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护食

    温新雨知道,它还是对骆家人的记忆下了手。
    片刻后,原坐在客厅圈椅上的男人恢复神智清明。他的眼神落在“范长清”脸上,片刻后淡漠地颔首:“好久不见。”
    记忆修改成功。
    温新雨默然站在“丈夫”身旁,努力平息仍在颤抖的指尖。
    既然它已经成功取代范长清的位置,那便让它去交际吧。
    至于她,方才实在紧张得过了分,此刻几尽被抽空所有的力气,手脚尚且发软。
    自初遇那天起,她从来不敢明目张胆地表露对怪物的畏惧,生怕因此惹怒对方。
    今天若非那怪物要做的事实在离奇,她也不敢有此一试。
    天晓得她有多惜命,实在不想再莫名其妙死去一次。
    现下望而生畏的情绪淡了下去,心里甚至生出些许悔意,也不知那怪物心里到底有没有因为她那几句话产生芥蒂。
    她正在心里兀自悔恨着,耳畔忽然氤氲上一道凉意,怪物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在想什么?骆大哥在与你说话。”
    温新雨倏然抬眼,对上骆家那男人幽冷的眼神。
    对方似乎是不苟言笑的性格,见她没有回应,便平淡道:“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抱歉。”温新雨露出愧意,“家父去世,这段时间总是心里恍惚。”很是情真意切的样子。
    男人无有情绪的眼凝着她的脸:“还请少奶奶节哀顺变。”
    温新雨扯出一个苦笑:“谢谢——”她看向丈夫,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困惑。
    “骆家长子,骆凌云。”怪物为她解释,挂在脸上的笑不知为何有些僵硬。
    骆凌云顺势绅士地上前一步,从容不迫地伸出手:“少奶奶,幸会。”
    温新雨低头看着对方的手。
    这是要握手?
    明明她丈夫就在一旁?
    骆家大少爷的礼节还真是——别具一格。
    她犹豫不过瞬息,另一只骨节分明的长手已经替她握了上去。
    “范长清”意图直白地用肩膀将妻子挡在身后,语气中的笑意温文却疏离:“骆大哥,谈正事吧。”
    它的行为像一只圈占地盘的野兽,肢体中的驱逐意味不言而喻。
    骆凌云淡看它一眼,而后视线缓移到他身后女人娇艳的面庞之上,片刻后才平静地重新与它对视,掌心点到即止地用了一分力度:“这边坐。”
    他引着两人坐下,伸手令管家拿来一份事先拟好的协议。
    温新雨看着他翻弄协议的姿态,迟疑:“令尊不来?”
    骆凌云将协议推至温新雨面前:“家父卧病不便。”
    温新雨不疑有他,客套一句:“帮我向骆伯伯问好。”
    协议是过了范氏堂叔的眼的,待两方同意才定下,温新雨今日只需签下名字。
    骆氏家大业大,此时又是特殊时期,想必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做手脚。
    但出于习惯,她还是仔细将每一页都检查过去,确定无误才提笔签字。
    骆凌云看着女人垂下的长睫,淡淡道:“少奶奶倒是心思细腻。”
    这话便是内涵她过于谨慎了。
    温新雨不恼,抿唇笑笑:“骆大少爷见笑,我即将毕业,见这份协议拟得好,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学习一下。”
    “倒是好学。”骆凌云示意管家将协议收好带走,正要开口再说几句,却被一道男声打断。
    “既然协议已经签订,我们便不多叨扰了。”
    骆凌云看向说话的“范长清”。
    对方语气尚好,只是脸上虚伪的笑已彻底隐去,冷冰冰地看着他时,不似活人眼神。
    他还看见对面的女人暗中捏了捏“范长清”的掌心,抚慰中带着几分告劝之意。
    原来是这种关系么。
    骆凌云瞥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快中午了,留下吃个午饭吧。”
    这话没有一丝多余的语气,听不出是客套或是真心。
    无需温新雨回答,“范长清”已经毫不犹豫拒绝:“多谢,我们回家用餐就好。”
    温新雨忍不住看一眼“丈夫”,不明白对方为何从方才开始就像是炸毛的野兽,不加遮掩地散发阴戾。
    但她本就无所谓留饭与否,既然它不愿,她自然也不多言。
    既遭拒绝,骆凌云也不多劝,将头一点,对管家道:“派人送范少爷和少奶奶回家。”
    话音未尽,温新雨便感觉到怪物的手紧紧锢在她手腕上,郁气横生地带着她往电梯方向走,皮鞋踩在地板上,落出的声响很沉闷。
    它的不愉显而易见,锢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小心翼翼,怒火攻心时也不忘先前在电梯里妻子那一声“疼”。
    可温新雨实在不解,从双方招呼到签订结束,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究竟什么惹了它不快?
    她正拧眉纳闷,一阵脚步声打断她沉思。
    下意识顺着声音方向看去,视野里闯入骆珩慌慌张张的身影。
    一段时间不见,骆珩仍旧是蒜头鼻,只是神色憔悴了不少。
    不过想来灾异之中,也罕有人精神矍铄。
    骆珩一看见她与“范长清”,便径直快步走近。
    只有几步距离时,又堪堪停住,细细在他们身上打量一番。
    温新雨:“……你在看什么?”
    “你们,”骆珩神色复杂,“还好吗?”
    一句话问得没头没尾,温新雨怔愣一瞬,反应过来他话中前因。
    ——见过寄生种的人更容易被寄生。
    他慌慌张张跑过来,就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被寄生?
    温新雨哭笑不得:“挺好的,如果不好,早也被制管局抓走了。”
    骆珩眼神怪异,嘴唇微动,却欲言又止。他硬生生憋下什么,再开口却是逐客令:“快走吧。”
    “嗯?”温新雨不明所以,他到底来做什么的?
    但骆珩似乎并不准备解释。
    温新雨也不便再问。“范长清”不愿逗留的情绪很强烈,以致此刻她只想赶快离开骆家。
    上了护送车,半个钟头便回到景泰阁。
    “范长清”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但温新雨并不放心,仍是在步入家门后问它:“刚刚为什么不开心?”
    怪物的黑眼眸直直看着她,不语。
    温新雨说:“在骆家,你不开心,我感觉到了。”
    柔软的触手缠上她的手掌,尖端一下下蹭着掌心软肉。怪物低声说:“他一直在看你。”
    温新雨:“谁?”
    “骆凌云。”
    温新雨启唇微滞,有吗?她怎么没觉得?
    卷在她身上的触手越来越多,最终将她送入怪物怀里。
    “范长清”垂着头,双唇落在她颈间,语含不满:“你那么聪明,怎么会没发现。”
    温新雨:“……”
    虽然怪物向来只会伪装出“温和含笑”的语气,但她此刻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它话语中的一丝……委屈?
    它还会委屈吗?
    温新雨轻声解释:“骆凌云生性刚冷,我与他的几次对视也仅是因为协议问题,长清,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它从她颈侧退开,低眸紧紧凝着她的眼睛,“你感觉不到吗?他想要舔舐你的眼睛,啃噬你的身体。那么黏湿作呕的眼神,你感觉不到吗?”明明对它的一切就那么敏锐。
    它的用词还真是一如既往的……
    温新雨心情古怪地听完,略一琢磨,品出了一点门道。
    “你是说,他对我有爱欲?”
    怪物却愣住了:“爱欲?”陌生的词汇。
    它的表情渐渐呆木下来,似乎在脑内搜索相关解释。
    温新雨心情更一言难尽了。
    它连这都不懂。
    所以,对她的好,果然还是出于进食欲望吗?是将她当做特别的储备粮在圈养吗?
    即使如此,有时却装得那么像模像样,好似真对她有几分情意。
    看来它虽然还没有完全融入人类,却已经将人类的狡诈学了个十成。
    也许,她那瓶特意找人定制的百倍浓度防狼喷雾,还是有一天要用在它身上。
    温新雨不动声色地敛好情绪,平静地回复了它方才的疑惑:“爱欲,出自男女之情,一方对另一方产生冲动,就会生出爱欲。”
    她很怕怪物进一步追问她什么是“冲动”,那样恐怕她真的难以用语言回答了。
    幸好,它没有。
    甚至的,它因为陷入思考而松开了对她的拥抱,兀自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几根留在她肤肉上的触手也变得软哒哒的。
    实际上,此刻怪物的脑内嘈杂不休。
    「她会畏惧我们,却不怕那个恶心的家伙,难道是因为那家伙对她是爱欲?」
    「那我们是什么?」
    「笨蛋,我们是水母和水母的触手啊!」
    「你才是笨蛋,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问,那我们对她是什么感觉?」
    「笨蛋,我们对她是食欲啊!」
    「食欲难道比不上爱欲吗?为什么食欲就要被害怕?」
    「废话,因为食欲会让她死亡,爱欲又不会!」
    「你为什么这么懂?我不懂,主体很强大,没有生物能让我们死亡,我体会不到恐惧。」
    「这不是重点吧?你们在争执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在乎一个食物的感受?」
    「快听听这根触手说的话,她会怕我们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她的味道那么香甜,我真的控制不住舔弄她的欲望。」
    「可是——」角落里有根触手说,「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吃她。」
    它的声音被淹没,没有几根触手听到,却被主体准确地捕捉到。
    「你不想吃她。」主体的声音冷冰冰的。
    那根触手也感到疑惑:「从来都不想。为什么?难道从最初开始,您对她便并不尽然是食欲吗?」
    主体明白它的意思。
    触手的思维是从主体情感中分散出去的。
    必定是它最初见到她的那一眼里,甚至在更遥远的、只是嗅到她气味的那一刻时,它对她便暗藏了其他心思。
    一种与食欲全然无关的心思。
    所以才会有对她全无进食之欲的触手。
    可那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你对她的想法,再仔细说来听听。」主体命令道。
    触手忽地有些扭捏,片刻后才慢吞吞开口:「我当然也觉得她无比香甜,甚至好闻过世界上任何一种气味,令万物为之沉醉。尤其是她身体的某个部位,实在香甜得过分,我总是忍不住凑过去,只是有些‘阻碍’总是妨害到了我……」
    若是温新雨能听到它们的声音,便会在第一时间发现,这正是那根从第一天起就往她大腿探寻的变态软触。
    其他触手确是认得它的。
    自然也知道它喜欢女人哪个身体部位。
    在主体的强烈意愿下,它们一起为此苦思冥想,寻找缘由。
    终于,一根把人类知识学习得最到位的触手联想到什么,霎时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主体,你这是对她——」
    「有爱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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