的脸实在俊美,软触们也是在漂亮,一起蓄意地卖弄可怜时,简直狡猾得过分。
    温新雨:……算了,让让它吧。
    触/手们再次欢快地回到女人的肢体上,感受着她芍药般的气息。
    昔日装可怜诱驯怪物的女人,终于体会到了当初“范长清”的感觉。
    -
    这一次的出发目的在七环。
    最北方,最沿海的地方。
    越临近七环,温新雨犯困的时间越久。
    她总是在被动地做梦。
    有时梦到孤身坐在福利院的画面,有时梦见母亲笑着教她说话的画面,有时梦见飘荡一片幽深的海里。
    她皱了皱眉,怀疑自己和“范长清”在一起待了太久,要被同化成一只水母了。
    正在开车的范长清发现她醒了,便只留下触手们开车,走过来关怀道:
    “怎么了?又做梦了?”
    温新雨古怪地看着它,捂着嘴:“是不是只要吃了你的触手,时间久了之后也会变成一只大水母?”
    “范长清”愣了一下,竟然一本正经地开始思考:
    “唔,关于这部分的记忆信息比较少。不过我想,应该是不会的,我们种族并没有这个特性。”
    “……我最近总梦见自己在大海里飘。”而且飘得太久,温新雨头脑眩晕,现在还有些犯恶心。
    “范长清”看着她脸色不好,蹲在她床前:“怎么了?”
    “想吐。”
    “范长清”略一思考,认真道:“可是我们并没有交/配过。”
    温新雨惊愕地看着这只黄水母:“谁说这个了?”
    “范长清”不解,单纯地看着她:“你没有生病。记忆告诉我,女人恶心想吐的原因,除了生病,还有怀孕。”
    温新雨才不想生育。
    不过说这些都为时尚早,毕竟“范长清”还停留在只会亲的阶段。
    这一次去七环,因着没有紧急的事,他们在路上并不着急。
    越临近沿海一带,手机信号越差,等到公路边已经看见海的踪迹时,网络已经彻底不能使用。
    但在信号消失之前,她刷到白家已经研制出防止寄生的特效疫苗。只要放弃沿海的边远地带,秩序也终将重建。
    人类无论在何种背景下,似乎都有逆境求生的能力。
    那么,她要回到人类的阵营吗?她想回去吗?
    温新雨突发奇想,看向在一旁看书的“范长清”。
    “长清,如果……如果制管局威胁我,我只有把你上交才能活,你会怎么办?”
    温新雨当然不会上交她亲手训练好的猎物,但她很好奇怪物的回答。
    “范长清”放下书,略一思忖,平静道:
    “我并不在乎生死。霁儿,我只想让你活着。”
    它沉黑的眼眸毫不掩饰地和温新雨对视。
    温新雨听见自己问:
    “即使你会死?”
    “即使我会死。”
    昏灰的天光点亮房车内部,怪物的眼睛比天色更沉,却清澈干净,不染纤尘。
    非人的怪物说着真心的话。
    温新雨的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充满着虚假和恶意。福利院里纯粹的恶,领养家庭里男主人的暴力,娱乐圈中的虚与委蛇。
    她活得谨小慎微。
    但是,面前的这个怪物,非人的怪物,单纯、赤诚。
    它一切的情感和思维从她而起。
    这个怪物,真的爱她。
    不是猎物对猎人的依赖。
    是雄性对雌性的爱。
    纯粹,质朴,有人类爱恋的浓烈,却没有人类爱恋的肮脏。
    来自——
    一只水母的爱。
    软触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范长清”也平静地看着她。
    在骆家时就开始隐隐产生的纠结,在此刻像一团终于被理顺的毛线,轻轻地散落在地。
    温新雨的世界渐渐宁静下来。
    冰凉的雨水似细鞭拍打着车窗,空旷无人的公道上,只有他们驱车穿梭的身影。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在无尽的雨幕里化作朦胧的烟青色,天光在此隐去,唯余被灾变气息浸透的灰暗色泽;
    近处是潮湿反光的墨色礁石,和柔软蠕动的青苔交叠在一起,铺就于波涛浪涌的海岸边,被蓝白浪花反复冲刷。
    苍穹之上,雷云攒聚,电光游走。
    也许这片地带即将走向终焉。
    但此刻,她竟然与一只最为可怖的深海怪物相互依靠。
    她不知道这只怪物到底还能陪她多久,更不知未来到底如何发展。
    然而此刻,她感受着对方缠在她腰间的软触,只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绵远而静谧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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