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江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
    黑省四五月的天,亮得早,但也依旧带着春寒的料峭。
    林见雪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怕吵醒身旁睡得正沉的傅清清。
    小丫头昨晚受了惊吓,又哭了那么久,此刻睡颜恬静,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林见雪替她掖了掖被角。
    简单洗漱后,她拿着自己的铝饭盒和傅清清的那个破旧搪瓷缸子,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去了知青厨房。
    厨房里已经有了几个早起的知青。
    林见雪排队打了四个黑乎乎的玉米面窝窝头,又要了两份几乎看不到油星的腌萝卜条。
    知青点的伙食,都是按人头定量供应的。
    管厨房的大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两个饭盒。
    林见雪从口袋里摸出对应多一人份的粮票和几分钱,递了过去:“婶儿,这是另一个人的。”
    大婶这才没说什么,收了钱票,让她把饭菜装好。
    揣着两个饭盒往回走,刚拐过知青点院墙的拐角。
    迎面就撞上了几道身影。
    是刘丽雯,还有她的两个“老搭档”——王红霞和张翠翠。
    刘丽雯的目光跟长了钩子似的,一下子就落在了林见雪手上那两个饭盒上。
    特别是其中一个饭盒里,窝窝头垒得冒了尖。
    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林见雪一个人,怎么拿了这么多吃的?还用了两个饭盒?
    她早上可没看见林见雪宿舍里有别人出来。
    刘丽雯的视线在林见雪清丽绝伦却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意味深长地扫过她手里的饭盒。
    看着林见雪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进了女生宿舍那排最里头的一间,刘丽雯的眼睛眯了眯。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这林见雪,平日里看着清高孤傲,不与人来往。
    该不会是……在宿舍里偷偷养了个野男人吧?
    不然,她一个单身女知青,吃得了这么多?还需要两个饭盒?
    而且,这林见雪长得这么勾人,保不齐就干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来!
    林见雪端着两个饭盒,轻轻推开了宿舍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
    床上,傅清清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沿边,眼神有些迷茫地发着呆。
    她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几缕碎发粘在额角。
    听到开门声,她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回过神来。
    看见是林见雪,她才松了口气,急忙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手忙脚乱地就要下床。
    “小雪姐,我睡过头了,你都醒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带着一丝懊恼。
    林见雪将手里的铝饭盒和搪瓷缸子放在那张唯一的小旧书桌上。
    她声音依旧温和:“没事,你还在长身体,正是贪睡的时候,再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她指了指桌上的食物:“这一份是你的,玉米面窝窝头和腌萝卜条。你等下刷牙洗脸再吃。”
    “热水在热水瓶里,你自己倒。”
    “我有点事,等下要出门,就先吃饭了。”
    林见雪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一个窝窝头,几根萝卜条,安静地吃起来。
    傅清清抱着被子,仰着一张素净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林见雪。
    她轻声问:“小雪姐,你等下要去哪里?我……我陪你一起去?”
    林见雪咬了一口窝窝头,粗糙的口感刮过喉咙。
    她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个地方,小孩子可不能去。”
    傅清清眨了眨澄澈的眼睛,小脸微微鼓了起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还有小孩子不能去的地方?”
    林见雪笑着说:“有的。”
    她很快吃完了两个窝窝头,将搪瓷缸子里的萝卜条也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利落地从床头的包袱里拿出一条深蓝色的头巾,将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
    又穿上了一件灰扑扑但洗得干净的薄外套。
    她对着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看着她的傅清清说:“我出去了。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
    傅清清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小雪姐再见。”
    林见雪轻轻带上了宿舍的门。
    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脚步不快不慢地走出了知青宿舍的小院。
    刚走到知青点大堂屋檐下,准备往村口去。
    蹲在墙角下,一边晒着不算热烈的晨光,一边叽叽喳喳聊天的刘丽雯、王红霞和张翠翠,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她们的视线,像三道无形的探照灯,齐刷刷地落在了林见雪的背影上。
    看着林见雪越走越远,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的拐角。
    刘丽雯和王红霞、张翠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
    林见雪这一趟出门,目的地明确。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去找江厌。
    江厌这个名字,她上辈子临死前,在电视上见过。
    那是1996年的春天,她躺在京都郊区疗养院的病床上,艾滋病并发症让她形销骨立,出气多进气少。
    病房里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偶尔会播放一些新闻。
    那天,电视里正插播一条社会新闻——某黑社会性质组织头目及其主要副手被执行枪决。
    其中一个副手,镜头给了一个短暂的特写。
    照片上的男人,即便是在那样狼狈不堪的情况下,依旧能看出比普通人要英俊许多的五官轮廓。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痞气,就那么冷冷地、甚至可以说是挑衅地,看着镜头。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规则,在他眼中都形同虚设。
    电视画面下方打出了一行小字:江厌,入狱照。
    林见雪对江厌的印象,并不仅仅止于那惊鸿一瞥的电视画面。
    在那之后不久,她偶然间看到了一份过期的旧报纸。
    报纸上,关于那场轰动一时的黑社会组织覆灭案,有着更为详尽的后续报道。
    其中一篇,写了江厌的生平。
    报道说,江厌之所以最后会被捕,是因为他选择了独自断后,为他的黑老大争取了宝贵的逃跑时间。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报答对方的“知遇之恩”。
    他用自己的性命,践行了某种扭曲的“道义”。
    林见雪当时看完,心情颇为微妙。
    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亡命之徒,竟然也会为了“感恩”二字,赔上性命。
    倒真是个讲几分江湖道义的。
    也正因如此,林见雪在需要一些“特殊”帮助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在1976年还未成气候,但已经崭露头角的江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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