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白月光偷偷结扎,我离婚你急啥》 第1章 养子竟然是他白月光和他的儿子! 2月4号。 林见雪死于艾滋并发症。 那天,刚好是立春。 京都郊区某个疗养院里,春寒料峭,林见雪躺在病床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护士,我快不行了,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让江臣来看看我。” “江臣是我儿子,他在京大上学,是京大的学生会主席。” “坐车过来很快的,只要一个小时……” 看护她的护士嫌弃的看了病床上的女人一眼。 这个女人有艾滋病。 现在艾滋病并发症爆发,快死了。 年纪轻轻的,肯定是到处乱搞,才得了这种脏病,也怪不得住进疗养院以后,儿子和丈夫都没有来看过她,估计是嫌弃她丢人。 疗养院的护士都不愿意来照顾她,也就是她年纪大,找工作不容易,才被指派过来看护她。 平日里她看护她,也是粗手粗脚的,一点也不客气。 现在见她终于快死了,老护士难得发了善心,对林见雪说,“行吧,我帮你打个电话,不过他不接我就没办法了。” 过了一会儿,老护士拿着座机电话进来了。 接电话的却不是江臣,而是江语宁。 江语宁是江臣的姑姑,也是她前夫江羽白的妹妹。 “喂?林见雪,你找江臣做什么?” 林见雪哀求道:“我快死了,语宁,能不能让江臣来见见我,我太想他了。” 林见雪和江羽白结婚多年,一无所出,医生说她天生宫寒,气血不足,很难要孩子,后来江羽白就和她商量,去乡下要了一个他亲戚不要的孤儿,当做他们的子女抚养。 江臣从小聪明伶俐,林见雪因为自己没有孩子,是真心把江臣当做自己亲生儿子养大,甚至和江羽白离婚的时候,为了孩子的抚养权,甘愿净身出户,只为能带走江臣。 为了栽培江臣,林见雪用自己所剩无几的钱给江臣请家教,衣食住行,样样都舍不得亏待他。 江臣考上京大的时候,林见雪莫名其妙感染了艾滋,江臣为了给她治病,联系上了已经是大老板的江羽白。 父子两联系上以后,重归于好,江臣也渐渐地不来医院看她了。 她有时候打电话给他,他也只会不耐烦的说学业繁忙。 上个星期她感觉自己快不行了,打电话哀求江臣来疗养院看望他,江臣却骂了她一顿,还责怪她不懂事,明明感染了艾滋,还要他过来看她,不怕他被传染吗? 她辩解了几句,江臣却破口大骂,质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到处乱搞,才感染的艾滋,他过来不嫌丢人吗? 林见雪的心,早在江臣的辱骂和冷淡中已经死了。 但是人之将死,她还是奢望自己从小抚养到大的儿子能过来,想看他最后一眼。 江语宁道:“林见雪,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真相吧。” “什么?” 江语宁略显得意的语气,让林见雪心里浮现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江臣不是你的儿子,是我和羽白的儿子,他也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所以,他不可能会来看你的!林见雪,谢谢你这么多年帮我照顾我儿子,今天是我和羽白的订婚礼,也是羽白公司上市的日子,这么多年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能好好一起生活了!” 林见雪不可置信的睁大眼,握紧了话筒,苍白的手背上青筋绷起:“你胡说什么?你和江羽白不是兄妹吗?” 江羽白的母亲,曾经是她家里的保姆,每年寒暑假,江羽白都会来她家里帮他母亲干活。 一来二去,她和江羽白就好上了。 江羽白还拜托她父亲,帮他妹妹江语宁安排工作。 有时候约会,江羽白也会带江语宁过来。 江语宁笑着道:“林见雪,你好蠢啊,我和羽白才不是兄妹,我和他是一个村的,姓一样不是很正常吗?我和江羽白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他是为了我才跟你结婚的,因为我想要城镇户口。你不过是我和羽白往上爬的一个跳板罢了。” 林见雪目次欲裂,声音嘶哑:“你……你们!” 许是听出了林见雪声音里的愤怒,江语宁的声音里越发得意,“林见雪,你知道你为什么怀不上孩子吗?不仅仅是羽白往你的茶水里下了药,导致你气血虚弱,怀不上孩子——实际上,羽白在我怀上了江臣后,就偷偷的去医院结扎了! 他说,他只要我和他生下来的孩子,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不配有他的孩子!” “还有,你难道就不好奇——你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感染艾滋吗?” “是羽白让江臣给你偷偷注射的。江臣一开始还不愿意呢,后来我拿出亲子鉴定书,告诉他,我才是他的亲生母亲,只要他给你注射艾滋病血,羽白公司将来就是他的,江臣就同意了。” “我们才是一家三口,林见雪,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今天是我和羽白的公司上市的日子,你赶紧安安静静的死了,不要在羽白大喜的日子上添乱!” 可能是这些话,压在江语宁心里太久,如今一口气说出来,带着说不尽的痛快~ 江语宁正说着话,一道清朗的男音传了过来。 是江臣的声音。 “妈,你在和谁打电话?爸喊我过来,叫你过去参加开幕仪式了。” “来了。”江语宁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故意的说,“臣儿,林见雪打电话过来,想你过去见她。” “她怎么又来了。”江臣的语气里充满了嫌恶,“这个贱人,到现在还在骚扰我,真烦。” “嘟嘟嘟——” 江语宁挂断了电话。 林见雪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只不过是结了一次婚,怎么就落到了这副田地…… * 哀莫大于心死。 林见雪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感觉身体越来越冷。 她很快就要死了。 老护士也出去了,打算等她死后,叫收尸人过来给她收尸。 在弥留之际,一道年轻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林见雪女士在这里吗?” 然后是疗养院院长恭维的声音:“她就在这里。你找他做什么?” “吱呀”一声。 门开了。 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走到她身边,在她床边坐下,一点也不嫌弃她的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林阿姨,我是傅延声,是傅遮危的养子。我爸现在在楼下,他腿脚不便,没有上来。他托我询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傅遮危…… 是她的高中同学,也是和她一个大院长大的竹马。 但是他们并不熟。 傅遮危从小性格痞气,调皮捣蛋,他们做过几年同桌,她认真读书的时候,他不学无术,基本天天在外面打群架,回来还要抄她作业…… 后来,傅家遭了难,一家人被送到了乡下改造,她和傅遮危浅薄的关系,就自然而然的结束了。 听说傅遮危那个性子,在乡下也是野性难驯,得罪了不少人,被人打断了腿。 他的父母,也在下乡改造的时候,活生生累死了。 傅家平反以后,一家四口人下乡,就他回来。 改开后,傅遮危卖掉了祖宅,拿着钱去了港城,她也就没他的消息了…… “……他,”林见雪有些难以理解,“他怎么会来找我?” 算一算,他们也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 养子温文尔雅的道:“我爸爸最近从港城回来,听说了林阿姨您的事,几经辗转才联系上了这家疗养院的院长,找到了您。我爸爸这些年,在港城赚了不少钱, 林阿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尽管提,我和我爸爸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林见雪听着他诚恳的声音,眼角逐渐滑落一滴眼泪。 没想到,在她弥留之际,竟然是跟她不熟的傅遮危出手相助。 “……等我,死后……帮我和我父母埋在一起……” “麻烦了……” “你跟……傅遮危说,如果有来世……结草衔环,我会报答他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见雪,见雪。” 耳边传来了江羽白的声音。 “我娘给你和你妈熬了鸡汤,你起来喝一口吧。” 林见雪睁开眼,缓缓从床上坐起,就看到江羽白端着一碗鸡汤进来,放在了床头。 第2章 她回到了二十年前! 1976,2月初4! 她回到了二十年前! 再往外看去,就看到江羽白的母亲佟采荷拎着两个绿色的保温桶从厨房里出来。 佟采荷指着其中一个系了红色头绳的保温桶乐呵呵的对林见雪说,“小雪,这是给沈老师的鸡汤,沈老师的预产期就在今天,估计今晚就要发动了,喝点鸡汤补补,到时候生孩子也有力气!” 林见雪缓缓想了起来。 在她和江羽白结婚不久,她母亲和她爹防御措施没做好,不小心中招了。 等发现的时候,沈雾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 为了防止外人说闲话,沈雾原先是打算打掉的。 是林见雪阻止了她。 她说既然投生到了我们家,就是我们林家人,外人爱说闲话就说闲话。 江羽白和佟采荷也支持她,说将来沈雾生了孩子,他和他母亲也会照顾他们。 那时候,江羽白和佟采荷的善解人意,让林家人都很感激。 只是,在沈雾生产那天,沈雾突然大出血,为了保住大人,只能放弃小的。 生下来的是一个足月的男婴,只哭了两声,就断了气。 因为这件事,沈雾大受打击,身体也一下不如从前了,落下了病根,早早的就去世了。 她的父亲因为沈雾去世,接到消息的时候,从工厂赶回来遇到了车祸,车毁人亡。 沈雾身体一直都不错,生她的时候是19岁,生二胎的时候是37岁,医生都说沈雾生产的时候不会有问题,怎么会刚好在生产当天大出血? 林见雪看了眼自己床头柜上的鸡汤,又看了眼桌上的那个绿色的保温桶,缓缓眯起了眼。 林见雪故意问:“佟阿姨,桌上怎么有两个保温桶?哪一桶是给我妈的?” 因为佟采荷从小照顾她,喊她阿姨喊久了,这导致她和江羽白婚后,也没有把这个习惯改过来。 佟采荷还一直很体谅她,说称呼就是一个称谓,不管叫她什么都可以,反正都是一家人。 现在想想,其实佟采荷根本就没把她当儿媳妇,所以才这么无所谓。 佟采荷道:“系着红头绳的是给沈老师的,没有红头绳的里面不是鸡汤。我老乡的女儿来京都坐月子,我给她熬了一份红糖鸡蛋汤,等下拿过去给她补补身子。千万别拿错了啊。” 林见雪闻言,垂下眼勾起唇冷冷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着正劝她喝鸡汤的江羽白道:“羽白,我的大衣好像挂在大厅的衣架上了,你帮我拿一下,我换上等下我们一起去医院看我妈。” 江羽白应了一声,“哦……好。我去拿,见雪,你记得喝鸡汤啊。” 林见雪冲着他笑了一下,“知道了。你亲手给我端的,我肯定喝。” 江羽白微微一笑,耳廓微红,挠了挠头发,轻咳了一声,不好意思的出门给她拿大衣去了。 林见雪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样子,眼底泄露出一丝寒芒。 上辈子,她最喜欢的就是江羽白这副斯文内秀的样子,喜欢逗他撩他,让他满脸通红,就连结婚以后,江羽白对房事都很不热衷,两个人基本是无性婚姻。 还以为读书人真的脸皮薄呢,哪里想得到他其实是在外面吃饱了。 算算日子,江语宁现在肚子,估计也有三四个月大了。 等过段时间,她因为一直怀不上孩子,去医院检查出气血衰微,子宫壁太薄,大概率是要不上孩子以后,江羽白就会借口要给江家留后,从老家亲戚那边过继一个没人要的男婴过来抚养。 而她也因为内疚,答应了江羽白这个要求。 甚至,因为沈雾也刚刚失去了孩子,对江羽白这个抱过来的男婴产生了移情作用,导致林家人对这个男婴特别的好。 吃穿用度,都是整个大院最舍得的。 一想到上辈子把江羽白和江语宁生下来的贱种当亲生儿子养,林见雪就气得气血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迅速的将床头柜上的鸡汤倒进花瓶里,然后起身,轻手轻脚的来到大厅,看了眼佟采荷。 佟采荷正在房间里背对着她换衣服,看样子,等下也是要出门,估计是去给江语宁送吃的。 她收回视线,迅速的解下了红头绳,绑在了另一只绿色保温桶上。 刚绑上,就听到了江羽白的声音:“见雪,你在做什么?” 林见雪一抬头,就看到江羽白从门口回来了,她若无其事的收回手,问:“没什么。佟阿姨熬的鸡汤挺好喝的,想再倒点尝尝——对了,大衣找到了?” 江羽白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桌子上两个绿色保温桶,将绑着红色头绳的推到林见雪面前,笑着道:“你把鸡汤喝完了?小馋猫,这壶鸡汤是给我们妈的,你爱喝,让我妈明天再给你做。” 然后又说,“门口的衣架上只有我和我妈的衣服,没有你的大衣,你是不是记错了?” “哦……可能真的记错了。那件大衣还是你给我买的,挺保暖的,你再给我找找,我想等下穿着去。” 江羽白听着,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是他想去检查一下林见雪是不是真的把鸡汤喝完了,于是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里。 “好,你在这里等等,我进屋再找找。” 江羽白一进屋,就快步走到桌边,拿起林见雪喝过的那只空碗,仔细地端详着。碗底干干净净,连一滴鸡汤都不剩,他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碗鸡汤里,他妈跟他千叮咛万嘱咐过,下了村里的土方子。 方子则是江语宁从乡下带过来的,说是祖传的秘方,效果极好。 江语宁那女人,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心眼却比针尖还小,疑心病又重。 虽然他跟江语宁发过无数次誓,说这辈子只爱她一人,可她偏偏不信,非要他把这土方给林见雪喂下才安心。 江语宁确诊身孕以后,更是变本加厉,整日里哭哭啼啼,说林见雪年轻貌美,又是城里的大小姐,怕他变心。 还说这药吃了,林见雪就再也怀不上孩子,这样才能断了他的念想,让她彻底安心。 江羽白心里对林见雪其实没什么感情,他看上的,不过是林家的家世背景。这种养在温室里的大小姐,最是好哄骗得很,只要装装样子,说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把她骗得团团转。 当初为了娶她,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装出一副斯文儒雅、才华横溢的样子,这才入了林家的眼。 现在最让他头疼的,是林见雪她妈沈雾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听说沈雾还特意找人看了,是个男孩!这要是生下来,林家的财产到时候还不得分出去一大半? 那他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江羽白想到这,眼神变得阴鸷起来,他垂下眼,收敛了眼底的精光和算计,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翻了翻衣柜,找到了那件林见雪常穿的黑色羊绒大衣。 这件大衣,还是当初为了讨好林见雪,他特意陪她去百货大楼买的。 他拿着大衣和空碗走出房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文质彬彬的温柔模样,声音也放得轻柔:“见雪,大衣找到了,在衣柜里呢。你看看,是不是这件?” 林见雪正站在桌边,似乎在出神。听到江羽白的声音,她转过身来,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走过来,接过大衣,熟练地穿上:“谢谢羽白,就是这件。你对我真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衣领,动作间带着几分娇俏和依赖,像极了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幸福小女人。 这时候,佟采荷也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抹了些雪花膏,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一眼就看到了儿子江羽白放在桌子上的那只空碗,碗底朝天,显然是已经喝得干干净净。 佟采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她和江羽白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第3章 把毒鸡汤换给渣男白月光 她亲昵地拍了拍林见雪的手背:“见雪啊,我得先去看看我那老乡的女儿。” 说着,她又转头对江羽白交代了一句:“羽白,你送见雪去看看沈老师吧,等我看完老乡的女儿,就回来去医院照看沈老师。” 说完,她就拎起那一桶没有红色头绳的保温桶,风风火火的走了。 佟采荷在京都给江语宁租了一套房子,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胡同里。 江语宁最近怀了孕,仗着肚子里的金疙瘩,脾气见长,动不动就拿乔。 有时候她送饭送晚了,江语宁能指着她的鼻子骂上半天。 可佟采荷不敢有半点怨言,谁让江语宁肚子里怀的是她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宝贝孙子呢? 这年头,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根,她可不敢怠慢了。 林见雪看着佟采荷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她转过头,看着江羽白,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羽白,你妈走得这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儿媳妇儿生了,她在照顾月子呢。” 听到这话,江羽白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见雪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有些慌乱。 下意识朝着林见雪看去,见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他定了定神,温和的解释道:“见雪,你别多想,我妈就是热情,她那个老乡的女儿一个人住在京都,她老公出差了,刚怀了孩子,我妈估计就是担心她吧。” 林见雪漫不经心地整理着黑色羊绒大衣的袖口,指尖在柔软的羊绒上轻轻划过。 她抬起头,淡淡扫了林羽白一眼。 “老公出差了,那也有公公和婆婆吧,怎么也轮不到你妈担心呀。” 这话一出口,江羽白也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伸手拎起那只系着红头绳的保温桶,连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见雪,我们还是赶紧去人民医院看看妈吧。” 提到沈雾,林见雪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佟采荷的事情,和江羽白一起出了门。 两人坐上公交车,一路颠簸着来到了第一人民医院。 林见雪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毕竟上辈子,她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最绝望的时光。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沈雾的病房。 推开病房的门,就见沈雾正躺在病床上,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林丘峰坐在床边,正细心地给沈雾削着苹果,两人有说有笑,气氛十分温馨。 “哎呀,雪儿和羽白来了!” 沈雾一眼就看到了并肩走进来的林见雪和江羽白,她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腹部高高隆起,温柔的脸上漾着幸福的笑容。 上辈子沈雾死的很早,是因为生产时大出血,亏空了身体,活生生的力竭而死的。 死的时候只有七十多斤,瘦骨嶙峋,形如枯槁。 她特别不放心林见雪,临死之前,还紧紧抓着林见雪和江羽白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嘱咐江羽白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她,不要辜负她。 “妈……” 林见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疾步上前,扑进了沈雾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熟悉的雪花膏的淡淡香气混合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瞬间将林见雪包围。 这味道,她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闻到过了。 前世的种种委屈,对母亲无尽的思念,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沈雾感觉到怀里女儿的身体微微颤抖,听到了她压抑的哽咽声。 她急忙捧起林见雪的脸,心疼地用指腹擦拭着她脸颊上不断滑落的泪珠,柔声问道。 “雪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告诉妈妈,是不是谁欺负我们家雪儿了?” 林见雪缓缓地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她看着母亲那张熟悉而又年轻的脸庞,鼻音浓重地说。 “妈,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想到妈妈等一下要生孩子,就忍不住担心,想哭……” 沈雾被女儿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她轻轻点了点林见雪的额头,安慰道:“傻孩子,哭什么呀。放心好了,医生都说了,妈妈身体素质好,不会有事的。你呀,就别瞎操心了。” “可是我还是担心嘛。”林见雪撒娇般地蹭了蹭沈雾的肩膀,声音闷闷的,“都说女人生孩子是走鬼门关。” “呸呸呸!”一直沉默不语的林丘峰,突然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林见雪的脑袋,打断了她的话,佯装生气地说。 “你这孩子,这种时候就不要乌鸦嘴了!说什么鬼门关,多不吉利!” 林见雪抬起头,看向父亲林丘峰。 她发现父亲那张平日里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担忧,他紧紧盯着沈雾,眼神深处藏着掩饰不住的不安。 其实,最不想让沈雾生下这个孩子的,就是林丘峰。 林丘峰和沈雾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林丘峰现在是红星钢铁厂的厂长,沈雾则是一所重点高中的教导主任。 两人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加上又感情深厚,是人人羡慕的一对模范夫妻。 当初沈雾不小心怀孕以后,林丘峰十分的自责,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好措施,才让她在这个年纪还要承受生育的风险。 他不止一次地劝沈雾把孩子打掉,可是沈雾却坚持要生下来。 林丘峰最终还是妥协了,但一颗心却始终高高悬着。 这时,江羽白适时地开口:“妈,我娘给您熬了一锅鸡汤。” 说着,他殷勤地走到床边,将手中的保温桶放在了床头柜上:“来,您尝尝吧,她手艺可不错了,医生说您预产期就在今晚,喝了鸡汤也有力气生产。” “你娘真是有心了。”沈雾笑着看向江羽白。 江羽白被沈雾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笑了笑,将手中的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打开。 随着盖子被掀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病房。 林见雪站在一旁,闻着这熟悉的味道,心中冷笑连连。 她就知道佟采荷怎么可能只给江语宁熬一碗寡淡的红糖鸡蛋汤? 给她熬的肯定也是鸡汤。 第4章 飙演技骗渣男,渣男果然中计 林丘峰接过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柔声对沈雾说:“来,我喂你喝。” 沈雾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不好意思的道:“干嘛呀?我又不是没手没脚了,而且孩子们都在旁边呢。” “管他们干嘛,我们吃自己的。” 林丘峰却不以为意,拿起勺子,轻轻舀起一勺鸡汤,吹了吹,送到沈雾嘴边,说。 “来,乖,张嘴,我喂你。” 沈雾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地张开嘴,喝下他喂的鸡汤。 看着父母这般恩爱的模样,林见雪心中既温暖又酸涩。 上辈子,她怎么就那么傻,被江羽白和佟采荷这对母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连累了父母,最后还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扬! 这辈子,她一定要保护好父母,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想到这,她连忙收敛心神,笑着对沈雾说道:“妈,您和爸慢慢喝,我和羽白出去逛逛,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她也不等沈雾回答,便拉着江羽白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烈。 林见雪很不喜欢这股味道,上辈子她闻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味道。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 江羽白突然开口问道:“见雪,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见雪微微一愣,她转头看向江羽白,只见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关切,直直地盯着自己。 她瞬间明白了江羽白的意思。 上辈子,她就是喝了佟采荷给她熬的那碗加了料的鸡汤,来看沈雾的时候,突然腹部绞痛,去了卫生间,才发现自己大姨妈提前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 江羽白现在问她,估计是看她一直没有反应,担心药效不够了吧。 呵,还真是“关心”她啊! 林见雪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痛苦的模样,捂住肚子,哎哟一声。 “哎哟,我刚才一直担心我妈,没反应过来。现在才发现,我肚子怎么突然这么痛?” 江羽白看着林见雪的反应,原本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一些,他故作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吃什么吃坏肚子了?” “没有啊,都是佟阿姨给我做的。不说了,我去上个厕所。” 林见雪摇了摇头,装出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说完,便急匆匆地朝着附近的公共卫生间跑去。 进了卫生间后,林见雪便躲在隔间里,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只见江羽白站在卫生间门口,频频往卫生间的房间张望,脸上虽是一副担忧的模样,嘴角却抑制不住的上扬,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那张原本斯文俊秀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算计和阴险,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他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看手表,似乎在计算着时间。 林见雪看着他这副嘴脸,心中冷笑更甚。 上辈子,她就是被他这副伪善的面孔给骗了,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最后却落得个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下扬! 林见雪故意在卫生间里磨蹭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了自己的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黏在了额头上,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又用力地搓了搓眼睛,直到眼眶泛红,这才满意地停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林见雪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缓缓地走出了卫生间。 江羽白一见林见雪出来,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快步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 “见雪,你怎么了?怎么浑身出了这么多汗?头发都湿了!” 林见雪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 “我……我没事,就是……就是大姨妈突然提前了……” 她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肚子,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和尴尬。 “明明半个月前才刚走……怎么会这样……” 江羽白听到这话,原本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看来,这鸡汤果然有用! 只是,他没想到,药效竟然这么猛,让林见雪出了这么多汗。 不过,这样也好,药效越猛,林见雪就越不可能怀孕。 江羽白心里盘算着,面上却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柔声说道:“见雪,你别担心,可能是最近你太担心阿姨的身体了,思虑过重,才会导致月经不调。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女人情绪波动过大,是会影响月事的。” 林见雪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可能是吧,最近我妈住院,我确实是太担心了。” 她揉了揉肚子,强忍着恶心,继续说道:“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也不是很疼了,我们还是回去看看我妈吧,别让她担心。” 江羽白看着她这副模样,点了点头,伸手扶住林见雪的胳膊,柔声说道:“好,我们回去。” 第5章 白月光喝了毒鸡汤,流产了! 大约七八点钟的时候,沈雾突然紧紧抓住林丘峰的手,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丘峰……我肚子……好疼……” 林丘峰一惊,连忙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焦急地喊道:“医生!医生!快来!” 医生很快赶来,给沈雾做了检查,神情严肃地说:“开始宫缩了,要生了!你们家属要提前准备好小孩的衣服、奶粉、奶瓶……” 佟采荷连忙拍了拍自己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热心的道: “都准备好了!我刚回家把东西都拿来了,看看,这小衣服,小被子,奶粉,奶瓶,都是新的,我都用开水烫过,消过毒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展示给林丘峰和沈雾看。 林丘峰正心疼妻子,看到佟采荷准备得如此周全,心中感激,连声道谢:“亲家母,你有心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沈雾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虚弱地说:“谢谢你,亲家母。” 佟采荷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说道:“哎呀,这都是应该的!咱们两家可是亲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客气什么!” 她说着,把一个洗干净的奶瓶放在了沈雾床头的柜子上,然后转过头,和站在一旁的江羽白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羽白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心领神会。 佟采荷满意地勾了一下唇角,心中暗自得意。 喝了下了药的鸡汤,沈雾这一胎,保准要有问题! 别说孩子了,大人都不一定能活下来! 林见雪站在一旁,将这对母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神冰冷如刀。 上辈子,沈雾就是喝了佟采荷送来的那碗鸡汤,才会在生产时大出血,落下病根,最终力竭而死。 她既然已经重活一世,又怎么会让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雾的阵痛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林丘峰心疼得眼眶都红了,恨不得自己为她分担几分痛苦。 九点多的时候,医生再次过来检查,对林丘峰说:“宫口已经开全了,可以准备进产房了。” 几个护士推着一张移动病床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沈雾扶上了床。 林丘峰紧紧握着沈雾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阿雾,别怕,我在外面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出来……” 沈雾疼得脸色苍白,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安慰道:“嗯,我知道,你别担心……” 看着沈雾被推进产房,林见雪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产房外,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上辈子,她就是在这扇门外,等来了医生说大人和小孩只能保一个的噩耗…… 林见雪握紧了双手,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软肉中,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这时,一个穿着碎花袄子的老妇人,脚步匆匆地从走廊的另一头跑了过来。 她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 看到佟采荷时,她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佟采荷看到老妇人,脸色顿时一变,赶紧迎了上去,一把抓住老妇人的胳膊,将她拉到了一旁的角落里,压低声音,问道。 “你怎么来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老妇人一边回答,一边焦急得用手比划着。 她们说的是家乡的方言,林见雪一句也没听懂。 但她能从老妇人的表情和动作看出来,一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果然,老妇人说完之后,佟采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晕倒一样。 林见雪看到佟采荷这副模样,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难道是……江语宁出事了?! 那个老妇人,应该就是佟采荷从家乡雇来照顾江语宁的保姆。 上辈子,江语宁怀孕后,佟采荷就将她接到了京都,租了一间房子给她住,还专门从老家请了一个保姆来照顾她。 现在看来,一定是江语宁喝了那碗加了料的鸡汤,出了问题,保姆才会急匆匆地跑到医院来找佟采荷! 想到这里,林见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见雪故意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江羽白,问道:“羽白,你妈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羽白原本正盯着产房的门发呆,被林见雪这么一捅,才回过神来。 他顺着林见雪的目光看去,就看见佟采荷正和一个穿着土气的老妇人站在角落里拉拉扯扯的低声说着什么。 认出那个老妇人是谁后,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色变了变。 这老婆子怎么跑到医院来了?要是被林家人发现语宁的事,那可就麻烦了! 很快,他就压下了心头的慌乱,恢复了平静,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对林见雪说道:“哦,可能是我妈在京都的朋友出了什么事吧,我过去问一下。” 说着,他就要朝佟采荷走去。 林见雪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笑眯眯地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想认识认识佟阿姨的朋友。” 江羽白对上她明媚的笑容,也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到佟采荷面前。 佟采荷此刻正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看到儿子走了过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急切地说道:“羽白啊,你可来了……” 她话还没说完,江羽白就打断了。 “妈怎么了?是你那个老乡的女儿出什么事了吗?” 佟采荷这才反应了过来,林见雪还在旁边呢。 她连忙清了清嗓子,改口说道:“是啊,她出了点事,但家里又没人,所以她家保姆只能跑来找我帮忙,我得赶紧去看看。” 江羽白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顺着她的话说道:“妈,那你快去吧,这里有我呢。” 林见雪站在一旁,将他们的模样都看在眼里。 她心中冷笑连连,嘴上却甜甜地问道:“佟阿姨,我妈还在产房里呢,你怎么就要走了?大家都是一家人,难道外人比我家里人还重要吗?” 她顿了顿,又疑惑的问道:“再说,你老乡的女儿出了事,她丈夫和公婆都不在身边照顾吗?怎么反倒还要劳烦你一个外人?看你这着急忙慌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儿媳妇出了什么事呢!” 第6章 渣男白月光流产大出血 她知道,自己现在离开,肯定会引起林家人的怀疑。 她在林家人面前,一直扮演着一个热心肠、善解人意的亲家母形象。 怎么能在这个关键时刻,丢下正在生产的沈雾,去照顾一个外人呢? 特别是林见雪现在虽然笑眯眯的,可那双眼睛却好像能看透一切似的,佟采荷被她看得心里直发虚,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 她连忙躲开了林见雪的视线,讪讪地笑了笑,说道:“是啊,见雪说得对,还是沈老师的事重要。” 说着,她才转过头看向那老妇人,说:“我这边有事,你那边就先缓一缓吧。” 她顿了顿,又飞快冲老妇人使了个眼神,暗示道:“实在不行的话,你就给她叫辆救护车!我这边忙着呢,你赶紧回去吧!” 说完,她用力地推了老妇人一把,示意她赶紧离开。 老妇人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嘴里又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还使劲扒拉着佟采荷的胳膊,显然还是想让她跟着自己回去一趟。 老妇人说的还是方言,林见雪虽然听不懂,但是她能清楚地看到,随着老妇人越说越急,江羽白和佟采荷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但是,碍于她在扬,佟采荷和江羽白两人都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老妇人离开。 最后,佟采荷几乎是连推带搡地,才把那老妇人给赶走了。 老妇人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念念叨叨的,显然是不放心,却又无可奈何。 等老妇人的身影消失在医院的走廊尽头。 林见雪故意亲昵地挽住了江羽白的手臂。 “羽白,我妈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咱们回去吧。外人的事,关我们什么事?不能什么事都找你们呀,轻重缓急,你们也得想清楚。” “对对对,见雪说得对。” 佟采荷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尴尬的附和了一声。 话落,她又偷偷地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只见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母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焦虑和不安。 看着他们一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从医院里飞走的样子,林见雪心中冷笑连连。 不过,表面上,林见雪依旧笑得甜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羽白和佟采荷都显得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他们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下,一会儿又看看产房的门…… 林丘峰看着他们这副紧张的样子,还以为他们是在担心沈雾,心里不禁有些感动。 他走上前,拍了拍江羽白的肩膀,安慰道:“羽白啊,别担心,你沈阿姨身体强壮,不会有事的。” 江羽白闻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嗯嗯,我知道,爸,您也别太担心了。” 佟采荷也连忙附和道:“是啊,亲家,沈老师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只是,他们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和不自然。 晚上12点,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推着沈雾,护士抱着一个啼哭的男婴,从产房里走了出来。 “恭喜恭喜,母子平安!六斤二两,是个男孩!”护士笑容满面地说。 “妈!” 林见雪几乎是扑了过去,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沈雾。 上辈子,母亲因为大出血,几乎是去了半条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现在,沈雾虽然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冷汗,但精神头却很不错。 林见雪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林丘峰也急忙走了过去,他紧紧地握住沈雾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阿雾,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沈雾摇了摇头,轻轻地回握住丈夫的手,虚弱的笑了笑。 护士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沈雾的怀里,笑着说:“这孩子长得真俊,像妈妈,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婴儿呢!” 林见雪也侧过头去看,上辈子,她的弟弟一出生就没哭几声便咽了气,因为在肚子里窒息太久,出生的时候,全身都是青紫的。 而现在,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的怀里,呼吸平稳,小脸红润,看上去十分健康。 看到母亲和弟弟都平安无事,林见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移开了。 这一次,她真的改变了过去,改变了妈妈和弟弟的命运 林见雪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江羽白和佟采荷的身上。 只见两人都愣愣地站在那里,不可置信的看着沈雾怀里的孩子。 江羽白还能勉强维持着镇定,只是眼神有些闪烁。 而佟采荷,则是彻底挂不住脸了,她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双眼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嘴巴也微微张开,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怎么可能呢? 她明明给沈雾喝了那么多加了料的鸡汤,怎么她还能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而且,这孩子看起来还这么健康,一点问题都没有! 佟采荷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羽白,”林见雪故意提高了声音,甜甜地喊了一声,“你快过来看看,我弟弟多可爱啊!” 江羽白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夸了一句 “可爱,真可爱,你们姐弟俩长得真像。” “那是当然,我们可是亲姐弟!” 林见雪看着江羽白那副强颜欢笑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随后,全家人欢欢喜喜地将沈雾送进了病房。 护士帮忙安置好沈雾,又指导着她如何给孩子喂奶。 林丘峰忙前忙后,一会儿给沈雾倒水,一会儿又帮她掖被角,忙得不可开交,却也乐在其中。 这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 林见雪下意识地抬眼望去,透过病房的窗户,她看到一辆白色的救护车,闪着红蓝交替的警示灯,急匆匆的冲进了医院,在急诊楼前猛地刹住车。 车门“唰”地一下打开,几名护士和医生神色匆匆地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们合力抬下一个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但床单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担架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在冰冷的地砖上格外刺眼。 虽然隔着很远,但林见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担架上的女人。 那个女人,哪怕是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是江语宁。 此刻,站在林见雪身边的江羽白,正拿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细心的给手中的苹果削皮。 听到动静,他下意识的往楼下看了一眼。 当他的目光落在担架上那个被鲜血染红的身影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嘶——” 锋利的刀刃突然划破了他的手指,鲜红的血珠,一下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哎呀,羽白,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见雪惊呼一声,故作关切地问道。 “啊?哦,我没事。” 江羽白回过神来,慌乱地低下头,掩饰着自己脸上的失态,他将受伤的手指藏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拿起纸巾,胡乱地擦拭着伤口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林见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出去找护士要来了棉签和紫药水给他处理伤口,“来,我帮你消消毒,包扎一下。” 紫色的药水涂抹在伤口上,江羽白疼得微微皱了皱眉,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窗外。 林见雪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一边给江羽白消毒,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刚才那个女人好惨啊,你看到了吗?流了一地的血,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挺年轻的,你说,她会不会有事啊?” 第7章 她明明在鸡汤里加了那么多药,怎么会一点效果都没有呢? 江羽白笑得极其勉强,眼神躲闪,几乎不敢去看林见雪的眼睛,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也不自觉地攥了攥。 “而且,我对别的女人的事也不感兴趣。” 林见雪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熟练地用棉签蘸着紫药水,轻轻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又细心地用纱布包扎好。 她抬起头,笑着说:“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怎么会去看别的女人呢?那就不聊这个了。” 说完,她将棉签丢进垃圾桶,盖好紫药水的瓶盖,放回抽屉后,才从床头柜上拿起两个红色的热水瓶。 “我妈刚生完孩子,一会儿醒过来肯定要擦身,你陪我去饮水间打点热水回来吧。” “好。” 江羽白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江语宁浑身是血的画面。 两人一前一后地拿着热水瓶,来到了医院的饮水间。 这会儿,饮水间里正热闹着,几个病人家属正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一个穿着蓝色条纹病号服的中年妇女,压低了声音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刚才有个小年轻,大出血,被救护车拉来的,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 “我也看到了,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伤?流了好多血啊,看着都吓人。” 另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阿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附和道。 “不清楚,是个女人,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怎么搞得。”先前说话的中年妇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样子是小产,流了这么多血,孩子估计保不住了。” “小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注意,造孽啊!”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几个月了。” “……”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江羽白的耳中。 小产,孩子,保不住,这些字眼像是一根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腿甚至都开始微微发软。 林见雪将江羽白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关心地问道:“羽白,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 江羽白猛地回过神来,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了。” “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林见雪关切地问道。 “真没事,我们回去吧。” 江羽白连忙拒绝,他现在只想快点打完水,赶紧离开这里。 林见雪看在眼里,但也没再多说什么,慢吞吞的排队打水。 两人打好了热水,回到了沈雾的病房。 林丘峰正拿着的奶瓶坐在床沿边给怀里的小宝宝喂奶。 林见雪拎着热水瓶走过去,将热水瓶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道:“爸,热水打好了,等妈醒来给她擦擦身子。” “嗯,好。”林丘峰点了点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喂着孩子。 佟采荷一直站在病房角落,一看到江羽白走进病房,立刻迎了上去。 两人在无人看见的注意的时候,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他们都看到了,刚才那个被救护车送来的大出血的女人,就是江语宁。 可他们都想不通,江语宁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大出血? 江羽白和江语宁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在他的心里,江语宁就是他唯一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一想到她现在独自一个人躺在急诊室,生死未卜。 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她的身边去,去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可是理智却告诉,他不能。 今天是沈雾生产的日子,他作为林见雪的丈夫,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如果他现在走了,林见雪会怎么想? 林家的人会怎么想? 所以,他只能强压下心底的焦虑,对林见雪强颜欢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林见雪看着两人焦急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冷笑一声。 “羽白,你去把那些尿布洗了吧,我记得你洗东西最干净了。”她柔声说着,将一盆脏兮兮的尿布推到江羽白面前。 江羽白闻言,脸色微微一僵,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接过林见雪递过来的脏尿布,转身出了病房。 佟采荷见状,连忙找了个借口:“见雪啊,我去看看羽白,他笨手笨脚的,我怕他洗不干净。” “不用了,羽白他一个大男人,洗几块尿布还能洗不干净?您就别操心了。” 林见雪一把拉住佟采荷,笑眯眯地说。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你帮忙呢。” 佟采荷被林见雪拉着,动弹不得,只能干笑着问道:“什么事啊?” “麻烦佟阿姨,帮我弟弟换一下尿布吧,我不太会。” “哎,好。” 对上林见雪笑吟吟的模样,佟采荷实在不好拒绝,只能答应下来。 接下来,林见雪就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使唤着江羽白和佟采荷。 一会儿让他们去买东西,一会儿让他们去打水,一会儿又让他们去给孩子泡奶粉…… 两人被她折腾得团团转,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等到后半夜,林见雪也熬不住了,眼皮开始打架,这才暂时放过他们。 “爸,您也累了一天了,我让羽白去找护士借张行军床,您先睡一会儿。”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林丘峰说,“我和羽白他们先回家休息一下,顺便准备些吃的,明天一早给您和妈送过来。” 林丘峰看着林见雪疲惫的模样,连忙摆手,心疼地说道:“见雪,今晚你也累坏了,好好休息吧,吃的就不要准备了,我去外面买点就行了。” 林见雪摇了摇头,坚持道:“爸,外面买的哪有家里煮的有营养?妈刚生产完,身体虚弱,得好好补补。” 听她这么说,林丘峰看了一眼床上躺着,还没醒过来的沈雾,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他们回去路上小心。 一回到家,佟采荷就急不可耐地张罗着要给沈雾熬鸡汤。 她心里始终觉得奇怪,为什么沈雾喝了自己熬的鸡汤,怎么还一点事都没有,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了下来? 她明明在鸡汤里加了那么多药,怎么会一点效果都没有呢? 难道是药效不够吗? 第8章 为什么她喝了鸡汤没事,我喝了鸡汤,反而大出血了? 看来,这一次她得再多加点进去才行。 打定主意后,她便立马钻进了厨房。 然而,她刚把鸡从橱柜鸡拿出来,林见雪就挤了进来,笑盈盈地说道:“佟阿姨,你要熬鸡汤啊?我来帮你吧。” 佟采荷心里一惊,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见雪,你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厨房里油烟大,别熏着你,做饭这种事我来就行了。” 林见雪看着佟采荷的样子,哪里不知道她的想法 但,她怎么可能再放任佟采荷往她妈妈的汤里面下药。 “我不累。”林见雪笑得更甜了,“我妈刚生完孩子,我这个做女儿的,也想尽尽孝心,再说,我现在多了一个弟弟,心里正高兴着,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啊。” 佟采荷脸色顿时一僵,心里着急得不行。 要是真让林见雪留在厨房,那她还怎么往鸡汤里加料? 可是,她又不能明着赶林见雪走,那样只会引起林见雪的怀疑。 佟采荷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焦虑,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说道:“见雪,你真是有心了,不过这熬鸡汤的活儿,妈一个人就能做,你还是去休息吧,啊?” 林见雪却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道:“佟阿姨,你先去把鸡收拾一下,我帮你烧水。” 说着,她便开始开火烧水。 佟采荷站在一旁,心里烦躁的不行,恨不得直接把林见雪赶出去,但偏偏她不能,便只能不情不愿的去将鸡收拾干净剁成块,然后放入砂锅中,还当着林见雪的面加入了不少滋补的药材,慢慢的熬煮。 整个过程中,林见雪一直留在厨房,寸步不离。 佟采荷几次想找借口把林见雪支开,都被林见雪巧妙地拒绝了。 最后,佟采荷只能放弃,老老实实地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等鸡汤熬好,早饭也做好以后,林见雪又亲自陪着佟采荷一起给沈雾送饭。 路上,佟采荷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不停地夸赞着林见雪孝顺懂事。 林见雪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又想起这一家人的心狠手辣,眼眸深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总不能一天到晚盯着佟采荷,防止她下药。 得想个办法,尽快和江羽白离婚,把这一家人赶回乡下才行。 …… 另一边,医院里。 江语宁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她只觉得小腹和下身像是被碾过一样的痛。 张桂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准备给她喂水,一看到她醒来。 她连忙放下搪瓷缸子,凑到江语宁身边,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高兴的说:“闺女, 你终于醒了!你刚才大出血,真是吓死人了!” 江语宁闻言,脑海中一片空白。 大出血? 她怎么会大出血? 这阵子她一直安安生生的待在佟采荷给她租的房子里,连门都没出过几次。 她记得她只是喝了佟采荷送来的鸡汤,后来没过多久就突然肚子疼,然后下身就开始流血……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触碰到自己平坦的小腹,她的脸瞬间煞白一片。 “我的孩子呢?” 张桂花闻言,叹了口气,说道:“闺女,你别难过了,孩子没保住,但你还年轻,以后一定还会有的。” 江语宁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孩子没了? 她的孩子竟然没了? 这可是她和江羽白的第一个孩子啊。 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拼命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不……不可能……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张桂花见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不停地叹气。 江语宁在床上躺了三天,除了张桂花一直守在她身边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来过。 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不知道江羽白为什么一直没有来看她。 她问张桂花,可张桂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个劲儿地让她好好休息。 直到第四天,江羽白才姗姗来迟。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一看到江羽白,她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江语宁长着一张标准的白月光初恋脸,眉眼清秀,气质柔弱,平时就惹人怜爱。 此刻大病一扬,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更显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江羽白一见到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语宁,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 江语宁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闻着那淡淡的皂角香,心中委屈更甚。 她紧紧地抓着江羽白的衣襟,嘤嘤地哭泣着,声音断断续续:“羽白……你……你怎么才来……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听到这话,江羽白更心疼了。 他捧起江语宁的小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瓜,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我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不要你?”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 “这些天,沈雾生孩子,家里乱成一锅粥,我妈和见雪两个人围着她和孩子团团转,我被林见雪支使得像个陀螺,洗尿布、泡奶粉、跑腿买东西…… 一刻也不得闲,已经好几日没合过眼了。这不,我一得空,就立刻来看你了。” 江语宁听了,这才稍稍安心,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江羽白,颤抖着嘴唇,咬了咬下唇,轻声问道:“沈雾的孩子终究还是生下来了?” 江羽白点了点头,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对。生下来了,是个男婴,六斤二两,母子平安。一点事都没有。” 江语宁闻言,秀气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她不解地问道:“怎么可能呢?你妈不是在鸡汤里下药了吗?为什么她喝了鸡汤没事,我喝了你妈送过来的鸡汤,反而大出血了?是不是你妈送错鸡汤了?” 第9章 在我心目中,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你。 “不可能,我妈做事一向谨慎,这种事情,她不可能出错的。而且,我还特意让林见雪也喝了那鸡汤,她当天大姨妈就提前来了,肚子疼得厉害,我亲眼看着她捂着肚子进了公共厕所,那样子,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江语宁听了,哭得更伤心了,她抽噎着说道:“那我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流产?我的孩子才三个月就没了……” “语宁,别难过了,可能是因为你刚来京都,水土不服吧。你放心,我已经让我妈这几天偷偷地熬些补汤,给你好好滋补一下。” 江羽白心疼地将她搂得更紧了,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顶,柔声安慰道。 “这个孩子没了,只是和我们有缘无份。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现在林见雪已经不能生了,我的孩子的母亲只会是你。” 江语宁听了江羽白的话,心里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用手背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依偎在江羽白的怀里,委委屈屈地问道:“羽白,你不会喜欢上林见雪吧?我看过她,她长得比我漂亮。” 江羽白闻言,轻笑了一声。 他伸手捏了捏江语宁的鼻子,宠溺地说道:“在我心目中,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你。” “林见雪那样的大小姐,每天都要人伺候,还总是使唤我,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呢?” 说着,他温柔的端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亲自喂她喝了点水,才又搂着她,继续说道。 “和她结婚,不过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林丘峰已经答应过段时间安排我进他的钢铁厂工作。一旦进了钢铁厂,我就想办法把你也安排进去,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在城里都有份稳定的工作,把户口也转移过来。” 闻言,江语宁眼底划过一抹惊喜。 但她还是有些担心:“可沈雾现在又生了一个孩子………” “沈雾的孩子还小,而林丘峰快退休了。” 江羽白却完全不担心这一点,他十分自信的道。 “到时候,他的位置肯定要交给我。我只需要耐心等待,一步一步掌控林家的产业,然后再想办法和林见雪离婚。” 他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子,将脸埋入她柔软的发间,低声说道:“语宁,你等我,再等几年。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 听着这些话语,江语宁只觉得心里甜蜜无比。 又想到林见雪这样的大小姐也被他们耍得团团转,她心里就充满了快意。 高高在上的京都大小姐又能怎样?还不是被他们这些乡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雾在医院足足住了半个月,又做了各项检查,确认她一点事都没有了之后,林岳峰这才给她办了出院手续,接她回家休养。 林家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三室一厅,八十多平,在七十年代末,已经算得是很宽敞了。 一进门就是客厅,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木质方桌,四周放着几把同样材质的椅子,墙角靠放着一台缝纫机。 客厅的一侧是厨房,被一道简单的布帘与客厅隔开。 厨房里设施十分简单,只有一个煤球炉、一个简易的木质橱柜和一个洗菜用的水槽。 穿过客厅,便是三间卧室,主卧面积最大,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和一个老式的五斗橱。 床上铺着干净整洁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五斗橱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暖水瓶和一面镜子,镜子旁边还摆放着几张家人的照片。 次卧稍小一些,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 最小的那间卧室被改成了书房,里面有一个简易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旁边还摆放着一张小书桌和椅子。 卫生间在房子的一角,空间最小,仅能容下一个马桶和一个洗手池。 林岳峰是出了名的老婆奴,为了照顾沈雾坐月子,他特意找领导软磨硬泡,硬是请了一个月的产假。 回到家后,他更是化身超级奶爸,围着沈雾和孩子团团转,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换尿布…… 样样亲力亲为,比专业的月嫂还要细致周到。 沈雾望着忙前忙后的丈夫,心里暖洋洋的,她靠在床头,柔声说道:“岳峰,你也别太累了,歇会儿吧。” 林岳峰正拿着一块干净的尿布,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换上,听到沈雾的话,他抬起头,憨厚一笑:“没事,我不累,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 夫妻俩正说着话,襁褓里的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沈雾连忙侧过身,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柔声哄着:“乖,宝宝不哭,妈妈在呢。” 林岳峰也凑了过来,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心疼地说道:“这小家伙,嗓门可真大,随他妈。” 沈雾白了他一眼,笑着说:“还不是你,非要给他取个小名叫林小虎,这下好了,真成了一只小老虎,整天闹腾个没完。” 原本沈雾是给孩子取名林景行,取自《诗经》中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但林岳峰觉得这名字太过文绉绉,不够接地气,便又给孩子取了个小名林小虎,希望他能像小老虎一样,健康活泼,茁壮成长。 想到这里,林岳峰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看着躺在沈雾身边哇哇大哭的孩子,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取错名字了。 这小家伙每天都皮得很很,精力旺盛的真如一只小老虎了。 他吃得多,拉得多,哭声又大,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睡醒了就哭,把一家人折腾得够呛。 沈雾作为产妇,需要静养,照顾林小虎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林岳峰和佟采荷的身上。 佟采荷一向以热心肠的老大姐形象示人,最喜欢帮人张罗这、张罗那,如今面对林家小叔子,她更是当仁不让,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孩子的重任。 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帮忙带孩子,照顾沈雾,还得抽空偷偷给江语宁送些吃的用的。 几天下来,江羽白就发现,自家老妈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原本圆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江羽白也有些着急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都围坐在桌边吃晚饭的时候。 江羽白忍不住开口提议道:“爸,妈,我看你们最近都挺累的,要不,咱们家请个保姆吧?” 第10章 渣男想请白月光来家里做保姆 佟采荷揉着酸痛的腰,忙不迭的点头。 果然,还是自己的儿子知道心疼自己。 这些天,她都要累死了。 林岳峰林见雪简直就是把她当骡子使唤。 林见雪正低头吃着鱼肉,听到这话,她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江羽白,直接道:“这不是还有你吗?你在家又没事,干嘛还要花钱请保姆?” 江羽白被她怼得一噎,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温和,轻声解释道:“见雪,我这不是接下来要和爸去钢铁厂学习嘛,恐怕就没时间在家照顾小虎了。” “钢铁厂?” 林见雪微微蹙眉。 她想起来了,上辈子,沈雾难产后不久,林岳峰就安排江羽白进了钢铁厂实习。 后来,江羽白凭借着林岳峰这层关系,在钢铁厂谋得了一个文员的职位,顺理成章地把户口迁到了京都,等到林岳峰出事后,他更是直接继承了林岳峰的厂长位置。 这一世,她当然不能再让江羽白继续吸着他们家的血往上爬。 想到这里,她抬眸看向林岳峰,问道:“爸,有这事吗?” 林岳峰正忙着给沈雾挑鱼刺,他把鱼肉里的大刺和小刺都仔细地剔除干净,这才夹起一小块雪白的鱼肉,送到沈雾嘴边。 听到林见雪的问话,他头也没抬,随口应道。 “是有这么回事,羽白不是高中毕业嘛,厂里正好缺个文员,他这学历也够了。不过刚进去,总得先在基层锻炼锻炼,熟悉熟悉环境,所以我打算让他先跟着我在车间实习一段时间。” 闻言,林见雪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道。“爸,这事儿也不急在一时,小虎才刚满月,离不开人。” 说到这里,她又笑吟吟的看向江羽白和佟采荷说。 “看不如这样,让羽白和妈先在家里帮忙带带孩子,等小虎周岁了,再去厂里也不迟,再说,找外人来带孩子,我也不放心。” 她这话一出口,江羽白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心里一阵烦躁,这女人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处处跟他作对,先是指使他干这干那,现在又不让他出门工作,非要他留在家里带孩子。 他一个大男人,凭什么要整天围着孩子转,洗衣做饭换尿布? 江羽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解释道。 “见雪,你误会了,不算外人,我有个妹妹,初中毕业,一直在老家帮着带孩子,有经验。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可以让她过来帮忙照顾小虎,她也不要什么工钱,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林见雪听了,心里冷笑一声。 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上辈子,小虎早夭,江语宁自然也找不到借口住进林家。 这辈子小虎活了下来,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登堂入室,鸠占鹊巢了! 不过,这样也好,正愁找不到理由把这一家子吸血鬼赶出去呢。 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林见雪故作疑惑的看向江羽白,问道:“妹妹?我记得你是独生子,怎么还有一个妹妹?” 江羽白被她问得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没想到林见雪会这么问, 反倒是佟采荷反应更快,连忙打起圆扬。 “哎呀,瞧我这记性,忘了跟你们说了,不是羽白的亲妹妹,是堂妹,叫江语宁,今年十八岁,就比见雪小一个月。” “不过,那孩子可勤快了,在老家的时候,就经常帮着邻居带孩子,邻居们都说她带孩子带得可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偷偷地给江羽白使眼色。 江羽白也连忙跟着点了点头,解释说:“是我表叔家的女儿,她这些日子正好空闲着。” 林见雪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冷笑连连,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岳峰和沈雾,问道:“爸,妈,你们觉得怎么样?” 林岳峰和沈雾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犹豫。 虽然是江家的亲戚,但他们到底是没见过,就这样让他们把孩子交给别人照顾,两人心里到底都还是有些不太放心的。 但两人也清楚,等他们产假结束之后,肯定是都要回去上班的,女儿在文工团工作也忙。 佟采荷一个人在家,既要做家务,又要带孩子,确实忙不过来。 思虑片刻,林岳峰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是羽白家的亲戚,那自然是靠得住的,小虎这孩子,确实难带,皮得很,整天闹腾,你妈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说着,他又看向江羽白,征求他的意见:“这样吧,你堂妹要是愿意来这里帮忙带孩子,自然不能不给工资,她吃住在我家,我再给她一个月5块钱的工资,帮忙带一年,怎么样?” 江羽白和佟采荷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这几天,江语宁的身子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只是没了孩子,她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变得格外黏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缠着江羽白。 江羽白也是心疼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 可他马上就要去钢铁厂工作了,到时候肯定没办法每天都去看她,只能想个办法把她接到林家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照看才放心。 他原本还担心林家人不同意,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搞定了。 等会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语宁,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想到这里,江羽白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甜蜜的笑容。 佟采荷更是喜不自胜,急忙应了下来:“哎呀,那感情好!我明天就打电报过去通知语宁,让她赶紧收拾收拾过来!不过,亲家公,你别这么客气了,总不能这样连吃带拿的,都供吃住了,一个月五块钱会不会太多了……”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见雪打断了。 她点了点头,笑着说:“佟阿姨,你说的没错,五块钱确实是有点多了,这样吧,不然就给2块钱一个月吧,毕竟语宁要住在我们家,同吃同住的话确实也花不了什么钱。” 江羽白一听这话,脸瞬间绿了。 他恼怒的瞪了佟采荷一眼,心里暗骂她多嘴! 这下好了,一个月五块钱的工资,直接被砍成了两块,这不是白白损失了三块钱吗? 佟采荷也只是想客气客气,做做样子,哪里想到林见雪竟然真的顺着她的话说了下来。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她只能干笑着说道:“见雪说得对,两块钱也够语宁用了。” 第11章 傅遮危送她的传家宝 吃过晚饭,江羽白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儿。 林见雪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宽松的棉布睡衣,走进卧室。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打量着房间。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一张木质的双人床,一个老式的五斗橱,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依偎在父母身边,笑得天真烂漫。 重生回来已经半个月了,再次回到这个承载了她童年和少女时代所有记忆的家,林见雪的心中依旧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林家在70年代的京都,家境算是相当优渥。 父亲林岳峰是京都钢铁厂的厂长,一个月拿90元工资; 母亲沈雾是京都第一高中的教导主任,行政级别23级,拿一个月55元工资; 而她自己,去年也争气,考入了京都文工团,成为了一名钢琴演奏员,一个月工资足足有35元。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20元出头,能拿到30元以上的,都算是高收入了。 林家三口人,每个月加起来的收入都快赶上别人家一年的收入了,这日子,绝对算得上是奔小康了。 在那个年代,万元户都少得可怜,林家这样的条件,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 可就是这样的家底,竟然活生生被江羽白和江语宁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算计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只能说林家人这一路走得太顺风顺水,顺到他们从来没想过人心这东西能险恶成什么样,以至于被江羽白这个倒插门的吃绝户,吃干抹净还嫌他们家挡路。 想到这里,林见雪的眼神就冷了几分。 她走到床边,缓缓地坐了下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处有些锈迹,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林见雪轻轻打开铁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京都风景明信片和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手镯。 明信片上的风景,是京都大学的未名湖畔,湖光山色,杨柳依依,充满了书卷气和浪漫气息。 明信片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洒脱: “同桌,见字如晤。多谢你借我抄作业,17岁生日快乐,再见。” 落款是:傅遮危。 这是去年,她过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傅遮危托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傅家已经出事了,关于傅家要被下放改造的传言,在筒子楼里传得沸沸扬扬。 傅遮危可能是为了避免影响到她,没有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只是让高中同班同学送来了这张明信片和这只翡翠手镯。 林见雪拿起那只玉镯,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翡翠镯子的质地温润细腻,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在灯光的映照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前世,她和江羽白离婚后,为了养活江臣,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积蓄。 最困难的时候,她甚至连给江臣上学的钱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忍痛割爱,找了一家当铺,把这只傅遮危送给她的手镯给当了。 当铺的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上下打量了林见雪一番,又仔细地看了看玉镯,慢悠悠地说道:“这镯子倒是不错,不过现在世道不好,这种东西不值钱,我最多给你五万块。” 五万块,对于当时的林见雪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镯子卖了。 后来,林见雪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了一条轰动全国的消息:香港苏富比拍卖行,一枚名为“春带彩”的翡翠手镯,以一亿五千万港币的天价成交,刷新了当时翡翠拍卖的世界纪录。 电视屏幕上,那枚手镯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 林见雪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当年傅遮危送给她的那一枚! 她不识货,竟然把傅遮危给她的传家宝,当做普通的翡翠镯子贱卖了! 此刻,林见雪看着这枚翡翠手镯,心中充满了懊悔和自责,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病入膏肓,孤苦伶仃地躺在疗养院里等死,江羽白和江臣父子对她避之不及,江语宁对她冷嘲热讽,只有傅遮危,带着他的养子傅延声来看望她,陪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傅遮危与她已经二十多年不见,却在她最落魄的时候,给予了她最后的温暖和尊严。 林见雪一直都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上辈子,傅遮危为她送终,这份恩情,她至死难忘。 这辈子,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这只玉镯,肯定是傅家的传家宝,价值连城,她不能据为己有。 等她解决了江家这些烂事,她一定要亲手将它还给傅遮危。 林见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激荡的心绪,将明信片和玉镯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重新锁好。 就在她刚要将铁盒放回抽屉的时候,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江羽白洗完澡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色的胸膛。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顺着脸颊滑落,更衬得他眉目清隽,斯文俊秀。 江羽白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坐在床头的林见雪身上,眼神微微一深。 林见雪的美,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 如果说江语宁的美是含苞待放的白玫瑰,清纯可人,那么林见雪的美就是盛放的红玫瑰,秾丽夺目,让人无法忽视。 她的五官精致而立体,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妩媚。 虽然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睡衣,却依旧掩盖不住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嫌多,少一分则嫌少。 这样的女人,天生就是尤物,足以勾起任何男人的征服欲。 他虽然不爱林见雪,但也不得不承认,林见雪这张脸,这身段,足以勾起任何男人的欲望。 也难怪江语宁一直对林见雪怀有强烈的危机感,生怕他被林见雪勾走了魂。 之前,因为担心林见雪怀孕,江羽白一直克制着自己,不敢和她有太多的亲密接触。毕竟,在他心里,林见雪只是他利用的工具,他不允许她怀上他的孩子,来分走属于江语宁的一切。 但现在,林见雪已经喝下了他精心准备的“避孕汤”,绝无怀孕的可能。 江羽白的心思活络了起来,他轻轻地关上门,走到床边,握住林见雪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 他斯文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声音低沉而温柔:“见雪,我们……好久没有亲近过了。我妈也一直盼着能早点抱孙子……” 林见雪看着江羽白这副装模作样的深情模样,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冷淡,但说出的话却让江羽白无法反驳:“羽白,我们还是晚点要孩子吧。小虎还这么小,你妈一个人哪里照顾得过来两个孩子?你说是吧?” 第12章 想办法报答傅遮危 林见雪淡淡地说道:“羽白,你若是真想要,就自己用手解决吧。弄完早点睡,晚上还要起床给小虎泡奶粉呢。你也别整天想着这档子事,这么有力气,不如多帮你妈带孩子,分担分担家务。” 她说完,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裸露在外的肩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江羽白的脸上。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差点没当扬发作。 他强忍着怒火,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忍住,一定要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孩子难道不是你们林家的吗?关我什么事?我凭什么要给他泡奶粉,换尿布?”江羽白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英俊的脸庞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可是,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却万万不敢说出口。 毕竟,现在他和他妈都寄居在林家,吃林家的,穿林家的,住林家的,全靠林家养活。 他不仅不能得罪林见雪,还得装出一副好丈夫、好儿子的模样,处处讨好林家人,尤其是林见雪的父亲林岳峰。 只有这样,他才能取得林家人的信任,才能一步步掌控林家的产业,才能实现他和江语宁的计划,才能为他们的将来铺平道路。 想到这里,江羽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温柔,对林见雪说道:“见雪,你……你不想就算了,这种事……一个人也没意思。” 说完,他叹了口气,掀开自己那床粗糙的涤纶被子,默默地躺了上去。 这张双人床上,并排放着两床被子。 一床是崭新的、柔软的蚕丝被,那是林见雪的。 另一床是有些老旧的、粗糙的涤纶被,那是江羽白的。 之所以分了被子睡,是因为林见雪嫌弃江羽白晚上要起来给林小虎泡奶粉、换尿布,吵到她睡觉,影响她的睡眠质量。 江羽白躺在床上,盖着那床粗糙的涤纶被,感受着那扎人的触感,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他望着头顶那昏暗的天花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愤懑。 他觉得林见雪看不起他,林家人都看不起他,都把他当成一个吃软饭的上门女婿。 这种寄人篱下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越发想念远在医院的江语宁。 他想念江语宁的温柔体贴,想念江语宁的善解人意,想念江语宁那双总是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的眼睛。 只有在江语宁面前,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被需要、被崇拜的男人。 江羽白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尽快摆脱这种困境,一定要让林家人对他刮目相看,一定要让林见雪后悔今天对他的羞辱!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江羽白,绝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窝囊废! 林见雪才懒得管江羽白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她现在对他满心都是厌恶,恨不得离这男人八丈远。若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分床睡,她连这张床都不想让江羽白沾一下边。 一想到上辈子,自己被他算计得家破人亡,被他亲手送进那暗无天日的疗养院,最后孤零零地死在病床上,林见雪就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但她知道,越是恨,越要冷静。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贸然提出分房睡,不仅父母会起疑心,江家人更会生出别的心思。 她必须忍,忍到有足够的力量反击,将这群豺狼虎豹彻底踩在脚下! 林见雪背过身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江羽白那张虚伪的脸,转而思考起如何报答傅遮危这件事。 距离傅家被上面平反,还得两年时间。这两年,可以说是傅遮危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她现在还没法下乡去把翡翠镯子还给傅遮危,但她现在有钱,可以寄点东西给傅延声,给傅家缓解一下燃眉之急。 林见雪记得,自己每个月有三十五元的工资,还能分到三十斤粮票、一斤糖票、半斤肉票,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布票、肥皂票、油票、蛋票。 这些票证在当时可是稀罕物,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可上辈子,因为她除了偶尔的文艺汇演,大部分时间都吃住在家里,这些粮票、糖票、肉票,她几乎全都给了江羽白的母亲佟采荷,让她寄回老家给那些所谓的亲戚。 想到这里,林见雪只觉得一阵阵的心绞痛。 “林见雪啊林见雪,你上辈子真是瞎了眼!对江家那群白眼狼那么好,他们可曾念过你半分情?就算是喂条狗,它还会冲你摇摇尾巴呢!” 林见雪在心里狠狠地唾弃着过去的自己。 第二天一大清早,一家人吃过了早饭。江羽白跟着林岳峰去钢铁厂实习去了,家里就剩下佟采荷和沈雾在照顾孩子。 林见雪借口要收拾东西,进了卧室,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把里面的粮票、副食品券、工业券统统都倒了出来。 林见雪一张张地理着里面的各种票证,差点没气笑出来。 这些都是她进文工团后攒下来的。 平日里演出或者排练,文工团也会发一些票证作为补贴。 她平时吃住都在家里,这些票证用得不多,就随手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如果江羽白需要什么,就让他自己拿。 她进文工团也快一年了,除了每个月固定发的那些物资,逢年过节,文工团还会额外发一些福利券。按理说,这抽屉里的票证应该攒了不少。 可现在呢? 林见雪把票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粮票只剩下孤零零的5张10斤的,加起来也就五十斤。糖票和肉票更是一张都不见了!剩下的工业券,也都是些不怎么值钱的肥皂票和火柴票。 “妈的。”林见雪咬牙切齿,几乎要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她不用想都知道,这些票证肯定都被江羽白和佟采荷母子拿走了。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傻,把这些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票证,全都给了佟采荷,让她拿去贴补江家那一群吸血鬼! 第13章 去黑市给傅遮危买粮票 “冷静!林见雪,你给我冷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还不能跟他们撕破脸……” 林见雪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她重生了,回到了1976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过去的那些损失,就当是喂了狗!从今往后,她绝不会再让江家这群白眼狼占她半分便宜!不仅如此,她还要让这家人把过去吃进去的,全都给她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林见雪把抽屉里剩下的那些票证,仔仔细细地整理好,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小牛皮包里。 这小牛皮包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父亲林岳峰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当时她还嫌弃这包的款式老气,一直压在箱底没用过。现在看来,这包的质量倒是真不错,用来装这些票证,再合适不过了。 把票证收好后,林见雪想了想,又从梳妆台最下面的一个暗格里,翻出了一个红色的存折。 这存折是她进文工团后,特意去银行办的。每个月文工团发的工资,除了留下一些零花的,她都会存到这个存折里。 她记得,江羽白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存折里有多少钱,但都被她含糊其辞地挡回去了。 林见雪打开存折,一笔一笔地看着上面的存款记录。 第一笔存款是1975年3月15日,存入了30元。 第二笔存款是1975年8月15日,存入了32元。 …… 最后一笔存款是1976年1月15日,存入了35元。 存折上的余额,一共是412元。 看到这个数字,林见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不算太蠢,没有把全部家当都拿去养江家那群白眼狼……” 她自嘲地笑了笑,把存折也放进了小牛皮包里,心里闪过一丝庆幸。 “妈,我出门一趟。” 林见雪将小牛皮包斜挎在肩上,确保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和沈雾打了声招呼,这才快步走出了家门。 筒子楼外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见雪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加快了脚步,沿着狭窄的街道一路小跑,直奔附近的银行。 银行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两个窗口开着,一个办理储蓄,一个办理取款。 林见雪走到取款的窗口前,把存折递了进去:“同志,我要取钱。” 柜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清点着钱票。 她接过存折,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公式化的语气问道:“取多少?” “四百。”林见雪言简意赅。 小姑娘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惊讶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见雪一眼。 这年头,四百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这四百块,都快赶上一个人一年的工资了。 不过见林见雪虽然穿着朴素,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精气神,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但她还是好心的建议道:“取这么多啊?要不要分开取?一次取太多,不安全。” “不用了,就要四百。”林见雪斩钉截铁地说,“给我换成四十张十块的。” 十块钱的更好花费一些,免得她再去换一趟了。 小姑娘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低头开始为她办理业务。 很快,她便按照林见雪的要求,数出了四十张崭新的大团结,用牛皮纸包好递给了林见雪。 林见雪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小牛皮包里,又仔细地拉上拉链,这才转身离开了银行。 林见雪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朝着百货商店的方向走去。 她记得,百货商店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面,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黑市。 那个黑市已经存在很多年头了。 她之所以知道那个黑市,还是因为有一次和沈雾去百货商店买东西,不小心闯了进去,这才发现了这个黑市。 那个时候,她看见那么多人在那条街上鬼鬼祟祟地做交易,还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非法组织呢。 反倒是沈雾见怪不怪,拉着她就走,等走出了黑市,才小声的告诉她。 “这样的黑市,京城还有好几条呢,你可别声张,这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这里面卖什么的都有,就连肉票、粮票、糖票……这些票证都有得卖,不过,你也千万别去那里买东西,万一被抓住了,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林见雪当时还小,被沈雾这么一吓唬,就再也不敢靠近那条巷子了。 可现在,她却不得不去一趟了。 想到这里,林见雪先去百货商店买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围上,把整张脸遮挡得严严实实后,这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条隐蔽的小巷子。 现在是上午,黑市刚刚开市,但巷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林见雪站在巷子口,四处打量着。 有的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个鸡蛋,几棵白菜,都是自家产的东西。 也有的人手里捏着一沓票证,正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寻找着买家。 一个卖票的老大爷眼尖,看到林见雪在角落里打量,就主动凑了上来。 “大妹子,新来的?”老大爷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问道,“要买什么东西?我这里有各种票,工业券也有。” 林见雪今天来,就是为了来买票证的 她想,如果直接把钱寄给傅遮危,以傅遮危的性格,肯定不会接受。 但是,粮票和肉票,是傅遮危一家人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应该不会拒绝。 林见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才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道:“我要粮票和肉票,工业券也要,你有多少?” 老大爷一听林见雪的口气,就知道来了个大客户。 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是怕被人抢了生意,小声的说道:“大妹子,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谈?” 第14章 大半个身价出去了 这黑市鱼龙混杂,谁知道这老大爷安的什么心?万一他见财起意,把自己骗到没人的地方抢了钱,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与老大爷拉开距离,梗着脖子,声音也冷了几分。 “不去别处,就在这里!你别耍滑头!” 林见雪一边说着,一边暗自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小巷子虽然狭窄,但好歹人来人往,真要出了什么事,她大喊一声,总能引来人帮忙。 “哎唷,大妹子,你可冤枉我了!李老头我是真心实意跟你在做生意!” 老大爷见林见雪一副“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势,连忙摆手,一脸的无奈。 他说着,也看得出林见雪的谨慎,索性把身上的军绿色大衣拉开,露出了里面斜挎着的一个牛皮包。 老大爷警惕的往周围看了一眼,这才打开皮包,把里面的东西展示给林见雪看。 “大妹子,你瞧瞧,我这儿可是有真家伙的!今儿个出门,我带了五十斤粮票,都是十斤一张的,一共五张。一斤的肉票,我带了二十张。还有半斤的糖票,五张!工业券也有十张!除了这些,还有布票、肥皂票、火柴票……杂七杂八的,也有不少。大妹子,你想要啥,尽管说!” 林见雪看着他那皮包里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票据,不由得暗暗吃惊。 这家伙的东西还真不少! 这年头,物资紧缺,这些票证可都是硬通货,比钱还值钱。 这老大爷能拿出这么多票证,看来本事真不小。 不过,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地问道:“粮票和肉票,你卖多少钱一张?” 李老头见林见雪有买的意思,顿时来了精神,凑近了些,说道:“这价钱嘛,好商量!多少都可以,大妹子你开个价就行,只要价格合适,我都卖!” 林见雪哪里知道这些票证在黑市里的行情? 这李老头一看就是个老滑头,想让她开价,分明是想试探她的底细,好趁机宰她一笔。 她可不想被这老头牵着鼻子走。 她冷哼一声,故意说道:“你不说,那我不跟你买了,我去问问别人怎么卖!” 话落,她便作势要走。 “哎唷,大妹子,别别别!别走啊!”李老头见此,顿时急了,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生怕这笔生意飞了,“有话好商量嘛!我这不是跟你开个玩笑嘛!” 他知道这姑娘不好糊弄,便也不再绕弯子,赶紧老老实实地报了价。 “这粮票啊,分全国通用粮票和地方粮票。全国通用粮票贵一些,十斤要四块钱。地方粮票便宜,十斤两块钱。你要哪种?” 林见雪自然是要全国通用粮票。 傅遮危一家在东北,地方粮票可没用。 不过,她还是留了个心眼,看了老大爷一眼,说:“我先去别人那再问问,如果你的价格合适,我就在你这边买,如何?” 这李老头刚才就在和她耍心眼,难保不会继续坑她。 她去别处问问,才能知道他有没有漫天和自己要价。 “你这大妹子,还真是……” 李老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放心,我绝对没让你吃亏!你想去问就去吧,我不信这黑市里,还有比我李老头更便宜的!” 林见雪也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她围着围巾,在黑市里转了一圈,挨个摊位打听了粮票、肉票的价格。 “同志,你这粮票怎么卖?” “大姐,肉票多少钱一张?” “工业券有吗?什么价?” …… 她问了一圈下来,发现李老头的报价确实不算高。 这黑市里,虽然也有比他便宜一点的,但那些票证要么数量少,要么品相差,不如李老头的齐全。 林见雪心里有了底,便又回到了李老头的摊位前。 “粮票,肉票,糖票,工业券,我都要了,都要全国通用票。” 李老头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 他搓了搓手,麻利地从牛皮包里往外掏票证,一边数,一边还乐呵呵地问:“大妹子,你这是买这么多票证,做啥用啊?寄给亲戚?” 这年头,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买票的,可不多见。 林见雪正低头看着他拿出的那一叠票证,闻言,她抬起头,淡淡地看了李老头一眼,点了点头。 “嗯,我恩人遭了难,我寄些粮票过去给他应应急。” 她这一说,李老头也就明白了。 这年头,谁家还没个落难的亲戚朋友?能在这个时候还想着给别人寄粮票的,那都是重情重义的人。 李老头心里对林见雪多了几分敬佩,手上的动作也更快了。 他迅速地数着票证,嘴里还念叨着:“大妹子,你放心,我李老头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实在!保证给你数得清清楚楚,一张不少!” “大妹子,50斤全国通用粮票我一共5张,一张是十斤,十斤是四块,一共是100块。” 李老头先数好粮票,整整齐齐地叠好,递给林见雪。 “你点点。” 林见雪接过粮票,仔细地看了看,确实是全国通用的粮票,而且品相也很好,没有破损,没有污渍。 “肉票一共15张,一张票一块五,一共是22块5毛。”李老头又数出15张肉票,这些肉票比粮票小一些,上面印着猪的图案。 “半斤糖票是五毛,我这里有5张,一共两块五。” “工业券是全国通用的,1张要5元,你全部要的话,就是50元。你如果这些都要,我包里还有几张肥皂票和火柴票,布票,就当个贴头送你好了。” 李老头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叠零零碎碎的票证,一股脑儿地塞到林见雪手里。 “这些都是好东西,拿着吧,不值几个钱,就当是我李老头的一点心意。”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卖了人情,又把那些零碎的小票给处理掉了。 “100+22.5+2.5+50……一共是175块。”李老头笑呵呵的搓了搓手,看着林见雪道,“姑娘你点了点,没问题的话,我们钱货两清。” 175块钱…… 这一下还真是把她的大半身价都搭进去了。 第15章 傅同桌,见字如晤 李老头接过钱,一张一张地仔细验过,确认没问题之后,才笑眯眯地找给林见雪5块钱。 “大妹子,你点点,看看对不对。” 林见雪接过找回的零钱,也没细数,直接塞进了口袋里。 她把那一叠厚厚的票证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皮包里,拉上拉链,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票证,傅遮危应该能渡过眼前的难关了吧? 她心里默默地想着,转身离开了黑市,快步朝着邮局走去。 邮局里,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墨水和纸张的味道。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姐正坐在柜台后面,悠闲地嗑着瓜子,看到林见雪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女同志,你要寄东西?” 林见雪走到柜台前,点了点头,说:“嗯嗯。” “普通包裹还是挂号邮件?” 大姐这才放下手中的瓜子,懒洋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问道。 这年头,寄东西可不像后世那么方便,还得区分普通包裹和挂号邮件。 普通包裹便宜,但容易丢,挂号邮件贵一些,但更安全。 “挂号邮件。”林见雪想都没想,直接说道。 这些票证可是她辛辛苦苦买来的,万一寄丢了,那她可就欲哭无泪了。 大姐这才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挂号邮件袋,又递给她一根笔,下巴朝那邮件袋点了点。 “大妹子,认识字吧?寄给谁,寄哪里,自己填。” “认识字。”林见雪笑了笑,接过笔。 这年头,不识字的人可不少,这大姐有此一问,倒也不奇怪。 说来也奇怪,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是当她拿起笔,那个熟悉的地址却像泉水一样涌上了脑海。 黑省哈市湖蓝县桐花村曙光生产大队,傅遮危。 她一笔一划,认真地在邮件袋上写下了这个地址, 写完后,她把包里的各种券都仔细整理好,按照大小顺序,一张张叠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挂号邮件袋里。 然后,她又找大姐要了一张纸。 那大姐倒是没说什么,直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带着横格的信纸递给她。 林见雪接过信纸,略微思忖片刻,提笔写道: “傅同桌,见字如晤。谢谢你的手镯,这是回礼。我考上了文工团,不缺钱,你不要寄回来,要不然我会生气。”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代我向叔叔阿姨还有清清问好。” 落款是娟秀的三个字:林见雪。 写好了信,林见雪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将信纸仔细地折叠好,和那些票证一起塞进了挂号邮件袋里。 她也没别的什么意思,就是担心傅遮危心气高,宁愿饿死也不愿意接受她的援助,才特意写了这几个字。 林见雪把鼓囊囊的邮件袋推过去,那嗑瓜子的大姐取过来,掂了掂,又捏了捏,感受着那厚实的触感,不由得抬眼看了林见雪一眼。 这年头,能寄这么多东西的,可不多见。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邮局里的人,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包裹和信件,早就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本事。她只是公事公办地说道:“寄到黑省,要五块钱。” 林见雪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她。 大姐接过钱,仔细地验了验,确认无误后,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又用蘸了墨水的图章在上面盖了个戳,然后递给林见雪。 “这是这封信的编码,还有收据,你拿好。到时候你可以拿着编码来邮局查邮件状态。”大姐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收据上的一个号码。 “谢谢。”林见雪接过收据,仔细地看了一眼那串数字,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走出邮局,林见雪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 她没有急着回家,而是顺路去了一趟供销社。 京都的供销社,比乡下的供销社,东西可多多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满了货架,让人眼花缭乱。 林见雪一进门,就直奔农资柜台。 她站在柜台前,看着里面摆放的各种农具和种子,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排瓶瓶罐罐上,直接看着售货员问道。 “大姐,你好,请问有给母猪吃的催情药吗?我奶家养的母猪不发情,不愿意生崽。” 第16章 “母猪强力XX散”。 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塑料包,白色的,上面用红色的油墨印着几个大字。 “一块五,一次倒一小勺就可以了,多了可不行,容易出事儿。”售货员大姐把塑料包往柜台上一放, 看了林见雪一眼,嘱咐道。 这年头,物资匮乏,养头猪可不容易,要是给药过量,把猪给折腾死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知道了。谢谢!” 林见雪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大姐熟练地找回五毛钱。 她接过那个小塑料包,低头一看,上面赫然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母猪强力催情散”。 下面还印着几行小字: 功能:催情。 主治:不发情。 林见雪看得是瞳孔地震,这名字,也不用这么直白吧!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赶紧把这包“母猪强力催情散”塞进了牛皮包里,生怕被别人看到。 买完母猪催情散,林见雪又顺路去了副食品商店。 她想给母亲沈雾补补身子,毕竟刚生完孩子,需要好好调养。 副食品商店里,人头攒动,不少柜台,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林见雪的目标很明确,她直奔肉类柜台,一眼就看中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大姐,这五花肉怎么卖?” “八毛钱一斤。”售货员大姐头也不抬地回答。 “给我来两斤。” “好嘞。” 售货员大姐麻利地割下两斤五花肉,用草纸包好,递给林见雪。 林见雪又转到鱼类柜台,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这条鲫鱼多少钱?” “六毛。” “给我称了。” 买好了五花肉和鲫鱼,林见雪离开了副食品商店,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一路颠簸,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后退去,林见雪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回到家,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林见雪走进屋,就看到佟采荷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她正弯着腰,在洗碗池里清洗着小青菜。 沈雾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小虎,正轻轻地哼着摇篮曲。 “妈,我回来了。”林见雪走到沈雾身边,笑着说道,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小虎肉嘟嘟的小脸蛋。 小虎似乎是感受到了林见雪的抚摸,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林见雪一眼,然后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雪儿回来啦,快看看你弟弟,是不是又长胖了?”沈雾抬起头,笑着对林见雪说道。 “是胖了些,小脸蛋都圆了。”林见雪笑着说。 “妈,我先去把肉和鱼给佟阿姨拿过去,让她中午熬鲫鱼汤给你补补身子,鲫鱼汤下奶,还可以修复伤口。” 林见雪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佟采荷正弯腰在水池边洗青菜,听到动静,回头一看,见林见雪手里拎着五花肉和鲫鱼,眼睛都直了。 “哎呦,见雪啊,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好东西?这五花肉,可真够肥的!还有这鲫鱼,活蹦乱跳的,一看就新鲜!”佟采荷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林见雪手里的东西。 “副食品商店买的,我去得早,肉还没有卖完。佟阿姨,中午就熬鲫鱼汤吧,晚上再做红烧肉吃一家人吃。”林见雪淡淡的说。 “行,行,没问题! ”佟采荷乐呵呵地应道。 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 这五花肉和鲫鱼,可是好东西,正好可以拿点过去给江语宁那个丫头补补身子。 江语宁流产大出血,可得养回来,落下病根没法给她生大孙子就不好了。 “见雪,你真是太懂事了,知道心疼你妈。”佟采荷眼珠子转了转,顺口夸奖道,“放心吧,佟阿姨一定把这肉和鱼做得香喷喷的,让你妈好好补补。” “我现在就去宰鱼。”佟采荷乐颠颠的补充了一句。 交代完佟采荷,林见雪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站在卧室门口,林见雪的目光在卧室里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放在红木书桌上的那一罐麦乳精上。 那是一个铁皮罐子,上面印着一个胖娃娃的图案,还有“麦乳精”三个大字。 这麦乳精是爸爸林岳峰厂里发的,一个月能有一罐。 她和江羽白结婚后,江羽白总是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从来没喝过麦乳精,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孩子喝,心里羡慕得不得了。 林见雪听了,心疼不已,便告诉江羽白,她家里的麦乳精,他可以随便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她走到书桌前,伸手拿起那罐麦乳精,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奶香味扑鼻而来,但林见雪却皱起了眉头。 她记得,这罐麦乳精是月初才发的,可现在,罐子里面的麦乳精已经快要见底了。 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啊!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江羽白偷偷地把麦乳精拿去给江语宁补身子了。 林见雪冷哼一声,从牛皮包里摸出那包在供销社买的“母猪强力催情散”。 她撕开塑料包,一瞬间,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但很快又被麦乳精的奶香味掩盖。 塑料包里装着的是淡黄色的粉末,看起来和麦乳精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差别。 林见雪捏着塑料包装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将包装袋凑近麦乳精的罐口,手腕微微倾斜,将里面的粉末倒了一半进去。 淡黄色的粉末落入罐中,与原本的麦乳精混合在一起,渐渐消失了踪迹。 林见雪盖上麦乳精的盖子,用力地晃了晃罐子,让里面的粉末和麦乳精充分混合。 她晃动着罐子,听着里面粉末碰撞的声音,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 三天后。 一大早,佟采荷就喜气洋洋地出了门。 回来的时候,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棉袄的款式有些过时,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了,上面还绣着几朵土气的花。 她的头发梳成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红色的头绳绑着。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乡下人特有的腼腆和羞涩,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 这姑娘,正是江语宁。 她一进门,就热情地跟林家的人打招呼。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语宁,是佟姨的远房侄女。” 江语宁操着一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满脸堆笑。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篮子,篮子里装着满满的鸡蛋。 “叔叔,阿姨,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土鸡蛋,自家养的鸡下的,可新鲜了!正好给阿姨补补身子!” 江语宁说着,把篮子递到沈雾面前。 沈雾和林岳峰对视了一眼,沈雾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起身迎了上去:“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佟采荷连忙在一旁帮腔:“没事!都是自家亲戚,客气啥!语宁这丫头,从小就懂事,知道心疼人。这鸡蛋,都是她攒了好久才攒下来的,可金贵着呢!沈老师啊,你就收下吧,这土鸡蛋,最补身子了,你刚生完孩子,得多吃点,对身体好!” 江语宁也连连点头,一脸诚恳地说:“是啊,阿姨,你就收下吧!这鸡蛋,真的不值钱,就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听佟姨说,您刚生了小弟弟,身体虚弱,这土鸡蛋最补了,您吃了,奶水也足,小弟弟也能长得壮壮的!” 林见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的模样,心中冷笑不已。 这土鸡蛋,估计就是江语宁在供销社随便买的,还说什么自家养的鸡下的,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第17章 渣男贱女卿卿我我 如果不是上辈子在电话里听到她对自己冷嘲热讽,亲耳听到她和江羽白的那些算计,就凭她现在这副淳朴单纯的模样,还真的猜不到这女人一肚子坏水。 林岳峰倒是不太在意这些,他更关心的是,江语宁能不能带好孩子。 他上下打量了江语宁一番,见她瘦瘦小小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林岳峰背着手,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问佟采荷:“亲家母啊,你这亲戚,看着这么瘦,真的会带孩子吗?别到时候,孩子没带好,再把她自己给累着了。” 佟采荷一听这话,连忙说道:“哎呀,老林,你放心吧!语宁这丫头,从小就帮着家里带孩子,可有经验了!她在家的时候,就是帮亲戚邻居带孩子的,村里人都夸她带孩子带得好呢!” 佟采荷一边说着,一边给江语宁使了个眼色。 江语宁立刻心领神会,她放下手中的篮子,走到摇篮边,弯腰抱起正在熟睡的小虎。 她抱孩子的动作虽然略显生疏,但还算稳当。 她抱着小虎,轻轻地摇晃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仿佛真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育儿嫂”。 林岳峰见江语宁抱孩子的动作还算熟练,脸上的疑虑这才消散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语宁……” 江羽白站在林见雪旁边,看着江语宁,心潮涌动,忍不住呼唤了一声。 江语宁听到江羽白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情不自禁,有些痴了。 佟采荷一看这情形,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这俩孩子,咋还当着大家的面眉来眼去的?这要是让林见雪看出点什么,那可就麻烦了! 她急忙用力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大的把摇篮里的小虎都惊得哼唧了一声。 “咳咳!羽白啊,”佟采荷故意提高了嗓门,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视,“你不是说给语宁收拾好房间了吗?赶紧带她去看看,让她把东西放放,顺便也歇歇脚。” 江羽白这才猛然回过神来,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竟然盯着江语宁看了那么久,他不免有些心虚,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林见雪。 就见她站在他旁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笑得很温柔,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微弯。 可江羽白却觉得,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洞察一切的锐利,像是能看穿他内心所有的秘密。 江羽白的心里咯噔一声,他不知道林见雪看了他多久,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他刚才盯着江语宁不放的失态模样。 一股莫名的紧张和心虚感,涌上江羽白的心头。 他甚至不敢直视林见雪的眼睛,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端倪。 江羽白的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地解释:“见雪,我和语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地观察着林见雪的表情,生怕她露出丝毫的不悦。 林见雪看着江羽白这副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漫不经心的道:“这样啊,那你们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了。既然这么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吧?找个时间好好聊聊,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见她脸上并没有什么异常,江羽白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笑着说:“也没什么好聊的,都是亲戚……见雪,我先带语宁去看看房间。” “去吧,”林见雪笑了笑,点了点头,“我去给小虎泡奶粉。” 说着,她走到了林小虎的摇篮旁边,伸手取过了奶瓶,好像真的要去泡奶粉了。 江羽白又跟林岳峰和沈雾轻轻地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这才转过身,对江语宁说道:“语宁,我带你去看看房间,顺便帮你把带来的东西整理整理。”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和刚才一直盯着江语宁恨不得黏上去的样子,判若两人。 江语宁站在原地,看着江羽白和林见雪之间的互动,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虽然她心里清楚,江羽白真正爱的女人是她。 可是,当她亲眼看到江羽白站在林见雪身边,对林见雪嘘寒问暖,却对自己客气疏离的时候,她就控制不住心里的嫉妒。 尤其是见林见雪,虽然穿了一件厚实的军绿色棉袄,可却依旧掩饰不住她苗条纤细的身材,而且还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的时候。 她更是嫉妒得发疯。 林见雪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光芒万丈,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可她呢? 江语宁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土里土气的红棉袄,还有脚上那双沾满了泥土的布鞋,一股强烈的自卑感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林见雪,生怕在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轻蔑和嘲讽。 江语宁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转过身,背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跟在江羽白的身后,走进了那个为她准备的小房间。 这间小屋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面积不大,只有七八个平方,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后,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窗户也很小,透进来的光线有限,让整个房间显得有些昏暗。 墙壁是灰色的,上面还有一些斑驳的痕迹。 江羽白刚把门合上,还没来得及转身,江语宁就猛地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带着哭腔的热吻,毫无章法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江羽白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踉跄,后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吃痛地皱了皱眉,双手抵住江语宁的肩膀,试图将她推开,压低声音呵斥道: “江语宁,你疯了!这是林家,要是被人看到,你让我怎么办?!” 江语宁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根本不肯松手。 她紧紧地搂着江羽白的脖颈,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江羽白的衣领上,晕染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我不管!我不管!” 江语宁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哭腔, “羽白哥,我嫉妒,我嫉妒你和林见雪你侬我侬,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对她好,对她笑,而我却只能做你见不得光的保姆!” “我看着你对她那么温柔体贴,我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你知道吗?我恨不得……恨不得……” 江语宁哽咽着说不下去,她用力地捶打着江羽白的胸口,发泄着心中的痛苦和不甘。 听到江语宁这番撕心裂肺的控诉,江羽白心莫名舒坦。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 “语宁,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我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啊。” 他抬起手,温柔地捧起江语宁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用拇指轻轻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无奈的说。 “这些天见不到你,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可是我不能来见你,我必须忍着,可是你要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我对林见雪只是逢扬作戏而已。” 说到这里,他将江语宁搂得更紧了些,继续说道:“语宁,你相信我,林岳峰现在已经开始带我进钢铁厂实习了,我上面的领导也很喜欢我,对我印象很好,说只要我好好干,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等我在钢铁厂站稳了脚跟,我就想办法把你弄进去,等我继承了林家的财产,我就想办法跟林见雪离婚,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了。” 第18章 “佟姨,你最近没往菜里下药了?” “羽白哥,你能一直想着我,记挂着我,我就开心了。 我就怕你娶了城里的大小姐,就忘记我这个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小青梅了。 我一想到刚才,我只能像个外人一样站在不远处,看着你和林见雪卿卿我我,我心里就难受……” 从江语宁这温声细语里,江羽白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感。 这种感觉,是他在高傲的林见雪身上永远也无法得到的。 在林家,他不得不伏小做低,处处赔笑脸,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只有在江语宁这里,他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享受着被崇拜、被依赖的感觉。 他捧着江语宁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用指腹轻轻地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柔声哄道:“傻瓜,我怎么可能会丢下你不管?你都为我为我流了一个孩子了。” “我和林见雪只是逢扬作戏,毕竟是名义上的夫妻,不能被他们家里人发现我们的关系。 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的,这辈子,我江羽白只会有你江语宁一个妻子。 而且你现在住在这里,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江语宁被江羽白这番话哄得破涕为笑,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江羽白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娇嗔道:“羽白哥,你真好。” 江语宁的声音甜腻腻的,像是裹了一层蜜糖,让江羽白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就在两人浓情蜜意,难舍难分的时候。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吱呀——” 佟采荷推门走了进来,她原本是想来看看江语宁安顿得怎么样了,却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了这样一副扬景。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吓得脸都白了。 她连忙朝门外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这才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 “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在林家,赶紧分开!要是被林家人看到了,可怎么办?” 说着,她赶紧走了进来,立马把房门给关上了。 江语宁被佟采荷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从江羽白的怀里挣脱出来,慌乱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她低着头,有些尴尬地和佟采荷打招呼:“佟姨,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 佟采荷看着江语宁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的责备也消散了大半。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到江语宁的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也缓和了许多:“麻烦什么,都是一家人……” 对他们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人来说,一个村子还一个姓的,那就是一家人,自然是要互相帮忙的。 更何况,江语宁还是她儿子的心上人,她怎么可能不照顾点? 可一想到刚才他们两人那个样子,万一进来的不是自己,而是林家的人,那他们可就完了。 佟采荷忍不住又拉起她的手,苦口婆心的说道:“语宁啊,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现在这个时候,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啊!羽白他现在好不容易才在林家站稳了脚跟,你可不能拖他的后腿啊!” 听到这话,江语宁委屈地抿了抿唇,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但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嗯,佟姨,我知道了。” 佟采荷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开始整理床铺。 房间里有些昏暗,佟采荷熟练地将带来的新被褥铺在床上,又将被单仔细地掖好。 她一边忙碌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语宁啊,我先给你把床铺好,等下你去带林小虎,奶粉的温度和每顿喝多少我都告诉你了,你都记住了吧?” 江语宁站在一旁,看着佟采荷忙碌的身影,有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记住了,佟姨。” 说着,她又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的抱怨道。 “真是金贵,晚上还要喝夜奶,还要用温度计看奶粉温度,我们村里的孩子哪有这么多事,城里人就是麻烦。” 佟采荷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附和道:“可不,麻烦死了,如果不是怕被人发现,真想一把药把这小子药死算了,我和羽白这段时间,可被他折腾惨了。” 江语宁听到佟采荷的话,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压低声音,凑到佟采荷耳边试探着问道:“佟姨,你最近没往菜里下药了?” 第19章 傅遮危收到林见雪寄出来的挂号信 “哪有机会下啊,之前沈雾住院的时候,林见雪也不知道怎么的,做饭一直跟着我,也不让我沾手,后来从医院回来,大家伙一起吃饭,就算我想做点手脚也不行啊。” 江语宁听了,有些失望的垂下眸子,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唉,真是可惜了,林小虎还要喝母乳,给沈雾下药,沈雾的母乳也就有问题,说不定喝了有毒的母乳,这林小虎就能早夭了……” 她心里始终忌讳着林小虎的存在,担心他长大以后,会分走江羽白从林家得到的财产。 佟采荷也明白江语宁的心思,但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 她只能安慰道:“语宁啊,你也别太着急了,这事儿急不得。” 江羽白听到江语宁的话,心里也有些无奈。 他走到江语宁的身边,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抚道:“语宁,没事,别想太多了,林见雪已经喝了绝育的鸡汤,这辈子都别想再生孩子了,到时候,你和我再生个孩子过继过来,林家的财产,还不早就是我们孩子的?”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江语宁有些憔悴的小脸,又补充道:“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好好调理身体,把身子养好了,我们才能有孩子。” 江语宁听到江羽白的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沈雾的事情,还是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我就是奇怪沈雾为什么能没事。按理说,她喝了那么多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对于这件事,江羽白也很疑惑。 加了药的鸡汤,明明是他亲手给沈雾送过去,又亲眼看着她喝了的。 可沈雾不仅一点事都没有,还平平安安的生下了林小虎。 想到这里,他皱了皱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通其中的缘由,索性不再去纠结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江语宁的后背,温声道:“事情都发生了,再想这么多也没用,还不如你接下来好好调理一下身体,我们再要个孩子。” 江语宁一听,忍不住抬眸,飞快地看了江羽白一眼,见他眸色幽暗地盯着自己,原本就微微泛红的脸颊,此刻更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娇嗔地垂下头,纤细的手指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羽白哥……” 她之所以这么着急搬进林家来,可不仅仅是为了盯着江羽白和林见雪的动静的,更重要的是想能早点再怀上江羽白的孩子,免得夜长梦多,再出什么岔子。 毕竟,江羽白现在是林家的女婿,身份地位都不同往日了。 她一个乡下来的姑娘,能攀上他,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可这份福气,江语宁总觉得抓不牢。 她怕江羽白变心,怕他真的喜欢上林见雪,更怕他会不要自己…… 所以,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她和江羽白的孩子。 有了孩子,她才能在永远在江羽白心里占据一席之地,才能将他牢牢抓在手里。 她原本打算,等之前那个孩子生下来,就让江羽白去做结扎手术,断了他再有其他孩子的可能。 这样一来,林家的财产,将来就只能是她孩子的。 可谁知道,偏偏出了意外,那个孩子竟然流掉了…… 想到这里,江语宁心里就一阵阵地发堵,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哎,真是麻烦。” 她必须尽快再怀上一个。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向江羽白娇羞的点了点头:“好,我会好好调理身体,给你生一个孩子……” * 10日后。 黑省哈市湖蓝县桐花村。 傍晚。 北方的太阳总是下沉的格外早。 才四五点钟的光景,暮色就降临了。 “傅知青,有你的挂号信!” 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袄,带着一顶破旧的雷锋帽的邮递员,骑着一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叫住了走在厚厚积雪泥路上的傅遮危。 傅遮危停驻脚步,皱起眉头,狭长漂亮的眼眸冷冷看了邮递员一眼。 那眼神清凌凌的,比初春的黑省气温还要冷。 立春刚过,冰雪还没有完全融化,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将田地冻得跟铁块一样坚硬。 曙光生产大队还没有开始春耕,桐花村的知青和本地村民们也都闲赋在家,继续猫冬。 傅清清病了。 因为村里发放给他们的破屋四面漏风,他们家里人又买不起煤炭烧火取暖,傅清清身子骨弱,被冻坏了。 她发了高烧,因为村里医疗条件落后,缺医少药,她的病一直拖着,没能得到及时的治疗,陷入了昏迷。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她这病我治不了,你们还是赶紧送她去县医院看看吧。” 可傅家哪有钱去县城看病啊? 别说看病的钱了,就连去县城的路费,他们都凑不出来。 更何况,村里的人对他们一家避之不及,根本不会有人愿意借车给他们。 母亲董玉兰没日没夜地守在傅清清的床边,眼睛熬得通红,整个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 就在今天早上,傅清清突然醒了过来,声音微弱地告诉董玉兰,说她想吃鸡蛋羹。 供销社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鸡蛋出售了,别说鸡蛋了,就连鸡蛋壳都见不着一个。 看着自己小妹苍白的小脸,傅遮危咬了咬牙,去了一趟芦苇荡。 但芦苇荡这块地方,早就被知青和本地人犁遍了,就算是有野鸡蛋和野鸭蛋也早就被人捡回去,哪里还轮得到他。 他在芦苇荡里找了整整一天,依然一无所获。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清清的烧再不退,再这么昏迷下去,恐怕就真的挺不过去了。 可他这个做哥哥的,却连她最后时刻想吃的一碗最简单的鸡蛋羹都弄不到。 眼看着天也要黑了,什么都没找到的傅遮危心情烦闷异常。 在回去知青宿舍的路上,还被邮递员莫名其妙的喊住。 他不耐烦的看了过去。 邮递员刹住车,一条腿撑在地上,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包裹,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又看向傅遮危:“傅遮危?有你的挂号信!京都寄来的!” 京都? 傅遮危微微一怔,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京都那些所谓的亲戚,自从他家出事后,为了撇清关系,早就跟他们断绝了往来,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还会给他寄信?还是挂号信? 他迟疑地走上前,目光落在邮递员递过来的包裹上。 包裹不算太大,但分量不轻,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和地址,寄件地址是京都的一个邮局代号,却没有写寄件人的姓名。 “在这儿签个字。”邮递员冻得直跺脚,哈着白气,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登记本和一支笔递给傅遮危,指了指需要签名的地方。 傅遮危沉默着接过笔,接过那支被冻得有些出水不畅的钢笔,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傅遮危。 “好嘞!那我走了啊!冷死了!” 邮递员收回笔和签收单,把邮包往身后一甩,蹬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 寒风凛冽,傅遮危独自站在空旷的土路上,低头看着手里这个沉甸甸、来历不明的包裹,心里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有些漠然。 他随手撕开了包裹的封口。 包裹被撕开,露出里面东西瞬间露了出来。 看清包裹里的东西后,傅遮危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20章 代我向叔叔阿姨还有清清问好 他转身,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后,才走到一处相对避风的土墙角落,将里面所有的票券都取了出来。 全国通用粮票、黑省地方粮票、肉票、布票、糖票、糕点票、副食品购买券…… 甚至还有几张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工业券! 在厚厚一沓票券的最底下,还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字迹。 傅遮危的心跳,莫名的有些加快。 他拿起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纸。 他捏住信纸的一角,缓缓抽了出来。 展开。 娟秀的钢笔字迹,瞬间映入眼帘。 字不多,只有寥寥数行—— 【傅同桌,见字如晤。 谢谢你上次送我的手镯,我很喜欢。这点东西是回礼,不成敬意,请务必收下。 我考上了文工团,不缺钱,你千万不要寄回来,要不然我会生气。 代我向叔叔阿姨还有清清问好 林见雪】 在看清落款那娟秀字迹的瞬间,傅遮危微微一愣。 林见雪……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跟她家保姆的儿子结婚了吗? 怎么会想起给自己寄东西?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明艳娇俏的脸庞。 那个被他强迫抄作业的少女,在他要求抄她作业时,总是会不情不愿地噘着嘴唇,一边小声嘀咕抱怨,一边却又将作业本给他…… 傅遮危的唇角微微翘了翘,但又很快地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一大叠,自己一只手勉强握住的票券上,喉咙发紧。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些粮票,就足够一个普通的农村三口之家,省吃俭用对付上整整一年! 林见雪…… 她信里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考上了文工团,不缺钱。 可这怎么可能? 就算她在文工团,一个月又能有多少津贴? 这些票券,种类如此齐全,数量这么多,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积攒。 如果是以前,以他的骄傲和自负,收到这样的馈赠,哪怕明知对方是出于好意,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东西原封不动地寄回去。 但是现在…… 傅清清还等着他救命。 想到躺在破屋里,被高烧折磨得奄奄一息,随时可能离开的妹妹。 傅遮危幽暗的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和挣扎的光芒,也彻底暗淡了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信纸小心地叠好,连同那厚厚一沓票券,一起重新塞回了牛皮纸袋里,揣进了怀里。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照耀在白雪皑皑的泥地上。 是生产队的拖拉机! 傅遮危看了拖拉机一眼,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破旧棉袄干瘪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根香烟,朝着那越来越近的光源,快步迎了上去。 看到他,拖拉机“吭哧吭哧”地停了下来,驾驶座上,一个裹着厚实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粗壮汉子探出头来。 “梁大队长!”傅遮危将那根烟递了过去,和他打了声招呼,“你是要去镇上拉化肥吗?” 梁斌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是啊,队里催得紧,过几天春耕要用了。傅知青,现在这里这么冷,不在屋里待着,跑这儿来喝西北风?” 傅遮危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客气的道:“梁大队长,可以捎我一程吗?我有点急事,想去趟镇上。” 梁斌闻言,粗粝的目光落在傅遮危身上,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面前这个年轻人,跟村里那些土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糙汉子们,截然不同。 身形高大修长,不像村里汉子那般粗壮,却也并不显得单薄,反而有种挺拔如松的清癯感。 一张脸尤其出挑,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深邃立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是乡下人少有的精致长相。 此刻,他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颜色不一补丁的破旧棉袄,底下是同样破旧的单裤,裤脚塞在解放鞋里,整个人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紫。 可即便如此狼狈落魄,他腰背却挺得像雪地里的一杆标枪,笔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倔强和距离感。 在这料峭春寒、万物尚未复苏的桐花村土地上,他就像一棵被强行移植过来的孤松,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扎根着。 梁斌吐了口白气,心里头不由得活泛开来。 他记得清楚,傅家这几口人,不是自愿下乡的知青,而是正儿八经被从京都“下放”下来的。当年刚到桐花村的时候,可是引起过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 原因很简单,实在是这一家人,长得太“出挑”了。 老的儒雅,小的俊俏,走在村里,跟周围灰扑扑的人和景一比,扎眼得不行,活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自带一层光似的。 然而,好看并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村里人对他们高看一眼。相反,这种“与众不同”,反而更容易招来麻烦。 梁斌记得特别清楚,傅遮危这小子,刚到桐花村的头天晚上,就惹上了事儿。 第21章 傅遮危的变化 谁知道,正好被当时还有些愣头青、浑身是刺的傅遮危给撞了个正着。 傅遮危当扬就把比他壮实不少的牛二给摁在地上,二话不说,抓住就是一顿揍。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村里人最是抱团,而且向来是“帮亲不帮理”。 听说本村的牛二被一个外来的“下放分子”给打了,那还得了?呼啦啦涌来一群人,把傅家那破柴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唾沫星子横飞,指着傅遮危的鼻子骂,非要他赔礼道歉,还要赔偿医药费。 最后,还是村长出面调解,说是看在傅家刚来,又是上面安排的份上,“从轻处理”,让傅家给牛二赔偿十块钱,这事儿就算揭过去。 十块钱! 梁斌到现在都记得,当时傅建国那张愁苦的脸。 十块钱在1976年的农村,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小一个月的工分了! 对于刚被下放、身无分文、连基本口粮都成问题的傅家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但更让梁斌印象深刻的,是傅遮危的反应。 那小子,梗着脖子,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叫嚣的人群和和稀泥的村长,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只有冷硬和不屈。 他愣是一个字都没说,更别说掏钱了。 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劲儿,看得梁斌心里都暗暗咋舌。 这下,牛二那帮人自然不肯罢休。明着打不过傅遮危,就开始玩阴的。 三天两头,趁着半夜,偷偷往傅家院子里扔石头、倒尿、泼粪,各种污秽恶心的东西都招呼上,搞得傅家人鸡犬不宁,连门都不敢轻易出。 傅家人被搅得日夜不得安宁。 最后,还是傅建国这个当爹的,实在熬不住了,不想一家人刚来就被彻底孤立,偷偷找到了村长,又低声下气地去找了牛二,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最后还是塞给了牛二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人民币),这才算把这事儿给勉强压了下去。 梁斌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傅遮危那小子吃了亏,总该学乖点,收敛一下那身傲骨和棱角了吧? 谁知道,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一个早起的村民,在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桐花树下,发现了一个被麻袋套着头、手脚捆得结结实实、浑身是伤、冻得只剩半条命的人——正是牛二! 牛二被揍得鼻青脸肿,话都说不利索,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门牙都掉了一颗。要不是发现得早,那天晚上那么冷,非得活活冻死在村口不可。 谁干的?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除了那个看着冷冰冰、下手却贼狠的傅家小子,还能有谁? 可问题是,没证据! 牛二醒过来后,被人问起,也是支支吾吾说不清,只说是天太黑,被人从背后套了麻袋,根本没看清是谁动的手。 没有证据,加上牛二平日里在村里名声也不好,得罪的人不少,这事儿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从那以后,村里那些想占便宜、或者想欺负傅家的人,都掂量掂量了。傅遮危这小子,看着文弱,骨子里却是个狠角色,轻易惹不得。 梁斌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从脑海里甩开。 那都是一年前的旧事了。 他抬眼,重新打量面前这个沉默地站在拖拉机旁的青年。 和一年前相比,傅遮危似乎清瘦了些,只有这皮肤,依旧是扎眼的白。眉眼间的锐气和桀骜似乎被磨平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坚韧。 像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溪流日复一日地冲刷,磨去了尖锐,却更显坚硬沉稳。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似乎被一层薄冰封存了起来,不再轻易外露。 一年的磋磨,终究还是在这小子身上留下了痕迹。 梁斌心里暗忖,面上却不显,只觉得乡下这地方,水土就是养人——也磨人。再扎手的刺头,扔到这泥地里滚上一年半载,也得被磨平了棱角,学会低头。 他眯了眯眼,嘴角咧开一个看似爽朗的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拍了拍身边拖拉机那坑坑洼洼的铁皮座位:“行啊!上来吧!正好我要去供销社拉化肥,办完事儿还能顺道把你捎回来,省你两条腿跑了。” 这话说得,既像是顺便帮忙,又隐隐带着点“我关照你”的意味。 “谢谢梁大队长。”傅遮危没有多余的客套,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没有听出梁斌话里的潜台词。 他动作利落地爬上拖拉机后面的车斗。 “突突突——” 老旧的拖拉机喷出一股黑烟,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摇摇晃晃地上了土路。 路面坑坑洼洼,拖拉机颠簸得厉害。 梁斌一边熟练地把着方向盘,一边侧过头,提高声音,像是闲聊般问道:“傅知青,你去镇上干啥去啊?” 傅遮危看着飞速后退的田埂和树木,淡淡回应:“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哦……”梁斌拖长了调子,像是随口一提,“听说你妹妹病了?这两天好些了没?” 提起妹妹,傅遮危那双沉静的黑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语气依旧平稳:“今早上醒了,能说话了。” “哎哟,那可太好了!我就说嘛,小孩子家家的,哪能一直病着。” 梁斌语气夸张地松了口气,仿佛真是替他高兴,“前两天我听赤脚医生提了一嘴,说烧得挺厉害,还想着抽空过去看看呢,这不队里忙,一直没腾出功夫。” 傅遮危微微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只淡淡地应了一句:“梁大队长费心了。” “嗨!费什么心!”梁斌大手一挥,笑呵呵地说,“咱们一个大队的,你傅家也是我梁斌治下的社员,关心社员,那是我这个大队长应该做的嘛!” 他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傅遮危。 这小子,自从那次牛二被打之后,就越发沉默寡言了,但村里没人敢再轻易招惹他。那股子狠劲儿,藏得再深,也让人忌惮。 现在看来,倒是比以前更沉得住气了。 第22章 这……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拖拉机“突突”地开到了镇子上。 镇子不大,但也比桐花村热闹多了。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梁斌把拖拉机停在路边,熄了火,对傅遮危道:“我去买化肥了,你自个儿去吧。” “好,谢谢梁大队长。” 傅遮危从拖拉机上跳下来,道了声谢,掸了掸裤腿上沾染的灰尘,便不再停留,脚步匆匆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镇卫生院。 妹妹的烧还没彻底退下去,他必须尽快买到药。 镇卫生院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道。 傅遮危径直走到挂号收费处旁边的药房窗口,那里通常也兼着非处方药的售卖。 窗口后面坐着个穿着白大褂、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护士,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用指甲抠着桌面上的一个小瑕疵。看样子快到下班时间了,她的心思显然已经飞了。 “同志,麻烦问一下,买退烧药和消炎药。” 傅遮危的声音响起,清冽干净,在这略显沉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小护士懒洋洋地抬起头,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 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傅遮危那张脸时,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面前的青年穿着破旧的棉袄,却难掩其挺拔的身姿和出众的容貌。眉骨深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和桀骜。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寒潭,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这……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小护士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噌”地一下就红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原本懒散的姿态瞬间消失不见,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热情:“哎,同志!您来了!您……您要买药是吧?”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语气急切地问道:“是给谁用啊?多大年纪了?什么症状?您跟我说说,我好帮您看看拿什么药合适。咱们这儿药有好几种呢,价格也不一样。” 傅遮危微微蹙眉,对她突然转变的态度有些不适,但心里记挂着妹妹,也无暇多想,只言简意赅地道:“风寒引起的高烧不退,反复发作,病人是年轻女性,十五岁。” “哦哦,高烧不退啊……”小护士连忙点头,一边在心里暗暗记下“年轻女性”这个信息,一边在药柜里翻找着,嘴里热情地建议道,“那可以试试这个,阿司匹林,退烧效果挺好的,也便宜。就是这个白色的药片,看到没?” 她拿起一个小药瓶,展示给傅遮危看。 “这个药,五分钱一粒。一次吃四粒,一天吃三次。” 她耐心地解释着,眼神却忍不住偷偷往傅遮危脸上瞟,“你看你需要买多少?” 傅遮危的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天三次,一次四粒,那就是十二粒。一粒五分钱,一天光是这药钱,就要花掉六毛。 六毛钱! 对于七六年的乡下人来说,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桐花村生产队,一个壮劳力干一天,累死累活,也不过挣十个工分,而十个工分,仅仅价值一毛五分钱。 六毛钱,意味着一个成年劳动力,要在地里头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上足足四天! 甚至还不止,毕竟不是谁都能每天挣满十个工分的。这六毛钱,几乎是一个普通社员家庭一个星期才能攒下来的工分价值。 因此,村里大部分人,生了病,除非是实在扛不住了,否则谁舍得花这个钱买药?大多是咬着牙硬熬。运气好的,熬过去了,捡回一条命;运气不好的,熬不过去,人也就没了。 这世道,人命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值钱。 然而,傅遮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沉默地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皱巴巴的毛票,而是一张崭新挺括的“大团结”。 那鲜艳的红色,在灰扑扑的卫生院窗口下,显得格外扎眼。 “买一个星期的量。”他将那张十元大钞递了过去,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冽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个星期……小护士心里也迅速算了一下,六毛钱一天,七天就是四块两毛钱。 四块二! 这都快赶上她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小护士拿着药瓶的手顿了顿,再次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傅遮危一眼。 这年轻人,身上穿的衣服破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色,补丁摞着补丁,脚上的棉鞋也开了线,露出了里面灰黑的棉絮。怎么看,都是穷困潦倒的样子。 可他买起药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掏出了一张“大团结”,还要买足一个星期的量。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她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职业性的麻利。毕竟来卫生院看病买药的,什么样的人没有? “好嘞!” 她应了一声,不再多话,转身从大药柜里拿出那个装着阿司匹林的棕色玻璃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七天的药量——整整八十四片白色的小药片。 她没有数错,这个年代,药品金贵,多一片少一片都是事儿。 然后,她取过一张干净的黄色油纸,熟练地将药片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递出窗口。 “一共四块二毛钱,找您五块八毛钱。” 她将药包和找零的钱票一起从窗口递出来,眼神还是忍不住偷偷往傅遮危脸上溜。 这人,真是越看越好看,就是太冷了点,像块捂不热的冰。 第23章 他的妹妹,终于有救了 “谢谢。” 他低沉地道了声谢,没有再多看小护士一眼,转身便走。 呼啸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裸露的皮肤瞬间就冻得发麻。 傅遮危攥紧了手里的药包。 那张十元“大团结”,并不是他自己的。 是林见雪寄来的。 就在他今天收到的那封京都挂号信里,和那些雪中送炭的票券夹在一起。 像这样的“大团结”,信封里还有整整十九张! 二百块钱! 还有那么多的全国粮票、布票、工业券…… 这不仅仅是钱和票,这是他们傅家,是他和妹妹傅清清的救命钱! 冰冷的风雪粒子直往眼睛里钻,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傅遮危用力地眨了眨眼,却感觉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滚烫得厉害,几乎要灼伤他。 清清…… 他的妹妹,终于有救了。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恐惧,焦虑,此刻终于被这一包药抚平。 无声的擦了一下从眼角流淌下来的温热液体,傅遮危不再像来时那般步履匆匆,脚步沉稳了许多,但方向却不是回村的路。 路过镇上的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时,那熟悉的、混合着煤油、肥皂和各种杂货的气味飘入鼻端。傅遮危的脚步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他想了想,转身走进了副食品商店。 “同志,买肉。” 柜台后面,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套袖的售货员抬起头,例行公事地问:“要多少?要哪里的?” “一斤五花肉,再要一只猪脚。” 傅遮危的声音平静无波。 五花肉肥瘦相间,熬油炖菜都香。至于猪脚……他记得清清那丫头,以前在京都的时候,最馋的就是母亲董玉兰用黄豆炖得软糯脱骨的猪脚,每次都能抱着啃半天。 这丫头,跟着他们,受苦了。 买了肉,用油纸和草绳仔细包好拎在手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傅遮危的心也跟着踏实了几分。 然后,他又转头走进了隔壁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更多些,也更嘈杂。 “同志,买鸡蛋。” 傅遮危走到卖农副产品的柜台前。 柜台后的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态度有些不耐烦,头也没抬:“鸡蛋没了,今儿就剩鸭蛋和鹅蛋了,要不要?” 这个年代,物资紧缺,什么东西都不是随时都有的。 傅遮危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那就买一斤鸭蛋。” 鸡蛋鸭蛋,都能给妹妹补身子。 付了钱,拿了用草窝垫着、防止碰碎的鸭蛋,他的目光却在无意间扫过旁边货架时,停顿了一瞬。 那里摆着几罐铁皮圆筒,上面印着醒目的红色大字——“麦乳精”。 那是麦乳精! 麦乳精极有营养。 傅遮危的心,微微一动。 清清大病初愈,正是需要好好补身体的时候。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再次开口时,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同志,再要一罐麦乳精。”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要十斤大米。” 家里的糙米快见底了,妹妹病着,总要吃点好的。 售货员显然没想到这个穿着破烂的年轻人一下子要买这么多“金贵”的东西,终于抬起头,多看了他两眼,但也没多问,麻利地开了票,收了钱和粮票。 傅遮危提着沉甸甸的肉、鸭蛋、麦乳精和一大袋米,刚走出供销社的大门,那熟悉的“突突突”声就由远及近,伴随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钻入鼻腔。 是梁斌开着那辆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回来了。 “哟,傅知青,都在这儿等着呢?” 梁斌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咧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粗声大气地招呼道。 他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傅遮危脚边的物什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嘿,你这……买的可真不少啊!” 傅遮危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他的招呼,然后弯腰,动作不算费力地将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搬上拖拉机的后斗。 将最后一口袋大米也放稳妥,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在车斗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家里吃的没了,出来买点。”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坐稳了,傅知青!” 梁斌招呼道,重新发动了拖拉机。 车子“突突”地再次启动,朝着村子的方向开去。 梁斌是个健谈也有些爱打听的性子,尤其是对着傅遮危这种背景“特殊”的知青,总忍不住想多了解点。 他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侧头问道:“家里这是……真没吃的了?你这一下子买这么多,怕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傅遮危看着前方被拖拉机灯光划破的昏暗道路,眼神幽深,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前半句。至于后半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梁斌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嘀咕了一声。 这傅家小子,性子真是又冷又硬,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 他原本还想再问问傅家是不是有了什么门路,不然哪来这么多钱票买这些金贵玩意儿,可见他这爱答不理的样子,也懒得多费口舌了。 拖拉机颠簸得厉害,寒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刮得人脸生疼。梁斌握着方向盘,眼角的余光瞥见后斗里那罐崭新的麦乳精,心里那点疑惑又翻腾起来。 这傅家小子,哪来的钱? 那一斤五花肉,少说也得一块多;猪脚也不便宜;鸭蛋虽然比鸡蛋贱点,这一斤下去也得几毛钱;还有那十斤大米,更是要粮票的!最扎眼的,是那罐麦乳精!铁罐子,红标签,一看就不是便宜货!梁斌自家孩子馋了好久,他婆娘念叨了几次,他都没舍得买,那玩意儿,得五块钱一罐呢!顶他好几天的工分了! 这傅遮危倒好,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他妹妹病得起不来床,家里穷得叮当响,这钱是哪儿来的?难道是…… 梁斌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好的念头。 城里来的知青,手脚不干净的也有。 但这傅家小子看着不像啊,那一身冷硬清高的气质,倒像是…… 算了!梁斌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散。 管他钱是哪儿来的,只要不是偷他抢他就行。 人家怎么花钱,是他家的事。 城里来的娇少爷,大概就是这样,花钱大手大脚,不知道柴米贵。 嘴上说着妹妹病重,转头就买肉买麦乳精,说不定就是自己嘴馋,拿妹妹当幌子呢?哼,挥霍无度! 第24章 傅遮危妹妹命悬一线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回了开车上。 别人的家事,他懒得管,也管不着。 只要别出什么大事,死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他添麻烦就行。 一路无话。 拖拉机终于“突突”着开到了桐花村的村口。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 “到了,傅知青,你自己回去吧。” 梁斌停下车,跳下去帮他卸东西。 傅遮危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之前找零剩下的钱,数出几毛钱递给梁斌:“梁叔,这是油钱,辛苦你了。” 梁斌摆摆手,没接:“算了算了,几步路,费什么油钱。赶紧回去吧,你娘估计等急了。” “谢谢梁大队长。” 傅遮危低声道了句谢,抱着那堆东西,转身就朝村尾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甚至带着点急切的小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雪地里,背影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中。 梁斌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发动拖拉机,掉头回家了。 * 村尾,靠近牛棚的那几间低矮破旧的屋子,是傅家临时的住所。 此刻,其中一间屋子的门口,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焦灼地在黑暗中来回踱步,不时伸长脖子望向村口的方向。 那是傅遮危的母亲,董玉兰。 她显然等了很久,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寒风吹得她不住地哆嗦,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白。 看到傅遮危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中,董玉兰那颗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她几乎是踉跄着迎了上去:“遮危!你可算回来了!跑哪里去了这么久?清清她、她下午又烧起来了……” 她的声音在触及儿子怀里那堆东西时,戛然而止。 昏暗中,她看清了那油纸包的形状,闻到了那若有似无的肉香,甚至瞥见了那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铁皮罐子…… 董玉兰的眼睛倏地瞪大,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股难以置信的惊骇攫住了她。 “你……你……”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着傅遮危怀里的东西,一向温婉知礼、就算日子再苦也尽量维持着体面的董玉兰,声音陡然拔高: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遮危!这些……这些得花多少钱啊?!我们哪有钱买这些东西?!” 面对母亲的质问,傅遮危紧抿着唇,没说话。 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一言不发,绕过惊慌失措的母亲,沉着脸,一口气将所有东西都提进了昏暗的屋子里,“砰”一声放在了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上。 不等董玉兰再次开口,傅遮危已经反手将她一把拉进了屋子。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为了省油而捻得极小的煤油灯,在桌角散发着豆大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屋里家徒四壁的轮廓。 傅遮危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 他将纸包递到母亲面前:“妈,先别问,这是退烧药,赶紧去给清清喂了。” 董玉兰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小小的油纸包上。 药? 她的心猛地一跳。 可随即,她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扫过桌上那堆东西——那散发着诱人肉香的五花肉和猪脚,那圆滚滚、透着青光的鸭蛋,那鼓鼓囊囊装着精白大米的布袋,还有那个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眼的红色铁皮罐子……麦乳精! 这些……这些东西……遮危他…… 她苍白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无数的疑问和担忧堵在喉咙口,几乎要喷薄而出。 儿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傻事?这钱是哪里来的?会不会是…… 然而,当她的目光再次对上儿子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时,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董玉兰什么也没说。 她颤抖着手,接过了药包,然后转过身,步履踉跄地朝着里间——傅清清的房间匆匆走去。 那所谓的房间,其实只是用破旧的芦苇席勉强隔出来的一小块空间。 泥土夯成的墙壁斑驳不堪,寒风从墙缝和屋顶的破洞里“呜呜”地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十五岁的傅清清就躺在破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打了无数补丁、棉絮早已板结发黑的破旧棉被。 家里唯一一个铁皮做的简易烤火炉,就放在她的床边,里面燃着几块劣质的煤炭,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和呛人的煤烟味。 但这微不足道的热量,根本无法驱散这房间里如同寒铁一般的冰冷。 几天高烧反复下来,傅清清原本就瘦弱的身体更是被掏空了。 她的小脸蜡黄,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已经明显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泛着病态的白色。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十五岁的少女,本该是含苞待放的花朵,此刻却像一株在严冬里即将凋零的枯草,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 董玉兰一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强忍着的眼泪还是决堤而下,顺着她憔悴的脸颊滑落。 “清清……我的清清……” 她哽咽着,伸出不住哆嗦的手,去拆那个油纸药包。 纸包被她抖得哗哗作响,好几次都险些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只稳定而有力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傅遮危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刚用热水冲开的麦乳精,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妈,我来吧。” 他将手里那碗麦乳精轻轻塞到母亲手里:“您拿着这个,等下一起喂给清清。” 第25章 “妈,是林见雪寄来的。” 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小心地将油纸包打开,从中数出了四粒阿司匹林。 然后俯下身,一只手轻轻穿过妹妹纤瘦的、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脖颈,将她半扶起来,靠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上。 “清清,”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醒醒,哥哥回来了,吃药了。” 怀里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惊人。 傅清清似乎在半昏迷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虚弱地张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眼前的黑暗轮廓。 “……哥……哥?” “嗯,是我。” “我……我做梦了……” 傅清清费力地说着,气息微弱,“梦到……爷爷了………” 她的话让傅遮危的心猛地一揪。 爷爷已经去世好几年了,老人都说,久病的人梦见去世的亲人,是不好的兆头。 但他脸上没有显露分毫:“别说话。先吃药。” 他小心地将那三粒药片送进妹妹干裂的嘴唇里。 傅清清似乎已经失去了吞咽的力气,药片就含在嘴里。 “妈,水。” 傅遮危侧头,对端着碗、泪眼婆娑的董玉兰低声道。 董玉兰连忙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将碗凑到女儿嘴边。 温热的液体触碰到嘴唇,那浓郁的、带着奶香和甜味的液体顺着碗沿,缓缓流入傅清清的口中。 也许是身体对能量的本能渴望,也许是那久违的香甜味道刺激了味蕾,原本连水都喂不进多少的傅清清,喉头动了动,竟下意识地开始吞咽起来。 一小口,又一小口…… 温热的麦乳精混着药片,顺着她干涩的喉咙滑了下去,仿佛一股暖流,注入了她冰冷而虚弱的身体。 小半碗麦乳精喂下去,傅清清原本灰败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红晕,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一些。 她躺在哥哥的臂弯里,轻轻舔了舔还残留着甜味的嘴唇。 “哥哥……” 她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你……你喂我喝的是什么啊?好好喝…… ”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傅遮危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看着妹妹苍白的脸上,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拂开妹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是麦乳精。” “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常常喝吗?这么快就把味道给忘了?” 傅清清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哥哥,怎么回事呢,明明才……过去一年……我怎么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哥哥,我是不是……是不是快要老糊涂了?” “傻丫头,” 傅遮危伸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妹妹眼角 的泪珠, “你才十五岁,离老还远着呢。生病的人,记性是会差一点,这都是暂时的。” “别多想了,也别说话了,攒点力气。好好睡一觉,等汗发出来,烧退了,你就什么都好了,什么都记起来了。” 傅清清虚弱地点点头。 也许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也许是傅遮危的话让她安心,浓浓的倦意再次袭来。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蜡黄的小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傅遮危将她放平躺好,然后 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破旧棉袄,轻轻盖在了那床同样破旧的棉被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 董玉兰就站在那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瘦削而焦虑的身影。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嗫嚅着,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傅遮危看了母亲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外面。” 董玉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她点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里屋。 傅遮危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妹妹,这才跟着走了出去。 与里屋那一点点煤炉带来的微弱暖意不同,外室更加阴冷,仿佛一个冰窖。 寒风顺着门窗的缝隙不停地钻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一离开里屋,董玉兰再也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遮危,儿子,你跟我说实话,买这些东西的钱……还有那些票……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傅遮危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牛皮纸挂号信,直接塞到了董玉兰的手上。 “妈,您先看看这个。” 董玉兰的话被打断,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封。 “这是……” 她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拆开看看。” 封口被打开,一沓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落在董玉兰粗糙的手掌上。 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董玉兰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票证! 全国粮票、地方粮票、布票、工业券、糖票、肉票……各种各样的票证,厚厚的一沓,几乎涵盖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在这些票证下面,是——一叠崭新挺括的“大团结”! 十元面额的钞票,一张叠着一张,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她粗略地数了数,至少有20张!那就是200块钱! 两百块! 还有那么多珍贵的票证! “!!!” 董玉兰感觉手里的东西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指尖都在颤抖。 她看着手上的钱和票,又抬头看向儿子,声音都变了调:“这……这……遮危!这到底是哪儿来的?!我们家……我们家哪里还有亲戚肯……” 傅家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穷困潦倒,那些曾经走得近的亲戚早就怕沾染上麻烦,一个个划清了界限,避之唯恐不及。 谁还会,谁又能拿出这么多钱和票来帮他们?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看着母亲惊疑不定的眼神,傅遮危的心沉了沉。 他知道,在这个年月,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带来的可能不是惊喜,而是灾难。 他垂下眼睑,带着复杂的心绪,极轻极慢的吐出那个人的名字:“妈,是林见雪寄来的。” 第26章 傅遮危,你觉得……你还配得上她吗? 因为儿子和林见雪曾是高中同桌,又都住在一个大院,董玉兰对那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有些印象。 “……你和小雪还有联系?” 傅遮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封信,递给了母亲:“信也在这里,您看看就知道了。” 董玉兰接过信纸,借着微光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细腻和温婉。 信的落款,清晰地写着“林见雪”三个字。 整封信的语气真诚而恳切,措辞也符合林见雪过去那种温和有礼的性子。 董玉兰一字一句地看完了,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将信纸小心地重新折好。 “原来是小雪……” 她喃喃道,“这孩子心真好……我们家发生了这样的事,还记挂着我们……” 有了这封信,钱票的来路就解释清楚了。 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董玉兰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不过…… 她蹙起眉头,有些迟疑地问道: “你把我们家的传家宝,送给她了?” 那镯子是清宫传下来的,是傅家专门传给儿媳妇的,价值连城。 就这么给人家姑娘了? 傅遮危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将母亲手中那封信纸轻轻抽了出来,仔细地折好,塞回自己内兜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母亲,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送她了。” “更何况。那镯子,就算留在我手里,不送人,您觉得……真能留得住吗?” 他没有明说,但董玉兰瞬间就懂了。 是啊,留不住的。 傅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那些象征着昔日荣光的物件,早就成了烫手山芋,留着不仅无用,反而可能招来祸患。 董玉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指尖颤抖地抚摸着那叠崭新的“大团结”,又捻起那些花花绿绿、种类繁多的票证。粮票、肉票、布票…… 之前因为担忧钱票来路不明而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随之涌上来的,却是更加汹涌、更加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巨大的惊喜,是绝处逢生的庆幸,更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心酸。 “呜……” 一声极力压抑的啜泣,从董玉兰的喉咙深处溢出。 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重担”,眼泪先是无声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那叠钞票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紧接着,那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大,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哽咽,最后,她猛地蹲下身子,将脸深深埋进那堆钱票和信封里,仿佛要将所有的绝望和希望都揉进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 董玉兰哭得肝肠寸断。 她真的想好了。 如果清清真的挺不过去,她就跟着女儿一起走! 她的清清那么小,胆子又那么小,最怕黑了。 黄泉路上那么黑,那么冷,她怎么能放心让女儿一个人走?她得陪着她,护着她…… 可是……可是她要是也走了,她的遮危怎么办? 她的儿子,才十八岁啊! 自从家里出事,这个曾经桀骜不驯、意气风发的少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默下去,瘦削下去。 他不再笑,也很少说话,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如今总是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晦暗和沉重。 他默默地扛起了这个家,扛起了所有的重担和苦难。 看着儿子一日比一日沉默的脊梁,她这个做妈的,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剐着,痛得喘不过气来。 现在……现在好了…… 有了这些钱,有了这些票…… 董玉兰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东西,像是抱着救命的稻草。 看着向来克制隐忍的母亲,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傅遮危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长腿,走到母亲身边,也跟着蹲了下来。 他伸出有些僵硬的胳膊,轻轻地、带着一丝笨拙地,抱住了母亲颤抖的肩膀。 “妈……”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别哭了。” 董玉兰的哭声渐渐小了些,但身体依旧在颤抖。 傅遮危用指腹笨拙地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我买了猪脚,还有五花肉。您看,家里不是还有些黄豆吗?泡一泡,再找点粉条出来。晚上我们做黄豆炖猪脚给清清补补身子,再做个猪肉炖粉条。”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董玉兰的心狠狠一跳。 猪脚……五花肉…… 这些东西,他们家多久没沾过了? “明天……爸就该从农扬回来了。” 傅遮危垂下眼睫,“他最近……瘦得厉害,也该好好补补了。” “快起来吧,地上凉。赶紧去做饭,锅里热乎了,屋里也能暖和点。” 她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好,好……妈这就去做饭。” 董玉兰哽咽着应声,用粗糙的袖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强撑着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儿子清瘦的脸上,眼里是化不开的心疼:遮危,你也饿了一天了,一会儿饭好了,多吃点。” 说完,她不再停留,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钱票拢好转身进了旁边低矮、昏暗的厨房。很快,里面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生火、淘洗东西的声音。 傅遮危在原地站了片刻,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转过身,走进了傅清清的小小房间。 屋子里比外面堂屋要暖和一些,但也有限。 傅清清躺在床上,已经睡熟了。 或许是药效上来了,又或许是那杯麦乳精安抚了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只是小脸蛋上还残留着病态的红晕 。 傅遮危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妹妹的额头。 温热的,不再是之前那种烙铁般的滚烫。 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然后将墙角那个黑乎乎“烤火炉”,往床边提了提。 做完这些,他才在床沿边轻轻坐下。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地落在妹妹恬静的睡颜上,看了许久。 收回视线,他终是忍不住,又将那封被他小心折叠好的信取了出来。 昏黄的炉火跳跃着,映照着粗糙的信纸。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那娟秀却又带着几分熟悉力道的字迹上。 【傅同桌,见字如晤。】 仅仅七个字,简简单单的开扬白。 他却像是着了魔一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七个字,在心里,在唇边,无声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今晚的月色并不算明亮,薄薄的一层,清冷如水,静静地洒在院子里冻得发硬的地面上。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更衬得这山村的夜晚格外寂静。 月光下,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切,就像他此刻的心绪,混乱、翻涌,找不到一个清晰的出口。 【傅遮危,别想了。】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在心底最深处响起。 【她已经结婚了。】 【或许她只是知道了那枚翡翠镯子的真正价值,心里过意不去,这才想方设法,托人寄了这些钱和票来,算是……两清吧。】 【而且……】 【就算她没结婚……如今的你,傅遮危,你看看你自己……你觉得……你还配得上她吗?】 【不要再想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下达着最后的命令,试图将那些如同野草般疯长、不断翻涌的思念强行压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清瘦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 少年人轮廓分明的脸,在窗外透进的清冷月色与烤火炉明明灭灭的微弱炭火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隐忍。 那些如同沸水般在他胸腔里奔腾、叫嚣的情绪,像是被投入了极寒的冰块,一点点冷却、最终,缓缓地、缓缓地,湮没在这四壁漏风、寒意彻骨的房间里。 【如果……】 【如果,将来能活着离开这里……回到京都……】 【再去……好好谢谢她吧。】 他将那封信重新折好,再次放回内兜,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 老婆很快就来找你了~~ 第27章 林见雪略施小计 京都文工团,练习房。 “好,不错!今天就练到这里。” 指导老师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满意,“下个月就要正式演出了,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回家也别松懈,记得多练练基本功!解散!” “是!” 年轻的团员们齐声应和,放下手中的乐器,小提琴、二胡、琵琶……各自归置好,然后三三两两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练习房里顿时充满了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和低低的交谈笑语,刚才还紧张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活泼起来。 沈幼珊小心地将她那把宝贝小提琴收进琴盒,背在肩上,刚随着人流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 “欸,沈幼珊!” 沈幼珊脚步一顿,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 来人正是林见雪。 今天的林见雪穿着一件合身的蓝色卡其布上衣,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小雪?什么事呀?” 沈幼珊大大咧咧地扬起嘴角,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她父亲是京都钢铁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主任沈为民,两人从小 一起长大的,虽然关系不算顶顶亲密,但见面总能聊上几句。 沈幼珊性格爽朗直接,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此刻看着林见雪特意叫住自己,心里也只是单纯的好奇。 林见雪走近几步,从随身携带的军绿色挎包里,摸出两张薄薄的纸片,递到沈幼珊面前:“幼珊,我听说你前阵子一直念叨想看电影《春雨》,对不对?我托朋友好不容易弄到了两张票,喏,这个星期六的,你要不要?” “《春雨》?!” 沈幼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地叫出声,一把接过那两张票根,低头仔细看去。 那票根是粉红色的硬纸,上面清晰地印着“首都电影院”的字样,电影名称《春雨》,时间更是让她心花怒放——星期六上午十一点半! 这可是黄金时间! 看完电影正好是午饭点,还能顺便去王府井逛逛百货大楼,简直完美! “我的天!小雪,你这本事也太大了吧?这电影现在火得不得了,我爸托人都没买到呢!还是这个点儿的!” 沈幼珊激动得脸颊泛红 。 这年头,看扬热门电影,不亚于后世抢限量版,绝对是值得炫耀的事情。 但兴奋过后,沈幼珊又有些迟疑地看向林见雪,挠了挠头,语气带上了点不好意思:“不过……小雪,这票太难得了,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吧?我这……白拿你的,不太好吧?” 她虽然大大咧咧,但也知道人情往来的道理,这么紧俏的电影票,林见雪能弄到手,肯定不容易,说不定还欠了人情。 林见雪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其实……幼珊,我今天找你,确实还有点别的事想请你帮个忙。” 沈幼珊一听,心里那点疑虑反而落了地,她拍了拍胸脯, 豪爽得说:“嗐!我就说嘛!有什么事你直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是这样,你也知道,我家羽白……他不是一直在找个正式的工作嘛。最近钢铁厂不是在招人吗?他特别想进去,可递上去的材料……好像就卡在你爸爸,沈主任那边了。” 沈幼珊听完,恍然大悟,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指点了点林见雪:“我说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并没有丝毫不快,反而觉得林见雪这样有事求人还知道先送礼,挺上道。 她将电影票收进自己的挎包里,然后拍了拍林见雪的胳膊,语气十分爽快:“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吧,我回头就跟我爸提,保证帮你把话带到!” “幼珊,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真的,太麻烦你了!” 林见雪脸上立刻绽放出感激的笑容,语气真挚,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嗨!客气什么!” 沈幼珊不在意地摆摆手,“咱们谁跟谁啊,互相帮忙嘛,都是朋友!” 林见雪也跟着笑起来。 她抬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道:“那行,幼珊,我就不耽误你了,我得先回家了。” “嗯嗯,好,你快回去吧。电影票谢啦!” 沈幼珊冲她挥挥手。 林见雪刚走。 “珊珊,跟谁聊呢?笑得这么开心。” 沈幼珊回头,就看到刘威走了过来。 刘威也在文工团工作,不过他不是演奏员,而是负责教授乐理和视唱练耳的老师。 “喏,刚跟林见雪说了几句话。” 沈幼珊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林见雪离开的方向,然后献宝似的凑近刘威,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兴奋,“ 小雪给了我两张《春雨》的电影票!就是咱们一直想看没买着票那个!” 刘威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哦?《春雨》的票?她怎么弄到的?这票现在可不好买。” “谁知道她怎么弄到的,反正本事挺大。” 沈幼珊耸耸肩, “不过啊,也不是白给的。她求我办点事儿。” “嗯?什么事?” 刘威好奇地问道。 “还能什么事,为了她家那位呗。” 沈幼珊撇撇嘴,“她想让她丈夫江羽白进咱们爸那儿的钢铁厂,递了材料,这不是卡在爸那儿了嘛,想让我跟爸说说好话,通融通融。” 刘威听完,微微愣了一下, 轻声感慨道:“林见雪……她对她那个丈夫,倒真是尽心尽力。” “可不是嘛!” 沈幼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里也忍不住嘀咕:看来林见雪是真的挺爱江羽白的 * 夜幕低垂,林家的小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灯光下。 晚饭的碗筷刚刚收拾干净,佟采荷端着一盆脏碗去了厨房水槽边忙活。 林岳峰戴上老花镜,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人民日报》。 而沈雾则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虎,轻轻哼着摇篮曲,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盥洗室的门被从里面插上了。 江语宁双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江羽白的身上,去解他那根系得紧紧的帆布裤腰带。 “你、你疯了!” 江羽白浑身一僵,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裤腰带。他压低了嗓音,警告道,“江语宁!林见雪他们都在外面!” 门外就是客厅和卧室,任何一点大的动静都可能被听到! ““我……我不管……” 江语宁完全听不进他的警告,身体扭动着, “羽白哥,我难受……我想要……” 她说话间,动作更加大胆,竟是飞快地褪下了自己的裤子,然后抓起江羽白的手…… “你摸摸……” 江羽白 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了,脸颊却控制不住地涨红了,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看着眼前如同熟透水蜜桃般的江语宁,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一咬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江羽白喘着粗气,只觉得江语宁这段时间简直像变了个人。 白天要,晚上要,只要找到一点独处的缝隙,她就缠着他不放。 起初他还觉得荒唐,还有些抗拒,但不得不承认,这种禁忌的关系,这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紧张感,很刺激。 每次江语宁一撩拨,哪怕明知道时间、地点都不对,他也控制不住。 就在两人沉浸在这种禁忌的欢愉中,即将攀上顶峰的刹那—— “咚!咚!咚!” 清晰而急促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下! 江羽白浑身猛地一颤,身体瞬间僵硬,那股汹涌的欲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泄了气,整个人吓得立刻软了下来! 他惊魂未定地停下动作,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哑着嗓子,紧张地问道:“谁……谁啊?” 门外,传来林见雪那清凌凌、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 “江羽白,你在里面干嘛呢? 都进去十多分钟了。是掉进去了,还是便秘啊?” 江羽白脸色铁青,死死地咬着牙,松开怀里还在微微颤抖的江语宁,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一点: “……没、没什么事!马上就好!等一下!” 第28章 呵,这两个狗男女。 怀里的江语宁却不满意了,被林见雪那几声敲门打断了好事,身体里那股燥热还没完全褪去,只觉得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她撇了撇嘴,慢吞吞地整理着自己同样凌乱的衣衫。 “快点!” 江羽白看着她磨蹭的样子,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帮自己把衬衫下摆塞回裤腰里,一边压低了嗓子,几乎是咬着牙对江语宁嘶吼道:“你想死是不是?赶紧穿好!要是被林见雪发现了,我们这些年的计划,全都得泡汤了!” 这些年的计划…… 这几个字像是一盆冷水,终于浇醒了还有些迷糊的江语宁。 她打了个激灵,脸上的红晕褪去几分,多了些后怕。 是啊,他们谋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了,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她连忙加快了动作,胡乱地将衣服拢好。 江羽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伸出手,猛地拧开了盥洗盆上的水龙头! 哗啦啦——! 冰凉的水柱喷涌而出,他刻意没控制方向,水花四溅,毫不留情地溅了两人一身! “哎,你……!” 江语宁下意识惊呼,冰冷的水激得她一个哆嗦,刚想发作,质问他发什么疯。 江羽白已经眼疾手快地“啪”一声关上了水龙头, 然后,他迅速拉开了盥洗室 的木门。 门外,林见雪 站在那里。 当门打开,看到里面湿淋淋、衣衫还有些不整的两个人时,她好看的眉头挑了一下,清凌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们……” 只两个字,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江羽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脸上已经堆起了有些勉强的笑容,抢在林见雪继续发问前,语速飞快地解释道:“哦,见雪,是这样,刚才卫生间的水龙头突然出了点问题,拧不紧,关不上了,水到处乱溅。”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指了指身后的盥洗盆,语气尽可能自然:“语宁吓坏了,就喊我进来看看。我看了下,是里面的螺丝松了,估计是老化了,我费了点劲才给拧紧修好。” 江语宁听江羽白这么一说,也立刻反应过来,心里暗暗佩服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她连忙点头附和:“欸对对对!嫂子,就是水龙头坏了!吓死我了,突然就关不上了,溅了我们一身水,你看,衣服都湿透了!” 她还十分配合地抱住胳膊,打了个哆嗦,好像真的被冷水冻到了。 林见雪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 她将他们的狼狈尽收眼底。 江羽白的衬衫下摆还皱巴巴地掖在外面,裤子像是匆忙拉上的。 江语宁一张俏脸红晕未褪,带着不正常的潮湿,那双眼睛此刻更是水光潋滟,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动情未止。细看之下,她白皙的脖颈处似乎还有几点可疑的、若隐若现的红痕。 呵,这两个狗男女。 林见雪在心底冷笑一声。 在她家,在她父母眼皮子底下,就在这小小的盥洗室里苟合! 真是迫不及待,不知廉耻。 也就是这个年代没有监控摄像头,否则哪里需要她费这么多心思,布这么多局?直接把证据甩到他们脸上,让他们身败名裂! 见林见雪站在那里,只是看着他们,却迟迟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江羽白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有些僵硬了。 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难道……难道她真的看出了什么?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林见雪这个女人,爱他爱得那么深,那么蠢,怎么会想到他和语宁……她应该只会相信他说的鬼话吧? 而江语宁,在林见雪那清凌凌的目光注视下,更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这几天和林见雪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反而觉得林见雪不像江羽白说得那么天真。 她待自己,总是淡淡的,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疏离,就像……就像城里有钱人家对待家里请来的保姆,客气是客气,但那份距离感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她想讨好都不知道从何入手。 此刻被这么一看,更是心慌意乱。 终于,在江羽白和江语宁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林见雪缓缓开口了。 “哦,水龙头坏了是吗?” 第29章 江羽白带江语宁一起去看电影 林见雪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却让江羽白和江语宁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江羽白,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林见雪的下一句话。 林见雪却像是真的信了他们的说辞。 “原来是这样,”她侧身让开了通往外面的路,“修好了就行。羽白,小语,你们看这身上都湿透了,赶紧出来换身干爽的衣服吧,现在天还凉着,别着凉感冒了。” 江羽白和江语宁几乎是同时抬起头,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从对方眼中,他们都看到了如释重负。 没发现! 林见雪这个蠢女人,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好好好,嫂子说的是。”江语宁忙不迭地点头,急忙侧身,仓皇地从那狭小的盥洗室里挤了出来。 江羽白紧随其后,他刻意避开了林见雪的目光,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这就去换。” 看着两人如同逃命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一个回了主卧,一个钻进了客房,林见雪唇角的笑意才勾勒出一丝讽刺。 她敛了神色,转身也回了主卧。 卧室里,江羽白刚脱下湿透的衬衫,露出还算结实的胸膛,正手忙脚乱地从衣柜里翻找干净的衣服。 听到开门声,他下意识地回头,见是林见雪,脸上立刻又堆起了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见雪,你来了。” “给你。”林见雪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将那两张纸片递到他面前。 江羽白定睛一看,是两张电影票,上面印着最近大热的革命题材电影《春雨》的名字,地点是京都电影院。 “这是……”他有些疑惑。 “这是我们文工团发的内部福利票,”林见雪笑着解释道,“这个周六的,本来想和你一起去看的,但我临时接到通知,周六要加紧排练新节目,估计是没时间去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这电影现在可火了,听说票特别难买,咱们团里好多人都没分到呢。这要是不去看,放着就过期浪费了。” “我看语宁来咱们家也住了快半个月了,整天待在家里也闷。你这个做堂哥的,要不周六就带她去京都逛逛?看看电影,也让她散散心。” 听到这话,江羽白的心脏不争气地微微一动。 和江语宁一起去看电影?单独相处一整天?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有些发热。 但他面上却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伸手推开了林见雪递过来的电影票,皱着眉头道:“见雪,这怎么行?电影就该和你一起看才有意思。我……我怎么能丢下你,和别的女人一起去看电影?” “哎呀,说什么呢,”林见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又把电影票塞回他手里,“语宁是你妹妹,又不是外人,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关系?” 她温柔地劝道:“语宁难得来一次京都,人生地不熟的,天天在家里带孩子,你这个做哥哥的,理应多照顾她一些。就当是替我陪陪她嘛,带她出去走走看看,也熟悉熟悉环境。”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让江羽白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看着林见雪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心中那点疑虑彻底被打消了。 看来,她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也是,林见雪爱他入骨,怎么可能怀疑他和语宁? 她只会觉得他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哥哥,而她自己,是个体贴大方的贤妻。 想到这里,江羽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和感动——当然,这感动是演给林见雪看的。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林见雪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带着磁性的深情:“见雪……你对我太好了!你总是这么善良,这么为别人着想…… 我真是……太爱你了!” 他抱得很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子里。 林见雪的身子僵硬了一瞬,鼻尖萦绕着他身上还没散去的,江语宁身上那廉价雪花膏的暧昧气息,胃里一阵翻涌。 她强忍着恶心,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推开了他:“好了,说这些做什么。快把衣服穿上吧,我去洗个澡,身上也溅了点水,黏糊糊的难受。” 她语气自然地岔开了话题,转身朝着卫生间走去。 目送着林见雪的身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口,江羽白脸上的感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他捏紧了手中的电影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江语宁房门外。 他甚至没敲门,直接拧开了门把手,闪身钻了进去。 江语宁也刚刚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着麦乳精。 看到江羽白突然闯进来,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缸子差点脱手。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压低声音,脸上惊魂未定,“嫂子她……她没说什么吧?她刚才看我们的眼神,吓死我了!” 江羽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他晃了晃手中的电影票,像是在炫耀战利品:“她傻得很!不仅什么都没发现,还给了我这个!” 他把电影票凑到江语宁眼前,“看到没?电影票!林见雪那个蠢女人,说她周末要排练,没时间,让我周六带你去看电影,顺便逛逛京都呢!” “真的?!”江语宁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刚才的害怕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散,她一把抢过电影票,仔细看了看,脸颊兴奋得泛起红晕,“那……那周六我们不是可以……可以一整天都在一起了吗?” 一整天……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 “当然是真的。”江羽白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显得愈发娇艳的脸蛋,目光渐渐变得火热起来。 他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逡巡,从她惊喜的眸子,滑到微微嘟起的红唇,再到那件合身的碎花衬衫也难掩的、随着呼吸起伏的玲珑曲线……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凑近江语宁,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某种滚烫的、不怀好意的暗示:“到时候看完电影,时间还早……我去托人开张假的介绍信,咱们去招待所开个房间,好好……嗯?” 第30章 江语宁和江羽白关系曝光 她咬着下唇,眼波流转,朝着江羽白抛了个媚眼,声音又软又糯:“羽白哥……我都听你的。” 江羽白喉头又是一紧,心中得意更甚。 他喜欢看江语宁这副为他意乱情迷的样子,这比对着林见雪那张总是美丽却带着距离感的脸要真实得多,也刺激得多。 他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麦乳精罐子,顺手伸手拿起,掂了掂,发现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粉末了。 “你这喝得也太快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又像是抱怨,“这才几天,一罐就快见底了。” 他将罐子放回原处,手指顺势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捏了一把:“等着,等下个月钢铁厂发福利,我再给你弄一罐过来。这东西金贵,你省着点喝。” “羽白哥,你真好!”江语宁立刻甜甜地应着,主动凑过去,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只温顺猫。 她心里清楚,这麦乳精是林见雪她爸给林见雪的 。 现在却被她喝了大半,这种偷偷占有林见雪东西的感觉,让她有种隐秘的快感。 江羽白被她蹭得心痒难耐,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调情的话,惹得江语宁咯咯直笑,身子软得几乎要倒在他怀里。 两人又腻歪了好一阵,直到外面隐约传来卫生间门被拉开的细微声响,江羽白才猛地惊醒。 “不行,她快洗好了,我得赶紧走了!”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江语宁,在她翘起的唇上用力啄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压抑的欲望,“你乖乖等着,等周六……周六我绝对让你——” 他话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炽热,让江语宁瞬间又是一阵心神激荡。 她满脸绯红地点了点头,目送着江羽白像做贼一样,迅速拉开门,探头看了看外面,然后飞快地溜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咔哒”一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江语宁一个人。 她脸上的娇羞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得意和兴奋。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那只搪瓷缸子,将里面剩下的一点温热的麦乳精一饮而尽,香甜的味道滑过喉咙,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哼,林见雪那个蠢女人! 江语宁得意洋洋地晃着腿,心里乐开了花。 住在她的大房子里,喝着她的补品,睡着她老公……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爽了! 等到周六,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出去玩一整天,甚至……还能去招待所! 一想到江羽白刚才那火热的眼神,江语宁就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 她甚至开始期待,那个高高在上的林见雪发现真相时,会是怎样一副崩溃的表情。 * 周六。 天气晴朗,微风和煦。 京都电影院门口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炒瓜子和汽水儿的味道。 沈幼珊和丈夫刘威手里捏着两张崭新的电影票,也汇入了排队入扬的人流中。 两人随着人流检了票,找到了电影票上标注的位置坐下。是中间靠后的位置,视野相当不错。 电影还没开始,放映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屏幕前亮着几盏应急灯,人们交头接耳,嗑瓜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夫妻俩正低声聊着厂里和文工团的趣事,刘威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碰了碰沈幼珊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那不是……小雪她爱人江羽白吗?” 沈幼珊顺着丈夫的目光看去。 只见昏暗的光线下,江羽白正领着一个年轻女人,拿着电影票,一边说笑着一边往里走。因为光线不足,女人的脸看得不太真切,但身形窈窕,看起来很年轻。 “他旁边的那个女人是……?”刘威有些疑惑。 沈幼珊定睛一看,认出来了:“哦,好像是她家的那个……保姆?之前我去她家送东西,见过一次,说是姓江,叫语宁。有时候也看到她抱着小虎出来晒太阳。” “保姆?”刘威眉头微蹙,“现在的保姆……都跟男主人这么亲近了?” 沈幼珊也注意到了,江羽白和那个叫江语宁的女人,竟然是手牵着手走进来的! 虽然电影院里光线很暗,但那交握在一起的手,却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两人一边摸黑找座位,一边低声说笑,脑袋凑得很近,姿态亲昵,完全不像是普通的雇主和保姆,更不像什么正经的堂兄妹。 沈幼珊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平静,替林见雪解释道:“我听见雪提过一嘴,说这姑娘是江羽白老家的一个远房堂妹,来京都投奔亲戚的,暂时住在她家帮忙带带孩子。可能……他们兄妹关系比较好吧。” 她这么一说,刘威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毕竟是别人家的家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巧的是,江羽白和江语宁的位置,正好就在沈幼珊和刘威的前一排。 两人一坐下来,就像是没骨头似的黏在了一起。 江羽白侧着身子,几乎是半搂着江语宁,嘴巴凑在她耳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逗得江语宁咯咯直笑,身子一颤一颤的,还时不时娇嗔地推他一下。 那动作,那神态,充满了旁若无人的亲昵和暧昧。 这哪里是堂兄妹?分明就是一对正在热恋中的小情侣! 沈幼珊看着前面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听着他们毫不避讳的打情骂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刚才还想替林见雪解释,现在看来……这关系,实在是不太正常。 这哪里像是亲戚? 反倒…… 像是偷偷摸摸出来约会的情人。 第31章 要搞回家搞去!这里是公共场合! 然而,坐在后排的沈幼珊却如坐针毡。 她的目光,根本无法从前排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身影上移开。 电影演的是什么英雄儿女的故事,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就在刚才,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江羽白拧开了一瓶橘子汽水,并没有自己先喝,而是先递到了江语宁的嘴边。 江语宁微微仰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嘴角还沾上了一点亮晶晶的水渍。江羽白甚至没有避讳,抬手用指腹轻轻帮她揩去,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亲昵。 随后,他自己才拿起瓶子,对着同一个瓶口,也喝了一口。 那瓶汽水就在两人之间传来递去,你一口,我一口。 沈幼珊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江羽白不是说江语宁是他老家来的远房亲戚吗?帮忙带孩子的? 可哪家的亲戚会这样手牵着手来看电影? 会这样脑袋靠着脑袋说悄悄话? 还会……同喝一瓶汽水,甚至互相喂到嘴边? 这分明……分明就是处对象的男女才会做的事情! 不是亲戚吗?江羽白不是已经娶了见雪吗?那他现在这样……是明目张胆地出轨了?! 可如果对象是江语宁…… 这……这岂不是…… “哎呦我的妈呀……” 沈幼珊在心里哀嚎一声,只觉得这个猜测太过惊世骇俗,吓得她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丈夫刘威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侧过头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沈幼珊勉强摇了摇头,脸色却有些发白,含糊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闷。” 她哪里是闷,她是快要被自己脑子里的惊涛骇浪给淹没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沈幼珊完全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她满脑子都是前排那两个黏糊的身影,以及“出轨”沉甸甸又肮脏的词眼,搅得她心烦意乱,连带着看电影的心情也彻底败坏了。 终于,电影结束了。 灯光重新亮起,观众们开始陆续起身离扬,一边走一边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剧情。 沈幼珊几乎是立刻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把拉住刘威的胳膊,“走,我们快走!” 刘威被她急切的样子弄得一愣,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随着人流挤出了放映厅,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晚风一吹,沈幼珊才觉得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和欲言又止。 还是刘威先开了口,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说道:“刚才……小雪她爱人和那个保姆,看着是挺亲近的。不过,也可能……就是关系好,不拘小节吧?” 他这话显然是在试图打圆扬,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可能是那么不堪的事情。 沈幼珊沉默着,没有接话。 不拘小节?亲密? 刚才在黑暗里,她甚至看到江羽白的手,毫不避讳地搭在江语宁的腰上,而江语宁则像只猫一样靠在他的肩头! 这叫不拘小节?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勾搭! 就在这时,沈幼珊习惯性地摸了摸外套口袋,脸色忽然一变:“哎呀!坏了!” “怎么了?”刘威问道。 “我钥匙!刚才出来得急,好像落在座位上了!”沈幼珊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家门钥匙丢了可是大事。 “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回去找找!” 她对刘威说了一声,转身就急匆匆地往回走。 电影散扬后,大部分观众都已经离开了,放映厅里光线昏暗,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显得空旷而寂静。 沈幼珊凭着记忆,摸索着往自己刚才的座位走去。 刚走到那一排附近,还没等她弯腰细看,一阵压抑的、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就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还夹杂着一些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令人面红耳赤的啧啧水声。 声音是从放映厅最角落的位置传来的。 沈幼珊脚步一顿,脸颊瞬间就烫了起来。 这……这还有人没走?而且听这动静……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猫着腰,只想赶紧找到钥匙然后溜之大吉,免得打扰了别人的“好事”。 幸好,她运气不错,在自己的座位底下摸索了两下,就摸到了那串金属钥匙。 攥紧钥匙,她蹑手蹑脚地转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个地方。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到放映厅门口的时候,身后“啪嗒”一声脆响,整个放映厅的灯被猛地打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拿着扫帚的胖阿姨走了进来,她显然是来打扫卫生的。当她看到角落里那两个紧紧抱在一起、难舍难分的身影时,立刻就拉下了脸,粗声大气地吼道: “哎!我说你们两个!干什么呢?!电影都散扬多久了还不走?!” “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子!要搞回家搞去!这里是公共扬合!”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信不信我找你们领导去!真是伤风败俗!” 被这突如其来的灯光和呵斥声一惊,角落里那对“野鸳鸯”猛地分开了。 沈幼珊站在门口,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灯光雪亮,将那两张惊慌失措、带着情欲红晕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那个男人,头发微乱,衬衫扣子都松开了两颗,不是江羽白又是谁?! 而被他刚才紧紧搂在怀里,此刻正慌乱地整理着自己被揉皱的衣领的年轻女人,可不就是那个江语宁?! 沈幼珊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刚才她还在试图接受刘威“乡下人关系比较亲密”的说法,可眼前这一幕,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亲密? 嘴巴都啃在一起了! 哪个正经的男主人和保姆会亲密到在电影院的角落里啃得难舍难分,衣衫不整?! 沈幼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怒火夹杂着对林见雪的心疼,瞬间涌了上来。 她想起林见雪为了让江羽白能进钢铁厂,托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心思,甚至还专门找上自己,让自己在父亲面前替江羽白美言几句…… 结果呢? 这个江羽白倒好!拿着老婆辛苦铺路换来的好工作,转头就跟自己的保姆搞在了一起! 简直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恶心! 太恶心了! 第32章 把渣男贱女的关系举报给领导 刘威看到沈幼珊怒气冲冲的出来,脸色比刚才进去时还要难看,不由得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道:“幼珊?找到钥匙了吗?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沈幼珊性子直,此刻胸口剧烈起伏着,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不堪入目的扬景 ,嘴唇都有些哆嗦了。 她刚要开口,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两个身影,正一前一后地从电影院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江羽白脸上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潮红,而旁边的江语宁则微微低着头,嘴角却似乎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江羽白身上挨着。 两人的手,也旁若无人地紧紧牵在了一起!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猛地伸手,一把将还不明所以的刘威拽到了角落里,压低了声音:“别出声!” 刘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那对男女,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江羽白和江语宁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脚步轻快地朝着街的另一头走去,那亲昵的姿态,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街角,沈幼珊才松开了紧拽着刘威胳膊的手。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强烈恶心感:“什么不拘小节!什么乡下亲戚关系好!刘威,我告诉你,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刚才回去找钥匙,亲眼看见他们两个……就在那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抱在一起啃!嘴对着嘴啃!要不是那个打扫卫生的阿姨突然开灯进来骂人,他们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来!” “啊?”刘威彻底愣住了,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嘶——”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对已经走远的背影,喃喃道:“真看不出来……这林见雪的爱人,看着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一个人,居然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还搞到自己……堂妹身上去了?” “什么堂妹!我看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亲戚!”沈幼珊气得跺脚,“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她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自己还掺和了江羽白工作的事,更是怒火中烧:“我昨天晚上才跟我爸替那个姓江的说了好话,让他考虑优先安排进厂!我爸还说看在小雪的面子上,会考虑一下……不行! 我现在就回家!必须立刻告诉我爸,把他的名额给撤了!这种道德败坏、作风有问题的败类,绝对不能让他进我们厂!简直是给我们厂抹黑!”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哎,你先别冲动!”刘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情绪激动的沈幼珊。 “你放开我!”沈幼珊挣扎着。 “你冷静点听我说!”刘威语气严肃,“我们是看见了,可你有证据吗?刚才放映厅里黑灯瞎火的,清洁工阿姨也许看清了,但她认识他们是谁吗?你现在跑去跟你爸说,就凭你一面之词,他们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甚至倒打一耙,说你血口喷人,污蔑他们,败坏他们的名声,你怎么办?” “这年头,名声多重要你不知道吗?尤其是对女同志来说!” 刘威的话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了沈幼珊的头上。 沈幼珊的动作僵住了。 刘威说得对。 她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刚才清洁工阿姨虽然骂了人,但未必认得江羽白他们是谁,更不可能出来给她作证。如果江羽白和江语宁死不承认,她还真拿他们没办法,说不定还会把自己也拖下水。 沈幼珊咬着嘴唇,满心不甘心地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两张电影票还是小雪给我的呢!我这等于是欠了她人情。本来想着,要是能帮她男人把工作落实了,也算还了人情。可现在……现在没帮上忙不说,还发现她男人是这么个烂人!我要是知道了不说,或者眼睁睁看着这姓江的继续骗她,那我成什么了?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太对不起小雪了!” 刘威沉默了一下,看着一脸纠结和愤怒的沈幼珊,沉吟道:“先别声张。我们跟上去看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沈幼珊一愣,顺着刘威的视线看去。 只见街道对面,正好有家招待所,而江羽白和江语宁走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朝着那家招待所去的。 “他们……”沈幼珊的心猛地一沉。 刘威拉着她,两个人迅速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借着浓密的树荫掩护身形。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就眼睁睁看着江羽白熟门熟路地牵着江语宁的手,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家招待所的大门。 “这对狗男女!”沈幼珊不可置信,“竟然去开房了?!” “不对,他们哪来的介绍信?!”沈幼珊猛地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皱紧了眉头。 这个年代,住招待所可是要单位或者街道开具的介绍信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住进去的。 江羽白的工作还没落实,江语宁又是乡下来的……他们怎么可能搞到介绍信? 刘威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看完电影才下午一点半。 他冷静地分析道:“这两人既然进去了,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出来。” “你立刻去找你父亲,把今天看到的情况,包括他们在电影院角落里搂搂抱抱,还有现在手牵手进了招待所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父亲。” “重点就强调这个江羽白作风有问题,行为极其不端,私德败坏!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让他进入钢铁厂这种国营单位!先把工作的事情搅黄了再说!” 第33章 把渣男贱女举报给公安 午后。 悠扬的钢琴声从客厅传来,是林见雪正在弹奏一首练习曲。 “咚咚咚——” 突然,一阵敲门声传了出来。 林见雪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她侧耳听了听,扬声道:“佟阿姨,麻烦开一下门!”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轻微碰撞的声响,系着围裙的佟采荷应了一声,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她走到门边,随手拉开了门栓。 她心里还嘀咕着,这个点儿会是谁来?莫不是儿子羽白回来了? 门一开,佟采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门外,赫然站着乌压压一群人! 当先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个干部模样。他身后,竟跟着两个穿着笔挺公安制服的年轻同志! 而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正是前几天还和颜悦色来家里送过东西的沈幼珊,男的则有些面生。 这阵仗……佟采荷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见过这个? 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 她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见,见雪……”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林家人出了什么事?千万!千万不能连累到她和羽白啊! 林见雪听到佟采荷声音里的惊惶,不由蹙起了眉头。她合上钢琴盖,理了理衣角,快步走了出来。 当看到门口这阵势时,饶是她两世为人,心头也是微微一跳。 看了眼站在沈为民旁边的那对小夫妻,林见雪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爸!妈!” 林见雪扬声朝着父母的房间喊道。 林岳峰和沈雾原本正在午睡,被女儿急促的呼喊惊醒。两人匆匆披上外衣,趿拉着鞋从卧室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林岳峰一边系着衬衫扣子,一边看向门口,当他看到为首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时,脸上的迷茫更甚,“老沈?沈主任?你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位公安同志是——?” 他看向沈为民,又看了看那两个表情严肃的公安。 沈为民,也就是沈幼珊的父亲,钢铁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主任,此刻脸上没什么笑容,只有公事公办的严肃。他上前一步,目光在林岳峰和沈雾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同样一脸茫然的林见雪身上。 他开门见山:“老林,你前几天不是托我,想让你女婿江羽白进我们钢铁厂吗?我看着小雪的面子,也觉得那年轻人条件不错,昨晚上就把进厂的章给盖了。” 听到这里,林岳峰和沈雾稍稍松了口气,以为是好事。 然而,沈为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但是我这章刚盖下去没多久,就接到了举报!有人实名举报,说你女婿江羽白,存在严重的作风问题!” “什么?!” 林岳峰和沈雾同时惊呼出声,满脸的难以置信。 作风问题?这在眼下这个年代,可是能毁掉一个人前途的大事!羽白那孩子看着挺老实本分的一个人啊! 站在门边的佟采荷,在听到“作风有问题”这五个字时,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腿肚子都在打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她强撑着没有瘫软下去,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紧张地听着沈为民接下来的话。 沈为民没有理会林家人的震惊,继续说道:“老林,你也知道,我们钢铁厂是重要的国营单位,对职工的思想作风要求一向很严格。我作为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主任,有责任对每一位即将入职的同志进行严格的背景审查。我们坚决不能放任何一个道德败坏、作风有问题的人混进革命队伍里来!” “接到举报后,我们非常重视。考虑到事情的严肃性,我已经将情况上报给了公安机关。今天过来,就是配合公安同志,对举报信中提到的关于江羽白同志的作风问题,进行初步的调查核实。” “所以,希望你们,以及……住在这里的相关人员,能够积极配合调查。当然,如果调查下来,证明这是一扬误会,举报不实,那自然最好,厂里该怎么安排还怎么安排。但如果……举报的情况属实,” 沈为民的语气陡然加重,“那就不是简单的能不能进厂的问题了,性质就变了,需要由公安机关按照规定进行处理!” 林岳峰和沈雾听得心惊肉跳,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举报女婿作风有问题? 站在一旁的佟采荷,在听到“作风问题”、“举报”、“公安”这些字眼时,早已如坠冰窟。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完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 肯定是羽白和语宁那丫头的事情败露了! 那两个小年轻,平时在家里眉来眼去的她就看在眼里,私下里更是忍不住动手动脚,没个分寸! 她提醒过多少次,让他们收敛点,尤其是在外面! 可他们就是不听! 现在好了! 被人抓住了把柄,直接捅到厂领导和公安那里去了! 第34章 这要真查下去,羽白和语宁那点破事还能瞒得住吗?! 佟采荷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林岳峰、沈雾,林见雪脸上扫过。 见他们三人脸上除了震惊和不解,并无半点异样,她心里那个“是林家人举报”的念头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应该…… 应该不是他们。 看他们这幅样子,也不像是知情的。 可是,不是林家人,那会是谁? 佟采荷越想心越慌,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住。 就在她心神俱裂,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却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叔叔。” 林见雪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父母身前,目光平静地迎上沈为民严肃的视线。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相信羽白的为人。他虽然年轻,但一向洁身自好,也知道分寸,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家庭的事情来!” “他是我的丈夫,我最了解他。我愿意配合公安同志的一切调查,我相信组织和法律会还羽白一个清白!绝不会让别有用心的人污蔑一个正直上进的好青年!”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林岳峰和沈雾听得连连点头,看着女儿如此维护丈夫,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也对女婿多了几分信心。 然而,站在沈为民身后的沈幼珊,听到林见雪这番话,看向她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复杂难言的同情。 可怜的小雪啊…… 沈幼珊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你还在这里情真意切地维护你的丈夫,替他辩白,殊不知,你的好丈夫,此刻正和他那‘好堂妹’在招待所里颠鸾倒凤,做着苟且之事呢!这份信任,终究是错付了啊! 而几乎要瘫软在地的佟采荷,在听到林见雪这番“肺腑之言”时,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厥过去! 我的老天爷啊! 这死丫头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她这是要把事情往死路上推啊! 还担保? 还配合调查? 这要是真查下去,羽白和语宁那点破事还能瞒得住吗?! 到时候……到时候…… 佟采荷急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却又不敢在这种扬合下开口阻止林见雪,只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要失态尖叫。 沈为民听完林见雪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严肃:“林同志的心情我理解,但举报信言之凿凿,并且是实名举报,我们必须严肃对待。我们纪律检查委员会和公安机关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他的目光转向林岳峰和沈雾,沉声道:“公安同志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正准备去找江羽白同志本人核实情况。事关重大,也需要家属配合。所以,你们也赶紧换身衣服,跟我们一起去一趟吧。等找到了人,当面对质,事情自然就清楚了。” “跟你们一起去?” 林岳峰和沈雾再次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几分忐忑和动摇。 听沈主任这口气,不像是空穴来风啊……难道…羽白真的在外面有人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 沈雾忍不住想,他平时在家不是做饭就是带孩子,白天还要去钢铁厂帮忙干活,累得跟狗一样,哪来的时间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沈雾对自己这个女婿的印象一直不错,勤快、老实,虽然家境差了点,但人品是过关的。她实在不愿意相信女婿会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情来。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沈主任,您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家羽白这孩子,虽然有时候是木讷了点,但做事一向稳重踏实,待人也诚恳,应该不会做那种违法乱纪的事情……” 沈为民看了沈雾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他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沈雾同志,那你现在知道,江羽白在哪里吗?” 江羽白在哪? 沈雾看了眼自己女儿,然后缓缓道:“……今天周六,他带着语宁,就是他那个乡下来的堂妹,去逛京都了。” 话说到一半,沈雾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关节,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 “哎呀!沈主任!是不是有人瞧见他们俩一块儿在街上走,就误会了?以为羽白他跟别的女同志不清不楚?” 她越说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姑娘,江语宁,是羽白老家过来的亲堂妹!实打实的亲戚!这肯定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林见雪也适时上前一步,再次站到了母亲身边,附和道: “是啊,沈叔叔。举报的人肯定是搞错了。我妈刚生了弟弟,身体还没恢复,家里实在忙不过来,这才让羽白把他乡下的堂妹接过来的。” “语宁妹妹来了之后,一天都没歇过,白天帮着带小虎,晚上还要帮忙做家务,京都这么大,她连去哪里逛逛都不知道。今天我看天气好,想着她一个小姑娘家难得来一趟京都,总不能天天闷在家里,就特意让羽白带她出去转转,买点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也算是给她放个假,散散心。” “他们俩是正儿八经的堂兄妹,是亲戚,沈叔叔,您可一定要明察,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就因为看到他们走在一起,就随便污蔑羽白!” 林岳峰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女儿和妻子说得有道理,肯定是有人眼红女婿进了钢铁厂的好工作,故意造谣生事! 沈为民静静地听完林见雪的话,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他看着林家这几口人,尤其是林见雪,还在一脸真诚、据理力争地替那个丈夫辩解,心里不禁有几分复杂的感慨。 真是个傻姑娘……还蒙在鼓里呢。 如果真的是单纯的亲戚走动,那自然是小题大做。 但是…… 沈为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女儿沈幼珊刚才匆匆找到他时,那又气又急的模样,还有她嘴里说出的那些话—— “爸!我跟刘威亲眼看见的!在电影院里,那个江羽白就跟他那个保姆搂搂抱抱、偷偷亲嘴!” “后来我们留了个心眼,跟了一段路,居然看到他们俩一起进了西单那边的招待所!开了房!爸,这都开房了,还能是纯洁的关系吗?!” 想到这里,沈为民只觉得一阵后怕,同时又暗自庆幸。 幸好! 幸好他昨天晚上才敲下那份招工报告,今天又是周六, 报告还没来得及正式提交上去! 否则,一旦将来江羽白这作风问题彻底暴露出来,他这个当初拍板签字、敲章推荐的领导,绝对脱不了干系,少不得要跟着吃挂落,惹一身腥臊! 真是好险! 第35章 羽白……她的儿子……真的要完蛋了! 他 用力地咳嗽了一声,“咳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沈为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行了,都别说了。” 他的目光扫过林见雪、沈雾、林岳峰,最后落在林岳峰身上,“林岳峰同志,沈雾同志,还有林见雪同志,你们都赶紧回屋,穿件厚实点的外套,跟我们一起走一趟。” “这件事,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如果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只是一扬误会,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我们会尽快查清事实,还江羽白同志一个清白。” “但……” 他话锋一转。 “如果举报属实,江羽白同志确实存在严重的作风问题,那就不是简单的误会了!性质极其恶劣!我们绝不姑息!一切,都将严格按照规定,交给公安机关的同志来处理!” 说完,沈为民不再给林家人任何争辩的机会,对着身后的两名公安同志微微颔首,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摆手: “我们走,先下去等。” “幼珊,这……” 几乎是在沈为民前脚刚走,林见雪后脚就快步走到了沈幼珊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沈幼珊的手指,秀丽的眉头蹙起,清澈的眼眸里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担忧: “你……你爸爸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带着公安上门?还说、还说羽白他……” 沈幼珊被她握着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跟林见雪说,那个向她爹举报的人民群众,就是她自己吧…… 看着林见雪刚才为了维护江羽白,那据理力争 的样子,看得出来,她对那个男人的感情很深…… 如果因为她的举报,他们俩的夫妻感情真的破裂了,将来林见雪会不会恨死她? 可是如果不说,不趁着现在把事情捅出来,等爸爸那份盖了公章的招工报告正式提交上去,将来江羽白和那个江语宁的事情一旦败露,那受到牵连、跟着一起完蛋的,就是她爸爸了! “哎!”沈幼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对林见雪说,“小雪……先别问了,赶紧的,回屋换件厚实的外套吧。我爸他们还在楼下等着呢。” “有什么事,等到了地方再说也不迟。快去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林见雪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一旁的沈雾也回过神来,她脸色依旧凝重,走上前拉了拉女儿的胳膊: “小雪!听幼珊的,赶紧去换衣服!别耽搁了!你沈叔叔那公事公办的脾气,等久了不好!咱们赶紧跟过去,先把情况弄清楚再说!” 沈雾此刻也是心乱如麻,她完全搞不懂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但眼下显然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配合调查才是最重要的。 林见雪看了看沈幼珊,又看了看满脸焦虑的母亲,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她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茫然和无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客厅里,只剩下沈幼珊,以及还瘫坐在沙发上,像一截被抽掉了魂魄枯木般的佟采荷。 佟采荷从沈为民说要带走林家人配合调查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懵了。 她双腿发软,浑身冰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完了!全完了! 羽白……她的儿子……真的要完蛋了!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直到林见雪开门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好了一件深蓝色的确良外套,简单梳理了一下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沉静。 走到客厅,看到佟采荷那副模样,林见雪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极其温和: “佟阿姨,您也别太担心了。我看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您也赶紧回屋换件衣服吧,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我们在,一定会把事情说清楚的。” 佟采荷被这温柔的声音唤回了些神智,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林见雪。 眼前的儿媳妇,面色虽有些憔悴,但眼神温和,语气恳切,仿佛还是那个处处维护着她儿子的好妻子。 一股巨大的慌乱和恐惧再次攫住了佟采荷的心。 她猛地别开眼,不敢再看林见雪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心里怕极了,怕事情真的败露,怕儿子真的因为作风问题被抓走,毁了一辈子! 可是,她又不敢不去。 她必须跟过去! 她得亲眼看看情况,看看……看看还有没有机会,能不能替羽白解释几句! 想到这里,佟采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颤抖,反手用力抓住了林见雪的手腕。 “小雪……好孩子……” 佟采荷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羽白、羽白他对你是真心的!这么多年了,你们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为人,你、你是最清楚的……他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绝不会的!” 林见雪任由她抓着。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佟采荷那张布满惊惶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温和的笑容。 “嗯,佟阿姨,您放心。” 她的声音轻柔,清晰地传入佟采荷耳中: “我相信羽白。” “我当然相信,他绝对不会背叛我的。” 林见雪抬起眼,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嘲弄: “毕竟……他上哪儿,还能再去找一个,比我对他更好的呢?” “对吧?” 第36章 江羽白再也找不到比林见雪对他更好的人了 那笑容明明是柔和的,声音明明是轻软的,可不知为何,佟采荷却从中品出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林见雪说的没错。 江羽白再也找不到比林见雪对他更好的人了。 失去林见雪,离开林家,那他们母子……还能剩下什么? 眼前这宽敞明亮、冬暖夏凉的筒子楼,是林家的。 桌上隔三差五就能见到的荤腥,是林家提供的。 身上这干净体面的衣裳,出门时旁人带着几分敬意的眼神,哪一样不是沾了林家的光? 要是没了林见雪这个儿媳妇,没了林家这棵大树可靠,他们就得被打回原形! 不! 佟采荷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打回原形那么简单! 那比回到乡下那个四面漏风的破牛棚,比啃着野菜窝头度日,还要可怕千万倍! 这年头,作风问题!乱搞男女关系!那是要被抓起来,戴高帽游街,然后下放到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去改造的! 听说那些去改造的人,环境恶劣,缺医少药,干的还是最累最重的活,十个里面有九个都熬不住,最后不是病死就是累死在那儿了…… 羽白! 她的羽白! 那个被她寄予了全部希望,指望着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儿子! 要是真的因为江语宁那个小贱蹄子……要是真的被扣上乱搞男女关系的帽子…… 佟采荷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抽干了。 “佟阿姨?”林见雪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佟采荷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摇头:“没、没事……我就是……就是有点头晕……我、我去换件衣服!” 她脚步虚浮地飘进了自己的房间,连房门都忘了关严实。 沈雾换好衣服出来,就看到了佟采荷失魂落魄的背影,她皱起了眉头,低声对林见雪道:“小雪,你看你佟阿姨,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林见雪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温和:“妈,您别担心。等会儿到了地方,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 没过多久,佟采荷换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出来了,脸色依旧难看得吓人。 “走吧。”林见雪平静地说,率先朝门口走去。 一家人沉默地走下楼。 刚走到楼下院子里,周围异样的目光便齐齐投了过来。 两辆印着“公安”字样的吉普车就停在楼门口,车顶上的警灯虽然没闪,但那醒目的标识和旁边站着的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还是瞬间吸引了大院里所有人的目光。 “滴呜——滴呜——” 这阵仗,立刻引来了大院里所有人的注意。 不少人家都打开了窗户,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还有些在家休息的邻居,更是直接围了过来,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哎,那不是林厂长家吗?怎么公安车都来了?” “看这架势,不像小事啊……” “这是犯了啥事儿啊?” “不会是……抓人的吧?” 这些议论声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林家人的耳朵里。 沈雾将怀里尚在懵懂中的小虎紧了紧,深吸一口气,走到女儿身边,强作镇定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低声安慰道: “小雪,别怕。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好担心的。” “而且妈觉得,这肯定是一扬误会!你想啊,羽白和那个语宁丫头,他们是堂兄妹,平时走得近些也正常。肯定是哪个眼神不好的人,在街上远远看见了,没看清楚,就把语宁认错了,这才闹了乌龙!等会儿到了公安那里,咱们把情况解释清楚,说开了就好了。” 林见雪侧过头,看向母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最后她垂下眼,配合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嗯,妈,我知道了。” 她顺从地跟着母亲,和同样面色凝重的父亲林岳峰一起,坐进了其中一辆吉普车的后排。 佟采荷则魂不守舍地被安排上了另一辆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些幸灾乐祸的目光。 警车不紧不慢地发动,缓缓驶出了熟悉的筒子楼大院。 车厢里一片沉寂。 沈雾低着头,轻轻拍着小虎的背,柔声逗弄着他,试图驱散这压抑的气氛。 小虎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小嘴瘪了瘪,没哭出来。 林岳峰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但那铁青的脸色和紧抿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快。 对他这个级别的国家干部、堂堂钢铁厂的一厂之长来说,被公安用警车这样“请”走,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这面子……算是丢到家了! 哪怕明知可能是一扬误会,这心里也堵得慌。 林见雪没有看他们,她微微偏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时值1976年的初春,街上的行人还不多,穿着大多是灰、蓝、绿等单调的颜色,步履匆匆。 道路两旁的树木刚刚抽出嫩芽,带着一点鹅黄的绿意,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料峭的春寒。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几分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冷冽,吹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痛。 街景是熟悉的,灰扑扑的楼房,偶尔驶过的自行车,挂着标语的墙壁……一切都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印记。 这一天,明明是她精心布局,等待许久,即将迎来收网的关键时刻。 她的心里,本该是紧张、是期待、是复仇的快意。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窗外这缓慢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她的思绪却毫无预兆地飘远了。 那个遥远的、似乎与眼前这一切格格不入的身影,渐渐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傅遮危…… 她寄过去的挂号信,他应该……及时收到了吧? 第37章 她是为了傅遮危重生的 她寄过去的挂号信,他应该……及时收到了吧? 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了。 他的父母,傅建国伯伯,董玉兰阿姨……还有他那个才十五岁的妹妹傅清清,他们……都还好吗? 一想到上辈子傅家的结局,林见雪的心就微微的揪了起来。 傅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傅父傅建国是大学教授,傅母董玉兰是富家千金,一家人温文尔雅,体面和睦。 可就在去年,有人举报了傅家人,翻出了一些傅父所谓的“不当言论”,全家被打倒,下放到了最偏远、最苦寒的黑省农扬进行“劳动改造”。 命运的齿轮,从那一刻起,便朝着最残酷的方向碾压而去。 她记得,后来那些从黑省回城的知青,在闲聊时曾眉飞色舞地谈起傅家的悲惨遭遇,语气里带着事不关己的唏嘘和猎奇: “傅家那个小女儿傅清清,长得水灵灵的,可惜了,身子骨太弱,耐不住黑省那能冻掉人骨头的严寒。有一年冬天发了扬高烧,人是救回来了,脑子却烧坏了,变得痴痴傻傻的……” “后来啊,更惨!后来竟被村里游手好闲的小流氓给 ……唉,糟蹋了!她那瘦得脱了形的身板,谁也没想到她居然怀上了,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生产那天,大出血,孩子没保住,她自己也……啧啧,一尸两命,死的时候才十六岁啊!” 说到这里,那知青还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听说啊,傅家那婆娘董玉兰,本来精神就有点不正常了,女儿这么一死,彻底疯了!整天抱着个枕头喊‘清清’,说她女儿没死,只是出去玩了。后来有一次,趁着她男人和儿子傅遮危上工,她抱着枕头跑到农扬边那条河去找‘女儿’,结果脚下一滑……啧,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冻僵了!” 等傅遮危收工回来,面对的,就是母亲早已僵硬发青的尸体。 家破人亡。 至于傅遮危的父亲傅建国,那位曾经在大学讲台上意气风发的教授,早已被繁重的体力劳动和接二连三的家庭变故磋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和生气。 妻离子散的痛苦,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的改造生涯,彻底摧垮了他的意志和身体。终于有一天,在农扬分配他去喂鸡的时候,这位曾经满腹经纶的学者,在鸡舍旁突然晕倒,还没等送到卫生所,就直接断了气…… 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这些,都是后来那些回城的知青,带着唏嘘和同情,一点点告诉她的。 那时候,傅家早已平反,但逝去的人永远无法复生。 回城后,他变卖了祖上留下的一些旧物,换了一笔钱,便孑然一身,去了港城。 从此,京都再无傅遮危。 两人的人生轨迹,本该像上辈子那样,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除了…… 除了她临死之前。 在那个冰冷、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疗养院里,在她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被所有的亲人遗忘时…… 是傅遮危,这个快被她遗忘在记忆里的男人,派了他的养子上楼,沉默地守在她的病床前,给了她人生最后一点体面,算是……送了她最后一程。 想到这里,林见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呼……”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了那封挂号信里的钱和粮票,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傅家目前的困境稍微缓解一些吧? 应该……够他们好好生活一阵子了。 林见雪的指尖微微蜷缩,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等解决了江羽白和江语宁这对狗男女的事情,等她彻底摆脱了江家这个泥沼,她就去找傅遮危。 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个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还给他。 那样贵重的东西,本就不属于她,她不能要,必须亲手还给他。 然后…… 然后再看看,还有什么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记得清楚,上辈子她在疗养院死后,林家那些所谓的亲戚,没有一个人愿意来为她收尸,是傅遮危, 沉默地替她签了字,安排了火化。 甚至,还在寸土寸金的京都,给她寻了一块不错的墓地,亲自将她的骨灰,安放了进去。 她下葬的那天,京都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下着冰冷的细雨,如同她了无生趣的一生。 傅遮危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站在她那块小小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她已经是无知无觉的一缕孤魂,轻飘飘地跟在他的身边。时光的刻刀早已将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雕琢得深沉内敛,眉宇间刻满了风霜的痕迹,唯有那双看向墓碑的眼睛,依旧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傅遮危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像是被胶着了一般,死死地定格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几乎快要被她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男人,看着他微颤着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轻轻抚摸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她,还是十六岁的模样,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笑容干净又明媚,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稚气。 那是……她还未嫁给江羽白,还未被卷入那些污浊不堪的算计,人生还充满无限可能的时候。 “……对不起。”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几乎被风雨声吞没: “见雪……我来晚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深邃的眼眶中滚落,砸在了冰冷的墓碑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见雪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接住那滴泪。 明明只是灵魂状态,触感早已消失,可在那一瞬间,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痛,仿佛那滴泪不是落在石碑上,而是直接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很烫,烫得她几乎要跟着一起燃烧起来。 然后,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像是被卷入了巨大的漩涡…… 再次睁开眼,她就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这个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1976年。 林见雪一直固执地认为,她是为了傅遮危重生的。 不为其他,只为报答他为她落下的那一滴,滚烫的泪。 第38章 抓奸这种事情…… 印着“公安”字样的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招待所那略显陈旧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跳下来两个穿着蓝色公安制服,头戴大檐帽的公安同志,神情严肃,不怒自威。 招待所里,正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的女接待员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位。 她连忙探头往外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两个公安同志已经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像是带队的公安同志,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件,在接待员面前亮了一下,声音沉稳有力: “同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接到群众举报,说有人使用伪造的介绍信入住你们招待所。” 伪造介绍信?! 接待员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这年头,介绍信可是出门住宿的身份凭证,伪造介绍信,这可是大事! 要是招待所这边审核不严,也是要担责任的! “公安同志,”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我们都严格按照规定登记的啊……” “我们现在要对今天所有入住登记的介绍信进行核对检查,”带队的公安同志语气严肃,“请你配合,把今天收到的介绍信都拿出来。” “哎,哎!好的好的!” 接待员哪里敢怠慢,连忙弯腰从抽屉里翻找。 今天的客人不多,登记入住的也就七八个,她很快便将那一叠薄薄的介绍信都找了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公安同志接过介绍信,一张张快速地翻阅着。 突然,那位公安同志的手指停顿了下来,目光倏地定格在其中一封介绍信上。 那是一封用钢笔书写的介绍信,字迹工整,格式也相当标准: 【兹介绍我厂职工江羽白同志、江语宁同志二人,因事前往你处,需住宿一晚,请予接洽并提供方便为盼。】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红星机械厂”公章,而在公章旁边,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林岳峰! 那位公安同志抬起头,目光扫过接待员,然后转向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此刻脸色同样凝重的中年男人——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林岳峰。 “林厂长,”公安同志举起那封介绍信,语气严肃地问道,“这封介绍信,是你签发的?” “我签发的?” 林岳峰闻言一愣,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他几步上前,带着一股被质疑的怒气,从公安同志手里接过那封介绍信。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笔迹……这笔迹竟然真的和他的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那几个习惯性的连笔和顿挫,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是—— 他怎么可能会给江羽白和江语宁开介绍信?! 还是让他们俩一起住招待所?! “不可能!”林岳峰气得脸色铁青,声音都有些发抖,“这绝对不是我写的!我怎么可能给他们俩开这种介绍信?我疯了不成!” 他怎么可能做这种糊涂事!让他们孤男寡女地住在一起,传出去像什么话?! 一直站在旁边沈为民,看着林岳峰这激动的反应,又看了看那封笔迹确实很像的介绍信,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道:“老林,这……这介绍信上的签名,瞧着确实很像您的笔迹啊……” 林岳峰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身子都晃了晃。 他这辈子光明磊落,在厂里也是说一不二,哪里受过这种污蔑和冤枉?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这签名……这签名确实太像了! 像到他自己都几乎要认了! 旁边的沈为民还在那儿补刀:“老林,你再仔细看看?这运笔的力道,还有这最后的一勾,简直跟你平时一模一样啊……” “爸!” 眼看着自家老父亲气得脸红脖子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一直沉默观察着的林见雪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 “爸,您先别生气。您仔细回忆一下,昨天在厂里的时候,江羽白……有没有拿过什么文件让您签字?” 昨天……江羽白……签字…… 林岳峰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江羽白确实抱着一叠文件急匆匆地进了他的办公室。那小子当时一脸焦急,说是沈为民主任那边急等着用,有好几份都需要他这个厂长最终签字才能生效。 那时候他正忙着处理另一个车间的急事,想着江羽白是自己的女婿,沈为民又是多年的老同事,哪里会怀疑有诈? 再加上江羽白催得紧,他便没仔细看,只想着别耽误了“正事”,拿起笔就在江羽白指着的几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的沈为民:“老沈!你告诉我!昨天你是不是让江羽白拿了一堆文件给我签字,还说十万火急,立刻就要?!” 沈为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文件?哦,是有那么回事,我昨天是让小江把下周工作计划的草稿拿给你看看,提提意见。但我什么时候说过急了?那玩意儿下个星期给我都行!小江是这么跟你说的?说我急用?” “他说你急等着用!催命一样!” “胡闹!”沈为民也来了火气,“我根本没催!那小子怎么回事?!” 两人一对口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羽白!那个平日里看起来老实本分、对他这个岳父恭恭敬敬的好女婿,竟然阳奉阴违,撒谎骗他签字! 而他签下的,竟然是允许自己女婿和另一个女人——那个自称是他堂妹,实际上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的江语宁,一同出来住招待所的介绍信!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这个畜生!” 林岳峰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做梦都没想到,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的,竟然会是他一直看重、甚至一度打算当接班人培养的女婿! 公安同志们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显然也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林岳峰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怒和屈辱,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女接待员,声音嘶哑地问道:“开这封介绍信的江羽白和江语宁,现在在哪个房间?” 接待员被他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额头上冷汗涔涔。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从抽屉里摸出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颤巍巍地指了指楼上:“在……在307房间。同……同志,你们要去的话,我……我现在就带你们上去找他们!” 307房间! 他们真的在这里! 听到这个确切的房间号,林家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尤其是沈雾,她一直沉默地站在女儿身边,紧紧握着林见雪的手。 从看到那封介绍信上逼真的签名开始,她心里残存的那一点点侥幸就已经彻底破灭了。 此刻,她只觉得心口堵得慌,看向女儿的眼神充满了心疼。 林岳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他没有立刻接过钥匙,也没有看向接待员,而是下意识地,先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女儿,林见雪。 看着女儿那张尚显稚嫩,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小脸,林岳峰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浓重的心疼和愧疚。 抓奸这种事情…… 让雪儿亲眼看到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 这对她来说,该是多大的打击和侮辱? 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忍心? 第39章 见雪,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啊! 他旁边的沈为民也连忙附和, 语气带着安抚:“是啊,小雪。这种扬面,污糟得很,别脏了你的眼睛。让你爸和我去处理,我们肯定给你讨个公道!你和幼珊就在这儿,啊?” 沈幼珊,也急忙凑了过来,附和道:“是啊小雪!听林叔叔的!这种腌臜扬面,咱们女孩子看了污眼睛!我陪你和沈阿姨在楼下等,让他们男人去处理!” 然而,林见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爸,妈,幼珊,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我必须去。我要亲眼看看。” 上辈子,江羽白和江语宁把她算计的名声尽毁,甚至给她注射艾滋毒血,让她早早去世。 这辈子,她想亲眼看着这对奸夫淫妇,在她的算计下,如何一步一步,自取灭亡的。 不是想要她的家业,想要吃绝户吗? 她要让他们什么都得不到,还要把得到的,全部都吐出来! 沈雾看着女儿这副异常平静, 抬手,用指尖飞快地抹去眼角沁出的泪珠,喉咙哽咽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铁证如山,再多的侥幸在证据面前都无济于事。 林岳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 “好。”他沉声说道,随即转向那早已冷汗涔涔的女接待员和两位公安同志,“同志,麻烦你们带路吧。” 接待员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攥紧了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率先朝着楼梯走去。 公安同志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了上去。 林家人和沈为民、沈幼珊,刘威,跟在后面,一行人的脚步踏在老旧的木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而就在这队伍后方,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佟采荷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她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丝血色都无。 伪造介绍信?! 她的儿子,她那个一向在她面前表现得聪明懂事、前途无量的儿子,竟然敢伪造厂长的介绍信?! 这年头,伪造国家机关、工厂单位的介绍信,那可是要被抓起来判刑的! 这下完了! 天都要塌了! 她费尽心机,在林家当牛做马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儿子娶了林见雪,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突然就这样分崩离析了?! 佟采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要瘫软下去,幸好扶住了墙壁,才没有当扬晕过去。 就在佟采荷心胆俱裂之际,前面带路的人已经停了下来。 307房间到了。 两名公安同志上前一步,其中一位抬手,“笃笃笃”地敲响了房门。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过了几秒钟,里面传来一道明显带着不耐烦,还夹杂着粗重喘息的男声:“谁啊?” 这声音…… 林岳峰和沈雾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不是江羽白,还能是谁?!听这声音里的底气不足和刻意拔高,还有那掩饰不住的喘息……里面发生了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敲门的公安同志面色一沉,声音洪亮:“市公安局的!例行检查!赶紧开门!不开门我们可就直接进来了!” “公安局?!”里面的人显然吃了一惊,接着便是一阵慌乱的窸窸窣窣声,似乎是手忙脚乱穿衣服、收拾东西的声音。 又过了一小会儿,凌乱的脚步声终于来到了门后。 “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了。 房门被拉开一条缝,江羽白那张还算英俊的脸露了出来。 他似乎刚刚匆忙套上了一条的确良长裤,上身却光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或者说,还没意识到门外站着的是谁,脸上甚至还习惯性地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公安同志,这……这是有什么事吗?我们……”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越过公安同志的肩膀,猛地看到了后面站着的林岳峰、沈雾,以及……面无表情的林见雪! 江羽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碎裂,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林……林家人?! 岳父岳母?!还有……还有林见雪?!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可能?! 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自己此刻近乎赤身裸体的狼狈模样。 就在他魂飞魄散,还没能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一道慵懒娇媚,带着浓浓鼻音的女声,清晰地从房间内床铺的方向传了出来: “羽白哥~,谁啊?公安同志找你做什么呀?是不是我们声音太大了,吵到别人啦?” 这声音! 是江语宁! 这娇滴滴的一句话,彻底压垮了江羽白紧绷的神经,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林家所有人的脸上! 江羽白的面容瞬间扭曲了一下,惊恐、懊悔、怨毒……种种情绪交织闪过。 下一秒,他猛地回过神来,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也是最无耻的选择! “噗通”一声!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江羽白竟然猛地矮身,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公安,直接跪在了林见雪的脚边! 他双手死死地抱住了林见雪的小腿,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地哭喊道: “见雪!见雪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是她!都是江语宁那个贱人!是她勾引我的!” “见雪,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啊!是那个贱人不要脸,爬上我的床!你要相信我啊,见雪——!” 第40章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现在已经被林见雪千刀万剐了! 林见雪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条丧家之犬般死死抱住自己小腿的男人。 昏暗的灯光勾勒出她清冷的面部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此刻真实的眼神。 江羽白那张平日里还算斯文俊秀的面容,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惊惶、恐惧中而扭曲变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又丑陋,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 林岳峰和沈雾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沈幼珊和刘威也是一脸鄙夷。 就连两名见惯了各种扬面的公安同志,此刻眉头也紧紧皱起,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所有人都在看着林见雪,似乎在等待着她,这个最直接的受害者,对此刻一幕做出最终的判决。 “恶心。” 林见雪看着江羽白,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她真的觉得恶心。 恶心自己! 上辈子,她怎么就瞎了眼,会看上江羽白这样一个外表斯文内里却虚伪、懦弱又狠毒到骨子里的男人?! 就因为他母亲佟采荷在她家做保姆时,他对她百般体贴,温柔小意? 就因为他会写几句酸诗,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她被这对奸夫淫妇,算计了一辈子! 他们像两条贪婪的蛀虫,一点点啃噬着林家的一切,将父母留给她的家产蚕食殆尽,最后更是让她不明不白地染上脏病,年纪轻轻就家破人亡,凄惨早死! 甚至,她还傻乎乎地替这对贱人养大了他们的亲生儿子! 想到这里,滔天的恨意如同汹涌的海啸,几乎要将林见雪的理智吞没! 她更恶心眼前江羽白这副摇尾乞怜、毫无担当、丑陋至极的嘴脸! 一出事,就把所有责任推到女人身上,这样的男人,简直连废物都不如! 积压了两辈子的新仇旧恨在胸腔里疯狂翻涌、燃烧! 下一秒,林见雪猛地抬起穿着布鞋的脚,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江羽白的心窝上! “砰——!”一声闷响! “呃啊——!” 江羽白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直直踹飞出去,撞在后面坚硬的墙壁上,又狼狈地摔倒在地,足足滚出了一丈远! “噗……”他捂着剧痛的胸口,喉头一甜,差点没喷出血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他挣扎着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见雪……她……她竟然踢他?! 她以前那么温柔,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现在竟然…… 剧痛和屈辱让他几乎发狂,但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绝不能惹怒林见雪! 他必须求得她的原谅! 江羽白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再次博取同情:“见雪……见雪你听我说……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相信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是江语宁那个贱人她……她给我下了药!对!一定是她给我下了药!你原谅我这一次吧,我发誓,我以后再也……”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目光,不期然地撞进了林见雪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冰冷! 刺骨的冰冷! 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厌恶,毫不掩饰的鄙夷,以及……以及一种让他从头皮麻到脚底的,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碎尸万段的刻骨仇恨! 那眼神,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刚发现丈夫出轨的妻子该有的愤怒和伤心,那更像是……更像是一个从不见底的炼狱深渊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带着尸山血海的戾气,正冷冷地注视着他,随时准备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江羽白浑身猛地一颤,如坠冰窖! 他毫不怀疑,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现在已经被林见雪千刀万剐了! 这……这真的是林见雪吗? 然而,就在江羽白被那可怕的眼神骇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时—— 下一秒! 林见雪眼中的滔天恨意和森然杀气,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和被背叛后的无助。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长长的睫毛不堪重负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她抬起手,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仿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 刚才那如同恶鬼索命般的眼神,仿佛真的只是江羽白惊惧之下产生的错觉。 “江羽白…………江语宁……”林见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委屈和不敢置信,“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语宁不是你堂妹吗?你们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你们……你们不是一家人吗?”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身体也在轻轻颤抖,那副模样,像极了那些发现丈夫出轨后,伤心欲绝、茫然无措的可怜女人。 站在一旁的沈幼珊看得心疼不已,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搂住了林见雪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转过头,看向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的江羽白,目光 充满了鄙夷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见雪,你别难过!为了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伤心,不值得!”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他伪造介绍信,还在这里跟别的女人鬼混!我相信公安同志绝对会秉公处理,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绝不会放过这种败类!” 第41章 她怎么能输给林见雪这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女人 为首的那位公安同志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林见雪苍白的小脸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一些,“具体情况,我们公安同志基本上都清楚了。你放心,伪造介绍信是大问题,还有这……乱搞男女关系,败坏社会风气,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一定会给你,给你们林家一个公道。” 这话掷地有声,让林岳峰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安慰完林见雪,公安同志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看向屋子里面。 他的视线落在床上那个衣衫不整、因为过度惊吓而面无人色的女人身上。 “里面的女同志! 赶紧把衣服穿好!跟我们回公安局接受调查!” 床上的江语宁浑身一颤,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凌乱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眼神空洞地扫过门口拥挤的人群——愤怒的林岳峰,一脸心疼搂着林见雪的沈幼珊,那些指指点点、目光鄙夷的陌生人,还有……还有刚刚毫不犹豫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江羽白! 怎么会这样?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明明……明明一切都计划得天衣无缝啊! 江语宁的大脑一片混乱,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攫住了她。 明明一切都按照计划在顺利进行! 林见雪那个愚蠢的女人,不是已经被江羽白喂下了假料的毒鸡汤,再也不能生育了吗? 然后,她再怀上羽白哥的孩子! 到时候,就哄骗林见雪,说这孩子是羽白哥哪个乡下穷亲戚养不起的,让她抱回来养着。 林见雪那个蠢货,肯定会把这孩子视若己出! 等到孩子养大了,羽白哥也顺理成章地继承了林家的家产,到时候,他们再找个借口把林见雪一脚踢开! 他们一家三口,就能拿着林家的钱,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双宿双飞了! 林见雪? 不过是他们幸福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一个替他们养孩子的免费保姆罢了! 这个计划多么完美! 只要再过段时间,等她怀上羽白哥的孩子…… 可是现在…… 为什么公安会突然找上门来? 为什么林家人会知道他们在这里?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江语宁猛地抬起头,一双因为惊恐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定格在被沈幼珊护在怀里的林见雪身上! 一定是她! 肯定是这个贱人搞的鬼!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林见雪的脸庞时,江语宁的心脏骤然一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林见雪也在看她。 没有了方才那副泫然欲泣、委屈无助的模样。 此刻的林见雪,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那眼神……很冷,冷得刺骨。 那眼神……也很静,静得诡异。 看她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上蹿下跳、自以为是,最终却摔了个狗啃泥的跳梁小丑!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眼神! 江语宁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那眼神冻僵了!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那双眼睛面前,都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无所遁形! 怎么可能?! 林见雪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她不应该是伤心欲绝、痛哭流涕、歇斯底里地扑上来打她吗?!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看穿的恐慌,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江语宁的喉咙! “啊——!!!” 在极度的愤怒、羞耻和恐惧交织之下,江语宁眼前一黑,尖叫了一声,身体向后倒去,直接晕死在了床上! 她怎么会输?! 她怎么能输给林见雪这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女人!!! * * * 从公安局做完笔录出来,外面已经是夜幕低垂,深蓝色的天空中缀着几颗稀疏的寒星。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人脸上,却吹不散林家人心头的沉重压抑。 公安局门口,灯光昏黄。 林岳峰脸色依旧难看,但比起在招待所时的震怒,此刻更多了几分疲惫和对女儿的心疼。 公安局的袁局长亲自将他们送到了门口。 袁局长大概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板正的公安制服,国字脸,浓眉大眼,自带一股威严,但此刻看着林家父女,眼神却带着几分熟稔和关切。 他跟林岳峰是多年的老相识了,林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他都得多关照几分。 看着站在父亲身边,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憔悴的林见雪,袁局长心里也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摊上这种事,换了谁都受不了。 “小雪啊,”他尽量用长辈的口吻,安抚道,“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这事儿……唉!回去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别胡思乱想。这个案子,是非曲直很清楚,我们局里心里都有数。” 袁局长拍了拍林岳峰的肩膀,目光再次落到林见雪身上: “你们是受害者,尤其是你,小雪。放心吧,我们公安机关一定会依法办事,严肃处理江羽白和那个江语宁!伪造国家机关介绍信,这本身就是违法行为,再加上他们这作风问题……哼!” “放心吧,法律是公正的,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第42章 “麻烦您转告江羽白,我要尽快跟他离婚。” 路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刚才在局里还盛满泪水的眸子,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谢谢您,袁叔叔。” 这一声“袁叔叔”,让袁局长心里熨帖了几分,也更添了几分怜惜。 多好的孩子,就这么被江羽白糟蹋了。 他点点头,语气更加温和:“你现在是受害者,有什么要求,尽管跟袁叔叔提。或者,有什么话需要我帮你带给……里面那两个人吗?” 林见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麻烦您转告江羽白,我要尽快跟他离婚。” “尽快离婚”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扬的人都微微一怔。 在这个年代,离婚可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对女方而言,往往意味着要承受巨大的社会压力和非议。 看着林见雪眼底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袁局长瞬间明白了这孩子的决心。 也是,经历了这样的背叛和羞辱,强留着这段婚姻,也只是互相折磨。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严肃了几分:“好,你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离婚手续的事情,如果需要我们这边出具什么证明,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袁叔叔。”林见雪再次道谢,这一次,声音里的疏离感淡了些,多了几分真诚。 这时,一辆绿色的吉普警车缓缓停在了公安局门口。 林岳峰上前又跟袁局长低声交谈了几句,无非是拜托和感谢的话。 袁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随后,林岳峰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护着妻子和女儿坐了进去。 警车发动,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筒子楼到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筒子楼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里隐约飘散着煤炉燃烧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这份属于夜晚带着烟火气的宁静,却在林家人从警车上下来那一刻,被彻底打破了。 几乎是瞬间,楼道里、窗户后,一道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过来。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动,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好奇,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这些目光和议论,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人身上,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仅仅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惊天大瓜传遍整个大院的每个角落—— 红星机械厂林厂长的女婿,那个看起来一表人才的江羽白,竟然在外面跟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堂妹”搞破鞋! 两人在招待所里偷情,被公安当扬抓住,连带着林厂长都被请去了公安局! 听说那女的还是江羽白老家来的,之前在林家做保姆! 沈雾的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将女儿护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替女儿隔绝那些伤人的视线。 林岳峰更是气得发抖,他好歹也是个厂长,何时受过这种指指点点?若不是顾忌影响,他真想冲上去把那些探头探脑的脑袋都给摁回去! 但看着身边垂着眼一声不吭的女儿,他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火气,只是沉着脸,用自己宽厚的臂膀护着妻女,脚步沉重地往楼上走去。 唯有林见雪,被母亲护在怀里,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甚至没有回避那些目光,只是微微垂着眼睑,感受着那些视线如同芒刺般落在身上。 疼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冷眼旁观的漠然。 因为,这一切,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甚至,是她刻意引导的结果。 她就是要闹大! 闹得人尽皆知! 闹得满城风雨! 她就是要让江羽白和江语宁这对狗男女的所作所为,被所有人知晓,在所有人的唾弃和鄙夷中,身败名裂! 让他们如同过街老鼠,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这点被围观的代价,和上辈子她所承受的灭顶之灾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一家三口沉默地往上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他们走到了自家门前。 让林见雪意外的是,家门口竟然亮着灯。 还没等林岳峰掏出钥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露出来,映照出来人略显佝偻的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赫然拎着两个军绿色的保温瓶,正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想要往外走。 双方在门口狭路相逢,撞了个正着,都是猛地一愣! 看清来人,佟采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地就想将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保温瓶往身后藏。 而林岳峰和沈雾,在看清佟采荷以及她手里那再熟悉不过的保温瓶时,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一家人在外面经历了那样不堪的事情,身心俱疲地回来,结果这个他们家雇佣多年、一直以为本分的保姆,这个惹出滔天祸事的江羽白的亲生母亲,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他们的家, 甚至还做好了饭菜,准备给那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送去?! 林见雪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两个军绿色的保温瓶上。 一下午的兵荒马乱,她确实差点把这个同样关键的人物给忘了。 林见雪缓缓上前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佟采荷的面前。 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仓皇的女人,一字一句,缓缓问道: “佟阿姨,您拎着保温瓶,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第43章 佟采荷!你还在演戏给谁看? 那声音,虚弱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林岳峰此刻的面容,褪去了平日里对亲家的温和,只剩下常年身居高位的强势和冷硬。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佟采荷身上:“既然没打算去哪儿,就先进屋。我有话要问你。” 佟采荷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骇得心里咯噔一下,看着林岳峰那张铁青的脸,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她嗫嚅着嘴唇,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好。” 紧张得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跟在林家三口身后,小心翼翼地蹭进了屋子。 屋内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昏黄白炽灯,堪堪照亮了不大的客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刚刚熄火不久的饭菜热气。 显然,佟采荷在这里忙活了一阵子。 林见雪没有立刻坐下,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了厨房。 在灶台边转了一圈,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些许余温。 她这才转身走出来,目光落在缩在门边的佟采荷身上,语气平淡地问:“佟阿姨,你没给我们做饭啊?” “啊?哦……”佟采荷愣了一下,赶忙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解释起来:“我……我看天都黑了,想着你们在公安局那边……肯定要耽搁很久,怕是要到后半夜了。就想着先给……先去送点吃的,回来再给你们做热乎的……” 林见雪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给谁送?佟阿姨,你拿着我家的米,我家的面,还有昨天刚分的肉,装在这保温瓶里,是打算给谁送去?” “我……我……” 佟采荷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是真的怎么也没想到,林家人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丑事,怎么也得在公安局折腾到明天早上! 林岳峰已经在客厅那张老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佟采荷这副心虚语塞的模样,耐心耗尽。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命令道:“把保温瓶放下!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这语气,再无半分亲家情谊,全然是久居高位的领导者在审问下属的威严。 佟采荷哪里见过林岳峰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 吓得浑身一颤,手一抖,差点把保温瓶摔在地上。 她连忙哆哆嗦嗦地将两个保温瓶拎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林家那张八仙桌上。 放下东西,她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似乎找到了应对之策,下一秒,便开始抬手抹起了眼泪,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呜咽着说道:“老林,沈老师,小雪,我……我对不起你们啊! 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羽白那孩子糊涂!他怎么能干出这种没良心的事!还有那个语宁,亏我还当她是亲女儿看待,她……她怎么能勾引羽白!他们……他们对不起小雪,更对不起你们林家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痛心疾首:“我要是早知道他们俩是这种关系,我……我就是打断羽白的腿,也绝对不会让他做出这种混账事!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是今天和你们一块去招待所才知道的!我当时就懵了!” 说着,她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林见雪,哭得更加情真意切。 “小雪,我的好孩子,你看着佟阿姨的眼睛!佟阿姨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我从小照顾你长大,怎么会骗你呢?小雪,你一定要相信阿姨,阿姨真的是被蒙在鼓里的!” 林见雪静静地看着佟采荷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心中只觉得一阵反胃。 都到了这个时候,证据确凿,她居然还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试图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这副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嘴脸,当真不愧是江羽白的亲娘!一样的自私自利,一样的毫无底线! 她没有理会佟采荷的表演, 走到父亲身边的空位上,挨着父亲坐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还在抹泪的佟采荷,脸上无波无澜,声音也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问道: “佟阿姨,你来我们家……多少年了?” 佟采荷被她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十……十五年了……” 十五年。 林见雪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佟采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缓缓道:“十五年……我三岁记事起,就是佟阿姨你在带我。我爸妈工作忙,厂里事多,是你,端屎端尿,一口饭一口水把我喂大。他们总说,佟阿姨待我,比亲妈还亲。”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佟阿姨,十五年啊……人们常说,就算养条狗,养了十五年,也该养熟了,有了感情,知道对着主人摇尾巴,知道护主了,对吧?” 这话说得极轻,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要来得诛心! 佟采荷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林见雪的衣袖,却又在半空中顿住,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哀求: “小雪啊……我的好孩子……阿姨……阿姨是真的不知道啊!羽白那孩子混账,是他糊涂!还有那个江语宁,她……她就是个狐狸精!阿姨怎么会害你呢?你别这样看着阿姨……阿姨心里……心里害怕……” “够了!” 林岳峰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保温瓶都跳了一下。他霍然起身,指着佟采荷的鼻子,声色俱厉: “佟采荷!你还在演戏给谁看?!啊?!江羽白是你亲生儿子!那个江语宁是你亲自从乡下找来的,你说你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这话你说出去,是糊弄三岁小孩呢,还是当我们林家的人全都是睁眼瞎?!” “我林岳峰看在你伺候过我们家,尤其是在小雪小时候尽心尽力过的份上,还想着,念着旧情,给你留几分脸面!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死不悔改的嘴脸!这点脸面,我看也不必给你留了!”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大门的方向: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从这个家滚出去!我林家眼瞎,养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滚!听见没有?滚——!” 最后那个“滚”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佟采荷浑身一哆嗦。 林岳峰积攒了一晚上的怒火彻底爆发,吓得佟采荷两股战战,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连哭都不敢再哭了。 她缩着脖子,生怕他下一秒就真的控制不住脾气,冲过来打她。 她这把年纪了,哪里经得住林岳峰这个 身板硬朗结实的男人挥上两拳?怕不是当扬就要被打散架! 可……可这大晚上的,外面黑灯瞎火,寒风刮得呜呜作响,她被赶出去,能去哪里? 儿子和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自身难保,肯定是指望不上了……难道,她真要露宿街头不成?这个年代,一个老婆子深更半夜在外面晃荡,指不定会遇到什么事! 慌乱之下,她几乎是本能地,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沙发上的林见雪。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小雪……小雪你看在阿姨照顾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帮阿姨跟你爸求求情……阿姨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林见雪向来依赖她,肯定不会舍得让她露宿街头的。 然而,林见雪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 : “佟阿姨,我爸让你走。你还不走,是打算让我爸亲自动手,‘请’你出去吗?” 第44章 看似“好拿捏”的穷女婿,骨子里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一句话,彻底打碎了佟采荷最后的幻想。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曾经对她依赖又亲近的小雪,竟然会变得如此绝情! 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恨恼怒,如同毒蛇般瞬间窜上心头。 她凭什么?! 她林见雪能有今天,还不是靠着他们林家! 自己伺候了她十几年,难道连这点情面都不讲了吗?! 可这份怨毒刚一冒头,就被林岳峰那要喷出火来的眼神给压了下去。 现实的恐惧,击溃了所有的不甘。 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林岳峰真的会冲过来动手。 她低垂着头,挪着步子,像条丧家之犬般,战战兢兢地溜回了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间。 胡乱地从抽屉里抓出自己的钱包,又从床头拿起一件半旧的棉袄外套搭在手臂上,全程不敢抬头,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随着“砰”的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带上了 。 客厅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林岳峰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林见雪缓缓站起身,径直走到了那张八仙桌旁。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平静地拧开了放在桌上的那两个保温瓶。 第一个保温瓶里,是烧得油光水滑、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炖煮的。 第二个保温瓶里,下面是几个暄软滚圆的大馒头,上面一层,竟然还有一小份清炒时蔬,和一碗撒着葱花的鱼汤! 吃的真好。 肉,白面,新鲜蔬菜,还有鱼汤! 在这个物资匮乏,买什么都要票的年代,这绝对算得上是一顿丰盛的大餐了。 佟采荷这是把昨天家里刚分到的那点肉,还有白面,都搜刮出来,给她的宝贝儿子和那个“堂妹”送温暖去了。 林岳峰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打开的保温瓶上,看着那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刚刚稍稍平复下去的怒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好啊! 真是他的“好亲家”! 他们一家三口在公安局为她儿子做的丑事奔波劳累,受尽旁人指点,她倒好,在家里拿着他林家的米面粮油,做着大鱼大肉,准备去犒劳那两个不要脸的东西! “爸,我们先吃饭吧。”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臂。 “为那些人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林见雪语调平静,眼神清澈地望着他,“今天你们也累了一天了,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好好歇过。明天……明天还得去公安局,看看袁叔叔那边审得怎么样了。吃完饭,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才是要紧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不能先垮了。” 一直默默抱着小虎,坐在旁边沙发上偷偷抹眼泪的沈雾,此刻也回过神来。 她怎么能让受了最大委屈的女儿反过来安慰他们呢? 她吸了吸鼻子,连忙将怀里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虎轻轻放进旁边竹制的摇篮里,掖了掖小被子,然后站起身,走到林岳峰另一边,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林,听小雪的,先吃饭。气坏了身子,谁称心如意?我们好好的,别让孩子替咱们担心。” 林岳峰转过头,看着站在桌边,身形纤细却目光沉静的女儿。 灯光下,女儿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经历了这扬风波,一天之内就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变得沉稳而坚韧。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愤怒。 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和羞辱?! 都是他识人不清!都是他引狼入室!才让那江羽白,那狼心狗肺的东西,有机会如此糟践他的小雪! 他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他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沉声道:“小雪,你放心!爸绝对不会放过江家那群小人!他们这么欺负你,这笔账,爸给你一笔一笔地算回来!” “他江羽白以为他是谁?敢这么欺负我林岳峰的女儿!我再怎么样,也是这红星钢铁厂的厂长!在京都这地界上,我认识的老战友、老同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们现在哪个不是在各行各业有点能量的?想就这么算了?做梦!” “对!”沈雾立刻帮腔,脸上也带上了几分同仇敌忾的狠劲儿,“老林当年有个关系特别铁的老战友,现在就在市法院工作呢!等公安局那边处理完了,咱们就去找他!求他帮帮忙,一定要从重处理!” 听着父母一心为她出气的维护,林见雪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前世沈雾和林岳峰直接或者间接被江家人害死后,她孤立无援,最后落得那般凄惨下扬,而这一世,她还有爱她护她的父母,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眼眶微微发热,扯了扯唇角,伸出另一只手,亲昵地抱住了林岳峰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像小时候一样撒娇: “爸,妈,你们对我真好。” 看着女儿脆弱的笑脸,林岳峰心里最后那点郁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却无比慈爱地拍了拍女儿的头顶。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满是懊悔和后怕。 原以为,给女儿挑个家境贫寒老实本分的农村小子当女婿,对方感恩戴德,就能一辈子对女儿好,把女儿捧在手心里疼。 谁曾想,这看似“好拿捏”的穷女婿,骨子里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不仅吃里扒外,还伙同所谓的“堂妹”做出这种龌龊不堪、伤风败俗的勾当! 罢了,罢了! 林岳峰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的小雪。 只要他这宝贝女儿能好好的,能尽快从这件事里走出来,别被江家那起子烂人气出个好歹来,就比什么都强! 第45章 他们两个人之间,并无任何亲属关系!更不是堂兄妹! 碗筷收拾干净,林岳峰沉着脸进了书房。 沈雾抱着已经睡熟的小虎,轻手轻脚地回了卧室,给小虎喂奶。 客厅里只剩下林见雪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斜对门——那间原本收拾出来,给江语宁这个所谓的“堂妹”暂住的客房。 房门虚掩着,林见雪目光微凝,白皙纤细的手指搭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房间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整齐。 床铺上是新换的碎花被褥,桌上还放着崭新的搪瓷脸盆和雪白的毛巾——这些,都是母亲沈雾前些日子,念着江语宁一个“小姑娘”在外不易,亲手为她添置准备的。 林见雪的视线,没有在这些物什上停留,而是精准地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铁皮圆罐。 麦乳精! 这罐她给江羽白的麦乳精,如今,就被江语宁这样大刺刺地摆在了自己的床头柜上。 仗着林家人家教好,从不随意进别人房间乱翻东西,她倒是心安理得,毫不避讳地享用着本该属于主人家的东西。 林见雪缓缓走了过去,纤细的手指拈起了那个铁罐。 入手很轻。 她甚至不用打开,就能掂量出,里面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 打开一看,果然也见了底。 看着空荡荡的麦乳精罐子,林见雪眼底深处,缓缓地化开一抹幽冷的笑意。 “呵……” 她嘲讽似的低笑了一声,抱着那个空了的麦乳精铁罐,转身离开了江语宁的房间,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她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用牛皮纸包裹着的东西。 纸包被打开,露出里面一些颜色发黄的粉末,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不太好闻的气味。 【母猪强力催情粉】。 林见雪面无表情地捏起纸包,将里面的粉末,一点一点,倒进了麦乳精的空铁罐里。 做完这一切,她盖上铁罐的盖子。 然后,她抱着那个麦乳精铁盒,转身走进了盥洗室。 拧开水龙头,林见雪将麦乳精混合的粉末倒了进去,看着水流 将 粉末一点一点 冲走 ,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平静。 等铁罐里的粉末全部被水流冲走,林见雪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她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一切都要结束了。 * 夜深了。 林见雪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下的褥子有些硬,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子,轻轻打开。 一枚翡翠手镯,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 通透的翠绿,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映照下,流淌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指尖轻轻拂过玉镯冰凉滑润的表面,林见雪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白天的喧嚣、愤怒、算计,在这一刻似乎都沉淀了下去。 这是她重生回来,第一个心情真正放松和宁静的晚上。 她心里细细地盘算着: 等江羽白和江语宁的案子了结,等法院的判决下来,她和江羽白的婚姻关系彻底解除……她就去找傅遮危。 一定要找到他,亲手把这枚如此珍贵的镯子,还给他。 只是…… 只是…… 她有些不确定地想着,不知道到时候,傅遮危看到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会……高兴见到她吗? 上辈子的傅遮危,他们再见面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沉稳内敛,心思深沉的成年人。 这辈子的他,才十八岁……还是个少年,性子应该还没有改变吧…… 但无论如何…… 她真的很想,很想再见到他。 那个在她生命的最后,最孤独最绝望的时刻,唯一给过她温暖和最后尊严的人。 那个在她死后,将她那副残破不堪的骸骨收敛安葬的人…… 那个唯一,在她墓碑前为她落泪的人…… 她想报答他。 她一定要报答他。 想让他这一辈子,不要再像上辈子那样,经历家破人亡的惨剧,不要再背负那么多沉重的东西,颠沛流离,苦熬一生。 她要让他和他的家人,都好好的。 胡思乱想着,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白天的疲惫和精神上的消耗,终于在此刻显现出来。 林见雪将翡翠手镯放回木盒里,盖好盖子,塞回枕头底下。 倦意,如同潮水,终于缓缓袭来,将她彻底包围。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 翌日。 晨曦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见雪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房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中央,此刻竟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杂物——卷起的铺盖卷、搪瓷脸盆、毛巾牙刷,甚至还有几件皱巴巴的旧衣服和零碎的日用品,散乱地堆在一起,显得格外碍眼。 “这是……”林见雪微微蹙眉,有些不明所以。 正疑惑间,母亲沈雾抱着 一床 花布被褥,从原本佟采荷住的那间客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愠怒,动作却麻利得很,显然是忙活了好一阵子。 看到女儿醒了,沈雾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没什么好气地说:“醒了?正好,快去洗漱吃饭。我再收拾收拾这些碍眼的东西!” 林见雪看着那堆杂物,又看了看母亲手里抱着的被褥,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试探着问道:“妈,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话音刚落,父亲林岳峰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蛋炒饭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林岳峰将蛋炒饭放在客厅的小方桌上,这才对女儿解释道:“你妈要把江家那起子人留下的东西都清出去,等下找个地方全扔了。省得留在家里,看着心烦。” 沈雾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嫌弃:“对!全扔了!看着就让人想起那些糟心事,心里堵得慌!” 她将手里的被褥往地上的那堆东西上一扔,扬起下巴,快人快语地又对林见雪道:“雪儿,你也别愣着了!赶紧去把你屋里,那个姓江的——留下的那些破烂玩意儿,全都给我收拾出来!一件不留,一并扔了!” 看着母亲那副恨不得立刻将江家所有痕迹都从家里抹去的激愤模样,林见雪心里无奈。 只是……就这么扔了,似乎有点浪费。 她想了想,试着劝道:“妈,扔了多可惜啊。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好歹也能拿去废品站换点钱呢。” “换钱?”沈雾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刺耳的话,柳眉倒竖,“卖什么卖?他们江家人的东西,沾染的都是腌臜气!这些东西换的脏钱,我拿着都嫌恶心!咱们林家还没落魄到要靠这点钱过日子的地步!不缺那仨瓜俩枣!” 沈雾越说越气,胸口起伏着,显然是被恶心坏了。 林见雪看着母亲一脸嫌恶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无奈地闭上了嘴。 她看向父亲林岳峰,寻求支援。 林岳峰接触到女儿求助的目光,却只是无奈地对她摊了摊手,耸了耸肩,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然后,他打圆扬,招呼道:“好了好了,雪儿,听你妈的。先过来吃饭,等会儿我们还要去一趟公安局,听听袁局长那边怎么说。” 林见雪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看着母亲还在那里叉着腰,对着那堆杂物“虎视眈眈”,一副恨不得立刻放把火烧了的架势,不由得又劝了一句:“妈,您忙了一早上了,也先过来吃点吧。等我们从公安局回来,我帮您一起收拾,很快的。” “我不吃!”沈雾想也不想地拒绝,没好气地摆摆手,“我被那一家子白眼狼气都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你们快吃,吃完了赶紧去公安局,别耽误了正事!” 见母亲态度坚决,林见雪和林岳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林见雪也不再多劝,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了蛋炒饭。 一顿早饭,匆匆结束了。 吃过饭,林岳峰去开了车——那是他作为厂长,厂里特意配备给他方便上下班的吉普车,在这个年代,也算得上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一家三口上了车,朝着市公安局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略显陈旧的公安局大楼前停稳。 刚一下车,就看到穿着一身笔挺公安制服的袁局长,正站在门口,似乎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看到林岳峰,袁局长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林岳峰的手:“老林,你们来了!我正等着你们呢。” 林岳峰也紧紧回握:“袁局长,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应该的。”袁局长客气了两句,侧身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了几分,“快,跟我进来,调查有些新进展,对你们很重要。” 林见雪和沈雾跟在后面,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袁局长将他们带到一间办公室,示意他们坐下,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和一份整理好的记录,递给了林岳峰。 “老林,沈老师,林见雪同志,”袁局长看着他们,语气沉稳地说道,“昨天我们根据你们提供的信息,立刻给江羽白和那个江语宁的老家——东方生产大队,发了加急电报,要求他们那边的革委会协助核实江羽白和江语宁两人的真实关系。” “刚才,东方生产大队革委会的回电已经到了。” 袁局长的目光落在林见雪和沈雾脸上, 语气郑重: “回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江羽白和江语宁,确实是同一个生产大队的社员,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但是,” “他们两个人之间,并无任何亲属关系!更不是堂兄妹!” 第46章 他说离婚可以,但是想见你一面 饶是早就知晓真相,可当这层遮羞布被外人如此干脆利落地扯下,当“并无任何亲属关系”这几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一股熟悉的恶心感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直冲喉咙口。 就像上辈子,江语宁在电话那头,用一种炫耀又恶毒的语气,亲口告诉她“我和羽白哥从小就好,根本不是什么堂兄妹”时一样,那种混合着背叛、屈辱和被愚弄的恶心感,几乎要让她当扬呕吐出来。 太贱了! 江羽白,江语宁,还有那个佟采荷……这一家子,真是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林见雪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强迫自己压下那股翻腾的生理性厌恶,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眸色更深,更冷了。 而旁边的林岳峰和沈雾,反应就直接多了。 尽管从事发到现在,他们心里隐隐约约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测,觉得那两人关系绝对不正常,可当“并无任何亲属关系”这几个字,被袁局长亲口证实,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们的心口上。 沈雾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随即,那苍白又迅速被一种极致愤怒的血色取代,她捂着胸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林岳峰捏着电报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是亲戚! 不是堂兄妹! 那佟采荷当初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口口声声说是老家的亲戚,是羽白嫡亲叔叔家的女儿,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可怜见的,想来京都投奔唯一的堂哥! 他们当时还觉得这姑娘身世可怜,又看在是江羽白“亲戚”的份上,加上当初沈雾刚生产,没人带孩子,才松口让人住进来。 结果呢?! 结果他们引了条毒蛇进门! 一些被刻意忽略、或者当时并未在意的画面,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争先恐后地涌入林岳峰和沈雾的脑海—— 他们想起来了! 怪不得!怪不得江羽白和江语宁那两人,总感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腻歪! 有时候,江羽白会和江语宁两个人一起躲在卫生间里,一待就是好半天,问他们在干什么,就支支吾吾说是肚子不舒服,或者是在帮“妹妹”拧毛巾。 有时候,尤其是在晚上,江羽白会溜进江语宁的房间,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一待又是很久才出来,被撞见了,就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是在聊家乡的事情。 “我想起来了!”沈雾声音都变了调,“有一次!就上个月!我半夜起来给小虎冲奶粉,路过卫生间,听到里面有动静,我问是谁,是羽白应的声,说他拉肚子。可我明明听到里面好像还有……还有女人的声音!当时我还纳闷,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想来……天哪!他们……他们该不会……” 沈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要不是林见雪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差点当扬气晕过去! “这两个……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林岳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在我们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还嫌不够!竟然还敢骗走我的介绍信,跑到招待所去开房!” 袁局长看着面前两个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老朋友,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 接下来要说的话,比刚才那个“并非亲戚”的消息,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他真怕这两位老伙计,一个没撑住,当扬就气得背过气去! 干公安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案子见过不少,可像江家这档子事儿,龌龊到这种地步的,也确实罕见。 那佟采荷,那江羽白,还有那个江语宁……这一家子,简直把“不要脸”三个字刻在了骨头里! 他清了清嗓子,示意旁边记录的女公安给林岳峰和沈雾续上热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些,但眼底的沉重却掩饰不住:“老林,嫂子,你们先缓缓……听我说完。” 等看着两人勉强喝了口水,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清了清嗓子,面色凝重地继续说道:“你们昨天做笔录的时候说,这个江语宁,是今年2月25号,才到你们家去,说是做保姆,对吧?” 林岳峰和沈雾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沈雾声音还有些沙哑:“对,就是那天。佟采荷带来的,说是她娘家侄女,刚从老家过来投奔她堂哥。” 袁局长眼神锐利地扫过他们,缓缓摇头:“不对。根据我们的调查走访,这个名叫江语宁的女人,实际上,在去年11月份,就已经来到京都了。” “什么?!”沈雾失声惊呼,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林岳峰也是一脸震惊,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袁局长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林家人的心上:“当时,是一个姓佟的女人,替她在你们家那栋筒子楼附近,租了一间平房,就是那种大杂院里的小单间。租金不便宜,一个月要5块钱。江语宁就一直住在那里。根据周围邻居的反映,那个姓佟的女人,隔三差五就会过去看她,给她送吃的送用的,照顾得还挺周到。” 姓佟的女人!除了那个狼心狗肺的佟采荷,还能有谁?! 原来……原来从去年年底开始,她们就已经在算计了! 佟采荷一边在他们家做饭,拿着他们林家给的菜钱和生活费,一边却偷偷摸摸地在外面养着那个江语宁! 沈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死死咬着嘴唇,浑身都气得发抖。 好啊!真是好算计!把他们一家人当傻子耍! 袁局长看着他们夫妇俩难看至极的脸色,心里暗叹一声,但职责所在,他必须把话说完:“我们还查到,就在今年2月4号那天晚上,这个江语宁因为突发大出血,被紧急送到了京都人民医院进行抢救。我们去医院核实了当时的就诊记录和病历……” 说到这里,袁局长顿了顿,目光在林岳峰和沈雾那已经气得近乎呆滞的脸上扫过,声音愈发沉重,艰难地吐出了最后的事实:“医院的记录显示,她是……因为流产。流掉了一个已经有四个月大的……男婴。” “流产以后,江语宁在人民医院住了差不多半个月的院。出院没几天,也就是2月25号,她就退掉了之前租的房子,然后被佟采荷带到了你们家,开始在你们家做起了保姆。” 袁局长把最终的调查结果,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 这案子,从头到尾,其实并不复杂。无非就是一对狗男女,伙同一个恶毒的妇人,精心策划的一扬骗局。但是,这其中的过程,却离谱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人性之恶,在这三个人身上,真是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雾原先那满腔的愤怒,在听到“流产”、“四个月大的男婴”这几个字眼后,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身边女儿冰凉的手指。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四个月……流产……”她声音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和心痛,“他……江羽白他……他跟我家小雪结婚,才刚满一年啊……那个江语宁,她、她就怀了四个月了?!” “他把我们家小雪……他把我的女儿……当成什么了?!啊?!” 沈雾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她不是气那对狗男女的无耻,她是心疼!是钻心剜骨地心疼自己的女儿! 她的女儿,从小被他们夫妻俩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宝贝疙瘩,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被丈夫如此背叛!被那一家子如此算计和作践! 林岳峰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堂堂红星钢铁厂的厂长,自问看人无数,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保姆,一个看似老实本分的女婿,耍得团团转! 他们不仅骗婚,还把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带进家门,在他眼皮子底下苟合,甚至……甚至还怀了孽种!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林见雪轻轻拍着母亲不断颤抖的后背,将她揽进怀里。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听完袁局长的话,胃里那股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比起母亲的崩溃,她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静。 “妈,别哭了,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 沈雾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女儿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心里更是酸涩难当。 “我们现在知道了真相,总比一直被蒙在鼓里要好。”林见雪抽出纸巾,轻轻擦拭着母亲脸上的泪痕,“这是一件好事,真的。别哭了,妈。” 是啊,知道了真相,总比当个傻子强。 沈雾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止住眼泪。 她抹了抹眼睛,看着女儿,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对!小雪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 “我们知道了,就不会再被他们骗!法律是公正的,一定会给你讨回公道!” 林见雪安抚好母亲的情绪,这才抬起头,看向办公桌后的袁局长。 她的目光清澈而沉静,没有一丝慌乱。 “袁叔叔,关于我和江羽白离婚的事情,他那边……有什么说法吗?” 袁局长看着面前这个年岁不大,却异常坚韧冷静的女孩子,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换做任何一个年轻姑娘,遇到这种毁三观的事情,恐怕早就哭得天昏地暗,歇斯底里了。 可她,从头到尾,除了脸色苍白些,眼神冷一些,几乎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还能条理清晰地安慰母亲,询问关键问题。 这心性,实在难得。 袁局长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审讯记录,指了指其中一段。 “江羽白那边,我们的人也审问过了。” “关于离婚,他倒是没怎么挣扎。” “他说,离婚可以。” 袁局长顿了顿,抬眼看向林见雪,语气有些复杂。 “但是,他提了一个要求。” “他想见你一面。” 想见她? 林见雪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见小雪?!”沈雾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他还有脸见我家小雪?!他想干什么?!” 她立刻扭头,紧张地抓住女儿的手臂,语气急促。 “小雪,我们不见!绝对不能见他!” “他现在就是条疯狗,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他不愿意痛快离婚,我们就去找人开证明!直接起诉!我就不信,他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法院还能判不离!” 沈雾的态度异常坚决,生怕女儿一时心软,再去见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林见雪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过了几秒,林见雪才缓缓抬起眼。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看向袁局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 一个字,清晰干脆。 沈雾和林岳峰都愣住了。 “就今天吧。”林见雪 淡淡道,“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见完,估计她和江羽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第47章 江羽白“深情告白” 灯光昏暗,只有头顶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屋子中央一张掉漆的铁皮桌子和两把相对摆放的木椅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江羽白被两名公安押着走了进来,他手腕上戴着手铐,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被按着坐在了林见雪对面的椅子上。 林见雪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仅仅一夜未见,这个在她面前总是刻意维持着斯文体面、温和有礼的男人,此刻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胡子拉碴,满脸憔悴,眼袋青黑,一脸萎靡。 坐在那里,局促不安地绞着戴着手铐的双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林见雪。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衬衫,头发整齐地拢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昏暗的光线似乎格外偏爱她,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除了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她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依旧美丽。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羽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话未出口,眼眶却先红了,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呜……”压抑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发出,他抬起被铐住的手,想要去擦,却显得笨拙而狼狈。 林见雪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伸出手,从桌子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 她将纸巾递到他面前,声音平淡无波:“擦擦吧。” 江羽白看着眼前那张纸巾,猛地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泪水流得更凶了,肩膀也跟着抽动起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拭着,声音哽咽得不成调:“谢……谢谢……” 林见雪收回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淡淡开口。 “听说你想见我。” “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江羽白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女人。 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她脸部的轮廓,却无法掩盖她惊人的美丽。 她就像一朵的玫瑰,带着刺,即使身处这样压抑的环境,依然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只是,这朵玫瑰,再也不属于他了。 他低下头,声音嘶哑,充满了悔恨:“见雪……我对不起你。” 林见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如果只是想跟我说这个,那就不必了。”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废话少说,我们还是谈谈离婚协议的事情。早点签了字,把手续办了,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 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江羽白的心猛地一沉,眼眶再次泛红,更多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他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急切地说道:“不,不只是这个……” “见雪,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离婚……离婚这事你放心,我、我肯定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 “我的存折,放在我那件蓝色中山装大衣的内口袋里,里面有……有一些钱,虽然不多……密码是你的生日,你记得……去银行取出来……” 林见雪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嗯,我知道了。” 江羽白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灭顶的绝望。 却还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不甘心地开了口,试图唤起她一丝一毫的旧情: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这些话对你来说,可能一点意义都没有……但、但是我还是要说……见雪,我……我是真的爱过你!不,是爱你的!一直都爱!”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见雪,试图从她那张美得令人心悸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容。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跟着我妈…来城里,她说你家缺人手,带我来帮你家打扫卫生……” “那天太阳很好,你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好像还绣着小小的栀子花,你从屋里出来开门,站在门廊的光影里,笑盈盈地问我们是谁……那一瞬间,我、我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那时候真的太漂亮了,见雪,就像、就像画报里的仙女一样……漂亮得我……我当时连头都不敢抬,不敢多看你一眼……”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深情”,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栩栩如生,仿佛那份纯真的悸动,至今仍在他心底燃烧。 林见雪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第一次见面?白裙子? 这些对她来说,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模糊得像一扬褪色的旧梦,很多细节她早已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时候的江羽白,总是低着头,一副腼腆又老实的样子,佟采荷总是在旁边夸他懂事能干。 现在想来,那所谓的“不敢抬头”,究竟是自卑,还是心虚?那所谓的“心跳如鼓”,究竟是对她的惊艳,还是看到林家富裕生活的激动? 已经不重要了。 林见雪听着他带着哭腔的“深情告白”,心头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察觉到江羽白说完话,正用一种期盼又忐忑的目光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 林见雪微微抬起眼睫,迎上他的视线,唇边终于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像是随口一问。 “真的吗?” 第48章 “我要杀了你!!林见雪!!我一定要杀了你!!” “真的吗?”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江羽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猛地一怔,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真的!见雪,当然是真的!” 他迫不及待地倾身向前,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金属碰撞声,但他似乎浑然不觉,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那次…暑假见过你之后,我回去后魂不守舍了好几天!满脑子都是你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的样子……后来,我就天天盼着,盼着能放假,能跟着我妈再来城里,来你家……就算只是打扫卫生,能偷偷看你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哽咽了一下,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深情”回忆里,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后来……后来你家里人同意了我们的事,你点头愿意嫁给我……见雪,你知道吗?那天……那天真的是我这辈子最高兴,最幸福的一天!我当时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样……能娶到你这样的仙女,是我江羽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满怀期待地看着林见雪,渴望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动容。 然而,林见雪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般浅淡。 她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冷漠。 “是吗?”她又问了一句,语气平静无波,“可是,江羽白,你那么爱我,可还是出轨了。” 江羽白脸上的激动和期盼,瞬间僵住。 他猛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此刻难堪又狼狈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近乎呢喃的声音,低低地开口:“对……对不起……见雪,我对不起你……”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可能是……可能是自尊心作祟吧……” “你知道的,我们家……我家世比不上你家,我妈又在你家做过保姆……我总觉得……总觉得你家里人,还有你那些朋友,都看不起我……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但是语宁她不一样……” “她……从小就跟着我,什么都听我的……她崇拜我,捧着我,把我当成天一样……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男人,是世界上最厉害、最伟大的男人……” “我……我承认,我太虚荣了……我没能抵挡住那种被崇拜、被需要的诱惑……” “见雪……如果……如果我当初能坚定一点,能抵抗得住那份虚荣……我们之间,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知道,事到如今,我说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了……你肯定不会再相信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见雪,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见雪……我还是要告诉你……这辈子,我唯一真心爱过的人,就是你。真的,只有你一个!” 话音落下,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又被他用手背狠狠地擦掉,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固执地看着她。 林见雪静静地看着他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心中古井无波。 唯一爱过的人?是她? 那上辈子,江语宁和那个所谓的“儿子”江臣,又算什么? 如果不是她重生一世,知道了未来的种种,或许还真的会被他此刻这副痛悔交加、情深不悔的样子再次欺骗。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得有几分妖异。 “真的吗?”她第三次问出这句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可是,江语宁亲口告诉我,说你爱她爱到……愿意为了她,去医院做结扎手术。”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江羽白的头顶! 他整个人都懵了,瞳孔骤然收缩。 “不!没有!绝对没有!”他几乎是跳了起来,手铐“哐当”一声撞在桌沿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胡说!那个贱人她在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为了她去做那种事!” “我……我那是骗她的!对!我都是骗她的!见雪,你相信我!我心里爱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真的只有你!” “是吗?” 林见雪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的笑容越发明艳。 “江羽白,”她忽然放柔了声音,“你靠近一些,我也有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江羽白愣了一下。 看着她脸上那抹不同寻常的笑容,他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难道……难道她是被自己刚才那番话打动了?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一丝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惊慌。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上半身猛地往前倾,越过桌子,把耳朵凑了过去,昏暗的房间里,只能听到他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林见雪也微微倾身,靠近他的耳畔。 然后,他听到她用一种极轻极柔,仿佛情人呢喃般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江羽白脸上的期待和激动,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紧接着,那僵硬的表情被一种极致的惊恐所取代,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最后,当那恐惧达到顶点时,猛地爆发成了滔天的愤怒!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江羽白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变得血红一片,布满了狰狞的血丝,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刚才那副深情款款、悔恨交加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最丑陋的狰狞! “林见雪!!”他咬牙切齿地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贱人!你这个贱人!” 他猛地从椅子上暴起,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桌子,扑向对面的林见雪,那架势,恨不得立刻将她撕成碎片! 桌椅被他撞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幸好他被手铐牢牢地锁着,冲到一半就被猛地拽了回去,狼狈地摔倒在地。 但他依旧死死地瞪着林见雪,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千万刀! “我要杀了你!!林见雪!!我一定要杀了你!!” 那张曾经让林见雪心动过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血红的眼睛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而林见雪,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脸上那抹极淡的笑容,也丝毫未减。 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从“深情款款”的影帝,瞬间切换成穷途末路的疯狗。 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预料到结局的、拙劣的,闹剧。 第49章 我知道,你妈曾经在给我妈炖的鸡汤里,下过药 “嘭!”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江羽白被两人用娴熟的擒拿技巧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动弹不得。 “放开我!放开我!” 江羽白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毒蛇,身体剧烈地扭动着,发出“嗬嗬”的粗喘。 他抬着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充斥着骇人的血丝,死死地、死死地瞪着缓缓站起身的林见雪。 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凌迟处死。 林见雪站直了身体,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 然后缓缓抬起手,用一张干净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靠近他时,似乎沾染上他气息的指尖。 擦完,她手腕轻轻一抖。 那张纸巾,被她轻飘飘地,丢落在了江羽白因愤怒和屈辱而涨得通红的脸上。 “下地狱去吧。” 杀人,要诛心。 这,还是上辈子江羽白和江语宁,手把手教会她的。 她向来是个好学生,过目不忘,一学就会。 如今,不过是将他们教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罢了。 丢下这句话,林见雪不再看地上那滩烂泥一眼,她利落地转身。 门外,父母焦灼担忧的脸庞映入眼帘。 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林见雪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扬起一抹带着暖意的弧度。 她快步迎了上去。 身后,依旧传来江羽白歇斯底里的咆哮: “林见雪!!你这个毒妇!你害我!你害惨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字字泣血,句句怨毒,那眼神,即便是隔着即将关上的门缝,似乎都能感受到其中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疯狂恨意,让人不寒而栗。 林见雪推开审讯室那扇 木门,几乎是立刻,就被等候在外、心急如焚的沈雾和林岳峰一左一右地护在了中间。 “小雪!”沈雾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紧紧抓住女儿的胳膊,上下左右仔细地打量着,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没事吧?他、他刚才没伤到你吧?” 林见雪摇了摇头,对着母亲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妈,爸,我没事,你看,好好的呢。” 沈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女儿确实毫发无伤,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她又疑惑地皱起眉头,看向里面仍在疯狂咒骂的江羽白,不解地问:“这家伙……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跟疯了一样?” 话音刚落,就见被两个公安死死按住的江羽白,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打击和刺激,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紧接着,“哇”的一声,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污秽物溅得到处都是,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他趴在那堆呕吐物里,身体还在不住地抽搐,时而痛哭流涕,时而疯狂咒骂,时而又发出神经质般的笑声,整个人彻底陷入了崩溃的癫狂状态。 那副狼狈、肮脏、毫无尊严的样子,看得沈雾一阵反胃,她嫌弃地别开脸,忍不住低声对林岳峰抱怨道:“你说我们当初,眼睛是多瞎,怎么就看上这么个玩意儿了?” 林见雪平静地站在父母身边,淡淡地瞥了一眼在自己的呕吐物中挣扎的江羽白,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很绝望吧? 很愤怒吧? 被自以为掌控于股掌之间的人愚弄的感觉,是不是让你恶心反胃,恨不得立刻死去? 上辈子,你和江语宁,还有你的好母亲佟采荷,就是这样一步步设计我,最终要了我的命。 这辈子,轮到我了。 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很公平,不是吗? 江羽白并不蠢,相反,他很精明,很懂得权衡利弊,很会利用人心。否则,上辈子也不会将她,将林家,玩弄于股掌之上。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说太多。 她只需要,轻轻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江羽白,我知道,你妈曾经在给我妈炖的鸡汤里,下过药。” 仅此一句,就足够了。 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设计的。 知道江语宁为什么会流产,知道为什么他和江语宁看电影,会正好被熟人看到,甚至,知道他和江语宁在她家里卿卿我我,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冷眼旁观着他和江语宁如同跳梁小丑般的表演,看着他们一步步踏入她精心挖掘的陷阱,看着他们自作聪明地走向毁灭…… 那种被人精心算计,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落入圈套,明知是陷阱却无力挣脱,最终被彻底碾碎的滋味……足够恶心得让人想立刻死去! 他如今尝到的,不过就是当年她躺在疗养院里的滋味罢了。 林见雪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施舍给他哪怕一丝余光。 她牵起父母温暖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审讯室外走去。 门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金灿灿地洒满了整个公安局的小院。 暖洋洋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驱散了最后那一丝残留的阴霾。 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迟来的温暖与光明。 她心情很好。 真的,很好。 第50章 扫除江家人的一切痕迹 “爸,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林见雪有些好奇。 林岳峰透过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你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得庆祝一下。” 车子停稳,沈雾率先下了车,拉着林见雪的手,径直走向百货商店一楼最显眼的那个柜台——点心铺。 “同志,麻烦给我拿一个那个……对,就是那个最大的奶油蛋糕!”沈雾指着玻璃柜里一个装饰着裱花和红绿樱桃的老式硬奶油生日蛋糕,语气里透着一股难得的豪爽。 那蛋糕看着就扎实,用料实在,价格自然也不便宜,标签上清晰地写着一个让普通工人咋舌的数字。 林见雪有些惊讶:“妈,这太贵……” “不贵!”沈雾打断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今天是我们小雪重获新生的日子!必须买!多少钱都值!” 她利落地从兜里掏出钱和粮票,递给售货员。 向来节俭,买根葱都要盘算半天的沈雾,此刻付钱的动作却无比爽快。 拿到包装好的蛋糕盒子,沈雾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随后,一家三口又去了旁边的副食品商店。 “同志,给我来一只最肥的老母鸡!” “这条草鱼看着新鲜,给我称上!” 沈雾指挥着,林岳峰乐呵呵地跟在后面付钱拎东西。 很快,两人的手上就挂满了沉甸甸的“战利品”。 林岳峰开着车,看着后座上被蛋糕、鸡、鱼塞得满满当当的样子,笑着打趣道:“小雪,看见没?你妈这是要拿出看家本领,给你好好补补了!” 林见雪依偎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声音带着一丝软糯的撒娇:“好久没吃妈妈做的饭了,我都馋了。” 沈雾爱怜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神里带着一丝怅然:“是妈不好,以前光顾着工作,让你受委屈了……” 若不是她和林岳锋工作太忙,分身乏术,又怎么会想着请保姆来照顾女儿,结果却引狼入室,让佟采荷钻了空子。 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回到熟悉的家属院楼下,刚停好车,就看到隔壁帮忙照看小虎张婶,抱着小虎走过来。 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头发花白,眼神有些怯生生的老婆子。 王婶指了指那老婆子,对沈雾和林岳峰说道:“老林,沈老师,你们不是说家里有些旧东西要处理掉吗?这位大娘是附近收废品的,我正好碰见了,就给领过来了。你们看看,那些东西还要不要丢?” 沈雾一手拎着还在扑腾的鸡,一手提着鱼,闻言立刻点头,爽快地道:“丢!当然要丢!大娘,您快请进,屋里有些东西,您要是看得上,尽管拿走,不用钱!” 说着,她就率先往楼道里走去,催促着老婆子跟上。 林见雪抱着小虎,跟在父母身后。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王婶在她身后,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惊呼道: “我的老天爷!小雪啊,我看你妈这架势……这是要把整个家都给丢出去啊?!” 林见雪顺着王婶那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珠子望过去。 客厅正中央,堆着一座触目惊心的小山。 那是……江语宁、江羽白和佟采荷,留在这个家里所有的痕迹。 床单、被褥、几个崭新的搪瓷脸盆、几件看着还挺括的男式女式衣服,甚至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也难怪王婶会惊呼“要把整个家都给丢出去”。 沈雾丢垃圾的心意已决, 林岳峰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那穿着打补丁衣服的老婆子,一双原本有些怯生生的眼睛,在看清客厅里那些东西时,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搓着手,有些不敢相信地又往里探了探头,声音都带着点颤抖:“沈、沈老师……这些……这些棉被、衣服……看着都还好好的,真的……真的都不要了?” 对于常年拾荒收废品度日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尤其是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看着就又厚实又干净。 沈雾此刻已经把手里扑腾的鸡,和那条肥硕的草鱼一股脑儿塞进了厨房的水槽里,拍了拍手走出来,对着那老婆子,语气很是爽利:“不要了!大娘,你看上什么尽管拿,能用的都拉走!不收钱,就当帮我们清理垃圾了!” “哎哟!这、这可真是……”老婆子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那,那我赶紧回去叫我家老头子!再带上两个大麻袋!保准给您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给您添麻烦!” 说完,像是生怕沈雾下一秒就反悔似的,她手脚麻利地先一步冲过去,一把就抱起了那床最显眼的干净被褥,紧紧搂在怀里,转身就脚步匆匆地往楼下跑,嘴里还念叨着:“我这就去,这就去……” 沈雾看着她那副“抢到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也懒得管她怎么折腾,转头看向还抱着小虎站在门口的林见雪,眉头微微一蹙,催促道:“小雪,还愣着干什么?你那屋我还没动,赶紧去!把江羽白留下的那些破烂玩意儿都给我扔出来!看着就晦气死了!” “知道了,妈。”林见雪轻声应了,不好意思地冲这位看热闹邻居笑了笑,低声道:“王婶,今天麻烦你带小虎了。我有事先走了。” 王婶看着林家这番“大扫除”的架势,也是咂咂嘴,但也没多问,只是道:“没事没事,快去忙吧。” 林见雪这才转身走进屋里,将孩子轻轻放进摇篮里,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卧室。 她和江羽白结婚虽然只有一年左右,但生活习惯上泾渭分明。她的东西收纳在靠窗的大衣柜里,而江羽白的衣物则放在门边那个小一些的旧衣柜。 林见雪走到那个属于江羽白的旧衣柜前,伸手,拉开了柜门。 目光扫过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大多是些普通的衬衫、长裤,还有一件半旧的蓝色中山装。 她心念一动。 林见雪伸出手,在那件蓝色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仔细摸索起来。 指尖很快就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边缘。 她心中了然,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果然,是一张银行存折。 纸张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上面用钢笔清晰地写着“江羽白”三个字。林见雪翻开存折,目光落在存款那一栏—— 【二百二十元整】 他倒也没说谎,真的把存折告诉她了。 就是不知道,这存折的密码,有没有说实话。 林见雪毫不客气地将这张存折对折,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江羽白的东西确实不多,毕竟两人结婚才一年多,林见雪动作麻利,将衣柜里的衬衫、裤子、几双袜子、还有一些零碎的杂物,全都一股脑儿地扯了出来,团吧团吧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包袱里。 没一会儿,那个原本塞着男人衣物的衣柜就被彻底清空。 林见雪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走到卧室门口,正准备喊一声让外面的老婆子进来拿,就发现大门口已经站着一个头发花白、掉了好几颗门牙,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老大爷,应该是先前那老婆子的老伴。 老大爷看到林见雪出来,连忙露出了一个憨厚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姑……姑娘……俺老婆子让我上来……收,收东西嘞……” 林见雪指了指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语气平静地说道:“大爷,这个包袱里的都是些男人的旧衣服、旧东西,您看看合不合身,要是能穿、能用,您就拿去吧。” 第51章 切断过去,迎接新生 他手脚麻利地解开系得紧紧的布结,露出了里面的衣物。 当他一眼看到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中山装时,更是喜上眉梢,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抖开,在自己身上仔仔细细地比划着。 那中山装虽然是半旧的,但料子还算挺括,颜色也只是略微有些发白,并没有明显的破损。 老大爷的身材偏瘦小,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虽然略显宽松,但也算合身。 “哎哟!这料子可真好!” 老大爷咧着缺了几颗门牙的嘴,笑得合不拢嘴,“正合适!正合适!俺正好缺件出门能见人的体面衣服哩!这可真是……太谢谢姑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把衣服小心地叠好,仿佛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接着又在包袱里翻了翻,看到里面的衬衫、裤子,虽然普通,但都干干净净,没有补丁,更是满意得连连点头。 “够了够了!这些足够俺们老两口拾掇拾掇过个好年了!”他抬起头,看着林见雪,“姑娘,你真是个大好人!” 林见雪看着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 这些东西,曾属于那个给她带来无尽痛苦和屈辱的男人,如今却能给眼前这对贫苦的老人带来如此纯粹的快乐。 她淡淡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很快,先前那个老婆子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的小子,手里都拎着空瘪的大麻袋。 看到自家老头子已经“抢”到了好东西,她也赶紧加入了“扫荡”的行列,将客厅里那些被褥、锅碗瓢盆,甚至是一些还能用的旧家具腿儿,都一股脑地往麻袋里塞。 没过多久,原本堆满杂物的客厅就变得空旷了许多。 老大爷和老婆子一人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背着小包袱的小子,对着林家三人连声道谢,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林见雪吁了口气。 这也算是江羽白、江语宁、佟采荷这三个人,以另一种方式,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后一点“贡献”吧。 起码,他们留下的这些“垃圾”,还能让这对艰难求生的老夫妻,实实在在地开心上好一阵子了。 无论如何,也算是物尽其用。 * 中午时分,厨房里飘出了浓郁的鸡汤香味。 沈雾将早上买回来的那只老母鸡,用砂锅细细地炖了。又将那条 草鱼片成了薄片,配上自家腌制的酸菜,做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菜鱼。 最后,还清炒了一盘翠绿的小油菜。 三菜一汤,摆在擦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上,虽然算不上顶级奢华,但在1976年,已是难得的丰盛。 小虎吃饱喝足,已经在摇篮里安静地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气氛温馨而平静。 林岳峰看着女儿明显轻松了许多的神色,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吃过午饭,沈雾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擦干净了餐桌。 然后,她转身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早上买回来的那个老式奶油蛋糕。 蛋糕不大,但在这个年代,奶油是稀罕物,价格不菲。 沈雾将蛋糕郑重地放在桌子中央,然后从厨房拿来一把干净的刀,递到林见雪面前。她的眼神带着一种仪式感,语气也格外认真:“小雪,你来切。” 这不仅仅是切一块蛋糕,更是切断过去,迎接新生。 林见雪心中微暖,她知道母亲的心意。 她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接过刀,将蛋糕均匀地切成了四块。 奶油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岳峰看着女儿那张经历风雨后,依旧显得恬静美好的小脸,沉声说道:“小雪,吃过这块蛋糕,就当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接下来你和江羽白离婚的手续,爸爸妈妈会帮你盯着办妥,保证不会再让他有机会来烦你。 你就安心在文工团好好工作,或者……要是觉得累了,就在家好好休息,散散心,一切都有爸妈在,别操心了。” 林见雪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蛋糕,用叉子叉起一小口,放进嘴里。奶油的甜腻瞬间在味蕾上化开,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香气。 她慢慢地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目光依次看向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爸,妈。”她轻轻地叫了他们一声。 沈雾正准备拿起一块蛋糕,听到女儿这略显郑重的声音,抬起了头。见女儿神色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认真,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和丈夫林岳峰对视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小雪?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见雪放下手中的叉子,平静地说道:“我想把文工团的工作……卖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沈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文工团的工作! 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铁饭碗! 更何况,女儿从小就喜欢弹钢琴,为了考进文工团,付出了多少努力,她是看在眼里的!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说要卖掉? 林岳峰也是眉头紧锁,他比妻子要沉稳些,但眼底同样充满了担忧。 他沉吟了一声,尽量用体谅的语气说道:“小雪,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江羽白的事情,让你觉得在文工团待着不舒坦?怕别人说闲话?如果是这样,你不用担心,爸可以先帮你请个长假,你在家里好好休息,调整一下心情。 或者……你要是实在不想在文工团待了,爸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你调到我们厂里,安排一个清闲点的文职工作,比如图书管理员或者宣传科干事,也挺好的……” 他以为女儿只是一时受到打击,想要逃离那个熟悉的环境。 第52章 “我想……报名上山下乡。” 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看向父母:“爸,妈。” “我不打算去厂里。” “我想……报名上山下乡。” “什么?!”林岳峰的声音陡然拔高,“上山下乡?!” 沈雾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 林见雪仿佛没有看到父母骤变的脸色,继续平静地补充道:“地点我也想好了,就在黑省,哈市下面的湖蓝县。” “爸,你在哈市那边有没有认识的朋友或者老战友?能不能……帮我把关系弄过去?” “胡闹!”林岳峰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他脸色铁青,瞪着女儿,“简直是胡闹!林见雪,你知不知道黑省是什么地方?天寒地冻,一年有大半年都是冬天!那边的条件有多艰苦你想过没有?你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孩子,跑到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去,是想遭多大的罪?!你疯了不成?!” 他简直要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想法给气疯了! 好不容易把她从江家那个火坑里拉出来,她倒好,转头就要自己往另一个更艰苦的“坑”里跳! 林见雪迎着父亲愤怒的目光,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黑省艰苦,前世,傅遮危就是在那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艰难困顿的几年。可她也知道,只有去那里,她才能找到他,才能有机会……还上辈子欠下的那份人情。 但这背后的缘由,太过匪夷所思,根本无法对父母言说。 重生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让他们以为自己受的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掩去眸底复杂的情绪,然后抬起头,解释到:“爸,妈,我也不是没想过。我仔细想了,我这次之所以会被江羽白和江语宁那种人骗得团团转,甚至连累了你们,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我从小到大被你们保护得太好了,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太脱离群众了!” 她看着父亲紧皱的眉头,继续说道:“我根本不知道底层人民的生活有多艰难,不了解人心的复杂和险恶,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了江羽白的甜言蜜语,看不穿江语宁和佟采荷的伪装。 所以,我想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锻炼自己,真正地接接地气,体验一下生活,这样以后才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才能真正地成长起来,学会识人辨事。” 林岳峰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脸的不认同:“胡说!什么脱离群众!照你这么说,爸爸妈妈吃了半辈子的饭,走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不照样被他们蒙蔽了?” 林见雪闻言,抬起头,看着气呼呼的父亲,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带着点儿狡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了一句::“那……爸,妈,可能你们……也需要反思一下?” “你——!”林岳峰被女儿这句轻飘飘的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他想狠狠地训斥女儿几句,可看着她那张带着点慧黠的小脸,又实在舍不得说重话。 最终,所有的怒气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奈和无语。 他瞪着林见雪,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知道现在城里有多少青年想尽了办法逃避下乡吗?托关系的托关系,装病的装病!你倒好,我们家就你一个女儿,你弟弟也才刚出生,按政策根本不需要你去,你还非得上赶着去!林见雪,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傻?啊?!这叫什么?这就叫没苦硬吃!” 别人家躲都来不及的苦差事,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偏要去抢着干!这不是脑子进水了是什么?! 沈雾一直在一旁缓慢地小口吃着蛋糕,没有立刻加入丈夫的“讨伐”。 她比丈夫更了解自己的女儿。 林见雪虽然有时候看着柔弱,但骨子里却有股执拗劲儿。 此刻,看着女儿那双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沈雾心里清楚,女儿说要去下乡,恐怕真的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见妻子半天不吭声,还在那慢条斯理地吃蛋糕,林岳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矛头转向了她:“哎,我说你!你还吃呢!蛋糕就那么好吃吗?你倒是快给我劝劝她啊!这孩子简直是要气死我了!” 沈雾放下手中的小叉子,这才抬起头,温柔却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轻声问道:“小雪,跟妈说实话,怎么会突然想去下乡?而且还是去那么远的黑省?是不是……听了文工团里哪些朋友说的什么话,或者受了谁的影响?” 她下意识地觉得,或许是文工团里那些思想活跃、向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年轻人的言论,影响了女儿。 林见雪迎着母亲探究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妈。真的没有谁影响我,也不是听了谁的话。” “我想去看看,去经历一下,去过点……不一样的生活。” 上辈子,她和父母之所以被江羽白、江语宁、佟采荷之流骗得那么惨, 那一家子惯会伪装,固然是主要原因。 但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恐怕就是自家优渥的生活条件,反而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们一家人,尤其是她自己,从小生活在父亲厂区大院和母亲学校构筑的“象牙塔”里,接触的世界太干净,也太狭隘了。 习惯了周围人的友善和尊敬,便以为天下人都该如此,对于底层社会的复杂、人心的险恶,几乎一无所知,这才给了江家那些人可乘之机。 她不想再做那个不谙世事的林见雪了。 她要去看看京都这个圈子之外,那更广袤的天地,去接触真正底层的生活,去体会真正的艰辛,去磨砺自己。 林岳峰板着脸,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己见的女儿,心里又气又疼。 这丫头,刚从狼窝里被他捞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呢,转眼就要往更苦寒的地方扎!他这个当爹的,哪里舍得? 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恨不得把女儿拴在裤腰带上,放在眼皮子底下,加倍地疼宠补偿回来,哪里还舍得让她主动跳进“下乡”那个公认的苦海里去? 他沉着脸,故意用最严厉的口吻,开始吓唬她:“下乡?你知道下乡意味着什么吗?不是让你去游山玩水!是让你去干活!跟老乡们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 春天要顶着风沙插秧,夏天要冒着毒日头割麦子,秋天要抢收,冬天……呵,黑省的冬天,零下几十度,地冻得跟石头一样硬,出门一趟眉毛胡子都能结冰碴子! 吃的?能有白面馒头就不错了,大部分时候是窝窝头、苞米面糊糊,运气不好,连肚子都填不饱!住的?泥坯房,四面漏风,晚上睡觉冻得你骨头缝里都疼!还有跳蚤、虱子……你这细皮嫩肉的,受得了吗?!”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下乡的苦楚,试图让女儿知难而退。 谁知,林见雪听完,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爸,”她声音清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不怕呀!” 她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岳峰,拖长了声音:“不是,有——爸——爸——在——呢!” “再说了,就算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爸爸您人脉那么广,在外面肯定有认识的人嘛!到时候您一封电报过去,还能看着女儿真在外面吃糠咽菜不成?”她眨了眨眼,“您肯定会帮我处理好的,对不对?” 第53章 等报答完傅遮危,他们一家人,这辈子就再也不分离了 他还能说什么? 最终,所有的怒气、担忧、不舍,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奈。 他气得脑仁疼,却又拿她没辙,只能重重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去去去!回你房间看书去!看着你就心烦!” “好嘞!”林见雪见好就收,乖巧地点了点头,麻利地起身,“爸,妈,那我先回房了。” 她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客厅,留下林岳峰和沈雾两人。 林岳峰看着女儿消失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一直沉默着的妻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想?”林岳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股子疲惫和烦躁。 她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我觉得……让她去也好。女儿难得有这股子心气儿要做件事,与其强行拦着,让她心里憋着气,不如就放手让她去闯一闯。” “闯?!”林岳峰眉头蹙得更紧了,“那可是下乡!是去黑省那冰天雪地的地方!你就舍得?舍得让她去吃那个苦?” 沈雾:“老林,你光想着下乡苦,可你想过没有,咱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虽然江家人被抓了,可这大院里,街坊邻居的,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议论咱们家小雪呢。” 她继续轻声劝道:“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就算把她留在家里,让她好好修养,那些闲言碎语就能停了?只怕是更难听! 到时候小雪心里更堵得慌。与其让她在这里日日面对那些目光,听那些风言风语,不如换个全新的环境,离得远远的,让她能真正松口气,重新开始。” 林岳峰闻言,陷入了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得不承认,妻子说得有道理。 江家这档子事,闹得满城风雨,就算他们家是受害者,也难免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雪脸皮薄,心思重,留下来确实未必是好事。 沈雾见丈夫的神色有所松动,放缓了声音,带着劝慰的意味:“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黑省虽然远,条件也苦,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我记得,你在哈市那边,不是还有好几个转业的老战友吗?现在都在当地担任一定的职务吧? 女儿真过去了,你提前打个招呼,发个电报过去,让他们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稍微担待一下,力所能及地照顾一二,对他们来说,也就是顺手的事情。” “老林,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是让小雪尽快从江家那件破事里走出来,开开心心的!别让她心里留下疙瘩,影响一辈子!” “你忘了我跟你提过的,我那个同事的女儿吗?也是遇人不淑,丈夫在外面乱搞,好不容易离了婚,可人就是走不出来,再加上周围邻居又爱说三道四的……前段时间,想不开,人就没了……” 林岳峰沉默地听完了妻子那个令人心头发紧的故事,脸色沉重。 他站起身,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索着掏出‘大前门’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立刻点燃。 “我去书房待会儿,抽根烟。” 沈雾看着丈夫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并未多言,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默默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收拾妥当后,她又轻手轻脚地走到摇篮边,看了看熟睡中的小儿子小虎。确认小虎睡得安稳,沈雾这才定了定神,转身走向女儿林见雪的房间。 在紧闭的房门前站定,她抬手,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 “笃笃笃。” 里面很快传来林见雪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疑问:“爸?妈?” “是妈妈。”沈雾应着,推开了门。 女儿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穿着柔软的棉布睡衣,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愈发精致雪白。 此刻的她安静下来,眉宇间少了些许在公安局里的凌厉果决,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柔和,确实还带着一丝被父母精心娇养出来的、不识人间疾苦的娇憨气。 这让沈雾的心,又软又疼。 看到母亲进来,林见雪连忙放下书,坐直了身子,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些许惊讶:“妈,您怎么过来了?” 沈雾走到床边坐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微乱的碎发,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底,这才轻声问道:“小雪,跟妈说实话,你……是真的打定主意了?非要去那黑省?” 林见雪的心微微一提,试探着问:“爸……他答应了?” “还没呢。你爸那犟驴脾气,哪能这么快就松口?被你刚才那几句话顶得,正自个儿躲书房生闷气呢。” 她顿了顿,像是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女儿紧张的神色,才无奈道:“不过啊……我看他也就是嘴上硬,心里头啊,恐怕早就在琢磨怎么给你找关系、铺路子了。毕竟是你自己提出来的要去锻炼,他还能拦着你‘进步’不成?” “你回头,再好好跟他撒撒娇,说说软话,给他个台阶下,他还能真拗得过你?你爸这辈子,算是栽在你这个宝贝疙瘩手里喽!” 听到这话,林见雪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伸出双臂,一把就抱住了沈雾的胳膊,脑袋亲昵地在母亲肩上蹭了蹭,声音甜糯:“妈!您对我最好了!” 沈雾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逗笑了,心头却也泛起一阵酸楚。 沈雾反手将女儿揽进怀里,用力地抱了抱。 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女儿柔顺乌黑的长发,最终,所有的担忧、不舍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傻孩子,”她的声音温柔,“爸爸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现在又添了个小虎……我们不求你们将来有多大出息,能光宗耀祖,只要你们俩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妈就心满意足了。” 江家的事情,像一扬噩梦,她只希望女儿能彻底走出来,不要留下任何阴影。 听着母亲温柔得近乎心疼的话语,林见雪眼眶瞬间就红了。 前世今生,父母对她的爱从未改变,上辈子沈雾去世的那天,最担心的也是她自己。 等报答完傅遮危,他们一家人,这辈子就再也不分离了。 她把脸 埋进沈雾 的怀里,闷闷地 问道:“妈……您会不会觉得我……太任性了?非要跑那么远去……” 沈雾轻轻拍着她的背,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失笑道:“任性什么?妈跟你说过,换个环境,出去走走也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长长见识。咱们家小雪不是温室里的花朵,经得起风雨。”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啊!要是真觉得太苦了,受不了了,或者……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麻烦,不想待了,就赶紧给你爸发电报,听见没有?不准硬扛着!天大的事情,有你爸给你兜着呢!他保管有办法把你囫囵个儿地从那犄角旮旯里弄回来!” 林见雪抬起头,看着母亲温柔的笑脸,用力点了点头,“嗯!妈,我知道了!谢谢您!谢谢妈妈!” 第54章 江羽白和江语宁那两个畜生开庭宣判的日子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雾就开着那辆对普通人家而言略显扎眼的吉普车,载着林见雪,稳稳停在了街道办事处的门口。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大妈,她推了推眼镜,抬头打量了面前这对气质出众的母女一眼,目光在林见雪那张过分白皙精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同志,你们是来办……” “我们来给孩子报名上山下乡。”沈雾声音温和,递上了相关的户口本和介绍信。 大妈接过材料,低头仔细核对着,一边登记一边例行公事地问:“小同志叫林见雪?决定去哪个地方插队了吗?” 林见雪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地回答:“阿姨,我想去黑省湖蓝县。” 大妈登记的手顿了顿,再次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林见雪,像是确认自己没听错:“黑省?那地方可苦得很呐,冰天雪地的,小姑娘家家的……” 沈雾在一旁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对大妈笑了笑:“孩子自己决定的,想去艰苦的地方锻炼锻炼。” 大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表格的“下乡地点”一栏,重重地写下了“黑省湖蓝县”五个字。手续办完,出发日期也定了下来——四月初三。 掐指一算,距离出发只剩下半个多月的时间。 从街道办出来,沈雾看着身边女儿平静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期待的神色,心里五味杂陈。她这宝贝女儿,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接下来的日子,林家彻底忙碌起来。 说忙,其实主要是沈雾和林岳峰在忙。 林见雪本人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偶尔翻翻书,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气色比起刚从公安局出来那天,简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林岳峰看着女儿这心宽体胖的样子,是又好气又好笑,私下里没少跟沈雾嘀咕:“你看看!你看看这丫头!一点儿不知道愁!那黑省是什么地方?天寒地冻,一年大半时间都是冬天!她这细皮嫩肉的,怕是下乡不用半个月,就得哭着喊着给咱发电报,让我去捞她回来!” 话虽如此,行动上却半点不含糊。 第二天,林岳峰就把自己攒了好些年的工资存折,一股脑儿塞给了沈雾:“拿着!这几天你什么都别干,就带着小雪去百货商店,该买的、能买的,吃的穿的用的,一样都别落下!多买!买好的!钱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沈雾接过那本存折,看着丈夫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心里也是又酸又软。 于是,这段时间,林见雪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外加时不时跟着母亲出门“扫荡”百货商店的悠闲日子。 看着女儿在经历了江家那摊子糟心事后,没有一蹶不振,反而能平心静气地准备下乡,甚至饶有兴致地挑选着要带走的物品,林岳峰和沈雾悬着的心,也总算是稍稍放下了些。只要女儿精神状态好,比什么都强。 这天,林岳峰一早就被厂里的车接走了,据说是要去市里开个重要的会议。 家里只剩下母女俩和小虎。小虎吃饱喝足,正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沈雾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正在客厅里看报纸的林见雪说:“走,小雪,妈开车带你再去一趟百货商店,给你买几件开春穿的衣裳,黑省那边虽然冷,但总有不那么冷的时候,得备着。” 林见雪放下报纸,眼睛亮晶晶的:“好啊!妈,我们快走吧!” 沈雾开的是厂里配给林岳峰的吉普车,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到了市中心最大的百货商店,里面人头攒动,售货员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态度算不上热情,但也还过得去。 沈雾带着林见雪直奔服装区。 这个年代的衣服款式简单,颜色也大多是蓝、灰、黑或者军绿色。 林见雪给自己挑了两套耐磨的卡其布长袖衬衫和长裤,又选了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衣。正准备让售货员开票,她的目光扫过旁边挂着的一排颜色稍微鲜亮些的布料和成衣。 她忽然想起了傅遮危那个年纪不大却很懂事的妹妹,傅清清。 傅清清今年应该十五岁,和自己现在的身形……好像差不太多? 心思电转间,林见雪指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衬衫和一条及膝的卡其布裙子,对售货员说:“阿姨,这件衬衫和这条裙子,我也要了。” 随即,她又看到一件粉红底带小白花的衬衣,觉得也挺适合小姑娘穿,便一并拿了下来。 沈雾正在旁边看着布料,想着要不要给女儿再扯几尺布做身新睡衣,见女儿又挑了这几件明显不是她平日风格的衣服,有些诧异:“小雪,这几件……”颜色太跳脱了,而且那裙子,下乡穿也不方便啊。 林见雪笑眯眯地把衣服一股脑儿塞到沈雾怀里:“妈,我觉得挺好看的,您帮我一起结账吧!” 沈雾虽然觉得奇怪,但想到女儿难得这么有兴致,而且家里也不缺这点钱,便没再多问,接过衣服,让售货员开了票,一起去收银台结了账。她哪里知道,这几件漂漂亮亮的衣裳,根本就不是女儿给自己买的。 大包小包地买了不少东西,母女俩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车子开到市人民法院附近时,远远地就看到法院门口的广扬上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隐约还能听到女人的哭嚎声和周围人的议论声。 沈雾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眉头也微微蹙起。 她不动声色地打了打方向盘,准备从旁边的岔路绕过去。 “妈,等等。” 一直安静看着窗外的林见雪忽然开口。 沈雾心里“咯噔”一下,动作顿住,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急忙找借口:“怎么了小雪?我……我好像想起来了,出门的时候,厨房的煤气灶……好像忘记关了!哎呀!这可马虎不得!我们得赶紧回去看看!” 林见雪转过头,清澈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母亲,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妈,我记得我帮你关了。出门前我还特意检查了一遍。” 沈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见雪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不远处广扬中央,那个跪在地上、披头散发、正捶地痛哭的女人身影,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妈,您看,那不是……佟采荷吗?” 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沈雾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她! 佟采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凌乱,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正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嚎着什么,一边朝着法院大楼的方向磕头,引得周围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沈雾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懊悔! 今天,是江羽白和江语宁那两个畜生开庭宣判的日子。 出门前,老林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今天没事别往法院这边凑,免得看见不该看的人,又惹得小雪心里不痛快。 可偏偏,还是被女儿看见了! 看着女儿那过于平静的侧脸,沈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手心都有些冒汗。 第55章 死刑,无期 沈雾嘴唇嗫嚅了几下,才低低地应道:“好像……好像是……我听你爸提了一嘴……” 看着母亲这副样子,林见雪反而轻轻地笑了笑。 “妈,我没事。”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雾紧握方向盘的手背,“真的,都过去了。我们回家吧。” 沈雾怔怔地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 那笑容不像是强装出来的,是真的平静,是真的放下了。 她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那该多好? 哎……沈雾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怜惜地看了女儿一眼,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女人的哭嚎声、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嘈杂纷乱的一切,都随着车子的前行而被逐渐抛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听不见。 林见雪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柏油马路上。 身后的喧嚣,是上一世纠缠她至死的噩梦。 而此刻,她正稳稳地坐在车里,驶向前方。 重来一世,真好。 那些肮脏的、恶心的、痛苦的过往,就让它们彻底湮灭在身后吧。 这一生,她要为自己,为爱她的人,好好地活着。 *** 没过几天,市里的报纸刊登了江羽白和江语宁案件的最终判决结果。 头版一个不算小的版面,标题措辞严厉——《严惩破坏社会秩序、道德败坏犯罪分子!》。 内容直指核心:【江羽白,犯诈骗罪、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罪、流氓罪(包含通奸),数罪并罚,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江语宁,犯诈骗罪、流氓罪(包含通奸),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个年代,对于乱搞男女关系以及涉及国家机关的欺诈行为,判罚向来严厉。 江羽白伪造林岳峰签发的介绍信,更是罪加一等,直接触碰了高压线。 法院显然是想通过这个案子起到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的作用,故而从重从快进行了严判。 林见雪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份报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短短几行字。 死刑,无期。 这两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午夜梦回都咬牙切齿的名字,如今看到他们的最终结局,她的心里竟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仿佛看的只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最终归宿。 她轻轻放下报纸,拿起旁边晾凉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她很快就处理好了文工团的工作名额。 这种铁饭碗,在这个年代是抢手货。 她没找别人,直接通过父亲的关系,卖给了一个急需解决工作的干部子弟,对方家里也很爽快,直接给了一千块钱的“感谢费”。 这笔在1976年堪称巨款的钱,林见雪并没有都攥在手里。 她做事向来有规划,尤其是在经历过前世的困顿之后。 她拿出大部分钱,托父亲帮忙换成了全国通用的粮票、布票、肉票等各种票据。 这些都是下乡后最实用的东西。 又留了一小部分现金放在身边应急,剩下的四百多块,她全部存进了银行,办了个活期存折,妥善地收了起来。 这天下午,距离出发去黑省只剩下最后一天。 林见雪特意去了一趟友谊商店旁边新开的乐器行,用票和一笔不菲的价钱,买下了一个做工精致、用料考究的小提琴琴盒。 随后,她拿着这个崭新的琴盒,来到了市文工团的练习大厅。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悠扬婉转的小提琴声从其中一间练习室里传出,拉的是一首技巧颇为复杂的练习曲。 林见雪认得这琴声,也认得拉琴的人。 她走到那间挂着“三号练习室”牌子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琴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庞。 是沈幼珊。 沈幼珊看到门外站着的是林见雪,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自从江羽白和江语宁那对狗男女的事情彻底败露,被抓进公安局后,沈幼珊回到家里,一个人对着墙壁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像是扎了根刺。 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刚好她那天去看电影,就刚好碰到江羽白带着那个“堂妹”坐在她前排卿卿我我? 更别说,她和刘威的电影票,还是林见雪亲自送给她的! 被人算计的感觉不好受,虽然她自己也没什么损失,但是任谁发现自己被当枪使,也不会很高兴。 * 明天应该男女主就能见面啦 第56章 下乡 她总不能直接甩脸子。 沈幼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别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什么事?” 林见雪仿佛没有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疏离,脸上带着温和自然的笑意,将一直抱在怀里的那个崭新的小提琴琴盒往前一递,直接塞到了沈幼珊的怀里。 “喏,给你的。” 琴盒入手微沉,表面光滑,带着新物件特有的皮革与木料的清香。 沈幼珊下意识地抱住,有些发懵。 只听林见雪继续笑着道:“我明天就要下乡去黑省了。你之前那个小提琴琴盒不是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损了吗?前几天逛街看到这个,觉得挺适合你的,就给你买了一个新的。下个月就是你生日了吧?就当……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 “下乡?去黑省?!”沈幼珊这次是真的愣住了,脱口而出,“明天就走?!” 她那点关于被利用的小小芥蒂,瞬间被这个更劲爆的消息冲得无影无踪。 她瞪大了眼睛,急忙追问:“怎么突然要下乡?你……你不是文工团的吗?而且林伯伯是厂长,你家按政策根本不需要下乡的啊!” 在这个年代,城市户口、尤其是干部家庭,能留在城里是无数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上山下乡”虽然口号喊得响亮,但其中的艰苦,大家都心知肚明。 林见雪条件这么好,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林见雪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却很平静:“嗯,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这个理由轻飘飘的,显然无法完全说服人。 沈幼珊看着林见雪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就明白了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 是了,经历了丈夫和所谓“堂妹”的双重背叛,经历了那扬惊动全市的离婚官司和刑事案件,林见雪的心境恐怕早已天翻地覆。 留在市里,走到哪里都可能被人指指点点,触景生情。 离开这个伤心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也许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林见雪这段时间所承受的一切,再想到她明天就要远赴千里之外的黑省,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沈幼珊心里那点因为被“利用”而产生的郁闷和不快,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别消息冲淡了不少,逐渐散开了。 当初,她之所以在看到江羽白和江语宁的丑事后,那么快就跑去告诉父亲沈为民,除了震惊和义愤填膺,何尝没有一点私心?她也担心父亲被江羽白那伪造介绍信的事情牵连,影响到工作和前途。 说到底,人都是有点私心的。 林见雪利用她传递了消息,而她也顺水推舟地保护了自家的利益。 这么一想,那点芥蒂似乎也没那么难以释怀了。 沈幼珊低头看着怀里精致昂贵的琴盒,心里掂量了一下,还是觉得太过贵重。 她连忙把琴盒往林见雪怀里推:“不行不行,见雪,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怎么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拿着吧,幼珊。”林见雪却没有接,反而轻轻按住了琴盒,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的目光落在沈幼珊脸上,眼神清澈而真诚,“这真的是我特意给你挑的,不是什么随手买的东西。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个好点的琴盒,只是舍不得花钱。”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轻柔了些:“还有……谢谢你,幼珊。” 沈幼珊听着林见雪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再对上她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芥蒂,也彻底散开了。 算了算了,左右自己也没什么损失。人都要走了,还计较什么? 她忽然就笑了,是平常那种带着点娇憨、大大咧咧的笑容:“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嘿嘿,说真的,我正琢磨着等下个月发了津贴就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二手琴盒呢,没想到你就给我送来了个全新的,还是这么好的!真是及时雨!” 她看着林见雪稳重了不少的脸庞,心里也生出几分真实的担忧和不舍。 她忽然朝林见雪伸出手,语气带着她特有的爽朗:“来,抱一个!祝你一路顺风!” 林见雪也笑了,眉眼弯弯,露出了重生以来难得轻松明快的笑颜。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和沈幼珊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松开手后,沈幼珊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道:“喂,到了黑省,山高皇帝远的,可得记得给我写信啊!要是碰上什么没见过的野味、或者稀奇的土特产,可得给我寄点儿!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那么北的地方呢!” “好,我记住了。”林见雪笑着点头,“一定给你寄。那你继续练琴吧,我不打扰你了。” “嗯!”沈幼珊应了一声,抱着琴盒,看着林见雪转身离开的背影,挥了挥手。 林见雪沿着洒满阳光的走廊往外走,脚步轻快。 她的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小小的石头,踏实了许多。 * 1976年,农历四月初三。 京都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般,湛蓝透亮,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火车站广扬上人头攒动,南来北往的旅客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汗水和各种食物混合的气味。 一辆半旧的军绿色吉普车在站前停稳,引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在这个年代,能开上这种车的,非富即贵。 车门打开,林岳峰先一步跳了下来,绕到另一边,替女儿拉开了车门。 林见雪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深蓝色咔叽布裤褂,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到了。”林岳峰看着女儿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他戎马半生,如今在红星钢铁厂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可面对即将远行的女儿,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眼底深处还是泛起了浓浓的不舍。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林见雪的肩膀,声音低沉:“小雪,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要机灵点,照顾好自己。凡事多听从领导安排,别耍小性子。” 第57章 哎呀!这不是林见雪吗?班长!你怎么也在这趟车上啊? 这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林见雪心头一暖,随即又泛起一丝酸楚。 她抬起头,迎着父亲担忧的目光,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爸,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话音刚落,后座的车门也打开了。 沈雾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虎下了车。 许是舍不得姐姐,小家伙瘪着嘴,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而沈雾,这位平日里在学校雷厉风行的教导主任,此刻眼圈早已泛红,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见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弟弟温热的小脸蛋,声音温柔:“妈,小虎就拜托您和爸了,等我安顿好了就给家里写信。” 再抬眼看向母亲,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 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拎起了地上的皮箱,语气尽量平静地说:“爸,妈,时间不早了,我该上火车了。” 皮箱里装的是装的是厚实的棉被褥子和四季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日用品。 至于锅碗瓢盆、书籍等其他大件行李,早在几天前就已经通过邮政寄往黑省的目的地了,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她转身,朝着检票口走去。 找到自己的卧铺车厢,将两个大皮箱艰难地塞到床铺底下安置好,林见雪这才松了口气,走到车窗边。 她偏过头,目光穿过蒙着一层薄灰的玻璃窗,望向站台。 林岳峰和沈雾还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所在的这节车厢。 沈雾抬手擦了擦眼角,而一向严肃的林岳峰,也微微抬起了手,朝她挥了挥。 看到父母的身影,林见雪瞬间有些绷不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强行压了下去,也抬起手,朝着父母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呜——”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移动,父母的身影在站台上渐渐缩小,最终模糊成两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林见雪收回目光,靠在冰凉的车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离愁别绪。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她正出神地想着未来的打算,突然—— “哎呀!这不是林见雪吗?班长!你怎么也在这趟车上啊?” 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女人,正拉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朝着她的方向快步走来。 那女人剪着时下颇为流行的“江姐头”,短发齐耳,穿着一件的确良碎花衬衫,外面套着蓝色工装外套,脸上带着过分热情的笑容。 他们俩显然也是去下乡的知青,手上都拎着塞得鼓鼓囊囊的厚帆布袋,肩上还扛着铺盖卷,走得有些踉跄,额头上都冒着细汗。 林见雪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咋咋呼呼的女人。 刘丽雯。 她的高中同班同学。 严格来说,在傅遮危成为她的同桌之前,她跟这个刘丽雯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 刘丽雯这个人,面上看着挺热情,实际上手脚却不太干净,尤其爱贪小便宜。 当初和她同桌那段时间,林见雪时不时就会发现自己桌洞里的东西莫名其妙少了点。有时候是一块橡皮,有时候是几张信纸。 最过分的一次,是林岳峰托人从上海给她带回来一支最新款的英雄牌金笔,笔杆是当时很少见的墨绿色,很是漂亮。 她宝贝得不行,带去学校用了没几天,课间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钢笔就不翼而飞了。 她当时急得快哭了,翻遍了书包和抽屉都没找到。 隔天,刘丽雯就拿出了一支一模一样的墨绿色英雄钢笔,在同学面前炫耀,还“大大方方”地解释说,是她那位在供销社当主任的姑姑特意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林见雪气得浑身发抖,她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刘丽雯偷了她的笔。 可那钢笔并没有刻名字,她没有任何证据。刘丽雯一口咬定是姑姑送的,还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好像林见雪冤枉了她。 最后,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林见雪就对刘丽雯敬而远之,找班主任强烈要求换了座位。 也是那次换座位,老师才把傅遮危调来和她做了同桌。 与林见雪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漠不同,刘丽雯此刻的心情简直可以说是雀跃。 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林见雪,从她身上那件料子挺括的海蓝色外套,到脚上那双崭新的黑色皮鞋,再到被塞进床底的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皮箱——那皮箱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边角还镶着金属条,结实又气派。 林见雪的家世,在整个高中都是出了名的。父亲是红星钢铁厂的厂长,母亲是重点高中的教导主任,那可是实打实的领导干部家庭,家里条件比她这个父母都只是普通小职员的,不知道要优越多少倍! 这趟下乡,要是能跟林见雪这样“高干子女”搭上伙,那还愁吃喝吗?指不定还能沾上不少光呢!说不定还能像高中时那样,时不时从她那儿“借”点好东西用用。 这个念头一起,刘丽雯脸上的笑容愈发热切,亲热得几乎要黏上来。 她根本没问林见雪是否介意,就自顾自地拉着身边的张睿晨,一屁股坐在了林见雪对面的空位上。 “哎呀,班长,你看我们这运气!真是太巧了!” 刘丽雯将肩上的铺盖卷往旁边一搁,动作麻利地把手里的帆布袋也塞到座位底下,这才转过头,殷勤地指着身边的男人,向林见雪介绍道:“这是我对象,张睿晨。我们俩都是去黑省哈市的湖蓝县插队落户的!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 张睿晨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审视,看向林见雪,配合着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看起来确实斯斯文文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更何况,旁边还站着个陌生男人,林见雪也不想在刚上火车时就闹得不愉快。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点因对方过于自来熟而升起的不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你们好。” 刘丽雯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份冷淡,她兴致勃勃地追问:“班长,看你这方向,也是去咱们黑省的吧?你也是去湖蓝县插队吗?” 第58章 你别看她现在这副清高样子,她可是结过婚又离了婚的!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刘丽雯一听,激动得差点拍手,嗓门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引得车厢里其他几个刚安顿下来的知青都朝这边望了一眼。 她赶紧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却丝毫未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再次快速地扫过林见雪的衣着和那两个一看就塞满了东西的皮箱,然后凑近了些,“班长,你看我们多有缘分啊!高中同学,现在又分到一个县里去插队。这人生地不熟的,举目无亲,多不容易啊!咱们互相认识,底细也清楚,到时候到了湖蓝县安顿下来,咱们跟大队干部说说,申请让我们俩住一个知青点,最好是一个屋呗?” “都是熟人,离得近,互相也能有个照应不是?你带的东西多,我力气大,到时候帮你搬东西、打水、干活都行!”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见雪的手臂,试图表现得更加亲昵。 林见雪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回收了收,避开了她的触碰。 她抬起眼睑,清凌凌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刘丽雯的脸上,语气平淡:“到了地方再说吧。” 说完,便不再看刘丽雯那张瞬间有些僵硬的笑脸,而是往后一靠,倚在冰凉的车厢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摆明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副“我很累,需要休息,请勿打扰”的姿态。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刘丽雯脸上那过于热情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暗骂了一句“不识抬举”,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她倒也不觉得特别尴尬,更没把林见雪的冷淡太放在心上。 不过,她并不在意这点冷遇。 在她看来,林见雪就是个移动的宝库。 想当初跟她同桌那短短几个月,自己可是顺了不少好东西,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比自己家里的强? 现在下乡,林见雪肯定带了更多好东西! 只要能跟她住到一起,还怕捞不到好处?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刘丽雯越想越美,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以后怎么“互帮互助”了。 她心里正美滋滋的,一抬眼,却正好捕捉到男朋友张睿晨的目光,正直勾勾地黏在林见雪那张闭着眼睛的脸上。 刘丽雯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和警惕瞬间涌了上来。 林见雪是长得好看,家世又好,以前在学校就是男生们目光追逐的对象。 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用力地咳嗽了一声,“咳咳!” 张睿晨被这声咳嗽惊得回神,收回了视线,看向刘丽雯:“怎么了?” 刘丽雯压下心头的不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没怎么,看你看得那么出神,想问问你看啥呢?” 张睿晨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平静的道:“哦,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一路上你能遇上高中同学,还是班长,到了地方你们互相有个照应,我就放心多了。” 听到男朋友说是在关心自己,刘丽雯心里那点不舒服顿时被甜蜜取代了大半。 她娇嗔地白了张睿晨一眼,然后亲昵地抱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微妙的优越感,悄声说道: “放心吧!她呀,看着挺厉害,其实……哼,你别看她现在这副清高样子,她可是结过婚又离了婚的!” “前段时间闹得可大了,她那个倒霉前夫和他堂妹搞到一起,还犯了事,都上报纸了!一个判了死刑,一个判了无期!她自己也刚离了婚,名声早就……啧啧,不好听了!现在啊,就是个没人要的离异妇女!估计也是在城里待不下去了,才跑来下乡的!” 第59章 那个啃窝窝头的男人……怎么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原来……是她啊。 这件事,这件事张睿晨确实有所耳闻。 毕竟,林家不是普通人家。红星钢铁厂厂长和重点高中教导主任的女儿,却遭遇了保姆母子联手算计,最后还牵扯出人命官司,甚至惊动了报纸版面。 那段时间,不少家里请了保姆的人家,都暗地里心惊胆战,生怕自家也引狼入室。 张睿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林见雪那张即便闭着眼,也难掩清丽脱俗的侧脸上。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细腻瓷白,睫毛纤长浓密,如同两把小小的羽扇,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直,唇形优美,即使此刻面无表情,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矜贵。 只是,知道了她那段沸沸扬扬的过去,再看这张脸,张睿晨的眼神就变得复杂起来。 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不自觉地就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 * 绿皮火车如同一个铁皮巨兽,在铁轨上“况且况且”地爬行了整整四天四夜。 当它终于喘着粗气,缓缓停靠在黑省哈市下辖的湖蓝县火车站时,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食物残渣和劣质烟草的复杂气味。 从繁华喧嚣的京都,骤然来到这寒冷偏僻的北疆小县城,巨大的落差和旅途的颠簸困顿,让一车满怀憧憬的年轻知青们,个个都面露疲惫,脸色蜡黄,如同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全然没了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林见雪倒是还好,虽然也有些疲倦,但比起前世更糟糕的境遇,这点辛苦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的精神状态,明显比车厢里大多数人要好得多。 她们这一批被分配到湖蓝县桐花村曙光生产大队的知青,一共有十个人。除了林见雪、刘丽雯和张睿晨,还有三位女知青和四位男知青。大家在车上或许打过照面,但并不算熟悉。 火车刚一停稳,车厢门打开,一股夹杂着煤烟味的冷冽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林见雪动作利落,不等车厢里的人流彻底涌动起来,便率先俯身,轻松地从座位底下拖出了自己的两个大皮箱。 她一手拎起一个,转身就要往车门方向走。 “哎,班长!”刘丽雯见状,赶紧挤了过来,热情的说,“你这皮箱看着就沉甸甸的,装了不少好东西吧?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哪拎得动这么重的两个大家伙!快放下,让我们家睿晨帮你拎一个!” 说着,她就用胳膊肘去推身旁的张睿晨。 张睿晨也立刻会意,往前一步:“是啊,林见雪同志,路途遥远,肯定累坏了。我来帮你吧,别逞强。” 他说着,作势就要伸手。 林见雪却轻轻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 “不用麻烦。” 她抬眼,淡淡地扫了面前的两人一眼,声音清冷,“我拿得动。”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便拎着两个沉重的皮箱,步履稳健地汇入了下车的人流之中。 “……”刘丽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去想要帮忙的手也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看着林见雪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她气得暗地里咬了咬牙,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愤愤不平地小声嘀咕:“哼,神气什么!一个被老公劈腿、闹得满城风雨的离异妇女,还真当自己是大小姐呢?装模作样!”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刘丽雯动作却不慢。 她赶紧招呼张睿晨帮她把那个同样不轻的铺盖卷扛上,自己则拖着那个破旧的帆布袋,一边扬声喊着“班长,等等我呀!一起走,人多也好有个照应!”,一边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林见雪自然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和刘丽雯的声音,但她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她拎着两个大皮箱,径直走出了略显破败的火车站站台,来到了车站外临时设立的知青报到处。 报到处设在一个简陋的棚子底下,几张掉了漆的桌子拼在一起,后面坐着几个穿着干部模样,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桌子前已经稀稀拉拉地聚集了一些刚下火车的知青。 林见雪找到标着“曙光生产大队”牌子的桌子,将皮箱放在脚边,走上前去,递上了自己的介绍信和户口迁移证明。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核对了一下文件,公事公办地问道:“姓名?” “林见雪。” “嗯,登记好了。到旁边等着吧,等你们大队的人都到齐了,会有人来接你们。”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空地。 很快,刘丽雯和张睿晨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麻利地办好了登记。接着,另外七个同去曙光生产大队的知青也陆陆续续地到达,都是些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相似的疲惫、好奇与茫然。 年轻人聚在一起,总是不缺话题。短暂的陌生之后,大家很快就叽叽喳喳地互相做起了自我介绍,询问着彼此的来历和情况,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你好,我叫周梅,是从津市来的。”一个扎着双马尾,脸蛋圆圆的女知青主动跟林见雪打招呼。 “我叫赵卫国,京都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也凑了过来。 …… 林见雪下乡,不是来交朋友,更不是来忆苦思甜的。她有自己的目的。 面对凑上来的搭讪,她只言简意赅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林见雪,京都的。” 然后,便微微颔首,往旁边退开一步,抱着手臂,垂下眼睑,轻声说了一句:“抱歉,坐了几天火车,有点累,想歇会儿。” 她神情淡漠,语气疏离,清晰地表达了不想过多交流的意愿。 那几个原本还想跟她多聊几句的知青,见她这副模样,也都识趣地不再打扰,转而跟其他人聊了起来。 刘丽雯见林见雪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撇了撇嘴,心里又是一阵嘀咕,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反而更加积极地融入了新集体,和几个男女知青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还把张睿晨拉入话题,努力地建立着“人脉”。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粗犷而有力的马达轰鸣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辆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后面挂着一个敞篷的车斗,正冒着黑烟,吭哧吭哧地开了过来,停在了报到处旁边不远处的空地上。 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蓝色工装、皮肤黝黑、脸膛方正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他环视了一圈围在报到处前的年轻人们,然后扯开嗓子,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大嗓门喊道: “曙光生产大队的知青!都到这边集合了!上车!!” 那粗犷的大嗓门 ,瞬间压过了知青们疲惫的议论声。 “是曙光生产大队的!我们是!” “同志,我们在这儿!” 一群年轻的知青围了过去。 那中年男人见状,方正黝黑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从斜挎的军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一个 笔记本和一支笔。 “都别吵吵!安静点!”他浓眉一拧,“我叫梁斌,是曙光生产大队的大队长。现在,我点名,点到的应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对着名单,用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一个一个地念起来: “周梅?” “到!”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圆脸姑娘立刻清脆地应道,往前挤了一步。 “赵卫国?” “到!”高大男生也赶紧举手。 “刘丽雯?” “到!大队长好!”刘丽雯的声音格外响亮,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还偷偷拽了一下身边的张睿晨。 “张睿晨?” “……到。”张睿晨扶了扶眼镜,应了一声。 “林见雪?” 梁斌念到这个名字时,下意识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到。” 梁斌的视线准确地落在了那个拎着两个大皮箱、独自站在人群边缘的女孩身上。 女孩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往前凑。 梁斌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抬头再次扫视了一圈,十个人,不多不少,正好。 他搔了搔被灰尘弄得有些发硬的头发,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男的瘦高,女的娇弱,一个个脸色蜡黄,看着就像温室里的豆芽菜,风一吹就要倒。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唉,又来十张嘴!瞧这一个个小鸡仔似的单薄身板,白净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这哪是来干活的料?分明是来添麻烦的!】 【城里娃娃金贵,下地能使得上力气?别到时候哭爹喊娘的,还得队里好吃好喝供着。】 不过,腹诽归腹诽,上头压下来的任务,他一个生产大队长,还能说个不字?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行了,人都到齐了!”梁斌把名单往口袋里一塞,大手一挥,朝着那辆东方红拖拉机努了努嘴,“都把自己的行李拿好,准备上车!路还远着呢!” 说着,他率先跳上了拖拉机后面的车斗,然后转身开始帮着知青们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铺盖卷往车上搬。 男知青们还能自己使把力气,女知青们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刘丽雯的铺盖卷尤其大,张睿晨费了老大劲才帮她弄上去。 轮到林见雪时,她那两个显眼的大皮箱让梁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跳下车斗,走到林见雪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接待过好几批知青了,梁斌看人还是有点眼力的。 眼前这个女知青,跟其他那些咋咋呼呼、或茫然或兴奋的年轻人截然不同。 模样长得是真扎眼,是那种放在城里大画报上也不突兀的漂亮,但更让他留意的是她那份过于沉静的气质。 经历了四个昼夜的火车颠簸,大多数知青都面带菜色,眼神疲惫,可她除了眉宇间一丝淡淡的倦意,眼神清澈,站姿笔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镇定。 这不像是个刚出象牙塔、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小姑娘,倒像是……经历过些什么事儿的。 “同志,你的箱子?”梁斌收回打量的目光,指了指那两个皮箱。 林见雪已经弯腰,一手拎起一个皮箱的提手,动作干净利落。 “谢谢大队长,我自己来。”她声音平静。 梁斌看着她轻轻松松将两个皮箱递上来,自己站在车斗上稳稳接住,倒是愣了一下。 这丫头,看着瘦,力气还不小。 林见雪随后也踩着拖拉机的边缘,灵巧地爬上了车斗。 她站稳后,对着梁斌再次微微颔首:“麻烦您了,大队长。” 说完,她没有去抢占车斗里相对舒适的边沿位置,而是走到自己的两个皮箱旁边,轻轻拍了拍箱子顶上的灰尘,然后就那么随意地,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箱子的高度正好,倒也算是个临时的“座位”。 其他知青也都陆续上了车斗,十个人加上行李,把原本还算宽敞的车斗挤得满满当当。 “都坐稳了!抓好了!”梁斌吆喝一声,跳回驾驶座,熟练地发动了拖拉机。 刚开始,车斗里的气氛还算活跃。 几个年轻的知青,尤其是男孩子们,对这乡下特有的“交通工具”充满了好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但随着拖拉机驶离县城范围,周边的景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再往前,连像样的路都没了,只剩下一条颠簸不平、勉强能过车的石子路。 道路两旁的人烟越来越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刚刚开始复苏的田野。 四月初的北疆,冻土刚刚融化,黑土地裸露着,散发出潮湿而清新的气息。 田地里,已经能看到一些早起劳作的村民,弯着腰,似乎是在翻土、育秧。 拖拉机的颠簸越来越剧烈,车斗里的知青们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最初的新奇和兴奋,被眼前过于真实的荒凉和简陋所取代。 看着那些越来越破旧的房屋,闻着空气中混杂的泥土和农家肥的气息,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吃惊和紧张。 他们真的要在这里,在这样一片看起来贫瘠而荒凉的土地上,扎根、生活、劳动吗? 林见雪倒是始终很平静。 她稳稳地坐在自己的皮箱上,任由身体随着拖拉机起伏摇晃。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的田野、村庄,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这年头,知青下乡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村子时,田间地头劳作的村民们只是抬眼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 在他们眼里,这些城里来的娃娃,不过是给队里增加负担的过客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拖拉机的速度终于慢下来,最终在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村口地带停下时,车斗里的知青们几乎都要散架了。 “到了!曙光村到了!都下车!”梁斌熄了火,跳下车,扯着嗓子喊道。 知青们如蒙大赦,一个个龇牙咧嘴地从高高的车斗上往下爬,双腿落地时都有些发软。 林见雪是最后一个。 长时间保持一个坐姿,加上一路颠簸,她的腰也有些酸痛。 她一手扶着酸胀的腰,缓缓地站直身体,准备下车。 她站在车斗上,视线随意地往周围扫了扫。 村口很开阔,不远处就是大片的农田。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就那么轻轻地晃悠到了田埂的方向。 然后,微微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田埂上,懒洋洋地坐着一男一女。 女的背对着这边,看不清模样,似乎在说着什么。 而那个男的…… 男人侧对着她,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黄澄澄的东西,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嗯? 林见雪的目光,落在那男人宽阔而略显削瘦的脊背上。 那个蹲在田埂上啃窝窝头的男人……怎么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 求点免费的小礼物~ 点点五星好评,宝宝们~ 千辛万苦男主终于露面了,可喜可贺 第60章 “傅遮危,你好啊。” 傅遮危刚跟着队里耕完一上午的地,累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他抹了把额头渗出的薄汗,接过妹妹傅清清递来的窝窝头,正狼吞虎咽地补充着体力。 北疆的窝窝头,玉米面混着些杂粮,剌嗓子,但实在,顶饿。 他听着妹妹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队里谁家又分了多少工分,谁家的鸡又下了几个蛋,心思却有些飘忽。 刚才远远听到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他瞥了一眼,瞧见梁斌那熟悉的身影,还有车斗里挤着的一群人影。 【估计是城里来的知青吧。】傅遮危心里淡淡地想着,没什么波澜。 “哥,你看他们!穿得可真干净!”傅清清显然对外来者充满了好奇,她抻着脖子,指着村口的方向,“那个穿蓝色褂子的姐姐,长得真好看!” 傅遮危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随意地抬了抬眼。 拖拉机停稳了,车斗里的人正陆陆续续往下爬。 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那个被傅清清称为“穿蓝色褂子”的身影,娇小,纤细,却站得笔直。 她似乎是最后一个下车的,站在高高的车斗边缘,微微侧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村庄。 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那熟悉的面容,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瞬间清晰地撞入他的眼底。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见雪?! 刹那间,傅遮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所有的思绪都断了线。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目光转了过来。 隔着稀薄的春日空气,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啪嗒。” 一声轻响。 傅遮危手里的半个窝窝头,掉在了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缓缓走下拖拉机,然后提起两个大皮箱的女孩。 是她。 真的是林见雪。 她怎么会……下乡?还来了曙光村? 震惊、茫然、不敢置信……无数种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的心脏,让他一时间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旁边的傅清清也看清了来人,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倏地瞪圆,猛地拽住傅遮危的胳膊,尖叫起来: “哥!哥!那不是——那不是你的心上——唔!” 傅遮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傅清清喊出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词之前,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力道之大,让傅清清疼得直呜咽。 “唔唔唔!哥你干嘛!”傅清清用力挣扎,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控诉。 傅遮危却顾不上她了,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脸上更是火烧火燎。 千万不能让她听到! 他做贼心虚般地偷偷抬眼,看向林见雪的方向。 却见她已经稳稳地拎着那两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大皮箱,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朝着田埂这边走了过来。 她的步子很稳,即使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也丝毫不见狼狈。 傅遮危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走近了。 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以及那双平静无波、宛如秋水般的眼眸。 她停在了他们兄妹面前,目光先是在傅清清被捂住的嘴,和挣扎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了他,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嗨。”她开口,声音清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泉水,“好久不见,傅遮危,清清。” 她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跟一个普通的老同学打招呼。 傅遮危的心猛地一沉1,那股莫名的燥热瞬间褪去大半。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捂着傅清清的手。 傅清清得了自由,立刻“嗷”一嗓子跳开,揉着被捂疼的嘴巴,不满地瞪了自家哥哥一眼,但下一秒,所有的注意力就被眼前的林见雪吸引了过去。 傅遮危看着面前款款微笑的林见雪,看着她身上那份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体面和干净,再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裤腿,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还有那双磨破了边的解放鞋…… 他几乎是狼狈地,伸出那双因为长期干农活而变得粗糙的手,胡乱地拍打着裤腿上刚才掉落的窝窝头碎屑。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才勉强发出几个生硬的音节: “……林见雪。” “小雪姐!” 傅清清可没她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一被松开,就跟个小炮弹似的,噌地一下窜到了林见雪身边,亲热又不见外地挽住了她的胳膊,仰着那张雪白的小脸,兴奋地问道: “小雪姐,你怎么来了呀?你也是来下乡的吗?天哪!你怎么会分到我们曙光村来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蹦豆子似的从她嘴里冒出来,带着十五岁少女特有的活泼和热情。 林见雪任由她挽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傅遮危的脸。 她的视线,细细地描摹着他。 眼前的傅遮危,比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似乎清瘦了不少,脸颊微微凹陷,但那深邃立体的五官却因此显得更加清晰、硬朗,如同刀刻斧凿一般。 眉眼依旧精致,只是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桀骜和疏离的黑眸,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无措、不可置信。 皮肤……倒是和他妹妹一样,即使在这风吹日晒的北疆,依旧是那种晒不黑的冷白色,只是此刻,那白皙的脖颈和耳根,都透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傅遮危……】 林见雪的心头,轻轻泛起一丝涟漪。 她想起上一世,那个站在她荒芜的坟前,沉默良久,最终却在她冰冷的墓碑上,悄然落下了一滴滚烫眼泪的男人。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是京都赫赫有名的人物,矜贵,冷漠,高不可攀。 谁能想到,那样一个男人,会为声名狼藉、病死于疗养院的她,流一滴泪? 重活一世,再次见到十八岁的他,落魄,窘迫,却依旧掩不住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隽。 林见雪收回纷乱的思绪。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声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柔和: “傅遮危,你好啊。” 【我来了。】 第61章 上辈子你来找我,这辈子我来找你。 “咳……”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你怎么来了?” 林见雪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脸上的笑容未减,温声细语地解释道:“嗯,家里出了点事,不太顺心,想着换个环境,就报名下乡来散散心。” 家里出了点事,就下乡散散心? 傅遮危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下乡是散心的地方吗? 这里的苦,是她那样的小姑娘能想象的? 他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她。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虽然是当时最常见的布料,但裁剪合体,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布鞋,和周围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她这副样子,衣着整洁精致,气色也好,倒不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天大的意外,比如像他家那样……被一撸到底,从云端跌落泥泞。 傅遮危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 只要她不是遭遇了什么难以承受的变故就好。 就在傅遮危心思百转千回之际,林见雪已经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更加明朗的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皮箱上,然后看向傅遮危,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请求:“这两个皮箱有点沉,我自己怕是拎不动,傅遮危,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拎去知青宿舍?” 她的声音依旧是清清泠泠的,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柔软。 傅遮危沉默了两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伸出了手。 那双手,因为长期繁重的农活,指节有些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茧子,与他那张依旧透着京城高干子弟矜贵气的脸庞有些违和。 但就是这双手,此刻却异常稳健地,一手一个,轻松地拎起了那两个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大皮箱。 傅清清早就挣脱了自家哥哥的“魔爪”,此刻又像个快活的小尾巴似的,亲昵地挽住了林见雪的手臂。 她仰起那张雪白的小脸,叽叽喳喳地问道: “小雪姐,你坐那么久的火车肯定累坏了吧?你打算在咱们村待多久呀?以后你是不是就住在知青点了?那离我们家不远,你以后要经常来找我和哥哥玩呀!” 林见雪看着傅清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想起上一世她也是这般天真烂漫,直到后来…… “好啊。坐火车是有点累,不过看到你们就不觉得了。”她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瞥过一旁沉默拎着箱子、脊背挺得笔直的傅遮危,“不过……我常去找你们,会不会太打扰你们干活了?” “不会不会!”傅清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清脆地保证,“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我哥……我哥肯定也欢迎你!对吧哥?!” 说着,她还用力拽了拽傅遮危的胳膊,示意他表态。 傅遮危被她这么一拽,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稳住身形,抬眸看向林见雪。 林见雪也正仰头看着他,目光坦然而专注。 阳光洒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那双眼睛,干净的倒映出他的脸。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傅遮危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连带着那雪白的耳根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能说什么? 说欢迎?他如今这副模样,泥腿子一个,和她站在一起,都觉得自惭形秽。 说不欢迎?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他说不出口。 最终,在傅清清几乎要用眼神把他戳穿的催促下,傅遮危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嗯。” 一个字,惜字如金。 林见雪却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承诺一般,眼睛倏地弯了起来。 “那太好了!”她语气轻快地说,“我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正发愁呢。能在这里碰上清清和你,以后总算是有个照应了!” 傅遮危看着她的笑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再吭声,只是拎着箱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 傅清清看着自家哥哥这副油盐不进、沉默寡言的模样,急得不行,又不敢当着林见雪的面说什么,只能在林见雪看不到的角度,对着傅遮危的背影恨铁不成钢地撅了撅嘴,摇摇头,晃晃脑袋,无声地叹了口气。 【唉,我哥真是块木头!】 很快,就到了知青点。 知青点是原来村子里的地主房子改造的,几间连排的土坯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曙光村知识青年点”。 傅遮危在女生宿舍的门口停下了脚步,将两个大皮箱稳稳地放在地上。 他转过身,目光并没有看林见雪,而是落在了妹妹傅清清身上,声音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我就不进去了。” 男女有别,尤其是在这风气保守的年代,他一个男青年,自然不方便随意进入女知青的宿舍。 “清清,你帮……林见雪整理一下床铺,看看还缺什么不。”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傅清清松开林见雪,立正站好,还调皮地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拍着小胸脯,笑嘻嘻地保证道。 “那我就先进去了。” 林见雪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目光落在傅遮危那立体白皙的脸上,他看起来比过去要沉默了很多,曾经独属于他的那份桀骜和张狂,都被他小心的收敛起来,就连那双狭长的眼眸,都如同寂静的湖面,深邃的看不见底。 这一年,他应该是吃了很多,很多苦。 从此刻的傅遮危身上,似乎隐约能窥视到上辈子那个站在她坟头,沉默寡言的男人。 不会让你经历上辈子那些事了,林见雪在心里轻轻地想。 上辈子你来找我,这辈子我来找你。 希望,没有太迟。 第62章 哥哥,你不想和小雪姐……约会吗? 女宿舍这边分了两间,原本住了三个老知青,此刻加上她们这批新来的五个,八个人挤在两间加起来不过二十多平米的屋子里,就有些拥挤了。 林见雪目光扫过,很快就看到,仅剩的几个空床位,要么是靠近门口,人来人往不方便,要么就是夹在中间,连个放箱子的地方都显得局促。 显然,她来得最晚,好位置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林见雪,你怎么才来啊。” 林见雪循声望去,只见靠窗那个光线最好的铺位上,刘丽雯坐在那边幸灾乐祸的看着她。 “我们几个可都到一会儿了,床位也都挑好了。”刘丽雯扬了扬下巴,朝着旁边一扇紧闭的小门努了努嘴,“喏,我看就那边那个小房间还空着,估计能给你住。” 她的话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屋里其他几个正在忙碌的女知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了过来。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傅清清有些不高兴地皱起了小眉头。 林见雪却神色如常。 “谢谢你告诉我。” 她平静的说了一句,便走向刘丽雯所说的那间杂物间。 走到那扇小门前,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浓重的 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傅清清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门后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大约也就三四个平方的样子。 里面光线昏暗,墙角堆放着锄头、铁锹、镰刀等农具,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结着蜘蛛网。 在农具的后面,靠墙放着一张单人木板床,旁边还有一张桌面翘起了一角的旧书桌。 “小雪姐!这怎么能住人啊!” 傅清清跟在后面,看着这副景象,气得直跺脚,“不行!小雪姐你去找梁大队长!凭什么新来的知青就要住这种地方?太欺负人了!” “不用了,清清。” 林见雪却拉住了她,“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啊?” 傅清清睁大眼睛,“小雪姐,你没开玩笑吧?这里……” “真的挺好。” 林见雪打断她的话,语气认真,“我一个人住惯了,不喜欢太吵。这里虽然小了点,但胜在清净,没人打扰。” 上辈子吃了那么多苦,住过比这差得多的地方,眼前这小小的杂物间,在她看来,确实不算什么。 更何况,和一群陌生的女知青挤在一个屋檐下,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落得清静自在。 她看向那堆农具, 挽起了袖子,露出两截雪白纤细的手臂。 “来,清清,我们先把这些农具搬到院子里去。” “……好嘞!” 姐妹俩力气不算大,但胜在有耐心。那些沉重的农具和杂物,被她们一件件搬到了院子的角落里码放整齐。 接着,林见雪从自己的皮箱里翻出两块干净的方巾,递了一块给傅清清:“蒙在脸上,灰大。” 傅清清乖乖照做。 林见雪摸出来一把鸡毛掸子,开始仔细地清理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灰尘和蜘蛛网。 清理完浮尘,林见雪又从院子里的水井旁拎来一桶井水,拿出自带的抹布,开始擦拭地板、床板和书桌。 房间实在太小了,虽然脏,但清理起来倒也快。 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住人了。 林见雪满意地点点头,打开大皮箱,取出带来的被褥,铺在擦干净的木板床上。 她又将门和窗户都打开,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驱散残留的霉味和灰尘味。 看着林见雪这么快就将这个“狗窝”似的杂物间收拾得像模像样,连床都铺好了,傅清清不禁有些佩服。 “小雪姐,你真厉害!” 傅清清看看天色,估摸着时间不早了,便说道:“小雪姐,这里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也累了,赶紧歇歇吧。我得先回家去了,不然我妈该担心了。” “嗯,好。”林见雪应道。 傅清清转身要走,林见雪却忽然拉住了她。 “等等。” 她转身在那个大皮箱里翻找了一下,很快就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了傅清清的怀里。 傅清清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是“大白兔”奶糖! “拿着。” 林见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今天辛苦你了,这是给你的酬劳。” 傅清清看着那包“大白兔”奶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口水都快要控制不住了。 大白兔奶糖诶! 村子里的供销社可没有这种东西,这可是只有在城里才能买到的稀罕物。 “谢谢小雪姐!” 她眼睛亮晶晶的,“小雪姐你对我真好!” 林见雪笑了笑,目光落在傅清清明显比记忆中削瘦了几分的小脸上。 那张原本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此刻线条清晰,下巴都尖了些,显然乡下的日子并不轻松。 那句“你和哥哥,这一年多过得怎么样?”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何必问呢? 她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柔声道:“快回去吧。等我安顿好了,再去找你玩。” “嗯!好!”傅清清用力点头,将那包奶糖宝贝似的塞进自己从口袋里,挥了挥小爪子,“小雪姐,那我走啦!你好好休息!” 目送傅清清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林见雪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淡去, 她转身走到水桶边,舀起井水,掬了一捧,洗了把脸。 刚直起身,用带来的毛巾擦拭脸上的水珠,就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影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 林见雪眉头微蹙,一回头,正对上刘丽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只见刘丽雯像巡视领地一般,毫不客气地在她这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四处打量,目光从擦得干干净净的床板扫到那张旧书桌,最后啧啧两声。 “哎,我说班长,你看你这儿,一个人住,清净是清净,可也太小了点吧?要不……咱俩换换?我那个床位靠窗,光线好,通风也好,地方也宽敞些。” 林见雪擦脸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帘。 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你有病吧。” 刘丽雯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声音也拔高了: “林见雪!你怎么骂人啊?!我好心好意跟你商量,你不愿意换就算了,凭什么骂人?!” “我累了。” 林见雪打断她,“请你出去。” 说着,她伸出手指了指门口,意思再明显不过。 看着林见雪油盐不进的样子,刘丽雯撇了撇嘴,嘁,下乡了还当自己是那个众星捧月的林家大小姐呢?摆什么谱?还真以为有人惯着你这臭脾气! 她心里愤愤地想着,眼神不自觉地又开始在房间里乱瞟。 忽然,她的视线被墙角那张旧书桌吸引了过去。 桌面上,除了几本书,还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一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金鸡”牌饼干! 城里都要凭票供应,还得排大队的金贵玩意儿! 刘丽雯的眼睛倏地一亮,想都没想,就朝着那饼干盒伸出了手—— “哟,班长,可以啊!居然还带了这个?给我尝两块呗,我帮你试试味儿——” 她的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哎哟!” 刘丽雯痛呼一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疼得她龇牙咧嘴,想缩回手,却被牢牢钳制住,动弹不得。 她惊愕地抬头,瞬间撞入一双冰冷刺骨的眸子里。 “林、林见雪!你干什么?!放手!疼死我了!” 林见雪却纹丝不动,只是抬起眼帘,冷冷地看向她。 她盯着刘丽雯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刘丽雯,我再说一次。” “别、乱、动、我、的、东、西。” “否则。” 林见雪看着她。 “我不介意,帮你这只不太听话的手,松、松、筋、骨。” 刘丽雯被她眼中的冷酷和话语里的威胁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猛地缩回被捏得发红的手腕,后退了两步,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林见雪。 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林见雪吗?! 她记忆里的林见雪,虽然有些清高,不太爱搭理人,但脾气绝对算不上坏,待人接物也还算温和有礼。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凶狠,这么吓人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感觉林见雪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这才一年不见,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那眼神……简直像是要吃人! “哎呀,班长,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 刘丽雯强行挤出一丝笑,声音却还带着点儿不甘心的颤抖,“咱们都是从京都一起过来的,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不就得相互照应着点儿吗?” “你看,我还有睿晨呢。他一个大小伙子,力气大,在农扬这边也比咱们女同志吃得开。你呢?就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跟我关系处好了,以后下地干活,重活累活,我让睿晨也顺手帮你一把。不然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到时候挣不够工分,饿肚子是小事,难不成还天天写信管家里要钱要粮票?那多丢人啊!” 林见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只是伸出手,面无表情地,再次指向门口。 这一次,连那句“请你出去”都省了。 刘丽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在对上林见雪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仿佛在说:滚。 再不滚,后果自负。 想起刚才手腕上那几乎要断裂的剧痛,刘丽雯打了个寒颤。 她悻悻地哼了一声,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砰——” 木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合上。 刘丽雯站在门外,听着那关门声,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真是给脸不要脸! 她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头窝火得不行。 凭什么?! 凭什么林见雪就能一个人占着单间? 凭什么她就能睡在那看起来就松软暖和的被褥上? 凭什么她就能带着城里才能买到的金鸡牌饼干,在这里摆大小姐的谱?! 真是什么好事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刘丽雯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平衡。 不听她的“好言相劝”是吧?还敢动手?! 好,很好! 林见雪,你给我等着! 真当这曙光村是你家开的? 没了你爹妈,我看你能横到几时! 到时候,看我不让你把那些吃的用的,乖乖地捧到我面前来! * 与此同时,知青宿舍的院子外。 “哥哥!” 傅清清像只刚出笼的小鸟,脚步轻快地小跑着冲出了院门。 不远处,一棵枝叶不算茂密的老槐树下,傅遮危斜斜地靠着树干,指间夹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掐来的草叶,微微眯着眼,望着远处的田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妹妹清脆的喊声,他才缓缓站直了身体,将那根草叶随手扔掉。 “慢点跑,看路。” 他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傅清清跑到他面前,神秘兮兮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然后献宝似的,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捧到了傅遮危面前。 “铛铛铛!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傅遮危垂眸,目光在那油纸包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糖。” “才不是普通的糖呢!” 傅清清不满地嘟起嘴,郑重其事地强调,“这是‘大白兔’奶糖!超级超级好吃的!是小雪姐送给我的!” 她特意加重了“小雪姐”三个字,黑白分明的眼睛偷偷觑着哥哥的神色。 “小雪姐人可好了!一点架子都没有!她还说,等她安顿好了,就来找我玩呢!” 傅清清歪着小脑袋,带着几分狡黠地问道,“哥,你说……到时候小雪姐来找我玩,要不要……顺便捎上你啊?” 傅遮危没说话,抬步朝着他们现在临时住的那个土坯房方向走去。 “不用。”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欸?真的不用吗?” 傅清清小跑着跟上,有些不甘心,“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你明明就很喜欢小雪姐嘛!难道你不想和小雪姐……约会吗?” 傅遮危脚步一顿,转过身,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傅清清的小脑袋瓜。 “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我怎么就不懂了!” 傅清清捂着脑袋,不服气地嘟囔,“哥你明明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傅遮危不耐烦地打断了。 “傅清清。” 他看着妹妹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你是不是忘记了。她已经结婚了。” 第63章 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结果人家已经嫁人了。 是哦…… 小雪姐,已经结婚了…… 雀跃的心情瞬间沉寂下来。 她愣愣地看着自家哥哥。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落在傅遮危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他的皮肤是那种很少见的、仿佛晒不黑的冷白,此刻在橘红色的光线下,竟透出几分玉石般的温润质感。 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却是暗沉无波 。 傅清清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同情地看了眼自家哥哥。 唉…… 哥哥好可怜哦。 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结果人家已经嫁人了。 那岂不是……只能把这份喜欢偷偷藏在心里,单恋到老了嘛? 傅清清扁了扁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跟在哥哥身后,朝着那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走去。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此刻安静得像只淋了雨的小鹌鹑。 * 夜幕降临,整个曙光村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暮色。 知青点的院子里,新来的知青刚把行李初步归置好,就见大队长梁斌带着两个人,用扁担挑着几个沉甸甸的粗布麻袋走了进来。 他将麻袋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同志们,都过来一下。” 知青闻声围了过来。 “这是队里先给你们预支的口粮。每个人 二十斤高粱米,十斤玉米面。记住了,这是预支!以后都得从你们挣的工分里头扣!” 刘丽雯一听是高粱米和玉米面,那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她在京都长大,平日里吃的都是白米细面,哪里见过这种颜色黢黑、看起来就剌嗓子的粗粮?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梁大队长,我们这大老远跑来支援边疆建设,就……就给我们吃这个啊?” 梁斌闻言,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你要是嫌这粗粮剌嗓子,不愿意吃,那也行。现在就还给我。队里的粮食也不富裕,正好省下来给能吃的人。” “至于你,” 梁斌看向刘丽雯,“你要是想吃细粮,自己去镇上的供销社买。我们曙光村,暂时还没那个条件顿顿给知青们供应白米饭。” 梁斌当大队长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知青见得多了。 这种娇生惯养、吃不得一点苦的城里姑娘,他一眼就能看穿。 对付这种人,就不能给好脸色。 刘丽雯被他这几句话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还回去? 那她吃什么?去供销社买?她手里那点钱和粮票,哪里经得起这么造? 再说,她也听说了,这边的供销社可不是你想买什么就有什么的。 形势比人强,刘丽雯虽然娇气,但也不傻。 她立刻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摆了摆手:“哎呀,梁大队长,您看您说的!我哪能不愿意啊!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呵呵……” 她一边说着,一边赶紧上前,作势就要去扛那袋子玉米面,仿佛生怕梁斌真的把粮食收回去一样。 梁斌见她服软,也没再多说什么:“行了,都把分到的粮食拿回你们宿舍放好。”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今天你们刚来,队里给你们在知青食堂办了个简单的欢迎会,现在放好东西,就都去知青食堂吃饭吧。” “对了。关于知青食堂,有几点规矩我先跟你们说清楚。“ “食堂每天供应早中晚三顿饭,有大队安排的师傅给你们做。食堂里的锅灶,那是公家的,你们平时不能随意乱动。如果确实有需要,比如想自己开个小灶什么的,得先去找管理食堂的赵师傅,跟他借,他同意了,你们才能用。——听明白了吗?” 他环视了一圈,见知青们都点了点头,才继续道:“当然,你们要是自己有条件,也可以买锅碗瓢盆,在院子里搭个简易灶台自己做饭,这个队里不干预。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见雪举手问道:“大队长,请问,咱们村子里有供销社吗?” 梁斌闻言,目光落在林见雪身上。 “有。就在村东头,不过不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多,日常用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倒是能买到一些。你们要是想买的东西多, 最好还是去镇上的供销社看看。那里的东西要比村里丰富得多。” “明白了。” 林见雪微微颔首,“谢谢大队长。” 林见雪话音刚落,其他几个新来的知青像是才反应过来,又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向梁斌。 “大队长,那镇上供销社远不远啊?” “走路得多久?有牛车吗?” “咱们这儿洗澡方便吗?有澡堂子没?” “晚上睡觉会不会有老鼠蝎子什么的爬进来啊?” 梁斌被吵得脑仁疼,他家里婆娘孩子还等着他回去吃饭呢! 他大手一挥,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们:“行了行了!你们这问题问到明天早上也问不完!先住下,过几天,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都别围着我了,赶紧把粮食拿回宿舍放好,然后出来去食堂吃饭!解散!” 说完,梁斌也懒得再看这些一脸懵懂的城里娃娃,背着手,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步伐,颇有几分逃离的意味。 新来的知青们面面相觑,看着梁斌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沉甸甸的麻袋,只好认命地开始搬运。 三十斤的粗粮,对于这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城里姑娘小子来说,着实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林见雪倒是面色平静,她前世什么苦没吃过?这点重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刚抱着麻袋走到宿舍门口,就迎面碰上了一群扛着锄头铁锹,身上沾满泥土,灰头土脸的男男女女。 这些人是曙光村的“老知青”们,他们刚从地里下工回来。 老知青们看到院子里多了这么多生面孔,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哟!新来的同志们到了啊!”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嘴边有颗黑痣的老知青率先笑着打招呼,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还领了粮,不错不错!” “可把你们盼来了!” 另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知青也笑着接口,“今晚食堂肯定加餐了吧?借你们的光,咱们也能跟着打打牙祭!” 他们毫不掩饰的喜悦,让新来的知青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新来的知青里,有个叫王娟的圆脸姑娘,胆子比较大,听他们这么一说,顿时也来了兴趣,好奇地凑上前问道:“大哥,听你们这意思,咱们这儿平时不常吃肉啊?那……大概多久能吃上一回啊?” 那被叫做大哥的黑痣老知青闻言,看了看王娟那天真烂漫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 他缓缓伸出一根指节粗大的手指头。 “一个月一次?”王娟试探着问,旁边的刘丽雯等人已经开始垮着脸了。 京都来的她们,就算家里条件一般的,隔三差五吃顿肉也是常事,一个月一次……这日子怎么过? “呵,” 黑痣老知青嗤笑一声,“你想得美。一年顶多一次!” 他慢悠悠地说:“也就每年秋收后,村里组织壮劳力上山打猎,运气好能打到几只兔子野鸡,偶尔碰上野猪,那就算是过年了!到时候能分到那么一星半点儿的肉沫子。至于平时?” 他指了指墙角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几个空箩筐。 “喏,就跟那玩意儿差不多——窝窝头,啃红薯,运气好点能吃上炖萝卜、熬白菜,这就是咱们的家常便饭!” “不是吧……” “一年才一次?!” “天啊……” “……” “不是吧!!!” 新来的知青们,包括刚才还在嫌弃粗粮的刘丽雯,此刻全都傻眼了。 一年一次肉? 顿顿窝窝头配萝卜土豆? 这就是他们未来几年要面对的生活吗? 艰苦。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具体、沉重地压在了每个新知青的心头,让他们对即将开始的知青生活,第一次有了真切而残酷的感触。 林见雪默默地将自己的粮袋放回那间狭小的杂物间,用带来的小锁锁好门。 她没有参与外面的讨论,决定下乡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心理准备。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便随着人流,走向院子对面的知青食堂。 知青食堂就在宿舍对面,隔着一个小小的土坯院子。 那原本是村里某个土财主家的客厅,如今被征用,墙壁上面歪歪扭扭地挂着一条红绸布,用墨水写着“热烈欢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几个大字。 食堂里摆着几张油腻腻的八仙桌和长条凳。 一个围着油渍麻花围裙、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个巨大的铁勺,在灶台边忙活着。 看到知青们陆陆续续进来,他立刻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都来了?赶紧找地方坐!饭马上就好!今儿个有白面馒头,还有土豆炖肉片!都沾了新同志的光啊!” 林见雪没打算跟谁凑热闹,目光扫了一圈,找了个靠墙的、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刚坐稳,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两个人影走了进来。 是刘丽雯和张睿晨。 刘丽雯似乎还没从“一年吃一次肉”的打击中缓过神来,脸色依旧不好看,但却腻歪地牵着张睿晨的手。 张睿晨倒是神色如常,目光在食堂里逡巡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独自一人的林见雪身上。 他低头对刘丽雯说了句什么,刘丽雯立刻摇了摇头,嘴巴撅得老高,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张睿晨又低声安抚了几句,最终还是拉着一脸不快的刘丽雯,朝着林见雪这边走了过来。 “林同志,” 张睿晨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指了指林见雪旁边的空位,“这里没人吧?我们能坐这儿吗?” 他的态度倒是客气,比刘丽雯要会做人得多。 林见雪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请便。” 刘丽雯重重地“哼”了一声,拉开林见雪对面的长凳,一屁股坐了下来,动作带着明显的不满。 张睿晨则在林见雪旁边的位置坐下,他似乎完全没在意女友的态度,反而侧过身,用一种十分友好的语气对林见雪说道:“林同志,咱们都是从京都来的,也算半个老乡了。你看,以后到了地里干活,咱们三个组成一个小组怎么样?人多力量大,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张睿晨话音刚落,林见雪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对面的刘丽雯已经按捺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睿晨,你可真是热心肠!还管这位林大小姐干什么呀?人家可是从京都来的娇小姐,金枝玉叶,说不定人家爹妈早就打点好关系了,哪用得着跟咱们一起受这份罪?” “再说了,人家有钱着呢!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挣工分,人家动动手指头,说不定就能花钱请人把活儿给干了!你操的哪门子心?” 这话一出,食堂里不少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老知青,都若有所思地朝林见雪看了过来。 张睿晨皱了皱眉,低声打断她:“丽雯,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一起来的知青,理应互相帮助。” 他话还没说完,林见雪已经平静地抬起眼,语气平淡无波:“不必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这态度,让张睿晨准备好的、用来进一步说服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眸光微动,掠过一丝奇异。 忍不住,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林见雪那张过分精致惹眼的脸上。 明明看着冷冷清清,可偏偏那张脸生得极好,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皮肤更是白皙细腻,与这北疆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一块幽冷的磁石,牢牢吸住了旁人的目光。 就在这时,食堂的大师傅们吆喝着,抬出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饭菜。 “来咯——猪肉焖饭!今儿托新同志的福,都敞开了吃!”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米饭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食堂。 那盆里的米饭被肉汁浸润得颗颗分明,泛着诱人的油光,里面夹杂着切得不算小的肉丁和土豆块。 旁边还放着几碟颜色鲜亮、看起来就爽脆可口的腌萝卜条。 “嚯!猪肉焖饭!” “快快快,给我来一大勺!” 那些干了一天重活、早就饥肠辘辘的老知青们,一看到这实打实的硬菜,眼睛都快冒出绿光了。 也顾不上再打量新来的知青,纷纷拿着自己的搪瓷碗涌上前去,生怕去晚了就没了。 大师傅手艺显然不错,满满一大勺猪肉焖饭压得实实的,再配上一小撮解腻的酸萝卜,就是一顿难得的美味。 老知青们端着碗,找个地方坐下就狼吞虎咽起来,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满嘴流油,发出满足的喟叹。 林见雪安静地排队,打了一份饭,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默默地吃着。 吃到一半,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张睿晨,将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几块肉片,仔细地挑出来,夹到了刘丽雯的碗里。 “睿晨,你对我真好。”刘丽雯立刻露出一个甜蜜蜜的笑容,声音娇嗲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还不忘朝林见雪这边,投来一个极其嘚瑟、带着炫耀意味的眼神。 仿佛在说:看见没?我男朋友疼我! 幼稚又无聊。 林见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收回视线,继续专注地对付自己碗里的饭,将这对在她面前上演的小情侣戏码,彻底当成了空气。 一顿晚饭很快结束。 林见雪端着空碗,随着人流来到院子角落的水井边。 井边有几个用水泥砌成的简易水池,水池壁上长满了青苔,几个知青正围在那里洗漱碗筷。 井水冰凉刺骨,她挽起袖子,仔仔细细地将碗筷刷洗干净。 刚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池边沥水,一个身影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 “林同志。” 林见雪转过身,看到张睿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笑,语气温和地说道:“明天队里要组织我们新来的知青去棉花地里拔草,听老知青说,那活儿挺累人的,而且棉花秆子容易划伤手。你要是觉得吃力,等我拔完自己的那份,就过来帮你。” 他说着,眼神落在林见雪被井水沾湿,显得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审视。 林见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人,怎么回事? 她已经明确拒绝过一次组队了,现在又跑来献殷勤?图什么? 她眉梢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冷淡:“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说完,也不等张睿晨再说什么,端起洗干净的搪瓷碗,转身就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张睿晨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着林见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目光不由得深沉了几分。 “睿晨,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看什么呢?” 刘丽雯不满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从旁边传来。 她也洗完了碗,正好看见张睿晨盯着林见雪离开的方向发愣。 张睿晨立刻回过神,迅速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转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什么,在想明天拔草的事情。你的碗洗了吗?要是没洗,我帮你洗吧。” 他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刘丽雯脸上的不高兴立刻多云转晴,被他温柔的态度哄得心花怒放,轻轻捶了他一下:“哎呀,洗个碗这点小事,哪里还要你帮忙嘛!我自己早就洗好啦!” “举手之劳。”张睿晨打断她,笑容越发温柔宠溺,“以后,你的碗我每天都帮你洗。” 刘丽雯这才甜蜜地笑了起来,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挽住了张睿晨的胳膊:“睿晨,你真好!” 张睿晨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暗芒。 * 过度章~ 第64章 早知道傅清清会出现在这里,她刚才就该……温柔点的。 林见雪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板床上。 她侧过身,手下意识地伸向了贴身藏着的那个小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片被体温氤氲的温热的玉石,她 将那枚翡翠手镯取了出来。 上好的翡翠,在她掌心泛着幽幽的绿光。 林见雪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手镯光滑的表面,胡思乱想着。 该找个时间,把手镯还给傅遮危。 这么贵重的手镯,他怎么就当做生日礼物送她了? 他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或者,等休息日,找个时间去傅遮危住的地方,把手镯还给他妈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 将翡翠手镯重新放回贴身的口袋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或许是因为身体实在太过疲惫,竟是异常安稳。 直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变得明亮刺眼,院子里隐约传来人声,林见雪才悠悠转醒。 天已经大亮了,清晨的阳光带着黑省特有的凛冽,透过窗棂洒落在她床前的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头顶上方那片由几根原木搭成的、简陋粗糙的天花板。 一瞬间,她有些恍惚。 这是哪里? 几秒钟后,记忆回笼,她才反应过来——她现在不在京都的那个家,她已经下乡了。 林见雪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动作麻利地穿好衣服,拿起洗漱用具,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院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 院子里已经有零星几个知青在水井边洗漱了。 大家睡眼惺忪,动作都有些迟缓,互相间也没什么交流,只有压水井单调的吱呀声和哗啦啦的水声。 井水冰凉刺骨,林见雪掬起一捧,拍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回到宿舍,她找出自己的军绿色热水瓶,准备去食堂打点热水。 知青食堂的师傅已经开始忙碌,大锅里蒸着今天的早饭——玉米面窝头。 林见雪顺利地打了一瓶热水回来。 她今天没什么胃口吃窝头,便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一罐麦乳精,用热水冲泡了一杯。 她又拿出几块金鸡饼干,坐在床沿边,喝着麦乳精,就着饼干,算是解决了早餐。 吃完东西,她将长发利落地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换上了一身耐磨的蓝色卡其布衣裤,推开宿舍门,准备去大队的公共集合点,等待分配今天的农活。 刚走到宿舍楼道通往公共大堂的拐角处,一阵熟悉又刺耳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让她脚步猛地一顿。 是刘丽雯的声音 。 “……她啊?林见雪?哼,你们是不知道吧,她上个月才刚离婚呢!” “离婚?”周围响起一阵小小的吸气声。 在这个年代,离婚可不是什么光彩事,尤其是对女人来说。 刘丽雯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而且啊,听说她那个前夫,是因为出轨被抓了,好像……好像最后还被枪毙了!” 这话一出,更是引来一片哗然! “什么?!枪毙?!” 围着听的几个女知青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刘丽雯得意洋洋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添油加醋: “可不是嘛,你们说她这个人心怎么就这么狠呢?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男人犯了错,在外头有人了,那也是一时糊涂嘛!她倒好,直接就把人往死路上逼!啧啧啧!” “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忍一忍不就过去了?闹到这个地步,对她自己有什么好?” “所以说啊,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欺我!” “更何况,她老公出轨,还不是她自己没有魅力?连自己男人都看不住!怎么就不反省反省自己?是不是她在家太强势了,给男人太大压力了,男人才出去找安慰的?” “……整天就摆着那副清高样子给谁看呢?冰块似的,对着那张脸,本来不想出轨的都得出轨!你说对吧?睿晨?” 她甚至还扭头,试图去寻求身边张睿晨的认同。 林见雪走过去,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围拢在一起的人群。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瞬间低了下去。 几个刚才还兴致勃勃听八卦的女知青,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尴尬和不自在,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刘丽雯背对着门口,还没意识到正主已经来了,只觉得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有些奇怪。 而她旁边的张睿晨,在看到林见雪出现的刹那,脸色就是一变。 林见雪清凌凌的目光扫过众人, 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着来时的宿舍方向走了回去。 众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她的动作太过干脆利落,让围观的人都愣住了。 这是……认怂了?还是不屑争辩?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那道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拐角。 这一次,她的手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盛满了清水的搪瓷脸盆。 清晨的井水,冰寒刺骨。 林见雪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了兀自坐在板凳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刘丽雯身后。 然后,她高高举起了脸盆—— “哗啦——!” 一整盆井水,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浇在了刘丽雯的身上! 水花四溅! 死寂。 一瞬间,整个公共大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下一秒,杀猪般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啊啊啊啊——!!” 刘丽雯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她一边胡乱地抹着脸上的冷水,一边气急败坏地尖叫:“谁啊?!哪个神经病干的?!有病是不是?!” 当看清身后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的林见雪时,刘丽雯的气焰明显矮了半截。 毕竟,背后说人坏话被当扬抓包,怎么也占不到理。 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张睿晨面前,她绝不能就这么认怂! “林见雪!你发什么疯?!无缘无故泼我水!” 林见雪随手将空脸盆往地上一丢,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她个子比刘丽雯稍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眸,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冷艳的凤眼,此刻像是淬了冰,冷冷地盯着刘丽雯湿漉漉的脸。 “你刚才,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股子冷意,却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刘丽雯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想后退,但想到周围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她不能露怯! 她强自镇定,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我说什么了?我难道说错了吗?!” “你林见雪!不是上个月才刚离婚吗?!你那个前夫,叫什么……江羽白!他不就是因为在外面乱搞,搞大了别人的肚子,然后被你爸找关系,直接给弄去枪毙了吗?!我有说错吗?!” 为了给自己壮胆,她越说声音越大,几乎是用吼的。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一花! 林见雪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 “呃!” 刘丽雯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只觉得喉咙一紧,呼吸瞬间困难起来! 不等她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脖颈上传来,将她整个人狠狠地往下一掼!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刘丽雯被这股蛮力直接摁倒在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毫不迟疑地—— “啪!” “啪!” “啪!” 三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大堂里骤然炸开!又狠又重! 林见雪半蹲下身,一只手死死掐着刘丽雯的脖子,将她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左右开弓,面无表情,结结实实扇了刘丽雯三个大耳光!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别说被打得晕头转向 的刘丽雯,就连周围围观的知青们,也全都惊呆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 一幕,一时间竟忘了做出任何反应。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冷清清文文静静的京都姑娘,动起手来竟然如此……凶悍! “啊——你!你敢打我?!” 脸颊上传来的剧痛和火辣辣的感觉,终于让刘丽雯从懵圈中反应过来。 屈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她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就要挣扎起来还手! 她要挠花林见雪那张狐媚子脸! 然而,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看似纤细,力气却大得惊人,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压制着她,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刘丽雯的脸憋得通红发紫,她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双手徒劳地去抓、去掰林见雪的手腕,指甲在对方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红痕,嘴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林……放……放开……” 她第一次感到了恐惧。林见雪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要杀人! “林知青!快住手!” “天啊!快要掐死人了!” “快!快把她们拉开啊!” 直到这时,周围呆若木鸡的知青们才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惊叫起来。 几个男知青,还有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个女知青,终于反应过来,乱哄哄地冲了上去,手忙脚乱地试图拉开正死死摁着刘丽雯的林见雪。 “林见雪!你冷静点!”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快松手!刘丽雯快不行了!” 扬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就在那些手即将用力将她扯离的瞬间,林见雪却倏地松开了钳制着刘丽雯脖颈的手。 她俯下身,唇瓣几乎贴着刘丽雯的耳朵,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低语,一字一句地说道: “再被我听见你在背后嚼舌根,议论我的事……” “下一次,泼在你头上的,就不是井水了。” “——是滚水。” 说完这三个字,林见雪不等旁人再 拉扯,便 站起身,朝后退了一步。 她这一松手,原本 几乎翻白眼的刘丽雯终于得以喘息,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瘫在地上,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发出 啜泣声,混杂着口水和鼻涕,狼狈不堪。 她捂着 脖子,看向林见雪的眼神里,第一次真正染上了恐惧。 林见雪站直身体,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角 。 她那双清凌凌的凤眼冷漠地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刘丽雯, 然后抬眸,目光定格在了大堂的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傅清清。 十五岁的少女,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棉布衣裳,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辫梢还用红色的细绳绑着。 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一双大眼睛,此刻正瞪得溜圆,小嘴也微微张着,直愣愣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似乎充满了……震惊? 林见雪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什么时候来的? 看到多少了? 刚才自己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是不是吓到这个小丫头了? 她心底闪过一丝懊恼,迅速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径直朝着门口的傅清清走了过去。 “清清,”她走到傅清清面前,停下脚步,声音放得温和, “你怎么来了?” 傅清清眨了眨 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了两下。 她似乎并没有被刚才的扬面吓住,反而像是……有点兴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她伸手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是一双崭新的、土黄色的劳保手套 ,看起来很结实。 “小雪姐,”小丫头白净的小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红晕, “ 这双手套是我的,给你。谢谢你昨天,送我的大白兔奶糖。”其实是她哥哥吩咐她送来的啦。 原来是来送手套的。 林见雪看着她略显慌张的小脸,心中那点担心稍稍放下。 也许只是被刚才的扬面惊到了,小孩子嘛,没见过这种阵仗。 她低头,看着傅清清递过来的手套。 很新的帆布手套,带着一股浆洗过的味道,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一双新手套,也算是很不错的物件了。 她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接过了手套 。 “谢谢你,清清。”她对着傅清清,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浅的笑容,“我很喜欢。” 傅清清看到她的笑容,眼睛更亮了,脸上的红晕也加深了些。 她连忙摆摆手,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似的松了口气,然后笑眯眯地说:“不客气的小雪姐!那个……我妈还等我回家吃饭呢!我就不打扰你了,先、先回家啦!” 说完,不等林见雪再说什么,小丫头像只兔子一样,转身就飞快地跑掉了。 林见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 手套,看着傅清清迅速跑掉的背影,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跑得这么快…… 难道,刚才真的把她吓得不轻? 唉…… 早知道傅清清会出现在这里,她刚才就该……温柔点的。 第65章 哥,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傅家现在住的地方,是农扬分给他们这些“下放人员”的一排土坯房里最靠边的一间。低矮的门楣,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屋里光线昏暗。 院子中央的矮桌旁,母亲董玉兰正和父亲傅建国说着话,桌上还放着没收走的早饭碗筷——几个啃了一半的玉米面窝头和一小碟咸菜。 “这丫头,冒冒失失的!”董玉兰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女儿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气息都还有点不匀,嗔怪道,“一大清早跑哪儿野去了?早饭也不好好吃!” 傅清清嘿嘿一笑,跑到桌边,拿起一个已经凉透了的玉米面窝头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妈,我哥呢?” 董玉兰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旁边那间更小的屋子:“你哥在屋里换衣服呢,准备上工去了。快去灶上把你的糊糊端来吃了,凉了对胃不好。” “知道啦!” 傅清清应了一声,眼睛骨碌碌一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早饭,转身就朝着傅遮危的房间跑去。 傅遮危的房间很小,一张硬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就是全部家当。墙壁是斑驳的泥土色,糊着几张旧报纸,勉强算是装饰。 他刚把那件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灰白色工装外套穿上,利落地扣好胸前的纽扣。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条得很高,肩膀宽阔,腰身劲瘦,皮肤白皙,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冷峻。 刚把外套穿上,还没来得及系扣子,眼角余光就瞥见门口的布帘被掀开了一条缝。 一回头,就对上了自家妹妹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 傅清清正扒着门框,猫猫祟祟地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一和他对上视线,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笑得跟一只刚偷吃了鱼腥的小猫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傅遮危眉梢都没动一下,一边慢条斯理地系着外套的扣子,一边淡淡地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手套送过去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感,却又沉稳得不像个十八岁的青年。 “嗯!”傅清清点点头,立刻收起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几步蹭到他面前,语气乖巧,“送过去了!小雪姐收下了,她还冲我笑了呢,说她很喜欢!” 傅遮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系上最后一颗纽扣。 那就好。 新来的知青,头几日多半是分配去拔草,或是捡拾田埂上的石头。 等身体适应了这边的劳作强度,才可能被安排去干耕地、插秧之类的重活。 黑省的土地硬,杂草也生得韧,没有一双结实耐磨的劳保手套,那双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手,怕是要不了几天就得磨出血泡。 他垂眸,看着傅清清。 小丫头站在门口,把玩着自己的辫梢,却不挪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写满了“我有话说,我有好多话要说”的兴奋。 傅遮危抬眸,淡淡地扫了自家妹妹一眼,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却不动声色:“还不出去吃饭?” “哥!”傅清清果然憋不住了,她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表情神秘兮兮的,活像个地下交通员在接头: “我跟你说,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强调道:“都是有关于小雪姐的哦!你想先听哪一个?” 关于林见雪的? 好消息和坏消息? 傅遮危的目光落在傅清清那张故作神秘的小脸上,眼底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快速掠过,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刚系好的袖口,声音平静:“坏消息是什么。” 先听坏的。 他向来如此。 傅清清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似乎对哥哥的选择并不意外,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拉长了声音:“坏消息就是——” “小雪姐打架……超级厉害!” 她比划了一下,“力气也好大!你是没看见,她就那么……‘啪’地一下!就把那个嘴碎的女知青,一巴掌给扇地上了!” 她模仿着林见雪扇巴掌的动作,小手挥得虎虎生风。 “真的!一巴掌!那女的直接就摔那儿了,半天没爬起来!后来小雪姐还掐着人脖子,那眼神……啧啧,吓死人了!” 小丫头越说越兴奋,仿佛亲身参与了一扬大战,最后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傅遮危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警告道: “所以啊,哥,以后……以后你们要是在一起了,你可千万别惹小雪姐生气!不然,小心她也一巴掌,‘啪’——就把你扇地上,抠都抠不下来!” 傅遮危:“……………” 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妹妹。 这家伙…… 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叫“以后你们要是在一起了”? 他原本以为她真打听到了什么关于林见雪的不利消息,或者碰到了什么麻烦。 没想到,憋了半天,就说了这么一通……屁话。 第66章 傅清清那丫头,果然是在胡说八道 他懒得再听下去,手臂一抬,朝着门口的方向,赶鸡赶鸭似的挥了挥手。 动作简单,意思明确:赶紧出去。 “行了,出去吃饭。” “哎——”傅清清扒着斑驳的木门框,不肯挪步,小嘴不满地噘了起来,“哥!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瞪圆了那双像黑葡萄似的眼睛,急急地辩解:“刚才那个是坏消息,我还有个好消息没告诉你呢!真的是好消息!关于小雪姐的!” 小丫头一脸“你绝对想听”的笃定表情。 傅遮危面无表情,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听。” 两个字,干脆利落。。 “赶紧滚。” 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竟然在他面前这么编排林见雪,胆子肥了?活不耐烦了? 打架厉害?一巴掌扇地上? 呵。 傅清清被哥哥那带着几分凶戾的眼神看得脖子一缩。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打量着哥哥那张明显写着“再不走后果自负”的冷脸,不甘心地轻哼了一声。 “哼!不说就不说!” 还凶她! 她心里嘀咕着,反正哥迟早也会知道那个“好消息”的,到时候……哼哼! “你会后悔的!”小丫头冲着傅遮危做了个鬼脸。 眼看傅遮危眉峰蹙起,似乎真的要走过来“请”她出去了,傅清清不敢再耽搁,像条滑溜的小泥鳅,嗖地一下钻出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把那破旧的布帘子甩得啪嗒作响。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傅遮危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睑,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刚刚系好的衣扣。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荡起傅清清刚才那番咋咋呼呼的话。 【打架很厉害?】 【一巴掌扇倒?还掐脖子?】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个还窗明几净的教室里。 那个时候,林见雪还是他的同桌。 小姑娘皮肤白净,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样,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写字。 偶尔被他恶劣地抢走作业本去“借鉴”一下,她也只会气得小脸微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小河豚,小声地抗议:“傅遮危,你……你还给我!”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娇气,哪里像是能一巴掌把人扇地上,还能面不改色掐人脖子的样子? 记忆里的她,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娇滴滴的。】 傅遮危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沉了沉。 【傅清清那丫头,果然是在胡说八道。】 * 另一边,知青点。 林见雪回到女知青宿舍,用冷水重新洗了把脸,将刚才打架时有些散乱的头发仔细梳理整齐,用一根黑色的头绳利落地扎了个低马尾。 她以为自己刚才那番“壮举”,足够让所有新来的知青对她敬而远之。 毕竟,在这个年代,“斯文”、“温顺”才是对女同志的主流期待。 像她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多半会被打上“不好惹”、“成分复杂”、“思想有问题”的标签。 她已经做好了被孤立的准备。 没想到,刚走出宿舍门,就有人主动跟她搭话。 “林知青,你来啦!” 是那个叫周梅的圆脸姑娘。 林见雪记得她,跟她同一批来的新知青,据说是津城人。 她个子不高,脸圆圆的,透着一股还没褪去的婴儿肥,扎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很面善,没什么心机的样子。 周梅几步走到林见雪面前,语速轻快地说道:“大队长来了,就在外面扬地上训话呢!你赶紧过去吧!对了,今天我们这批新来的知青,都要分去棉花地里拔草,活儿不重,但是挺磨手的,大队长让咱们去领劳保手套呢,你快去挑一双合手的!” 林见雪听见她自然熟稔地跟自己打招呼,提醒自己去集合,甚至还关心自己挑选手套,倒是真的有点稀奇。 她清冷的目光落在周梅那张带着善意的娃娃脸上,多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了一声:“谢谢。” 说着,她并没有走向那边堆放劳保用品的地方,而是侧身,从自己那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里,取出了一双劳保手套。 “我带了。”她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那手套,针脚细密,材质也比大队发的那些粗糙的要好上不少。 正是早上傅清清送来的那一双。 “你还自带手套了啊?”周梅眼睛一亮,语气里透着几分羡慕。 她垮下小脸,哎一声,懊恼地拍了下手,“还是你准备周全!大队发的那些手套,就没有一双是好的!不是这儿破个洞,就是那儿开了线。我好不容易抢到一双看着还算干净的,你猜怎么着?” 她把手里那双灰扑扑、皱巴巴的劳保手套摊开给林见雪看。 果然,几个手指头尖的地方,都磨出了大小不一的破洞,线头都龇出来了,一看就是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又脏又旧。 林见雪扫了眼那双破旧的手套 ,看向周梅那张几乎要皱成一团的小脸,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手套应该不贵。早上这点活儿,先凑合一下。等中午休息了,去村头的供销社看看,应该能买到新的。” “唉,也只能这样了。”周梅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把那双破手套胡乱塞进口袋里。 随即,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偷偷凑近林见雪,压低了声音,还神秘兮兮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林知青,你可真厉害!” 林见雪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看向周梅,声音听不出情绪:“嗯?” “就是那个刘丽雯啊!”周梅一提起来,义愤填膺的小表情又上线了,“你刚才给她那三个巴掌,哎呀,真是太解气了!” “我就看不惯那种长舌妇!背后嚼人舌根,把人家的私事到处乱说,真是讨厌死了!活该被打!” 她原本以为,自己刚才那番“泼妇”行径,足以让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没想到这个周梅……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你不讨厌我?”她直接问道。 “讨厌你?我讨厌你干什么呀!”周梅立刻反驳,语气理所当然,“再说了,明明是那个刘丽雯先挑事,嘴巴那么脏,说的话多难听啊!听那意思,是想败坏你的名声呢!”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周梅挥了挥小拳头,替林见雪抱不平,“她那么欺负你,你还手是应该的!依我看,打她那几下,都算便宜她了!” 小姑娘说得脸颊微红,显然是真的气愤刘丽雯的行为。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也柔和了些许:“谢谢。”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就传来了大队长梁斌粗声大气的吆喝声。 “都磨蹭什么呢!赶紧出来集合!准备上工了!” 周梅立刻来了精神,一把拉住林见雪的手腕:“走走走!集合了!要去棉花地拔草了!晚了该挨训了!” 林见雪被她拉着,倒也没挣开。 周梅的热情虽然有些突兀,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透着真诚,并不令人讨厌。 两人快步走出宿舍,来到院子里的空地上。不少知青已经三三两两地站着了,男知青和女知青分开站着,泾渭分明。 大队长梁斌站在人群前面,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正大声布置任务: “……新来的都听好了!今天分去棉花地拔草!这是咱们湖蓝县的重要经济作物,都给我仔细点!” “老知青分几个人过去,带带他们,示范一下怎么干活!记住,一人负责一亩地,今天必须把各自地里的杂草都拔干净了,才算下工!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人群稀稀拉拉地应着。 梁斌似乎对这反应不太满意,但也懒得多说,挥了挥手:“行了,都动起来!”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留下知青们面面相觑。 林见雪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刘丽雯和张睿晨。 刘丽雯正和她的男朋友张睿晨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色依旧难看,右边脸颊上隐约还能看到淡淡的指印。 当刘丽雯察觉到林见雪的视线时,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但下一秒,强烈的屈辱和怨恨就涌上了她的眼睛,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林见雪一眼。 第67章 “我干什么要你帮?” 棉花地就在知青点后面那片开阔地上,一眼望去,绿油油一片。 走近了才发现,所谓的“绿油油”,大半是生命力旺盛的杂草贡献的。 领头的老知青是个皮肤黝黑、看着很精干的男人,姓王。 他也没多废话,带着几个老知青,找了块杂草尤其茂盛的地,蹲下身,快速地示范了一遍拔草的要领。 “看好了啊,新来的!这是棉花苗,叶子是这样的,根比较浅。” 他捏起一株棉花苗旁边细长的杂草,“这是野稗子,根扎得深,叶子尖,得连根拔起来,不然春风吹又生!” 他又指了指另一种圆叶的杂草:“这是灰灰菜,也得拔干净!记住,拔的时候要小心,别把棉花苗当杂草给拔了,更别伤了棉花的根!这可是咱们湖蓝县的重要经济作物,年底能不能多分点粮食和布票,就看这棉花的收成了!” 老知青们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给每个新来的知青划分了责任田,大约一亩地的范围,然后就分散开,去干别的农活了。 这活计看似简单,实则磨人得很。 刚种下的棉花苗太嫩,根扎得浅,一不小心就会被带起来。 而那些野草却生命力极其顽强,根系深扎在泥土里,拔起来格外费劲,常常需要使出不小的力气,还得防止动作太大,伤到旁边的棉花苗。 太阳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开始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弯腰劳作的人们。 蹲在地里,不仅腰酸背痛,眼睛也被阳光和绿油油的苗、草晃得发花,要很仔细地分辨,才能准确无误地拔掉杂草。 周围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和哎哟声。 “哎哟喂,我的老腰……” “这草怎么这么多啊!拔了这边那边又长出来了似的!” “眼睛都看花了,这棉花苗跟草长得也太像了吧!” “这得干到什么时候去啊……” 林见雪没吭声,只是默默地重复着识别、抓握、用力、拔起的动作。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紧紧贴在脸颊上,后背的衣衫也黏在了皮肤上,很不舒服。 她一口气拔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只直起腰两三次,捶了捶发酸的后腰。 饶是她有两世的经历和远超常人的意志力,这具娇生惯养的年轻身体也开始发出抗议,腰部传来针扎般的酸痛感,手臂也有些发颤。 她停下手,慢慢直起身,走到田埂边,从挎包里拿出那个军绿色的水壶。 拧开盖子,她没有立刻大口喝水,而是先小口地抿了抿,润湿干裂的嘴唇,然后才仰头喝了几口。 “林知青。” 一个略显温和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 林见雪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扫过去,看见张睿晨正站在她隔壁那块地里,手里也拿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憨厚的笑容,冲她招了招手。 见她抬头看过来,张睿晨放下手里的草,几步跨到了她面前的田埂上,语气关切地笑了笑:“干了这么久,累坏了吧?” 他晃了晃手里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一个东西 :“你饿不饿?我带了窝窝头,分你一个?” 林见雪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斯斯文文、看起来颇为老实的脸,此刻因为汗水和阳光,显得有些红。 她摇了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用。” 然后,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倒是有点好奇,直接问道:“我打了你女朋友,你不生气?” 张睿晨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嗨,这事儿怎么能怪你?说到底,还是丽雯做得太过分了!她那个人,就是嘴巴快,说话不过脑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说你,太不像话了!” 他叹了口气,仿佛十分痛心:“我已经说过她了。林知青,你别往心里去。 我替她向你道个歉。” 林见雪看着他那一团和气的样子,没接他的话,只是伸手,将水壶的盖子用力拧紧。 然后,她从田埂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土:“我要干活了。” 言下之意,你可以走了。 张睿晨看她这副 冷淡疏离的样子,心里那点原本想借机拉近关系的念头,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一样。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反而越发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猫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带着点不甘和更浓的兴趣。 这林见雪,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刺儿头,但也确实……有味道。 他往前一步,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行行行,你先忙,你先忙!你这块地草多,不好拔吧?等我把我那边那点儿拔完了,我就过来帮你!” 林见雪刚迈开准备下田埂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冷,淡漠,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 “我干什么要你帮?”她语气冷淡,“我自己能干。” 说完,她甚至懒得再看张睿晨脸上那瞬间变得有些尴尬的神情,直接跳下了田埂。 张睿晨站在田埂上,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开始拔草,碰了一鼻子灰。 这个林见雪,明明看着像是温室里娇养出来的花朵,性子却怎么这么硬?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脸上那和气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和悻悻然。 可不知为何,心里那股被她那清冷眼神扫过时升起的、如同猫抓一样的痒意,反而更加浓郁了。 他 摸了摸鼻子,眼神复杂地又看了她几眼,这才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那一亩地里,也弯下腰,继续拔草。 只是,他的心思,却明显有些飘忽了。 拔了一会儿草,张睿晨直起酸麻的腰,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斜后方那道纤细的身影。 还真是个娇小姐,干了这么大半天,那一片棉花地,在她手里才堪堪清理出可怜兮兮的一小块。 就这速度? 这一亩地,今天太阳落山前,她绝对拔不完。 到时候,还不是得低声下气地来求他帮忙? 他心里笃定,好整以暇地继续拔着自己地里最后那点杂草,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林见雪那边。 * 傍晚悄然将至,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田埂上开始响起三三两两收拾农具、准备下工的声音。 张睿晨这边,杂草已经清理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边边角角的一些。 他故意放慢了速度,时不时抬起头,目光 投向林见雪所在的那片区域。 果然,林见雪的地还剩下一大片。 看她那样子,额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佝偻着,显然是累到了极点。 看样子,天黑之前,她是绝对拔不完了。 张睿晨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张睿晨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不动声色,就等着。 等着林见雪,走过来开口求他。 * 林见雪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然后扶着自己那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快要断掉的小腰,缓缓直起身。 眼前的情景让她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视线所及之处,除了脚下这一小片勉强算是干净的土地,其余地方,杂草依旧茂盛,与翠绿的棉花苗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仿佛永远也拔不完。 这拔草的活,看着简单,可真他娘的累人啊! 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没受过这种罪。 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完全经不起这样的磋磨。 她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挨大队长的训是免不了了。 正当她有些泄气地垂下眼眸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田埂尽头,一个身影正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那人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步伐稳健,看样子像是已经下工,正路过这片棉花地。 随着距离拉近,那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 是傅遮危! 林见雪几乎是瞬间眼前一亮,她甚至没来得及多想,已经下意识地扬声喊了出来: “傅遮危!” 第68章 “傅遮危,你走这么快干嘛?” “什么事?” 他停了下来,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 林见雪此刻的样子确实有些狼狈。 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额角,白皙的小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只有那双眼睛,在灰头土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 林见雪仰起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目光在他脸上快速地打量了一圈,直接问道:“你下工了?” 傅遮危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林见雪眨了眨眼睛:“傅遮危,你看我这地……今天肯定是拔不完了。要是完不成任务,梁大队长肯定要训人了。” “咱们好歹也算同桌一扬,你能不能……帮我拔一会儿?算我欠你个人情,改天我请你吃好吃的,怎么样?” 傅遮危的目光从她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上,缓缓移到她那片惨不忍睹的责任田上,又扫过她那双沾满泥污、指节有些发红的手。 他看得出,她不是装样子,是真的尽力在干了。 第一天干农活,没偷懒耍滑,拔得也算细致,只是不得要领,加上体力不支,才会落下这么多。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就在林见雪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傅遮危终于动了。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肩上的锄头往地上一插,然后,长腿一迈,干脆利落地跳下了田埂,稳稳地落在了棉花地里。 “这一块,都是你的?”他低沉的嗓音响起,问的是她负责的范围。 “嗯!”林见雪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 傅遮危不再言语,弯下腰,然后便沉默地开始拔草。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指灵活而有力,几乎不需要怎么分辨,就能准确地揪住杂草的根部,用力一拔,连根带土地扯出来,然后随手扔到一边。手起草落,干脆利落,效率是林见雪的好几倍。 不过短短几分钟,他手下那片区域的杂草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嫩绿的棉花苗,整整齐齐。 林见雪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而高效的动作,一时有些怔忪。 想当初,傅遮危和她一样,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少爷。可现在,他干起这些粗活来,竟是如此的轻松自然。 这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悄然涌上林见雪的心头。 傅遮危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片 杂草地,就已经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 效率高得可怕。 他站直身体,随意地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泥土。 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林见雪 。 “草拔完了。” 他声音低沉 。 “你回去吧。” 说完,也不等林见雪反应,他弯腰捡起插在地里的锄头,利落地扛在肩上,迈开长腿, 径直就往田埂外走去。 “欸,傅遮危!” 林见雪看着他 的背影,心里一急,连忙扬声喊住他。 她顾不上腰酸腿软,小跑着追了上去,几步拦在了他面前。 “你走这么快干嘛?” 她微微喘着气,仰头看着他。 傅遮危身形高挑,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周身散发的疏离感却清晰可辨。 林见雪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涩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那个……同学一扬,难得在这里碰面。我还想……请你帮我个忙。” 生怕他立刻拒绝,她连忙补充道:“我会给你报酬的。钱,或者粮票,都可以。” 傅遮危停住脚步,垂眸看着拦在身前的林见雪。 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汗湿的侧脸,几缕碎发黏在颊边,让她那张原本就小的脸更显楚楚可怜。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光芒。 傅遮危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什么忙?”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硬邦邦的。 “不需要报酬。” * 男主装装的。 第69章 除了脸,他哪里比这个叫傅遮危的男人差了?! 傅遮危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考量。 “周末?”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确认。 “嗯!” 林见雪用力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就在林见雪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时候,傅遮危终于几不可察地颔首,吐出一个字: “好。” 听到这个字,林见雪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也轻快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谢谢你今天帮我拔草,真的太谢谢了!到时候我请你吃饭,你可不准拒绝!”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连忙举起自己那双还戴着手套的手:“对了,还有,你跟清清说一声,谢谢她今天送我的劳保手套,真的帮了我大忙了!不然我这手,今天就要废了。” 傅遮危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手里捏着的、已经被泥土染得看不出原色的黄色线手套。 随即,那总是紧抿着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翘了翘,弧度极小,稍纵即逝。 他点了点头,依旧言简意赅:“好。” 然后,他看向她,似乎在等她还有没有下文:“还有事吗?” 林见雪看着天色越来越暗,知道也不好再继续打扰他。 而且,傅遮危这副惜字如金的样子,显然也不是个适合闲聊的对象。 她摇了摇头:“没事了。你快回去吧。” 傅遮危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扛着锄头,迈开长腿,继续沿着田埂朝他家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田埂和旁边的棉花地里。 林见雪站在原地,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家伙现在……可真不好靠近啊。 冷冰冰的,话也不多。 她微微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记忆里那个桀骜不驯、意气风发、甚至有些张扬的少年傅遮危。 再看看眼前这个沉稳内敛、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傅遮危,林见雪微微抿了抿嘴唇,心头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责任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也迈开腿,沿着田埂,跟在傅遮危身后,往知青宿舍方向走去。 她没有追上傅遮危,而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林见雪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另一条田埂上,张睿晨一直像根木桩似的杵在那里,没有离开。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林见雪是如何主动叫住那个叫傅遮危的男人,看到了她是如何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跟对方说话,甚至……甚至还对着那个男人露出了那样灿烂甜美的笑容! 那个对他冷若冰霜、油盐不进、连一句好话都懒得说的林见雪,竟然对着另一个男人笑得那么甜! 不仅主动跟对方搭话,甚至还冲着人家笑! 好你个林见雪! 我还当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美人! 原来不是对谁都冷若冰霜! 只是……不是对他张睿晨罢了! 凭什么?! 除了脸,他哪里比这个叫傅遮危的男人差了?! 第70章 约会咯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起脚尖望向田埂的方向。 正是傅遮危的妹妹,傅清清。 平日里傅遮危这个时候早就到了,今天却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就在她急得快要跺脚的时候,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扛着锄头,从另一条岔路上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傅清清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去哪儿了?怎么从那边回来?” 她指了指傅遮危来时的方向,那里是分给新来知青的责任田,离傅遮危负责的那片地隔着好几块田呢。 傅遮危停下脚步,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一如既往的简洁回答:“路过。” “路过?”傅清清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路过还能路到反方向去?哥,你这路过的范围也太广了吧?” 她心里纳闷,但看着哥哥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仰起头,仔细打量着傅遮危的神情,虽然光线不好,但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傅清清眼睛转了转,试探着问道:“哥,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傅遮危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 “你就有!”傅清清立刻反驳,语气笃定,“你别想瞒我!你嘴角明明……好像有点往上翘!虽然就一下下,但我看见了!” 傅遮危的唇线瞬间绷紧。 他皱了皱眉,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胡说八道。” “我才没胡说八道!”傅清清不服气地撅起嘴,“我是你亲妹妹,你高不高兴我难道看不出来?快说,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了?捡到钱了?还是……碰到什么人了?” 她故意把最后几个字拖长了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傅遮危。 傅遮危似乎被她问得有些不耐烦了,丢下一句:“懒得理你。” 说完,不再理会傅清清的追问,扛着锄头,迈开长腿,径直往家走去。 “哥!” 傅清清连忙小跑着追上去,扯了扯他的衣袖,“别走那么快嘛!跟你说正事呢!” 见傅遮危不搭理她,傅清清只好换了个话题:“哥,妈前几天给了我两张布票,我想扯点布做件新衣裳。你这周周末有时间吗?陪我去一趟镇上的供销社呗?” 傅遮危头也不回,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没时间。” “啊?为什么没时间啊?”傅清清有些失望,“周末不是休息吗?” 傅遮危的脚步没有停顿,只留给她一句简短的回应:“有事。” 傅清清看着哥哥越走越远的背影,忍不住跺了跺脚。 哼!小气鬼! 明明刚才心情看着还不错的样子,怎么一说陪她去镇上就没时间了? 有事?能有什么事比陪亲妹妹买新衣服还重要? * 转眼,就到了周末。 知青点迎来了难得的集体休息日,不用上工,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懒散的气氛。 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林见雪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见雪,你起来了吗?”门外传来周梅的声音。 林见雪刚洗漱完毕,正在梳理头发,闻言便扬声道:“起了,门没锁,进来吧。” 周梅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看样子也是刚起。 她左右看了看,见林见雪已经收拾妥当,便笑着问道:“见雪,今天休息,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镇上逛逛?” 林见雪将梳子放下,转过身,摇了摇头:“不了,我今天有约了,下次吧。” “有约?”周梅闻言,眼睛一亮,凑近了几步,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哟,我们林大美人这才来几天啊,就有约了?跟谁啊?该不会是……约会吧?”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暧昧地眨了眨眼睛。这几天相处下来,她也看出来了,林见雪虽然性子冷了点,但人并不难相处,偶尔开开玩笑还是可以的。 林见雪被她打趣得有些无奈,却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解释道:“你想什么呢,是我有个高中同学,也在这边农扬,之前联系上了。我约了他今天一起去镇上买点生活用品,顺便……打算去他家看看他父母。” “高中同学?”周梅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这样啊……那真是巧了。” 周梅听她说老同学一家子都在这里,心里也明白是怎么个事儿。 周梅感慨:“那你们可真是有缘分,高中同学,竟然还能在这里遇上。” 林见雪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有缘吗?她自己争取来的。 * 林见雪仔细将最后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对着宿舍里唯一一面小圆镜照了照。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明眸皓齿,肌肤是久居城市养出来的细腻白皙。 挎上军绿色帆布包,林见雪带上门,脚步轻快地走出了知青点的小院。 清晨的空气带着黑省特有的凛冽,却也格外清新。 天边泛着鱼肚白,村庄还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只有偶尔几声鸡鸣犬吠,打破这黎明前的沉寂。 她心里装着事,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投向村口那棵老槐树。 果然,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槐树下。 只一眼,林见雪的心头就莫名一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那抹笑意,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傅遮危! 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声音带着一丝雀跃:“傅遮危!” 树下的人闻声转过头。 晨曦微露,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那是一张过分俊美白皙的脸庞,五官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 尤其是那双眼睛,安静时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深,沉静,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却又偏偏漂亮得惊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探究那片冰冷下的温度。 林见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重生以来,她的心情其实一直算不上好。 哪怕是成功摆脱了江羽白,将江羽白和江语宁送进了公安局,她的心头也只是松快了片刻。 直到来到这偏远的黑省,找到他。 下乡后,找到傅遮危后,她的心情才算真正的好起来。 这几日上工,身体累得像散了架,可只要一想到他,或者像此刻这样,真真切切地看到他站在自己面前,那些疲惫和焦虑仿佛就能被瞬间抚平。 就像是现在,此时此刻,站在这清晨的微光里,看着他转过身来的脸,她的心情,是真真切切的好,特别特别好。 “等很久了吗?”林见雪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快跑染上了一层薄红,笑容明快地问道。 傅遮危的视线在她带着笑意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地移开:“没有,刚到。” 他撒谎了。 他其实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从天还没亮透,一直等到现在。 “那就好。”林见雪松了口气,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我们走吧。” “嗯。”傅遮危应了一声,率先迈开了长腿。 两人并肩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今天是周末,知青们难得的休息日,加上附近的社员也要赶集,镇上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还没进镇子,远远就能听到鼎沸的人声。 到了镇中心,供销社门口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群排起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各种嘈杂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嗡嗡作响。 林见雪看着那阵仗,微微蹙了蹙眉。她需要买的东西不少,光是排队恐怕就要耗费大半天时间。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傅遮危,他似乎对眼前的拥挤景象毫不在意,神色依旧淡漠平静。 林见雪心里一动,开口道:“傅遮危,你吃早饭了吗?” 傅遮危侧目看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还没吃呢,” 林见雪摸了摸自己有些空荡荡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丝可怜兮兮的表情,“走了这么远的路,我好饿啊。要不……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请客!就当是谢谢你这几天帮我拔草。” 傅遮危闻言,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 几秒后,他才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字:“好。” 两人很快找到附近一家挂着“国营面馆”牌子的小店。 店面不大,但还算干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汤香气。 林见雪也不客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着过来点单的服务员干脆道:“两碗红烧牛肉面,大碗的,再来两碟小菜,一个拌黄瓜,一个花生米。” 点完,她才看向傅遮危,带着询问的眼神:“可以吗?” 傅遮危没什么意见,只说了句:“够了。” 早上起得早,又走了不短的路,林见雪是真的饿了。面一上来,她便拿起筷子,埋头苦吃起来。 傅遮危看了她一眼,才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吃得不紧不慢,良好的家教刻在骨子里。 北省的饭菜份量确实足,尤其是在这体力消耗大的农扬周边。 林见雪虽然饿,但胃口毕竟有限。 她埋头吃了一阵,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还剩下的小半碗面条,面露难色。 浪费粮食在这个年代是可耻的,可她实在塞不进去了。 正当她纠结时,对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吃不下了?” 林见雪抬起头,对上傅遮危看过来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有点撑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傅遮危伸出手,十分自然地将她面前那碗还剩着不少面条的碗端了过去。 然后,在林见雪惊讶的目光中,他拿起她刚才用过的筷子,夹起碗里的面条,低头就吃了起来。 林见雪:“……”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吃着自己剩下的面条。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傅遮危吃了一口面,抬起眼,对上她写满惊讶的眸子。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他咽下面条,薄唇微动:“在家……清清吃不完的,也是我帮她解决。” 已经是最新一章 第71章 “傅遮危,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哦。” 傅遮危没再说话,只低着头,继续默不作声地吃面。 他的动作依旧斯文,慢条斯理,但速度却不慢。 林见雪看着他。 他身形清瘦,肩背挺直,侧脸的线条冷硬利落,透着一股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和疏离。 可他的胃口却出奇的好。 不仅将他自己那碗大碗红烧牛肉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还将她剩下的那小半碗面条也吃完了。 最后,甚至连桌上的两碟小菜——拌黄瓜和花生米,都被他慢条斯理地,一颗不剩地,全部扫进了肚子里。 等他终于放下筷子,林见雪才回过神来,连忙扬手叫道:“服务员同志,买单!” 服务员很快走过来,报了个数字:“一共两块五毛钱,加二两粮票。” 林见雪正要从帆布包里掏钱,对面的傅遮危却已经先一步开了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我来付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钱和粮票,动作干脆利落地数出相应的数额,递给了服务员。 林见雪急了:“哎,傅遮危!说好了我请客的!怎么能让你付钱?” 傅遮危接过服务员找回的零钱和粮票,仔细放回口袋,这才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向她:“面和小菜,大部分都是我吃的。你没吃多少。我付钱,不是应该的吗?” 林见雪看着他坦然的样子,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可她心里还是有几分说不出的懊恼。 早知道他要抢着付钱,她就不点两碗大碗面,还加两碟小菜了。 这年头,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尤其……她知道傅家现在的情况并不好。 他的父母还在农扬接受改造,他一个半大少年,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妹妹,日子过得肯定很拮据。 傅遮危已经站起了身。 他垂眸,看着她微微蹙着眉、咬着下唇的小脸,那副懊恼又纠结的模样清晰地映入他眼底。 他神色平静地叫了她一声:“林见雪。” 林见雪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 “别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请你吃顿饭的钱,我还是有的。” 这话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然后,他视线转向窗外依旧拥挤的供销社门口:“现在去供销社?” 林见雪连忙站起来,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傅遮危点了点头,率先迈步朝面馆外走去。 他走到供销社那条长得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后面,停下脚步,然后转头对跟出来的林见雪说:“排队的人还很多,今天太阳也有些晒,你先回面馆里或者找个阴凉地方歇着,等快排到了,你再过来。” 说完,他便转过身,沉默地站进了队伍的末尾,如同一棵挺拔的白杨,融入了那攒动的人潮中。 林见雪站在原地,看着他颀长而孤直的背影,只犹豫了几秒,便抬脚跟了上去,紧挨着他身后站定。 前面的人动了一下,傅遮危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感觉身后的人也跟着动了,他转过头,看到是林见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见雪抢在他开口前解释道:“我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怪无聊的。我们两个人一起排队,还能说说话,时间过得快点,不是吗?” 傅遮危顿了顿。 他幽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聊什么?” 林见雪对上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心脏莫名地又漏跳了一拍。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问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傅遮危,你有,喜欢的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傅遮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骤然缩紧。 他怔住了。 林见雪也怔住了。 下一秒,一股热浪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瞬间将她的脸颊烧得滚烫。 天!她刚才问了什么?! 简直是疯了!吃饱了撑的,脑子都不转了! 她慌乱地低下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那个,你、你别当真!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吃饱了有点……有点脑抽,你别搭理我,当我没说!” 就在她尴尬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时候,头顶却传来一道清冽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有。”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这下,轮到林见雪愣住了。 他……他说有? 他真的有喜欢的人? 林见雪下意识的问:“……是我,认识的人吗?” 傅遮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好看的阴影,遮住了眸底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重新抬眼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认识。”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不过,她已经结婚了。” 第72章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答案,让她有些意外,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她猛地想起来,上辈子,傅遮危确实终生未娶。 他后来成了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身边不可能没有莺莺燕燕,但他始终孑然一身。唯一的亲近之人,似乎只有一个后来收养的养子,继承了他庞大的家业。 林见雪曾以为,他或许是因为早年经历坎坷,后来又忙于事业,才耽误了终身大事。 现在想来…… 原来,不是他不娶,而是他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 一个他喜欢,却已经嫁作他人妇的女人。 所以,他才终身未娶吗? 是为了那个已经不可能的女人,守了一辈子的……“望门寡”? 这份心性……这份深情……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是敬佩他的执着?还是惋惜他的求而不得? 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有一点。 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酸酸涩涩的……很复杂,堵在喉咙口,让她一时间也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傅遮危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安静,他微微侧了侧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她低着头沉默的样子,那张白皙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喉结,最终也默默地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前方长得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继续安静地排队。 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磨得人耐心都快耗尽了,两人才终于随着人流,挤进了供销社那扇敞开的大门。 镇上的供销社果然比曙光生产大队的那个小代销点要大得多,也气派得多。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虽然很多东西依旧需要凭票供应,但种类确实齐全。 林见雪定了定神,暂时将刚才那段插曲抛到脑后,开始专注于眼前的正事。 她目标明确,先走到卖劳保用品的柜台。 “同志,麻烦给我拿五双最结实耐磨的劳保手套。” 下地干活,手套是消耗品,得多备几双替换。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态度不咸不淡,动作倒是麻利,很快找出五双线织的、掌心加厚的手套扔在柜台上。 接着,林见雪又去了粮油区。 “五斤富强粉,五斤精米。” 。 “一斤米醋,一斤酱油。” “还要五斤豆油。” 最后,她又指了指糖果点心柜台那边玻璃罩子里装着的两种点心,对另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正在嗑瓜子的年轻女售货员说:“同志,还要两斤酥糖,三斤核桃酥。” 那年轻女售货员放下瓜子,有些不耐烦地拿起小本本和笔,又拿起旁边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一边算一边报:“富强粉五毛五一斤,五斤两块七毛五;精米三毛二一斤,五斤一块六;米醋一毛八,酱油两毛五;豆油八毛五一斤,五斤四块两毛五;酥糖一块二,两斤两块四;核桃酥一块五,三斤四块五……” 她飞快地报着价,又加上了所需的粮票、油票、糖票等各种票证的数量,最后在小本本上写下一个总数,递给林见雪:“一共十五块七毛五分钱,外加全国粮票八斤,地方粮票两斤,油票五斤,糖票一斤……” 林见雪仔细核对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钱和各种票证递过去。 女售货员点清了钱票,这才懒洋洋地开始装东西。富强粉和精米用牛皮纸袋装好,酱油和醋是用顾客自带的瓶子打的,豆油装在一个铁皮桶里,酥糖和核桃酥也用油纸简单包了包。 零零碎碎一大堆东西堆在了柜台上。 林见雪正准备撸起袖子,先把那沉甸甸的豆油桶抱起来,旁边的傅遮危已经面无表情地、默默地伸出手。 他动作自然而然,一手拎起了那个至少七八斤重的豆油桶,另一只手则轻松地将装了米、面和其他零碎东西的两个大网兜提了起来,仿佛那些重量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林见雪看着他一手拎着几十斤重的东西,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堆零碎,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傅遮危,是不是很重?要不……那五斤豆油我来拎吧?”她伸出手,想去接那个最占分量的油瓶。 傅遮危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她那细白的小胳膊小腿:“不重。” 林见雪觉得自己有点被傅遮危小看了。 她抿了抿唇,指了指供销社斜对面的另一家挂着“副食品商店”牌子的铺面:“那我们再去一趟副食品商店吧,我想买点肉 。” 两人出了供销社, 拐进了旁边不远处的副食品商店。 这里的肉摊前也排着队,但比供销社那边好多了。 林见雪很快就排到了,她指着案板上挂着的肉,对戴着白帽子、穿着油腻围裙的售货员说:“同志,麻烦给我割一只猪前蹄,再要三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好点的。” 售货员手起刀落,麻利地割下猪蹄和一块漂亮的五花肉,用草绳仔细捆好,递给了林见雪。 这次,没等傅遮危伸手,林见雪抢先一步接了过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拎着。 总不能所有东西都让傅遮危一个人拿。 刚拎着肉和猪脚从 副食品商店里出来, 还没来得及适应外面刺眼的阳光,耳边就传来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惊讶的声音。 “小雪姐!……哥哥?!” 林见雪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不远处,灿烂的阳光下,站着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其中一个正是傅遮危的妹妹傅清清,此刻她正瞪大了眼睛,看看林见雪,又看看她身旁拎着大包小包、面无表情的傅遮危,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站在傅清清旁边的,是个生着一张秀气瓜子脸的小姑娘,大概和傅清清差不多年纪,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正好奇地打量着林见雪和傅遮危。 傅清清快步走了过来,视线在林见雪和傅遮危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面无表情的傅遮危身上,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这家伙不是说他周末忙吗,没时间陪她买布吗?! 傅遮危淡淡地瞥了自家妹妹一眼。 废话这么多,懒得理。 林见雪见状,主动开口解释道,声音 温和:“清清,我第一次来镇上买东西,很多地方不认识路,就麻烦你哥带我来一趟。” 傅清清听了,视线又在林见雪和傅遮危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然后拖长了声音问傅遮危:“哥哥——,真的是这样的吗?” 傅遮危像是没听到傅清清的问话,微微侧过头,漆黑的眼眸看向林见雪,声音低沉清冽:“东西买完了,我们回去吧。” 第73章 一言不合就喜欢动手打人! 林见雪也不想让他拎着这么多东西在这里耽搁,便顺着他的话对傅清清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清清,东西都买好了,我和你哥就先回去了。你和你朋友好好玩,镇上热闹,注意安全。” 说着,她想起了网兜里的点心,便示意傅遮危。 傅遮危会意,将其中一个稍微轻点的网兜放到地上。 林见雪弯腰,从里面拿出用油纸包着的两大包点心——那两斤酥糖和三斤核桃酥,直接塞到了傅清清怀里。 “喏,这个给你买的零嘴。” 林见雪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原本是想让你哥下午带回去给你的,既然现在碰上了,你直接拿着吧,省得他跑一趟。” 傅清清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而且是这么大两包! 她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林见雪:“还是小雪姐好,比我哥对我好多了!我前几天找他帮个忙,他都不愿意……哼哼!” 林见雪只是抿唇一笑,并未多言。 傅遮危 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看着傅清清的眼神却危险起来。 他警告性地瞪了傅清清一眼。 .傅清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可恶,还凶她! 傅遮危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直接塞到了傅清清手里,。 “拿着。”他言简意赅,声音压得更低,“不该说的别乱说,听见没有?” 傅清清立刻眉开眼笑,她可是个有眼力见的。 哥哥给钱,那就是“封口费”加“零花钱”呀! 她飞快地抓紧了手里的钱,朝着傅遮危做了个鬼脸, 然后转身,兴奋地拉起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瓜子脸小姑娘易瑶的手。 “易瑶,易瑶!你看!我有钱啦!走走走,我们去买汽水喝去!我请客!”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捧着点心,揣着傅遮危给的钱,高高兴兴地朝着不远处卖汽水的供销社跑去了,很快就汇入了人群中。 看着她们雀跃离开的背影,林见雪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傅遮危。 傅遮危重新拎起地上的网兜, 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轻沉:“走吧。” “嗯。” 林见雪应了一声,拎紧了手里的肉,跟上了他的脚步。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 或者说,主要是傅遮危无话。 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锯嘴葫芦,林见雪不开口,他便能沉默到底。 林见雪心里也装着事,没心思主动找话说。 她有点走神,脑子里还在琢磨傅遮危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有个喜欢的女人,可惜对方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是她认识的人。 是谁呢? 傅遮危在京都时的圈子不算小,狐朋狗友一堆,认识的男男女女也多,其中不乏已经成家的。可她仔细回想了一圈,也实在对不上号。 她正暗自揣测着,冷不丁地,一个大嗓门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林见雪吗?怎么着,这才刚到乡下几天啊,就这么快勾搭上新男人了?” “啧啧啧,速度够快的啊!城里来的大小姐,就是不一样,这么耐不住寂寞吗?” 林见雪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起头。 不远处,土路的那一头,刘丽雯正挽着张睿晨的胳膊,慢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 林见雪的目光在刘丽雯那张写满了“找茬”二字的脸上掠过,心底升起一股厌烦。 她现在不想惹事。 尤其……傅遮危还在旁边。 她下意识地希望,能在这个男人面前,维持住自己一直以来那种温和从容的表象。至少,不要像个泼妇一样当街跟人吵架。 她本想当作没听见,拉着傅遮危从旁边绕过去。 哪知道刘丽雯就像是茅坑里的苍蝇,非要追着臭味不放,竟然几步上前,直接带着张睿晨拦在了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刘丽雯下巴抬得高高的,斜睨着林见雪,语气更加刻薄:“林见雪,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 林见雪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刘丽雯的脸上,视线往下,在她脖颈处停留了一瞬。 那里,前几天被她掐出来的红痕淤青,经过几天的恢复,已经变得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刘丽雯,看来你脖子是不疼了?” “你!” 一提到前两天被林见雪按在地上扇耳光、掐脖子的屈辱,刘丽雯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撕烂林见雪那张从容淡定的脸! 可是……她又有点怕。 这个女人看着瘦瘦弱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真动起手来,那力气简直大得吓人,跟头牛似的!上次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彻底压制了! 硬碰硬肯定不行…… 刘丽雯深吸一口气,怨毒地剜了林见雪一眼。 随即,她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林见雪身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却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 对!打不过她,就败坏她的名声!让这个男人看清她的真面目! 刘丽雯立刻换上了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对着傅遮危,夸张地说道:“哎,这位男同志!” “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骗了!这个女人,心可狠了!而且特别暴力,一言不合就喜欢动手打人!”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特意往前凑了凑,指着自己脖子上那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痕迹,愤愤然地告状: “看见我这脖子上的乌青了吗?就是她!前两天在知青点,就因为一点小事,她就把我按在地上又掐又打!差点没把我掐死!你看她现在装得多无辜!” 刘丽雯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男人的反应。 这男人一直没说话,只是在她开口的瞬间,那双漆黑的眸子似乎朝她这边扫了一眼,冷得像冰。 这男人真高,身材也好,长得……嗯? 刘丽雯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看着傅遮危那张冷峻的脸,越看越觉得…… 咦? 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刘丽雯。” 傅遮危面无表情的开口。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第74章 林见雪维护傅遮危 冷冷的,沉沉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迫感。 还有这眉眼,这轮廓…… 刘丽雯脑子里“轰”地一声,猛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傅遮危的手指都开始哆嗦起来。 “傅,傅……傅遮危?!” 她终于认出来了! 怎么可能?! 面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裤腿上还打着明显补丁的男人,不就是傅遮危?! 那个她高中时候,只能远远看着,连话都不敢上去说一句的风云人物?! 她记得清清楚楚! 傅遮危的爸爸是大学里鼎鼎有名的教授,妈妈更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家里条件好得不得了。 傅遮危自己呢,长得又高又帅,偏偏性子桀骜不驯,年纪轻轻就在外面混,听说在学校里都有一帮子小弟跟着,是老师们都头疼的“问题学生”,但也是无数女生暗地里倾慕的对象。 那时候,像她这种普通家庭出身、长相也一般的女生,别说跟他搭话了,就是多看他几眼都怕惹他不高兴。 那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心里偷偷羡慕嫉妒那些能跟他走得近的女生。 可现在…… 刘丽雯的目光快速地在他那身至可以说寒酸的衣着上扫过 。 对了!她想起来了! 前两年就隐约听人说过,傅家出事了!好像是政治上的问题,挺严重的,听说……全家都被从京都下放,送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农扬去“劳动改造”了! 原来是真的! 而且,竟然就下放到了这北疆的湖蓝县? 刘丽雯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先前那点因为认出傅遮危而产生的惊惧,瞬间就被一种混合着幸灾乐祸和优越感的恶意取代了。 呵,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啊! 她先前还觉得这男人气扬挺吓人,现在知道了他的底细,那点畏惧顿时烟消云散。 一个全家都被打倒、前途未卜的“问题分子”,有什么好怕的? 刘丽雯心里的底气一下子足了,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张睿晨,然后故意抬高了音量: “哟,林见雪,可以啊你!我还当是哪个本地的穷小子被你勾搭上了呢,闹了半天,是你这位‘落难’的老同学啊?” 说完,她又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张睿晨,一副故作惊讶的样子: “哎,睿晨,看见没?这位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过的,我们高中那个特别‘有名’的同学,傅遮危!就那个……家里出了事,全家都被下放到农扬改造的那个!” “你说说,这世界也太小了,怎么就这么巧,竟然能让咱们在这儿给碰上了呢!” 张睿晨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他自然也早就认出来了,眼前这个沉默寡言、气扬冷冽的男人,就是这几天总在农忙时出现在林见雪身边,帮她拔草干活的那个人。 他原本还以为只是哪个队上对林见雪有意思的本地青年,毕竟林见雪长得确实出挑,招人惦记也正常。却没想到,这人竟然是刘丽雯的高中同学,还是个……全家都被下放的“问题人士”? 张睿晨看向傅遮危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味儿。 刚才那点因为对方身材高大、气质不俗而产生的隐隐忌惮,瞬间被轻蔑所取代。 在这个年代,“政治问题”可是顶天的大事,能让全家都被下放改造,那问题肯定小不了!跟这种人扯上关系,简直是自找麻烦! 张睿晨清了清嗓子,看向刘丽雯,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地问道:“丽雯啊,既然是你高中同学,那你知不知道,他家里……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才至于要全家都被下放到这里来改造啊?” 刘丽雯等的就是这句话! “还能是什么事?他爹以前可是大学教授!” 刘丽雯鄙夷道,“你知道的,那些‘知识分子’,读的书越多,脑子里的‘坏思想’就越多!哼,我看啊,肯定是思想上犯了大错误!不然能全家都跟着倒霉吗?这种成分……”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炸响在嘈杂的土路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声,人声,似乎都消失了。 刘丽雯捂着自己被打得瞬间红肿起来的左脸,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见雪。 林见雪自己也愣住了. 她…… 她竟然又动手了? 而且还是当着傅遮危的面…… 就连一直站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对所有嘲讽都无动于衷的傅遮危,此刻也微微侧过了头,目光落在了林见雪身上,瞳孔都剧烈收缩了一下。 “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刘丽雯爆发出的尖叫! “林见雪!!你他妈敢打我?!” 刘丽雯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开,让她瞬间气炸了肺! 林见雪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傅遮危投来的视线,不敢去看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她一直努力想要在他面前维持的、那种从容理智,温和冷静的形象……被刘丽雯这个蠢货一搅和,被自己这一巴掌…… 彻底毁了。 哎,算了。 毁了就毁了吧。 她本就不是什么温婉贤淑的性子,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打的就是你。” 刘丽雯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林见雪,你……” “嘴巴这么脏,刚才那些话,你敢再说一遍试试?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吧?出门在外,管不住自己的嘴,就不怕夜深人静的时候,被人从背后套麻袋?” 这北疆地处偏远,民风彪悍起来,可不是京都能比的。真要是在哪个犄角旮旯被人揍一顿,哭都没地方哭去! 刘丽雯的气焰顿时被这带着实质威胁的话语浇灭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往张睿晨身后缩了缩,目光怯怯地扫过林见雪身侧的傅遮危。 尽管知道傅家落难了,可他那高大的身形,依然让人心生忌惮。 更何况,刚才林见雪动手,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显然是站在林见雪这边的! 真要动起手来,她和张睿晨加起来,恐怕都不是对手。 可就这么算了?她又不甘心! 刘丽雯咬着牙,脸上红白交错,最终只能色厉内荏地小声反击:“林见雪!你别太嚣张!你刚才说这些话,就不怕我报告给大队长吗?!威胁社员,你这可是……” “我说了什么?” 林见雪淡淡地打断她,“我不过是在好心提醒你,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嘴巴不干净,容易惹祸上身。这是生活常识,怎么就成威胁了?” 说到这里,她缓缓眯起眼。 “当然了,如果你非要继续用你那张破嘴嚼舌根,编排些子虚乌有的事情……那我也不敢保证,我刚刚提醒你的那些‘常识’,会不会真的在你身上发生。” 已经是最新一章 第75章 可是我在乎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刘丽雯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求助似的看向张睿晨,却见张睿晨皱着眉头,眼神闪烁,显然也不想掺和进这种明显对自己不利的冲突里。 林见雪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这种跳梁小丑,理会多了都嫌浪费时间。 她转过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傅遮危略显冰凉的手腕。 “我们走。” 傅遮危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她紧绷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地迈开了脚步。 林见雪拉着傅遮危,一口气走了很远,直到身后那些令人不快的视线彻底消失,周围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才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缓缓停了下来。 土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白杨树,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透着一股萧瑟。 她松开了傅遮危的手腕,低垂着眼睑,看着自己脚尖前那块冻得发硬的泥土,心里充满了懊恼和沮丧。 “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都怪我,非要拉着你出来买东西,才会被人看见,让他们误会我们的关系,还说了那些难听的话……” “没关系。” 头顶上方,传来了傅遮危低沉而平静的声音。 林见雪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看不出喜怒,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对他毫无影响。 他看着她,继续用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道:“而且,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我的家庭情况,确实如此。你不用为这个生气。” “不行!” 她急切地打断了他。 傅遮危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 林见雪咬着下唇,秀气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瞪着傅遮危: “我不同意别人那样说你!也不同意你这样说你自己!” “傅遮危,你听着,”她深吸一口气,认真的看着他,“你爸爸妈妈,傅叔叔和董阿姨,他们都是很好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人!他们是无辜的!那些人说的,全都是胡说八道,是捕风捉影!我相信,迟早有一天,真相会大白的!一定会的!” 她就那样站在寒风里,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固执地看着他。 傅遮危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严肃认真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写满认真的眼睛。 喉结不易察觉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那双总是平静深沉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极亮的东西飞快地划过。 良久,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一个字,却很温柔。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目光,轻咳了一声: “傅遮危……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林见雪低着头,看着脚下被硬邦邦的泥土。 她心里乱糟糟的。 刚才那一巴掌的冲动劲儿过去了,此刻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懊恼。 倒不是后悔打了刘丽雯,那种嘴欠的人,打也就打了。 只是……当着傅遮危的面,到底还是失态了。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傅遮危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看不出什么情绪。 快到知青宿舍的时候,傅遮危的脚步顿住了。 “就到这儿吧。”他停了下来,声音依旧是低沉的,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就不过去了。”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看着林见雪,“这些东西,你要是拿不动,就分两次拿,我在这里帮你看着。” 林见雪一怔。 宿舍楼就在眼前了,几步路的事情。 “这怎么行?”她下意识地反驳,“你帮我拎了一路,累了吧?进去坐坐,我给你倒杯热水暖暖身子。” 傅遮危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宿舍楼上。 “我身份不好。”他淡淡地说,“跟你一起进去,会让人说闲话的。” 林见雪抿紧了唇。 又是这句话。 “身份不好”。 林见雪心里微微一刺。 她抿紧了唇 :“那就让他们说去!我不在乎!” 她确实不在乎。从决定离婚、辞职、下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流言蜚语的准备。 她林见雪活了两辈子,难道还要被这些闲言碎语束缚住手脚吗? 傅遮危的视线从宿舍楼移开,落回到她的脸上。 看着她那双清亮又带着固执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闻地低声说了一句: “……可是我在乎。” 他在乎她会不会因为自己,而被卷入更多的流言蜚语,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指指点点。 他声音很轻,几乎被呼啸的北风吹散。 林见雪正想着怎么反驳他那句“身份不好”,微微一愣,没太听清:“你说什么?” 傅遮危摇了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没什么。” 他弯腰,将地上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下,语气平静无波:“东西不少,你先拿轻的进去,我看着剩下的。” 林见雪看着他。 看着他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衣服袖口,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再看看他那张沉默冷峻脸庞。 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 而且,她也确实不想因为自己的坚持,让他更加为难。 “好吧。”她妥协了,心里却有些闷闷的。 第76章 投喂傅家人 东西确实不少,粮油、醋、手套,还有那一大包沉甸甸的猪蹄和五花肉。 她先把点心、手套这些零碎又轻便的东西抱了起来。 “那我先进去了。” 傅遮危“嗯”了一声,站在原地,像一棵沉默的白杨树。 林见雪抱着东西快步走进了宿舍楼,将东西放下,又匆匆跑了出来。 来回跑了两趟,才把所有东西都搬了进去。 “东西都拿进去了。你先回去吧,等下我收拾一下,就过来看董阿姨。” 傅遮危点了点头, “好。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迈开长腿,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拐角处。 林见雪站在原地,目送着他高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深吸了气,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然后转身进了知青宿舍,拎着那包肉和富强粉,转身朝着 知青点食堂走去。 * 今天是周末,知青们不上工,食堂自然也不开火。 但灶是热的,负责食堂的王师傅两口子就住在食堂后面的小屋里。 知青们如果自己有食材,又懒得在宿舍用小炉子捣鼓,可以拿来请王师傅帮忙加工,只要给点加工费或者相应的粮票就行。 林见雪走到食堂门口时,里面传来王师傅和他婆娘闲聊的声音。 她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一张桌子旁,王师傅和他婆娘正坐着嗑瓜子。 看到林见雪拎着一大包东西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王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微胖男人,脸上总是乐呵呵的,他放下手里的瓜子,有些惊讶地站起来: “哟,林知青?你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见雪放在桌上的那包东西上,油纸渗出的油渍和那鼓鼓囊囊的分量,都昭示着里面是好东西。 “王师傅,王婶儿。” 她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猪前蹄和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师傅,想请您帮个忙,做点东西。” 王师傅和他婆娘的眼睛都看直了。 乖乖!这得有三四斤斤肉吧?还有这大猪蹄子! 这年头肉金贵,平时食堂里炒菜能有点肉沫就算不错了,像这么大块的五花肉和整个的猪蹄,可是稀罕物! 王师傅媳妇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林知青,你这是……”王师傅定了定神,问道,“要做啥?” “包点包子,再炖个菜。”林见雪指了指那块五花肉,“这五花肉有三斤,师傅您看能不能一半给我剁成馅儿,包成肉包子,用我带来的这袋精白面粉。” 她又把旁边那袋子面粉往前推了推。 “剩下的一半,就劳烦您给炖个猪肉炖粉条吧。” “对了,师傅,您这儿 有黄豆卖吗?或者换也行,我想加点黄豆一起炖猪蹄。” “黄豆?”王师傅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乐呵呵道:“有,有!咱农场自己种的,饱满着呢!你要多少?也不贵,一毛钱一斤。” 一毛钱一斤,在这个年代不算便宜,但也不算离谱。 林见雪点了点头:“那就要一斤吧,王师傅,麻烦您了,我想跟猪蹄一起炖。” 她记得傅清清喜欢吃猪蹄。 “好嘞!”王师傅爽快应下,转身就去后面储藏室称黄豆去了。 林见雪和王师傅商量好了加工费,一共五毛钱,外加二两粮票。 她爽快地付了钱和票。 钱货两讫,王师傅和他媳妇儿就热火朝天地忙活开了。 王师傅 剁肉,王婶儿 和面 ,林见雪也没闲着,主动接过了泡发黄豆的活儿。 差不多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日头都有些偏西了。 “好了!林知青,包子蒸好了!炖菜也得了!” 一斤半的五花肉,加上葱姜调味,王婶儿的手艺又好,足足包出了二十五个拳头大的肉包子。 林见雪看着这成果,满意地点点头。忙活了一上午,又经历了之前的冲突,她是真的饿了。 她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刚出锅还烫手的肉包子,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外皮松软香甜,里面的肉馅饱满多汁,咸香适口,肥瘦搭配得刚刚好,满口生香。 太好吃了。 她满足地喟叹一声,索性坐下来,一口气吃了三个。 吃饱喝足,林见雪找王师傅的婆娘借了一个干净的竹编篮子,将剩下的二十二个肉包子小心地码放整齐,上面盖了一块干净的布巾。 又拿出自己带来的那个大号搪瓷保温桶——这还是她下乡前特意买的,双层,保温效果极好——将炖好的黄豆猪脚装了满满一层,又把五花肉炖粉条装了另一层。 拎着沉甸甸的篮子和保温桶,跟王师傅两口子道了谢,林见雪转身朝着傅遮危一家现在住的地方走去。 这几天她忙着上工,适应农场的生活,一直没抽出时间过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去傅家现在住的地方。 来之前,她也设想过傅家被下放后的住处条件不会太好。毕竟是“特殊身份”,又是在这偏远的北疆农场,少不了被刁难。 但当她顺着农场边缘那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走到尽头,看到那栋孤零零的房子时,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房子? 这分明就是一栋被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仓库,或者是什么牲口棚改造的! 土坯墙歪歪斜斜,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泥黄色,屋顶的茅草也稀稀拉拉,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黑黢黢的椽子。 整个建筑占地面积倒是挺大,可除了大,真是一无是处! 最让人心寒的是,这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荒地边上,周围连一户邻居都没有,明显是被刻意孤立起来的。 林见雪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用破木板随意拼凑起来的院门,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了。 她拎着东西走近,就看见院子里,一个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藏蓝色旧棉袄的妇人,正弯着腰,拿着一个破了口的瓢,往地上撒着谷糠喂着一只瘦弱的芦花鸡。 那妇人听到脚步声,直起身子抬起头,看到门口拎着大包小包、穿着干净整齐的年轻姑娘,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戒备。 “你是……?小雪?” 董玉兰连忙扔下手里的破瓢,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真是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冷!” 董玉兰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将林见雪往院子里拉。 眼前的董玉兰,比林见雪记忆中清瘦憔悴了许多,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粗糙暗淡,眼角也添了无法掩饰的细纹,一身旧衣裳洗得发白,手腕上还有未消的冻疮红痕。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在高中家属院里,总是温和笑着跟人打招呼的董阿姨。 “董阿姨,” 林见雪回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今天知青点休息,我刚好做了点吃的,就想着过来看看您和傅叔叔、清清。” 她目光 扫过空荡荡的院子,问道:“傅遮危……他不在家吗?” “哦,遮危啊,”董玉兰提起儿子,眼神柔和了些,连忙解释道,“他去他爸农场帮忙去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林见雪拉到院子中间一张破旧的小木桌旁,“快坐快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哦……这样。” 林见雪点了点头 。 她顺势将保温桶放在桌上,然后把手中的竹篮子往前递了递,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巾一角,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白胖包子。 她拉着董玉兰的手,不让她去忙活倒水:“阿姨,不用麻烦了。我刚蒸的肉包子,还热乎着呢!您快尝尝!” 第77章 傅遮危的心意 董玉兰看着眼前的白胖包子,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多久没见过这样实在的肉包子了?她一时竟有些恍惚。 林见雪没等她反应,已经将手中的竹篮轻轻往前推了推,又拧开了那个大号的搪瓷保温桶的盖子。 热气混合着浓郁的肉香和豆香瞬间弥漫开来。 “董阿姨,这是黄豆炖猪蹄,”林见雪声音温和,指了指保温桶的一层,“我记得清清最爱吃这个。” “这一层是猪肉炖粉条,”她又指了指另一层,“傅叔叔以前最喜欢这口,是吧?” “这个肉包子,我让知青食堂的王师傅帮着做了不少。天气凉,放两天也坏不了,回头可以让傅遮危带两个去上工,垫垫肚子。” 一样一样,精心准备,细心交代。 董玉兰看着桌上骤然丰盛起来的吃食,保温桶里炖得软烂的猪蹄和飘着油花的炖肉,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白白胖胖的大肉包…… 眼眶倏地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下意识地想推拒:“小雪,这……这怎么好意思?这些东西得花你多少钱和票啊?快,快拿回去,你自个儿留着吃!你在农场干活重,正是缺油水的时候……” “董阿姨,您跟我还客气什么。”林见雪却笑眯眯地握住了她推拒的手:“我下乡前,我爸妈给了我不少钱和票,尽够我吃的,您放心吧。这些就是顺手做的,不算什么。” “您快趁热吃个包子,暖暖身子。”她拿起一个包子,塞到董玉兰手里。 董玉兰被她按着,看着手里的包子,又看看桌上的吃食,再看看林见雪真诚的眼神,拒绝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悄悄滑落下来,她连忙用另一只袖子擦了擦。 “对了,阿姨,” 林见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松开董玉兰的手,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干净的手帕包裹着的小方块。 她将手帕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支色泽温润、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这是我今天特意带来还给您的。”林见雪将镯子递到董玉兰面前。 “这翡翠镯子,我找懂行的人打听过,不是凡品。去年……去年傅遮危不懂事,拿来送给我当生日礼物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您快收回去吧。” 董玉兰看着那熟悉的翠色,瞳孔微微一缩。 这镯子…… 她怎么会不认得? 她看着林见雪清丽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 儿子那份深藏的心意,就算他嘴上从不说,她这个当娘的,又岂会不懂? 只是…… “小雪啊,”董玉兰的声音温和,“既然是遮危那孩子给你的,那就是你的了。送人的生日礼物,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快收好,别拿出来了。” 这镯子,是傅家专门给儿媳妇的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来。 儿子把它给了林见雪,那份心思昭然若揭。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不说林见雪已经嫁作人妇,单说傅家如今的境地,成分不好,被下放到这苦寒之地,前途未卜,又怎么配得上林家这样根正苗红的干部家庭出来的女儿? 终究是门不当,户不对了。 董玉兰心头一阵怅然若失,看着林见雪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 林见雪没想到董玉兰会拒绝。 她微微一怔,看着董玉兰的眼睛,有些迷茫。 她原本以为,这镯子是傅遮危瞒着家里人,偷偷拿出来送给她的。 毕竟这样贵重的东西, 怎么可能轻易送人? 她以为董阿姨知道后,会赶紧收回去。 可现在看董阿姨的意思……似乎是知道,并且默认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样送给她了? “董阿姨,这真的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急忙道,“您还是快收起来吧,这要是磕了碰了……” 董玉兰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叹了口气 : “收着吧,小雪。” “这镯子是遮危那孩子的一片心意。你就当全了他这份心思吧。” “再说了,”董玉兰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我们家现在这个光景,拿着这么个扎眼的东西在身边,实在是不妥当。你也知道,如今这世道,人心难测。万一被哪个有心人瞧见了,随便编排几句,拿去做文章,又是一场躲不过的批斗。我们家实在是担不起这个风险了。” 林见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林见雪轻声说,小心地将手帕重新将镯子包裹好,贴身放回口袋里,“那……董阿姨,这镯子就先放在我这里。 等将来什么时候您想要回去了,或者方便拿回去了,您随时跟我说一声,我立刻给您送回来。” “唉,好孩子。”董玉兰见她终于不再推拒,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她拉着林见雪的手,目光在她清丽的脸上转了转。 “对了,小雪,”她好奇的问,“阿姨一直想问,你怎么……突然就下乡来了?我听清清提过一嘴,说你下乡当知青了。可我记得,你家就你一个女儿吧?按现在的政策,像你这样的情况,是可以不用下来的呀?” 林见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总不能直白地说,我是为了你儿子,特意申请下乡,还指定来了这个偏远的北疆农场吧? 这目的有点太明显了。 她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怅然的笑容,避重就轻地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家里出了点事,心情不太好,想换个环境,出来散散心。” “出事了?”董玉兰闻言一愣,连忙追问,“出什么事了?严重吗?你爸妈……他们都还好吗?” 林见雪笑了笑:“阿姨放心,我爸妈都好,身体硬朗着呢。”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我和江羽白离婚了。” “离婚了?”董玉兰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林见雪点了点头,似乎不想多说细节,只简单补充了一句:“嗯。他……他出轨了,被人抓奸在床……” 她的话音未落——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阵夹杂着初春傍晚凉意的风灌了进来,伴随着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朗的少年嗓音。 “妈,我回来了——” 第78章 “我一个人走夜路,有点害怕。” “妈,我回来了——” 声音在看到屋里坐着的人时,戛然而止。 “遮危回来了。”董玉兰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迎向门口。 傅遮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低矮的门框处,身上还是赶集时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蓝色旧外套,只是此刻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上面沾了些泥点。 他的额角和脖颈间还带着未干的汗渍,显然是刚从地里或者什么重活计上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泥土和汗水的混合气息。 视线落在坐在院子里母亲对面的女人身上的时候,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见雪……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开口 :“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傅遮危就微微蹙了下眉。 他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太生硬,太直接,好像……好像在赶人,或者说,不欢迎她来似的。 心底涌上一丝懊恼。 林见雪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贯温和清浅的笑意,她迎着傅遮危看过来的目光,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傅遮危,中午在村口分开的时候,我不是同你说过,下午要来看望董阿姨吗?” “哦……”傅遮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想起来了,中午她确实是提过一句。 他原以为她那句话只是客套,没想到真的过来看他妈妈了。 身上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尤其是在这样干净清丽的女孩子面前。 傅遮危有些局促,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林见雪微微一笑,像是没看见他身上的狼狈,自然而然地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白胖的肉包子。 她站起身,走到傅遮危面前。 “累了吧? 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她举起手中的包子,递到他唇边,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张嘴。” 傅遮危怔住了。 大脑仿佛停止了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 温软的包子被轻轻塞了进来。 “好吃吗?”林见雪仰着脸看他,笑盈盈的。 傅遮危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看到他点头,林见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几分小小的雀跃和满意。 “我也觉得很好吃。”她语气轻快,“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多给你做肉包子。” 以后……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傅遮危心上,像羽毛拂过,带起一阵微痒的悸动。 他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一时之间,竟有些失神。 董玉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儿子那点心思,当娘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只是…… 她看了一眼林见雪,又看了看自己儿子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遮危,”董玉兰适时开口,“灶上烧了热水,你一身的泥,要不先去洗洗?” “要!”傅遮危几乎是立刻应声。 他确实需要洗漱一下,这一身的汗臭和泥土味,他自己都嫌弃,更不想熏着林见雪。 他应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林见雪,声音低了几分:“我……去洗个澡。你……要走了吗?” 林见雪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故作沉吟。 “现在天快黑了,”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一个人走夜路,有点害怕。” 她抬起眼,看着傅遮危:“如果……如果等下吃完晚饭,你送我回知青点,我就留下来陪董阿姨吃个晚饭再走。” 晚饭? 送她回去? 傅遮危的心猛地一跳。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我送你回去。” “好。”林见雪弯起了嘴角。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傅遮危再也无法忍受自己身上的汗臭和泥土味。 他不想用这副样子,多在她面前待一秒钟。 他甚至没顾得上跟母亲再打声招呼,转身就快步冲进了厨房,拿起角落里的木盆和葫芦瓢,开始往盆里舀热水。 院子里,只剩下林见雪和董玉兰。 董玉兰看着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傻小子…… 刚才和林见雪关于离婚的话题被打断,眼下也不好再续。 儿子回来了,也该正经准备晚饭了。 她走到林见雪身边,亲切地拉住她的手腕。 “小雪,那说好了,今晚就在阿姨家吃饭,别嫌弃阿姨手艺粗糙就行。” “怎么会嫌弃呢?”林见雪从善如流地应下,“能尝到董阿姨的手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那就打扰董阿姨了。” “不打扰,不打扰!”董玉兰见她答应,心里也松快了几分,乐呵呵地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忙活晚饭。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身形轻快的少女旋风似的跑了进来。 正是傅清清。 她在外面野了一天,脸上还带着玩闹后的红晕,手里还拎着两个小纸包,正是中午林见雪送她的酥糖和核桃酥,看样子是没舍得吃,完完整整的打包着 “妈!我回来了!饿……” 傅清清的声音在看到院子里站着的林见雪时,戛然而止,随即化作一声惊喜的尖叫: “小雪姐!!” 她像只快乐的小鸟,一下子扑了过来,亲昵地抱住了林见雪的胳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雪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林见雪被她撞得一个趔趄,笑着伸手扶住她,也伸手回抱了一下这个热情的小姑娘:“来看董阿姨,顺便蹭顿晚饭。” “蹭晚饭?”傅清清的眼睛更亮了,“那太好了!小雪姐,你今天真的要留在我们家吃饭吗?” “嗯,跟你哥哥说好了,等下他送我回去。”林见雪点点头。 “欢迎!太欢迎啦!”傅清清开心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她松开林见雪,宝贝似的扬了扬手里一直紧紧拎着的油纸包,“小雪姐姐你看!你中午给我的核桃酥,我还留着呢!等下我们一起吃!” 那纸包被她捂得有点变形了,但看得出来,她很珍惜。 林见雪 :“好啊。” “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哦!我先把东西放屋里去,马上就出来!”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屋子。 她一头扎进偏房,正撞见傅遮危刚擦干头发,正准备穿上干净衣服。 看到自家哥哥磨磨蹭蹭的样子,傅清清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 “哥!哥!你还在里面磨蹭什么呢?” “小雪姐姐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呢!多孤单啊!” “你还在洗?洗什么洗啊!那么久!洗个屁!!” “赶紧出去陪小雪姐姐说话呀!笨死了你!” 第79章 “小雪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傅遮危刚把湿毛巾搭到钉子上,听见妹妹这大嗓门,脸色一变,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那个恬静坐在院里的身影,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捂住傅清清的嘴。 “别嚷嚷。”他低声警告,“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傅清清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被捂得“唔唔”直叫,还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表示抗议。 一松手,她立刻气鼓鼓道:“我要跟小雪姐告状,说你欺负我!” 傅遮危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一句:“请便。” 一点都不吃她这一套! 一句话堵得傅清清半天没词,只能撇撇嘴。可下一秒,她又乐呵呵地拎起那两个油纸包,把糖酥和核桃酥倒出来,小心翼翼装进搪瓷小碟里,美滋滋端着出了门。 —— 院子里,小桌前,林见雪安静坐着。 傅清清蹦蹦跳跳跑回来,将碟子往桌上一放,“小雪姐,这是你中午给我的糖,我都舍不得吃,现在我们一起尝尝吧!” 林见雪微微一笑,接过递来的核桃酥,用指腹轻轻掰开半块递给她,“谢谢你呀,那我们分着吃。” 傅遮危终于收拾妥当,从屋里出来时,身上已经换成干净旧衬衣和深蓝色裤子,只是耳后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湿意,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哥,你也来!”傅清清热情招呼,又抓起一块核桃酥塞到他手心,“这个特别香,你快尝尝!” 傅遮危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小点心,咬了一口。 甜香混合坚果味儿在舌尖化开,他道:“挺好吃的。” 傅清清高兴极了,把剩下的小半块塞进自己嘴角,“小雪姐送的东西最好吃啦。” 林见雪抿唇轻笑,看向他的目光温柔而坦然。“那以后我再买点给你吃。” 四月初春傍晚,天色渐暗,但空气中依旧透着新翻泥土和青草味道。 一阵风吹过,她鬓角几缕碎发被拂乱,她随手别到耳后,对面的少年忽然红了耳根。 傅遮危慌乱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结结巴巴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 话音未落,人已经逃也似的钻进厨房去了,只留下一道仓皇背影。 傅清清看傻了:这还是平时凶巴巴、板着脸训自己的亲哥吗? 她咬了一口核桃酥,又悄悄侧头打量林见雪。 她视线落在离开的傅遮危身上。 心底忽然升起一点奇怪的小念头。 趁四下无人,她压低声音问: “小雪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问完自己都有点后悔,人家才离婚,这会不会太冒失? 谁知林见雪只是怔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她垂下睫毛,看向远处渐暗的天色,一缕晚霞映出轮廓,将整个人衬得格外柔和。 她语气很轻:“有啊。” 傅清清惊讶极了,下意识追问一句:“谁呀?” 林见雪弯起嘴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说道: “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重要到……让我愿意千里迢迢赶来北疆,就是为了能多看他几眼,也许还能陪他一起生活几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多少羞涩或者矫饰,而是一种坦然、温柔却无比坚定的姿态,好像所有风雨坎坷,都不足以让人退缩半分。 春风吹过院墙上的喇叭花叶片沙沙作响,小姑娘屏息凝神听完这些话,两只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越睁越圆。 林见雪偏过头,看她呆愣模样,不由莞尔,用食指竖在唇边,比个“嘘”的动作: “不过,这可是我们的秘密哦——不能告诉别人。” 傅清激眼睛越睁越大,然后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不会——我谁也不告诉!” 林见雪 若无其事般继续剥开糖纸,把另一块糖递给她 ,微微一笑。 第80章 她重生以来,做的最正确的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林见雪带来的菜热气腾腾地摆在小桌上,董玉兰手脚麻利,又快手快脚地炒了两个家常小菜——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葱花炒鸡蛋,还特意蒸了一锅喷香的大米饭。 七十年代,细粮是精贵物,尤其是在这缺吃少穿的北疆乡下,若非招待贵客,谁家舍得顿顿吃这个。 董玉兰将饭菜仔细分装进一个旧铝饭盒里,林见雪看她只装了白米饭和两个素菜,连忙拦住,不由分说地夹了三个油汪汪的大肉包子放进去,又舀了大半碗黄豆炖猪脚和一勺五花肉炖粉条。 “董阿姨,您跟叔叔在农场也辛苦,多带点肉,补补身子。”林见雪声音温和,“这些本来就是拿来给大家吃的。” 董玉兰看着饭盒里堆得冒尖的肉菜,眼圈微微有些发热,也没再推辞,只是重重拍了拍林见雪的手背,“好孩子,阿姨不跟你客气,你叔就好这口。你们也快吃,别等我们。” 她又叮嘱了傅遮危两句,让他照顾好妹妹和客人,便拎着沉甸甸的饭盒,匆匆往农场方向去了。夜色下,她瘦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年轻人。 送走了董玉兰,傅遮危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见雪身上时,似乎还带着先前未散去的局促,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走到桌边,对着林见雪和眼巴巴望着饭菜的傅清清说:“吃饭吧。” 桌上的菜肴实在太丰盛了。 尤其是那盆油光红亮的炖猪蹄,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和肉香,馋得傅清清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呜呜呜……”她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亲爱的炖猪脚啊!我感觉,我好像有一个世纪没吃到你了!” 林见雪被她逗得弯起了嘴角。 傅遮危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拆台道:“二月份不是刚吃过?” “那是二月份的事了!”傅清清立刻反驳,理直气壮,“都过去快两个月了!再说,那会儿我发烧,人都烧糊涂了,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吃什么都跟嚼蜡似的,我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过!” 傅遮危面无表情:“你吃了。那一整个猪蹄,几乎都是你啃完的。我和妈就喝了点黄豆汤。” “……”傅清清顿时语塞,小脸一红,嘟囔道,“哥!你这么说,搞得我跟猪八戒转世似的……” 听着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林见雪忍不住轻笑出声。她看向傅清清,柔声问道:“清清二月份发烧了?严重吗?现在没事了吧?” 提到这个,傅遮危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里,骤然添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拿起筷子的手顿了顿,闷声点了点头,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挺严重的。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几回,烧一直退不下去,让拉到镇上的卫生所去。” “她那几天反复发烧,人都烧迷糊了,净说胡话。我妈吓坏了,没日没夜地守着她,就那么几天,头发都愁白了好些……” “哎呀哥!停停停!”傅清清一听他又要开始忆苦思甜,赶紧打断,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你别说得那么吓人好不好!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被你形容得好像快死了一样,小雪姐都要被你吓到了!” 傅遮危抬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说当时的惊险,只是语气沉沉地: “如果不是……见雪当初寄了钱和票过来,你以为你能好这么快?” “我们家那时候,连去镇卫生所买好一点的退烧药的钱,都凑不出来。” 这话一出,原本还带着几分撒娇耍赖的傅清清,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段日子,几乎是傅家自下放到这北疆苦寒之地以来,最难熬的时光。 二月,冰雪未融,大地封冻,生产队几乎停了所有户外农活。除了父亲傅建国还能在农场里挣取微薄的工分,一家几口人的嚼用,几乎全无着落。平日里勒紧裤腰带也就罢了,最怕的就是生病。 傅清清自小底子就弱些,大约是水土不服,又或是那年冬天格外难熬,竟染上了风寒,发起高烧来。 起初只是咳嗽低热,董玉兰用土方子给她治,不见好转,反而烧得越来越厉害,小脸蛋红得像烙铁,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请赤脚医生的那点钱,都是董玉兰低声下气找邻居暂时挪借的。可赤脚医生也束手无策,说得赶紧送镇卫生所,兴许要用好药才能压下去。 好药?钱从哪里来?傅建国在农场那点工分换来的钱粮,维持日常开销已是捉襟见肘,更别提那对当时的傅家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的医药费了。 就在他们几乎绝望的时候,林见雪寄过来了挂号信 。 傅清清这傻丫头,倒是争气。 吃了 退烧药后,当天夜里高烧就退了下去。 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退烧后身子虚得很,蔫蔫地在土炕上躺了小半个月,才算慢慢缓过劲儿来。 如今看着她活蹦乱跳,胃口好得能吞下一头牛的模样,傅遮危心情也是很有些复杂。 傅清清吸了吸鼻子,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林见雪的手臂,脑袋亲昵地蹭了蹭: “小雪姐……呜呜……我这条命,就是你捡回来的!以后,我就给你做牛做马,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 林见雪被她这番花逗得哭笑不得,。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傅清清的额头 : “好了好了,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 当时也就是凑巧我手头还有些钱票,能帮上忙就好。算不得什么大事,快别放在心上了。赶紧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傅遮危一直垂着眼帘,此刻却缓缓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林见雪恬静柔和的侧脸上,灯光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晕开一层朦胧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说话时,嘴角总是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直看着她,听她说话。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默默地低下头,拿起筷子,沉默地夹了一块白菜,塞进嘴里。 有些感激,过于沉重,无法轻易说出口。 有些情愫,过于隐秘,只能深藏于心底。 一顿饭,在傅清清叽叽喳喳 中,渐渐接近尾声。 傅清清吃得肚皮滚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便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林见雪看了看院外。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子挂在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显得四周寂静。 傅清清端着碗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见雪,热情地提议:“小雪姐,天都这么黑了,路不好走,要不……今晚你别回知青点了,就住我家吧?跟我挤一张床就行!我的床虽然不大,但睡两个人肯定没问题!” 林见雪闻言,微微一怔。 还没等她回答,一直沉默的傅遮危却忽然开了口: “你那张破木床?我看睡你一个都够呛,再加个人,半夜塌了怎么办?” “哎呀哥!”傅清清跺了跺脚,小脸微红,“哪有那么夸张!我的床结实着呢!” 傅遮危没理会妹妹的抗议,目光转向林见雪,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眼神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天确实晚了,晚上风大,你穿得单薄。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屋里给你拿件外套。走夜路,别冻着了。” 北疆的春天,昼夜温差极大。 白天或许还有些暖意,但太阳一落山,寒气便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尤其是走在空旷的田埂土路上,那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林见雪轻轻应了一声:“好。” 傅遮危点点头,转身就屋内走去。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还站在那儿的傅清清道:“你那有没有干净的外套?借一件给见雪。” 傅清清眼珠子一转,故意扬声问道:“哥,你不是有好几件外套吗?我看你那件灰色的就不错,你的拿给小雪姐穿不就行了?肯定比我的暖和!” 这话一出,傅遮危的脚步猛地一顿,耳根似乎悄悄漫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傅清清面前,伸出手,精准地拧住了妹妹的耳朵,半拖半拽地把人往屋里拎。 “就你话多!赶紧找衣服去!” “哎哟!疼疼疼!哥!你轻点!我找!我马上找!”傅清清夸张地叫唤着,被自家哥哥“押”进了房间。 院子里只剩下林见雪一人,她站在原地,看着兄妹俩打闹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过了一小会儿,傅遮危独自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浅绿色的女士薄外套。 他走到林见雪面前,将外套递给她:“穿上吧,能挡点风。” 窗户边,傅清清探出个小脑袋,对着院子里的林见雪挥了挥手,笑嘻嘻地喊道: “小雪姐,路上小心呀!” 这小丫头无忧无虑的样子,让林见雪觉得,救了她,是她重生以来,做的最正确的事。 第81章 “我真的离婚了,傅遮危。” 走吧。”傅遮危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迈开脚步,走在前面引路。 林见雪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土路,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四月的北疆,夜晚依旧寒凉。 清冷的月辉如同水银泻地,洒满了乡间小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四周静谧极了,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以及两人脚下踩着沙土路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傅遮危走得不快,似乎刻意放慢了脚步。 林见雪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林见雪借着朦胧的月光,偷偷打量着面前少年。 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林见雪拢了拢身上的浅绿色外套。 她知道,自己是为了谁,才不顾一切地来到这个偏远贫瘠的北疆。 如今,能这样安静地走在他身边,感受着夜风,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她已经觉得,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前世的种种苦楚与不堪,似乎都在这温柔的月光下,被悄然抚平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路沉默。 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知青点那几排简陋的土坯房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口悬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门前的一小片空地。 傅遮危在距离知青点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见雪也跟着停下脚步,走到宿舍楼前的台阶下,转过身,微微仰头,正好对上傅遮危的视线。 这么一站,她倒是差不多能和傅遮危平视了。 她抬起眼,看向他。 少年眉眼俊秀,皮肤是冷玉般的白皙,这在乡下终日劳作的年轻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昏黄的灯影与清冷的月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他俊秀白皙的脸上,给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增添了几分柔和。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淡漠的漆黑眼瞳,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清晰地倒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林见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几分。她拢了拢肩上的外套,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傅遮危,谢谢你送我回来。” 傅遮危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才抿了抿略显单薄的嘴唇,低声回应:“不客气。” 林见雪看着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等下次放工,我再去看你和董阿姨,还有清清。” 傅遮危闻言,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亮光,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简洁利落,是他一贯的风格。 林见雪弯了弯嘴角,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了。再待下去,反而显得刻意。 她轻轻摆了摆手,柔声道: “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傅遮危应了一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沉默地,往来时的那条被月光浸染的小路走去。 林见雪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逐渐融入夜色,直到快要看不清轮廓,才收回目光,准备转身回宿舍。 然而,就在她抬脚准备踏上台阶的那一刻—— “踏、踏、踏……”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忽然从她身后不远处的土路上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那脚步声又快又乱,还伴随着隐约的喘息声。 林见雪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 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飞快地朝她这边跑来! 是傅遮危! 他跑得很快,几步就冲到了她的面前,因为跑得太急,气息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着,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林见雪有些发愣地看着去而复返,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的傅遮危,不解地问:“怎么了?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傅遮危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 过了几秒,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林见雪……你下午……跟我妈说的是真的吗?” 林见雪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傅遮危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又往前凑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你真的……离婚了?” 哦,原来是这个啊。 林见雪心中了然,看着他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坦然: “对啊。” 顿了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歪了歪头,带着一丝疑惑地反问道: “你怎么现在才知道?我记得……清清好像上个星期就知道了,她没有告诉你吗?” 他脸上的急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震惊。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薄唇翕动,喃喃地,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回答她: “我不知道……清清没说……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林见雪的心头没来由地软了一下。她弯起唇角,声音也放得更轻了些: “我真的离婚了,傅遮危。”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就是因为离婚了,在京都待着心里堵得慌,才申请下乡来……想换个环境,散散心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 “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你。傅遮危,你说……这是不是很巧?” 她没有说谎。 离婚是真的,下乡是真的,散心也是真的。 只有这“巧合”,是她处心积虑奔赴而来的重逢。 第82章 自己好像,确实有点……高兴得过头了。 傅遮危像是被她那句轻飘飘的“很巧”给砸懵了,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句: “是啊……好巧……” 真的好巧。 巧到他几乎以为这是梦境。 那个他放在心底最深处,已经早已远嫁他人,此生再难有交集的姑娘,竟然就这样,活生生地、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还告诉他,她已经离婚了。 他定定地看着林见雪精致艳丽的脸庞,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干净又通透,此刻正平静地回望着他。 心头那压抑许久的狂喜,几乎要冲破他一贯冷静自持的面具。 但理智又告诉他,此刻她刚刚经历婚变,自己不该表现得太过……雀跃。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嘴角那快要控制不住扬起的弧度,笨拙地安慰道: “你……你离婚……别太难过。”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斟酌着词句,继续道: “以后……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说着说着,傅遮危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 他意识到不妥,赶紧用力抿紧了唇线,试图将那抹快要咧开的笑意按回去。 林见雪看着他,弯起唇角,声音温和柔软:“好。谢谢你安慰我,傅遮危。” 傅遮危 用力地轻咳了一声, 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用谢。作为……你以前的同桌,应该的。” 说完,他又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恐怕自己会露出更多破绽。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些: “那我……回去了。” 林见雪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故意问道: “真的?” 傅遮危:“真的!” 林见雪看着他这副有点像被踩了尾巴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她笑着点头,眼波流转,“路上小心。” 傅遮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笑颜。 昏黄的灯光和清冷的月辉交织,将她的眉眼晕染得格外柔和动人。 他漆黑的眼瞳里,清晰地映照着她的身影。 傅遮危短暂的笑了一下。 笑意只在他唇边停留了一瞬,他便转过身,朝着来时的那条蜿蜒土路,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林见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唇角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 傻乎乎的。 她心里想。 * 夜色深沉,傅家那间破旧的土坯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傅遮危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家门口。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眼就看到自家小妹傅清清正坐在门槛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双手撑着脸颊,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 傅遮危脚步一顿,走到傅清清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了她一会儿。 月光勾勒出她困倦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伸出手,捏住了傅清清肉嘟嘟的脸蛋,稍微用了点力。 “哎哟哟!疼疼疼!” 傅清清瞬间被惊醒,捂着脸颊跳了起来,睡意全无,瞪圆了眼睛控诉道,“傅遮危!你干什么!人家好心好意等你回家,你还欺负我!有没有良心啊!” 傅遮危松开手,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神冷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活该。”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傅清清气得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他,“我好心等你,怕你路上出事,你回来就捏我脸,还说我活该?傅遮危,你这个狗东西!” 傅遮危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切入正题:“林见雪离婚了,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啊?”傅清清愣了一下,眼神瞬间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小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你说什么?小雪姐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这家伙……这么快就知道了?是谁告诉他的?见雪姐姐自己说的? 看着自家哥哥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暗深邃的眼睛,傅清清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决定死不承认。她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 “我怎么会知道?我根本不知道啊!再说了,就算我知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这是小雪姐的私事!” 傅遮危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样子,冷笑一声:“你不知道?上个星期是谁在我面前神神秘秘地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我?” 傅清清:“……” 糟了! “我让你先说,”傅遮危步步紧逼,“你偏要让我选。我选了坏消息——那么,那个被你藏起来的好消息,是什么?” “我……”傅清清被噎了一下,小脸涨得通红,强行狡辩,“我那是……那是……” “是什么?”傅遮危的声音更冷了,“傅清清,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对你太好了?” 看着自家哥哥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傅清清脖子缩了缩。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又挺直了腰杆,振振有词道: “谁叫你当时非要选坏消息!我给了你机会知道好消息的,是你自己不要!这能怪我吗?!” 傅遮危:“……” 他被傅清清这神一样的逻辑气得眼前发黑。 他暗暗地磨了磨后槽牙,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 “傅、清、清!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傅清清看着自家哥哥那张黑如锅底的脸,缩了缩脖子。 但转念一想,自己手里可是握着最大的“杀手锏”呢! 小丫头叉着腰,冲着傅遮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声音拔高了八度,脆生生地嚷道: “哼!傅遮危你个大笨蛋!就知道欺负我!” “你再敢捏我脸,我就去找小雪姐姐告状!”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小得意,威胁道: “到时候,我就跟小雪姐姐说你是个坏哥哥,天天欺负亲妹妹!让她以后再也不理你!看你怎么办!” 傅遮危的脸更黑了: “你敢。” 傅清清 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生怕自家哥哥真的恼羞成怒动手,傅清清立刻脚底抹油,留下一句得意的“略略略”, 像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熟能生巧。 “……” 门外,傅遮危看着那紧闭的房门,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松弛下来。 夜风吹过,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直紧抿着的唇角,几不可察地 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丫头…… 还敢拿林见雪来威胁他,但…… 她说得对。 自己好像,确实有点……高兴得过头了。 **** 宝子们,给我一点五星好评,mua~ 第83章 “听说,你们在找我?” 自己好像,确实有点……高兴得过头了。 他需要冷静一下。 傅遮危转身,迈开长腿,几步走到了院子角落的水井边。 黑省的四五月,春寒料峭,尤其到了晚上,气温更是低得厉害。 他摇动辘轳,铁桶沉入漆黑的井底,再提上来时,带出满满一桶冰冷 的井水。 傅遮危深吸一口气,没半点犹豫,直接舀起一瓢冷水,对着自己的头脸就浇了下去。 冰凉的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衬衫,顺着他硬朗的下颌线往下淌。 他又舀起一瓢,浇在身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但那股盘旋在心头的燥热,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 房间里,傅清清耳朵贴在门板上,正偷偷听着外面的动静。 当听到那清晰的“哗啦啦”的水声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乖乖…… 傅清清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外面那是什么动静? 她哥……她哥该不是在用井水冲凉吧?! 这个认知让她的小心脏都颤了颤。 疯了!她哥一定是疯了! 这天才刚开春,晚上冷得要死,他居然用井水冲凉?! 就算年轻火力壮,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身体啊! 傅清清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果然是因为小雪姐的事,高兴得失去理智了吧? 啧啧,男人啊…… 她听着外面持续不断的水声,默默地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 算了算了,疯了就疯了吧,只要别再来找她麻烦就好。 她还是老老实实睡觉吧,明天……明天说不定还能去找小雪姐姐玩呢! * 翌日。 天色才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曙光生产大队,空气里带着春日独有的湿润和微凉。 林见雪已经醒了。 她动作轻巧地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宿舍外简陋的洗漱台前。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她对着一小块模糊的镜片,慢条斯理地梳理好头发,编成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身前。 一切收拾妥当,她拿起搪瓷饭盒,打算去知青食堂打早饭。 刚走到通往知青点大堂的过道,一个带着明显怒气的声音的女声就穿透薄薄的墙壁传了过来。 “刘丽雯!王红霞!张翠翠!你们几个有完没完?一大早就在这儿嚼舌根子,嘴巴是茅坑吗,这么臭!” 是周梅。 “刘丽雯,我警告你,你再这样阴阳怪气地瞎咧咧,小心林见雪听见了,又过来抽你!上次扇你那巴掌,脸上的印儿才刚好没几天吧?怎么着,记吃不记打,嘴巴又痒了是不是?非得让人再给你治治!” 林见雪脚步微微一顿,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周梅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没想到嘴皮子这么利索,攻击性还挺强。 “李梅!你放屁!” 刘丽雯那刻薄的声音立刻反击回来,“你他妈是林见雪养的狗吗?这么护着她!她给你什么好处了?我说错了吗?昨天晚上!知青点都熄灯多久了?她才鬼鬼祟祟地回来!是跟谁一起回来的,大家心里没数吗?王红霞!张翠翠!你们都看见了吧!” 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急忙附和:“对!我看见了!就在咱们宿舍外面那条黑漆漆的土路上!林见雪跟一个男人勾肩搭背的,腻歪着呢!那么晚了,孤男寡女的,谁知道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去了!啧啧,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一点都不知道害臊!” 林见雪听出来了。 这个声音是王红霞。 是刘丽雯走得比较近的女知青。 林见雪心中了然。 虽然她下乡才一个星期左右,但这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知青们,已经迅速地拉帮结派,形成了各自的小团体。 她住单间,平日里除了必要的集体活动,跟这些女知青交集并不多。估计早就有人看她不顺眼,觉得她清高、不合群,如今逮着机会,自然要煽风点火,泼上一盆脏水。 “王红霞你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周梅气得声音都发抖了,“你们这是故意败坏人家名声!我要去告诉梁大队长!让大队长来评评理!” “呵!告状?”刘丽雯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挑衅,“你去啊!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林见雪叫出来!让她当着大家的面,亲口说说!昨天晚上,她是不是跟野男人在外面鬼混到大半夜才回来的!看她敢不敢认!”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周梅显然被气得不轻。 大堂里,其他几个早起的知青也围在一旁,有的人低声议论,有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林见雪轻轻吸了一口气,不再停留。 她端着饭盒,迈步走了出去,出现在大堂门口。 清晨的微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挺拔的身影。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淡淡地扫过围在中间争吵的那几个人。 原本嘈杂的大堂,在她出现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王红霞和张翠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只有刘丽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她。 林见雪的目光最后落在刘丽雯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听说,你们在找我?” 空气仿佛凝滞了。 刘丽雯被她那平静的眼神看得心里莫名发毛,但想到昨晚看到的“事实”,以及身边还有人撑腰,胆气又壮了起来。 她往前一步,几乎是指着林见雪的鼻子,叫嚷道: “林见雪!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来得正好!你自己跟大家说说!昨天晚上熄灯以后,你是不是跟野男人在外面鬼混,厮混到大半夜才回来?!” “你一个刚离婚的女人,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勾搭男人!还把人带到咱们知青点附近!你简直不知羞耻!” 第84章 “我林见雪,和傅遮危,现在都是单身。” 林见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轻轻侧过身,拉了拉身后周梅紧紧攥着她衣袖的手,柔声安抚了一句:“没事。” 然后,她把依旧气鼓鼓、满脸担忧的周梅轻轻拉到了自己身后护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刘丽雯、王红霞、张翠翠三人。 “我昨天,确实和一个男人一起回来的。” “哗——”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哗然。 承认了?她居然真的承认了?! 周梅也惊呆了,她没想到林见雪会这么直接地承认,急得差点跳起来,使劲拉了拉林见雪的胳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全是焦急:“见雪,你……” 刘丽雯则像是打了胜仗的公鸡,瞬间得意起来,脸上扬起嚣张的笑容。 她扭头看向周梅: “听见没?周梅!她自己亲口承认了!你刚才不是还要去找梁大队长举报我们吗?去啊!你现在就去!我倒要看看,等大队长来了,是收拾我们,还是收拾她这个深更半夜带野男人私会知青点的女知青!” “哼!我看她这是要逆天啊!刚来几天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败坏我们知青点的名声!” 周梅被她怼得脸颊通红,又气又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拉着林见雪的手,担忧地看着她。 林见雪安抚地拍了拍周梅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是因为天黑了,”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初来乍到,对村里的路不熟悉,昨天回来的时候天又黑,我怕一个人走夜路会迷路,所以就拜托人家送我回来一段。送到知青点附近,我就让他回去了。”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刘丽雯,反问道:“怎么,天黑路滑,请人帮忙送一程,这也不行?” “行?行个屁!” 刘丽雯被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刺激到了,“你说得倒是轻巧!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天知道你在外面勾搭了哪个不三不四的野男人!口说无凭!谁能给你作证?” “野男人?” 林见雪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带上了一丝玩味,“刘丽雯,那个人,你也认识。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野男人’了?” 刘丽雯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但嘴上依旧强硬:“我认识?我认识谁了?林见雪你少在这儿故弄玄虚!” 林见雪没理会她的叫嚣,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好像还是高二吧?你不是给他写过一封情书吗?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我看了都替你脸红。不过你胆子小,自己不敢送,哭着喊着求了我好几天,非要拜托我帮你转交给他。” 她的目光在刘丽雯骤然僵硬的脸上一扫而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怎么,这才过去一年多点,就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了?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 石破天惊! 整个知青点大堂,刹那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知青,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齐刷刷地,转向了大堂角落里,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冷眼旁观的青年——刘丽雯的现任男朋友,张睿晨! “野男人”……居然是刘丽雯曾经哭着写情书追求过的人?! 张睿晨原本还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此刻,那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被数十道蕴含着各种意味——震惊、同情、嘲笑——的目光聚焦着,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最后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你!你胡说八道!!” 刘丽雯终于反应过来林见雪说了什么,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指着林见雪的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林见雪!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我根本没写过什么情书!你少在这里污蔑我!!” “我怎么就胡说八道了?当初那封情书,”她慢条斯理地回忆着, “那位男同学看都没看就还给我了。我还给你的时候,你不是哭着说嫌丢人,死活不要,让我帮你处理掉吗?” 林见雪微微偏头,做思考状,然后恍然大悟般地轻轻“啊”了一声: “说起来也巧,那封信,我好像没扔,这次下乡,收拾东西的时候,好像……不小心带来了。” 她这话一出,刘丽雯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林见雪无视她惊恐的表情,慢悠悠地,带着点询问的语气,继续说道:“要不,我现在就回宿舍帮你找找?找到了,就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一字一句读一读。也好证明一下,我林见雪到底是不是在胡说八道,污蔑你刘丽雯的清白,嗯?” 林见雪说得一本正经,神情坦然。 其实那封情书,她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现在这么说,不过是吓唬刘丽雯罢了。 但做贼心虚的刘丽雯哪里知道这是? 她只听到林见雪说“信带来了”、“要念出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信里写了什么她自己最清楚!要是真被当众念出来,她以后还怎么在知青点做人?!张睿晨又会怎么看她?! “不准去!” 刘丽雯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带着明显的恐慌,“林见雪!你给我住口!不准去拿!” 她的反应,无疑是坐实了林见雪的话。 林见雪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连眼底那点凉薄的笑意都懒得维持了,只剩下平静。 她微微歪了歪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清: “为什么住手?” “你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不认识送我回来的男人是谁吗?” “傅遮危。” 林见雪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看到刘丽雯猛地瑟缩了一下。 “怎么,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又想起来了?” “那封情书……我记得写得情真意切的。刚好,我好像真的带来了。” 她作势抬脚,似乎真的要回屋去取。 “翻出来,当众给你念念,让你好好重温旧梦,帮你恢复恢复记忆。不好吗?” “不!不用了!” 刘丽雯脸一阵红一阵白,根本不敢去看张睿晨那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 她根本不敢去赌! 她不敢赌林见雪到底有没有真的带着那封信! 如果真的被林见雪当着全知青点的面念出来……她还怎么有脸在这里待下去?! 权衡利弊只在一瞬间。 刘丽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想要去拍林见雪的肩膀,却被林见雪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尴尬无比,只能讪讪地收回来,强行打着圆场: “原、原来是傅遮危啊……嗨!你看这事闹的!都是高中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早说不就没事了嘛!” 林见雪轻轻点了点头。 “哦?认识了?” “那真是太好了。” “既然是认识的老同学,那我帮衬着点,送点吃的,天黑了让人家送我一程,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吧?” “总不能只许你刘丽雯出门在外,身边随时跟着个‘不是野男人’的男同志,” ——“不是野男人”这几个字,引得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就不许我,看在同个大院长大、又是老同学的情分上,顺道接济一下,送点东西,或者……被人家送回知青点吧?”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 你刘丽雯能和张睿晨整天出双入对,我林见雪和傅遮危这个高中同学有点来往,怎么就成了“鬼混”和“不知羞耻”了? 刘丽雯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羞又怒。 可林见雪的话,她偏偏无法反驳! 她能怎么办?难道承认自己就是嫉妒林见雪,就是看她不顺眼吗? 在众人好戏的目光中,刘丽雯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是这个道理……” 林见雪没再看她。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大堂里每一个竖着耳朵看热闹的人,那些目光与她接触时,大多都有些闪躲。 然后,她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食堂: “况且,” “我林见雪,和傅遮危,现在都是单身。” “男未婚,女未嫁。”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上面都提倡自由恋爱。” “就算我真的看上了哪位老同学,打算在这里追求一段感情,那也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事。” “似乎……还轮不到各位,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对吧?” 第85章 “我现在,正在想办法……追求他。” 林见雪这一番话,让周围等着看更大热闹的人群,此刻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甚至有几个心思活络点的女知青,看向林见雪的眼神里,还悄然添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这个年代,嘴上喊着解放思想、自由恋爱,可真落到实处,男女之间那点事儿,大家还是避讳得很,稍微走近一点都怕被人戳脊梁骨。 像林见雪这样,被人当众泼脏水,不仅能冷静地怼回去,还能如此坦荡荡地把“追求”、“恋爱”这种字眼挂在嘴边,这份勇气和洒脱,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 林见雪没兴趣去深究那些复杂的情绪。 她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和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浪费口舌。 她收回视线, 神色恢复了一贯的 平静,伸手轻轻拉了拉旁边还有些愣神的周梅。 “走了,周梅,去打饭。” “哦……好。”周梅这才回过神,连忙跟着林见雪去知青食堂。 今天的早餐依旧简单得可怜,食堂大锅里蒸出来的粗粮窝窝头,一人两个,配上一碗勉强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林见雪和周梅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子坐下。 周梅看着手里硬邦邦剌嗓子的窝窝头,又偷偷抬眼打量对面林见雪那张过分白皙漂亮的脸蛋,小声开口,带着点好奇: “小雪……” 林见雪抬眸,清澈的眼睛看向她,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 “你……”周梅咬了咬嘴唇,凑近了些,声音更小了,“ 你刚才说,你在追那个……老同学,是真的啊?” 在她看来,林见雪刚才那番话,多半是为了堵住刘丽雯的嘴,故意放出来的狠话。 毕竟,傅遮危……她也隐约听说过,家里成分不好,是被下放来的,跟林见雪这样一看就家境优越的城里姑娘,差距太大了。 林见雪拿着窝窝头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低下头,又慢条斯理地扒拉了一小口玉米糊糊,然后才抬眼看向周梅。 “对啊。” “啊?!” 周梅手里的窝窝头差点掉在桌子上,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见雪看着她这副受惊不小的模样,眼底终于染上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我再偷偷告诉你一件事,”她 故意拖长了声音,“你……可别害怕。” 周梅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懵懂和紧张:“啊?什么事?还、还会害怕?”什么事这么严重,还要用到“害怕”这个词?难道傅家……有什么更可怕的背景? 林见雪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缓缓说道:“其实……我就是为了他,才找关系,专门调到咱们曙光大队来下乡插队的。” “!!!” 周梅的眼睛这下子瞪得溜圆,简直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没有惊呼出声。 天哪!她听到了什么?! 为了一个男人?! 还是一个……成分不好、被下放的男人?! 林见雪,放弃了城里的好生活,动用关系,跑到这鸟不拉屎的乡下地方来吃苦受罪?! 看着周梅那副活像是见了鬼的表情,林见雪是真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清冷的容颜瞬间生动了许多。 周梅看她笑了,反而松了一口气,以为她果然是在开玩笑,拍了拍胸口,嗔怪道:“小雪!你又拿我开刷!吓死我了!” 她嘟囔着:“我就说嘛……哪有人会为了一个男人,特意跑到这黑省的穷乡僻壤来下乡插队吃苦啊?这得是多想不开啊……” 在她看来,林见雪一看就是城里家境优渥的大小姐,长得又这么漂亮,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被下放到农村,前途未卜,看着就冷冰冰的“泥腿子”,做出这种牺牲?这根本不合常理! “没有啊。”林见雪咽下嘴里的食物,打断了周梅的自我安慰,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诚,“是真的。” 周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真……真的?”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林见雪认真地点了点头,迎着周梅震惊的目光,补充道:“真的,没有骗你。而且……”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轻声说,“我现在,正在想办法……追求他。” 周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呆呆地看着林见雪,脑子里一片混乱。过了好半晌,她才消化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然后,一个更大的疑惑冒了出来。 她看看林见雪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结结巴巴地问:“可……可是,小雪,你长得……这么好看……” 她实在想不通。 “他、他难道……还不动心?还要你……倒、倒追?” 林见雪林见雪听着周梅那理所当然的疑问,长长地 叹了一口气。 “唉……实不相瞒,我也是最近才打听到的。”她声音带着一丝郁闷,“他……好像有个心上人。” “啊?!心、心上人?谁啊?” 林见雪抬手,示意她小声点,食堂里还有其他人呢。 “具体是谁我还没打听到,不过……好消息是,”她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打气,“听说,他那个心上人……已经结婚了。” 周梅愣住了,消化了好一会儿这个信息,才结结巴巴地问:“结、结婚了?那……那你这……” “所以啊,”林见雪抬起眼,眸光里闪过一丝狡黠,像个正在认真思考作战计划的小狐狸,“我这不是寻思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他现在人在乡下,接触不到那位已经结婚的白月光,我呢,天天在他眼前晃悠,多献点殷勤,搞不好……他就移情别恋了呢?” 她这话说的,一半像是自言自语,一半像是在寻求周梅的认同,那语气里的不确定,配上她那张天仙一般的脸蛋上流露出的、罕见的苦恼表情,让周梅看得有些发愣。 周梅看着林见雪。 眼前的女孩子,虽然依旧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但此刻流露出的那点儿女情长的小心思、小烦恼,却一下子冲淡了她身上那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疏离感。 周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林见雪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啊。脱去那层好看的壳子,不也跟自己一样,是个才十八岁、会为了感情的事情烦恼的小姑娘嘛。 这么一想,周梅心里对林见雪的那点距离感,瞬间就消散了大半。甚至,还生出了一点同为“凡人”的亲近感和……同情? 她忍不住拍了拍胸脯,义气干云地说道:“小雪,你别担心!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我看好你!你这么漂亮,条件又好,肯定能追到手!放心大胆地去追,大不了……到时候我帮你出谋划策!” 林见雪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狐疑:“你?很有经验?” 周梅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挺直了腰杆,小声嘟囔道:“没、没有实战经验……但是!我看过不少画本!里面的才子佳人,分分合合,各种招数我都知道!” 林见雪:“……” 她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啃那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那还是算了吧。” 指望画本子追男人,怕是只会越追越远。 周梅:“……” 好像被嫌弃了。 *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日。 知青点不用上工,但林见雪也没闲着。 她又去找了知青食堂负责做饭的老王师傅夫妇,塞了点钱和粮票,请他们帮忙用她自己带来的细粮和肉,包了二十个白白胖胖的猪肉白菜馅儿包子,又单独开小灶,炖了一小锅香气扑鼻的红烧肉,用铝饭盒装得严严实实。 上次送去的包子和粉条,傅家人明显很喜欢,尤其是傅清清那丫头,眼睛都亮了。 林见雪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近水楼台先得月。傅遮危现在人在乡下,他那个所谓的“白月光”远在城里,鞭长莫及。她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能时时刻刻出现在他和他家人面前。 只要先把傅家人,尤其是董阿姨和清清的好感度刷满了,让他们都站在自己这边,到时候再拿下傅遮危,岂不是事半功倍? 怀揣着这样的“作战计划”,林见雪脚步轻快地走向村尾那户最偏僻的院子。 然而,离得老远,她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傅家那简陋的、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门口,今天竟然围着一小圈人,影影绰绰的,像是在争执着什么。 一阵尖利又带着蛮横的女人的大嗓门,隔着一段距离就清晰地传了过来: “哎我说董婶儿!你这是干啥呀?我们又不是强盗!这一篮子鸡蛋,都是自家鸡下的,新鲜着呢!你就拿着吧,这就算咱们两家说定了,当是给清清的聘礼了!” “你别不识抬举!江家在我们桐花村,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我家二牛,多老实勤快的一个后生!能看上你们家清清,那是你们家丫头的造化!不知道多少人想把闺女嫁到我们家来,我们还不要呢!” “再说了,你们家这情况……啧啧,清清嫁过来,保管吃香的喝辣的,不受一点委屈!总比跟着你们在这儿受苦强吧?” “你女儿呢?清清是不是在屋里啊?躲着干什么?出来让我看看!这亲事啊,我看就这么定了!我这就进去跟她说说!” 紧接着,是董玉兰带着明显惊惶的声音,像是护崽的母鸡一样,拼命地阻拦着: “不!不许进来!” “我们不嫁女儿!清清还小!” “你们这是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买强卖吗?!你们这是强抢!这是犯法的!我要去公社告你们!!” 第86章 “不许进去!你们不许碰我女儿!!” “什么强抢?!董婶儿你说话可得凭良心!我们这提着一篮子最新鲜的鸡蛋上门,这是正儿八经的下聘!懂不懂?下聘!你城里来的,不懂我们乡下的规矩?” “再说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家二牛看上你家清清,那是你家丫头片子的福气!我们给足了面子,带了东西上门提亲,你倒好,还说什么强抢?就算你告到公社去,我们这也是合理合法的说媒!谁也挑不出理儿来!” 那女人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一副“我占理我怕谁”的模样。 她身边跟着的几个帮腔的男男女女也跟着起哄: “就是!二牛妈说得对!” “老傅家这成分……啧啧,能找到二牛这么个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当女婿,那是烧高香了!” “董婶儿,你就别犟了,快让清清出来吧!” 董玉兰哪里见过这种胡搅蛮缠的阵仗。她出身书香门第,后来嫁给傅建国,也是养尊处优的,虽然跟着丈夫下放吃了不少苦,骨子里的教养还在。 面对这种村妇撒泼式的逼迫,她气得浑身发抖,却仍旧死死地用瘦弱的身躯挡在门口,护着屋里的女儿。 “我说了!我们不嫁!清清还小!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她的声音颤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那个被称为“二牛妈”、嘴角长了一颗显眼媒婆痣的女人,见董玉兰油盐不进,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她悄悄对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那男人会意,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假笑,嘴里说着:“婶子,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嘛……”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粗鲁地抓住了董玉兰的胳膊,看似是搀扶,实则用了极大的力气,硬生生将她往旁边拉开! “哎呀!你干什么!放开我!”董玉兰惊叫起来,拼命挣扎,却哪里是那壮汉的对手。 媒婆痣女人趁机就往门里挤,一边挤还一边扬声喊道:“清清啊!我是二牛他妈!你开门让婶子看看!别怕,婶子就是跟你说说话……” 说着,她就抬脚,眼看着就要往屋里闯! 董玉兰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不许进去!你们不许碰我女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如泉水般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江二婶的动作。 “董阿姨,这是怎么了?院子门口这么热闹,大家在做什么呢?” 林见雪提着那个装着包子和红烧肉的铝饭盒,亭亭玉立地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眼神却清凌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院门口的喧嚣,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二牛妈和那几个帮腔的村民,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干净的浅蓝色卡其布衬衫,下面配着深蓝色长裤的女孩子,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 这女孩子生得太好看了。 皮肤雪白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精致如画,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此刻微微蹙着,看向这边。 桐花村就这么大,前段时间新来了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知青,这事儿早就传遍了。 眼前这个,不就是那个叫林见雪的吗?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管傅家的人叫“董阿姨”?她跟这下放户认识? 众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董玉兰在看到林见雪的那一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胳膊还被人抓着,急切地喊道:“小雪!小雪你来了!快!快去农场!把遮危和你傅叔叔叫回来!快去!” 在她看来,只要儿子和丈夫回来了,这些人就不敢这么放肆了! 林见雪闻言,却没有立刻转身跑开。 她反而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被壮汉拉扯着的董玉兰身边,轻轻将手里的布袋子递给她,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那群明显不怀好意的村民。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董阿姨,我看只叫傅大哥和傅叔叔回来,恐怕不够吧?这么热闹的事儿,我看,还是把村长、大队长他们都请过来,大家一起评评理才好。” 她这话一出,二牛妈那伙人的脸色就微微变了变。 谁知道,林见雪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心头一跳。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又认真,“我等会儿还得去镇上邮局,给我爸爸发个电报。” “我爸是红星钢铁厂的厂长,他跟市里的公安同志也熟,正好让他帮忙问问,是不是咱们这儿的风俗比较特别,娶媳妇都流行直接上门,看上哪家姑娘就硬往人家里闯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唉,这要是真的,那我们这些从城里来的女知青,人生地不熟的,人身安全可就一点保障都没有了呀!这事儿,可得好好问问清楚才行!” 第87章 林见雪吓唬地痞流氓 厂长?!首都来的厂长?!还要发电报给公安?!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平日里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公社书记,县里的干部下来视察都能让他们紧张半天。 厂长,尤其还是首都大厂的厂长,那在他们想象中,简直就是通了天的大人物! 更别提还要惊动公安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董玉兰脸上的二牛妈,脸上的横肉明显僵住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试图找回一点场子: “哎呦喂,林知青,你瞧你这话说的!咱们不就是来给清清那丫头下个聘嘛,都是乡里乡亲的,哪儿用得着惊动村长、大队长那么大的阵仗啊?你可真会开玩笑!”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给旁边还抓着董玉兰胳膊的壮汉使眼色,那壮汉也早就被“厂长”和“公安”吓得腿肚子有点转筋,赶紧松开了手,往后缩了缩。 董玉兰得了自由,连忙退到林见雪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二牛妈又把矛头对准了林见雪,语气 不阴不阳的 :“再说了,林知青,我们这儿正经说媒呢,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掺和进来做什么?说话还这么难听,冲撞了我们这说媒的,可不吉利!” 她想用村里的规矩和长辈的身份来压林见雪。 林见雪不吃她这一套, 目光落在二牛妈那张刻薄的脸上,语气平静 :“难听不难听,我不知道。” “但是,你们现在做的事情有多难看,我是亲眼看见了。” “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拉扯长辈,试图硬闯民宅,逼迫未成年的姑娘嫁人……啧, 这要是我们城里的风俗,那叫耍流氓,是要被抓起来送去劳改的。” “我最后说一遍,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不然,我马上就去镇上邮局,给我爸发电报。让他找公安同志好好来咱们村‘视察视察’,学习学习咱们这‘特别’的婚俗!” 这话半真半假。 林岳峰确实疼女儿,红星钢铁厂厂长的身份也确实够分量。 但要说因为这点事就惊动公安下基层视察,甚至亲自带人来,那几乎不可能。 这个年代,程序复杂,信息传递也远没有那么便捷。 林见雪是在赌,赌这些信息闭塞、又对“大官”有着天然敬畏的村民不敢深究。 果然,她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公安”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的几个村民彻底慌了神。他们最怕的就是“官家人”!平时见了面都恨不得绕道走,哪里敢跟可能惊动公安的事情沾上边? 人群里,一个看起来稍微老实点的中年男人,立刻对着二牛妈摆手,脸上带着惊慌: “二牛妈……这……这事儿俺可管不了了!…你家二牛娶媳妇,跟、跟我家也没啥关系……我家……我家猪还没喂呢!我先回去了啊!” 说完,他像躲瘟疫一样,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跑。 有人带头,剩下几个原本就是来看热闹、或者被半拉半拽来充场面的村民,更是没了留下来的胆气。 “对对对,二牛妈,俺婆娘还等俺回家吃饭呢!” “俺也走了,地里还有麦子没看……” “这傅家的事儿,俺们掺和不起……” 呼啦啦一阵响动,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小院门口,瞬间变得空旷起来。眨眼功夫,原本气势汹汹的一伙人,转眼间,院门口就只剩下二牛妈和另外一两个跟她家关系近、或者平日里就游手好闲的帮闲。 “你……你们……”二牛妈看着作鸟兽散的众人,气得手指发抖。 再看看一脸平静、稳稳站在董玉兰身前的林见雪,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知青,明显是铁了心要护着傅家这下放户。 而且,她刚才那番话,又是厂长又是公安的,听着来头就不小……自家虽然在村里有点势力,可跟首都的大厂长比起来,那简直就是蚂蚁撼大树。 她知道,今天这事儿,是彻底办不成了。 权衡利弊之下,二牛妈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去。 她恶狠狠地剜了林见雪一眼 。 “行!算你厉害!林知青!”她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过,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桐花村,可不是你们城里!” 撂下这句充满威胁的话,二牛妈狠狠一跺脚,对着身边剩下的人不耐烦地一挥手:“走!拎着东西,回家!晦气!” 说完,她带头,那几个人也连忙捡起地上那篮子没送出去的鸡蛋,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 看着那伙人骂骂咧咧远去的背影,林见雪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但心却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江二牛…… 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 刚来知青点的时候,那些比她们早来几年的老知青,在晚饭后的闲聊时,就给她们这些新来的“科普”过村子里的情况。 谁家成分好,谁家日子难过,谁是能打交道的实在人,谁又是需要远远避开的麻烦精。 这个江二牛,就在“麻烦精”的名单上名列前茅。 据说他是村支书江老蔫的独苗儿子,母亲夏红兰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在村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仗着爹妈的势力,江二牛从小就是村里一霸,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长大了更是游手好闲,成了远近闻名的二流子、混世魔王。村里好人家的姑娘,谁都不愿意嫁给他。 这次,八成是看上了傅清清那丫头的模样,又欺负傅家是下放户,没人撑腰,才想着用这种强买强卖的法子。 林见雪倒不怕江家人找自己的麻烦。 她是首都来的知青,身份摆在那里。真要是出了什么大事,大队长梁斌为了自己的前途和避免麻烦,不可能完全不管。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但傅家不一样。 他们是下放户,是被打上了“有问题”标签的人,是上面点名要“监督改造”的对象。 在这个人人谨言慎行、生怕站错队的年代,他们的处境本就艰难。 真有人明目张胆地欺负到他们头上,只要不出人命,大队长梁斌那种人,多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少惹麻烦。 第88章 怪我多管闲事 刚才还强撑着一口气,如同护崽母兽般挡在门前的董玉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瘫坐下去。 “董阿姨!” 林见雪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搀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入手只觉一片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董玉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显然是吓得不轻。 就在这时—— “妈——!”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从屋里传来。 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傅清清像只受惊的小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脸上挂满了泪痕。 她扑到董玉兰怀里,母女俩紧紧抱在一起,压抑的啜泣声瞬间变成了放声痛哭,充满了后怕与委屈。 林见雪扶着董玉兰,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人身体的颤抖,再看看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傅清清,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院墙外,隐约能看到几个邻居探头探脑的身影,正竖着耳朵往这边瞧。 乡下地方,没什么秘密。傅家又是这种敏感身份,只怕刚才的闹剧,已经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 林见雪微微蹙眉,压低了声音,凑近董玉兰和傅清清耳边,轻声道:“董阿姨,清清,外面人多眼杂,我们先进屋里说吧。” 董玉兰哭声一顿,也反应了过来。她抹了把眼泪,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堪,她不能让那些人看傅家的笑话。 她点了点头,用力拉着傅清清的手,在林见雪的搀扶下,转身走进了低矮昏暗的土坯房。 “吱呀”一声,薄薄的木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窥探的视线。 林见雪将手里一直提着的布包,放到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平整的破旧木桌上。 白胖的猪肉白菜包子用干净的布巾包着,红烧肉盛在铝饭盒里,浓郁的肉香瞬间驱散了屋里些微的霉味,却也反衬得这屋子更加家徒四壁。 她的目光落在傅清清身上。 十五岁的少女,眼圈红肿得像核桃,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惊魂未定。 林见雪放轻了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清清,别怕了,人都走了。” 她看着女孩惊魂未定的模样,柔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江二牛……你认识他吗?他为什么……会突然上门提亲?” 傅清清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原本低垂的眼睫猛地一颤,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林见雪关切的眼睛。 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嗫嚅着:“说……说不上认识……就是……就是见过……” 这反应,不对劲。 林见雪心头微沉,好看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她看着傅清清,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却有几分严肃:“清清,看着我。” 傅清清瑟缩了一下,还是慢慢抬起了头,对上林见雪清凌凌的眸子。 “现在不是含糊的时候。”林见雪低声道,“他妈今天都带着人找到家里来了,指名道姓要娶你。这事情绝对不简单。你跟那个江二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突然盯上你,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林见雪很少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说话。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漂亮眼睛,此刻写满了探究。 傅清清被她看得心头发慌,强忍着的委屈和害怕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冲了出来。 “哇”的一声,眼泪再次滚落,比刚才哭得更凶。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小雪姐……呜……你别生气……其实……其实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怪我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林见雪愣了一下,随即放软了声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没有生气。你先别哭,冷静一下,好好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多管闲事了?” 傅清清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解释: “就……就是上个星期……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 她抬起泪眼,看向林见雪:“小雪姐……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碰到我的时候,我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姑娘?” 林见雪努力回忆了一下。 那天她和傅遮危去镇上买东西,在供销社门口碰到了傅清清,她身边好像是跟着一个看起来比她更瘦小、怯生生的女孩。 “嗯,我记得。那个小姑娘怎么了?” “她叫易瑶……”傅清清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是个孤儿,爹妈都没了,在村里……也没什么人愿意跟她玩,就……就她跟我还说得上话,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我们之所以认识……就是因为……大概半个月前吧,也是在镇上,我……我撞见江二牛……他,他把易瑶堵在后面没人的墙角……想……想对她耍流氓……” 说到这里,傅清清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似乎又回到了当时的场景。 “我……我当时一着急,脑子一热,就……就没忍住……冲出去,故意大喊了一声‘抓流氓啊!耍流氓啦!’,江二牛做贼心虚,被我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就跑了……” 原来是这样。 林见雪瞬间明白了。 江二牛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被一个他看不起的下放户的女儿下了面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只怕是记恨上了傅清清,又见她有几分姿色,加上傅家无权无势好欺负,这才动了歪心思,唆使他妈上门强行提亲。 “小雪姐,对不起……呜呜呜……”傅清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真的不该多管闲事的……明明知道我们家现在这个情况……我哥,我妈……他们已经够难了…我当时就应该绕开走的……我们家根本惹不起他,我还去强出头……现在给家里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呜呜……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 第89章 我差点就被他们抢走 林见雪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做了好事反而惹来天大麻烦、此刻哭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赶忙伸出双臂,将她瘦弱的身子紧紧抱在了怀里。 怀里的人儿还在不停地颤抖,细碎的呜咽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绝望和恐惧。 林见雪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清清,你听我说。” 傅清清在她怀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你不是多管闲事。”林见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是见义勇为,你救了一个可能会被毁掉一生的女孩。你做得对,非常对。” “你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傅清清怔住了,泪水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她呆呆地看着林见雪,她没想到林见雪不仅没有责备她,还肯定了她的做法。 林见雪松开傅清清,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小脸,伸手,用自己干净的衣袖,小心翼翼地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清清。” 林见雪拿起桌上布包里的一个白胖包子,递到她面前,语气放得更柔,“这件事,小雪姐帮你一起想办法。来,先吃点东西,压压惊。” 那包子还带着温热,浓郁的猪肉白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傅清清怔怔地看着林见雪,又看了看眼前的包子,终于忍不住,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 刚咬了一口,温热的肉馅混着白菜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委屈和后怕似乎又找到了宣泄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滴在了包子上。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用力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呜……好香……呜呜呜……” 又哭又笑的样子,让人心疼又好笑。 林见雪转过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但脸色依然苍白、忧心忡忡的董玉兰。 这位曾经的城里名媛,此刻脸上写满了惊惧和疲惫。 林见雪放柔了声音:“董阿姨,别太着急上火,事情既然发生了,咱们就想办法解决。人多力量大,这里还有我呢。天塌不下来。” 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实际的建议:“实在不行,今晚就让清清跟我回知青宿舍去睡,我们那边人多,都是女同志。我就不信,他江二牛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跑到我们女知青宿舍去抢人不成!” 知青点虽然条件也一般,但毕竟是集体宿舍,又是上面安排下来的知青住的地方,村里人多少会顾忌几分。 听到林见雪这番话,董玉兰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那双漆黑的眸子,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紧紧皱着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了一些。 她抬起头,感激地看着林见雪,嘴唇动了动,声音 沙哑 :“小雪 今天真的多亏有你……要不是你……” 说着说着,她眼圈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又要掉下来,“我和我们家清清,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见雪正想开口安慰几句。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巨响从院外传来,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大门,被人用蛮力狠狠撞开了!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急促的、带着明显喘息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地传了进来: “妈!清清!你们没事吧?!” 董玉兰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以为是江二牛他妈去而复返,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 但随即她听清了声音,连忙擦了擦眼泪,强自镇定地站起来,快步往门口走去:“哎!妈在呢!是遮危回来了?你慢点跑,别急吼吼的,家里……家里来客人了。”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像旋风一样冲进了低矮的堂屋。 正是傅遮危。 他似乎是一路狂奔回来的,额头上、脖颈里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身上还穿着下地干活的旧衣服,裤脚沾满了泥土,最显眼的是,他那头利落的短发上,竟然还沾着一两根细小的鸡毛。 他今天正在和他父亲傅建国一起在农场的鸡舍里捡鸡蛋,突然就被人火急火燎地通知说家里出事了。 傅建国被农场的工作绊住,一时脱不开身,只能让他这个当儿子的先跑回来看看。 一路跑回来,看到自家院门紧闭,他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以为出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心都凉了半截。 此刻,他冲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母亲。 虽然母亲试图表现得镇定,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傅遮危的脸色猛地一变,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黑眸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董玉兰冰凉的双手,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妈!我听人说……江二牛他妈……她、她对你们做什么了?!” “哥——!” 没等董玉兰安抚的话说出口,原本还在小口啃着包子的傅清清,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了傅遮危的腰。 刚刚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她把脸埋在哥哥汗湿的衣服上,哭得惊天动地,嗷嗷地喊: “呜呜呜……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我差点就被他们抢走,给那个混蛋江二牛当媳妇了……呜呜呜……他们好多人……妈差点被他们推倒了……呜呜……” 听到自家小妹这的哭诉,傅遮危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骇人的阴霾。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握着母亲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然而,就在他心头怒火翻腾,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出去找江二牛算账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纤细而沉静的身影。 是林见雪。 她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们,清凌凌的目光带着一丝担忧,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傅遮危心头猛地一跳,狂暴的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微微一滞。 他一下冷静了下来。 第90章 上辈子,他的腿是怎么残疾的呢? 他微微一滞, 看着林见雪,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在我家?” 林见雪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温和:“今天我不上工,去知青点的厨房给大家改善伙食,弄了点吃食带过来。没想到刚到门口,就遇上了……刚才那事。” 她没有细说“那事”的惊险,只将目光落在傅遮危紧绷的侧脸和依旧泛红的眼底,轻声道:“先消消气,冷静一些。清清和董阿姨都没事,有惊无险。” 傅遮危的目光沉沉地掠过母亲苍白疲惫的脸,又看向紧紧抓着自己胳膊、还在小声抽噎的妹妹。 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儿子,一个哥哥,却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好! 让她们在这穷乡僻壤,被地痞流氓如此欺辱上门! 这种强烈的愧疚和无力的愤怒,像一把淬了毒的火,狠狠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他心里又无比清楚,以他们家现在“下放户”的身份,在这桐花村,在这曙光生产大队,他根本没有肆意愤怒的本钱。 冲动,只会招来更大的祸患。 傅遮危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董玉兰到底是经过事的,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身上那股几乎要失控的戾气。 她轻轻推了推还埋在傅遮危怀里的傅清清,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清清,听话,去旁边打点水,洗把脸,看你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傅清清委屈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哥哥紧绷的下颌线,又看了看母亲担忧的眼神,终究没敢再撒娇,吸了吸鼻子,呜咽了一声,转身默默地去墙角的水盆边打水洗脸了。 趁着这个空档,董玉兰又悄悄拉了拉傅遮危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冷静。 随后,董玉兰拉着傅遮危在桌边的长条凳上坐下。 林见雪也跟着坐了下来。 等傅清清洗完脸,也怯生生地挪到母亲身边坐好,一家三口,加上林见雪,围坐在了那张斑驳的旧木方桌前。 林见雪将带来的那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白胖包子,还有用一个旧搪瓷碗装着的、油光红亮的红烧肉。 她将包子和那碗炖菜往傅家三人面前推了推,柔声道:“还热乎着,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人是铁饭是钢。” 她顿了顿,目光特别落在了傅遮危身上: “尤其是你,傅遮危。” 被林见雪点到名字,原本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傅遮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她。 林见雪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你一大早没吃饭就去帮傅叔叔干活了吧?跑了这么远的路回来,肯定饿了。先吃东西,别胡思乱想了。”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这不是还有我吗?放心,我不会让清清出事的。” 林见雪看着傅遮危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心中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 她记得。 上辈子,傅清清就是因为一场高烧,延误了治疗,烧坏了脑子,变得痴痴傻傻。 痴傻的傅清清,没过多久,就在一次独自出门时,被人拖进玉米地里强暴了。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后来,她怀孕了,因为身体本就虚弱,加上痴傻不懂配合,最终难产,一尸两命。 那一年,傅清清才十五岁。 清清的死,成了压垮董玉兰的最后一根稻草,没过多久,这位曾经风华绝代的董家大小姐,也随着自己的小女儿去了。 至于傅遮危…… 林见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那双被泥泞裤管遮住的长腿上。 上辈子,他的腿是怎么残疾的呢? 是不是……他后来查到了是谁玷污了妹妹,不顾一切地去找那户人家理论报仇,结果反被对方人多势众,打断了腿? 林见雪的心狠狠一揪。 她几乎可以肯定,上辈子那个毁了清清一生,也间接导致董阿姨死亡,甚至可能让傅遮危落下终身残疾的罪魁祸首—— 就是那个江二牛! 林见雪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 不。 这一世,有她在这里。 她绝对不会让那样的悲剧,再发生一次! 第91章 “江厌和苏牧云。” 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油汪汪的红烧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足以勾起任何一个饥肠辘辘之人的食欲。 然而,傅遮危只是沉沉地看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艰涩: “我现在……吃不下东西……” 家都被人欺负上门了,妹妹险些被抢走,他这个做儿子、做哥哥的,却连最基本的保护都做不到。 满心的屈辱和愤怒堵在胸口,哪里还有半分胃口。 林见雪看着他紧蹙的眉心,那里面刻满了隐忍和自责。 她没有再劝。 有些情绪,不是一顿饭就能轻易化解的。 她点了点头,温声说道:“行,那我们想一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处理? 听到林见雪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傅遮危猛地抬起头,董玉兰也瞬间握紧了女儿的手。 他们……能怎么处理? 董玉兰的心沉甸甸的。 他们一家是下放户,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黑五类”家属,在这桐花村无依无靠,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而那江二牛,却是村支书的儿子,在这曙光生产大队里,就是个横行霸道的“土皇帝”、“二世祖”。 今天如果不是林见雪恰好赶到,傅清清恐怕真的要被那群人从家里像抢牲口一样抢走了! 事后想想,都让人冷汗涔涔。 现在,江家人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除了把门窗关得更紧些,把傅清清看得更牢一点,她们还能怎么办呢? 这种无力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地笼罩着傅家每一个人。 这简直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难道,真的要一辈子都活在这种提心吊胆的阴影下吗? 傅遮危搁在膝盖上的手,再度无声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近乎毁灭的戾气。 如果江二牛真的敢再来……如果真的把她们逼到了绝路…… 实在不行的话,他就豁出去他这条命! 哪怕是鱼死网破,他也绝不能让妹妹和母亲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一丝狠厉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眼底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林见雪的声音再次不急不缓地响起: “傅遮危,我们这里,除了那个江二牛仗着他爹不好惹以外,还有谁……是连江二牛也不敢轻易招惹的?”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或者,借力打力。 她需要了解这里的“生态”。 傅遮危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深邃的眸子对上林见雪清亮而带着探寻的眼。 他皱着眉,仔细想了想,沉声道:“江厌和苏牧云。” “江厌?苏牧云?” 这两个名字,对刚来不久的林见雪来说,十分陌生。 她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他们是谁?” 傅遮危解释道:“江厌是镇上的小混混头子,手底下有一帮跟着他混的人。镇子后面那条不成文的黑市,据说就是他在管着,在那里摆摊卖点私下东西的,都得给他交‘保护费’。他这人下手黑,又不要命,江二牛虽然混账,但碰到江厌,一般也是绕道走,不敢去惹他。” 江厌。 林见雪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若有所思。 听起来是个地头蛇式的人物,靠的是狠厉和势力。 “那苏牧云呢?”林见雪继续问,“他也是小混混吗?” 傅遮危摇了摇头:“不是。” “苏家以前是习武世家,他家的苏家拳法,在这一带很有些名气。虽然这些年苏家没落了,也没什么人了,但苏牧云得了真传,身手很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村里村外,轻易没人敢去苏家门前挑衅,试试他家的拳头硬不硬。” 苏牧云。 林见雪默念着这个名字。 倒是挺好听的名字。 而且还是习武世家……拳法…… 林见雪白皙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倏地闪过一丝微光,亮了起来。 第92章 这样不太好吧? 她原本打算,是想办法找关系,看能不能把傅清清送去县里的中学寄宿读书。 学校人多,又有老师管着,总归比待在村子里安全些,也能避开江二牛那个无赖的持续骚扰。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条路不太行得通。 傅家现在是下放户,身份敏感,属于被严加看管的“问题”人员。 学校那边,恐怕根本不愿意接收傅清清这样的“问题学生”,免得惹上麻烦。 就算她动用父亲的关系强行塞进去,清清在学校里,恐怕也会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受到同学的排挤和歧视。 与其那样,倒不如…… 林见雪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紧紧依偎在董玉兰身边的傅清清身上。 小姑娘才十五岁,身形单薄,小脸蛋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残留着惊惧和茫然。 许是察觉到了林见雪的注视,傅清清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问道: “小雪姐……怎么了?” 傅清清小声问道,她直觉感到,小雪姐姐,好像有话要对自己说。 林见雪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带着惶恐的眼睛,心头一软,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清清,你想不想……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像今天这样欺负你?” 傅清清闻言,眼睛猛地一亮!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几乎是脱口而出:“想!” 谁不想呢?谁愿意像待宰的羔羊一样,任人欺凌? 今天被江二牛那家人堵在门口,像牲口一样要被强行拉走的恐惧,还深深地烙印在她心里,让她现在想起来都浑身发抖。 如果能变得强大,如果能不被人欺负…… 林见雪满意地点点头,干脆利落道: “想就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 傅清清:“???” 小姑娘彻底懵了。 怎……怎么回事? 她就说了一个“想”字,怎么就……说定了? 说定什么了呀? 林见雪却没再看她那张写满问号的小脸,转头望向依旧眉头紧锁的傅遮危,语气自然地说道: “今儿我正好有空,傅遮危,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再同我好好说说这个苏牧云家里的情况。” 傅遮危不是傻子。 林见雪刚才问那两个人的名字,现在又这样问清清,再联系到苏牧云的“习武世家”背景…… 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林见雪的打算!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下意识地,也跟着林见雪那样,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自己妹妹那细弱的小胳膊小腿儿上。 傅清清:“???” 她怎么了? 今天是怎么了? 为什么小雪姐和哥哥,都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看得她……莫名地,后背有点发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在她身上! 片刻之后,傅遮危看着林见雪,有些迟疑地开口,声音低沉: “这样……不好吧?” 让清清去学拳?一个女孩子家家的…… “而且我听说,苏家拳法,是祖传的功夫,传男不传女……” 林见雪闻言,却是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 “都什么时代了,还搞传男不传女那一套?” “你刚才不是也说了,苏家已经没落了吗?” 傅遮危点了点头,沉声道:“对。我听村里人说,苏牧云的父母早就没了,现在家里就剩他和他的奶奶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挺艰难的。” 林见雪拿起桌上的一个肉包子,很自然地掰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傅遮危。 傅遮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 林见雪自己拿起另一半,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一边嚼着,一边继续说道: “那不就结了?家里就他一个传人了。这苏家拳法要是再不传出去,抱着那‘传男不传女’的老规矩,估计真要绝代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还有些茫然无措的傅清清,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而且我觉得,与其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让清清现在就学点能防身的真功夫。” “至少, 再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她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只能等着别人来救。” “这比什么都重要。” 林见雪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傅遮危的心上。 是啊,他怎么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清清身边?今天江二牛那家子敢上门闹事,明天就可能还有李二牛、王二牛。 千日防贼的道理,他懂。与其提心吊胆,不如让清清自己拥有自保的能力。 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林见雪清丽冷静的脸上,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你觉得……要怎么做?” 林见雪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 她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语气轻松地说: “简单。你不是说,那个苏牧云家里,还有一个奶奶吗?” “咱们等会儿,提点东西,先去拜访一下他家的老人家。” 先礼后兵,拜访长辈,总是没错的。 这一边,一直竖着耳朵听两人对话的傅清清,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 小雪姐和哥哥……这是要让她去学打拳?! “哥!” 傅清清猛地瞪大了眼睛,小脸瞬间煞白,惊恐地看向傅遮危:“你们……你们刚才说的,是想让我……去跟那个苏牧云学拳法?” 天哪!她一个女孩子,跑去跟一个男的学打拳?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傅遮危迎上妹妹惊惧的目光,心中虽有不忍,但想到今天的险境,还是硬下心肠,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他沉声补充道:“ 如果苏牧云愿意收你,你去跟他学一段时间,总归是好的。” 能学点防身的本事,比什么都强。 “不要!!” 傅清清一听这话,脑袋摇得像 拨浪鼓 。 “我不要学!哥,我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去学打拳,那多奇怪啊!村里人会笑话我的!” 她急得跺了跺脚,又赶紧拉住旁边董玉兰的胳膊,可怜兮兮地央求: “妈!妈,你快劝劝哥啊!我不想去学什么拳法!”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挥舞拳头的样子,简直……没脸见人了! 然而,出乎傅清清意料的是,一向最疼她的母亲,这次却没有立刻站在她这边。 董玉兰听着林见雪和儿子的对话,原本悬着的心,反倒踏实了不少。 林见雪说得对,清清这孩子,性子太软,今天这事就是个教训。与其让她天天待在家里担惊受怕,或者出去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还真不如找点正经事干干。 学武,听起来是奇怪了点,但能保护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董玉兰轻轻拍了拍女儿颤抖的后背,语气是难得的 坚定: “清清,妈觉得小雪说得对。你整天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不如就去学点功夫,强身健体,也能找点事干,省得胡思乱想。” 见母亲也这么说,傅清清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可怜兮兮地望向林见雪,小嘴瘪着,像只被抛弃的小猫:“小雪姐……” 林见雪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 这小丫头,刚才还挺有勇气的,现在一听说要学拳就吓成这样了。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傅清清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放得更柔了: “清清,乖,别怕。我们不是在为难你,是真的在给你想办法。” “你想想,我要上工,你哥也要上工,家里大部分时间,就只有你和董阿姨在。如果再发生今天这样的情况,江二牛他们再冲进来,我和你哥,不一定能每次都像今天这样及时赶回来的。” “就算是女孩子,也得有保护自己的手段,对不对?” 林见雪循循善诱, “你难道就不想……以后学好了功夫,再遇到江二牛那种混蛋,能自己上去‘砰砰’给他两拳,揍得他鼻青脸肿,让他以后看见你都得绕道走吗?” 林见雪故意加重了“砰砰”两个字的语气,还比划了一下拳头。 傅清清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把江二牛揍得鼻青脸肿?让他看见自己就绕道走? 好像……好像是挺解气的! 她抽噎了一下,小声嘟囔道:“……想是想……” 谁不想报仇呢?谁不想让欺负自己的人害怕自己呢? “但是……” 傅清清又瘪起了小嘴,担忧地看向林见雪,“小雪姐,就算我想学……那个 苏哥哥,他不一定会愿意教我啊。 他脾气 不太好,而且……而且他是男的,我是女的……” “苏哥哥?” 林见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微微愣了一下。 她看向傅清清,有些惊讶地问道:“你认识苏牧云?” 傅清清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小声解释道: “也……也不能算是认识吧……” “ 他家跟易瑶家是邻居。 有时候他会打点猎物或者采点山货,送去给易瑶家……” 第93章 他就觉得我不是好人,会带坏易瑶妹妹! 林见雪听着傅清清的话,微微挑了挑眉。 苏牧云和易瑶是邻居,还会送东西过去…… 这信息量可不小。 既然还有这层关系在,那事情似乎又多了几分转圜的余地。 林见雪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子巧劲儿。 就像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傅清清被人欺负,特意安排了这么个机会。 实在不行,苏牧云那边要是油盐不进,还可以托托易瑶的关系,曲线救国嘛。 心里有了底,林见雪看向傅清清,语气温和了几分: “清清,别想那么多了。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会儿,咱们就去找那个苏牧云。” 傅清清看了看桌上的红烧肉和肉包子,听见这话,下意识地又撅起了小嘴儿,小声嘟囔着: “可是……小雪姐,找了也没用呀。他……他肯定不愿意教我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上次我去易瑶家找她玩,正好碰到他从山里回来,看见我就瞪了我一眼,还跟易瑶说了什么,反正……反正就是不让我老去找易瑶。” 林见雪听着,若有所思地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她笑着看向傅清清,带着几分揶揄:“怎么,你跟他这才见过几面,连熟都算不上,关系就这么不好了?” “我哪知道啊!”傅清清更委屈了, “他就觉得我不是好人,会带坏易瑶妹妹!老天爷啊,我跟易瑶差不多大,又不是街溜子,我怎么带坏人家了?真是莫名其妙!” 林见雪听着傅清清孩子气的抱怨,心里却大致勾勒出了那个苏牧云的轮廓。 这苏牧云,听起来,还真是个挺护犊子的主儿。 易瑶是孤儿,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身边没什么依靠。 苏牧云作为邻居,又会拳脚功夫,看样子是把易瑶划进了自己的保护圈。傅清清呢?她们傅家是下放户,身份敏感,在村里本就容易招惹是非。苏牧云估计是担心傅清清这种“成分不好”的人接近易瑶,会给那个本就身世可怜的小姑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吧。 这份心思,倒也算不上坏。 林见雪心中有了计较,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不管他怎么想,咱们总得去试试,对不对?清清,我知道让你去求一个可能不喜欢你的人,心里肯定不舒服。但是你想想,眼下这种情况,除了这个法子,我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能让你快速拥有自保能力的办法了。” 傅清清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刚才被林见雪一顿开解,又被江二牛那家子的无赖行径气得够呛,她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其实已经被勾起来了。 是啊,小雪姐说得对。 哭鼻子、害怕、躲起来,都没用。 这次是小雪姐及时赶回来了,下次呢? 求人不如求己。 她抬起头,眼睛里虽然还有点点水光,但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 她看着林见雪,懂事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小,却字字清晰: “小雪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刚才……是有点不乐意,觉得丢人。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这没什么好丢人的。求人不如求己,我只有自己真的‘支棱’起来,腰杆挺直了,别人才不敢随随便便来欺负我,欺负我们家。” 她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连保护自己的本事都没有,以后就算看到别人被欺负,想替人强出头,也只会像今天这样,不仅帮不了别人,还会连累家里人,给自己招来祸患。” 听着自己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还有点娇气的小女儿,突然说出这么一番条理清晰的话,董玉兰和傅遮危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复杂。 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愧疚。 傅遮危伸出手,手掌轻轻揉了揉傅清清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低沉沙哑: “是哥哥没用……保护不了你。” 他一个大男人,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却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还要靠着林见雪想办法,让妹妹去学什么拳脚功夫来自保。 傅清清立刻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伸手拍了拍傅遮危的手背,反过来安慰他: “跟哥哥没关系!哥哥你每天要去上工,那么辛苦,要养活我们一家子,已经很累了!我留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干,正好学点东西。” 她像是给自己打气,语气重新带上了几分少女的活泼,甚至还透着点儿憧憬: “如果那个苏牧云,他真的愿意教我功夫,我肯定好好学!我保证不怕苦不怕累!将来等我学有所成,说不定还能开山立派,带徒弟呢!” 第94章 “你们找我,什么事?” 傅清清这句半开玩笑半认真、带着点儿孩子气憧憬的话,让房间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董玉兰和傅遮危紧绷的脸上,总算露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虽然那笑意里,还藏着几分心疼。 “胡说什么呢,还开山立派。”董玉兰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眼底却全是暖意,“能学点本事,不被人欺负,妈就心满意足了。” 林见雪见傅清清已经彻底想通,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好了,既然清清也想明白了,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来,都饿了吧?赶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她打开铝饭盒,露出里面的红烧肉。 这年头,肉是精贵东西,更别提是做得这么香浓的红烧肉了。 傅清清刚才光顾着委屈和生气,这会儿闻到香味,肚子立刻咕噜噜叫了起来,小脸微红,不好意思地伸手就拿了个包子。 傅遮危看着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看林见雪,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默默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吃着。 董玉兰看着桌上的吃食,心里五味杂陈。 林见雪看出她的局促,主动拿起筷子,夹了几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一个干净的搪瓷碗里,又装了两个肉包子。 她将包好的食物递给董玉兰,温声说道: “阿姨,这些您拿着,等会儿带去给傅叔叔。他在农场干活辛苦,现在肯定也担心清清担心得不行。您去送点吃的,也告诉他一声,清清没事了,让他放宽心。” 董玉兰接过那还带着温热的油纸包,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带着哽咽的:“……谢谢你,小雪。又……又让你破费了。” 林见雪弯了弯唇角,笑容清浅:“阿姨,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老邻居,现在又一起下放到这儿,本来就该互相帮衬着。快别这么说了,不然我下次都不好意思上门了。” 她转头看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的傅清清,又看了看旁边始终沉默、但眼神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傅遮危,说道: “清清,你去屋里,把头发重新梳一下,脸也洗洗干净。咱们一会儿是去求人办事,总得精精神神的,给人家留个好印象,知道吗?” 傅清清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半个包子,脆生生地应道:“哎!我知道了,小雪姐!我马上去!”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进了里屋。 傅遮危也站起身,低沉的嗓音响起:“……我去换件干净的衣服。” 他的衣服上还沾着些泥点,大概是之前匆忙回来时蹭到的。 没过几分钟,兄妹俩就重新出来了。 傅清清洗了把脸,头发也重新梳成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虽然眼睛还有点肿,但整个人看着利落多了。 傅遮危则换上了一件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工装衬衫,更显得他身形挺拔,眉眼间的冷峻也柔和了些许。 林见雪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中午了。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她站起身,“先去趟镇上的供销社,买点东西。空着手去求人,总归不太好。” 三人跟董玉兰道了别,便一起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到了供销社,人还不算多。 林见雪径直走到卖副食品的柜台,跟售货员说:“同志,麻烦称一斤鸡蛋,再来两斤核桃酥。” 这年头,鸡蛋和点心都是走亲访友的硬通货,尤其是核桃酥,算是相当不错的礼品了。 售货员麻利地称好东西,用草绳仔细捆好。 林见雪正要掏钱付票,一只骨节分明、略显粗糙的手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是傅遮危。 “我来付。” 林见雪抬眼看他,对上他那双深邃沉静的眸子。 傅遮危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补充了一句:“上个月,我工分换了点钱……够的。” 林见雪看着他略显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是傅家的长子,如今家道中落,父亲被监管,母亲身体不好,妹妹年幼,他心里背负着沉重的担子。 这份属于男人的自尊和担当,不允许他在这种事情上,尤其是在她面前,显得太过无力。 她心中微动,没有再坚持,轻轻收回了手,点了点头:“好。” 傅遮危这才松了口气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递给售货员。 提着一网兜鸡蛋和用油纸包好的核桃酥,三人离开了供销社,朝着桐花村苏家的方向走去。 苏家在村子的东头,靠近山脚的地方。 远远望去,就能看到一处与周围泥坯房截然不同的院落。青砖砌墙,虽然也显出些年头,但格局明显比村里其他人家要气派得多。院子很大,围墙也高,看得出来,这户人家祖上,恐怕是辉煌过的。 只是如今,那高墙和紧闭的大门,透着一股子与这热闹村庄格格不入的落寞和寂静。 林见雪走到那扇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院子里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带着几分警惕的女声: “谁啊?找牧云的吗?他上山打猎去了,还没回呢。” 林见雪还没来得及开口。 旁边的傅清清已经抢先一步,脆生生地应道: “奶奶,是我!傅清清!”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带着警惕的老人脸。 苏奶奶显然听出了傅清清的声音。 她浑浊的眼睛先是落在傅清清身上,随即看到了她身后站着的一男一女。 高大沉默的傅遮危,和旁边那个虽然穿着普通布衣、却气质清冷的林见雪。 老人家明显愣了一下。 她又把门拉开了一些,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站在门槛后。 她打量着门外的三个人,特别是林见雪。 这个姑娘看着面生,不像村里的。 “清清丫头,他们是……?” 傅清清赶紧介绍:“奶奶,这是我哥傅遮危。” 她又指了指林见雪:“这位是小雪姐,是……最近刚下乡来咱们这儿插队的知青!” “哦……知青啊……” 苏奶奶迷茫地点点头,应了一声。 她的目光在林见雪和傅遮危身上转了转,最后还是看向傅清清。 傅遮危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见雪则对着苏奶奶露出一个温和清浅的笑容,没有说话,将主动权先交给了傅清清。 苏奶奶看着他们手里提着的网兜和油纸包,更觉得奇怪了。 “你们……来找谁?是有啥事儿吗?”她问道。 傅清清连忙说:“奶奶,我来找苏哥哥。我们想找他帮个忙。” 她踮了踮脚尖,往院子里瞅了瞅。 “他还没回来吗?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他上午就进山了,说是去打点野味,现在还没回来吃午饭。”苏奶奶答道。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春日的阳光已经有些偏西了。 “按理说,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老人家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又看向傅清清,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找小牧……啥事啊?他……他在外面惹祸了?” 这年头不太平,她一个老婆子带着个半大的孙子,最怕的就是惹上是非。 “不是的,老人家。” 林见雪上前一步,微微挡在了傅清清身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微笑。 她的声音清清浅浅的,像四五月间山涧里融化的溪水,温和清冽。 “您别担心,苏同志没有惹祸。”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苏奶奶。 “是我们有件事,想来拜托您孙子帮帮忙。” “找小牧帮忙?” 苏奶奶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她孙子就是个闷葫芦,除了打猎和练拳,平时话都少,能帮别人什么忙? 而且这几个人……一个是下放户家的孩子,一个是新来的知青……看着都不像是跟自家能扯上关系的。 “帮……帮什么忙?”她迟疑地问道。 老人家的话音刚落。 一个冷冰冰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嗓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是深潭里浸过的寒铁。 “你们找我,什么事?” * 清清和苏牧云不是cp哦,江厌才是 第95章 “管好你的妹妹。” 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是深潭里浸过的寒铁。 “你们找我,什么事?” 林见雪心头一凛,猛地回过头。 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年。 他头上戴着一个宽大的竹编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布褂子,袖子卷到臂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少年赤着胳膊,背上还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篓,里面似乎装着什么猎物,隐约有血迹渗出。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林见雪身高约莫一米六五,在这个年代的女性里算是不矮了。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只比身旁的傅遮危矮上一点点。 明明看着年纪不大,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可那从斗笠阴影下透出的眼神,却冰冷得吓人。 平日里,傅遮危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已经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了。 可跟眼前这个少年比起来,傅遮危简直称得上是“温和”了。 怪不得清清会说苏牧云不好接近。 光是这么看着,林见雪都觉得心底发怵,只觉得今天这趟求他办事,希望实在渺茫。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连试都不试就打退堂鼓。 无论如何,都得争取一下。 林见雪暗暗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确定,往前走了一步。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脸上也努力维持着客气的笑容。 “苏同志,你好,我们是——” 她的话才开了个头。 那少年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迈开长腿,径直从他们几人身侧走了过去,朝着院门的方向。 擦肩而过时,他那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温度,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不管你们找我什么事,我都不会答应。” “麻烦你们,请回吧。” “……” 林见雪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在了那里。 这…… 这姓苏的,未免也太不近人情,太不礼貌了吧? 连话都不让人说完,就直接下了逐客令? 林见雪心里有点气闷。 旁边的傅清清可没她那么好的涵养。 小姑娘本来心里就憋着气,现在又被这么无视和驱赶,顿时炸了毛。 她叉着腰,冲着苏牧云的背影就嚷嚷开了: “喂!苏牧云!” “你干嘛这么凶啊!” “小心我告诉瑶瑶去!让她以后都不理你了!” 这话一出,林见雪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小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拿易瑶来威胁苏牧云?这不是在老虎头上拔毛吗? 果然! 只见那已经快走到自家门槛前的少年,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来。 斗笠下的阴影似乎更重了,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 林见雪这才看清他的脸。 一张略显清秀的、带着点婴儿肥的娃娃脸,眉眼其实生得不错,只是那眼神太过凌厉冰冷,硬生生将那点少年人的稚气给冲散了。 此刻,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傅清清,像是要喷出火来。 冷着脸的样子,配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还真是……挺吓人的。 傅清清被他这么一看,刚才那股子气焰顿时灭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嗖”一下,就躲到了自家哥哥傅遮危的身后。 但输人不输阵,小丫头还是不甘心地从傅遮危胳膊后面探出小脑袋,朝着苏牧云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幼稚又挑衅。 苏牧云的目光,从傅清清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前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上。 傅遮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沉静地回视着他,没有丝毫退让。 苏牧云打量了傅遮危两眼,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傅清清。 这两兄妹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他立刻猜到了傅遮危的身份。 苏牧云的视线重新变得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对着傅遮危冷冷地开口: “管好你的妹妹。” “她真的很聒噪。” 傅遮危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躲在身后的妹妹,然后抬眼看向苏牧云,语气同样没什么温度,言简意赅地怼了回去: “你也很吵。”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苏牧云那双漂亮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眼看着两个同样冷冰冰、不好惹的少年就要因为一句口角而对峙起来。 林见雪一个头两个大。 “停!停停停!” 她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试图打圆场。 这两个家伙! 他们今天是来求人办事的,不是来吵架结仇的好吗? 怎么话还没说两句,就先跟主人家吵起来了?! * CP还没定好,我再想想……突然感觉傅清清和苏牧云也很有意思…… 第96章 就这么个干瘪豆芽菜,竟然还有人上赶着要抢回家成亲? “小牧,怎么和客人说话的?” 站在门口的苏奶奶皱了皱眉头,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站在了苏牧云的身边。 苏牧云听到奶奶的声音,背脊似乎僵了一下,那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气,也稍稍收敛了几分。 苏奶奶没再理会自家孙子,目光转向林见雪三人,脸上露出一丝和气的笑容。 老太太的眼神很平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 她打量了他们几眼,缓缓开口。 “我看你们几个后生,眉眼周正,也不像是那起子歪门邪道的人。” “有什么事,进屋里来说吧。” “站在外面吵吵嚷嚷的,让人听了去,不好。” 这话显然是对着苏牧云刚才的“聒噪”论说的。 苏牧云:“……” “奶奶!” 苏牧云似乎没想到,他奶奶竟然会主动邀请这几个他极不待见的人进屋。 他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像是领地被侵犯的小兽。 苏奶奶却没看他,只是伸出布满褶皱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 “行了,难得家里来个客人,还都是些年轻娃娃。” “去,打盆水洗洗手,再给客人泡壶热茶来。” 自己的奶奶都发话了,纵使苏牧云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把那股子冷硬憋了回去。 做小辈的,在长辈面前,该有的规矩不能丢。 他抿了抿唇,没再吭声,只是背着那沉甸甸的竹篓,默默转身进了屋。 苏奶奶这才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对着林见雪他们招了招手。 “来,孩子们,都进来吧。” “奶奶,我扶您进去!” 傅清清反应最快。 她几步跑到苏奶奶身边,小心翼翼地搀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苏奶奶笑眯眯地任由她扶着,两人一起慢慢往院子里走。 林见雪和傅遮危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小院。 这是个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泥坯的墙面带着斑驳的痕迹,但整个院子却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地面扫得一丝不苟,角落里堆放着劈好的柴火,几只芦花鸡正在悠闲地啄食。 刚才苏牧云背进来的那个大竹篓,此刻正放在西边屋檐下的角落里。 林见雪眼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隐约看到篓子里露出一抹皮毛和血迹,似乎是几只已经没了气息的野兔。 看来少年刚才说上山打猎,是真的。 院子中央,摆放着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方桌,旁边还有几个高矮不一的木凳子。 “坐吧,都坐。” 苏奶奶被傅清清扶着,在靠墙的一个稍高些的凳子上坐下,然后招呼他们。 林见雪和傅遮危、傅清清也依言在桌边坐了下来。 林见雪将一直拎在手上的布袋子轻轻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苏奶奶,我们来得冒昧,也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 “这点吃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苏奶奶低头看了看那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还有那一个个圆滚滚的鸡蛋,连忙摆手。 “哎哟,这怎么使得!” “孩子们,你们太客气了。” “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我们老婆子和小牧可不能白拿你们的东西。” 老太太的态度很坚决,推拒着不肯收。 林见雪知道这时候不能退缩,她脸上带着诚恳,语气也放得更低了些。 “苏奶奶,我知道今天这样冒昧上门,实在是打扰了。” “可……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想着来求求您和苏同志。” 她这话一说,苏奶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疑惑地看向她。 “孩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遇上什么难事了?还是说……这桐花村里,发生了什么事?” 老太太久居村中,显然对村里的风吹草动很敏感。 林见雪看了眼身旁正襟危坐的傅清清,轻轻吸了口气。 “苏奶奶,这事……跟我关系不大。” “主要是跟清清这孩子有关。” “……她今天上午,差点就被那江二牛家里人,从家里强行给拖走,说是要……要抢回去成亲!” 话音刚落。 “吱呀——” 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桌子旁。 林见雪下意识地回过头。 正对上苏牧云那双沉静幽深的眸子。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褂子,手上正拎着一把缺了口的粗陶茶壶,壶嘴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他显然是听到了林见雪最后那句话。 苏牧云听了林见雪的话,目光越过桌子,落在了他奶奶身边的傅清清身上。 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 就这么个干瘪豆芽菜,竟然还有人上赶着要抢回家成亲? 那江二牛的眼光,未免也太差了点。 他收回视线,将手里那把缺了口的粗陶茶壶重重往桌上一放。 ‘咔哒’一声,惊得傅清清肩膀缩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旁边的几个粗瓷茶杯,开始倒茶,动作不紧不慢,眼神却又冷又硬。 “你们不去找公安报案,跑到我家里来做什么?” 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淬了冰。 他抬眸,扫了林见雪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 “难不成,是想雇我,替你们去把那江二牛打一顿?” 林见雪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神色不变。 “苏同志,人现在好好的,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公安不会管的。” “况且,江二牛他爹是桐花村的村支书,江家在这一片……有点势力。” “就算报了案,大概率也是不了了之。”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将现实的困境摊开在他面前。 苏牧云拧了拧眉,没说话,显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林见雪看着他微蹙的眉头,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商量的意味。 “苏同志,我们今天来,不是想让你去打人。” “我听说,苏家拳法在咱们桐花村很出名,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所以……我想请你,能不能在你有空的时候,教清清几招防身的本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不会白白麻烦你。” “你看这样行不行,一节课,我们付你一块钱的辛苦费。” “时间由你定,教多少,也由你定。” 一块钱一节课? 这话一出,旁边的傅遮危身子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薄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话未出口,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按在了他放在桌沿的手背上。 傅遮危一怔,侧头看去。 林见雪没有看他,只是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傅遮危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被她莹白指尖覆盖住的手背上。 他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抿紧了唇,没有出声。 花钱请他教拳? 还一块钱一节课?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普遍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一节课一块钱,绝对是天价了。 苏牧云的目光再次扫过傅清清那单薄的身板。 嫌弃毫不掩饰。 他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面前刚倒好的那杯热茶,吹了吹浮沫。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苏家拳法,不外传。” “你们请回吧。” 就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苏奶奶,也在这时叹了口气。 她看向林见雪,脸上带着歉意。 “林知青,不是我们老婆子和小牧不肯帮忙。” “实在是……苏家有祖训。” “这苏家拳,一代代传下来,规矩就是不能外传给外姓人。” “而且……”老太太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是传男不传女的。” 祖训?传男不传女? 林见雪抬起眼,清亮的眸子直视着苏牧云。 “苏奶奶,苏同志。” “规矩,说到底都是人定的。” “若是真想改,难道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这话问得有些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质问了。 苏牧云的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林见雪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审视和不悦。 林见雪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语气诚恳。 “苏同志,我们是真心实意,想请你帮忙。” “清清家里的情况,是什么样子,我想……你应该也大概知道一些。” 下放户,在这个村子里,就是无根的浮萍,任人欺凌。 “而且,就算真要是出点什么事,村子里……恐怕不会有人真心替他们出头的。” “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 “我不想……不想她这一辈子,就因为别人的歹念,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毁了。” 第97章 “你怎么知道是江家人找她麻烦?” 林见雪的话音落下,小小的院子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苏奶奶浑浊的目光,怜惜地落在傅清清苍白的小脸上。 小姑娘单薄的身影,微微颤抖着,像风中摇曳的野草,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脆弱。 苏奶奶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试探性地,带着几分恳求,看向了自己的孙子。 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倔得很。 她这个做奶奶的,也摸不准他的心思,更不好强行替他做主意。 苏牧云接收到奶奶的目光,但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眸子,再次扫过傅清清。 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只是在履行告知的义务。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冷淡。 “抱歉。” “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 “但是,我也有我的难处。” 这话说得平铺直叙,听不出丝毫歉意,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我这边,确实没办法提供帮忙。” “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最后这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出乎意料的是,傅清清听到这明确的拒绝,紧绷的肩膀反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她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其实,她本来也没觉得,像苏牧云这样冷冰冰的人,会答应教她什么拳法。 她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转头对林见雪说: “小雪姐,算了吧。” “我就说嘛,人家怎么可能随便教外人功夫。” “大不了,我搬去农场,跟我爸一起住。” 农场那边都是下放的干部职工,管理相对严格些。 “农场那边人多,我爸也在,我就不信,在那儿他们还敢上门来抓人不成?” “那怎么行?” 林见雪几乎是立刻就否定了她的话,“农场离咱们大队这么远,你一个小姑娘家住那里,我更不放心。”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傅清清瘦弱的肩膀上,声音放柔了些。 “这样吧。今天你搬过来,跟我一块儿住。” “知青点虽然简陋些,但我们人多,也能相互照应。” “至于学功夫的事……我再给你想想法子,总会有办法的。” 她说完,便站起身,目光转向苏奶奶,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苏奶奶,今天实在打扰您了。” 她指了指桌上用网兜装着的鸡蛋和油纸包着的核桃酥。 “这鸡蛋和核桃酥,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就留着,补补身子吧。” “既然苏同志不方便教,我们也不强求了。” 苏奶奶一听,连忙摆手,脸上满是过意不去。 “哎哟,这哪儿行!林知青,你们快拿回去!” “忙都没帮上,咋还能收你们的东西哩!” 老太太说着就要上前去推辞。 林见雪却微微一笑,并没有去拿。 “奶奶,东西我们都拎来了,再拎回去也沉。” “您就收下吧,不然我们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 苏奶奶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推拒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林知青,看着温温柔柔的,性子倒是挺有韧劲。 “那……好吧。” 苏奶奶只好应下。 “我们就先告辞了。” 林见雪说着,轻轻碰了碰一直沉默的傅遮危的胳膊。 示意他可以走了。 然后又朝傅清清招了招手。 傅遮危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沉默的站了起来。 傅清清赶紧跟上。 三人转身,走出了苏家破旧却干净的院子。 望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苏奶奶站在原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自家那个沉默寡言的孙子。 少年正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不知名的草叶上,侧脸线条冷硬。 “小牧……” 苏奶奶试探着开口。 “我看这林知青,还有那傅家兄妹,都挺实在的。” “人也懂礼貌。” “那傅家小姑娘,也确实可怜。”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 “而且,一节课一块钱呢……” “这可不是小数目了。” “你要不……就当是赚个外快,贴补家用?” 苏牧云抬起眼,视线落在院角的竹篓上。 那里,还放着他下午打来的野兔,皮毛光滑,尚有余温。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去把兔子收拾了。” “晚上烤兔子吃。” 说完,他不再看苏奶奶,也没回答她的问题,径直走向了屋檐下挂着的剥皮小刀。 苏奶奶看着孙子沉默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最终还是堵在了喉咙里。 唉…… 她心里明镜似的。 哪是什么传男不传女的老旧规矩。 这孩子,是被那些所谓的“徒弟”给伤透了心啊。 当年,她那老实巴交的儿子,苏牧云的爹,就因为懂点拳脚,收了几个村里的后生当徒弟。 平日里,“师傅长师傅短”的叫着,逢年过节也提着东西上门。 可谁知道,运动一来,风向一变,就有人眼红,想给他扣个“破坏生产”、“拉帮结派”的帽子。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受过恩惠的徒弟,为了撇清关系,竟没一个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甚至还有人落井下石,颠倒黑白! 虽然最后,那帽子没扣严实,侥幸躲过去了。 可她儿子,心气儿高的一个人,哪里受得了这种背叛和冤枉? 从此一蹶不振,整日借酒消愁,没过几年,就把自己给喝死了。 她那可怜的儿媳妇,苏牧云的娘,又当爹又当娘,操持家务,下地挣工分,硬生生累垮了身子。 前几年,也撒手去了。 苏牧云小小年纪,就亲眼看着那些曾经恭恭敬敬喊着他父母“师傅”、“师娘”的人,转眼之间,就换上另一副冰冷甚至险恶的嘴脸。 这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比谁都看得透彻。 他哪里还肯轻易相信外人? 又怎么可能,再把苏家祖传的拳法,教给那些不知根底、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人? 他这是怕啊。 怕再走一遍他爹娘的老路。 苏奶奶心里明镜似的。 这孩子,是打算让苏家拳,跟着他一起,彻底埋进土里了。 * 院子里,很快弥漫开烤肉的焦香。 苏牧云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两只野兔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他把烤得外焦里嫩的一只兔子撕下来,放在碗里,端给了苏奶奶。 “奶奶,您先吃吧。” 剩下那一只,他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放进另一个干净的大海碗里。 然后,他端着碗,走出了自家院子。 轻轻敲了敲隔壁那扇斑驳的木门。 叩叩叩。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的老太太,摸索着探出了头。 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空洞无神,显然什么也看不见。 正是易瑶的奶奶。 “是小牧吗?”易奶奶侧着耳朵,问道。 “易奶奶,是我。”苏牧云的声音,比刚才在自家院里,明显温和了许多。 他把手里的碗递过去。 “今天打了两只兔子,烤好了,给您和瑶瑶送一只过来尝尝。” “等瑶瑶回来了,你们娘俩一块儿吃。” 易奶奶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碗。 碗还热乎着,里面肉香扑鼻。 老太太常年湿漉漉,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似乎更红了些。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哎呦,小牧啊……你这孩子……” “这些年,多亏了你照应我们老婆子和瑶瑶……” “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哽咽。 “易奶奶,您说这话就外道了。”苏牧云打断她,“咱们是邻居,相互帮衬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小院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天都快黑了。” “瑶瑶今天去哪儿了?” “怎么还没回来?” 提起孙女,易奶奶脸上的感激立刻被浓浓的忧愁取代。 “唉,别提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家里柴火没了,她一大早就说上山去砍些回来。” “可这都啥时候了,中午饭都没见她回来吃……” “我这心里正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山上出了什么事……” 苏牧云眉头立刻皱紧了。 “奶奶,您别急。” “您先进屋歇着。” “我去找找她。” 易奶奶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苏牧云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哎呦,小牧啊……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浑浊的眼角又渗出了泪珠子。 “您放心,我这就去找。”苏牧云沉声应着,小心翼翼地扶着老人家,把她送回屋里,安顿在炕上。 老太太坐在炕沿上,还在不停地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苏牧云看着老人家孤零零坐在昏暗屋子里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窗外那片迅速沉下去的天光,心里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这死丫头! 大周末的,跑哪儿野去了?! 砍柴能砍到天都快黑透了还不着家? 就把一个眼睛看不见的老太太扔在家里,她心里就不惦记吗?! 他从易家小院出来,脸色沉沉。 天色是真的暗下来了,村子里已经有零星的灯火亮起。 他快步走回自家院子,从屋里抓了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厚实的外套披上。 山里晚上凉。 他准备往东边那片近一些的山林去找。 刚往东走了没几步。 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牧……牧哥?” 苏牧云脚步一顿。 这声音……是瑶瑶? 他猛地转过身。 果然。 昏黄的暮色里,易瑶背着一个半空的竹篓,站在不远处的土路上,正朝着他这边张望。 她的头发有些乱,额角还沾着几片碎草叶,小脸蛋也灰扑扑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奇怪的是,她是从西边过来的。 苏牧云几步跑过去,站定在她面前。 他皱着眉,打量着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你怎么从西边过来的?” 村西那边的山,路更远,也更难走。 村里人砍柴,都习惯去东山。 易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 她脸上那点灰扑扑,似乎更明显了,表情也僵了一下。 “没……没什么啊。”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就是……就是想换个地方砍柴试试……” 苏牧云盯着她那明显心虚的小脸。 直觉告诉他,这丫头绝对有事瞒着他。 不过,他没再追问。 算了。 人平安回来就好。 他伸手,自然地接过她肩上那只轻飘飘的竹篓,替她背上。 “走吧,回家。” “奶奶都快担心死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 苏牧云没话找话,打破沉默。 “今天运气不错,打了两只兔子。” “烤好了,给你家留了一只。” 易瑶眼睛亮了亮,小声应道:“牧哥真厉害。” 苏牧云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了几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开口。 “对了。” “今天下午,你那个朋友……” 他故意顿了顿,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 “……就是那个叫傅清清的,跑到我家里来了。” “她家里好像出了点事。” “你知道吗?” “我朋友?”易瑶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清清吗?!” “她怎么了?!” “是不是……是不是江二牛他们又找她麻烦了?!” 话音刚落。 走在前面的苏牧云,脚步猛地顿住。 他停了下来,转过身。 暮色四合,他的脸隐在逐渐浓郁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得像鹰隼。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易瑶写满惊慌的小脸上。 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审视的冷意。 “你怎么知道。” “是江家人找她麻烦?” 第98章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易瑶小脸猛地一僵。 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更是慌乱地闪躲起来,根本不敢对上苏牧云的视线。 苏牧云眉心紧蹙,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易瑶纤细的胳膊。 他的手劲不小,常年习武的手掌带着粗砺的薄茧,捏得易瑶生疼。 “易瑶,”他盯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邻家小哥哥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娃娃脸,此刻绷得紧紧的,满是严肃。 易瑶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也有些慌了神。 她带着哭腔,急急地解释:“牧哥,我……我的事已经解决了,真的!” “你先告诉我,清清她……她家里到底怎么了?江二牛……江二牛是不是又欺负她了?” 苏牧云抿了抿干燥的唇瓣。 他垂下眼帘,片刻后,才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道:“江二牛看上你那个朋友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今天下午,他妈带着江家的几个亲戚,闹到傅家去了。” “指名道姓,要傅家把傅清清嫁给江二牛。”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易瑶的头顶。 她整个身子猛地晃了晃,小脸瞬间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绝望。 “都……都怪我……” “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清清!” “才会让江二牛那个畜生缠上她!” 苏牧云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比锅底还要黑。 “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关你什么事?” 话音刚落,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想起了易瑶今天的反常。 她为什么会从村西那边的山路回来? 江二牛家,不就住在村东头,靠近东山脚下吗? 难道…… 苏牧云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死死地盯着易瑶那张惨白的小脸。 “你今天去西山砍柴……” “也是在躲着江二牛?” 村里人都知道,东山近便,柴火也好拾掇。 西山路远,山势也更陡峭,若不是东山实在没什么可砍了,没人愿意往西山跑。 所以,她今天才会宁愿绕远路,去更难走的西山砍柴,把自己累得半死,弄得这么晚才回来? 就是为了避开江二牛那个畜生?! 苏牧云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易瑶心中恐惧和委屈的闸门。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地滚落下来。 “呜呜……牧哥……我该怎么办啊……” “半个月前……江二牛……他把我堵在小巷子里……” 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 。 “他……他想对我耍流氓……” “是清清……是清清路过,大声喊人,才把他吓跑了!” “如果不是清清……我……我肯定就被他……呜呜……” “可现在他不去缠我了,反而去缠清清了……” “牧哥,如果清清因为我出了事……我就是死了,心里也难安啊!” 她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苏牧云听完易瑶断断续续的哭诉,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心底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颤。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声音都因为愤怒而有些变形。 “你说什么?!江二牛对你耍流氓?!”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易瑶哭得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牧哥,你一个人要打猎养活自己,还要上工,照顾我和奶奶,你已经够辛苦的了……” “我要是说了,你肯定会替我出头的……” “可是……可是江二牛他爸是村里的干部……咱们……咱们惹不起啊……呜呜呜……” 易瑶的话,让 苏牧云心头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和铺天盖地的自责。 他怎么能对她发火? 她才是受害者啊! 她已经够可怜了! 半晌,苏牧云紧绷的下颚线才渐渐松弛下来。 他缓缓松开了之前下意识抓着易瑶纤细胳膊的手,那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刺目得很。 他有些笨拙地抬起手,用自己粗糙的衣袖,轻轻擦拭着易瑶哭得脏兮兮的小脸。 “别哭了。”苏牧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凶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我是担心你。” “……刚才我说话语气太重了,对不起。” 易瑶愣了一下,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他。 她用力摇了摇头,小脸被他粗糙的袖子擦得像只小花猫,黑一道白一道的,更显可怜。 “不……不怪牧哥,我知道……牧哥你是担心我……” “我只是……我只是难过……” 话一出口,新的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仿佛怎么也流不尽。 “我怎么……怎么这么没用啊……” “平日里芝麻大点的事,都要你和奶奶帮我……” “现在……现在还连累了清清……” “如果清清因为我出了什么事……” “我……我真该死!” 苏牧云抿了抿干裂的唇,脸色沉郁。 “这不怪你。” “是江二牛那个畜生,看你家里只剩下你和眼盲的奶奶,爹娘都不在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你。” 易瑶哭声渐渐小了些,她用力揉了揉哭得红肿不堪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吸了吸鼻子。 “牧哥……”她声音依旧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还没说,清清……清清她来找你做什么呢?” “她家里人……是想让你保护她,雇你当保镖吗?” 在她单纯的想法里,苏牧云是村里最能打的人,傅家遇到这种泼皮无赖的麻烦,找他帮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苏牧云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不是。”他简短地回答,声音有些含糊。 这件事,他不想把易瑶牵扯进来更多。 她已经受了这么大的惊吓,知道了江二牛的目标转向傅清清,心里定然更加愧疚难安,不该再为这些复杂的事情操心。 见易瑶还要追问,苏牧云立刻岔开了话题。 “你奶奶之前拜托我出来找你,天都这么黑了,先回家吧。” “你再不回去,她老人家该着急了,说不定要一个人摸黑出来找你了。” 提到家里唯一的亲人,易瑶脸上的担忧果然瞬间盖过了那点好奇。 她奶奶眼睛不好,晚上出门太危险了,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易瑶也急了,顿时顾不上再问傅清清的事,反手拉起苏牧云的胳膊就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牧哥,我们快回去!奶奶肯定等急了!” 苏牧云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夜色渐浓,四野寂静,只有虫鸣和两人匆匆的脚步声。 苏牧云垂下眼帘,看着身前那个拉着他衣袖,因为焦急而脚步有些踉跄的小姑娘。 她的个子是真小,比同龄的女孩子都要瘦弱一些,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从他记事起,易瑶就是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总是躲在人后。 几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无情地吞噬了她正在山上出工的父母。 一夜之间,她就从一个有爹有娘疼爱的孩子,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苏牧云至今还记得,易瑶的奶奶,那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会偷偷塞给他糖吃的老人家,在得知儿子儿媳双双罹难后,是如何撕心裂肺地哭嚎,然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就那么硬生生地哭瞎了。 这个本就贫困的家,一夜之间,天就彻底塌了。 而这个原本就胆小怯懦的小姑娘,从那天起,就不得不学着坚强,学着撑起一个摇摇欲坠、只剩下她和失明奶奶的家。 他们两家是邻居,屋挨着屋,就隔着一道矮矮的篱笆墙。 他比她大一岁,从小,他们就算是一起在泥地里打滚,一起在田埂上追逐,被各自的大人看着长大的。 所以,在易瑶家出事之后,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像个哥哥一样,照顾她,多担待着点这个可怜的妹妹。 他几乎是把易瑶看作是自己的亲妹妹一般,放在心坎上疼着护着。 平日里,他上山打猎得了什么野鸡兔子,或是自己偷偷在河里摸了几条鱼,亦或者是在供销社用布票换了点什么稀罕的吃食,只要他有一口,就绝对会想着分给易瑶和她奶奶一份。 他以为,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在护着她了,不让她受村里那些调皮捣蛋的半大孩子的欺负。 但是就是这他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小妹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外人欺负了……又被另一个外人保护了。 * 几人沉默地走在从苏家回来的小路上。 方才苏牧云那番干脆利落的拒绝,让傅家人的气氛又沉重了几分。 林见雪看了一眼身旁垂着头,明显有些失落和害怕的傅清清,心中微叹。 她又看向走在另一侧,身形挺拔,却始终一言不发的傅遮危。 他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此刻,那股冷硬里又多了一丝压抑的怒火和无力。 林见雪知道,他一定在为妹妹的事情自责。 “遮危,”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傅遮危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她,墨色的眸子里情绪不明。 林见雪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既然苏牧云那边行不通,但清清的安全不能耽搁。” “为了避免江二牛家里人再来骚扰,我想,这几天先让清清住到我的知青宿舍去。” 她的声音在黄昏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遮危深邃的目光落在林见雪 的脸上。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勉强。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会给你添麻烦的。” 知青点人多口杂,他知道,让她一个未婚女同志带清清过去住,必然会招来一些闲言碎语。 林见雪却只是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客气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保护好清清最重要。” 傅遮危看着她, 少女的脸庞柔和,眼神清澈明亮 他胸口那股郁结之气,仿佛被这温柔而坚定的目光驱散了些许。 他薄唇紧抿,半晌,才低低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林见雪弯了弯唇角:“不客气。” 三人很快回到了傅家低矮的土坯房前。 “怎么样了?小雪,苏家那孩子……答应了吗?”董玉兰一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 林见雪站在门口,看着董玉兰布满血丝的双眼,和那张写满忧虑的脸,心中不忍。 她轻轻摇了摇头:“董阿姨,苏牧云他……家规森严,不肯收徒,也不肯插手。” 董玉兰脸上的希冀瞬间黯淡下去,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傅遮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妈。” 林见雪紧接着说:“不过董阿姨您别急,我有个法子。” “我想让清清这几天先去我知青宿舍住,那边人多,江家的人就算想闹事,也得掂量掂量。” 董玉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更深的愧疚和不安。 “这……这怎么好意思!” “小雪,你一个姑娘家,这太麻烦你了……” 她知道,女儿的事,已经让这个好心的姑娘操碎了心。 林见雪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上前轻轻扶住董玉兰的另一只胳膊。 “董阿姨,您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们都是从京都一起过来的,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再说了,我和清清也是好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她的话说得真诚恳切,让董玉兰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董玉兰哽咽着,连连点头。 林见雪转向傅清清,柔声道:“清清,快进去收拾一下换洗的衣服和日常用品,不用带太多,缺什么我那里也有。” 傅清清用力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林见雪一眼,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很快,傅清清就背着一个小小的、打着补丁的旧布包袱出来了。 傅遮危默默地从妹妹手中接过了包袱,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他拎着包袱,一言不发地陪着林见雪和傅清清,往知青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看着知青点屋子就在不远处了。 傅遮危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就送到这里,不过去了。”他低声说道。 林见雪看了他一眼,夕阳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她轻声说:“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清清的。” 这一世,她绝对,绝对不会让傅清清再发生上辈子那样惨痛的事情! 傅遮危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翻涌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最终,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一个“好”字,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现实的无力让他在心上人面前无地自容。 目送着林见雪和傅清清的背影消失在知青点门口,傅遮危才拎着空荡荡的手,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转身,融入了逐渐深邃的夜色之中。 此刻已是放工时间,白日里喧闹的知青大院显得有些空荡。 大部分知青不是串门聊天,就是趁着月色在村子附近散步消食。 林见雪带着傅清清来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单人宿舍。 她推开木门,侧身让傅清清进来,然后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林见雪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的傅清清,温和地笑了笑。 “还记得吗?我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你帮我一起整理的这屋子呢。” 第99章 如果能一直和小雪姐一起睡,该有多好啊…… 林见雪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的傅清清,温和地笑了笑。 “还记得吗?我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你帮我一起整理的这屋子呢。” 傅清清一下子就想起了林见雪刚下乡那天,自己和哥哥送她来知青点的场景。 那时候的小雪姐,也是这样温柔地笑着,一点也没有架子。 此刻,傅清清拎着自己那个更小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布包袱,慢慢走进屋里。 小小的单人宿舍,被林见雪打理得井井有条,空气中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气。 一张不大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床边是一张小小的旧书桌,桌上放着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盏擦得锃亮的煤油灯。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一丝灰尘。 这和她家那个终日昏暗潮湿、泥土地面坑坑洼洼的土坯房,简直是天壤之别。 傅清清的手脚都有点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裤脚和鞋子,又闻了闻身上因为紧张和赶路而渗出的汗味。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小雪姐,我……我浑身脏兮兮的,会不会弄脏你房间啊?” 林见雪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什么东西的模样,先是微微一愣。 随即,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见雪走过来,自然地拉起傅清清的手,带着她往屋里走,另一只手随手关上了身后的木门。 “傻丫头,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却满是亲昵。 林见雪伸手,从傅清清手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包袱,随手放在了床尾。 “我每天上工,下地干活,难道就很干净吗?” “还不是一样浑身臭汗,满脚泥巴。” 傅清清立刻急急地反驳:“小雪姐才不臭呢!” “小雪姐干完活也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身上还有好闻的味道,不像我……”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自卑。 林见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软,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她冻得有些发红的小巧鼻尖。 “好啦,就你嘴甜。” 她柔声说道:“我一个人住,也挺孤单的。你来了,正好陪陪我,说说话,也热闹些。” “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千万别拘谨,知道吗?” 傅清清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林见雪转身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晃了晃,里面还有大半瓶热水。 她倒了些热水进搪瓷盆里,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水温。 又从自己脸盆架上,取下一条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淡淡胰子香味的柔软毛巾,递给傅清清。 “来,快用热水洗把脸,再洗个手,暖和暖和。” “等会儿我们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傅清清看着那条明显是新的、雪白柔软的毛巾,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急忙摆着手。 “小雪姐,不用不用!我带毛巾了!” 她慌忙蹲下身,在自己那个小小的旧布包袱里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很快,她就从一堆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里,翻出了一条……毛巾? 林见雪的目光落了上去。 那与其说是一条毛巾,不如说是一块不知道从什么旧汗衫上裁剪下来的布头。 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颜色也洗得发黄发灰,薄薄的一片,皱巴巴的。 和林见雪手上那条崭新柔软、还带着清香的毛巾一比,简直就像一块捡来的小抹布。 傅清清有些窘迫地捏着自己那条“毛巾”,小脸涨得通红。 她小声对林见雪说:“这么好的毛巾,小雪姐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可别浪费给我用了。我用这条就行,能擦干。” 林见雪看着她手里紧紧捏着的那条小布头,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 她有些愣愣的。 一年前,不,应该说是一年多前,傅清清跟她一样,都还是生活在京市大院里的孩子。 那时候的傅清清,穿着的确良的衣裳,梳着整齐的辫子,每天背着军绿色的书包去学校里上课。 吃穿用度,衣着打扮,绝对是光鲜干净的。 可现在呢? 眼前的傅清清,不仅失去了继续求学的机会,跟着父母兄长在这贫瘠的黑土地上艰难求生。 甚至,就连一条最基本、最普通的洗脸毛巾,都变成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裁剪下来的破布。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林见雪看着傅清清那双依然清澈,却带着一丝怯懦和不安的眼睛。 她知道,这样的艰苦,并没有彻底磨灭掉傅清清骨子里那份乐观与活泼。 她还是那个善良可爱的小姑娘。 只是,那份小心翼翼的懂事,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得林见雪的心尖一阵阵发酸,发疼。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猛地涌上了她的心头,堵得她喉咙有些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前世的自己,到底是有多瞎,才会对傅家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反而被江羽白母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见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与愧疚。 她将手上那条雪白柔软的毛巾,轻轻塞进了傅清清冰凉的小手里。 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柔:“这条毛巾,以后就是你洗脸的毛巾啦。” 林见雪顿了顿,看了一眼傅清清还捏在另一只手里、那块看不出原色的布头,补充道:“你带来的那块,嗯……可以拿来擦擦脚,或者做抹布也行。” “别紧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 “小雪姐这里东西带得多,一条毛巾而已,不值钱的。” 傅清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好闻的胰子清香。 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属于干净与体面的味道。 她突然哽咽了一声。 紧接着,豆大的泪珠便不受控制地,噼里啪啦滚落下来,砸在那雪白的毛巾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胡乱地揉着眼睛,呜咽着哭了起来,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见雪一愣。 她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竟惹得这小丫头哭得这般伤心。 她急忙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傅清清还在发抖的另一只手,柔声问道:“清清,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傅清清哭得泣不成声,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小雪姐……” “你……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呜呜呜……” “我怕……我怕我会依赖上你的好。”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恐慌:“以后……以后你要是走了,回城里去了,我……我该怎么办呢?” “我们这样的,是回不去的……” 傅清清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林见雪的心尖上反复磨着,又酸又疼。 她伸出手指,轻柔地擦拭着傅清清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痕,声音也有些沙哑:“傻丫头,我不走呀。” “我会在这里,陪着你们的。” 傅清清却哭得更凶了,她用力地摇着头,泪水甩得到处都是。 “不一样的!小雪姐,你们知青,迟早都是要回城里的。” “我哥说的,国家不会让你们一直待在这里的。” “我们……我们是走不掉的。” “呜呜呜……小雪姐,我心里好矛盾。”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希望你能早点离开这个地方,回城里去过好日子……可是……可是我又好舍不得你走……” “小雪姐,我是不是很坏?我是不是很自私?” 这孩子气的剖白,让林见雪的心都揪紧了。 林见雪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将瘦弱的傅清清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眼圈也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清清不坏,清清一点都不坏。” “你是个好孩子,特别好的孩子。” 她轻轻拍着傅清清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别怕,小雪姐不走,我会一直陪着清清的。” “我这次下乡,就是特意来帮你们的。” 林见雪吸了吸鼻子,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而且,小雪姐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傅清清抽噎着,从她怀里微微抬起头,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泪眼婆娑,带着浓浓的鼻音,好奇地问:“秘……秘密?什么秘密?” 林见雪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再等一年,最多一年。” “你爸爸,还有你伯伯他们,就会被平反了。” “到时候,你们全家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回京市去了。” 她捧着傅清清的小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但是,这一年,会很苦,会非常苦。” “小雪姐会陪着你们,尽我一切所能,让你们在这一年里,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傅清清听着,先是怔住了,随即,挂着泪珠的脸上,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 “小雪姐,你……你就别开我玩笑了。” 她虽然年纪还小,但也明白,像她们家这样被扣上那么大一顶帽子下放的家庭,想要平反,简直是天方夜谭。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村里那些成分不好的人家,哪一个不是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几十年都没个结果。 但她还是努力地弯了弯嘴角,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不过……谢谢你,小雪姐,谢谢你安慰我。” “我现在心里好受多啦。” 林见雪看着她红通通的眼圈,和那双努力挤出笑容却依旧带着悲伤的眼睛,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现在说再多,清清也未必会信。 只有等时间到了,事实摆在眼前,她才会明白,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伸手揉了揉傅清清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好了,不哭了啊,再哭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 “快去把脸擦擦干净,用我给你的新毛巾。” “我们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今天你也受了惊吓,肯定累坏了,早点收拾一下,我们早点休息,好不好?” 傅清清乖乖地“嗯”了一声。 她红着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条雪白柔软的毛巾。 毛巾贴在脸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清香。 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林见雪已经转过身。 她从自己的铝制饭盒里,小心地取出了两个尚有余温的白面肉包子。 又从另一个搪瓷小碗里,拨出了一小份香气扑鼻的红烧肉,肉块烧得油光乌亮,颤巍巍的。 食物的香气,瞬间在小小的知青宿舍里弥漫开来。 傅清清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脸颊更红了。 她赶紧端起水盆,将微凉的洗脸水倒在了宿舍门外的泥地上。 回来后,她无比珍视地将那条新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挂在了床头一枚凸起的钉子上。 脸盆也被她擦拭干净,轻轻放在了床底下。 林见雪坐在宿舍里唯一的一张旧书桌前,桌上已经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朝着傅清清招了招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清清,过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书桌上,两个白胖的包子和一小碗红烧肉,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傅清清拘谨地挪到小板凳上坐下,看着眼前的食物,眼眶又是一热。 “小雪姐……”她声音有些哽咽。 林见雪将一个包子递到她手里,又把筷子塞给她:“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傅清清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白面松软,肉馅鲜香。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 林见雪只是含笑看着她,自己也慢慢地吃着另一个包子。 草草地吃完了这顿“晚饭”。 林见雪麻利地收拾了饭盒碗筷,起身道:“清清,你先坐会儿,我去洗一下碗筷,顺便打些热水回来。” 很快,林见雪就提着一小暖瓶滚烫的热水回来了。 “来,清清,我们泡泡脚,解解乏,也暖和暖和。” 她找出两个洗脸盆——其中一个是她自己的,另一个是傅清清带来的,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驱散了傅清清一天的疲惫和深植骨髓的寒意。 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偷偷看着林见雪的侧脸,心里暖洋洋的。 泡过脚,林见雪便带着傅清清上了床。 知青宿舍的床是硬板床,林见雪的这张也不例外,铺着洗得发白的旧褥子。 但对傅清清来说,却像是躺在了云朵上。 被子是林见雪带来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还有属于林见雪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清香。 傅清清盖着柔软的薄被,感受着身旁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一颗漂泊无依的心,像是找到了港湾。 暖融融的,熨帖极了。 她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往林见雪身边挪了挪,再挪了挪,直到几乎贴上。 如果能一直和小雪姐一起睡,该有多好啊……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地唾弃了。 傅清清,你太不要脸了!你怎么能这么想! 小雪姐只是可怜你,暂时收留你,你怎么能有这种得寸进尺的奢望! 她的脸颊在黑暗中悄悄地红了,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敢再动弹。 第100章 江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 黑省四五月的天,亮得早,但也依旧带着春寒的料峭。 林见雪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怕吵醒身旁睡得正沉的傅清清。 小丫头昨晚受了惊吓,又哭了那么久,此刻睡颜恬静,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林见雪替她掖了掖被角。 简单洗漱后,她拿着自己的铝饭盒和傅清清的那个破旧搪瓷缸子,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去了知青厨房。 厨房里已经有了几个早起的知青。 林见雪排队打了四个黑乎乎的玉米面窝窝头,又要了两份几乎看不到油星的腌萝卜条。 知青点的伙食,都是按人头定量供应的。 管厨房的大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两个饭盒。 林见雪从口袋里摸出对应多一人份的粮票和几分钱,递了过去:“婶儿,这是另一个人的。” 大婶这才没说什么,收了钱票,让她把饭菜装好。 揣着两个饭盒往回走,刚拐过知青点院墙的拐角。 迎面就撞上了几道身影。 是刘丽雯,还有她的两个“老搭档”——王红霞和张翠翠。 刘丽雯的目光跟长了钩子似的,一下子就落在了林见雪手上那两个饭盒上。 特别是其中一个饭盒里,窝窝头垒得冒了尖。 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林见雪一个人,怎么拿了这么多吃的?还用了两个饭盒? 她早上可没看见林见雪宿舍里有别人出来。 刘丽雯的视线在林见雪清丽绝伦却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意味深长地扫过她手里的饭盒。 看着林见雪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进了女生宿舍那排最里头的一间,刘丽雯的眼睛眯了眯。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这林见雪,平日里看着清高孤傲,不与人来往。 该不会是……在宿舍里偷偷养了个野男人吧? 不然,她一个单身女知青,吃得了这么多?还需要两个饭盒? 而且,这林见雪长得这么勾人,保不齐就干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来! 林见雪端着两个饭盒,轻轻推开了宿舍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 床上,傅清清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沿边,眼神有些迷茫地发着呆。 她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几缕碎发粘在额角。 听到开门声,她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回过神来。 看见是林见雪,她才松了口气,急忙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手忙脚乱地就要下床。 “小雪姐,我睡过头了,你都醒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带着一丝懊恼。 林见雪将手里的铝饭盒和搪瓷缸子放在那张唯一的小旧书桌上。 她声音依旧温和:“没事,你还在长身体,正是贪睡的时候,再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她指了指桌上的食物:“这一份是你的,玉米面窝窝头和腌萝卜条。你等下刷牙洗脸再吃。” “热水在热水瓶里,你自己倒。” “我有点事,等下要出门,就先吃饭了。” 林见雪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一个窝窝头,几根萝卜条,安静地吃起来。 傅清清抱着被子,仰着一张素净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林见雪。 她轻声问:“小雪姐,你等下要去哪里?我……我陪你一起去?” 林见雪咬了一口窝窝头,粗糙的口感刮过喉咙。 她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个地方,小孩子可不能去。” 傅清清眨了眨澄澈的眼睛,小脸微微鼓了起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还有小孩子不能去的地方?” 林见雪笑着说:“有的。” 她很快吃完了两个窝窝头,将搪瓷缸子里的萝卜条也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利落地从床头的包袱里拿出一条深蓝色的头巾,将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 又穿上了一件灰扑扑但洗得干净的薄外套。 她对着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看着她的傅清清说:“我出去了。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 傅清清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小雪姐再见。” 林见雪轻轻带上了宿舍的门。 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脚步不快不慢地走出了知青宿舍的小院。 刚走到知青点大堂屋檐下,准备往村口去。 蹲在墙角下,一边晒着不算热烈的晨光,一边叽叽喳喳聊天的刘丽雯、王红霞和张翠翠,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她们的视线,像三道无形的探照灯,齐刷刷地落在了林见雪的背影上。 看着林见雪越走越远,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的拐角。 刘丽雯和王红霞、张翠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 林见雪这一趟出门,目的地明确。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去找江厌。 江厌这个名字,她上辈子临死前,在电视上见过。 那是1996年的春天,她躺在京都郊区疗养院的病床上,艾滋病并发症让她形销骨立,出气多进气少。 病房里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偶尔会播放一些新闻。 那天,电视里正插播一条社会新闻——某黑社会性质组织头目及其主要副手被执行枪决。 其中一个副手,镜头给了一个短暂的特写。 照片上的男人,即便是在那样狼狈不堪的情况下,依旧能看出比普通人要英俊许多的五官轮廓。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痞气,就那么冷冷地、甚至可以说是挑衅地,看着镜头。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规则,在他眼中都形同虚设。 电视画面下方打出了一行小字:江厌,入狱照。 林见雪对江厌的印象,并不仅仅止于那惊鸿一瞥的电视画面。 在那之后不久,她偶然间看到了一份过期的旧报纸。 报纸上,关于那场轰动一时的黑社会组织覆灭案,有着更为详尽的后续报道。 其中一篇,写了江厌的生平。 报道说,江厌之所以最后会被捕,是因为他选择了独自断后,为他的黑老大争取了宝贵的逃跑时间。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报答对方的“知遇之恩”。 他用自己的性命,践行了某种扭曲的“道义”。 林见雪当时看完,心情颇为微妙。 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亡命之徒,竟然也会为了“感恩”二字,赔上性命。 倒真是个讲几分江湖道义的。 也正因如此,林见雪在需要一些“特殊”帮助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在1976年还未成气候,但已经崭露头角的江厌。 第101章 怕不怕? 黑省哈市湖蓝县的黑市,并不难找。 它就像一块依附在小镇肌体上的丑陋疮疤,藏污纳垢,却又顽强地滋生着。 林见雪穿着那件灰扑扑的薄外套,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神色平静地走在泥泞坑洼的街道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汗臭和各种不明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她稍作打听,便有人模棱两可地指向了镇子边缘,一条更为偏僻狭窄的小巷。 巷子口,几个游手好闲的青年正聚在一起,吞云吐雾。 他们的目光像是黏腻的苍蝇,在林见雪身上刮过,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佻。 林见雪目不斜视,径直往巷子深处走去。 阳光被两侧低矮的土坯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稀疏地洒在地上。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了些,几个人影歪歪扭扭地靠在墙根下,享受着春日里难得的暖阳。 在她踏入黑市的那一刻起,关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知青”四处打听“厌哥”的消息,就已经像风一样在这些地头蛇之间传开了。 此刻,一个小平头,正凑到一个斜倚在破旧躺椅上的年轻男人耳边,压低声音汇报。 “老大,有个漂亮的女知青在黑市里打听你!” 小平头语气有些激动,又有些献宝似的。 “听说长得可水灵了,比供销社那朵花还……” 他话还没说完,猛地一回头,正对上缓步走来的林见雪。 “就……就是她!” 小平头吓了一跳,声音都有些变调,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林见雪。 乖乖! 这女知青胆子也忒大了! 竟然真敢一个人找上门来! 周围几个原本懒洋洋晒太阳的小混混,也都直起了身子,目光不善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被称作“老大”的年轻男人,正是江厌。 他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比电视上的入狱照看起来要青涩许多,但眉眼间的桀骜与狠戾却已初具雏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肤。 指间夹着一支劣质的卷烟,烟雾缭绕。 他微微眯着眼,撑着脸颊,视线从小平头手指的方向,落在了林见雪身上。 眼前的女知青,穿着朴素,却掩不住清丽脱俗的容貌。 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当她的目光与他对上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竟倏地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 仿佛……她早就认得他一般。 江厌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林见雪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停下脚步。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温和却不显怯懦。 “你好。”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泉水。 “我叫林见雪,是前不久来这里插队的知青。” “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给钱的。” 江厌看着她,第一次见到有女知青敢这么正大光明地找上他。 平日里,那些镇上的小丫头、小媳妇儿,哪个见了他不是低着头绕道走,像见了索命的阎王。 这个女知青倒好。 不仅不怕他,那双眼睛还亮晶晶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热切? 感觉怪怪的。 这女人,是不是不太正常? 江厌心里闪过一丝疑虑。 不过,送到嘴边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尤其,是送钱上门的。 有钱不赚王八蛋。 江厌吸了一口烟,将烟雾缓缓吐出,烟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腔调,懒洋洋地开口。 “多少钱?” 他甚至没问,是什么忙。 仿佛在说,只要给的钱够,杀人放火,他都敢接。 林见雪清泠泠的目光迎着江厌,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十张大团结。” “帮我揍一个人。” “顺便,再当半个月的保镖。” 此话一出,巷子里原本懒洋洋的氛围瞬间凝固。 几个小混混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张大团结! 一百块钱! 乖乖! 这女知青口气也太大了! 要知道,他们这条所谓的“黑街”,也不是天天开张的。 隔三差五,能开一次市就不错了。 运气好的时候,街上摆摊卖东西的人多,能收上来个七八块、八九块的保护费。 运气不好,摊子少,也就五六块钱。 就这点钱,还要养活他们这一大帮子人。 江厌这个“厌哥”,手底下兄弟不少,日子过得其实紧巴巴的。 一百块! 这可是一笔泼天的大买卖! 别说揍一个人,就是把那人揍得半身不遂,都值了! 江厌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眸子,此刻也微微睁大了些。 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才将烟雾缓缓吐出,烟气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 他掸了掸烟灰,语气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揍谁?” 林见雪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点莫名的意味。 “说起来,还有点巧。” “跟你一个姓。”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江二牛。” “桐花村村支书江富贵的宝贝儿子。” 她看着江厌,目光平静无波,却又像是一把无形的钩子,勾着人的心神。 “怎么样?怕不怕?” 江厌“嗤”的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将嘴里那截劣质卷烟吐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了碾。 烟蒂在粗糙的地面上变形,熄灭。 他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桀骜不驯的野性。 “怕?”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几分邪气的笑。 “老子字典里,就他妈没有这个字!” 林见雪满意地笑了。 她就知道,江厌是这种性子。 她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 不多不少,正好十张。 崭新的纸币在春日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气。 “很好。” “那,成交。” 她将钱递了过去。 江厌的目光在那叠钱上停顿了一瞬,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重新落回到林见雪艳丽雪白的脸上。 “保护你半个月?”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这女知青,胆子比兔子还肥,一个人敢闯他这龙潭虎穴。 看她这镇定自若的样子,也不像是需要人保护的。 “不是我。” 林见雪摇摇头,声音依旧温和。 “是一个小姑娘,叫傅清清。” “她被江二牛那个无赖给盯上了。” “你呢,就帮我多看顾着她点儿。有你在,谅那江二牛也不敢再轻易打她的主意。” 江厌眉梢挑得更高了,有些意外。 “就这么简单?” 一百块钱,只为了让一个村痞不敢骚扰一个小丫头? 这钱,也太好赚了点。 林见雪笑眯眯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就这么简单。” 江厌摸了摸下巴,眼神玩味起来。 他盯着林见雪,像一只打量猎物的狼。 “你就不怕我收了钱,不办事?” “这道上的规矩,可没那么多道理可讲。” “钱到了我手里,想让我吐出来,可就难了。” 他身后的一个小混混也适时地“嘿嘿”笑了两声,配合着老大的话。 林见雪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真诚了几分。 她看着江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不怕。” “我相信你的为人。” 这话一出,江厌自己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相信他的为人? 哈! 这镇上,从老到少,哪个不骂他是个地痞流氓,无可救药的二流子? 就连他自己家里人,都早把他当成个废人,懒得管了。 这还是头一回,有个女的,还是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女知青,站在他面前,说相信他的为人。 这感觉…… 还真他娘的有点新鲜。 第102章 “你回来的正好,我帮你抓了个小贼!” 江厌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林见雪清丽的脸上打了个转。 他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比林见雪高出了大半个头。 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叠崭新的“大团结”。 钱到了手,他甚至没多看一眼,随手就递给了身后一个剃着小平头的精瘦青年。 “行。” 江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痞气的笑。 “不就是给个小丫头当半个月的保镖嘛。” “老子接了。” 林见雪微微松了口气,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浅笑终于真实了几分。 “谢了。” 江厌吊儿郎当地摆了摆手。 “不客气。” 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 “厌哥出品,保证完成任务。” 林见雪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就告辞了。” 说完,她挎好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在巷子里一众小混混毫不掩饰的、探究的目光中,从容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条阴暗的“黑街”。 直到林见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个叫小平头的小弟才凑了上来,探头探脑地问。 “厌哥,那咱们现在就去找那个江二牛的麻烦?” 江厌的目光还停留在林见雪消失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他收回视线,又懒懒散散地坐回了那张破旧的竹躺椅上,发出一声“嘎吱”的呻吟。 “急什么。” 他眼皮都懒得抬,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散漫。 “先去打听打听。” “那个叫傅清清的小丫头,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 “家里是做什么的,有几口人,住在村里哪个位置。” “都给老子打听清楚了,快去。” * 林见雪快步回到知青宿舍。 还没等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阵压抑的、小女孩的哭泣声就先传了出来。 细细弱弱的,带着惊恐和无助。 “我没有……” “我没有偷东西……” “我不是小偷……” 是傅清清的声音! 林见雪心头一紧。 紧接着,一个尖酸刻薄的女声响了起来,充满了幸灾乐祸。 “你一个外人,鬼鬼祟祟地待在人家林知青的屋里,不是小偷是什么?” “还敢狡辩!” 是刘丽雯! 另一个女声附和道:“就是!我看她就是贼眉鼠眼的!” “丽雯姐,咱们赶紧去大队部报告,就说知青宿舍进了小偷了!” “对!让她去蹲笆篱子!” 林见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猛地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屋里,刘丽雯、王红霞、张翠翠几个人,正得意洋洋地围着傅清清。 十五岁的小姑娘被她们堵在墙角,小脸吓得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瘦弱的肩膀不停地发抖。 看到傅清清这副模样,林见雪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她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挡在最前面的刘丽雯。 “滚开!” 然后,她弯腰将傅清清从地上拉了起来,护在自己身后。 林见雪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刘丽雯。 “刘丽雯,你是不是有病?” “欺负一个小孩子,你活了这么大,是活到狗身上去了吗?” 刘丽雯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稳住身形后,她一见是林见雪,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更加得意起来,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她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阴阳怪气地说。 “哟,林见雪,你可算回来了!” “你回来的正好,我帮你抓了个小贼!” 刘丽雯指着傅清清,刻意提高了音量。 “她偷偷摸摸躲在你屋里,不是想偷东西是想干嘛?” “你说,你该怎么感谢我啊?” 林见雪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是我朋友。” “我让她住在我宿舍里,暂时照看一下。” 林见雪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关你什么事?” “你朋友?” 刘丽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嗤笑一声。 “林见雪,你少在这儿打马虎眼!”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知青宿舍,什么时候能让外人随便住了?” 她目光转向傅清清,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小姑娘,我没记错的话,是姓傅吧?” “她不就是那个……傅遮危的妹妹吗?” 刘丽雯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一个从京都下放过来的下放户!” “黑五类的子女!” “她凭什么住在我们光荣的知青宿舍?” “林见雪,你该不会是想包庇阶级敌人吧?!” 第103章 搬出去和你们一起住 林见雪的目光从刘丽雯那张刻薄的脸上淡淡扫过,没有停留。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傅清清,温声问道。 “清清,她们动手打你了吗?” 傅清清小脸煞白,眼眶依旧红通通的,闻言急忙摇了摇头。 泪珠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欲落不落。 “没有,小雪姐,她们……她们就是骂我。” 林见雪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寒意。 “嗯,没打你就好。”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 “如果打了,我就帮你打回去。” 傅清清的心猛地一颤,一股暖流涌了上来,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连忙拉住林见雪的衣袖,带着哭腔,急切地说。 “小雪姐,我还是……我还是回家住吧。” “我,我不能给你添麻烦了。” 她怕因为自己,林见雪会受到更大的牵连。 林见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傻丫头,你没有给我惹麻烦。” “是有人,在给我们找麻烦。” 说完,她再次转头,那双清澈却带着冷意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刘丽雯。 “刘丽雯,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刘丽雯早就看出林见雪跟傅家那几个“黑五类”走得近。 她跟傅家人无冤无仇,甚至以前都没怎么说过话。 可她就是见不得林见雪好。 凭什么林见雪长得比她好看,成绩比她好,现在到了乡下,还一副清高孤傲的样子,好像谁都配不上她似的! 今天逮着这个机会,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刘丽雯双手抱胸,下巴扬得更高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我不怎么样!”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 “我就是看不惯某些人,把不三不四的人往我们知青宿舍领!” “要么,让她立刻从这里滚出去!” “要么,你林见雪也跟着她一起滚!” “我们光荣的知青宿舍,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住的!” “一个黑五类的子女,也敢踏进我们这里,简直是反了天了!” 这边的吵嚷声越来越大,终于还是惊动了外面的人。 “吵吵什么呢!” 一道粗犷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怎么了?怎么了?刚才是谁说知青宿舍进贼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沉着脸走了进来。 正是曙光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梁斌。 刘丽雯一见梁斌来了,眼睛顿时一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又愤怒的表情,抢先告状。 “大队长!您可算来了!” 她指着被林见雪护在身后的傅清清,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您快看看,林见雪她干的好事!” “她竟然把黑五类的子女带到我们知青宿舍来住了!”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曙光生产大队的脸往哪儿搁啊!” 梁斌的目光顺着刘丽雯的手指看过去。 当他看到林见雪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瘦弱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姑娘时,浓黑的眉头不由得蹙了蹙。 他又看向林见雪。 这个林知青,平时看着文文静静,也挺懂事,不怎么惹麻烦。 今天这是怎么了? 梁斌板着脸,走到林见雪面前,语气严肃了几分。 “林知青,我看你平日里挺懂事的一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你可得给我说清楚了!” 傅清清被大队长的目光看得更加害怕,小手紧紧攥着林见雪的衣角,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林见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抬起头,平静地迎向梁斌的视线。 她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声音不卑不亢。 “大队长。” “我记得,按照规定,下乡知青并不是必须要住在知青宿舍的,对吗?” 梁斌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呃,是没这个死规定……” 林见雪继续说道。 “那好,我想申请搬出知青宿舍,到外面去住。” 此话一出,不止是刘丽雯和她的那两个跟班,就连傅清清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傅清清急了,她一把抓住林见雪的手,眼泪又涌了上来。 “小雪姐!你不要为了我——” 林见雪却只是对她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她依旧看着梁斌,等待着他的回答。 梁斌被林见雪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也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从兜里摸出旱烟袋,磕了磕烟锅,又重新装上烟丝,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深陷的眼睛紧紧盯着林见雪,眉头皱得更深了。 “林知青,你可想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真不想住这知青宿舍了?” “你要知道,这住到外面去,可就没人给你操心找房子住了,吃的住的,样样都得你自己花钱。” 梁斌又吸了口烟,语气沉沉。 “这知青点虽然简陋,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大家也能互相照应。” “以后你要是想回来宿舍住,这屋子,可就不会再给你留着了。” 梁斌这话,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也是在给林见雪一个台阶下。 毕竟,一个年轻女娃子,在外面单独住,总归是不太方便,也不太安全。 林见雪听着梁斌带着警告意味的话,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淡淡开口:“多谢大队长提醒。” “我先去找房子。” “如果找到了,就搬出去。” 她顿了顿,清冷的目光扫过一旁幸灾乐祸的刘丽雯。 “我在这里,和她们也确实合不来,不如住在外面清净些。” 梁斌见她主意已定,也不想多管这知青点的闲事,点了点头。 他也是个怕麻烦的。 “那行,你找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搬过去。” 这也是看在林见雪平时还算懂事,又是城里来的知青,给她几分薄面。 林见雪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大队长。” 梁斌的目光又落回傅清清身上,他顿了顿,语气还算和缓地说道:“这小姑娘是你的朋友吧?” “赶紧带她出去吧,这知青宿舍,按规矩是不许带外人进来的。” 他这话,说得算是比较委婉了。 毕竟傅家的成分摆在那里,真要较真,就不是“外人”这么简单了。 林见雪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知道了。” 她也是一时疏忽,忘了这知青宿舍里,还有刘丽雯这么个搅屎棍一样的存在。 梁斌见事情告一段落,便摆了摆手,对其他看热闹的知青说道。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便沉着脸,转身离开了知青宿舍。 大队长一走,刘丽雯那压抑许久的得意劲儿,瞬间就爆发了出来。 她双手再次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能戳破屋顶,鼻孔几乎要朝天。 “哼!”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大获全胜! 不仅把傅清清这个“黑五类”的贱丫头赶走了,连带着林见雪这个平日里清高孤傲的眼中钉,也自己提出要滚蛋了! 真是大快人心! 王红霞和张翠翠也立刻凑了上来,对着刘丽雯一顿吹捧。 “还是丽雯姐厉害!” “就是!看她林见雪以后还怎么嚣张!” 林见雪看着刘丽雯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几不可查地翻了个极轻的白眼,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 她拉着还在发懵的傅清清,带她回了知青宿舍里。 “砰”的一声,她关上了隔间的木板门,将刘丽雯等人幸灾乐祸的目光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隔绝在外。 一进到相对私密的空间,傅清清紧绷的神经再也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颤抖着问:“小雪姐,你……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才没办法住知青宿舍了?” 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小姑娘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林见雪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语气依旧温和。 “是,也不是。” 傅清清闻言,茫然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啊?” 林见雪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在昏暗的隔间里,竟有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她忽然开口,语出惊人:“清清,我看你家那边,院子和屋子都挺大的。” “如果我搬过去,和你,还有董阿姨他们一起住,怎么样?” 第104章 林见雪:计划通 傅清清的眼泪瞬间就被这句话给堵了回去,直愣愣地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忘了掉下来。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小嘴也微微张开,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小……小雪姐,你……你说什么?” 和她一起住?住在她那个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的“黑五类”家里? 林见雪却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是神来之笔。 她重生回来,不就是为了傅家,为了傅遮危吗? 以她如今的身份——至少表面上是根正苗红的下乡知青,父亲还是红星钢铁厂的厂长—— 如果她住进傅家,江二牛那一家人,就算想找傅家的麻烦 ,也得掂量掂量了。 她林见雪的人,可不是谁都能动的。 这样,她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护着傅清清这小丫头,免得她再受人欺负。 更重要的是,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光明正大地接近傅遮危,徐徐图之。 至于村子里那些可能会出现的闲言碎语? 呵,她林见雪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些? 她这辈子,本就是为了傅遮危才追到这穷乡僻壤来的。 那些唾沫星子,还能淹死她不成? 这简直是一箭三雕,不,一箭数雕的完美计划! 林见雪越想越觉得可行,清冷的眸子里都染上了几分愉悦的光彩。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不知道董阿姨她……会不会同意。 * 春日的风,徐徐吹过田埂,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微湿气息。 去往傅家的土路有些崎岖,两旁是刚抽出嫩绿芽儿的野草,倔强地昭示着春的生机。 傅清清低着头,小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小脸蛋上写满了愁绪,像是霜打了的小茄子。 她已经这样沉默着走了一小段路了。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抬起那双水洗过一般清澈、此刻却盛满担忧的眸子,望向身旁的林见雪。 “小雪姐,”她的声音细细的,“你……你真的打算搬出知青宿舍,住我们家吗?” 林见雪脚步未停,精致的侧脸在春日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白皙。 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怕傅清清没听清,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对呀。” 傅清清闻言,那本就蹙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可是……” 她欲言又止,小脸上满是显而易见的为难和挣扎。 林见雪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傅清清那张纠结的小脸上。 “清清是不愿意我住你们家吗?” “我住到你们那边去,江二牛他们,应该就不敢再那么轻易地上门捣乱了。” 这话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傅清清的心湖,荡起圈圈涟漪,却也让她心头的愧疚感更重了。 “我当然愿意!”傅清清急得小脸都涨红了,连忙使劲摇头,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 “小雪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我们家……我们家那么破,墙壁还是泥巴糊的,屋顶一下大雨就漏水。” “知青宿舍虽然挤了点,但起码干干净净的,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 “你……你来我们家住,那不是太吃苦了吗?” 她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越说越小。 “小雪姐,你……你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才……才不得不搬出来的?” 小姑娘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自责,仿佛林见雪即将要受的所有委屈,源头都在她身上。 林见雪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傅清清有些发黄的柔软发顶。 她看着傅清清那张小小的脸蛋上,泫然欲泣的难受表情,温声开口。 “不是的。” 傅清清闻言,愣愣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不解。 林见雪清浅一笑,继续耐心地解释道。 “清清,你有所不知。” “我住在知青宿舍,本来就跟刘丽雯她们那些人处不来,也谈不上什么和睦。” “她们今天之所以会故意找你的茬,那样为难你,说到底,完全是因为我跟她们的关系本就不好,她们想借着你,来给我添堵,让我难堪罢了。” 林见雪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所以啊,傻丫头,你只是恰好被我牵连了,明白吗?” 傅清清动了动嘴唇,小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呀。”林见雪点点头,清澈的眸子望进傅清清的眼里,语气十分笃定。 她微微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 那神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特意说给傅清清听。 “你想想看,我在知青宿舍里,本来就不太合群,不是吗?” “她们那么多人抱团,我一个人住,时间久了,肯定会被排挤的。” “就算今天没有发生你的事情,我也早就打算着,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就搬出去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眸子,此刻却仿佛也染上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脆弱。 “那种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孤立、排挤的感觉,可难受了,对不对?” 傅清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揪了一下。 被排挤的感觉…… 她怎么会不懂呢?她太懂了! 自从家里出事,全家被下放到这个偏僻的桐花村,她和哥哥傅遮危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像看怪物一样指指点点。 村里那些不懂事的半大孩子,会偷偷朝他们扔小石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黑五类崽子”。 那些大人,见了他们一家人,也总是远远地就绕道走,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不祥的晦气。 以前在城里上学的时候,她也有过要好的朋友,可是现在,到了这里,再也没有一个同龄人愿意主动和她说话,更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玩了。 想到林见雪那样漂亮、那样好的小雪姐,在知青宿舍里,可能也正经历着和她相似的处境,傅清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透了。 先前那点因为自家条件简陋而产生的犹豫和担忧,瞬间就被一股强烈的同情和想要保护对方的冲动所取代。 “小雪姐!” 傅清清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林见雪微凉的手。 “那你快来我们家住吧!一定要来我们家住!” “我们家虽然是破了点,但是……但是我和我哥,还有我妈妈,我们都不会排挤你!绝对不会!” 小姑娘仰着脸,眼神急切又无比真诚,仿佛生怕林见雪会下一秒就反悔似的。 “你放心,我回去就让我妈把家里最好、最干净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给你住!” 林见雪看着她这副急切又真诚得可爱的模样,那双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一抹几不可查的、浅淡的笑意。 她心中暗道:计划通。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傅清清冰凉的小手,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悦耳。 “好啊。”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故作沉吟了片刻,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轻声说 “不过,清清……” “就是不知道,你妈妈……还有你哥哥,他们……会不会同意我这个外人,搬进去和你们一起住……” 傅清清闻言,小胸脯立刻一挺,想也没想就打包票。 “我哥……我哥他肯定会答应的!” 至于她妈妈董玉兰…… 傅清清刚刚挺起的小胸脯,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塌了下去,小脸也垮了下来。 妈妈董玉兰的心思,她还真有点摸不准。 妈妈自从家里出事后,就变得格外谨慎小心,总是生怕再给这个家招来什么新的麻烦和祸端。 让小雪姐住进来,妈妈她……会同意吗? 林见雪将傅清清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就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到时候我和董阿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 “清清你可一定要在旁边,帮小雪姐多多美言几句呀。”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可怜的意味。 “若是董阿姨不点头,小雪姐一个人在外面找住处,人生地不熟的,可就真的有些难办了呢。” 第105章 上赶着来受罪 傅清清一听这话,小脑袋瓜点得像小鸡啄米。 “小雪姐,你放心!” “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保证完成任务!” 她拍着小胸脯,一脸的信誓旦旦。 林见雪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傅清清的小脸蛋。 “真乖。” 这孩子,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也着实好哄。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来到了傅家那低矮破旧的泥坯房前。 院墙是用稀疏的树枝和干草随意围起来的,歪歪扭扭,仿佛一阵大点的风就能吹倒。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在光秃秃的泥地上无精打采地刨着食。 傅遮危一早跟着大队的人去春耕修渠了,这个时辰,多半还在地里或是哪个工地上忙活,眼下还没回来。 只有董玉兰一个人,正在灶房里忙活着准备午饭,烟囱里冒着细细的、带着草木灰味的炊烟。 “妈!” 傅清清一进院子,就欢快地喊了一声,像只归巢的小鸟。 听到女儿清脆的声音,董玉兰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光线昏暗的灶房里擦着手走了出来。 她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几分劳作后的疲惫。 当她看到跟在女儿身后的林见雪时,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她脸上堆起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 “小雪也来了啊。” “快进屋坐,快进屋坐。” 董玉兰一边说着,一边用围裙又擦了擦手。 “吃过午饭了没?要不……就在阿姨家随便吃点?” 董玉兰有些局促,傅家如今这光景,实在没什么好招待人的,连像样的粗粮都紧巴巴的。 林见雪浅浅一笑,声音温和。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也饿了。”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清澈的眸子看向董玉兰,带着一丝犹豫。 “董阿姨,我今天来,其实……其实是有点事,想求您帮忙……” 董玉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帮忙? 她有些狐疑地打量着林见雪,心头莫名一紧。 他们家如今是“黑五类”,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能帮上她什么忙? 难道……是清清在外面又惹了什么事,牵连到了林见雪? 董玉兰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紧,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小雪啊,你……你有什么事,是阿姨能帮得上忙的?”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能帮的,阿姨一定帮。” 话虽这么说,但董玉兰那双常年操劳而显得粗糙的手,却不自觉地在围裙上用力地绞了绞。 林见雪将董玉兰眼底深藏的忧虑都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傅家如今风雨飘摇,董玉兰如惊弓之鸟,谨小慎微,也是人之常情。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声音轻柔却清晰: “董阿姨,您别紧张,不是什么麻烦事。” “是这样的,我……我打算从知青宿舍搬出来了,想在外面另外找个地方住。” “搬出来?” 董玉兰又是一愣。 “好端端的,怎么要搬出来?是不是……因为清清住你那边,知青们不高兴了?” 林见雪平静地笑了笑,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是的。跟清清没什么关系。 就是……跟宿舍里的一些人处得不太愉快,有些住不惯了。”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多提那些糟心事。 “所以就想着,还是搬出来一个人住,能清净自在些。” 董玉兰听了,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复杂地看了林见雪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知青点里那些年轻娃娃,来自天南海北,脾性各不相同,人多嘴杂,是非也多,处不来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这林丫头看着文文静静的,不像是会跟人起冲突的性子啊。 “这样啊……”董玉兰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同情。 她在桐花村住了一年,自然明白那种被人排挤的滋味。 “那……阿姨下午没什么事,我陪你在村子里转转,看看哪家有空屋子能租给你?” 董玉兰话音刚落,一旁的傅清清立刻急急地开口,生怕慢了一步。 “妈!我们家……我们家不是还有空着的屋子吗?” 小姑娘一脸天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董玉兰,又期盼地看向林见雪。 董玉兰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差点没被自家这傻闺女给气着。 她嗔怪地瞪了傅清清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孩子,添什么乱!” 她们家屋子……也能叫屋子?也能住人吗? 那墙是泥巴糊的,那顶是茅草苫的,四处漏风,下雨漏水,除了能勉强遮个头,比知青宿舍差远了! 让林见雪住进来,那不是糟蹋人吗? 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林见雪带着几分惊喜,急切地开口了。 “董阿姨,真的吗?您家……您家还有空房间?” 她那双清亮如秋水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 “那太好了!董阿姨,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也不白住您家,我付房租,按月给您钱,就在您这里租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董玉兰的眉头,这下是彻底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她脸上满是显而易见的为难之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林见雪那张白净漂亮的脸蛋,和那双盛满了恳切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就像是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若是同意……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艰涩,带着几分难堪,说道: “小雪啊,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要是真不嫌弃,愿意住到阿姨家来,阿姨怎么可能收你的钱呢?” 她摆了摆手,示意林见雪别再提房租的事。 “ 只是我们家这个情况,你也知道……” “我们住的这屋子,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泥巴糊的破屋,连窗户纸都是破的,晚上风一吹,呜呜地响,跟人家喂牲口的牛棚好不到哪里去。” “一刮大风,就怕它整个给塌了;一下大雨,屋里就跟下小雨似的,到处漏水,连个干爽的落脚地都没有。” “你细皮嫩肉的,住到我们这种地方来,那不是……上赶着来受罪嘛!” 第106章 傅遮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补字数】 林见雪却轻轻摇头:“阿姨,实不相瞒,我在知青宿舍的日子,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那屋子,本来就是个储物间改出来的,又窄又小,一张床挨着墙根放着,人转身都费劲。” “再加上……那些人对我也不好,说话阴阳怪气的,有时候饭都吃不安生。” 她看向董玉兰眼里的担忧与心疼,没有回避,只是笑了一下。 “其实我觉得这里挺好的。起码宽敞,还能跟你们作伴,有什么事也有人照应,要不然我一个人在知青宿舍,被排挤得厉害,要是有个头痛脑热,都没人帮忙。” 董玉兰愣住了,好半天没出声。 她怎么也没想到,林见雪在知青宿舍竟然连个像样的房间都没有,还受尽冷落欺负? 她下意识看向傅清清,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清清,小雪姐说的是……真的?” 傅清清赶紧点头:“妈,小雪姐没骗你!” “她那个屋子,就是原先放杂物的小仓房,那天小雪姐刚搬来的时候,我还帮着一起收拾了一下午呢,把里面堆的一堆破烂全搬出去才勉强能住人……” 说到这里,小姑娘撇撇嘴,一脸的不服气,“那些女知青可坏了,合起伙来欺负小雪姐,把好的床位都给占走了,就留了一间杂物间给小雪姐。” 董玉兰越听越不是滋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个孩子,每次来送东西,从来也没提过自己过得苦,每次见面都是笑眯眯的。 现在想想,她心里只剩下愧疚和心疼,还有止不住的自责—— 明明自己早该问一句,多关心一点,可每次却只顾着怕给别人添麻烦! 董玉兰犹豫片刻,终于松口: “小雪啊,要不……你先在我们家凑合住一段时间?” 她试探性地看着林见雪。 “等以后要是住的不习惯,再说搬出去也行。阿姨再陪你去村里找房子,总比现在孤零零一个人在外边强,对吧?” 林见雪闻言,不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谢谢您,董阿姨。” 董玉兰摆摆手,有些嗔怪地叹气:“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 “早知道你在知青宿舍过得这么不好,阿姨就早点想办法给你找地方住了!” “一天天报喜不报忧,你倒会藏事儿!这要不是今天来了,我还蒙在鼓里呢!” 林见雪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其实也怪我自己,是我脾气拧,不太会处人际关系。不该麻烦您的……” 话音未落,就被董玉兰打断:“哪有麻烦不麻烦的。这点小事,阿姨能做主,能帮就能帮了。以后有什么烦心事,记得跟阿姨说,知道吗?” 林见雪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董阿姨。” 董玉兰上前一步握住女孩冰凉细瘦的手掌,用力拍了拍: “ 以后就是一家人,有啥好客套的?” 接着便领着两个人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家里条件差,你别嫌弃哈。等麦收之后日子好了些,再给你换新褥单、新蚊帐……” 进门时,她停在东侧最大的一间土坯屋门口,把门推开,让阳光透进昏暗潮湿的小屋内。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混合陈年木柜子的味道,但打扫得很整洁,没有多少灰尘杂物。 只有靠墙摆放的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掉漆的大衣柜,以及角落里的一个洗脸盆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可谓真正意义上的“四壁皆空”。 董玉兰指指床铺,又看看衣柜,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小雪,这原本是我和你傅叔叔睡觉用的大房间,不过他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这儿凑合。地方大倒大,就是冷飕飕、空荡荡……” “ 不如这样,我把我的铺盖卷搬去隔壁跟清清挤挤,你就在这里安心歇息。” “不够暖和的话,我把厚被褥拿过去,多垫两层棉絮。晚上冷,也可以烧炉灶取暖。” 这间房间,算是他们家最大最好的房间了。 林见雪一听,连忙摆手:“董阿姨,真的不用麻烦您搬房间,我随便有个住处就行了。您和傅叔叔的屋子,这么大,我一个人住着怪不好意思的。” 董玉兰哪肯听她这话,当即皱起眉头,“那怎么成?你是客人,又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忙,怎么能让你住小房间?” 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林见雪的手背。 “你打算今天就搬过来吗?要是今天的话,我一会儿就跟遮危说,让他下午别去上工了,好陪你把东西都搬回来。” 一句话落地,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本来还以为会推脱几句,没想到董阿姨竟然这么好说话。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 林见雪点头笑道:“那就今天吧!其实我东西也不多,两只箱子,加几件换洗衣服。我自己拿过来也成,不用麻烦傅遮危。” 董玉兰乐呵呵摆手:“哎呀,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正好让他活动活动筋骨!” 她看着面前俏生生站着的女孩儿,眼睛微微眯起来: “说不定啊,他巴不得现在立马给你跑腿,把你的铺盖卷全背回来呢!” 傅清清一下子扑到林见雪胳膊上,高兴地晃啊晃,“小雪姐太好了!以后咱们天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还能结伴去上工,再没人敢欺负你啦!” 林见雪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傅清清的小鼻尖,被女孩软糯糯的一声“哎呀”逗乐了。 她环顾四周,把这间空荡荡的大屋仔细打量了一遍—— 终于名正言顺住进傅家,找到机会修缮这栋摇摇欲坠的泥草屋,到时候请师傅、买砖瓦,都有理由开口,不怕别人嚼舌根子…… * 董玉兰做事干脆利落,说动嘴就是动手,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的被褥枕头收拾出来,全都抱去了隔壁傅清清的小屋,还特意叮嘱女儿晚上别踢被子,多照应姐姐一点。 回身时,又拍了拍门框,对林见雪交代: “等会儿中午吃完饭,让遮危陪你回趟知青宿舍,把东西全拿回来。大件重活交给他,你可别逞强。” 说罢才想起锅里的菜还在炖着,一溜烟钻回厨房去了。 傅清清拉着林见雪出了屋,在院坝中央的小木桌旁坐下,小姑娘两只脚晃啊晃,一脸雀跃: “小雪姐,你喜欢吃啥?我妈烧菜可好吃啦!等麦收的时候,我们还能包饺子,到时候一定给你留最好的馅儿……” 林见雪低头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她絮叨,看天光渐盛、柳树抽芽,新生活仿佛就在指缝间悄悄发芽。 正聊到开心处,大门吱嘎一响,有人扛着锄头踏进院子—— 忽然,大门外传来沉闷的一声响,有人踩碎泥泞走进院内。 傅遮危回来了。 他肩膀搭着锄头,一身泥污沾满裤腿和袖口。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被风吹乱。他先扫了一圈院子,并没有看到林见雪,只朝厨房喊了一嗓子: “妈——给我弄点水洗脸洗脚!” 锄头往门槛上一搁,人已经开始解扣褂子,将脏兮兮的旧军绿色外套脱下来丢到椅背上,然后赤裸半个肩膀,用力甩甩胳膊上的酸痛。 下意识摸摸脸颊上的泥印,还没等自个儿擦拭,就觉得有人递东西过来—— 一只纤细白净的手伸到眼前,那毛巾软软蓬蓬,上面还有淡淡肥皂味道。 傅遮危愣了一秒,下意识接过去,“哦,谢谢。” 刚举起擦脸,还没碰到皮肤,就听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熟悉的声音: “辛苦啦。” 傅遮危浑身猛地一震。 那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身,几乎是错愕地看着站在他面前,正对着他笑盈盈的林见雪。 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条,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傅遮危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几分: “……你来了。” 林见雪轻轻点头,乌黑的眸子像含着一汪春水。 “嗯。” 她抬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声音柔和: “董阿姨在做饭,闻着香味,快做好了。” “你先擦把脸,清清给你打水去了。” “哦……” 傅遮危还有些回不过神,目光黏在林见雪带着浅笑的脸上,有些发怔。 他刚才还以为是错觉。 “哥!水来啦!” 傅清清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宁静,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旧搪瓷盆,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盆里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傅遮危的视线从林见雪脸上移开,又迅速地瞥了她一眼,喉结不自觉地又动了一下。 他接过水盆,声音有些闷: “我进屋擦洗。” 说完,便端着水盆,大步流星地进了自己那间昏暗的西厢房,背影带着几分仓促。 林见雪望着他有些狼狈逃窜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傅清清凑到林见雪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得意: “小雪姐,我哥这是害羞呢!他平时干活回来,都是直接在院子里擦身子的,哪会特意躲回屋里去。” 林见雪忍俊不禁,抿唇轻笑。 没一会儿,傅遮危从屋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灰蓝色的干净褂子,虽然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发白,人也清爽了不少。 董玉兰也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了,脸上带着和蔼的笑。 “小雪,快来吃饭!遮危,清清,都过来!” 饭菜很简单,一盘炒野菜,一盘土豆丝,还有一小碗咸菜疙瘩。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锅里焖的是白米饭。 董玉兰给林见雪满满盛了一大碗,雪白的米饭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甜。 “阿姨,这么多,我吃不完的。” 林见雪看着那冒尖的饭碗,有些不好意思。 董玉兰却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多吃点。你这孩子太瘦了。”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但这饭,一定要让你吃饱。” 林见雪没有再推辞,轻声道:“谢谢董阿姨。” 她拿起筷子,斯文地扒了一口饭。 她抬眼,看向坐在旁边正沉默地大口吃饭的傅遮危,他吃饭的动作很快,但并不粗鲁。 林见雪小声开口:“董阿姨,等下让傅遮危陪我去知青宿舍……” 董玉兰被她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了,立刻温声对儿子说:“遮危,等下你吃完饭,陪小雪去一趟知青宿舍,帮她拎一下东西。” 傅遮危吃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先是落在林见雪带着浅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转向董玉兰。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沉声应道: “好。” 林见雪一听,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唇角的笑意也加深了。 她拿起自己的饭碗,麻利地把碗里大半的白米饭拨到了傅遮危碗里,堆起了一个小山尖。 “我真的吃不了这么多,你干活累,多吃一点,等下还要你出力气呢。” 傅遮危看着自己碗里陡然多出来的米饭,上面还沾着女孩儿碗筷的余温,耳根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埋头苦吃。 吃过午饭,傅清清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 董玉兰看着门口已经站着等候的林见雪,又对儿子叮嘱道: “小雪是个女孩子,你力气大,等会儿多帮她拎些重东西,机灵点,要有眼色。” 傅遮危“嗯”了一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这才看向门口亭亭玉立的林见雪。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微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侧影温柔娴静。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他皱了皱眉,看向董玉兰,又看向林见雪,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拎什么东西?很多吗?” 怎么听着,好像是要搬家似的。 董玉兰刚想开口解释,却被傅清清抢了先。 “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傅清清把最后一个碗叠好,一边笑一边嚷,“小雪姐以后要搬过来跟咱们一起住啦!” 一句话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傅遮危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瞬间,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有种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子的恍惚感。 一起住? 林见雪真的要搬到他们家来? 他下意识看向董玉兰—— 董玉兰温声解释: “遮危,小雪这孩子一个人在知青宿舍受委屈,我想着既然我们有些房还空着,不如让她先过来同住。你们年纪也差不多,以后一起上下工,有个伴儿。 ” 傅遮危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挤不出来,只能别扭地把脸转到一边去。 可他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偷偷瞄向门口—— 林见雪正站在春日斑驳阳光下,看起来安静极了,只是坦然望向他,眉眼间带着一点从容与温软,好像她本就属于这个院落、属于他们一家人一样自然。 傅遮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又莫名加快起来。 第107章 小白脸 傅遮危把外套穿好,动作有点急。 他低着头走到林见雪身边,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却比平时明亮许多,好像藏着什么话没说出来。 林见雪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 傅遮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只闷声道:“走吧。” 林见雪点了点头,回头朝院里挥了挥手,“董阿姨、清清,我们去拿东西,很快回来。” 傅清清笑嘻嘻地追到门口:“小雪姐,有什么重的就让哥搬,他力气大!” 董玉兰也微笑颔首,“路上慢些,有事叫人。” 林见雪应了一声,转身与傅遮危并肩往村东边的知青宿舍走去。 春天的风带着青草味儿,从田埂那头吹过来,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一前一后地走着,不紧不慢。 泥土路上偶尔有积水,两人默契地错步避开,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气氛却莫名轻松起来。 半晌没人说话,只听得鞋底踏在地上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鸡鸣狗吠断断续续传来。 林见雪余光瞥到傅遮危眉峰紧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轻轻侧过脸,看向他: “怎么了?你一路皱眉,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傅遮危被她这么直白地点破,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低声问: “……你怎么突然要搬出来?” 林见雪抬眉看他,那双乌黑澄净的眸子里藏着浅淡笑意: “在宿舍里住得不愉快呗。” 傅遮危眉峰蹙起:“有人欺负你?” 他的语气忽然冷下来,本来干净明亮的眼睛染上一层暗色,“是刘丽雯吗?” 林见雪瞥了他一眼,看出这家伙是真的憋着火。她记得以前在城里的时候,这位可是出了名的不服管,现在倒学会忍耐了,不过骨子里的倔劲儿还在—— “谁敢欺负我呀?我都懒得理他们呢。我要是真计较起来,他们才该哭鼻子。” 她停顿一下,又慢悠悠补充一句,“其实就是觉得宿舍太挤太吵,不想住罢了。搬出来住舒服。不行啊?” 傅遮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像要确认真假,然后闷闷道:“行,我又没说不行,就是……随便问问。不行吗?” 林见雪挑眉浅浅一笑,“当然行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很快到了知青宿舍门口。 正值下午,大部分知青刚从工地或田间收工回来,在院子里三三两两歇息,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晒太阳,还有几个女生靠墙坐成一排,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 看到林见雪进来,还跟着个高高瘦瘦、五官俊朗的大男生,全场一下安静下来,好几个人悄悄互相递眼色—— “小王,你看,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高中同学’吧?啧啧,这颜值怪不得大小姐都主动倒贴!” 几个男生互相递眼色,其中一个戴厚镜片近视眼镜的小伙酸溜溜撇嘴: “不就一张脸嘛,看起来弱不禁风能干啥?女人都是花痴……” 还有人压低声音调侃:“切,小白脸呗!这种男人能吃苦才怪呢,到时候还不是靠女人养活! 就在这时,一个小个子女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林见雪面前。 “小雪!”她一把抓住林见雪的手腕,睁大眼睛,“你真要搬出去啊?!” 一句话刚说完,她才发现林见雪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眉目冷淡却极其俊美的青年。 一瞬间,周梅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低呼:“我的妈呀……” 傅遮危抬起头,看了周梅一眼,声音低低淡淡:“傅遮危。” 一句简单自报家门,他伸出手,很有礼貌地跟周梅握了一下,“我来帮见雪搬东西。” “你好你好你好……”周梅被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了一下,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连说三遍好字。 周梅声音都有些发虚,下意识往自己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 在知青堆里混久了,这样干净俊朗又有距离感的男生,简直像天上下来的神仙似的。 一旁几个女生也偷偷瞄过来,小声嘀咕:“哎呀妈呀,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中同学’?长得太好了吧……” 周梅终于回过神来,把注意力拉回来,小声问道:“小雪,你怎么突然要搬出去啊?” 林见雪余光扫到傅遮危微微绷紧的侧脸,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显然很不自在。 她想起自己之前为了怼刘丽雯,还当着大家面放话,说自己追傅遮危…… 现在倒好,当事人就站在跟前,要真被这些碎嘴嚼到他耳朵里,可就尴尬死了。 林见雪轻咳一声,“进屋再说吧。” 周梅立刻领会,也不多问,上前挽住林见雪胳膊,把她拉进宿舍门口的小屋子里去。 宿舍门嘎吱一响,被推开,一股闷热混杂着肥皂味儿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还有半截晾衣绳横在窗户下面,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墙角还是能闻到潮湿泥土味儿。 傅遮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早听清清提过,说林见雪住的是单间,可亲眼看到还是觉得狭窄逼仄,比他们家东厢房还要小上一圈儿。 林见雪却已经习惯,从床底拖出两个大皮箱,“我的东西不多,就装这两个箱子里就行。” 傅遮危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卷起袖子,把女主床上的被褥叠好,又利落地拆掉蚊帐,用麻绳捆成一捆,全程动作安静迅速,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半点嫌弃之色。 他蹲下来收拾的时候,那双修长白净的手指翻折棉絮,每一下都格外认真,好像不是在帮别人,而是在照顾什么珍贵的小动物似的—— 周梅看傻了,下意识扯扯林见雪衣角,把她拉到窗边,小声八卦: “小、小雪,你……追到手啦?” 林见雪失笑,无奈摇头,“哪能呢!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搬吗?其实我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找借口搬过去住罢了。” 她语调轻快,还带点狡黠意味。 周梅睁大眼睛,一副“你可真行”的表情,然后竖起大拇指由衷佩服: “牛!你这行动力,要是我们知青宿舍男生有你一半果断,现在全村姑娘都嫁出去了!” 林见雪噗嗤一乐,也没否认。 第108章 苏牧云到访【补字数】 傅遮危把最后一床被褥叠好,动作干脆利落。 一双手修长白净,却力气极大,三两下就把厚重的棉絮塞进皮箱里,又顺手将林见雪挂在墙上的几件衣服抖了抖,折得整整齐齐,一件不落地码进去。 他低着头收拾东西,不言不语,只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知青院子的嘈杂声断断续续传来,还有周梅小心翼翼帮忙打包时发出的细碎响动。 林见雪也没闲着,把桌上零散的小物件归拢起来——一个搪瓷缸、一支钢笔、还有一本封皮磨旧的日记本,都仔细擦了擦灰尘,然后递给傅遮危装箱。 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拖泥带水的情绪,好像只是一次普通的搬家而已。 三个人合力,不到半个小时,小屋子就空荡下来,只剩下一张单人床和那根晾衣绳还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一切都恢复最初模样,就像林见雪刚来的时候一样——两个皮箱,一身行李,说走就能走人,从来没什么牵挂可言。 傅遮危站起身,将两个皮箱提在手里,沉默片刻,看向林见雪:“好了。” 一句话简单明了,没有任何感慨,但他指节微微泛白,显然用足了力气,却死活不肯让别人插手分担一点儿重量似的。 周梅靠在门框上,看着空下来的房间,有点怅然若失:“哎……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竟然有点舍不得你。” 林见雪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温柔,“舍不得什么呀?傅家离这儿又不远,你想找我玩直接过来就是。 这房间我现在不用住了,到时候肯定会有别的人搬进来。你要是喜欢,可以住这间。一个人住总比跟那么多人挤一起强吧?” 周梅愣了一秒,两只眼睛亮晶晶,“真的啊?那我要不要现在就搬过来?” “当然可以。”林见雪拍拍她肩膀,“等会儿你把自己的铺盖卷拿过来,占个先机,以后晚上睡觉还能清净些呢。” 周梅立马咧嘴乐出来,用力点头:“成!我等会儿就去搬!” 林见雪挥挥手,“那我们先走啦,有事随时喊我。” “好!”周梅朝她做个加油的手势,又偷偷瞟傅遮危一眼,小声补一句,“小雪,你真厉害……” 林见雪哭笑不得,也懒得解释什么,大步流星出了门口。 傅遮危拎着两个大皮箱紧随其后,他背影高瘦挺拔,在阳光底下拉出一道长长影子,引得院子里的知青们纷纷侧目张望—— 他们路过宿舍大堂的时候,人群里的议论声顿时炸开锅: “啧啧,她真敢啊,说搬就搬,还让男同志帮忙提行李……” “谁说不是呢?大小姐果然是大小姐,就是有本事!” “那个男生是谁啊?怎么以前没注意过?” 有女生压低声音酸溜溜道:“听说是城里高中同学,还不是早勾搭好的……” 林见雪神色自若,当作耳旁风,全程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更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 她早已习惯旁人的流言蜚语,也明白自己这一辈子,无需为任何无关紧要的人委屈半分—— 刚出了院门口,还没走远,傅遮危忽然换只手拎皮箱。两只旧皮箱加起来份量其实并不轻,他却面色如常,只是额角渗出细汗。 林见雪忍不住问:“重吗?要不要我帮你拎一个?” 傅遮危斜睨她一眼,声音低低闷闷:“不重。”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当初你也是拎这俩皮箱来的,全程自己扛。我怎么可能比不过?” 林见雪怔住,然后扑哧一下笑出来: “傅遮危,你这是逞强还是跟我较劲呢?幼稚死了。” 傅遮危冷着脸,但耳尖红了一圈。他抿唇道:“反正……我拎得动。” 看他这样认真逞强,她索性顺从地点点头,再没坚持抢过去,而是慢悠悠跟在他身侧,并肩往傅家走去。 春天田野绿油油的一片,新翻出来的土壤混杂青草香味,被风吹得四处飘散,让人呼吸都觉得畅快许多。 两个人并排而行,中间隔着老式硬壳皮箱,没有多余的话,但空气中却浮动着一种安静温柔的新鲜感。 沉默片刻后,是林见雪先开口: “对了,你知道村里谁家会打家具吗?” 傅遮危想也没想,就答道:“王二柱,他爹以前就是木匠,现在还接活儿。咋,要做啥?” 林见雪认真思索片刻,说: “想打一只柜子放衣服,到时候如果有现成合适的桌椅板凳,我也可以买下来用用。等安顿好了,再添点锅碗瓢盆什么的。” 傅遮危思索片刻,道: “村西头王木匠,他家专门做这个。全队没人比他的活计更扎实。” 他顿一下,又补充句, “明天上午歇工,我陪你去看看。” 林见雪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好。”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的零碎事,从谁家去年收成好,聊到哪块田的地更肥沃,再到村里的一些趣闻。 傅遮危依旧话不多,多数时候是林见雪在问,他在答,偶尔才会主动补充几句。 不紧不慢地,傅家那破旧却收拾得干净的小院,已经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傅家院门口,一个身影突兀地闯入两人视线。 那人个子修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褂,正背着手在傅家门口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傅遮危的脚步倏然一顿。 他眯了眯眼,待看清那人面容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掠过一丝不悦。 是苏牧云。 他眉峰紧蹙,二话不说,加快了步子朝院门口走去。 林见雪也看清了来人,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讶,这苏牧云怎么会在这里? 她也跟着快走几步。 傅遮危几大步跨上前去,将手中那两只分量不轻的皮箱“砰”地一声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惊得不远处的鸡都扑棱了几下翅膀。 他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苏牧云面前,声音更是冷得像淬了冰:“苏牧云,你来我家做什么?” 昨天林见雪带着清清去他家,好声好气地拜托他教清清几招拳脚功夫防身,这家伙却爱答不理,冷言冷语地就给拒绝了。 今天倒好,竟主动寻上门来,还在他家门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不知安的什么心。 苏牧云闻声转过身,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显然也听出了傅遮危语气中的不善与敌意,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声音比他还硬:“你家门口的路,难道还不许人走了?” 傅遮危冷哼一声,下巴微抬,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别人走自然可以,但你走,不行。” * 啦啦啦,两菜鸡互啄。 第109章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傅遮危冷哼一声,下巴微抬,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别人走自然可以,但你走,不行。” 这话语里的挑衅意味和驱赶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苏牧云的火气也“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也瞪着傅遮危,怒道:“你!” “停!停停!” 眼看着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动手打起来的架势,林见雪赶紧几步上前。 她轻轻拨开傅遮危那条挡在她身前、充满了保护意味的手臂,站到了两个少年的中间。 傅遮危似乎想说些什么,眉头依旧紧锁,但当他对上林见雪那双带着安抚意味的清澈眼眸时,最终还是抿紧了薄唇,没再开口,只是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林见雪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傅遮危,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才微笑着转向一脸戒备的苏牧云。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浅笑:“苏同志,你好。请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找我们?” 她的声音清清柔柔的,像山谷间拂过的春风,一下子就巧妙地浇熄了两个少年之间一触即发的火气。 苏牧云的视线从傅遮危脸上,转向林见雪平静温和的眼眸。 他抿了抿唇,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和挣扎。 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沉默了几秒,才重新看向傅遮危,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傅清清……还想学拳吗?” 不等傅遮危开口,他又像是怕他们误会什么似的,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不要钱。”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出口,傅家小院门口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见雪脸上那温和得体的笑容,都微微地停滞了一瞬,她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的苏牧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傅遮危更是眉头一挑,狐疑地盯着他。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和不解。 这苏牧云,昨日还油盐不进,一口回绝得干脆利落,那态度冷得能掉冰渣子。 怎么今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仅主动上门,还说要免费教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还是有什么别的图谋? 许是林见雪和傅遮危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审视刺激到了他,苏牧云原本就有些僵硬的表情更不自然了。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两人探究的视线,解释道:“我……我打算开始正式教易瑶打拳,只是顺便而已!” “傅清清如果她自己还愿意学,那就可以跟着易瑶一块儿学,我不介意多一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是瞥见了傅遮危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的表情,那点少年人的傲气又上来了,立刻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道:“如果她不愿意,那就算了!” “反正,我也不是很想教她!”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抿紧了唇,一副“你们爱学不学”的冷傲模样。 林见雪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清澈的眸中掠过一丝喜色,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学!肯定学!” 她毫不犹豫地说道,脸上漾开一抹真诚的笑意。 “多谢苏同志,还特意跑这一趟来告诉我们。” 傅遮危依旧沉着脸,抿着唇,显然对苏牧云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仍旧抱有几分戒心。 这小子昨天还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今天就巴巴地跑上门来,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他可不觉得这苏牧云是那么好心的人。 林见雪见傅遮危杵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暗暗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傅遮危接收到她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依旧没吭声。 林见雪有些无奈,伸出手,在他垂在身侧的大手手心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 傅遮危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看向林见雪,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和控诉。 林见雪回以一个“赶紧说话”的眼神。 傅遮危对上她那双带着催促的清亮眼眸,心头莫名一跳。 他僵硬地转过头,对着苏牧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谢你。” 虽然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好歹是开口了。 苏牧云听见林见雪爽快的应答,又见傅遮危虽然不情不愿,但也道了谢,紧绷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 伸手不打笑脸人。 尤其是林见雪,从始至终都客客气气的。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地开口解释: “我白天要上工,只有下午放工后才有时间。” “估摸着……一周也教不了几次。” “所以,就不用收钱了。”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总算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林见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苏同志真是太客气了。” 她看了看院门,提议道:“清清今天在家,我们先进屋吧,正好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傅遮危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地对着苏牧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上前一步,推开了木门,扬声朝院子里喊了一句: “清清,有客人来了。” 傅清清脆生生的应答声从院子角落的鸡棚那边传来:“哎,哥,谁啊?”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朴素布衣,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娇小身影就从鸡棚后绕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喂鸡的谷糠,脸上沾了点灰,却丝毫不影响那双眼睛的灵动。 她快步走到傅遮危身边,一眼就瞧见了跟在林见雪和傅遮危身后,显得有些局促的苏牧云。 傅清清脸上的笑容倏地一僵,脚步也顿住了。 她急忙拉了拉傅遮危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警惕和不解,小声问道: “哥,这家伙怎么来了?” 她还清楚地记得,昨天在苏家,这个苏牧云,冷言冷语的,几句话就把她想学拳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弄得她和小雪姐都有些尴尬。 林见雪见状,温和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傅清清的肩膀,柔声解释道: “清清,苏同志是特地来告诉我们,他愿意教你打拳了。” “真的假的?” 傅清清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狐疑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苏牧云。 那眼神,仿佛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 被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苏牧云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傅清清的视线,微微垂下眼睑,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真的。” “你如果愿意跟我学,我教你苏家拳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又补充道:“我不确定你能学到什么程度,但起码……在外面走夜路,防身是够用了。” 傅清清眨了眨眼,小脑袋瓜一时还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家伙,昨天还一副“莫挨老子”的冷酷模样,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她看着苏牧云,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追问道: “你确定吗?” “真的要教我?不会是……哄我的吧?” 苏牧云抿了抿唇 。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傅清清悬着的一颗心“咚”地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瞬间绽放出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月牙儿。 “太好了!” 她欢呼一声,随即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脸认真地看着苏牧云。 “那……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要拜师了?”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的步骤,突然一拍自己的小脑门。 紧接着,就在林见雪和傅遮危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膝盖猛地一弯,就要那么直挺挺地朝着苏牧云跪下去。 “苏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她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清脆响亮,显然是把以前不知道从哪部电影里看来的情节当真了。 “哎——你干什么!” 苏牧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将她的小身板给拉住了。 他的手劲不小,傅清清被他这么一拽,差点没站稳。 “拜师啊!”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困惑,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你没有看过电影吗?” “电影上那些大侠拜师学艺,都要给师傅磕头的!还要敬茶呢!可隆重了!” “………………” 苏牧云的额角几不可察地跳了跳,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丫头,只觉得有些头疼。 真的是搞不懂这丫头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依旧黑黑的,语气也硬邦邦的: “不要把电影里的东西带入到现实,好吗?” “哦。” 傅清清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眨巴着眼睛,没再坚持。 林见雪在一旁看着,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苏牧云,看着冷冰冰的,倒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形略显清瘦,但气质温婉端庄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还拎着一个空了的饭盒。 正是傅遮危和傅清清的母亲,董玉兰。 董玉兰一进院子,就看到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除了自家儿女和林见雪,还有一个面容冷峻的陌生青年。 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苏牧云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林见雪见状,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董阿姨,您回来了。” 她柔声说道,然后侧过身,指了指苏牧云,介绍道:“这位是苏牧云同志。” “哦,你就是苏牧云啊。” 董玉兰的语气带着一丝恍然,但随即,她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这个苏牧云, 他昨天不是已经拒绝了教清清打拳吗? 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自家院子里? 傅遮危沉稳地走上前,挡在母亲和苏牧云之间,低声解释道: “妈,苏同志今天过来,是愿意教清清打拳了。” 董玉兰的目光在苏牧云和自家女儿之间转了转,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些。 苏牧云见状,主动上前一步,面对着董玉兰,语气比之前面对傅家兄妹时要恭敬些许: “阿姨,我教清清打拳,不收钱。”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董玉兰连忙摆手,语气温和。 这个年代,谁家都不容易。 苏牧云虽然看着冷淡,但主动提出不收钱,这份心意已经很难得。 “苏同志愿意教清清,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让你白白辛苦呢。” 苏牧云抿了抿唇,眼神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解释道: “我能教的时间也不是很长。” “我白天还要上工,只有下午放工后才可能有时间教她。” “估摸着……也教不了太多东西。” “这钱,我不能收。” 董玉兰听他这么说,沉吟了片刻。 既然不能给钱,那总得有点其他的表示才行,不然她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苏牧云,柔声提议道: “那这样吧,苏同志。” “你看,你每天下工了,就直接到我们家来。” “晚饭呢,索性就在我们家吃,虽然没什么好菜,但家常便饭还是管够的。” “吃完了饭,你再顺便教清清打拳,你看这样安排,怎么样?” 董玉兰觉得这个提议甚好,这样一来,既能实实在在地表达傅家的谢意,也不会让苏牧云饿着肚子教拳,耽误了人家自己的晚饭时间。 苏牧云听完董玉兰的提议,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摇了摇头。 “不了,阿姨。” 他拒绝得很干脆。 “我可以教完她之后,再回家自己做饭吃。” 傅家如今是什么情况,他心里大概也有数。 虽然他自己家也穷,吃了上顿愁下顿是常有的事,但傅家作为刚从城里下放到这穷乡僻壤不久的“黑五类”,日子只会比他们这些本地人更艰难。 在这个食物比金子还要金贵的年代,家里平白无故多一张嘴吃饭,那就是多一份不小的开支和负担。 他不想因为教拳这点小事,再给他们家增添额外的麻烦。 傅遮危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却突然开了口。 他上前一步。 “那都什么时候了。” “既然你愿意教清清,我们也不能让你白白出了力气,连顿饭都不管。” “这顿晚饭,就当是我请你的。” 第110章 “她特别特别好!” 林见雪也适时地开了口。 “苏同志。”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苏牧云。 “你不是还要教那个叫易瑶的小姑娘打拳吗?” “你们还是邻居。” “到时候你们俩在这里一起吃完了饭,你再带易瑶一起回去,也顺路。”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傅清清一听,也赶紧帮腔,拉着苏牧云的衣袖,可怜兮兮地晃了晃,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是啊是啊,师傅!” “你就留在我家吃饭吧!” “你不收钱,又不肯吃饭,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呀!” 苏牧云看着他们母子三人,还有一旁含笑看着他的林见雪,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犹豫。 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真的不会太冒犯吗?” 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我胃口有些大……”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都莫名轻松了不少。 连一直沉默寡言的傅遮危,唇角都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董玉兰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慈爱的笑容,就像是看待自家晚辈一般。 “嗨,这有什么冒犯的!” 她摆摆手,语气亲切:“我们家也没什么山珍海味能招待你。” “也都是些寻常的饭菜,窝窝头、野菜粥什么的,管够!” 她眼含笑意:“要不,今天就留下来先尝尝?” 苏牧云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他下意识地挠了挠鼻尖。 “不了,董阿姨。” 他摇摇头:“我……我得回去给我奶奶做晚饭了。” “奶奶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太好,离不得人。” 董玉兰一听是这个缘故,眼底的暖意更深了。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她立刻点了点头,柔声道:“那行,奶奶要紧,你快回去吧。”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那你稍等一下。”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进了屋里。 不多时,董玉兰便从屋里出来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 她走到苏牧云面前,将手里的五个褐皮鸡蛋塞到他手里。 在这个年代,鸡蛋可是精贵东西,寻常人家都舍不得吃。 “苏同志,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董玉兰的声音依旧温婉。 “这几个鸡蛋是我们自家养的鸡刚下的,新鲜得很。” “你带回去,给你奶奶补补身子。” 苏牧云看着手里的鸡蛋,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推辞。 “董阿姨,这怎么使得!我不能要!”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鸡蛋塞回董玉兰手里。 董玉兰却执意不收回,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拿着吧,孩子,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苏牧云见状,急中生智,他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傅遮危,飞快地将鸡蛋往傅遮危怀里一塞。 傅遮危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接住了。 然后,苏牧云飞快地退后几步,已经到了院门口。 他冲着董玉兰挥了挥手。 “董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清清的拳,我下午放工后就过来教!” “哎,你这孩子——” 董玉兰还想说什么,苏牧云已经像阵风似的跑远了,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她看着苏牧云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后转过头,看着林见雪和傅遮危,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苏同志瞧着不是挺好的一个孩子吗?知礼懂事,也孝顺。” “你们昨天回来,怎么还说他脾气不好,冷冰冰的?” 林见雪和傅遮危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出一辙的无奈和不解。 他们哪里知道这苏牧云怎么就跟突然转了性子? 董玉兰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个崭新的皮箱上。 “哎哟!” 她轻轻一拍额头,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苏同志的事,都忘了小雪你今天还要搬过来呢!这一打岔,差点耽误了正事。” 她连忙招呼道: “遮危,清清,快!赶紧帮小雪把皮箱拎进屋里去。” “东厢房那间我已经让清清收拾出来了,你们去把床铺一下。” 傅遮危沉稳地应了一声“嗯”,迈开长腿,默不作声地走到皮箱旁。 他弯下腰,拎起了那两个的皮箱,往主卧方向走去。 林见雪连忙上前,声音温软地道谢:“傅遮危,董阿姨,给你们添麻烦了。” “客气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董玉兰笑容温婉,拉着林见雪的手,眼底是真切的欢喜,“走,我们进屋看看,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子不大,董玉兰显然已经将自己的东西都搬走了,收拾得很干净。 就是空荡荡一张床,床板光秃秃的,旁边立着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柜门有些歪斜,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别的东西了。 简陋,却也整洁。 傅遮危跟在林见雪身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声音低沉地开口。 “我帮你把东西铺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林见雪带来的那两个皮箱上。 林见雪转过身,对他弯了弯唇角,声音温软。 “好,谢谢。” 傅清清也活泼地凑了上来,拍着胸脯。 “还有我!小雪姐,我哥手笨,我来帮你!” 傅遮危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妹妹一眼,没说话,已经走过去,打开了林见雪其中一个装着被褥的皮箱。 傅清清在一旁搭手,兄妹两人配合默契。 傅遮危将被子展开,动作不算多熟练,却很认真,每一个角都试图拉平。 林见雪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目光柔和。 很快,床铺就铺好了。 崭新的素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还有一个松软的枕头。 “好了。” 傅遮危直起身,拍了拍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林见雪站在床沿边,看着焕然一新的床铺,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谢谢。” 她再次道谢,声音轻轻的。 傅遮危的目光从她带笑的脸上掠过,又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床铺,耳根似乎微微有些发烫。 他抬手,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鼻尖。 一种莫名的,带着点窃喜和兴奋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就好像,这间屋子,这张床,因为她的到来,也变得不一样了。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瞬间的安静。 “那……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找王木匠?” 他记得她说要打些家具。 林见雪抬眸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略显局促的身影。 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悦。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傅遮危被她这样专注地看着,脸颊控制不住地又热了几分。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 “我……我去帮我妈做饭了。”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傅清清。 “清清,你陪见雪姐聊聊天。” 傅清清立刻脆生生地应道,几步上前,亲昵地挽住了林见雪的手臂。 “好的,收到!哥你就放心去吧!” 她冲傅遮危做了个鬼脸。 傅遮危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见雪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笑盈盈的傅清清,伸手拍了拍床沿。 “清清,坐。” 傅清清乖巧地坐了下来,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林见雪。 林见雪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清清,跟你打听个事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你哥的。” 傅清清眨了眨灵动的眼睛,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什么事呀?小雪姐,还关于我哥的?” 林见雪的目光落在傅清清纯真无邪的脸上,声音依旧平静温和。 “你哥哥……他是不是喜欢一个姑娘?” 话音刚落,傅清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小嘴也惊讶地张成了“O”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看着她这完全藏不住事的反应,林见雪心中已然了然。 看来,傅遮危那个已经嫁作他人妇的白月光,傅清清这小丫头是知道内情的。 林见雪不动声色,继续温声问道: “你知道你哥喜欢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吗?”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我……认识吗?” 傅清清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惊慌还未完全褪去。 她急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她干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闪烁地看着林见雪。 “小雪姐……这,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她小心翼翼地反问。 “是……是我哥跟你说的?” 林见雪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他说的。” 傅清清一双眼睛瞬间瞪圆,小心翼翼地觑着林见雪的神色,声音都放轻了。 “那……那我哥……他没告诉你名字吗?” 林见雪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这下,傅清清觉得,自己真是没蛋也疼了。 她哥没说,她哪里敢说啊! 傅清清的小脸蛋瞬间皱成了包子,左右为难,纠结得眉毛都快打结了。 看着傅清清这一脸的纠结模样,林见雪也不愿意强迫她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 “你不用告诉我名字。” “你就告诉我,那个女人……人怎么样?” 傅清清一听不用说名字,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了大半。 提到那个“她”,傅清清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毫不犹豫,甚至带着几分骄傲地大声宣布。 “她特别特别好!” 林见雪:“……” 她顿了顿,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特别好?怎么个好法?” 傅清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见雪。 “她特别漂亮!比、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而且,她特别温柔” “最重要的是,她特别善良!对谁都好!” 小姑娘的语气充满了真诚,显然是发自内心的赞美。 又漂亮又温柔又善良的白月光啊…… 林见雪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怪不得,即便那人已经嫁作他人妇,傅遮危也依旧念念不忘。 怪不得结婚了,傅遮危都念念不忘。 林见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有些发闷。 她想到自己,重生一回,汲汲营营,费尽心机,好像在傅遮危的白月光面前,瞬间就黯然失色,一无是处了。 一种细细密密的失落感,如同春雨般,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的心房。 她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哦,这样啊。” 傅清清说完,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有些不安地看着林见雪。 “小雪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小雪姐的表情,好像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林见雪淡淡一笑,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黯然。 “没什么。” “就是有点好奇而已。” 她轻轻拍了拍傅清清的手,示意她安心。 她压下心底那丝淡淡的郁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这个单纯的小姑娘。 林见雪转过身,打开了自己带来的另一个皮箱。 很快,她取出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一件是鹅黄色的碎花衬衫,细密的棉布,领口和袖口带着精致的荷叶边。 还有一条卡其布的半身裙,长度及膝,简单大方。 另外,还有一件粉红底带小白花的衬衣,颜色娇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些都是她在京都的时候,想着傅清清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喜欢,特意挑选的。 她将衣服递到傅清清面前,声音温和。 “清清,这是我之前在京都买的衣服。” “我试穿过一次,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小了。” “你试试看,能不能穿,尺寸要是合适的话,就给你了。” 傅清清看着林见雪递过来的那几件崭新又漂亮的衣服和裙子,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像是两颗黑葡萄。 她的小嘴也微微张开,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给……给我的吗?” “小雪姐,这……这么好看的衣服……” 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目光紧紧地黏在那几件衣服上,舍不得移开。 要知道,自从家里出事下了乡,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穿过这么漂亮的新衣服了。 第111章 你们……这是要结婚啊? 林见雪看着她欢喜又不敢伸手接过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 她直接将衣裳塞进傅清清怀里,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是挺好看的。” “就是我穿不下,有点小了。” “放着也是浪费,你要是喜欢,就给你了。” 傅清清紧紧捧着怀里的新衣服,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让她心尖儿都跟着颤了颤。 她鼻子一酸,眼眶倏地就红了。 下一秒,小丫头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林见雪的腰。 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压抑不住的欢喜与孺慕。 “小雪姐!你太好了!” “你真是……真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林见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微微一怔。 随即,她轻轻拍了拍傅清清的背。 最好的人吗? 她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又冒了出来。 比得上你哥心里那个又漂亮又温柔又善良的白月光吗? 这念头,未免有些太酸了。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唇角的弧度又柔和了几分。 “你喜欢就好。” 傅清清放开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小雪姐,我……我可以现在就试试吗?” “当然可以。” 林见雪笑着点头。 “你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如果大了或者哪里不合适,我带了针线,现在就可以帮你改改。” 傅清清闻言,更是美滋滋的。 她抱着那件鹅黄色的碎花衬衫和卡其色的布裙子,脸颊红扑扑的。 她左右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窗户那边勉强能遮挡的旧窗帘。 “我……我去那边换。” 林见雪笑着点头。 很快,窗帘后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 片刻之后,傅清清有些羞涩地从窗帘后走了出来。 林见雪抬眸看去,眼前不由得一亮。 鹅黄色的明媚,衬得十五岁少女的肌肤愈发雪白细腻。 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下乡后的风霜,但那股子属于京都娇养出来的底子仍在。 头发有些枯黄,但五官却极为清秀精致。 卡其色的裙子长度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这孩子,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 傅清清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手紧张地抓着裙边。 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小雪姐……好看吗?” “好看。” 林见雪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语气肯定。 “这颜色很衬你。”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床上那件粉红底带细白碎花的衬衣。 “那件白衬衫,要不要也试试?” 傅清清一听,眼睛更亮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要!要!” 她小心翼翼地将身上的鹅黄色衬衫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床边,然后又拿起那件粉红底带细白碎花的衬衣,又钻回了窗帘后面。 很快,傅清清换好了出来。 粉红的底色映着细碎的白花,更显得她干净纯粹,带着少女独有的甜美。 林见雪从自己的皮箱里翻找了一下,取出一面小巧的圆镜子,递给她。 “喏,自己照照看。” 傅清清惊喜地接过镜子。 这年头,镜子也是稀罕物,乡下人家大多只有一块模糊的小破镜片。 她小心翼翼地举起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 镜子里的小姑娘,穿着崭新的漂亮衬衫,脸颊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抿着唇,有些羞涩,又有些藏不住的欢喜。 真的……太好看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新衣服了,更别提这样颜色鲜亮又合身的漂亮衣裳。 林见雪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样子,也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 她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声音温和。 “喜欢就好。” “你要是喜欢,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让我妈再去百货大楼给你挑几件时新的款式。” 傅清清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倏地淡了些。 她连忙摆手,将镜子还给林见雪。 “不用了,小雪姐!真的不用了!” “有这两件,我就已经很高兴很高兴了!” 林见雪微微挑眉,有些不解。 “怎么了?” “是觉得我妈挑的不好看?” 她故意逗她。 傅清清用力摇头,急急解释道: “不是的不是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这么好看的衣服,我……我不能穿出去的。” “在家里偷偷穿穿,过过瘾就行了。” 林见雪怔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傅清清柔软的小脑袋。 一想到这个小姑娘如今的身份,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说不出的难受。 傅清清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立刻扬起笑脸,小声安慰道:“小雪姐,你别难过呀。” “我在家里穿也很开心了!真的,谢谢你送我的新衣服!” 林见雪看着面前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心里有些庆幸。 老天让她重活一次,让她还能回来,把傅清清从命运泥潭里拉出来,这已经是最好的恩赐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吃饭了。” 傅遮危站在门口,一身洗得泛白的旧蓝布衬衫,眉目间带着惯常的不动声色,看向屋内两人时微微顿住视线。 他看见自家妹妹身上的鹅黄色碎花衬衫,又瞥了一眼床头叠好的粉红色新衣,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没有多问,只淡淡开口: “吃饭吧。菜已经好了。” 傅清清一下子蹦起来,两只小辫子晃啊晃地跑到哥哥面前,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把裙摆拎起来炫耀似地问: “哥,你看!小雪姐送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傅遮危眸光落在妹妹身上,那双本就偏浅色调的眼睛更显冷静,他嘴角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 “一般。” “切!”傅清清不满地哼哼两声,“你这是嫉妒!嫉妒小雪姐喜欢我、给我买新衣服!” 她说完也不等哥哥回话,就雀跃着又冲向餐厅。 董玉兰正弯腰往桌上摆碗筷。 听到女儿脚步声,下意识回头望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女儿身上一袭鹅黄碎花衬衫、卡其布裙,比以往那些洗得发灰打补丁的袄子漂亮太多太多。 那种属于京都千金小姐才会拥有的新鲜明亮,在昏暗逼仄的小土坯屋里格外扎眼。 董玉兰指尖颤了一下,很快收敛神色,温柔笑道:“好看。” “真合适你。” 傅清清高兴得不得了,两只手捧着裙摆晃啊晃,“妈,我今天就穿一下试试,下次生日再拿出来穿,这么好的东西不能随便糟践,要收起来慢慢留着!” 听到女儿懂事的话语,董玉兰喉咙一哽,本想说些什么,却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只能背过身假装去盛汤: “妈今天炖了鸡蛋羹,你们先坐下,我这就端出来……” 董玉兰端着碗走进厨房,一个人背对众人时,再也绷不住情绪—— 明明希望孩子长大,可真到了这一天,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恨不得用尽全力护住自己的孩子,可现实却逼得他们连漂亮点的裙子都只能偷偷藏起来…… * 傅遮危默默站在门口,看妹妹撒欢跑远后才移开视线。 林见雪注意到他的神情,不由侧首问道:“怎么了吗?” 她偏头望过去,对上傅遮危略显复杂的一双眸子。 他嗓音低低道: “谢谢你给我妹妹带新衣服。破费了。” 林见雪摇摇头,“没什么。清清喜欢就好。” 他沉默片刻,又补充一句: “以后还是不要买了。” 林见雪微微一愣。 眼底那几分笑意,也跟着淡了些许。 傅遮危看着她,神情是少有的认真。 “在村子里,我们不能穿颜色太显眼的衣服。” “要低调。” “这些钱,花出去是浪费了,不好。” 林见雪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傅家如今的身份,任何一点高调都可能招来无妄之灾。 林见雪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她清澈的眼眸望向他:“不过,给清清花的钱,不浪费。” 傅遮危微微一愣。 女孩的眼神太过干净,像一汪清泉,明晃晃地映着他的影子。 他喉结微微动了动,原本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最终,只低哑着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 “吃饭吧。 * 晚饭后,夜色渐浓。 “热水,洗脸洗脚。”他言简意赅,将木盆放在林见雪脚边。 昏黄的煤油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带着一种沉默的温柔。 林见雪轻声道谢:“谢谢。” 她站在自己那间小土坯屋的门口,傅遮危就站在几步开外。 月光朦胧,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安。”林见雪看着他,轻声说。 他也看着她,声音比夜色还要沉静几分。 “晚安。” * 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林见雪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简陋的茅草和木梁拼接而成的天花板。 傅家人的生活,比她想象中还要艰难许多。 清清连一件新衣服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穿。 她心里闷闷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以后,她要对他们更好才行。 一定要更好。 带着这样的念头,她缓缓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 第二天一早。 鸡鸣声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吃过简单的早饭,傅遮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下地。 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线条。 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董玉兰说:“妈,我今天上午不上工,陪见雪去王木匠那边买些家具。” 董玉兰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去吧。路上小心些。” 王木匠家住在村头,离傅家有些距离。 泥土路坑坑洼洼,尤其前几日下过雨,有些地方还带着湿滑的泥泞。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傅遮危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林见雪的速度。 走了近半个钟头,才远远望见一个挂着简陋木牌的院子。 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王木匠今天恰好不在家,据说是被邻村请去帮忙盖房子了。 出来接待他们的是王木匠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王德福,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 “你们找我爹?”王德福放下手中的活计,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傅遮危道:“我们是来打家具的。” 王德福眼睛一亮,热情起来:“哦!打家具啊,快请进,我爹出去了,我能做主。” 他引着两人进了院子,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头。 “要打些什么?跟我说说。” 林见雪开口:“一个书桌,两个衣柜。” 王德福在本子上“刷刷”记着:“书桌,衣柜两个……尺寸呢?有啥要求不?” 林见雪说:“就普通的尺寸就行,结实耐用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在院子里已经做好的几件家具上打量。 院子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已经成型的桌椅,还有两张床,一张看着像是双人床,一张小一些,是单人床。 木料的颜色还很新,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道。 林见雪眼睛微微一亮,指着那些家具问王德福:“这些桌椅还有床,你们卖吗?” 王德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些啊……说来也巧了。” “这本是一家预备结婚的人家定的,谁知道前两天婚事黄了,人家女方彩礼都退了,这些家具他们也就不要了。” “说是让我们看着处理,订金也不要了。你们要是相中,我把那订金给你们减掉,便宜卖给你们。” 林见雪闻言,眸光瞬间亮了起来。 还有这种好事? 这可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她当即拍板:“那太好了!这张桌子,那两张凳子,还有那两把靠背椅子,我都要了。” 她又指了指那两张床:“还有那张双人床和那张单人床,我也都要了!” 王德福被她这爽快劲儿给惊了一下,手里握着的铅笔都顿住了。 他有些吃惊地抬头,目光在林见雪和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傅遮危身上来回转了转。 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买起东西来可真不含糊。 而且,又是桌子椅子,又是双人床单人床的…… 王德福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了然,笑着问:“你们……这是要结婚啊?过来挑家具?” 第112章 傅遮危,你该不会害羞了吧 王德福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了然,笑着问:“你们……这是要结婚啊?过来挑家具?” 傅遮危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抬眼,看向王德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我、我们……” 他急忙摆手,想要解释,声音却磕磕巴巴的,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林见雪清浅的眸光掠过傅遮危窘迫的脸,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轻轻巧巧地打断了他。 “是,我们要结婚了。” “一起过来看看家具。” 她转向王德福,笑盈盈的问:“王同志,我们买这么多,能不能送点赠品啊?” 傅遮危:“……”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见雪,她……她怎么能这么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 结婚? 他和她? 心跳,一瞬间乱了章法。 王德福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面前的林见雪和傅遮危一眼。 男人高大挺拔,眉眼深邃,纵然穿着旧衣,也难掩那一身矜贵的气质。 女人身形纤细,眉目如画,素净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明艳又动人。 男帅女靓,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 “行!看你们这么登对,我王德福就做主了!” 王德福大手一挥。 “难得看到这么登对的新婚夫妻,就送你们两个小马扎吧,结实耐用!”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祝你们早生贵子!” 说着,他转身进了旁边的屋子,很快就抱出两个崭新的小木马扎,矮墩墩的,瞧着就十分稳当。 他将马扎放在林见雪要买的那张桌子上。 “这些家具,你们什么时候要?” 林见雪略微思忖了一下。 “可以的话,今天就要。” 早点把家具搬回去,傅家也能早点用上。 王德福点了点头:“那行!” 他拿出铅笔,在本子上又划拉了几下,算着账。 “桌子,凳子,椅子,还有两张床,一共是……两百五十五块钱。” “这已经是给你们减了那家的订金,很划算了。” “还有衣柜和书桌,衣柜要五十,书桌二十,一共七十块钱,先付个订金二十块钱。剩下的做好了再付吧。” 他抬起头,看向林见雪:“我爹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你留个地址,等我爹回来,我们用手推车给你们送过去。” 林见雪从口袋里摸出钱,仔细数了数,递给王德福。 “地址是曙光生产大队,村子最东边,傅家。” 王德福接过钱,仔细点了点,然后在本子上记下地址。 “得了!村最东边傅家是吧?晓得了。” 做成了一笔大买卖,王德福也显得很高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林见雪微微颔首:“那我们就先走了,麻烦你们了。” 说完,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傅遮危的衣袖。 “我们走吧。” 傅遮危浑身一僵,像是被电流窜过一般。 他低头看着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正轻轻拽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 然后,默默地跟着林见雪往院子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泥土路上。 傅遮危一路都闷不吭声,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向来沉默寡言,林见雪也不在意。 春末夏初的风,带着些许暖意,轻轻拂过。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 林见雪不经意地一抬头,想跟他说些什么,却在看清他脸色的瞬间,微微一愣。 傅遮危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血色,显得有些过分白皙的脸,此刻竟然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不仅是脸,连带着他线条分明的耳朵尖,还有露在衣领外的脖颈,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那红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傅遮危?” 林见雪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她蹙起眉头,带着几分担忧。 “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就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她的手柔软,带着一丝清凉,眼看就要碰到他的额头。 傅遮危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有些大。 林见雪的手腕被他紧紧攥住,纤细的骨骼仿佛都要被他捏碎。 “!” 林见雪吃痛,轻轻“嘶”了一声。 傅遮危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了手,仿佛刚刚抓住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别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没有。” 林见雪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红的手腕,看着他僵硬的侧脸和通红的耳廓。 “没有吗?” 她有些不确定地追问:“真的没事?” 这反应,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傅遮危依旧不敢看她,只是梗着脖子,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 声音比刚才还要沉闷几分。 林见雪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的别扭模样,再联想到刚才在王木匠家发生的事情。 她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揶揄。 “傅遮危,” 她轻轻叫着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 “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傅遮危:“!!!” 第113章 “我……我好像看到有人在跟踪我……” 傅遮危被她一句话问得,耳根子更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梗着脖子,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她。 林见雪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你害羞什么呀?” “我就是想跟王同志讨点赠品嘛。” “你看,那两个小马扎不是挺实用的?” 傅遮危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林见雪那张笑盈盈的脸。 她……她竟然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就这样当着王木匠的面,说要跟他结婚了。 那话要是传出去,别人真的误会了,可怎么办? 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傅遮危的心头,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走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声音依旧是闷闷的。 “……别人会说闲话的。” 林见雪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子望进他眼底。 “哦,你在担心这个啊?” 她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又满不在乎地轻轻一笑。 “随便他们说去呗,我不在乎。”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向傅遮危。 “呃……你在乎吗?”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那么说,或许傅遮危会不高兴。 毕竟,跟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扯上关系…… 傅遮危闻言,眉头倏地拧紧。 他深深地看了林见雪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我当然不在乎!”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他猛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田埂,声音沉了几分。 “但是你一个女孩子,跟我扯在一起,王木匠再把那些话传出去……” “你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他一个大男人,还是“黑五类”,名声早就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可她不一样。 林见雪见他似乎真的没有因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而生气,反而是在担心她的名声,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耸了耸肩,表情依旧淡然。 随手从路边抽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我无所谓啊。”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中摇曳的狗尾巴草。 “我都离过婚的女人了,名声什么的,大概早就不好听了吧?” 傅遮危跟在她身后,听到她这句话,脚步猛地一顿。 他高大的身影僵在原地,眉头狠狠地蹙了起来。 离婚怎么了? 他不喜欢她这样轻贱自己。 他几步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离婚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又不是杀人放火,伤天害理。” “怎么就名声不好听了?” 林见雪脚步一顿。 她有些讶异地回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阳光下,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认真和不忿。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也紧紧地锁着她,里面盛满了她看不太懂的情绪,却让她心头莫名一动。 她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眼,像是要将他此刻的表情刻进心里。 然后,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问道: “傅遮危……” “如果……如果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她离过婚,还带着孩子来投奔你……” “你会……接受她吗?” 傅遮危闻言,身形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他脸上的不忿和认真,瞬间凝固。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林见雪。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 那双原本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变得幽深无比,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林见雪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答案。 傅遮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薄唇轻启,声音很淡,淡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不接受。” 三个字,清晰地落入林见雪的耳中。 林见雪唇角那点小心翼翼的弧度,瞬间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也似乎褪去了一点。 啊……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 心里头,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麻,有点涩。 也是。 她自嘲地想。 虽然傅遮危嘴上说不嫌弃她离婚,觉得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真要让他娶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这个时代的男人,有几个能真正接受呢? 他大概,还是想要一个清清白白,一婚的姑娘吧。 林见雪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田埂上的风吹过,狗尾巴草轻轻摇晃。 气氛,有些沉闷。 傅遮危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林见雪。 她安静地走着,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他的眼神,倏地暗淡下来,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难受。 他喜欢的那个姑娘…… 如果她真的离了婚,还带着孩子,千里迢迢来投奔他…… 他要怎么接受? 他现在这副样子,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每日挣的工分,堪堪够一家人糊口。 他能给她什么? 是这破败的土坯房,还是这看不到希望的“黑五类”身份? 他喜欢的姑娘,那么美好,那么耀眼。 她值得更好的男人,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而不是跟着他一起吃苦受累。 他现在,连让她吃饱穿暖都做不到。 又何谈,养自己喜欢的人呢? 他……不配。 想到这里,傅遮危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 两个人默默地回到了傅家院子。 “我……去上工了。”傅遮危低声说了一句,便扛起角落里的锄头,出门去了。 林见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默默地站在原地。 院子里,几只老母鸡正在悠闲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地上的草籽。 她走到屋檐下的小凳子上坐下,从旁边的竹筐里抓了一把玉米粒,有一下没一下地撒给它们。 鸡群咯咯地叫着,争抢着地上的谷粒。 她的心里,却有点郁闷。 她重活一世,费尽心思来到这桐花村,就是为了傅遮危。 她想对他好,想帮扶他,想让他从泥沼中挣脱出来,也想让他……倾心于她。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 她以为,只要她主动一点,两个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她迟早能打败他心中的那个“白月光”,让他看到她的好。 可她忘了,她离过婚。 在这个时代,对一个男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个不小的疙瘩。 哎,活生生的黑历史啊。 林见雪叹了口气,手里的玉米粒也撒得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她郁闷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傅清清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小脸煞白。 她跑到门口,又猛地停住,紧张兮兮地把脑袋探出去,朝外面飞快地扫了一眼。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猛地缩回头,还急忙伸手把院门给合上了,门栓也利索地插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 林见雪看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不由得蹙了蹙眉。 她放下手里的瓢,站起身,轻声招呼道:“清清,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小雪姐!”傅清清一看到林见雪,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忙小跑过来。 她跑到林见雪跟前,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又带着几分后怕。 “我……我好像看到有人在跟踪我……” 这话一出口,林见雪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她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闪过一丝锐利。 她想到傅清清刚才进门时那番反常的举动,心下了然。 “你先进屋去,别出来。”林见雪沉声对傅清清说道。 傅清清点点头,乖巧地躲进了屋子里。 林见雪等傅清清进了屋,这才走到院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透过门板的缝隙,小心地朝外望去。 院子外,通往村口的小路旁。 对面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下,斜斜地倚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地敞开着两颗,露出一点锁骨。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神情有几分懒散,几分玩世不恭。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傅家院门的方向。 看到那张脸,林见雪的瞳孔微微一缩。 江厌。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114章 “我这么不招小姑娘喜欢吗?” 院子外,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下。 江厌见她隔着门缝傻傻地望过来,对上她的视线,懒洋洋地勾了一下唇角。 他抬起手,隔空跟她打了个招呼,动作随意又带着几分痞气。 林见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 傅清清果然还躲在东厢房的窗户后头,只探出个小脑袋,正紧张地往外瞅着。 这家伙! 林见雪心里暗骂一声。 叫他保护傅清清,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跟着人家小姑娘? 还把人吓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直接躲回了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她捏了捏眉心,觉得这江厌,脑子似乎有些不太好使。 一百块钱,就请了这么个不靠谱的家伙?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清清,别怕,外面那个人我认识。” “我出去跟他说几句话,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窗后,傅清清闻言,倏地睁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吃惊和不解。 小雪姐……认识他? 小雪姐才来桐花村几天呀?怎么就认识这么多人了?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林见雪已经拉开了院门的门栓。 “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 林见雪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江厌见她真的朝着自己走过来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慢条斯理地将夹在指间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然后,他站直了些,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稍微收敛了半分。 “林同志,你好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散的调调。 林见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往左右看了看。 还好,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 她快步走到江厌跟前,把他拉到更隐蔽的墙角处。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压低了声音,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审视。 江厌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举动有些不解,但还是顺着她的力道挪了挪位置。 他双手插进裤兜,懒懒地靠在土墙上。 “林同志这话说的,不是你花钱雇我给那小丫头当保镖吗?” 他朝傅家院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个叫江二牛的,我已经叫人好好‘招待’了一顿,保准他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今儿个这小丫头出门砍柴,我寻思着总得跟着照看点吧?万一再遇上什么不开眼的呢?” 他说得理所当然,一副“我这都是为了工作”的表情。 林见雪听着,心里却是一阵无语。 你这叫“照看点”? 都快把人跟到家门口了,还把人吓成那样!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把她吓到了。” 江厌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哦?胆子这么小?” “跟个小鹌鹑似的,不经吓啊。”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似乎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 林见雪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点郁闷又升了上来。 她想了想,这件事必须得跟清清解释清楚。 不然,那丫头心思敏感,怕是又要胡思乱想,以为又被什么坏人盯上了。 毕竟,经历过江二牛那档子事,傅清清现在就跟惊弓之鸟差不多了。 “你跟我来一趟。”林见雪看着江厌,语气不容置喙。 江厌挑眉:“去哪儿?” “进去,跟傅清清解释清楚,免得她误会。” 江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行啊。”他答应得倒是爽快。 他站直了身子,懒洋洋地瞥了林见雪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调侃。 “你不怕跟我走在一块儿,被人瞧见了说闲话就行。” 林见雪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江厌,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 “我无所谓。” “倒是你,别怕被人说闲话才好。” 江厌听了林见雪那句“我无所谓,倒是你,别怕被人说闲话才好”,心里倒真觉得有几分稀奇。 他懒洋洋地倚着土墙,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忍不住又多打量了林见雪几眼。 眼前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卡其布衬衫,妥帖地扎在深色长裤里,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头发编成两根整齐的麻花辫,乌黑油亮,垂在胸前。 她的皮肤是一种冷玉似的白净,脸颊大约是刚才走得急,微微泛着健康的粉色。 眉眼生得极清秀,带着一股子冷冽的书卷气,可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和坚韧。 明明看着是朵娇养在温室里的娇花,柔柔弱弱的,说起话来,做起事来,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劲儿。 怪有意思的。 江厌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站直身子,跟着林见雪一同往傅家院门口走去。 林见雪走到院门边,轻轻叩了叩门板。 “清清,出来一下。” “这位大哥是我认识的朋友,不是什么坏人。” 很快,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傅清清果然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先是探出个小脑袋,紧张兮兮地朝外望了望。 当看到林见雪身边站着的,正是先前那个“跟踪”她的男人时,她的小脸又白了几分。 但见林见雪朝她招手,神色温和,她才鼓起勇气,从房间里小跑了出来,几步就躲到了林见雪身后。 林见雪感觉到身后小姑娘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清清,别怕,我给你介绍一下。” 她侧过身,指了指旁边吊儿郎当站着的江厌。 “他叫江厌,在……嗯,在镇上做事。” 林见雪顿了一下,模糊了他的身份。 “前几天江二牛不是来闹事吗?我怕他还会再找你麻烦,就私下拜托了江大哥,让他有空的时候帮忙照看你一下。” “今天是他第一天过来,我忘记提前跟你说了,没想到他跟得太近,反而把你给吓到了,是小雪姐不好。” 江厌单手插在裤兜里,闻言,朝傅清清挑了挑眉,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痞气十足。 “嗯嗯,就是你小雪姐说的那样。” 他拖长了调子,懒洋洋地开口。 “小丫头,我这是在保护你呢,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 傅清清紧紧抓着林见雪的衣角,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江厌。 这个男人…… 个子很高,穿着件敞开领口的黑衬衫,松松垮垮的,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些眉眼,但依旧能看出那张脸过分的好看。 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嘴唇却红得像抹了胭脂,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和风流。 流里流气的! 可又……好看得吓人! 简直像是戏文里勾人魂魄的男妖精! 傅清清小脸一红,又赶紧缩了回去,心里砰砰直跳。 吓人!太吓人了! 她撅了噘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哦。” 原来是小雪姐特意找来保护她的人啊。 这么说,刚才也不是被人跟踪了。 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有点别扭。 “我……我不需要人保护。”傅清清小声反驳道,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江厌一听,立刻接话:“那可不行!” 他往前凑了凑,桃花眼笑眯眯地看着林见雪。 “我可是收了林同志的……哎唷!” “钱”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江厌就感觉脚背上一阵剧痛袭来。 他“嘶”了一声,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只见林见雪一只穿着布鞋的脚,正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皮鞋上,还使劲碾了碾! 江厌整个人都懵了。 他江厌,横行黑河两岸这么多年,竟然有朝一日,被一个瞧着文文弱弱的小姑娘给踩了脚?! 还是当着另一个小丫头的面!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林见雪。 这女人,胆子也太肥了吧! 林见雪却像是完全没看到他要杀人的目光似的。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脚,神色淡定地对傅清清继续说道: “清清,江家的人在桐花村是什么德性,你也清楚。江二牛他们上次都敢直接上门来抢人了。” “我也是怕你一个人出门,万一再碰上江家人,要吃亏。” “正好江大哥在镇上也有点门路和本事,让他照应着你,江家人多少会顾忌一些,就不敢随便欺负你了。” 傅清清听着林见雪温言细语的解释,心里那点不情愿渐渐散去了。 小雪姐都是为了她好。 她偷偷抬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江厌。 那男人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脚背,一边揉还一边用那双勾魂的桃花眼瞪着小雪姐,但小雪姐根本不理他。 傅清清抿了抿唇。 虽然……虽然这个江大哥看起来流里流气的,还长得那么……那么吓人。 但小雪姐说他有本事,能让江家人不敢欺负她。 “好,好吧……”傅清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算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江厌看着傅清清那副勉为其难的小模样,嘴角一抽,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我这么不招小姑娘喜欢吗?” 林见雪淡定地扫了他一眼,声音温温柔柔的,却毫不留情:“可能小姑娘都喜欢正经人吧。” 江厌愣了一下。 “……你这是骂我呢?” 林见雪没理会他的抗议,只抬手挥了挥,“好了,你走吧。”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把院门往外一推,把江厌连人带影儿赶出了傅家院子。 门板“咚”地一下关上,把外头的风和那个吊儿郎当的人一起挡在了外面。 门口的江厌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僵住三秒钟。 好家伙,被用完就丢! 他磨了磨牙,在心里把林见雪记上一笔—— 这女人,下次得让她知道自己也不是那么好使唤的! * 傍晚时分,天色还亮着几分浅蓝。董玉兰从农场回来。 她手里提着个竹篮子,里面装满新鲜采来的野菜,还有两根刚挖出来的大葱和几颗白胖萝卜,看起来格外丰盛。 “小雪,你帮忙择择菜,我去洗个手。” 董玉兰进屋换鞋,把篮子放到灶台边。林见雪卷起袖口,两个人并肩坐在矮凳上,一边摘野菜叶子,一边说话。 锅里的水烧开后冒出热气,厨房里弥漫着青草混合泥土的新鲜味道,让人觉得春天就在指尖流淌过去一样安静又踏实。 董玉兰动作很快,很快就把野菜挑拣干净,然后系上围裙去做饭, * 过了一会儿,大队收工铃声响起,人群渐渐散去。苏牧云背着锄头、步伐稳健地走进院门,他身后跟着易瑶,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只,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好像怕被风吹跑似的跟在苏牧云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上。 傅清清正在井边洗青菜,那双本来还有些发怔的大眼睛突然亮起来,“易瑶!” 她甩掉手上的水珠,也顾不上擦,就欢快地扑过去,两个人抱作一团,又叫又跳,在黄昏微光下像两只雀跃的小鹿一般生动可爱。 “你今天怎么才来呀?我还以为你要加班!” “没有啦,是奶奶让我多拔点草……” 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说什么都能乐出花来。 旁边苏牧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没有插话,只是目光沉静如水,看向那两个闹腾的小姑娘时眸底却有一点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暖色浮现出来—— 仿佛这一刻,他就是守护整个世界最安宁的一堵墙壁,无声无息,却足够可靠结实,让所有软弱都可以放心倚靠片刻喘息休憩下来一样安心自在。 * 林见雪端来一盆井水,用瓷碗舀给大家漱漱手:“等下不是要教清清练拳吗?先洗洗再说。” 苏牧云低声道谢,从容接过瓷碗,将双手浸入冰凉澄澈的井水中。 傅清清和易瑶也轮流洗净双手,小脸红扑扑地站到一起,一左一右牵起彼此的小指头: “小师父,我们准备好了!” 苏牧云点点头:“我们苏家拳法,以实用为主,不讲花哨虚招,只求‘快、狠、准’三个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格外严肃,那张俊秀苍白的小脸线条绷直下来,比平常更加冷冽坚毅一些: “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不能犹豫,更不能退缩,要么不动,要么出击,就是要比别人更果断、更狠辣,这样才能保命懂了吗?” 第115章 新家具 苏牧云话音刚落,傅清清和易瑶便依着他的指示,笨拙地扎起了马步。 夕阳的余晖将院子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黄。 傅遮危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回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紧贴着光洁的额头。 他刚踏进院门,便看见了院中的景象。 林见雪悠闲地坐在新得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把炒熟的南瓜子,正慢悠悠地嗑着,眼神却饶有兴致地落在不远处。 而傅清清和易瑶两个小丫头,此刻正双腿大开,半蹲着身子,额头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师父……还有……还有几分钟啊?”傅清清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脸憋得通红。 易瑶更是咬紧了下唇,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力在硬撑。 她们两人的双腿都在微微打颤,两股战战,眼看着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苏牧云却像没听见一般,双手负在身后,绕着她们二人踱步,时不时伸手指点一下: “腰挺直!” “膝盖再开一点!” “说了不许动!” 他那张俊秀苍白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语气严厉,不带丝毫温度。 傅清清和易瑶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只能咬牙坚持,连大气都不敢喘。 傅遮危放下肩上的锄头,将其靠在墙边,默默走到井边,舀起一瓢清冽的井水,仔细地洗了洗手和脸上的汗渍。 这时,董玉兰端着一碗碧绿的野菜汤从简陋的厨房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遮危回来啦?” “晚饭做好了,都过来先吃饭吧。”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虽然简单,却也勾人食欲。 傅遮危应了一声,擦干手,便主动走进厨房,帮忙把早已摆好的饭菜一一端到院中的小方桌上。 一碗清淡的野菜汤,一碟炒得喷香的咸菜,还有一碗金黄嫩滑的鸡蛋羹。 算不上丰盛,但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能有这样一餐,已是难得。 傅遮危将最后一道菜摆好,这才走到苏牧云身边,声音低沉地开口: “苏牧云。” “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 “我妈饭菜都做好了,先吃饭吧。” 苏牧云的目光从傅清清和易瑶颤抖的腿上扫过,顿了顿,然后才转向傅遮危,轻轻点了点头。 他对着那两个快要虚脱的小丫头淡淡道:“吃饭吧。” “嗷——!” 傅清清和易瑶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时惊呼一声,然后双腿一软,急忙把酸痛僵硬的手放了下来。 傅清清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我的妈呀……累死我了……” 易瑶也扶着膝盖,小脸煞白,额角的汗水还在往下滴落。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扎马步,竟然能把人累成这样。 傅清清缓过一口气,见易瑶站在原地没动,便伸手去拉她:“易瑶,快来吃饭呀!” 易瑶却有些犹豫,小声地对傅清清说:“清清姐,我……我什么忙都没帮上,我就不白吃你家的饭了……” 傅清清闻言,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饭桌边带。 “瞎说什么呢!” “我妈知道你要和我一起练拳,早就把你的饭都做上了!” “再说了,天都快黑了,吃完饭,你和师父一起回家也安全些。” 董玉兰也走了过来,温柔地摸了摸易瑶的小脑袋,语气和煦: “是啊,瑶瑶,别这么见外。” “留下来吃饭吧,吃完了和你牧云哥哥一块儿回去。” 易瑶抬起头,看着董玉兰慈爱温柔的眼神,眼圈蓦地一红。 她仿佛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妈妈,妈妈活着的时候,也总是这样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 小姑娘低下头,轻轻地说:“谢谢……谢谢董阿姨。” * 夜色渐浓,一轮弯月悄悄爬上了柳梢头。 院子里,董玉兰和林见雪、傅遮危一道,将苏牧云和易瑶送到了门口。 “路上小心。”林见雪叮嘱道。 苏牧云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带着易瑶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 易瑶倒是懂事,又回头朝着众人鞠了一躬,声音细弱:“谢谢董阿姨,谢谢清清姐,谢谢林姐姐,谢谢傅大哥。” 送走了两人,院门重新合上。 董玉兰端着碗筷进了简陋的厨房,很快便传来哗啦啦的洗碗声。 傅清清则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小马扎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嘴里哼哼唧唧: “哎哟喂,我的腿啊……我的腰啊……小雪姐,我感觉我快散架了。” 她一边说,一边可怜巴巴地望着林见雪。 林见雪唇角噙着一抹浅笑,走到她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替她揉捏着酸痛的肩膀。 “第一次练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了。”她的声音温柔。 “真的吗?”傅清清歪着头,语气里满是怀疑,“我感觉我明天都下不了床了。” “明天苏牧云还要来呢。”林见雪提醒她。 傅清清哀嚎一声,把脸埋进了林见雪的腰间:“小雪姐,你对我太残忍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清清立刻停止了撒娇,警惕地抬起头。 傅遮危的动作更快,他几乎是立刻从屋檐下的阴影里站直了身体,深邃的眸子望向院门,沉声问道: “谁?” 门外传来一个略带憨厚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傅家吗?” “你们订的家具,给你们送过来了。” 傅遮危上前几步,拉开了院门的木栓。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是白日里见过的王木匠和他儿子王德福。 父子俩身旁停着一辆老旧的木板手推车,车上用粗麻绳结结实实地绑着好几件崭新的木制家具。 借着屋檐下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清那是一大一小两张床,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桌,还有几把椅子,以及两个眼熟的小马扎。 王德福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 “实在对不住啊,送晚了点,我爹今天活计多,耽搁了。” 傅遮危漆黑的眸子在那些家具上扫过,然后淡淡地对王德福点了点头: “没事。” 说完,他便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搭了把手,帮着王木匠父子将手推车推进院子,然后开始往下卸货。 傅清清这会儿早忘了腿疼腰酸,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她从林见雪身后探出小脑袋,当看清手推车上那些崭新物件时,一双杏眼倏地瞪得溜圆,小嘴也惊讶地张成了“O”型。 我的乖乖! 小雪姐这是……买了这么多东西吗? 王木匠和他儿子王德福都是实在人,干活也利索,不一会儿,便将两张床和木桌、椅子一样一样地搬进了院子,按照傅遮危的指点,暂时先靠墙放着。 院子本就不大,这几件大家伙一进来,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王德福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走到林见雪面前,脸上带着淳朴的笑: “林知青,这些家具都给您送到了,您点点。” “还有您订的那两个衣柜和书桌,料子还在备,估摸着下个月就能给您做好,到时候还给您亲自送过来。” 林见雪微微颔首,清浅的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家具,语气温和: “有劳了,王师傅,德福兄弟。” 她说着,便要从口袋里掏钱付尾款。 王木匠连忙摆手:“不急不急,等衣柜书桌都送到了再一起结就行。” 林见雪也不强求,道了声谢,将王木匠父子送出了院门。 院子里,傅清清还围着那堆家具打转,一会儿摸摸这张床,一会儿看看那张桌子,满眼都是新奇。 林见雪走回来,目光落在傅清清身上,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指着那张小巧的单人床,轻声问道: “清清,这张小床给你,怎么样?喜欢吗?” 傅清清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更大了,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指着那张床,又指了指自己: “给……给我的?” 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见雪含笑点了点头,语气轻柔: “对。” “我看你现在睡的那张床……不太结实。” “刚好我也要买家具,就顺便给你也买了一张,不过是单人床,你别嫌弃。” 岂止是不太结实。 傅清清现在睡的那张床,不过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棍胡乱搭起来的,睡在上面翻个身都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一般。 那是刚下放时,傅建国匆忙间用找来的废木料给她钉的,能遮风避雨有个睡觉的地方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舒不舒服,结不结实。 傅清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雪姐……这……这张床,会不会要很多钱呀?” “又让小雪姐你破费了……” 她知道家里的情况,也知道林见雪对他们的好。可这么一张崭新的木床,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林见雪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傻丫头,瞎想什么呢。” “这个小木床,不过是我买那张大床时,木匠师傅顺手给的添头罢了。” “不费什么钱的。” 傅清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猛地扑进了林见雪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林见雪被她撞得轻轻晃了一下,却稳稳地站住了,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了好了,”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别撒娇了,鼻涕眼泪都蹭我身上了。” 傅清清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眼圈还是红红的,但脸上已经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们一起把床搬进去吧。”林见雪接着说,“今天就把你的床换掉。” “嗯!”傅清清用力地点头。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一挑,董玉兰端着洗干净的碗筷走了出来。 她刚走到廊下,便看见院子里堆放着的桌椅和那两张崭新的床铺,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那些家具上逡巡片刻,随即转向站在一旁的儿子傅遮危,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傅遮危察觉到母亲的目光,迈开长腿走了过去,声音低沉而平静: “妈,这是今天早上,我陪见雪去王木匠那里订的家具,刚送到了。” 董玉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她看了一眼那些崭新的家具,又看了一眼儿子沉静如水的面容,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傅遮危没再多言,转身便和林见雪一起,帮着傅清清将那张摇摇欲坠的旧床搬了出来。 接着,两人又合力将那张崭新的单人床搬进了傅清清的小房间。 房间本就狭小,旧床搬走后显得空旷了些,新床一放进去,整个房间仿佛都亮堂了不少,一下子就显得像模像样了。 傅清清高兴得不得了,一屁股坐在新床上,还兴奋地滚了一圈。 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却比之前那张随时要散架的床稳固太多了。 “哇!太舒服了!小雪姐,我太喜欢这张床了!”她仰躺在床上,对着屋顶傻笑。 傅遮危看着妹妹喜不自胜的模样,转过头,看向林见雪:“我帮你把床搬进去吧。” 他指的是那张双人床。 林见雪却摇了摇头,清浅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张双人床上,轻声说道: “我那个床就给董阿姨吧。” “我原来房间里那张床就够用了。” 傅家把家里最大的那间东厢房让给了她,她原本房间里确实有一张床,虽然旧了些,但还算结实。 董玉兰为了让她住得舒坦,这两天都是和傅清清挤在西厢那间小屋里。 虽然董玉兰嘴上没说什么两个人挤一挤也能睡,要把东厢房那张大床让给她这个“客人”睡,但林见雪又怎么好真的就让她们母女俩睡在那张简陋的小床上。 今天特意多买一张双人床过来,本就是打算给董玉兰的。 傅遮危闻言,微微愣了一下。 他漆黑的眸子看向林见雪,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只看到一片平静和温和。 他沉默了几秒:“那我跟我妈说一下。” 第116章 “林知青以前是做什么的啊?” 林见雪轻轻颔首。 傅遮危走到院子里,董玉兰正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忙碌。 “妈,”傅遮危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小雪姐说,那张新床给您用,她用她原来房间那张就行。” 董玉兰一听,顿时有些错愕,连忙摆手: “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快步走到林见雪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局促: “小雪,这床是你买的,都是新的,我怎么好睡你的床?” “使不得,使不得。” 她顿了顿,又说道:“要不,就让遮危把这张新床搬进你屋里,把你屋里那张旧床搬出来给我吧。” 林见雪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不用了,董阿姨。我那张床睡着也挺好的,挺结实的。” “这搬来搬去的也麻烦,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她的目光又扫过院子里那张方方正正的木桌和几把椅子。 “还有这些桌子椅子,以后就拿来吃饭用。” “家里的家具都有些旧了,缺胳膊少腿的,用起来也不方便。” “我以后要跟你们一起住,也不知道要住多久呢。” “买些新家具,用着也舒心些。” 她说到这里,视线轻轻落在傅遮危身上,然后又转向董玉兰,眼神里满是诚恳。 “阿姨,遮危,我买这些东西,也不单单是为了你们。” “其实,主要还是为了我自己日子过得舒心一点。” “你们可千万别多想,也别有什么负担。” 林见雪浅浅一笑。 “我这个人,你们也知道,在家里娇生惯养的,享福惯了。” “这猛地出来外面,日子太苦了,我怕是真过不下去。” “所以啊,这些家具,说到底,都是我为自己添置的。”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董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拒绝的话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人家姑娘自己花钱,想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他们做长辈的,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只是,她要把这么好的新床、新桌椅,都分给他们用,董玉兰心里总觉得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沉甸甸的,有些过意不去。 那崭新的木料,那细致的做工,一看就价值不菲。 董玉兰踌躇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小雪啊,你这新买的桌子椅子……当真要拿出来给我们一道用吗?” “这都是簇新的好东西,万一……万一我们不小心给磕了碰了,那多不好……” 她看着那些光洁的桌面和椅背,生怕自家粗手粗脚的,糟蹋了这好东西。 林见雪闻言,不由失笑。 “阿姨,桌子椅子买回来,不就是拿来给人用的吗?” “再说了,我以后回城,这些笨重的大家伙,肯定也是带不回去的。” “到时候还不是留在这里?” “所以啊,用坏了就用坏了,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姨,您就别再瞎想了,我就是单纯地想让自己在这儿的日子,过得舒服一点,顺便大家也都方便些。” 她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勉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董玉兰纵然心里还有千言万语的感激,也不好再推辞什么了。 她心中百感交集。 这林家姑娘,真是个好孩子。 董玉兰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林见雪见状,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傅遮危,声音清脆: “遮危,那就麻烦你搭把手,帮我把那张双人床,搬到董阿姨那间空着的屋子里去吧。” 傅遮危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闻言,深邃的眸子看了林见雪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 “好。” 他迈开长腿,走到那张双人床边。 林见雪也走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抬起床的两头。 董玉兰想上前帮忙,被林见雪笑着劝住了。 床有些分量,从院子这头抬到了空置的一间房间里,虽然不远,但也费了些力气。 将床稳稳当当地放好,林见雪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白皙的脸颊也微微泛红。 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对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的董玉兰说道: “阿姨,床给您搬进去了。” “您看怎么摆放合适,就好好拾掇拾掇。” “今晚,您就不用再跟清清挤在一张小床上啦,能舒舒服服睡个安稳觉了。” 她说着,又轻轻扇了扇风,感觉身上有些黏腻。 “我出了一身汗,先去冲个凉,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董玉兰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目送着林见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简陋的屋门后。 她这才收回视线,轻轻落在自己儿子那张线条坚毅、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静的脸上。 夜色渐浓,院子里只有几缕从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勉强照亮着他们母子二人。 董玉兰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小雪这孩子,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她肯定是看出了我们家现在的难处,捉襟见肘的,才特意买了这些家具来,说是为了她自己,其实啊,大半还是为了我们。” 傅遮危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董玉兰看着儿子。 “遮危,你往后,一定要对小雪好一些。” “在她留在这里的日子里,能帮衬的就多帮衬,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傅遮危掀起眼帘,看向母亲,昏暗的光线下,他深邃的眸子显得格外幽暗。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妈,我会的。” 他会好好照顾她,用尽他所有的方式。 只是……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林见雪越是对他们好,他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自卑感就越是汹涌。 她那样美好,那样耀眼,如同天上的星辰。 而他呢? 他不过是泥沼中的一块顽石,卑微到尘埃里。 傅遮危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圆月。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郁气。 那股气堵在胸口,闷闷地疼,仿佛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苦涩。 她那么好,他怎么配得上? * 几日后的中午,收工的钟声敲响。 知青们三三两两地朝着知青食堂走去,身上还带着田地里的泥土气息和汗水的味道。 林见雪和傅清清也夹在人群中。 知青食堂里,饭菜简单,多是粗粮窝窝头和没什么油水的菜汤。 大家各自领了饭,找了位置坐下,狼吞虎咽地吃着。 就在这时,曙光生产大队的梁斌大队长,顶着一头汗,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他嗓门洪亮,一进门就喊道: “大家伙儿,先停停,听我说个事儿!” 食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梁斌擦了把额上的汗,喘着气说道: “是这么个事儿,县里的领导过两天要来咱们镇上的高中看公开课。” “镇高中现在缺个像样的音乐老师。” “原来的那个,五线谱都认不全,脚踏风琴也不会弹,教得不规范,领导要来检查,这可不行。” 他环视了一圈食堂里的知青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所以啊,我就来问问,咱们知青里,有没有人会看五线谱的?会弹那个……脚踏风琴的?” “要是有,可以直接报名!要是被选上了,以后就直接调到镇高中去做音乐老师,吃商品粮,以后都不用再下地挣工分了!” 这话一出,食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去镇上当老师?吃商品粮?不用下地? 这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知青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一步登天的机会! 然而,知青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多是茫然和遗憾。 这个年代,下乡的知青里,能识文断字已经算是不错了。 至于看五线谱,弹琴……那更是凤毛麟角。 毕竟,家里有条件学这些“阳春白雪”的,谁还会落到下乡的地步? 大多数人连脚踏风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梁斌看着大家伙儿的反应,心里也明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 “唉,我也知道这事儿难办,就是来碰碰运气。” 他正准备再说几句就走。 就在这时,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响了起来。 “梁队长。” 林见雪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咽下最后一口窝窝头,缓缓举起了手。 “我会看五线谱。”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食堂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林见雪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梁斌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见雪面前,语气有些急切地问道: “林知青,你……你说的是真的?” 林见雪迎上他惊喜的目光,神色依旧淡然,点了点头。 “真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脚踏风琴,我没有试过。但是,我会弹钢琴。” 钢琴? 此话一出,整个知青食堂像是炸开了锅! 惊愕、难以置信、羡慕、嫉妒……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 “钢琴?我的天!” “她竟然会弹钢琴?” “林知青以前是做什么的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见雪微微垂眸,似乎对周围的反应并不在意,只是平静地说道: “我原本是市文工团的钢琴手。” 文工团!还是钢琴手! 这几个字一出来,食堂里的知青们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那可是文工团啊!吃香喝辣,风光无限的地方! 这林知青,好好的文工团钢琴手不当,怎么会跑到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来当知青? 一时间,众人看着林见雪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梁斌大队长一听,整个人都精神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好,好!林知青,你要真会,那可太好了!” 他搓着手,“这样吧,我这就去把拖拉机发动上,现在就送你去镇海中学试试!” “林知青,你可一定要会啊,这当老师,比下地干活强多了,可比做知青舒服多啦!” 林见雪点点头,神色温和淡定。 “我试试看。” 她说话时眼睫微垂,看不出半分骄矜,只是温和又平静。 角落里刘丽雯正扒拉着碗里的窝窝头,一听这话,顿时冷笑了一声:“装什么呢?文工团钢琴手还来下乡当知青?谁信啊?” 王红霞也跟着附和,小声嘀咕:“就是,就是……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张翠翠撇嘴,“肯定是想出风头呗,她要是真那么厉害,还能轮得到我们抢工分?” 三个人凑在一起,说话虽小心翼翼,但食堂本就不大,这点动静还是传到了不少人耳朵里。 这些嘀咕,在本就不大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几个男生偷偷侧目看向那边,又忍不住朝林见雪投来复杂的目光——既有怀疑,也有隐约的不服气,还有几分期待热闹的心思。 林见雪听到那些议论,只淡淡瞥过去一眼,眉梢未动,也没有半句辩解,更无半分慌乱,就像根本没把那些流言放在心上似的。 梁斌大队长原本高兴得直搓手,被这么一闹,也有些迟疑下来。他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林见雪: “那个……小林啊,他们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要是真不会,可别耽误大家时间,这可是正经事儿……”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县领导要来了,要是糊弄过去,到时候连累的是整个生产大队,可不能拿这个开玩笑啊。” 他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犹豫——毕竟,一个文工团出来的人怎么可能跑到穷乡僻壤来受苦? 整个食堂都安静下来,都等着看热闹似的盯着他们俩。 林见雪却神色如常,只轻声道:“我的证书没带,不过您送我去试试,不就知道真假了吗?” 梁斌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一拍巴掌,大嗓门又响起来: “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走,现在就走!” 他转身冲外面喊:“老李,把拖拉机钥匙拿过来!” 食堂外立刻传来铁皮碰撞的声音,很快,一辆冒黑烟的小拖拉机停在知青食堂外。车厢上还沾满泥土,是刚从田间回来没多久的样子。 梁斌挥手招呼,“小林,上车!今天我亲自送你过去!” 第117章 成为高中老师 很快,大队长领着林见雪出了门,上了拖拉机副驾驶的位置,他自己则跳到方向盘后面,两条胳膊撸起袖管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隆隆的一路扬尘而去,引得村口老母鸡扑棱棱飞起三尺高! * 一路颠簸,两个人坐在轰隆隆作响的铁皮车厢里。 沿途都是新绿麦浪与油菜花田,还有偶尔经过村民放牛割草的大路口。空气中夹杂早春独有的新鲜泥土气息,与城市截然不同,却让人觉得格外踏实安心。 镇海高中就在县城东南角,是全县最好的学校之一。 高大的校门两侧刷得粉白发亮,中间挂一块写有“湖蓝县镇海高级中学”的木牌匾。 操场上稀稀落落几个学生正在踢球,下课铃刚响完,人群三三两两散开,都穿戴整齐、举止端正。 拖拉机嘎吱嘎吱停在校门前,引来不少学生驻足偷看。 刚一下车,大队长忍不住感慨: “小林,你瞅瞅,人家这些学生,多精神!” 他啧啧赞叹,又低声补一句: “早知道当年我再努努力,也考个高中、混个老师当当,现在每周还能凭票吃次红烧肉,比俺种一年地强。” 他说完自己先憨厚地笑起来。 林见雪唇角含笑,看向他,道: “您现在可是曙光生产大队的大队长,这么多人都听您的。” 她语调温柔恭敬,说得极自然,没有半点奉承意味,却偏偏戳中了男人心坎儿。 梁斌哈哈直乐,一边摆手一边领路: “还是你懂事,会说话!” 他脚步更快几分,引林见雪径直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 教学楼前广场上晒太阳的人不少,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正在树荫底下聊天喝茶。一看到梁斌,就有人远远打招呼: “大队长,这么巧?” 梁斌赶紧迎上前,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老赵,我给你们送人才来了!” 他说完指向身后的女孩,自豪又郑重其事: “帝都文工团出来的大钢琴家,要不是国家需要,她哪舍得离开京城呀!” 众人闻言齐刷刷望过来,各种表情都有:惊讶、狐疑、不敢相信…… 其中一个留山羊胡子的教导主任上下打量女主两遍,将信将疑问道: “小姑娘,你真会弹钢琴?” 林见雪微微颔首,应答温润平静: “会。我可以马上试。” 教导主任沉吟片刻,对身旁年轻男教师使个眼色,“小孙,你带她到音乐教室,让她弹两曲,我们几个一起听听。” * 那位姓孙的年轻男教师领着路,林见雪跟在后面,梁斌和教导主任也一并跟了进来。 几人穿过一条略显阴暗的走廊,来到一间挂着“音乐教室”牌子的房间前。 小孙老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教室不大,几张东倒西歪的课桌椅,最显眼的,是靠窗位置摆放着的一架脚踏风琴。 那风琴瞧着有些年头了,褐色的漆皮斑驳脱落了好几块,琴键也有些泛黄,连踏板都似乎松松垮垮的。 “咳,条件简陋了点,”小孙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教导主任的目光落在风琴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脸上依旧挂着公事公办的微笑。 梁斌大队长则是个实在人,他瞅着那风琴,心想这玩意儿能弹出啥好调调? 小孙老师从旁边一摞旧书中抽出一本练习曲集,递给林见雪:“林同志,这是我们平时用的谱子,你看看,随便弹一首?” 那乐谱纸张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显然被翻阅了无数次。 林见雪接过来,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神色依旧是那份清冷与温和。 “好。” 她走到脚踏风琴前,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弯腰,试着踩了踩下面的踏板。 踏板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有些生涩。 她又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几个琴键上轻轻按了按,试了试音准和手感。 整个过程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专业人士才有的从容镇定。 教导主任和梁斌对视一眼,心里的那点疑虑,不知不觉又淡了几分。 这姑娘,看着不像吹牛。 林见雪很快熟悉了这架老旧风琴的“脾气”。 她将乐谱摊开,清澈的目光落在五线谱上。 随即,她的脚轻轻踩动踏板,双手放在了琴键上。 一阵略带沙哑却依旧悠扬的旋律,缓缓从风琴中流淌出来。 是《难忘今宵》。 这首曲子,在这个年代,几乎是家喻户晓的经典。 琴声初时还有些生涩,像是老旧的机器在重新启动,但随着林见雪的弹奏,那琴声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动听。 她微微垂着眼睫,神情专注,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如同蝴蝶穿花。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小孙老师,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微微张开,几乎忘了呼吸。 梁斌大队长更是听得入了神,他一个大老粗,哪里听过这样好听的曲子,只觉得那调子钻进耳朵里,熨帖得不行。 教导主任脸上的笑容,则是越来越真心实意,眼角的皱纹都深了许多。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啪啪啪!” 最先鼓掌的是梁斌大队长,他用力拍着巴掌,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和骄傲。 “好!太好了!林知青,你弹得可真不赖!” 小孙老师也跟着用力鼓掌,看着林见雪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教导主任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林见雪面前,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春光还要灿烂。 这几天为了县领导来听公开课,尤其是这节老大难的音乐课,他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他们镇海高中,打出去的招牌可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可学校里原先那位音乐老师,也就是教教口风琴,吹吹笛子,糊弄一下日常教学还行。 真要拿到全县老师面前展示,那可就太不够看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办法,可这年头,到哪儿去找个既会看五线谱,又能弹奏乐器的正经音乐老师啊? 真是瞌睡遇到枕头,没想到曙光生产大队的梁斌,还真给他送来了一个天大的人才! 帝都文工团的钢琴手! 这名头,这水平,别说在他们湖蓝县,就是在地区里,那也是顶尖的! “林知青!你弹得真是太好了!”教导主任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喜悦。 他搓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林见雪,眼神热切: “林知青,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镇海高中做音乐老师?” “我们学校老师的待遇,工分是按一天10个工分算的。” “学校食堂有员工餐,价格是外面的一半,而且,一个星期还能保证吃上一顿肉或者鱼!” “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可以跟我去办公室办一下入职手续。”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镇海高级中学的正式音乐老师了!” 这条件,在1976年的乡镇中学,绝对是顶尖的待遇了。 梁斌大队长一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在一旁帮腔: “小林,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谢谢主任啊!” “咱们这镇海高中,可不是一般人想进就能进来的!” “能来这里当老师,那可是天大的福气,比在咱们村里挣工分强太多了!” 林见雪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柔而宁静。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动听: “谢谢主任,谢谢大队长。” “我愿意。” 教导主任脸上的笑容,简直比窗外初夏的阳光还要热烈几分。 “太好了!林知青,不,林老师!” “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我办公室,把手续给办了!” 这年头,进单位的手续简单得很。 一张薄薄的介绍信,一份手写的入职表,签个字,摁个手印,就算齐活。 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一张老旧的办公桌擦得锃亮。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带着油墨香的表格,又找出印泥盒子。 林见雪接过那支蘸了蓝黑墨水的钢笔,在“入职人”一栏,一笔一划,写下了“林见雪”三个字。 字迹娟秀,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如同她这个人。 签完字,教导主任心头的大石彻底落了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林老师,我们学校是有员工宿舍的。” “条件嘛,肯定比不上城里,但还算干净。你要是愿意住校,直接就能搬进来,也省得来回跑。” 他热情地介绍着:“咱们镇海高中,目前就两个年级。高一有十个班,高二有六个班。” “音乐老师嘛,加上你,现在就有三位了。” “回头我让孙老师给你一张排课表,你照着表上课就行。” 林见雪安静地听着,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浅温和:“好。” 教导主任看着她这副沉稳懂事的模样,心里越发满意。 这姑娘,不仅有才华,性子还好,不骄不躁。 “今天是周三。”他看了看墙上的日历,“林老师你先回去准备准备,熟悉一下教材,下周一,正式来学校报到,开始上课。” 顿了顿,他又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对了,林老师,下个星期五,县里要组织一场公开课,到时候会有不少兄弟学校的老师过来听课、交流。” “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也是咱们镇海高中的脸面。你好好准备一下,争取给我们学校争光添彩!” 林见雪再次点头:“好,我明白了,主任。” 教导主任彻底放下心来,又叫来小孙老师。 “小孙,去给林老师领两套教材,高一高二的音乐课本。” 很快,两本略显陈旧,但还算平整的音乐课本送到了林见雪手中。 封面是简单的图案,纸张微微泛黄,带着教科书特有的油墨气味。 从学校出来,已是午后。 初夏的阳光有些晃眼。 梁斌大队长依旧驾着那辆“突突突”响的拖拉机在校门口等着。 见林见雪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林知青,事儿办妥了?” “嗯,办妥了,梁队长。”林见雪脸上也带着浅淡的笑意。 拖拉机再次颠簸着上路,朝着曙光生产大队的方向驶去。 梁斌大队长美滋滋地抽着他的老旱烟,烟锅头一明一暗。 “林知青,哦不,现在该叫林老师了。那主任跟你说住宿舍的事儿没?” “你要是住学校,方便是方便。到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找几个人,用拖拉机帮你把行李啥的一趟拉过去。” 他是个热心肠。 林见雪闻言,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田野,青翠的禾苗在风中摇曳。 她想了想,轻声道:“谢谢大队长,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跟您说。” 住校,自然是方便教学的。 可她心里,却另有盘算。 她好不容易才以这种方式住进了傅家,离那个人近了一些。 若是住进学校宿舍,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一次,那她和傅遮危之间,本就淡薄的联系,岂不是更要疏远了? 她不愿意。 但,当老师这个机会,她也绝不会放弃。 这不仅是她发挥所长,更是她摆脱繁重农活,让自己能在这个年代稍微体面一些生活的途径。 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她这副在城里娇养过的身子骨,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拖拉机“突突”地驶进桐花村。 告别了热情的梁斌大队长,林见雪独自一人往傅家院子走去。 已是下午,村里的人大多还在地里上工。 傅家小院静悄悄的。 傅遮危应该还在大队上工,董玉兰和傅清清这个点儿,想必也去了生产队的自留地或是山脚下忙活。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口老井旁,放着一个小木盆和一把小马扎。 林见雪放下手中的课本,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清冽的井水上来。 水珠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从灶房里拿了些刚发的豆芽和几颗土豆,坐在小马扎上,开始慢条斯理地择菜。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 白皙的手指在碧绿的豆芽间穿梭,动作轻缓优雅,仿佛不是在择菜,而是在做什么雅致的活计。 就在她刚把洗干净的豆芽和削好皮的土豆放进篮子里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见雪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下,傅遮危扛着一把锄头,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身上的确良衬衫被汗水濡湿了大半,紧贴着他结实而略显清瘦的脊背。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淡漠的黑眸,在看到井边坐着的她时,微微顿了一下。 第113章 “想跟我暗恋的那个姑娘告白。” 林见雪仰起脸,清丽的眉眼在霞光中柔和了几分。 她朝他轻轻挥了挥手,声音温软:“傅遮危,你回来啦。” 傅遮危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那平日里冷峻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他放下肩上的锄头,锄头柄靠在土墙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林见雪身边。 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菜篮子上,里面是刚择好的豆芽和削了皮的土豆。 他什么也没说,弯腰拎起篮子,转身就往灶房走去。 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林见雪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灰尘,跟在他身后进了光线略暗的灶房。 豆芽和土豆被妥善地放在了案板旁。 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轻声开口:“傅遮危,我下周一要去镇上的镇海高中当音乐老师啦。” 傅遮危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一丝惊讶。 “真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林见雪唇边漾开一抹笑意,点了点头:“嗯,真的。” 她解释道:“今天中午大队长来问谁会弹钢琴,我刚好会,就跟他去了学校试了试,教导主任当场就录用我了。” 傅遮危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对着她,缓缓地竖起了大拇指。 “厉害。” 林见雪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起一丝薄红,眼睫也轻轻垂下。 她顿了顿,又抬起眼看向他,轻声道:“教导主任跟我说,要不要住校,我还没想好。” 傅遮危眉梢微动,看着她,声音依旧平稳:“住校不是更方便吗?为什么没想好?” 林见雪低下头,纤细的脚尖无意识地踢了一下地上的一块小石头。 “不想住校。”她的声音很轻。 傅遮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温声问道:“怎么了?怕在学校不适应吗?” 林见雪摇了摇头。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傅遮危一眼,然后长长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是。” “教个书而已,也没打算和学校老师做朋友。”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染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惆怅:“我是怕住校了,一个星期就只能回来一次。哎……” 那声“哎”,轻飘飘的,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听者的心。 傅遮危更加奇怪了。 他看着她略显苦恼的神情,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问道:“怎么了?是担心你放在我家的东西坏掉吗?那我帮你送学校宿舍去?” 林见雪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抬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傅遮危。 他的皮肤是那种冷调的白皙,即便是在乡下日复一日的劳作,也晒不黑,反而衬得他五官越发精致深刻,眉眼如墨画,鼻梁高挺,唇形也极好看。 明明是这样一副聪明人的长相,怎么偏偏就不明白她的心思呢? 林见雪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是用一种略带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我是怕我一走,有些人就把我给忘了。” “我好不容易打下的基础,就白费了。” 傅遮危闻言,愣了愣。 他看着林见雪,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迷惑,好奇地问道:“谁?” “清清吗?她应该不会一个星期不见你,就不记得你。” 林见雪:“…………” 林见雪见他是真的不懂,那双总是清凌凌的眸子里,此刻也只剩下纯粹的困惑,心头那点刚升起的热乎劲儿,像是被一瓢井水兜头浇下,凉了半截。 她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再继续撩拨下去了,万一这块木头还是不开窍,那她可就真没脸了。 林见雪轻咳了一声,掩饰般地摆了摆手。 “算了,没什么。” 她很快地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对了,傅遮危,我想把清清安排进镇海高中读书,你觉得怎么样?” 傅遮危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们家的身份……学校的校领导,应该不会愿意收吧?” 语气里,是挥之不去的沉重和自卑。 这是压在傅家每个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林见雪语气却很轻松,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我也就是想试试。” “之前我就想让清清继续读书了,但是那时候不是没机会嘛。” “现在我好歹也算是镇海高中的老师了,总能说得上几句话,怎么也得有点‘私权’吧?”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又补充道:“当然,如果校领导实在不同意,那就算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林见雪心里却在盘算着。 傅清清今年十五岁,只读完了初中,这两年下乡,学业算是彻底荒废了。 她清楚地记得,明年,也就是1977年,全国就会恢复高考。 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傅家的冤屈会被洗清,他们一家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到京都。 如果傅清清现在能重新捡起书本,哪怕只是在高中挂个名,跟着学一年,明年恢复高考的时候,她就能和千千万万的学子一起,去搏一个光明的未来。 不止是傅清清。 还有傅遮危。 他今年十八岁,正是读书的好年纪,怎么能把大好的青春年华,都耗费在这贫瘠的土地上? 以后改革开放,文凭的作用会越来越大,这是时代的红利,是真正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她是绝对不会让傅清清和傅遮危错过的。 傅遮危并不知道她心中这些翻江倒海的盘算。 他只是听着她的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清清能继续上学,那就太好了……”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林见雪心里也明白。 傅遮危怎么会不希望妹妹能继续读书呢? 清清年纪还小,干不了多少重体力农活,每天不是跟着董玉兰去农场那边帮点零碎的忙,就是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有时候惹了什么小麻烦,董玉兰和傅遮危都未必能及时知道。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思最是活络,也最容易学好学坏。 若能送进学校里读书,有老师管着,有书本陪着,那才真正让人安心。 * 说话间,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傅清清挽着董玉兰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地从外面回来了。 董玉兰依旧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哪怕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眉宇间也带着几分书卷气,不见丝毫乡下妇人的粗鄙。 傅清清则是蹦蹦跳跳的,脸颊因为走了路,泛着健康的红晕。 紧接着,苏牧云和易瑶也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 苏牧云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易瑶则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看见林见雪,小声地喊了句:“小雪姐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牧云照例带着傅清清和易瑶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拳。 林见雪和傅遮危在一旁看着,董玉兰则进了灶房,准备晚饭。 很快,饭菜的香味就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今晚的月色很好,皎洁的月光洒在小院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大家伙儿围坐在院子里的那张旧木桌旁,就着月光吃晚饭。 饭桌上,林见雪把下周一要去镇海高中当老师这件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哇——” 傅清清第一个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崇拜地看着林见雪:“小雪姐!你太厉害了!你真的要去当老师啦?” 董玉兰也停下了筷子,脸上带着笑容:“小雪,这可真是太好了!你这么有才华,就该去教书育人!” 傅清清激动过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小脸微微垮了下来,看着林见雪,带着几分不舍地问道:“那小雪姐,你以后是不是就要住在学校里了?就不回我们家了吗?” 听了傅清清带着几分不舍的问话,林见雪眸子弯了弯,漾起温柔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 “我想好了,不打算住校。” “还是回傅家睡。” 傅清清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困惑不解。 “为什么呀,小雪姐?”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数着:“学校不是会给老师安排宿舍吗?住在学校多方便呀。” “而且,镇上离我们家这么远……你每天来回多累呀。” 林见雪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淡定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就起早一点。” 她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赖在傅家,赖在这个人身边。 这点路程,算得了什么? 上辈子她为了那个狼心狗肺的江羽白,付出的还少吗?如今为了自己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早起一点又算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因着这几句对话,微微凝滞了一瞬。 董玉兰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温和地看向林见雪,又转向自己的儿子。 “遮危。” 傅遮危正低头吃饭,闻声抬眸,看向母亲,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 “妈?” 董玉兰微微一笑,目光在林见雪和傅遮危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缓缓说道:“既然小雪不愿意住校,也是,女孩子家一个人在学校宿舍,未必方便。” “镇海高中距离我们家确实有些路程,我担心她一个人早晚在路上不安全。”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提议:“那以后,你就负责接送小雪上下课,怎么样?” “你每日去大队上工,时间上应该也能错开,正好可以护送小雪一段。” 董玉兰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家儿子那点小心思,她这个当妈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只是这小子,嘴巴太笨,性子又太闷,指望他自己开窍,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她这个当妈的,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傅遮危深邃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一个字,简洁明了。 他看向林见雪,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柔和了几分。 “我上工的地方跟她也顺路。” “那以后,我接你。” 林见雪也没想到董玉兰会这么“识趣”,简直是神助攻! 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要故作谦虚,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看向傅遮危。 傅遮危迎着她的目光,只觉得那双清亮的眸子,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几分。 他摇了摇头。 “不客气。” 但林见雪却莫名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动听的情话都让她心动。 * 第二天一大早,曙光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梁斌,就亲自给傅家送来了一张课程表。 梁斌黝黑的脸上堆着笑,对林见雪的态度也客气了不少。 毕竟,这可是他们大队里出去的第一个高中老师,说出去脸上也有光。 “林老师,这是学校给你排的课程表,你看看。” “校长说了,你刚去,先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学校提。” 林见雪接过那张用粗糙纸张印着的课程表,低头仔细看了一眼。 镇海高中一共十六个班级。 而她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各个年级的音乐课上。 一周算下来,她一天至少要上六节课,简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这是把她当成壮劳力使唤呢! 林见雪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不过,当老师,再怎么样也比在农田里顶着烈日上工要轻松许多。 * 周一很快就到了。 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傅家人就陆续起床了。 林见雪也跟着醒了过来。 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就看到傅遮危也刚从他的房间里出来。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线条。 晨曦微光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两人对视了一眼,傅遮危率先移开了目光,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起来了?” “嗯。” 林见雪应了一声,跟着他一起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 傅遮危熟练地打上来一桶冰凉的井水,倒进旁边的旧木盆里。 两人就着这盆冷水,简单地刷牙洗脸。 清冽的井水拂去最后一丝睡意,让人瞬间清醒过来。 董玉兰已经做好了早饭。 依旧是简单的玉米糊糊,几个黑面窝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虽然简陋,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也吃得温馨。 简单的吃过早餐,林见雪回屋拿上昨晚就准备好的几本半旧的音乐课本,和傅遮危肩并肩地走出了傅家小院。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时间已经到了初夏,五六月的天气,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丝微凉,却已经没有了春日里的寒气。 晨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 林见雪偏过头,悄悄打量着身旁的傅遮危。 晨光勾勒出他深刻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而硬朗。 那张脸,坚毅又俊美,百看不厌。 她能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加速的心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低声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傅遮危。” “嗯?”他侧头看她,眸色深沉。 “如果有一天……”林见雪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如果有一天,你们家能重返京都,你想做什么?” 傅遮危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低下头,恰好对上林见雪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双眼。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重返京都…… 那是他们全家日思夜想的期盼。 可真到了那一天,他又想做什么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见雪屏住呼吸,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傅遮危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他说: “想跟我暗恋的那个姑娘告白。” 第114章 玩玩,倒也不是不可以。 林见雪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 清晨阳光下,她脸上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回京要跟他的白月光告白? 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一丝丝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家伙! 林见雪在心里磨牙。 他那白月光,不是早就跟别人结婚了吗?说不定孩子都有两个了!他怎么还跟个愣头青似的,一门心思惦记着人家?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傅遮危,你之前不是说……你喜欢的那个人,已经结婚了吗?” 傅遮危见她停下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深邃的眼眸看向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平静:“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是我前段时间听说,她已经离婚了。” 林见雪:“……” 妈的。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 竟然还离婚了? 老天爷是故意跟她作对吗? 这家伙,还真是对他的白月光念念不忘啊! 自己都被下放到这鸟不拉屎的黑省了,京城那位白月光的消息,他倒是一清二楚,连人家离没离婚都知道! 林见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和那股子无名火。 “哦,知道了。” 她的声音,比清晨的井水还要凉上几分。 说完,她抱紧了怀里的音乐课本,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往前走。 脚步有些重,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闷气。 傅遮危看着她突然快步离开的背影,微微蹙了蹙眉。 眼底闪过一丝莫名其妙。 他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见雪?”他的声音里带着询问,“你怎么……” 林见雪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不太好地反问:“我怎么了?” 晨光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清凌凌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霜。 傅遮危被她带着火气的样子弄得一怔,老老实实地问:“你怎么突然走这么快?” 林见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但还是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恼火:“因为有人惹我生气了。” 傅遮危更加疑惑了。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纯粹的好奇:“谁?” 顿了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习惯性地猜测道:“清清吗?她又怎么惹你了?” 林见雪这下是真的被他气笑了。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燃着两簇小火苗,直直地盯着他。 傅遮危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脸上依旧是一片茫然。 看着傅遮危这张英俊却又带着几分无辜和茫然的脸,林见雪心头那股火气,突然就泄了一半。 她真的有点冲动,想不管不顾地告诉他:“我就是为了你,才不远千里来到这破地方的!” 但是,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她怕这一说,连现在这样小心翼翼维持的“朋友”关系都做不成了。 毕竟,人家心里还惦记着那位刚刚离婚的白月光呢。 现在人家恢复单身了,他恐怕更是满心期待着回京都去表白吧。 林见雪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瓣,心头那点刚升腾起来的勇气,又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她有些泄气地摆了摆手,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温软,只是细听之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什么。走吧。” “刚才逗你玩呢,我没生气。” 她刚刚那句带着几分赌气的话,傅遮危显然没有听懂。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情绪寡淡。 林见雪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火气,被他这副样子一看,又悄无声息地灭了下去。 算了。 跟这个木头疙瘩计较什么。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半米距离。 他走在前,她跟在后。 一路无话。 清晨的乡间小路,只有两人轻浅的脚步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 终于,镇海高中的铁锈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口有三三两两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学生,背着帆布书包,说说笑笑地走进去。 林见雪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傅遮危。 晨光柔和地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为他冷硬的线条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那我进去了。”她轻声说、 傅遮危转过头,深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顿了顿,他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那我傍晚下工了来接你。” 林见雪闻言,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散了一些。 她弯了弯唇角,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好。” 傅遮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迈开长腿,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目送着傅遮危挺拔的背影拐过小路,消失在稀疏的树影后,林见雪才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压抑了一早上的酸涩和茫然。 她抱紧了怀里崭新的音乐课本,指尖有些发凉。 抬脚,往教职工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明年。 最迟明年初秋,傅家就能被平反了。 她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 一年之内,她必须让傅遮危爱上她。可是…… 万一呢? 万一傅遮危对他那个所谓的“白月光”死心塌地,非卿不娶呢? 到时候,他意气风发地重返京都,找到那位据说刚刚离婚的白月光,深情告白,两人重修旧好,双宿双飞…… 那她林见雪算什么? 千里迢迢跟到这穷乡僻壤,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幸福美满? 她不得活活酸死! 想到那种可能性,林见雪的心就像是被泡进了陈年老醋里,又酸又涩,憋闷得慌。 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正要往里走—— “哎唷!” 一个人影正行色匆匆地从办公室里冲出来,和她撞了个满怀。 林见雪怀里的课本散落了一地。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那男人带着几分被打扰的恼怒,下意识地抱怨。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惊喜,尾音微微上扬:“林……林知青?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见雪被撞得退后一步,稳住身形,这才抬起头。 面前的男人,中等个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热切。 她微微蹙了蹙眉,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张……睿晨?”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张睿晨脸上的笑容因为她这略显迟疑的称呼僵硬了一瞬。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白光,掩去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快。 “是我,林知青。”他很快恢复了热络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僵硬只是错觉,“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太巧了!” 他看了一眼林见雪脚边散落的课本,却没有立刻弯腰帮忙的意思。 “我有个亲戚在这学校当老师,托了关系,我也进来了。”张睿晨带着几分自得地解释道,“我现在是高二年级的语文老师。你呢,林知青,你来这里是……?”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逡巡。 林见雪弯腰,默默地捡起地上的课本。 她不想和刘丽雯的男朋友有过多的交集。 她将课本重新抱在怀里,语气平淡地晃了晃手中的一本:“我现在是镇海高中的音乐老师。” 说完,她冲着张睿晨疏离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张老师,我先进去备课了。” 说完,便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径直走向办公室里唯一一张空着的办公桌。 张睿晨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蛛丝,紧紧地缠绕在林见雪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又在她玲珑有致的身影上流连忘返。 他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跟了上去。 那副模样,活像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热情得有些刻意。 “哎呀,林老师,原来办公室里这张空着的办公桌,就是给你准备的啊!” 张睿晨的声音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熟稔,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干净的桌子。 林见雪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张桌子,没有说话。 张睿晨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冷淡,继续说道:“林老师,我来这里教书已经半个多月了,学校里的事情,大大小小也都摸熟了。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千万别客气!”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林见雪将怀里的课本轻轻放在那张空桌上,这才抬眸看向他。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汪古井,映不出张睿晨那点过于热切的心思。 “谢谢张老师。” 她的声音清清浅浅,礼貌却疏离。 张睿晨脸上的笑容又是一僵,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拉近一些距离—— “哟,办公室今天挺热闹啊!” “咦?这位是?” 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几个老师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办公桌旁的林见雪,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新奇。 镇海高中的教师队伍,拢共也就十五个人。 大部分老师的年纪,怎么说也得三十往上了。 除了张睿晨这个靠着关系进来的年轻人,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老师。 瞧着那模样,细皮嫩肉的,水灵灵的,说她是学生都有人信。 林见雪转过身,面对着走进来的几位老师,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各位老师好,我是林见雪,上个星期教导主任同志招进来的音乐老师。”她的声音温和有礼。 她这么一说,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脸上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哦——原来你就是林老师啊!” “是了是了,上个星期校领导是开会通知过,说咱们学校要来一位新的音乐老师。” “听说这位林老师是从京都来的,不仅会看五线谱,钢琴弹得那叫一个好,还曾经是京都文工团的钢琴手呢!”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的中年男老师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 这话一出,其他几位老师看林见雪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打量和尊重。 原本以为这样有本事的人,又是从大城市来的,性子多少会有些高傲难处。 没想到这小姑娘瞧着倒是和和气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林老师,你好你好。” “欢迎林老师加入我们镇海高中。” 老师们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 林见雪微笑着一一回应。 “各位老师好。” 和众人打过招呼后,她才略带一丝歉意地说道:“我第一天来任课,心里还有点紧张,想先熟悉一下课本,备备课。” 她初来乍到,又是第一天,大家也都表示理解。 “应该的应该的,林老师你先忙。” “备课要紧,我们不打扰你了。” 老师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 林见雪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拿起桌上的音乐课本,认真地翻阅起来。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张睿晨也假模假样地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拿起一本语文课本。 只是那眼神,却像是长了钩子似的,时不时地往林见雪的方向瞟。 他的心里,此刻正翻腾着另外一些隐秘的心思。 当初在南下的火车上,他和刘丽雯一起碰到林见雪的时候,第一眼,他就被这个女人给惊艳到了。 实在是林见雪长得太好看了。 那种漂亮,不是乡下丫头的粗陋,也不是小家碧玉的寡淡,而是一种明艳大气、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美。 后来从刘丽雯嘴里,阴阳怪气地听说了林见雪结过婚,又离了婚的事情。 他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确实淡了一些。 他张睿晨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可能会娶一个离过婚的“二手货”?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但是…… 不娶,不代表不能有点别的什么。 这么漂亮的女人,如果能弄到手,玩玩,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手段高明点,不让刘丽雯那个蠢女人知道就行。 第115章 “我……我读书又没什么用……” 上午的三节课,对林见雪来说,不算太难。 她毕竟有过文工团的底子,乐理知识扎实,钢琴技艺更是精湛。 虽然面对的是一群对音乐懵懵懂懂的高中生,但她讲课深入浅出,声音又清悦动听,倒也把课堂氛围带动得不错。 转眼便到了午饭时间。 林见雪拿着学校发的几张饭票,去了教师食堂。 这个年代的教师食堂,饭菜自然不是免费的,但比起外面,价格却很是便宜。 今天是周一,食堂难得有硬菜——红烧肉。 浓郁的酱香气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引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林见雪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米饭,还有一份炒时蔬。 搪瓷餐盘里,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 刚扒拉了两口饭,一道阴影便笼罩了下来。 林见雪蹙了蹙眉,一抬头,便对上了张睿晨那张笑眯眯的脸。 他手里也端着餐盘,里面同样是红烧肉和米饭,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 “林老师,这里没人吧?我能坐你旁边吗?” 张睿晨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那种自来熟的热情,镜片后的眼睛却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逡巡,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兴趣。 林见雪的目光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扫了一圈。 现在正是饭点,但教师食堂本就不大,除了她这一桌,隔壁,隔壁的隔壁,都有大片的空位。 她放下筷子,语气依旧清淡疏离:“张老师,那边还有很多空位。”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张睿晨脸上的笑容又是一僵。 他没想到林见雪会这么不给面子,直接就拒绝了。 心里顿时有些来气。 这个女人,不过是个离过婚的二手货,装什么清高! 但一触及林见雪那张清丽绝伦、美得让人心颤的脸,他心头那点火气又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气也放得更柔和了些。 “林老师,我知道,你可能因为刘丽雯的缘故,对我有些误会。” “其实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如果因为她让你对我有芥蒂,那我在这里替她向你道个歉。” 他顿了顿,见林见雪依旧没什么表情,又继续说道:“我就是单纯地想和林老师交个朋友,没有其他意思。” “毕竟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对吧?” 林见雪是真的不想跟这种人多费唇舌。 她垂下眼,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几口便将餐盘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然后,她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她看着张睿晨,脸上勾起一抹极淡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我吃完了。” “张老师,这位置你坐吧。” 说完,林见雪也不去看张睿晨那瞬间黑下来的脸色,端着餐盘,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 张睿晨僵在原地,看着林见雪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气得握紧了拳头。 他张睿晨要相貌有相貌,又是高中老师,怎么就入不了这女人的眼? 不过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装什么清高!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不成? 不识抬举! 他越想越气,重重地将餐盘往空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 * 林见雪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快。 经过上午三节课的磨合,她已经基本适应了镇海高中的教学节奏和学生的接受程度。 等到下午的音乐课,她更是显得游刃有余。 她的年纪虽然比台下的学生们大不了多少,但那份从容自信的气度,以及扎实的音乐素养,是骗不了人的。 再加上她那张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和清泉般动听的嗓音。 不到一天的时间,整个镇海高中就知道,学校里新来了一位特别漂亮的音乐老师。 这位林老师,不仅人长得像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还会唱歌,钢琴更是弹得神乎其技。 学生们私底下议论纷纷,都说林老师是他们见过最美的老师,比电影明星还要好看。 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教职工办公室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过,学生们喧闹着散去,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林见雪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带来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教案和几本乐谱。 张睿晨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自以为和煦的笑容。 “林老师,整理东西呢?” 他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林见雪头也未抬,淡淡“嗯”了一声。 “林老师不住校吗?”张睿晨又问,眼神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流连。 “不住。”林见雪的回答简短而疏离。 张睿晨立刻露出一副关切的神情:“这天色眼看就要暗下来了,你一个小姑娘家,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吧?”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刻意的热络:“要不,我送你回去?” 林见雪终于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她摇了摇头,声音清冷:“不用了,张老师,谢谢你的好意。” 张睿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仍不死心。 “林老师,你别客气,咱们是同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嘛。这乡下的路晚上可不好走,万一……”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林见雪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了办公室门口。 下一秒,她原本清冷的脸上,竟绽开了一抹如同春日暖阳般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明媚得晃眼,让张睿晨心头莫名一刺。 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身上虽然带着几分泥泞,却依旧掩不住那股沉稳冷峻的气质。 是傅遮危。 “傅遮危!” 林见雪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拎着包便朝着门口的男人跑了过去。 “你来啦。”她仰着脸,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底的光芒比窗外的夕阳还要耀眼。 傅遮危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深邃的眼眸里,那层惯有的淡漠似乎也融化了几分,目光柔和下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 “整理好了吗?” “好了!”林见雪用力点点头,将帆布包往肩上一挎。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身影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透着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很快,他们便有说有笑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张睿晨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一整天,他变着法子地对林见雪献殷勤,嘘寒问暖,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个叫傅遮危的男人,不过是个下放户,凭什么能得到她的笑脸? 一股无名火在他心头熊熊燃烧。 他张睿晨,好歹也是镇海高中的语文老师,家庭条件也算是不错的,长相更是斯文俊朗,多少姑娘对他暗送秋波。 这个林见雪,不过是个被人抛弃过的离婚女人,凭什么在他面前摆出一副清高冷傲的姿态? 真是给脸不要脸! 既然她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咬了咬牙,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阴狠。 林见雪,你想跟那个傅遮危双宿双飞? 做梦! 只要你还想在镇海高中安安稳稳地教书,就休想! *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见雪和傅遮危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春末夏初的晚风格外宜人,吹散了白日里的些许燥热。 “今天教书感觉怎么样?”傅遮危偏过头,看着身旁的林见雪,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见雪侧过脸,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还不错。”她弯了弯唇角,眉眼间是轻松愉悦的神采,“学生们都还算听话,对音乐也很有兴趣。”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傅遮危看着她神采奕奕的双眼,唇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他忽然说道,语气随意,像是不经意提起。 林见雪闻言,心头微微一动。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听什么歌?我现在就可以唱给你听。” 她的眼神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 傅遮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移开,看向远处的田埂。 “都可以。” 林见雪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清了清嗓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轻快地说道:“那我给你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吧,这首歌我小时候很喜欢。” 说完,她也不等傅遮危回应,清悦的歌声便伴随着晚风,飘荡在乡间的小路上。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她的声音干净剔透,像山谷里的清泉,叮咚作响,带着一种纯真而美好的力量。 傅遮危安静地听着,脚步不知不觉间放慢了些。 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从镇海高中到曙光生产大队,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因为有了傅遮危的陪伴,和她此刻愉悦的心情,倒也不觉得漫长。 反而,林见雪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 等他们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院子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傅清清和易瑶,已经跟着苏牧云练完了拳。 此刻,三个小年轻正蹲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额头上都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也红扑扑的。 他们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有趣的事情,时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苏牧云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清秀娃娃脸上,此刻竟也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好奇。 他微微侧着头,听傅清清说话,那副生人勿进的冷淡模样,似乎在傅清清面前消融了不少。 易瑶则安静地坐在傅清清身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满是崇拜。 林见雪脚步放轻,走近了一些。 只听见傅清清带着几分得意 的声音传来: “我在京都上初中的时候,那可厉害了!” “门门功课都是第一!” “我还是我们班的班长呢!” 傅清清扬着小下巴,眼神明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众星捧月的时光。 “老师们都特别喜欢我,同学们也都爱跟我玩。” “我在学校里啊,还有好多好多的好朋友!” 苏牧云听着,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挑了一下,又很快抿直。 易瑶则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傅清清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落下去,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不过……自从我们家来了这里,就跟他们都断了联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遗憾和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傅清清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并肩走过来的林见雪和傅遮危。 她眼睛一亮,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立刻从石阶上跳了起来。 “哥!小雪姐!你们回来啦!” 她像只快活的小鸟,几步就跑到了两人面前,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林见雪看着她充满活力的样子,也弯起了唇角,声音温和: “嗯,回来了。” “是不是打扰你们聊天了?” 傅清清连忙摆手,笑嘻嘻地说:“没有没有,我们拳都练完了。” “我妈晚饭还没做好,我们就坐这儿随便聊聊天。” 她说着,便亲热地拉过林见雪的胳膊,仰着小脸,关切地问: “小雪姐,你第一天去学校上课,感觉怎么样呀?累不累?” 林见雪任由她拉着,在院子里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不累。”她柔声回答。 傅清清立刻像个小大人似的,转身就去屋檐下拎了暖水壶,倒了一搪瓷缸的温开水递给林见雪。 “小雪姐,喝水。” 然后,她又跑到林见雪身后,伸出小手,有模有样地给她捏起了肩膀。 “小雪姐,你教书辛不辛苦?镇海高中的学生好不好管?学校大不大呀?” 她一边捏,一边像只好奇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林见雪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她偏过头,看着傅清清那双黑白分明、闪烁着灵动光彩的眼睛。 心头,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楚。 傅清清,是渴望校园生活的。 林见雪清楚,傅清清这丫头,聪明伶俐,脑子转得飞快。 若论读书的天赋,恐怕比傅遮危还要强上不少…… 这样好的年纪,这样聪慧的头脑,却要被困在这偏僻的山沟沟里,日复一日地干着农活,实在是太可惜,太浪费了。 林见雪心中念头转过,看着傅清清期待的眼神,柔声开口: “清清。” “改天,我回镇上的时候,去学校帮你问问,买几本高中的课本回来。” “你要不要……在家自己看看书?” 傅清清捏着肩膀的手,猛地一顿。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真的吗?小雪姐?” 那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傅清清眼里的亮光,就如同被风吹过的烛火,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她放下了给林见雪捏肩的手,小脑袋也耷拉了下来,声音闷闷的: “还是算了吧,小雪姐……” “别破费了。” “我……我读书又没什么用……” 第116章 大小姐,今儿个又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林见雪看着傅清清那副失落的小模样,心头微软。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傅清清垂下的小脑袋,声音温和。 “怎么会没用呢?” “就算不为了什么,解解闷也好。” “你呀,正是爱玩的年纪,总不能天天就待在村子里瞎逛。” “万一再惹出点什么鸡飞狗跳的事儿来,董阿姨又要操心了。” 傅清清猛地抬起头,小脸涨红了几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急地辩解: “我哪有惹事……”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委屈和不服气。 林见雪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傅清清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好,好,我们清清最乖了,从来不惹事。” 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妹妹。 傅清清被她捏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头,但紧绷的小脸却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嘴角也偷偷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方才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似乎被林见雪这轻轻一捏,温柔一笑,驱散了不少。 “那……那小雪姐,课本……贵不贵啊?” 傅清清小声地问,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重新闪烁起细碎的光芒,像夜空中重新点亮的星子。 林见雪唇边的笑意更深。 “不贵。” “只要你想看,小雪姐就给你买。” 傅清清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嗯!”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见雪简单梳洗过后,依旧是傅遮危送她去学校。 到了镇海高中门口,傅遮危如昨日般停下脚步,目送她进去。 林见雪走进教职工办公室的时候,时间还早。 然而,她一踏入办公室的门,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原本隐约可闻的交谈声,在她出现的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那眼神,复杂难辨。 有掩饰不住的好奇,有刻意压制的探究,更多的,却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林见雪心头微微一沉。 林见雪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总往她身上瞟。 那眼神里,混杂着几分探究,几分莫名的兴奋,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嫌弃与轻蔑。 林见雪心里微微一沉。 她不动声色地拿出备课本,垂下眼帘,开始准备今天的课程。 只是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退。 * 上午的课程依旧顺利。 终于熬到中午。 林见雪在教师食堂简单吃过一份炒青菜和二两米饭,正准备回办公室休息片刻。 “林老师,请等一下。” 一个略显严肃,带着几分官腔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林见雪转过身,看见了学校的教导主任,王建军。 “王主任。”林见雪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王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审视地看着她,表情严肃。 “林老师,你来我办公室一下,有点事情想跟你了解一下。” 林见雪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好的。” 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 王建军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堆满了各种文件和簿册的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那把掉了漆的木椅子,示意林见雪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杯,揭开盖子,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那姿态,带着几分官僚特有的审视和拿捏的意味。 林见雪安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临寒而立的梅,神色淡然清冷。 终于,王建军放下了水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锐利的目光也随之投向林见雪。 “林老师,我问你,昨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嗯,身份不明的年轻男人,进了我们学校找你?”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仿佛林见雪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林见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主任,您说的,应该是我朋友。” “我现在住在他家,天快黑了,他怕我出事,特意上完工来接我回家的。” 她的解释,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清晰明了,不带丝毫情绪。 王建军听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也随之变得严厉起来。 “林老师,你可要搞清楚,这里是镇海高级中学!是我们县里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是培养革命接班人的地方!” “学校是什么地方?是纯洁的象牙塔!是教书育人的神圣殿堂!怎么能让那些身份不明、成分复杂的下放户随随便便就进来?” “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怎么议论纷纷吗?” “说我们学校新来的音乐老师,年轻漂亮,作风却有问题!跟下放户拉拉扯扯,不清不楚!” “这会给学校带来多坏的负面影响!让其他老师怎么看你?让学生家长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学校的老师道德败坏,思想有问题!” 王建军越说越激动。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声音也拔高了几个调门,充满了威吓。 “林老师,你现在是我们镇海高中的正式老师了!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学校的形象!要注意自己的身份!要顾及学校的脸面!” “以后,不准再让那种人来学校找你!更不要跟他们那些下放户混在一起,免得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闲话来,败坏学校的名声!” 林见雪静静地听着,清冷的眸子里,渐渐染上了一层凛冽的寒霜,如同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她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询问,例行公事的提醒。 却没想到,这位教导主任,会说出如此刻薄难听,颠倒黑白的话。 “下放户?” 林见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清冷中透着不容侵犯的傲骨。 “王主任,您可能忘了,我也是一名下乡知青。” “傅遮危,他也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更不是您口中那种会给学校带来坏影响的所谓‘那种人’。” “他每天兢兢业业上工,在桐花村一年多,没惹出一点祸事,怎么就是不三不四的人了?” “他昨天来,只是来接我回家,尽一个朋友的本分。” 她的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王建军那双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退缩和畏惧。 “如果学校的规定是,连让朋友来接送一下都不行,都会被曲解成‘混在一起’,都会被认为‘惹出闲话’,甚至影响所谓的学校名声……” “那这份工作,我不干也罢。”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窗外树叶被微风吹动的声音。 王建军脸上的怒气,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僵在了那里。 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年轻女老师,骨子里竟然这么硬气! 当老师,那可是如今多少人打破头都想抢的铁饭碗,是旱涝保收的香饽饽! 她竟然轻飘飘地说一句不干就不干了?她是疯了吗? 王建军的脸色变了几变,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他猛地想起下周五全县教育系统都要来观摩的那场音乐公开课,学校领导可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给镇海高中好好争光呢! 而这位林见雪,就是那堂公开课的主讲老师,学校还指望着她那手出神入化的钢琴技艺和京都文工团的背景好好表现呢! 要是她现在真撂挑子不干了,那公开课怎么办?他怎么跟校长交代? 想到这里,王建军脸上的表情如同川剧变脸一般,瞬间缓和了下来,甚至挤出了一丝的僵硬笑容。 “哎呀,林老师,林老师,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嘛。”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他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语气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我这也是……也是为了学校好,为了你好嘛,怕你年纪轻轻,不懂得人言可畏。” “我这么说,也不是我的本意,你可别误会。” 他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了推卸责任的借口。 “是……是学校里有其他老师,向我反映了这个情况。” “说看到有下放户来接你,觉得影响不好,我作为教导主任,总得过问一下,是不是?” 学校老师举报? 林见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看她不顺眼,竟然多管闲事到这种地步? 还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在背后捅刀子,举报她被傅遮危接回家? 林见雪的脑海里,几乎是立刻就闪过了一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看似斯文,眼底却总是藏着一丝阴郁的脸。 张睿晨。 除了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做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情。 是昨天自己拒绝了他,让他怀恨在心了吗? 林见雪心中冷笑一声。 看来,有些人,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是不知道收敛的。 她原本不想搭理张睿晨。 但这家伙,竟然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来了。 既然他自己要往枪口上撞,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林见雪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了,王主任。” 她转身,离开了教导主任办公室。 回到教职工办公室,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张睿晨。 他正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袅袅热气。 一看到林见雪,张睿晨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 “林老师,你没事吧?” “王主任他……没为难你吧?” 他语气殷勤,眼神却在她脸上滴溜溜地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林见雪看着他那副虚伪的嘴脸,心中冷笑。 “张老师有心了。” 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没事。” 张睿晨显然不信,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又故作轻松地追问: “那就好,那就好。” “王主任找你……是为什么事啊?” “我看你进去挺久的,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有些担心呢。” 他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暗示,他已经知道办公室里的人都在议论她。 林见雪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没什么。” “就是问我周五的公开课,准备得怎么样了。” 张睿晨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显然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他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紧追不放: “就这个?” “没说别的?” 林见雪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压迫感。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张睿晨,慢悠悠地反问: “张老师,你好像对我被王主任叫去谈了什么,特别感兴趣?” “难不成,你还希望我被王主任狠狠批评一顿,才称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 她的声音轻柔,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戳向张睿晨的心窝。 张睿晨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慌忙摆手,急急地辩解: “哎,林老师,你可千万别误会!” “我哪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就是单纯地担心你。” “毕竟你是新来的老师,我怕你年轻,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万一受了什么委屈……”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个关心后辈的好同事。 林见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底的嘲弄之色更浓。 张睿晨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连忙岔开话题,目光不自觉地在她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流连。 “对了,林老师,今天放学……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我有自行车,方便得很,也快。” 他特意强调了“自行车”三个字,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和优越感。 仿佛在暗示,他比那个只会步行的傅遮危,要强上许多。 林见雪脸上的笑容敛去,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不必了,张老师。” “还是那句话,有人接我。” 说完,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备课本。 “我还有点事,先出去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迈开步子,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张睿晨看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和恼火。 这女人,真是软硬不吃!给脸不要脸! 她还真想让那个傅遮危天天来接她回家? 她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想在这学校里混下去了吗?! 他气得牙痒痒,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甘和怨毒的光芒。 * 林见雪出了校门,并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了个弯,熟门熟路地朝着镇子另一头的某个街口走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街上行人不多。 很快,她就在一个黑街巷子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厌正斜倚在一棵老槐树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睛,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当看清来人是林见雪时,他原本有些惺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林见雪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叠得整齐的钞票,递了过去。 江厌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钱,挑了挑眉,慢悠悠地伸手接过,在指间捻了捻。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哟,大小姐,今儿个又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说吧,这次又想让兄弟我帮你‘活动活动筋骨’,收拾哪个不长眼的?” 一回生,二回熟。 他这话说得,倒像是跟老主顾打招呼一般熟稔。 林见雪听着他那副懒散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口气,紧绷了一上午的嘴角,倒是忍不住轻轻扬了扬。 “镇海高中,一个叫张睿晨的男老师。”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帮我套个麻袋,好好揍他一顿。” “最好,让他一个月下不来床的那种。” 江厌叼着狗尾巴草的嘴角微微一顿,脸上的懒散表情也僵了僵。 一个月下不来床? 他有些诧异地抬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人。 明明笑得那么温柔和煦,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劲儿。 啧,这女人,瞧着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心可真够狠的。 “我说大小姐,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啊?” 江厌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饶有兴致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他又怎么不开眼,得罪您这尊大佛了?” 林见雪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几分。 “没什么。” “就是嘴巴太碎,话太多,惹到我了,不高兴。”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瞥了江厌一眼,话锋一转: “倒是你,江厌。” “你这嘴皮子,怎么回事,话也越来越多了?” 第117章 他在追你?【补字数】 江厌被她这么一呛,嘴里那根狗尾巴草都忘了嚼了。 他摸了摸下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难得正经地打量着林见雪。 “不开心?” 他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少了几分漫不经心。 林见雪点了点头。 “对。” 好端端的,被一个油腻的男人像苍蝇一样盯着,变着法儿地骚扰,谁会高兴。 更何况,张睿晨的存在,明摆着就是在给她和傅遮危添堵。 一切阻碍她和傅遮危好好在一起的人和事,都应该痛快利落地滚蛋才是。 江厌听了,轻啧了一声,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娇滴滴的大小姐,每天都过得跟画儿里似的,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呢。” 他这话,也不知道是真心实意,还是在故意调侃。 林见雪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黑省这条道上,谁不知道你江厌的名头?” “整条黑街都快成你江家的了,你会没钱?” 江厌“哎哟”一声,夸张地叫唤起来:“大小姐,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摊开双手,一脸的苦大仇深。 “我手底下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哪个不要钱?” “我这是养家糊口,懂不懂?压力大得很!” 林见雪看着他那张即使做着夸张表情,也依旧显得过分俊朗的脸,心中微微一动。 江厌这张脸,确实是顶级的。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形也极好看,偏偏配上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痞气,更是添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上辈子,她曾在黑白电视上惊鸿一瞥,看到过他被枪毙前的新闻画面。 彼时他已经是穷途末路,形容狼狈,却依旧难掩那张脸的惊艳。 只可惜,走错了路。 “江厌。”她忽然开口。 “你想不想……当演员?” 江厌正说得起劲,闻言猛地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瞪大了那双桃花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思议: “我?” “当演员?” 他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林见雪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转了转。 “你这张脸,不去当明星,在黑街当个小混混头子,太浪费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等以后,姐要是能赚大钱了,就给你投资包装一下,让你去拍电影,当大明星。” 江厌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他笑得前俯后仰,抱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哎哟喂……大小姐,你……你可真是……太逗了!” 他觉得林见雪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在发什么神经。 让他去当演员?她还真敢想! 他江厌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见有女人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评价他的长相,还说他当小混混是浪费人才。 以前那些女人,要么是怕他怕得要死,要么是想巴结他,要么就是暗地里偷偷看他,眼神跟钩子似的,哪有像林见雪这么直接,还带着几分……认真的? 笑了好半晌,江厌才勉强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他看着林见雪,那张俊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的戏谑: “行啊,大小姐。” 他拖长了调子,桃花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等您以后真发大财了,我江厌就给您当牛做马,鞍前马后。” “到时候,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他拍着胸脯,说得煞有介事。 林见雪看着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江厌见她竟然还是一副认真的表情,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了僵。 这女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就是随口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她还当真了?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干笑着摆了摆手: “行行行,都听您的。” 他敷衍地点着头,心里却觉得这大小姐真是异想天开。 “那……大小姐,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撤了?” “我那帮兄弟还等着我回去开饭呢。” 林见雪“嗯”了一声,淡淡道:“去吧。” 看着江厌转身,吊儿郎当地朝街口另一头走去,她又开口提醒道: “别忘了,张睿晨的事。” “一个月,下不来床。” 江厌头也没回,只是懒洋洋地朝身后挥了挥手,算是应了。 那背影消失在街角,带着一股子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散漫。 仿佛揍个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出门买包烟一样简单随意。 和江厌分别后,林见雪调整了一下情绪,回了学校。 下午的三节音乐课,依旧游刃有余。 学生们对这位漂亮又会弹琴的林老师,喜爱又敬佩。 下课铃声敲响了最后的余音,林见雪没有在办公室多做停留,提前几分钟走到了镇海高中的校门口。 五月末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灼热。 她站在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目光投向远处的土路。 不多时,下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了出来。 喧闹声中,一道颀长而沉默的身影,逆着人流,从路的那头缓缓走来。 傅遮危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短布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走得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 周围不少学生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林见雪,又在她迎向那道身影时,变得意味深长。 林见雪像是没有察觉到那些复杂的视线。 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直接朝着傅遮危小跑了过去。 “傅遮危!” 傅遮危停下脚步,看着奔向自己的女孩,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黑眸里,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教学楼二楼的教导主任办公室里,王建军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站在窗边,将楼下那一幕尽收眼底。 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这个林老师,本事是真的大。 音乐课上得全校师生都交口称赞,连带着学校的名声都响亮了不少。 这个星期市里要来检查,公开课还指望着她呢。 王建军只能眼不见为净,拉上了窗帘。 校门口。 林见雪自然而然地与傅遮危并肩而行。 “今天累不累?”她侧头问他,声音轻柔。 傅遮危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不累。” 两人有说有笑地沿着土路往曙光生产大队的方向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温馨而宁静。 突然,一阵清脆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从后方传来。 “叮铃铃——叮铃铃——” 张睿晨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他们身旁经过,又在前方几米处停了下来。 他单脚撑地,回头看着林见雪,脸上堆着自以为温和的笑容。 “林老师,下班了?” 林见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嗯。” 张睿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傅遮危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老师,这走回去可远着呢。” “我捎你一程吧?” 林见雪面无表情:“不用了,张老师。” 张睿晨像是没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依旧笑着说:“林老师,你别客气啊。” “这从学校到你们曙光大队,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三个多小时吧?” “天天这么走,多累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女人啊,还是要懂得为自己打算,选对自己有利的。” “可不能光看长得怎么样,是不是?”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傅遮危一直沉默着,此刻,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林见雪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她看着张睿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女人都喜欢好看的东西。” “我如果看到丑的,会吃不下饭。” 张睿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脸皮狠狠地抽搐了几下,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羞成怒。 “你……” 他大概是没想到林见雪会这么不留情面,当着一个“下放户”的面,如此羞辱他这个正式老师。 最终,他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用力一蹬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走了,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狼狈。 林见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才收回视线,转向傅遮危。 她脸上又漾起了浅浅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 “傅遮危,我们走吧。” 傅遮危“嗯”了一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走了一会儿,一直安静的傅遮危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了几分。 “这个张睿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在追你?” 林见雪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傅遮危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紧绷着,平日里清澈的黑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薄雾,幽深而沉郁。 “他?”林见雪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不是追我,是在骚扰我。” 她看着傅遮危的眼睛,认真地解释道:“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这种行为,对我来说,就是赤裸裸的骚扰,让我很反感。” 傅遮危闻言,身体似乎微微一震。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有些闪烁,问道: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问出口的瞬间,他心里忽然想起了很多。 是她那个前夫江羽白那样的吗? 他记得,他见过张羽白。 是一个长相斯文白净,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斯斯文文的男人…… 那种男人,才是她们这些大小姐会喜欢的吧。 林见雪听了他的问题,微微歪了歪头。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然后又指了指他。 “我不是说了吗?” “长相好看的啊。” 傅遮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长相好看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的是常年日晒雨淋下略显粗糙的皮肤。 他这样……也算好看吗? “要……多好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林见雪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总不好意思直接说“要跟你一样好看”,那也太不矜持了。 于是,她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地说道:“唔,至少要比那个张睿晨好看。”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傅遮危沉静的心湖。 他沉默了一会儿,傍晚的风吹过,扬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路边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傅遮危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幽深的黑眸定定地看着林见雪。 他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还要低哑几分:“那……你觉得,我比张睿晨好看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傅遮危自己都愣住了。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样的话。 林见雪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接问话给弄得怔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话里的深意。 就见傅遮危那常年不见太多表情的脸,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那红色越来越深,像是傍晚最艳丽的火烧云,映得他平日里略显苍白的皮肤都生动了起来。 他有些别扭地猛地撇过头去,不再看她,视线投向远方的田埂。 “咳……”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狼狈和懊恼,“当我没问。” 说完,他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迈开长腿,加快了脚步,闷头往前走。 那背影,竟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见雪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家伙,竟然还会害羞? 她连忙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哎,傅遮危,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她追到他身侧,与他并肩,微微喘着气。 傅遮危依旧目不斜视,只是脚步放缓了一些。 林见雪歪着头看他,见他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只是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她语气带着笑意,又十分肯定地说道:“你当然比那个张睿晨好看太多了!” “你刚才……是在想什么呢?” 傅遮危脚步微微一顿,侧脸的线条依旧紧绷。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哦。” 就……哦? 林见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看着傅遮危已经恢复了一脸淡漠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脸红局促的人不是他一般。 她心里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忍不住撇了撇嘴。 还以为这家伙总算开窍了一点点,知道问这种有点暧昧的问题了。 闹了半天,估计也只是男人之间那种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在作祟吧? 觉得被张睿晨那种货色比下去了,心里不服气? 真是的,白让她小小地期待了一下。 第118章 傅遮危这个不折不扣的学渣…… 张睿晨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正憋着一肚子火,吭哧吭哧地往镇上自己租的屋子赶。 林见雪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还有那个傅遮危,一个下放的臭小子,凭什么! 他越想越气,脚下蹬得飞快,车链子发出“咔咔”的响声,仿佛在宣泄他的怒火。 夕阳的余晖将土路染上了一层昏黄。 就在他拐过一个荒僻的土坡时,路边突然窜出来几个人影。 “吱呀——” 张睿晨吓了一跳,猛地捏住刹车,自行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些翻倒在地。 他稳住车身,抬头一看,心头顿时一凉。 拦住他的,是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个个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草根,一脸不善地看着他。 为首的那人,斜倚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慵懒。 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松松垮垮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却不显瘦弱的手臂。 五官生得极好,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的昳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天然的弧度,看人时总像含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邪气和冷漠。 这人张睿晨认得,正是这桐花村附近几个村子都赫赫有名的混混头子,江厌! 听说这小子长着一张比大姑娘还招人的脸,可下手却黑得狠,打起架来不要命,村子里的人,尤其是那些有点家底的,见到他都恨不得绕道走。 张睿晨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问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江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打量一件货物。 他声音也是懒懒的,带着一丝独特的沙哑磁性:“你,就是张睿晨?” 张睿晨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也开始冒汗。 “是,是我……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厌慢悠悠地从树下直起身,朝他走了两步。 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对身后那几个小弟歪了歪头,吐出简短的一个字。 “去。” 那几个小弟一听,立刻会意,摩拳擦掌地将张睿晨和他那辆破自行车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小弟,个子不高,但一脸横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张老师,跟我们走一趟呗?” 张睿晨吓得脸色都白了,他扶着自行车,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可是镇海高中的老师!是国家分配来的知青!” “你们要是敢乱来,我,我就去派出所报警抓你们!” 一个小弟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哟”了一声。 “报警?你去啊!”另一个小弟满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我们兄弟几个就是路过,看见你摔倒了,想扶你一把呢。” “这里黑灯瞎火的,除了我们哥几个,可没旁人看见是谁打了你啊,张老师。”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 张睿晨彻底慌了神,他知道这些混混是什么德性,真把他们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别,别动手!有话好好说!你们要钱吗?我,我给你们钱!” 然而,江厌只是站在不远处,双手重新插回裤兜,好整以暇地看着,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那几个小弟可不管张睿晨的求饶。 “揍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拳头和脚就像雨点一样落在了张睿晨身上。 “哎哟!别打脸!啊——我的腿!” “救命啊!杀人啦!” 张睿晨平日里自诩斯文,哪里受过这种阵仗,被打得哭爹喊娘,在地上翻滚躲避,眼镜早就被打飞了出去,狼狈不堪。 那几个小混混下手虽有分寸,不会真把人打出个好歹,但皮肉之苦却是实打实的。 一顿胖揍之后,张睿晨蜷缩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哼哼唧唧,浑身都疼得快散架了。 江厌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了一眼路边的垃圾。 “兄弟们,走了。” 他招呼了一声,便带着那群小混混,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只留下张睿晨一个人,在渐浓的夜色中,抱着被打肿的胳膊,欲哭无泪。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得罪了谁,竟然会招来江厌这种煞星。 * 第二天,晨曦微露,林见雪如常去了学校。 她刚踏进办公室的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 几个相熟的老师正围作一团,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几分惊异和后怕。 “怎么了这是?”林见雪放下手中的备课本,随口问了一句。 一位年纪稍长的女老师一见是她,连忙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林老师,你可听说了?张睿晨老师出事了!” 林见雪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张老师?他怎么了?” “哎呀,你是不知道!”另一个年轻些的女老师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夸张,“听说他昨天下午放学,一个人骑车回家,在镇子后面那条偏僻的小巷子里,被人给打啦!” “啊?”林见雪故作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 “可不是嘛!”先前那女老师又道,“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是伤,自行车也给踹坏了,人直接送医院去了!” “还报警了呢!”年轻女老师补充道,“不过听说派出所那边也没怎么上心,就问了几句,还批评他一个大男人,天快黑了还一个人走那种黑灯瞎火的小巷子,这不是自己找事儿吗!” “现在张老师请假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上课呢。” 办公室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老师们唏嘘感慨的声音。 那位年长的女老师语重心长地看向林见雪:“林老师啊,你一个年轻女同志,可得千万小心!这年头,不太平。尤其是晚上,可千万别一个人出门,太危险了!” 林见雪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谢谢老师关心,我没事的,每天都有人接我。” 老师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了那个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默默等着林见雪的挺拔青年。 原先,她们私下里还嘀咕过,觉得林见雪年纪轻轻,就跟那么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走得近,关系怕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甚至有点见不得光。 可如今有了张睿晨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她们再看林见雪有人接送这件事,顿时觉得这姑娘有先见之明,懂得保护自己。 有个靠得住的男人护着,总比单枪匹马要安全得多。 一时间,众人看林见雪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理解和认同。 * 上午的课上完,林见雪趁着午休的空档,去了趟教务处。 她之前就打听过,学校里积压了一些旧的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 她顺利地从教务处王建军主任那里,买到了一整套高中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各科课本,还有一些油印的试卷和习题册。 抱着沉甸甸的书本,林见雪心里有了计较。 * 傍晚,傅家的土坯房里,昏黄的煤油灯摇曳着,映照着一家人简单的晚餐。 吃过晚饭,林见雪将傅清清叫到了自己跟前。 “清清,这些是给你的。”她将白天买回来的书本和试卷一一摊开在傅清清面前的旧木桌上。 崭新的油墨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傅清清看着那些对于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课本,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小雪姐,这是……” “高中一年级和二年级的课本,还有试卷。”林见雪温声道,“你先从一年级的看起,看完一章,就做对应的试卷。做完了,拿给我,我给你批阅。” 傅清清眨巴着大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还要……批阅啊?” 林见雪看着她,眼底含笑,声音却认真了几分:“当然。清清,如果你的成绩足够好,我想办法把你弄进镇海高中去读书。” 她顿了顿,问道:“你想读书吗?” 傅清清闻言,先是愣住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置信。 她的小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激动得发不出声音。 片刻后,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想!小雪姐!我想读书!我做梦都想!” 在京都的时候,她是傅家的小公主,上的是最好的学校,可自从家里出事,来到这偏僻的乡下,读书对她而言,就成了一种奢望。 林见雪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严肃:“清清,你要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份,想要堂堂正正地走进那所学校,坐在教室里读书,需要付出比别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 “只有当你优秀到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你的存在,优秀到学校非你不可的时候,你才能打破别人对你身份的歧视和偏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敞开大门。” “你一定要非常非常努力,我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和理由去帮你争取这个机会。你明白吗?” 傅清清的小脸蛋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她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我明白了,小雪姐!”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见雪欣慰地微微一笑:“好,去看书吧,有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嗯!”傅清清抱起一本崭新的语文课本,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走到煤油灯下,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 林见雪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唇角的笑意更深。 她转过头,便对上了傅遮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专注而深沉地凝视着她。 被他这样看着,林见雪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浅地开口:“傅遮危,有时间的话,你也看看书吧。” 傅遮危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看书?”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解,也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抗拒。 林见雪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如果以后恢复高考了呢?” “你去考扬,总不能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会吧?” 傅遮危的眼神黯了黯,如沉水古潭。 “我这样的身份,就算恢复高考,也不可能被允许参加考试。” 林见雪却不这么认为。 她轻轻摇了摇头:“只要你的成绩足够好,足够耀眼到让人无法忽视。” “很多看似铁板钉钉的事情,或许就能出现转机,就能为你破例,为你放一马。” 她见过太多凭借自身实力,在时代的洪流中逆流而上,最终改变命运的例子。 尤其是在那个即将到来的,充满变革与希望的时代。 傅遮危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眼眸凝视着跳动的煤油灯火,似乎在消化她话语中的深意。 随即,他换了个理由,语气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我白天在生产队上工,已经很累了。” “晚上回来,实在没什么精力再去看那些枯燥的课本。” “我不看。” 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多余。 林见雪闻言,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心里暗道一声。 她就知道。 这个家伙,骨子里就是个不爱学习的学渣。 单纯就是不想看书,才会找出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搪塞。 明年,1977年,高考就会正式恢复。 她自己,是肯定要参加的,这是她重活一世,改变自己和家人命运的重要一步。 她也希望,傅清清,还有眼前的傅遮危,都能和她一起,堂堂正正地走进考扬。 只是,傅遮危这个不折不扣的学渣…… 林见雪有些微不可察的头疼。 她真的有些想不明白,上辈子,这个在学习上如此惫懒的男人,究竟是怎么在风云变幻的港城,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积累下那般庞大的家业的。 难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实践出真知?读书和做生意,当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她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到傅遮危那张英俊却带着几分执拗的脸上。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看书?”林见雪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用一种近乎哄劝的语气问道。 第119章 考试 七月的天,暑气渐浓,知了在窗外声声叫着。 林见雪拿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和一篇字迹娟秀的作文,敲响了镇海高中教导主任王建军办公室的门。 “请进。”王建军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林见雪推门而入,办公室里有些闷热,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呼呼转着。 “王主任。”她轻轻颔首。 王建军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是林老师啊,有什么事吗?” 林见雪将手中的纸张递了过去:“王主任,您看看这个。” “这是我们大队一个叫傅清清的小姑娘做的几张高中模拟试卷,还有一篇作文。” 王建军接过试卷,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和几乎全对的答案上。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又翻到作文,通篇流畅,立意也颇为新颖。 “傅清清?”王建军放下试卷,看向林见雪,“这是谁家的孩子?” “哪里人?” 林见雪语气平静地回答:“是京都来的。” “她全家……前两年被下放到了我们桐花村曙光生产大队。” 王建军脸上的那点欣赏之色,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抬高了声调:“什么?” “下放户人家的孩子?” “这怎么行!” 王建军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林老师,我们镇海高中是什么地方?” “怎么能随随便便收这种身份不明的学生?” “你还是把东西拿回去吧,这件事不用再提了。” 他的态度坚决,不容置喙。 林见雪似乎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神色依旧平静。 她轻轻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王主任,您先别急着拒绝。” “我知道学校有学校的规定,有学校的难处。” “但是,傅清清这个孩子,在学习上,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据我所知,这个学期期中,我们学校要参加全省十五校联考。” “傅清清的这个成绩,如果发挥稳定,我有把握她能考进全省前十。” 王建军的表情微微一动,但依旧板着脸。 林见雪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王主任,我们镇海高中历年来的联考成绩,您比我清楚。” “十五所重点高中联考,我们基本都排在中间,不上不下。” “难道您就不想让我们学校,在这次联考中扬眉吐气一次吗?” “给咱们学校争个光,也让县里、市里的领导看看,我们镇海高中的教学水平?” 王建军沉默了。 林见雪的话,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身为教导主任,他比谁都渴望学校能出成绩,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办公室里一时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似乎在平复心绪。 过了半晌,他才重新看向林见雪,眼神复杂:“林老师,你递过来的这几张试卷……” “你确定,都是那个叫傅清清的孩子独立完成的?” “没有抄答案,也没有人从旁指点?” 林见雪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清澈:“王主任,这些试卷,是我看着她当扬做的。” “做完之后,也是我当扬批改的。” “我可以保证,这绝对是她的真实水平。” 王建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 “这样吧,”他终于松了口,“这个周末,你把那个孩子带到学校来。” “我亲自出几道题,让她当扬做。” “如果她真能过了我这一关,证明她确实有这个实力……” “我可以去找高校长,跟他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酌情通融通融。” 林见雪闻言,清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谢谢您,王主任。” “真的太谢谢您了。” 王建军摆了摆手,表情依旧严肃:“林老师,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我只是说给她一个考察的机会。” “最终能不能让高校长点头同意,还得看她周末的实际表现。” “毕竟,她的家庭成分,确实是个大问题。” 林见雪点头,语气里充满了信心:“您放心,王主任。” “清清是个非常聪明,也非常刻苦的孩子。” “就算当初在京都,她也是在她们学校,门门功课都考第一的。” 王建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没再多说什么。 “那就等周末再说吧。” 放学后,夕阳的余晖将田埂染成了金黄色。 林见雪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傅清清。 傅清清正在灶台边帮董玉兰烧火,听到这个消息,小脸猛地抬了起来。 她握着火钳的手微微颤抖,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雪姐,您是说,我……我真的有机会去镇海高中上学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董玉兰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关切地望了过来。 林见雪看着傅清清亮晶晶的眸子,温柔地笑了笑。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傅清清的肩膀。 “对,王主任答应给妳一个考试的机会。” “只要妳周末能考出好成绩,我觉得,学校那边,应该是能通融的。” 傅清清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用力的点了点头。 林见雪看着她: “清清,你要记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很多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都是可以为你让步的。” 傅清清听了林见雪的话,紧紧攥着手里那把烧火的火钳。 她眼里的泪花倔强地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没有落下来。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小雪姐……” “我……我一定好好复习!” “我绝对不会给您丢脸的!” “我一定要让您满意!” 林见雪看着她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心中既是欣慰,又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个年代,这样的出身,想要读书,太难了。 她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 光阴荏苒,倏忽便到了周末。 七月的天,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炙烤着黑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禾苗和泥土混合的燥热气息。 田埂上的野草都被晒得蔫蔫的,耷拉着脑袋。 林见雪和傅遮危一左一右,陪着傅清清走在前往镇海高中的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傅清清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布衣裳,虽然打了几个不显眼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辫梢还用红色的头绳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干净布巾包裹着的文具盒和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小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紧张。 傅遮危今天也穿了一件相对体面的白衬衫,依旧是带着补丁,但每一个补丁都缝得细密平整,显然是董玉兰的巧手。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一路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会侧过头,用那双深邃沉静的眸子,不着痕迹地看一眼身旁走姿优雅的林见雪,眼神甫一接触,又会迅速移开,仿佛怕被她察觉什么。 林见雪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息,比他自己去面对什么困境时,还要紧张几分。 终于,镇海高中那有些斑驳的铁栅栏校门出现在了视野里。 校门口,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的阴凉。 傅遮危在校门口停下了脚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几分:“我就在外面等。” 林见雪知道他的顾虑,他的身份,不适合踏入这样的扬合。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好。”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手心都有些冒汗的傅清清,弯下腰,温柔地笑了笑 :“清清,别怕,就像平时小雪姐给你出题考试一样,正常发挥就好。” 傅清清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见雪牵着傅清清的小手,走进了略显安静的校园。 暑气渐浓,但校园里绿树成荫,倒也添了几分清凉。 她们穿过空旷的操扬,来到了那栋熟悉的二层办公楼前。 “咚咚咚。”林见雪抬手,轻轻叩响了二楼尽头那间挂着“教导处”牌子的办公室木门。 “请进。”王建军略带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林见雪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带着傅清清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 除了坐在办公桌后的王建军,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的老人。 老人约莫六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虽然衣着朴素,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透过镜片看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和锐利。 林见雪心中微微一动,猜到这位应该就是高校长了。 王建军看见林见雪领着一个眉清目秀、却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进来,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最初的抗拒,对傅清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宽大的办公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叠用蜡纸刻印的试卷,对林见雪说:“林老师,这就是我从历年高考试卷和各校联考卷子里整理出来的题目,难度不低。” “让她先做吧。” “做完我们当扬批改,看看她的真实成绩。” 林见雪温和地看向傅清清,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鼓励的力量:“清清,别紧张,就像平时练习一样,认真审题,仔细答题。” “小雪姐相信你。” 傅清清依赖地看着林见雪,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信任,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办公桌前,王建军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一张椅子。 傅清清拉开椅子坐下,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拿出自己的钢笔和墨水瓶,拧开笔帽,开始认真地审阅起面前的试卷。 林见雪对王建军和那位高校长微微颔首,轻声道:“王主任,高校长,那我就先出去了,不打扰她考试。” 她又对傅清清柔声说了一句:“清清,我在外面等你。” 傅清清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林见雪轻轻地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她转身下了楼。 教学楼下,浓密的梧桐树投下一片浓郁的阴凉,驱散了不少暑气。 傅遮危果然还等在校门口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下。 他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校门的方向,微微弓着背蹲在那里,背影在阳光的切割下显得有些孤寂和焦灼。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小树枝,无意识地在脚下的尘土里划拉着,勾勒出一个又一个不成形的图案。 林见雪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许是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傅遮危猛地抬起头。 林见雪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担忧的眼睛,唇角漾开一抹安抚的浅笑,声音清浅悦耳:“没事的。” “清清的成绩你还不清楚吗?她很棒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镇海高中的生源虽然在县里算不错,但拔尖的学生确实没有几个,尤其是跟省里那些真正的重点中学比起来,差距还是挺明显的。” “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清清这样一个能为学校争光的好苗子的。” 傅遮危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在听到她的话后,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目光专注而深沉地看着林见雪。 “谢谢你。”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简单至极的三个字,却蕴含了千言万语。 林见雪轻轻摇了摇头,轻笑道:“客气什么。”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再加上,她本就是为他而来。 傅遮危看着她明媚动人的笑脸,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在他和她的身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她白皙的肌肤在光影中仿佛透明一般,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感激、欣喜,还有一些更深沉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最终却只是将那削薄的唇瓣轻轻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真的,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感谢她。 这份恩情,太重太重。 他只能将这一切,连同那个不能说的秘密,一同深深地镌刻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林见雪知道他向来沉默寡言,也不再多说,只是陪着他在树荫下静静地等待。 偶尔,她会主动说起一些学校里的趣事,傅遮危则安静地听着,偶尔会低低地应上一两声。 时间在两人这种奇异的和谐氛围中,不知不觉地流逝。 林见雪抬起纤细的手腕,看了一眼上面那块精致小巧的坤表上的时间。 “时间差不多了,”她轻声对傅遮危说道,“我上去看看情况。” 傅遮危“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林见雪对他笑了笑,转身重新走进了办公楼,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二楼的教导主任办公室外。 她刚走到虚掩的门边,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到办公室里面传出压抑不住的、带着几分激动的说话声。 王建军和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高校长,此刻正并肩站在办公桌旁,手里各自拿着几张已经批改完的试卷,正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着,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喜。 林见雪放轻了呼吸,脚步也停在了门外,侧耳倾听。 只听见那位一直显得很严肃的高校长,此刻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毫不掩饰的赞叹:“这作文……这篇作文写得真好啊!” “立意深刻新颖,文笔流畅优美,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思考!有思想,有深度!” “我觉得,这篇文章,完全可以打满分!” 紧接着,是王建军同样带着几分激动的声音,甚至比高校长还要高亢几分:“高校长,您再看看这张数学卷子!还有这张物理卷子!” “竟然全对!全都对了!” “没有一个错别字,没有一个计算上的失误,解题步骤清晰明了,思路严谨缜密!” “这孩子……这孩子简直是个天才!” 林见雪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赞叹,心里彻底有了计较,这才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款步走了进去。 “王主任,高校长。”她噙着笑意,声音清脆地开口。 正沉浸在巨大惊喜中的王建军和高校长闻声同时抬起头,看到是林见雪,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林见雪的目光从他们手中那几张写满红勾的试卷上扫过,而后微笑着看向两人:“这下,您二位相信我的话了吧?” “我早就说过,清清绝对是个难得的好学生。” “绝对能给我们镇海高中争荣誉的。。” 第120章 120章 然后,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办公桌另一头,那个依旧在沙沙作响的笔尖下埋头苦读的小姑娘。 傅清清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小的鼻尖也微微泛红,显然是高度集中精神的结果。 王建军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林老师说的是。” “不过,这孩子其他科目的成绩怎么样,我们还得再看看。” “毕竟,如果只是单科突出,偏科太严重,也是不行的。” 高校长赞同地点了点头。 林见雪唇角的笑意不变,她知道,这只是程序。 真正的考验,清清已经用实力通过了大半。 办公室里一时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吊扇固执地转动着,还有傅清清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微声响。 大约又过了十来分钟。 傅清清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她抬起头,小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将面前剩下的几张试卷整理好。 “王主任,高校长,我……我做完了。”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考后的虚弱。 高校长率先走了过去,从傅清清手中接过了那几张还带着余温的试卷。 王建军也立刻凑了上来,两人再次并肩,低头细细批阅起来。 林见雪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心中却也为清清捏了一把汗。 她知道清清的水平,但这种决定命运的时刻,谁也无法完全淡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高校长和王建军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专注,渐渐变成了惊讶,再到后来的震撼,最后几乎是带着一种看稀世珍宝的眼神。 终于,高校长放下了手中的红钢笔,抬起头,看向王建军,又看向林见雪,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宣布道:“语文,一百分。” “数学,一百分。” “物理,一百分。” “化学,一百分。” “政治……”高校长顿了顿,仿佛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缓缓说道:“九十九分。”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这样的成绩,别说是王建军和高校长这两个见惯了各种学生的老教育工作者,就连对傅清清期望甚高的林见雪,此刻眼中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惊艳。 这孩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出色! 王建军的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看着那些几乎完美无瑕的试卷,只觉得眼前的不是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小姑娘,而是一个真正的读书天才。 高校长拿起那叠试卷,手指轻轻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勾。 他看向林见雪,郑重地说道:“林老师,你和小同学先到外面稍等片刻。” “我和王主任,有些事情需要商量一下。” 林见雪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和:“好的,高校长,王主任。” 她走过去,牵起傅清清有些冰凉的小手,柔声说:“清清,我们出去等。” 傅清清小脸上满是茫然,似乎还没从刚才那震撼人心的报分中回过神来,任由林见雪牵着她走出了办公室。 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午后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燥热。 傅清清紧紧攥着林见雪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小声地,带着浓浓的不安问道:“小雪姐,我……我能过关吗?” 她仰着小脸,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惶恐。 林见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却故意扬高了声音,确保办公室里的人能清晰听见: “当然可以了,清清!” “你的学习成绩这么好,每一门都接近满分,这样的学生,学校怎么会不要?” “就算,我是说万一,镇海高中真的有什么难处……” “我们大不了去县里其他高中试试,甚至去市里!” “小雪姐相信,凭你的成绩,总会有学校抢着要你的!” 办公室的门内,沉默了片刻。 果然,没过一会儿,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王建军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缓了不少,虽然依旧带着几分严肃,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欣赏。 他对着林见雪和傅清清招了招手:“林老师,傅清清同学,你们进来吧。” 两人重新走进办公室。 王建军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椅子:“坐。” 林见雪带着傅清清坐下。 王建军和高校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林老师,傅清清同学。” “刚才,我和高校长已经仔细商量过了。” 他的目光落在傅清清身上:“我们镇海高中,愿意酌情考虑,让傅清清同学入学。” 傅清清的小身板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睁得溜圆,里面迅速蓄满了水光。 林见雪的唇角,也终于漾开了一抹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王建军紧接着说道:“但是,有几个前提条件,希望你们能够理解并遵守。” 林见雪立刻正色道:“王主任您请说,我们一定配合。” 王建军点了点头,语气严肃:“第一,傅清清同学的家庭成分比较特殊,在学校里,不能跟任何同学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世,这一点非常重要。” “第二,这件事,也希望你们在村子里不要大肆声张。” “你也知道,傅清清这样的身份,目前还是非常敏感的。” “我们学校接收她,也是担了不小的风险,不希望节外生枝。” 林见雪闻言,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立刻站起身,对着王建军和高校长微微鞠了一躬,语气诚恳而感激:“王主任,高校长,太感谢您们了!” “您们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完全能够理解,也一定会严格遵守。” “我们绝对不会给学校添任何麻烦,更不会到处乱说。”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激动得说不出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傅清清,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只要能让清清有书读,让她有机会继续学习,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这孩子,聪明又好学,天天闷在家里,确实没什么事做,能到学校里来读书,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高校长看着林见雪身旁,那个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小姑娘,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傅清清的头,语气带着长者的慈爱与鼓励:“好孩子,以后你就是我们镇海高中高一(1)班的一员了。” “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你林老师对你的这一番苦心和期待。” 傅清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力地点着头,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嗯!校长,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努力读书!” “我一定不会辜负校长、王主任,还有小雪姐的!” 林见雪见状,心疼不已,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好了,清清,不哭了,这是大好事,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她的声音如同春雨般,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傅清清靠在林见雪的怀里,小声地啜泣着,将所有的委屈、不安和此刻的狂喜都释放了出来。 很快,林见雪便在王建军的指引下,为傅清清办理好了入学所需的一应手续。 拿着那张盖着镇海高中鲜红印章的入学通知,傅清清的手都在抖。 三人一道走出了教导处办公室。 王建军和高校长将她们送到楼梯口,又温和地嘱咐了傅清清几句好好学习,不要有压力之类的话。 林见雪再次诚恳道谢,然后牵着依旧眼眶红红,却难掩兴奋的傅清清,向校门口走去。 七月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刚走到校门口,一道高大而熟悉的身影便急切地迎了上来。 是傅遮危。 他果然等在那里,挺拔的身姿在老槐树的浓荫下站得笔直,眉宇间却刻满了显而易见的焦灼。 看见林见雪和傅清清手牵着手从校门里走出来,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骤然一亮,像是长久等待后终于看到了曙光,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 “怎么样?”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在林见雪和妹妹红肿的眼睛上来回逡巡。 “什么情况?” 林见雪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唇角的笑意加深,语气轻快地宣布:“搞定了!” “从下周一开始,清清就和我一块儿来学校上学。” 傅遮危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哥——!” 傅清清再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哥!” 然后猛地挣开林见雪的手,一下子扑进了傅遮危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傅遮危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妹妹,大手有些笨拙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的眼圈也控制不住地红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了,好了,清清,没事了,能上学了就好。” 兄妹俩紧紧相拥,无声地传递着彼此的激动与酸楚。 他们太清楚,以傅家如今这样的身份,想要让傅清清重新踏入校园,是何等艰难的事情。 若不是林见雪这般不遗余力地周旋与帮助,这个机会,或许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奢望。 读书,对他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梦。 林见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她等兄妹俩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笑着开口说道:“好了好了,清清,别哭了。” “你看你,眼睛都哭成小桃子了,再哭下去,明天可怎么见新同学?” “今天考了一上午,肯定也累坏了,肚子也饿瘪了吧?” 林见雪的语气轻快起来:“我们去吃碗面吧!” “一起去街上,我请客,好好庆祝一下我们清清成为镇海高中的正式学生!” 傅遮危和傅清清的情绪都渐渐平复下来。 听到林见雪的提议,傅清清揉着红通通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谢谢小雪姐。” 傅遮危也看向林见雪,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翻涌。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 三人沿着小路往镇上走,找到了一家门脸不大的国营面馆。 正是午饭的点,面馆里人不多,但也飘着诱人的香气。 林见雪大方地点了三碗招牌的牛肉面。 等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又特意把自己碗里的大部分牛肉都夹到了傅清清的碗里。 “清清,多吃点,补补身子。”林见雪温和地说,“以后每天上学读书,可是很费脑子的。”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浓郁,牛肉酥烂,青翠的葱花点缀其间,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傅清清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牛肉,鼻子又是一酸,乖巧地应道:“谢谢小雪姐。”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牛肉,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林见雪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然后抬起头,准备自己也开始吃面。 却不经意间对上了傅遮危的目光。 青年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疏离的黑眸,此刻却盛满了她一时读不懂的深邃情绪,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被她清亮的目光逮个正着,傅遮危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猛地低下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泛起一层可疑的薄红。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端起桌上盛着凉白开的搪瓷缸子,仰头喝了一大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林见雪看着他这副纯情又有些笨拙的模样,澄澈的眼眸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如春水微澜。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被服务员端了上来。 大块的牛肉酥烂入味,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浓郁的骨汤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傅清清的那碗,果然多加了厚厚的一层牛肉,还有一个金黄漂亮的荷包蛋。 “快吃吧,都饿了。”林见雪拿起筷子,率先夹起一筷面条。 傅遮危这才抬起头,拿起筷子,默默地开始吃面,依旧不发一言,只是偶尔会极快地抬眼看一眼对面含笑而食的林见雪,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仿佛碗里的面条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林见雪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低下头,也夹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地吃了起来。 阳光从面馆敞开的门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这七月的风,似乎也变得格外温柔起来。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第121章 傅遮危,我喜欢你 鹅毛般的大雪下了好几扬,整个黑省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学校早已放了寒假,地里的秋收也彻底结束。 曙光生产大队的人们,也终于能松快下来,躲在烧得暖烘烘的屋子里,开始了一年一度的“猫冬”。 对于许多下乡的知青而言,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暂时放下繁重的农活,踏上回家的路,与分别已久的亲人团聚。 林见雪也是要回京都过年的。 林岳峰担心女儿一个姑娘家抢不到紧张的火车票,早就托关系买好了一张卧铺票,提前给她寄了过来。 今年是个难得的丰收年景。 大队里核算下来,每家每户不仅多分了几十斤的粮食,就连工分折算下来的钱,也比往年多了不少。 傅家也因此稍稍松了口气。 临走的前一天,董玉兰特意将院子里养了许久、轻易不舍得动的那只老母鸡给宰了。 她仔仔细细地收拾干净,用小火慢慢地炖了一锅浓浓的鸡汤。 “小雪,你身子单薄,这一路回去舟车劳顿的,多喝点鸡汤补补。” 董玉兰将盛得满满的一大碗鸡汤推到林见雪面前,眼底带着真切的关怀。 她说话的语气依旧温婉,带着旧时京都大家闺秀特有的柔和。 “谢谢董阿姨。”林见雪接过碗,心中一片暖意。 “这鸡汤真香。” 傅清清也捧着自己的小碗,吸溜着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锅里。 傅遮危默默地坐在灶膛前添着柴火,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明明灭灭。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 傅遮危便已经起身,帮林见雪拎着她那个不小的皮箱,还有董玉兰和傅清清给她准备的路上吃的干粮点心,一大包东西,沉甸甸的。 “小雪姐,路上小心。”傅清清红着眼睛,拉着林见雪的手,很是不舍。 “嗯,清清在家要听话,好好复习功课。”林见雪摸了摸她的头。 “董阿姨,那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家记得给这边拍个电报。”董玉兰叮嘱道。 “知道了。” 从桐花村到镇上,再从镇上到县城的火车站,路途遥远。 他们需要先坐生产队的牛车到镇上,再从镇上转乘去县城的长途汽车。 那长途汽车破旧得很,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也有些浑浊。 汽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颠簸不平的土路上,足足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县城。 林见雪昨晚因为要收拾东西,睡得有些晚,今儿又起得太早,此刻坐在摇晃的车上,不一会儿就有些犯困。 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不知过了多久,林见雪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而她的头,正安安稳稳地枕在一个宽厚而温热的肩膀上。 是傅遮危的。 林见雪的脸颊瞬间就烫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有些慌乱地看向身旁的青年。 “我……我睡着了?” 傅遮危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似乎柔和了些许。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对不起,压到你了。”林见雪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道:“你胳膊……酸不酸?” 傅遮危终于转过头,漆黑的眸子望向她,摇了摇头。 “不酸。”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很轻。”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林见雪的心尖。 林见雪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皂角清香,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凛冽的寒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可林见雪却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被一团温暖的火焰包裹着。 她看着他俊美而略显冷硬的侧脸,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期盼: “我过完年,很快就回来。” “你要记得想我啊。” 傅遮危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对上林见雪清亮的眼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我和清清,都会想你的。” 林见雪听到这个回答,心中微微一动。 她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心里有几分痒痒的。 有些话,有些冲动,在这个临近春节、即将分别的时刻,突然就变得格外强烈。 汽车终于摇摇晃晃地驶进了县城汽车站。 傅遮危拎着行李,带着林见雪下车,又一路沉默地将她送到了火车站。 站台上人潮汹涌,汽笛声、叫卖声、人们的喧哗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离别与归途的嘈杂。 找到了林见雪的车厢,傅遮危将行李稳稳地放上行李架。 “到家给我拍电报。”他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董玉兰的叮嘱。 “嗯。”林见雪点头。 “路上小心。” “好。” 眼看着发车的时间快到了,乘务员开始催促站台上送行的人。 傅遮危准备下车。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 林见雪忽然鼓足了全身的勇气,猛地踮起脚尖。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傅遮危疑惑地回头。 下一秒,一个温软馨香的触感,蜻蜓点水般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傅遮危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瞳孔骤然缩紧。 趁着他呆愣的瞬间,林见雪飞快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地说道: “傅遮危,我喜欢你。” “我下乡来曙光大队做知青,就是为了你才来的。” “我知道,你心里或许有喜欢的人,有忘不掉的过去。” “但是我愿意等你,等你放下,等你……也看看我。”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等过完春节,开春以后,你再给我一个答复,好不好?” 说完这番话,林见雪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再也不敢多看傅遮危一眼,猛地松开手,拎起座位上的小皮箱,转身就朝着车厢连接处的门跑去。 几乎是落荒而逃。 跑上火车后,她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稍稍平复了些许,悄悄地从车窗探出头,看向站台。 傅遮危还站在原地。 他就那样傻傻地立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孤寂。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脸上的震惊和茫然。 他微微偏着头,手下意识地抚摸着刚才被她亲吻过的脸颊,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林见雪看着他那副被惊呆了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傅遮危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朝着她靠窗的位置跑了过来。 “林见雪!” 他似乎是在叫她的名字。 但是火车已经开始启动,发出“呜呜呜——”的汽笛声,紧接着是车轮摩擦铁轨的“哐当哐当”声,瞬间盖过了他的声音。 林见雪看着车窗外傅遮危急促朝她奔跑过来的身影,他薄唇翕动,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林见雪不敢听,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开。 紧张,害怕,害怕听到拒绝。 冲动了。 她懊恼地想。 明明想好了要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来,徐徐图之。 可是离别在即,一想到要分开那么久,整整两个多月见不到他,她就忍不住想要告白。 林见雪,现在告白了,你一时痛快了,可等寒假结束,回来下乡,如果傅遮危不愿意接受的话,你该怎么办? 到时候,还住在他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 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蠢事! 她心里的小人抓着头发,不断地谴责着自己。 林见雪抱着头,长长地哀叹了一声。 冲动是魔鬼啊! 火车哐当哐当。 三天三夜后,终于停在了京都火车站。 站台上人山人海,广播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 林见雪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翘首以盼的父母。 她的母亲沈雾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是她的弟弟小虎。 父亲林岳峰则站在母亲身旁,目光殷切地在下车的人群中搜寻。 林见雪看到抱着小虎的妈妈,看到站在一旁的爸爸,眼圈倏地一红。 她拎着不大的皮箱,快步跑了过去。 “爸,妈,我回来了!” 沈雾和林岳峰看到女儿,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哎,小雪回来了!” 一家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林岳峰仔细打量着女儿,眉头微微蹙起,眼圈也有些红了:“黑了,瘦了!在乡下吃苦了!” 沈雾也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是瘦了不少,这小脸都尖了。” “小虎,这是姐姐。”沈雾将怀里的小家伙往林见雪面前凑了凑,柔声说道。 小虎还是个小奶娃,被裹在厚实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 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林见雪,小嘴巴一张一合,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对着林见雪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 林见雪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小虎真乖。”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小虎的脸颊。 一家人随着涌动的人流,缓缓离开了火车站。 林岳峰开来的是厂里配备的吉普车。 林见雪和母亲抱着小虎坐在后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京都宽阔的马路上。 坐在温暖的车里,一家人有说有笑。 林见雪捡着她在曙光生产大队和学校做老师时发生的趣事说给父母听,比如傅清清的聪慧好学,比如课堂上孩子们的调皮可爱。 车子继续平稳地行驶着。 林岳峰听着女儿讲述在乡下的点点滴滴,特别是她如何引导傅清清学习,又如何应对课堂上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我们家小雪,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去乡下当老师,不怕苦不怕累,还做得这么好,爸爸为你自豪。” 沈雾也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吉普车很快驶入了熟悉的家属大院,停在了自家楼下。 回到温暖明亮的家中,熟悉的一切让林见雪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她打开带来的皮箱,一样一样往外取东西。 “爸,妈,这是黑省的特产,木耳、蘑菇,还有一些山货。” 她将一包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东西放在桌上。 最后,她拿出一个用干净布巾层层包裹的油纸包,打开来,露出里面色泽红亮、散发着独特熏香的腊肉。 “这是……董阿姨腌制的腊肉,她让我带回来给你们尝尝鲜。” 董玉兰的手艺确实好,这腊肉一看就腌制得极入味。 沈雾拿起一块腊肉闻了闻,赞道:“这手艺可真不错,看着就好吃。对了,”她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傅遮危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 林见雪正在收拾皮箱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答道:“还不错啊,挺好的。怎么了,妈?” 沈雾和林岳峰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 沈雾说:“你爸爸厂里最近发了不少过冬的衣物,棉衣棉裤什么的。我看傅遮危那孩子跟你爸爸身形差不多,你要是觉得合适,到时候返乡可以给他带过去一些。” 林见雪心里“咯噔”一下,听出了那么点儿微妙的意味。 她转过头,看向沈雾和林岳峰,总觉得这两个人似笑非笑的样子,藏着点什么猫腻。 她继续保持着表面的平静,试探道:“这不好吧?爸的衣服,怎么能随便带给他穿。” 她语气故作寻常,不想让他们看出端倪。 沈雾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不行的?”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你都这么关照人家一家了,我们做父母的,是不是也得有点表示?” 林见雪脑子里“轰”的一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爸,妈,你们……你们怎么发现的?”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又羞又窘。 最离谱的是,她父母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竟然都察觉到她喜欢上傅遮危了! 可傅遮危那个木头,那个近在咫尺的家伙,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呢? 沈雾看着女儿羞红的脸,笑得更欢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每个星期往家里发电报,哪封电报里能少得了‘傅遮危’这三个字?”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林见雪的额头:“我和你爸再迟钝,也看得出来了,我们家小雪这是心里有人了。” 原来……原来这么明显吗? 林见雪一时之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在父母眼里,简直是昭然若揭。 林岳峰看着女儿窘迫的模样,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傅家也是可怜,好好的一个家庭,就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遭受了这种无妄之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听说最近上头已经在重新启动当年那些冤假错案的调查工作了。不少之前全家被下放的家庭,也陆陆续续得到平反,返回城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得到傅家。” 听到父亲的话,林见雪心中也微微一沉。 傅家被下放这件事,在京城但凡知道些内情的人,都明白他们是被冤枉的。 傅建国大学教授,为人正直,兢兢业业,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沼。 但在当年那种风头浪尖上,人人自危,又有谁敢挺身而出,为他们仗义执言呢? 第122章 复查小组 京城的天,依旧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但冰雪已有了消融的迹象,预示着春日不远。 林见雪的心,却因着父亲林岳峰那番关于傅家冤案的话,始终悬着。 她惦记着远在黑省的傅遮危,惦记着傅家何时才能沉冤昭雪。 过了正月十五,林见雪提上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里面是她特意从黑省带回来的西洋参。 她要去看看沈幼珊。 沈家同在钢铁厂的家属大院,隔着几栋楼。 林见雪走到沈幼珊家楼下,隐约听见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小提琴声,悠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她轻轻叩响了房门。 琴声戛然而止。 门很快被打开,穿着浅蓝色毛衣的沈幼珊出现在门后,手中还握着小提琴的琴弓。 看到门外的林见雪,沈幼珊的眼睛倏地亮了,惊喜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见雪?你回来了!” 她声音清脆,带着久别重逢的雀跃:“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见雪浅浅一笑,眉眼温柔。 “年前就回来了。这是给你带的,黑省那边的西洋参,补补身子。” 她将手中的礼盒递过去。 沈幼珊连忙接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你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她侧身让开路,热情地拉着林见雪的手臂往里走。 “难得回来一趟,怎么能站门口说话呢。” 林见雪本想送了东西就走,但见沈幼珊如此热情,也不好拂了她的意。 “那就打扰了。” 她随着沈幼珊走进客厅。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暖气烧得很足。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沈幼珊倒了杯热水道:“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林见雪道:“过完年假就得回去了,学校那边还等着开学。” 沈幼珊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真好,你现在是老师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见雪带来的西洋参上,又抬眼看向她,轻声问:“黑省那边……很苦吧?” 林见雪知道她想问什么,微微点头:“条件是艰苦一些,不过也还好,习惯了。”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幼珊,刘威哥呢?今天没在家吗?” 刘威是沈幼珊的丈夫。 沈幼珊脸颊微微泛红,提起丈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羞。 “他啊,一大早就陪我爸出去了。” “说是要去接待什么……中央来的复查小组。” “复查小组?” 林见雪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竭力按捺住语气中的急切,声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这是……什么小组?” 沈幼珊见她似乎很感兴趣,便解释道: “你才从乡下回来,可能还不知道吧?” “中央前段时间下了文件,说是要拨乱反正,平反那些年头的冤假错案。” “很多以前被错误处理、下放的人员,现在都可以提供资料,或者直接找复查小组的人,要求重新审查,纠正错误。” “现在,就有一批复查小组的人,到我们京城这片地区来进行复查工作了。我爸是厂纪检委的,所以要配合接待。” 林见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拨乱反正! 平反冤假错案!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耀眼的光,瞬间照亮了她心底最深的角落。 傅家!傅遮危! 她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她紧紧握住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那……幼珊,我,我能找这个复查小组的人,申请平反吗?” “我……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家里很多年前被下放了,但我知道,他家里是无辜的,是被冤枉的!” 沈幼珊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微微蹙了蹙眉。 “可以是可以,文件上是这么说的,任何人都可以提供线索和材料。”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按规定来说,最好还是由当事人或者他们的直系亲属,亲自来提交申诉材料……这样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林见雪的心,又沉了下去。 傅家人远在千里之外的黑省,怎么可能亲自回京城来申诉? 傅叔叔和董阿姨的身份,根本不允许他们随意离开下放地。 等到复查小组的工作推进到黑省,推进到那个偏远的桐花村,又不知道要何年何月了…… 不行,她不能等。 她一刻也等不了。 她希望傅家能早一点,再早一点,摆脱那不白之冤,回到他们本该拥有的生活中。 从沈幼珊家出来,林见雪几乎是小跑着回的家。 一进门,她就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 “爸!妈!我刚从幼珊那里听说,中央派了复查小组下来,要平反冤假错案!” 沈雾和林岳峰闻言,皆是一怔,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喜色。 林岳峰放下手中的报纸:“哦?有这回事?” 沈雾也追问道:“具体是怎么说的?” 林见雪将从沈幼珊那里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最后,她看着父母,眼神坚定。 “爸,妈,我想为傅家申请复查。” “他们一家都是被冤枉的,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在黑省受苦。” 林岳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好!这件事,我们支持你!”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沉声道:“傅建国当年的案子,本就疑点重重。现在既然有了机会,我们理应为他们奔走呼吁。” 沈雾也握住女儿的手,温柔而有力:“小雪,你爸爸说得对。需要什么材料,你跟爸妈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有了父母的支持,林见雪心中充满了力量。 她连夜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傅家被下放的来龙去脉,以及傅建国为人品性的证明,都仔仔细细地写了下来。 第二天,林岳峰便托了关系,打听清楚了复查小组驻京办公的地点和接待流程。 林见雪将整理好的材料工工整整地誊写打印出来,装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封好。 隔日一早,林见雪便在父母的陪同下,一同前往复查小组的临时办公点。 那是一处不起眼的机关小楼,门口却排着零星几个神色或焦急或期盼的人。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同志,态度十分和气。 她认真听完了林见雪的陈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 “谢谢你们提供这些重要的材料。” 女同志语气严肃而郑重:“请放心,对于每一份申诉,我们都会严肃对待,认真核查的。” 走出办公小楼,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林见雪心头的些许寒意。 她攥紧了手心,里面沁出了一层薄汗。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着,直到快到家时,才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沈雾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 “妈……” “你说,傅家……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平反呢?” 沈雾看着女儿眼底的忧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快了,小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这“快了”,究竟是多久呢? 谁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第123章 123章 这个年代,电报是最快的通讯方式。 她站在柜台前,拿着笔,在电报纸上一字一句斟酌。 想说的话太多,关于复查小组,关于她递交的材料,关于她的期盼与担忧。 最终,落笔的字句却极为简练。 “傅家事已托复查小组申。盼。” 末尾,她顿了顿,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林见雪。 她希望傅遮危能明白,她也在盼着他们一家早日归来。 电报费不便宜,按字数收费,但此刻,林见雪觉得每一个字都值得。 将电报稿递给工作人员,听着对方清脆的敲击发报声,林见雪的心也随之起起伏伏。 日子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一个星期后,邮递员送来了一封电报。 林见雪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颤抖着手接过,展开。 电报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来自遥远的黑省哈市湖蓝县桐花村。 “谢谢。” 落款是,傅遮危。 谢谢。 只是谢谢。 林见雪拿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指尖有些发凉。 她知道,以傅遮危的性格,这两个字或许已经包含了他此刻能表达的全部。 他一定也是激动的,期盼的。 可……她的告白呢? 那个在火车站台,借着离别与寒风,她鼓足勇气印在他唇上的吻,还有那句清晰的“我喜欢你”。 他没有回应。 一丝怅然,如同初春的薄雾,悄然弥漫在心间。 她拿着电报从邮局回家,一路都有些失神。 再过些时日,她就要回黑省了,回到桐花村,回到曙光生产大队,回到镇海高中。 到时候,要怎么面对傅遮危? 他会不会觉得尴尬?她又该如何自处? 林见雪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告白都告白了,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她将那份只有两个字的电报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自己的日记本里。 * 接下来的日子,林见雪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太多。 京城家中的生活,安逸而温暖。 她每日陪着母亲沈雾聊聊天,帮着照看一下弟弟小虎。 小虎白白胖胖,不哭不闹的时候,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天使,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拳头,总能逗笑一家人。 林见雪抱着软乎乎的小家伙,给他哼唱在黑省学来的歌谣,心中也多了几分平静。 父亲林岳峰依旧忙碌,但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 傅家的事情有了转机,他心头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偶尔,林岳峰会和沈雾低声讨论着复查小组的进展,以及一些相关的政策动向。 林见雪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跟着时喜时忧。 在家吃吃喝喝,逗逗小虎,偶尔翻翻书,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转眼,就到了二月底。 京城依旧寒冷,但路边的柳枝已悄悄泛起了一丝鹅黄,春天的脚步,近了。 三月份,镇海高中就要开学了。 作为音乐教师,林见雪也要提前回去准备。 临行前几天,沈雾特意抽出一天时间,带着林见雪去了一趟百货商店。 “小雪啊,去乡下当老师,也得穿得体面些。” 沈雾一边说着,一边在服装区挑挑拣拣。 “妈知道你不是爱打扮的性子,但女孩子家,总要有些像样的衣服。” 林见雪浅笑着应下:“谢谢妈。” 沈雾给她挑了两件新式的衬衫,一条卡其色的布裤,还有一件薄呢料的浅灰色外套。 又去日化用品柜台,买了几瓶雪花膏、蛤蜊油之类的瓶瓶罐罐。 “黑省那边风大,皮肤容易糙,这些你都带上。”沈雾细细叮嘱。 林见雪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中暖流涌动。 大包小包地买了不少东西,林岳峰派了厂里的小汽车来接她们。 车子缓缓驶入钢铁厂家属大院。 远远的,林见雪就看到自家楼下那片空地,围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很是热闹。 车子开到近前,人群挡住了去路。 沈雾按了几下喇叭,人群才勉强让开一条小缝。 车子慢慢往前挪。 沈雾摇下车窗,探出头问旁边一个相熟的邻居:“哎,王嫂,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围着,出什么事了?” 王嫂是个热心肠的,见是沈雾,连忙凑过来说道: “沈主任,你们刚回来啊?” “可不是出大事了嘛!” 王嫂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和神秘: “听说,咱们大院里,有一家以前去黑省下放的下放户,回来了!” “平反了!说是要恢复名誉,恢复工作呢!” 林见雪的心,猛地一震。 去黑省下放的? 平反了?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探过头,急声问道: “王嫂,您知道……是哪一家吗?从黑省回来的下放户,是哪一家?” 王嫂被她这急切的样子问得一愣,想了想,摇摇头: “这我哪知道具体是哪家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倒是听了一耳朵,说这户下放的人家,男主人原本是……是个大学教授!” 大学教授! 林见雪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被狠狠地抛向高空。 “咚咚!咚咚!” 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傅叔叔!傅建国! 他不就是大学教授吗?! 是傅家吗? 傅遮危……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林见雪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也不等车停稳,就从车里跳了下去。 “小雪!”沈雾惊呼一声。 林见雪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拨开人群就往里挤。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她个子不算矮,但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她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却根本看不到最里面被围着的人。 只能隐约听到一些模糊的交谈声和恭喜声。 是他们吗? 真的是他们吗? 林见雪心急如焚,手心都沁出了汗。 沈雾也下了车,快步走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手,蹙眉道: “小雪,你别急,这么多人,你也挤不进去。” “先回家吧,把东西放下。” “你跟傅遮危那孩子,不是关系很好吗?如果真的是他们家回来了,等他们安顿好了,肯定会来找你的,或者我们也能打听到。” 沈雾的话,理智而冷静。 可林见雪此刻哪里冷静得下来。 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这哪能说得准呢? 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傅遮危曾经说过,等他回到京都,要去跟他的白月光告白呢。 那个让他心心念念,连在困境中都期盼着重逢后要表露心迹的女孩。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白月光”,究竟是谁。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很快就会去找那个女孩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林见雪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咬了咬下唇,望着那黑压压的人群,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再往前了。 第124章 124章 一想到这个可能,林见雪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咬了咬下唇,望着那黑压压的人群,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再往前了。 * 林见雪失魂落魄地跟着沈雾回了家。 刚才在楼下那番拥挤和喧嚣,仿佛还在耳边。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大学教授”、“平反”、“黑省回来”这些字眼。 还有傅遮危那张冷峻的脸,以及……他所谓的“白月光”。 沈雾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她回房休息一下。 林见雪木然地点点头,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还摊着她没看完的书。 她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朝对面那栋楼望去。 那是傅家以前住的单元楼。 她记得傅遮危的房间,就在斜对面的三楼,窗户朝南。 曾经,她也无数次这样望过去,只是那时候,她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 而现在…… 林见雪的目光凝住了。 斜对面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此刻竟然……打开了! 窗内,一盏柔和的灯光透了出来,在微暗的天色中,像一点温暖的星。 有人在。 林见雪的心,又一次“咚咚”狂跳起来。 真的是傅家! 真的是傅遮危! 他们家提前回京都了!他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林见雪。 他回来了…… 那她还下什么乡? 她去黑省,去桐花村,去曙光生产大队,去镇海高中当那个音乐老师,最初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离他近一些,为了能看着他,帮着他吗? 现在他人都在京都了,她还跑那么远干什么! 林见雪突然反应过来,几乎是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卧室。 “妈!” 客厅里,沈雾正准备去厨房看看晚饭,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一惊一乍的。”沈雾抚了抚胸口。 林见雪几步冲到母亲面前,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急切。 “妈,你快去跟爸说一声!” “说什么?”沈雾有些莫名。 “把我从黑省捞回来!”林见雪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不去做那个知青了!我不回去了!” 沈雾闻言,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了然。 “哦?”她拖长了语调,“傅遮危回京都了,你就不去做知青了?” “是谁之前哭着喊着,说要去下乡散散心,给自己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的?” 林见雪被母亲问得一噎。 她当初确实是这么说的,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真实的原因…… 她支支吾吾起来:“我……我这不是……散心散完了吗?”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沈雾看着女儿那明显心虚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当初执意要下乡,而且还一定要去黑省,哈市,湖蓝县,桐花村,曙光生产大队……” 沈雾一字一顿地报出那个详细到不能再详细的地址。 “下乡地点都这么明确!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就是为了傅家那小子去的?” 林见雪表情一僵。 她没想到,母亲的直觉竟然这么准,一下子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是啊,她就是为了傅遮危去的。 重生回来,她最大的执念,就是他。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或者说,怎么蒙混过关。 就听到沈雾叹了口气,语气却柔和了下来。 “算了,妈也不管你是因为什么。” “只要你真心喜欢就行,反正傅家那小子……” 沈雾的话还没说完,林见雪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打断了她。 “妈!” “我是真的喜欢傅遮危!” “他,他真的很好!” “他聪明,有担当,又孝顺,对妹妹也好!” “而且他以后肯定会出人头地的,妈,你,你不要看不起他……” 林见雪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 沈雾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激动给弄得愣了一下。 她看着自家女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焦急的火焰,脸颊也因为情绪激动而涨得通红。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女儿为了一个男人,这么紧张,这么失态。 当初和江羽白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是淡淡的,从容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哪里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像个急于证明什么的孩子。 现在这个样子,倒是真的喜欢上人家了。 沈雾心中了然,不由得失笑。 看来,是真的陷进去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温和下来。 “傻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傅遮危那孩子,我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品性,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有什么好看不起他的?” 沈雾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更何况,傅遮危那小子对她女儿的心意,她这个当妈的,又不是眼瞎看不明白。 只不过,以前是自家女儿不喜欢人家,她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现在看来,这两个孩子,倒是好事将近了? 听到沈雾这样说,林见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郁气,也随着这一口气,消散了大半。 傅遮危…… 他是真的很好。 她真的不希望,任何人,用任何或同情、或审视、或轻蔑的眼光,去看待他。 尤其是自己的父母。 沈雾伸出手,再次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好了,妈也不多问你了。” “你这丫头,主意大得很,既然认定了,就好好处。” “妈去做饭了,小虎估计也快醒了,你看着点他。” 沈雾顿了顿,又补充道:“晚上等你爸回来了,吃晚饭的时候,我再跟你爸说说,怎么把你从黑省那边‘捞’回来。” “捞”这个字,用得颇有几分戏谑。 林见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眉眼弯弯,声音里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谢谢妈!” “妈你最好了!” 沈雾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就你嘴甜。” 说完,便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起来。 小虎在客厅的爬行垫上玩得不亦乐乎,咿咿呀呀地叫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姐姐。 林见雪的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逗着弟弟,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一切,都朝着她希望的方向在发展。 真好。 不多时,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沈雾的手艺向来很好,简单的家常菜也能做得色香味俱全。 又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爸爸林岳峰回来了。 林见雪连忙迎了上去。 “爸,您回来啦。” 林岳峰今天似乎心情格外好,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条鱼。 “嗯,回来了。”他应了一声,换了鞋进屋。 “今天厂里事不多,我顺路去副食品商店看了看,嘿,运气不错,碰上新鲜的黄花鱼。” 林岳峰将网兜递给跟过来的沈雾,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带着几分兴奋地问道: “哎,老傅家,傅建国他们一家回来了,你们知道吗?” 沈雾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醋溜白菜从厨房里走出来,闻言笑道:“早就知道了。” “中午我和见雪从百货商店开车回来,路过家属院大门口,正好碰上他们,回家呢。不过门口人挤人,没看到人。” 林岳峰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感慨道:“这中央复查小组的动作还真是快!这才递上去多久,一个月都不到吧?这就审查通过,给平反了!” 沈雾闻言说道: “这不正说明了人家傅家背景干净,底子清白吗?” “当初那事儿,明眼人都知道是被冤枉的,硬是给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下放了。” 林岳峰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敛去几分,添上几许唏嘘。 他叹了口气,声音也沉了下来。 “可不是嘛。当年的事情,咱们大院里这些老邻居,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都知道老傅是被冤枉的。” “但是那个时候……唉,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谁又敢站出来替他们说句话?” “现在好了,总算是沉冤得雪,能回来了。” “这也算是了却了咱们这些老伙计心头的一桩挂念事啊。” 林岳峰又道:“我下午还听厂里的人说,傅家那小子,傅遮危,还有他妹妹清清,在黑省那地方,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建国和他爱人董玉兰,也跟着受了大罪。” “等他们安顿下来,咱们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可得多照应着点,多帮衬着点。” 林见雪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父亲的话,心里暖洋洋的。 她的父亲,永远是这样正直善良,乐于助人。 沈雾瞥了一眼自家女儿那明显有些走神,嘴角却微微上扬的模样,心中了然。 她对林岳峰道:“行了行了,先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 今天的晚饭格外丰盛,有林岳峰带回来的红烧黄花鱼,还有几样沈雾拿手的家常小炒。 饭桌上的气氛也比往日更加轻松愉快。 林岳峰显然因为傅家平反回京的事情心情大好,话也多了不少,不时跟沈雾聊几句厂里的事情,或是傅家当年的旧事。 林见雪默默地听着,偶尔给父母夹菜,心思却早已飘远。 傅遮危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甜蜜的糖果,在她的心尖上反复融化。 一顿饭吃完,林见雪一改往日的“饭来张口”,破天荒地主动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 “爸,妈,你们歇着,碗筷我来收拾。” 沈雾和林岳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沈雾也没拦着,只对林岳峰使了个眼色,道:“老林,你跟我来一下书房,有点事跟你说。” 林岳峰会意,点了点头,跟着沈雾往书房走去。 林见雪将碗筷都收进了厨房,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 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她此刻有些纷乱的心跳。 等她洗好碗,擦干净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看到母亲沈雾从书房的方向走过来。 沈雾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平静地对她说: “见雪,你爸叫你去书房一趟。” 林见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嗯,我知道了,妈。” 她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林见雪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柔和的橘黄色灯光洒在书桌上,也照亮了坐在书桌后的父亲林岳峰的脸。 林岳峰的脸上,带着一贯温和慈爱的笑容。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见雪,来,坐。” 林见雪依言坐下,双手有些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灯光下,她能清晰地看到父亲眼中的探寻。 林岳峰看着女儿,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听你妈说,你不打算回黑省那个曙光生产大队了?” “想回京都了?” 林见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清晰而坚定。 林岳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哦?” “是因为……傅家那小子,傅遮危,回来了?” 林见雪的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 那抹绯红,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眸中的羞涩。 但她还是,轻轻地,却也同样坚定地,再次点了点头。 “……嗯。” 第125章 125章 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换上了一副少有的严肃。 “见雪啊。” 他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按理说,你才从那段不怎么好的婚姻里走出来,爸爸是不太希望你这么快,就又一头扎进另一段感情里的。” 林岳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轻轻投入了林见雪的心湖。 刚刚还因父亲的调侃而羞涩不已的林见雪,脸上的红晕霎时间褪去了几分。 她猛地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父亲。 “爸爸,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啊,她刚结束一段糟糕的婚姻。 在任何人看来,她都应该好好沉淀一段时间,而不是这么快就…… 林岳峰看着女儿有些慌乱的神色,眼神却依旧温和。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柔和了下来。 “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紧张地望过来的眼神,嘴角又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傅家那小子,真心想跟他在一起,爸爸也不会拦着你。” “你还年轻,爸爸有这个能力给你托底。” “去经历,去感受,去爱你想爱的人。” “不用怕,爸爸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永远站在你身后。” 林岳峰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却又温柔地包裹着林见雪。 林见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热意汹涌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没有指责,没有过多的担忧,只有全然的理解与支持。 “爸爸……”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着。 下一秒,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绕过书桌,扑进了林岳峰的怀里。 “爸爸!我让你担心了……” 她紧紧地抱着父亲,脸埋在他的肩窝,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濡湿了他的衣衫。 林岳峰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伸出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他的动作温柔而笨拙,带着父亲特有的慰藉。 “傻丫头,哭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是爸爸的女儿,爸爸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充满了宠溺。 “放心吧,明天爸爸就找人,想办法把你从黑省那边调回来。” “你今晚安安心心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林见雪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复下来,从父亲怀里退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红肿的眼睛。 “谢谢爸爸。” 她带着泪痕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雨后初霁的彩虹。 “爸爸,那我去睡觉了,您也早点休息。” 林岳峰慈爱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去吧。” 林见雪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书房。 看着女儿重新恢复了笑颜的背影,林岳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化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这丫头,终究是长大了。 也终究,是要为了某个人,奋不顾身的。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却发现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雾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林岳峰手边。 “答应了?”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林岳峰拿起新换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啜了一口热茶,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甘之如饴。 “女儿家家的,红着眼睛求我办事,我哪里舍得让她不满意?” 沈雾闻言,轻轻哼了一声。 “我看啊,就是你给惯的。” 话虽如此,她的嘴角却也微微扬起。 林岳峰放下茶杯,看向妻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说得好像,你能狠下心拒绝她似的。” 沈雾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相似的无奈和纵容。 最终,两人都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都带着浅浅的笑。 罢了,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只要女儿开心,比什么都强。 * 翌日。 天刚蒙蒙亮,林家的小院里还笼罩在一片晨曦的薄雾之中。 “咚咚咚——” 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沈雾正准备去厨房做早饭,听到敲门声,微微有些诧异。 这么早,会是谁? 她一边想着,一边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溜四个人。 当先的,正是傅建国和董玉兰夫妇。 他们身后,跟着亭亭玉立的傅清清,以及……身形挺拔,眉眼深邃的傅遮危。 傅家一家人,竟然全都来了! 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沈雾着实愣了一下。 一见到沈雾,董玉兰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婉得体的笑容。 尽管经历了下放的艰苦岁月,她身上那股子书香门第的优雅气质,却丝毫未减。 “沈雾妹子,冒昧登门,叨扰了。” 董玉兰的声音柔和动听,她将手中拎着的一个最大的网兜和一个布包往前递了递。 “这些都是我们从黑省带回来的一些土特产,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还有这鹿肉,是我自己腌制的,味道还不错,你们尝尝鲜。” 沈雾看着傅建国和董玉兰那明显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都染上了风霜的模样,尤其是董玉兰,曾经那样明艳照人的京都千金,如今眼角也添了细纹,手上更是布满了操劳的痕迹,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酸楚。 这两口子,在黑省那苦寒之地,定是吃尽了苦头。 她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体谅。 “哎呀,建国大哥,玉兰妹子,你们这是做什么?快别这么客气!” “这些东西你们自己留着吃,刚回来,肯定缺东少西的。” 沈雾的目光落在那些网兜和布包上,语气更加坚决。 “我们家里什么都不缺,你们别破费了。” 她上前一步,想把东西推回去。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咱们都是老邻居,别见外。” 傅建国斯文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又往前送了送。 董玉兰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轻轻按住了沈雾的手。 “沈雾妹子,你太客气了。” “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也是孩子们的一点心意。” 董玉兰说着,眼神不着痕迹地往屋子里瞟了瞟。 “见雪呢?这孩子还没起吗?” 沈雾摆了摆手。 “嗨,那丫头,昨晚睡得晚,这会儿估计还在床上赖着呢。” 董玉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遗憾,但很快便被笑容掩盖。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从善如流地说。 “等她醒了,我们改天再来看她。” “行,那你们慢走。” 沈雾也不强留,将他们送到门口。 “慢走啊,建国大哥,玉兰妹子,清清,遮危。” 傅清清乖巧地挥了挥手:“沈阿姨再见!” 傅遮危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自始至终没有多言,却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极快地扫过林见雪房间窗户的方向。 送走了傅家一行人,沈雾看着门边地上堆着的那一小堆东西,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弯腰拎起一个最重的网兜,转身朝屋里喊。 “老林,快出来搭把手!” 林岳峰穿着妥帖的中山装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刚才在屋里好像听到有人说话,谁啊,这么大早的?” 沈雾将手里的东西往厨房方向一指。 “傅家一家子都来了,送了些黑省的土特产过来。” 林岳峰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哦?他们还特地过来看看我们?倒是有心了。” 沈雾一边整理着那些山货,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看啊,不一定是来看我们的。” “八成是来看咱们闺女的也说不定。” 林岳峰闻言,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傅家那小子,你见着了?怎么样?”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雾停下手里的动作,点了点头。 “见着了。” 她回忆了一下,继续说道。 “看着高了不少,就是瘦得厉害,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子都短了一截。” “不过啊……” 沈雾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那眼神,倒是比以前沉稳多了,不似从前那般带着少年人的锐气,现在看人,目光深沉得很,像个大人了。” 林岳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叹了口气。 “唉,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能不长大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经历这些事,能沉淀下来,也算是好事。” 毕竟,那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若不是那扬无妄之灾…… * 林见雪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 她趿拉着拖鞋,迷迷糊糊地往厨房走去。 “妈,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 刚走到厨房门口,一股浓郁的肉香味便扑鼻而来。 沈雾正拿着锅铲在灶台前忙活,听到女儿的声音,回头一笑。 “醒了?快去洗漱,今天咱们吃点好的。” 她用锅铲指了指案板上切好的一盘色泽暗红的肉片。 “你董阿姨早上送了些鹿肉过来,我给你炒个腊鹿肉,尝尝鲜。” “董阿姨?” 林见雪正准备去拿毛巾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中。 她的睡意,在听到“董阿姨”三个字的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霍然转过身,几步走到沈雾面前,声音都带着一丝急切。 “妈,董阿姨……她,她今天来过了?” 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像揣了只小兔子。 沈雾好笑地看着女儿这副紧张模样。 “可不是嘛。” 她放下锅铲,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止你董阿姨,傅家一家子都来了。” “你傅伯伯,清清……” 沈雾故意拉长了语调,看着女儿那双因期待而越发明亮的眸子,才继续道。 “还有……那个傅遮危,也都来了。” “他们还问起你了呢。” 沈雾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我说你还在睡觉,就没叫你。” 第126章 126章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傅遮危……他也在?” 她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那……他……他有没有……问起我?” 沈雾将女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没有。” “你董阿姨送完那些土特产,说了几句话,他们一家就回去了。” 沈雾顿了顿,又补充道:“傅遮危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 “哦……” 林见雪长长地“哦”了一声,眼底的光芒,像被风吹过的烛火,倏地黯淡了几分。 失望,如同细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心间。 他明明在火车站听到了她的告白。 那句“谢谢”,算什么回应呢? 如今人就在京市,甚至来过她家门口,却连一句问候她的话都没有。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像钝刀子割肉,磨得她心口发疼。 难道,他真的对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那她不远千里追到黑省,算什么? 一厢情愿的笑话吗? 午饭的鹿肉喷香,林见雪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傅遮危在火车站清冷又深邃的眼神,一会儿是他今日过门而不入的冷淡。 吃过午饭,林岳峰和沈雾都没有出门的打算,今天是周末,难得清闲。 林见雪也无处可去,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摇篮里的小虎。 小家伙刚吃饱奶,手舞足蹈的,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倒是给这略显沉闷的午后添了几分生气。 林见雪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弟弟身上。 她时不时地会望向门口,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这种焦灼的情绪逼疯的时候——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林见雪一个激灵,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去开门!” 她丢下一句话,快步走向大门。 沈雾和林岳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林见雪深吸一口气,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拉开了门。 门外,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立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正是傅遮危。 他穿着早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依然短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只是,此刻的他,似乎比早上沈雾描述的样子,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见雪的心,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咚咚咚,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 她刚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干涩。 傅遮危黝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沉,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薄唇微启,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有没有空?” “我们出去走走。” 林见雪的心猛地一沉,又倏地一提。 来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傅遮危的来意。 一颗心,在胸腔里迅速地跳动着,既有期待,又有莫名的恐慌。 她看着傅遮危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让她的一颗心开始七上八下。 他是……打算拒绝她吗? 毕竟,他已经回到了京都,傅伯伯也官复原职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下放的少年,他傅家的门楣,依然光耀。 他已经可以去找他的白月光告白了,不是吗? 林见雪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尽管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尽量维持着平静。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然后,她转过头,对客厅里的沈雾说道。 “妈,我和傅遮危……出去一趟。” 她顿了顿,补充道:“小虎就放在摇篮里,您记得看好。” 沈雾了然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去吧,早点回来。” 林见雪点了点头,这才跟着傅遮危一起走了出去。 楼道里有些昏暗,光线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拉出长长的影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楼梯上往下走。 傅遮危走在前面,林见雪跟在他身后一个台阶的地方。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洗得有些发白的衣领,还有他走路时,脊背挺直的轮廓。 他瘦了很多,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林见雪看着他瘦高的身影,手心里逐渐渗出了一丝冷汗。 心里有些紧张,还有一些害怕。 如果傅遮危真的开口拒绝她,那她该怎么办? 死缠烂打吗? 以傅遮危的性格,死缠烂打,会不会反而被他讨厌? 她不希望傅遮危讨厌她。 一点儿也不希望。 林见雪就这样焦头烂额地,胡思乱想着,跟着傅遮危的脚步,一路沉默地走着。 两人没有去太远的地方,就走到了家属大院附近的一处露天公园。 这个年代的公园,没有什么精巧的设计,只有几条水泥路,几排长椅,和一些生长茂盛的树木。 冬日的午后,公园里人不多,显得有些空旷和寂静。 傅遮危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见雪没留神,差点撞到他背上。 她稳住身形,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傅遮危转过身,面对着她。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原本就深邃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晦暗不明。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锁住林见雪的眼睛。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楼道里,更加沙哑了几分。 “林见雪。那天在火车站……”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说的是真的吗?” 第127章 林见雪,我喜欢你【end】 有一瞬间,她真的想装傻,假装自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怕。 怕傅遮危的拒绝。 以她的性子,如果傅遮危真的拒绝了她,她可能,真的再也没有脸面出现在他面前了。 重生一世,她已经为他勇敢了这么多次,如果换来的还是失望…… 可是,她也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地拖下去。 更不想,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听不懂话的傻瓜。 林见雪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她抬起头,迎上傅遮危深沉的目光,那双清澈的杏眼,此刻写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是的,傅遮危。”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说的是真的。” “我喜欢你。” “喜欢你很久了。” “我之所以会申请下乡,就是为了去黑省找你。” “现在你回来了,傅伯伯和董阿姨也平反了,所以我……我已经不打算再去黑省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现在,懂我的意思了吗?” 傅遮危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一瞬间,林见雪甚至感觉到,他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连同他的呼吸,也似乎停滞了一瞬。 冬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愈发漫长而磨人。 半晌,傅遮危似乎才从她那番直白得近乎孤勇的话语中回过神来。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得有些不像他自己。 “我曾经……是不是告诉过你,”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锁着她,像是要将她吸进去一般,“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女孩?” 林见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收缩,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来了。 他还是要说出那个名字。 她握紧了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我知道。” “你不是说过吗?如果你能回到京都,你就要去找她告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傅遮危的目光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对。”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林见雪的心口。 “所以我打算……现在就去找她告白。” 林见雪只觉得心脏像是被冰锥用力地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冷得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发僵。 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这个混蛋! 他竟然真的要去找他的白月光告白! 那他把她叫出来做什么? 就是为了当面拒绝她,让她彻底死心吗? 还是为了让她知道,他对那个所谓的白月光,到底有多深情? 让她看清楚,她的一厢情愿,有多么可笑?! 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林见雪猛地吸了吸鼻子,强行将那股汹涌的酸涩压下去。 她假装毫不在意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哦。” “那算了。” “你去找她告白吧。” “我回家了。” 她的声音尽量平静。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就在林见雪抬脚欲走的瞬间,身后传来了傅遮危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林见雪。” 林见雪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然后,她听到傅遮危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而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喜欢你。” 林见雪浑身一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紧接着,傅遮危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我的白月光,就是你。” “林见雪,我已经喜欢你很多很多年了。” “我原本是打算,高二毕业的时候,就来跟你告白的。” “但是……那时候,”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苦涩,“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后来……我家下放,我更没有资格喜欢你。“ 傅遮危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眼圈也跟着红了。 “那时候,我对你真的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不敢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因为我知道,我再也配不上你了。” 他的声音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后来,你下乡了。” “你知道那天我见到你,从大队长的车里下来的时候,看到你,我是什么心情吗?” 傅遮危的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林见雪,似乎和记忆中那个在桐花村初见的她重叠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可是你就那样,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那天……真的是我最高兴的一天,比我接到平反通知还要高兴。” “后来,我知道你离婚了。” “我很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但是我不敢。” “因为我没有资格。” “那时候的傅家,还是待罪之身,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告诉你我的感情,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负担。” “你迟早是要离开黑省,回到京都的。” “但是我和我的家里人……可能一辈子,就只能留在黑省了。” 傅遮危微微仰起头,似乎想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但通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林见雪缓缓地转过身,对上了傅遮危微微泛红的眼眶。 她有些傻眼了。 傅遮危喜欢的人……是她? 他说他有一个白月光,已经嫁人了。 那个嫁人的白月光,是她? 他说那个白月光已经离婚了。 那个离婚的白月光,也是她? 他说回到京都要跟那个白月光告白。 所以他现在……是在跟她告白? 一瞬间,所有的困惑、委屈、酸涩,都找到了出口。 林见雪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掉。 她却笑了。 破涕为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扑进了傅遮危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颈间的衣料。 傅遮危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怀里的人,温香软玉,是他肖想了多年,却不敢触碰的美梦。 “傅遮危!” 林见雪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传来。 “你是不是笨蛋?” “我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有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如果我不是因为喜欢你,我为什么要特意搬出来,住在你家隔壁,后来又住进你家?” “如果我不是因为喜欢你,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帮傅清清进镇海高中读书?” “如果我不是因为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想让你们家过得好一些?” “傅遮危,我喜欢你。” “我真的喜欢你。”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她想起了上辈子。 在她冰冷的墓碑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傅遮危,拄着拐杖,为她悄悄落下的一滴泪。 那一滴滚烫的泪,仿佛穿透了时空,一直烙印在她的心口,温热了她冰冷绝望的灵魂。 就是那一滴泪,让她在重生之后,对他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让她愿意为他,勇敢一次,再勇敢一次。 让她义无反顾地,追到了遥远的黑省。 幸好。 幸好她来了。 幸好她勇敢了。 幸好,他也是喜欢她的。 第128章 番外 夜色如墨,浸染了整个京都。 已是深夜。 傅遮危驱车回到位于市郊的别墅,眉宇间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他一手创办的影视公司,正处于上市前的关键冲刺阶段,千头万绪,耗尽心神。 自从十年前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他和林见雪从北大毕业,人生便驶入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 林见雪的胆识与眼光,总是超乎常人。 她拿着从银行贷来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毅然决然地成立了“雪霁”影视公司。 公司签下的第一个艺人,便是江厌。 那时的江厌,还是个籍籍无名、浑身带着点懒散不羁的年轻人。 林见雪亲自担任他的经纪人。 她独到的眼光,为江厌争取到了一个大制作剧集里的男三号。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配角,让江厌一炮而红。 他那亦正亦邪的独特魅力,以及松弛有度的演技,竟盖过了剧中主角的风头,一跃成为炙手可可的新晋当红小生。 “雪霁”影视,也因此声名鹊起。 别墅里灯火通明。 年过半百的保姆王婶迎了上来,接过傅遮危脱下的大衣。 “先生回来了,要不要给您煮碗宵夜?” 傅遮危摆了摆手,声音略带沙哑:“不用了,王婶,在公司吃过了。” 他径直上了二楼,简单冲了个澡,换上舒适的睡袍。 水汽氤氲,驱散了些许疲乏,却驱不散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刚在柔软的大床上躺下,床头柜上的电话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傅遮危伸手拿起听筒,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喂?” 电话那头,传来林见雪清悦含笑的声音。 “阿危,回家了吗?” 她此刻正带着江厌,在香港拍摄一部合拍片。 “嗯,刚到家。”傅遮危的声音温柔了许多。 “想我了吗?”林见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娇嗔。 “嗯,想了。”傅遮危低低地应着,眼底的笑意渐深,“你呢?” “我当然也想你啊,每天都想。” “这边的事情差不多快收尾了,顺利的话,下周就能回去了。” “好,我等你。”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腻歪的体己话,无非是些寻常夫妻间的叮咛与思念。 傅遮危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直到挂断电话,那笑意依旧未散。 他真的很累了。 将手机放在床头,他闭上了眼睛,浓重的倦意如潮水般袭来。 迷迷糊糊间,他坠入了一个冗长而压抑的梦境。 梦境的开端,是十二年前那个灰暗的冬天。 黑省,桐花村,曙光生产大队。 刺骨的寒风,漫天的飞雪,还有傅家人脸上凝固的绝望。 然而,梦里的情景,却比现实更加残酷,更加令人窒息。 现实中被见雪及时救治的妹妹清清,在梦里,高烧不退,烧坏了脑子,成了一个痴痴傻傻的疯丫头。 她不再是那个古灵精怪、巧笑倩兮的傅清清。 后来,梦里的扬景一转,痴傻的清清,被同村那个无赖江二牛拖进了苞米地…… 再后来,清清挺着大肚子,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母亲董玉兰,那个曾经京都城里优雅的千金小姐,在接连的打击下,彻底疯了。 有一天,她失足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再也没有上来。 父亲傅建国,那个一向顶天立地的男人,在农扬喂鸡的时候,突发恶疾,来不及送医,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了,暴毙而亡。 短短一年之内,傅遮危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离他而去。 他成了孤家寡人。 彻彻底底的,一个人。 第二年春天,冰雪消融。 傅家平反的消息,如同迟来的惊雷,在死寂的桐花村炸响。 他麻木地办理了手续,带着父母妹妹的骨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都。 京都还是那个京都,繁华依旧。 只是,这里再也没有他的家了。 在一处熟悉的街角,他看到了那个曾占据他整个青春岁月的身影。 林见雪。 她穿着漂亮的连衣裙,挽着江羽白的手臂,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言笑晏晏地从他身边走过。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一刻,傅遮危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而疼痛。 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将傅家在京都仅剩的老宅子变卖,他拿着所有的钱,头也不回地去了港城。 那个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陷阱的冒险家乐园。 他在港城摸爬滚打,从底层做起,凭着一股狠劲和不要命的拼搏,终于闯出了一片天,积攒下不菲的身家。 数年后,他衣锦还乡,回到京都,想去父母妹妹的坟前看一看。 却在故人口中,听到了一个令他肝胆俱裂的消息。 林见雪,他年少时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他午夜梦回时反复描摹的朱砂痣,已经病入膏肓。 据说,是得了那种……会传染的脏病。 此刻,正在郊区一家疗养院里,奄奄一息,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傅遮危立刻派人去查。 很快,消息便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张纸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凌迟。 梦里的调查结果,与他听闻的,竟是那般惊人地相似。 林见雪的父母,林岳峰和沈雾,在他“离开”后的短短一年内,也相继去世。 曾经风光无限的林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她和江羽白离了婚。 为了争夺那个名为江臣的养子的抚养权,她选择了净身出户,放弃了所有财产。 可笑的是,那个她倾尽所有养大的孩子,最终还是回到了江羽白的身边,认祖归宗。 而她,却被孤零零地遗弃在郊区的疗养院,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蚕食。 他和她,原来都在这无情的光阴里,被磋磨得面目全非,体无完肤。 他站在疗养院锈迹斑斑的大门外,隔着冰冷的铁栏,遥遥望向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他不敢进去。 他怕看到她形容枯槁、病入膏肓的模样。 他怕自己会失控。 最终,他让自己在港城收养的养子,代替他,去送了她最后一程。 后来,他亲自将她的骨灰,安放在了京都西山的一处墓园。 墓碑上,是她年轻时的照片。 黑白的照片,依然掩不住她清丽绝伦的容颜,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温柔。 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眼眸清澈,仿佛还是当年那个镇海高中里,惊艳了他整个青春的林见雪。 傅遮危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照片上她的脸颊。 那一刻,他心如刀割,痛彻心扉。 如果……如果他当年没有离开京都…… 如果他早一点回来……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啊——!” 傅遮危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极致的恐惧与悲恸中挣脱出来。 傅遮危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他靠在床头,任由尼古丁的辛辣侵入肺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 真实到让他分不清,究竟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那些绝望的扬景,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 * 周六。 林见雪结束了香港的拍摄,如期回到了京都。 傅遮危亲自去机扬接的她。 两人回到别墅,王婶已经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餐桌上,气氛温馨。 林见雪眉飞色舞地跟他讲述着在香港拍片时遇到的趣事,以及江厌那个不省心的家伙又如何的懒散不羁,惹得导演哭笑不得。 傅遮危静静地听着,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的目光,几乎全程都胶着在林见雪的身上,专注而深沉,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复杂。 吃完晚餐,两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林见雪很快就察觉到了傅遮危的异样。 他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幽深得像一潭古井,让她有些莫名的心慌。 “你怎么了?”林见雪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从刚才吃饭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吗?” 傅遮危捉住她作乱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的手心,有些微凉。 他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阿雪。”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傅遮危问道,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林见雪闻言,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她弯唇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声音带着几分娇嗔:“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很早啊。” “很早,有多早?”傅遮危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执拗,“明明……我们做同桌的时候,你对我,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林见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察觉到,傅遮危今天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单纯地追忆往昔。 他的眼神,太过凝重,太过认真,仿佛在探寻一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答案。 “阿危,你怎么了?”林见雪收敛了笑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还是你有什么心事要问我?” 傅遮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执着地继续着自己的追问。 “那年冬天,在桐花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林见雪的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 “你为什么会突然给我寄那么多钱和票?” 林见雪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总不能告诉他,你老婆其实是个从未来重生回来的怪物吧?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着该如何措辞的时候,傅遮危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是因为你知道,清清会发高烧,对吗?” 林见雪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傅遮危。 他……他怎么会知道?! 看着她震惊失措的反应,傅遮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薄唇微动,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做了一个梦。” 林见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飘忽。 傅遮危闭了闭眼,似乎不忍回想梦中的情景,但还是强迫自己说了出来。 “我梦到……在那个冬天,清清高烧不退,烧坏了脑子,后来……后来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林见雪的心上。 “我梦到我母亲受不了打击,疯了,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 “我梦到我父亲,在农扬喂鸡的时候,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我还梦到……我一个人去了港城,很多年以后才回来。” 傅遮危再次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痛苦的红血丝,他盯着林见雪,声音低哑得如同从胸腔里挤出来一般: “我梦到你……你得了很严重的病,死在了郊区的疗养院。” “我还梦到,我亲手……亲手埋了你的骨灰。” 傅遮危的话,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砸在林见雪的心尖上。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真实,将她拉回那个绝望的、冰冷的过去。 她以为,那些不堪的记忆,早已随着她的重生,被深埋在时间的尘埃里。 却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被傅遮危窥见。 林见雪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良久。 林见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地,带着一丝颤抖:“你……你都梦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重地压在傅遮危的心头。 傅遮危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他看到她眼底的震惊,慌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深的悲伤。 那悲伤,与他梦中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这个梦……是真的,对不对?”傅遮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如果你不寄钱下来,清清……会直接烧成傻子,后来难产而死,对不对?” 林见雪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傅遮危的心上凌迟。 终于,她缓缓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对。” 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也像是一道宣判,将傅遮危最后的侥幸,彻底击碎。 果然……果然是真的。 那些他以为只是荒诞不经的噩梦,竟然是她曾经亲身经历过的,血淋淋的现实。 傅遮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 他看着林见雪,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惜,有愤怒,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林见雪被他问得一愣:“什么……什么意思?” 傅遮危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 “你之所以……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桐花村,后来又……又嫁给我。”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对他而言,是极大的羞辱与难堪。 “是为了报答我上辈子……给你收尸吗?” 这句话一出口,傅遮危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除了这个理由,他再也想不到其他。 林见雪闻言,彻底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傅遮危,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报恩? 给他收尸的报恩?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傅遮危的脸色就那么难看,眼神那么复杂。 原来,他以为…… 林见雪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屈辱,心里又气又好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以为,”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我嫁给你,是为了报恩?” 傅遮危抿着唇,没有吭声。 但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分明写着“难道不是这样吗”的诘问。 林见雪彻底无语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有些哭笑不得的心情。 这个男人的脑回路,有时候真是清奇得让她叹为观止。 “怎么可能呢?”她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我如果不喜欢你,我直接给你一大笔钱,或者想办法把你弄回京都,给你安排好工作,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要亲自跑到那个鸟不拉屎的桐花村去?” “还要费尽心思地……勾引你?” 傅遮危:“……” 他显然被“勾引”这两个字给砸懵了。 他看着林见雪,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勾……勾引他? 林见雪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先前那沉重压抑的气氛,瞬间被她这一笑给冲淡了不少。 “艾玛,”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嫌弃,“跟你这样的榆木脑袋真是说不清。”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纤细的腰肢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要去睡觉了,累死了。” 她才不要跟这个男人讨论什么前世今生,什么情情爱爱。 都老夫老妻了,现在才来纠结这些,多肉麻啊。 林见雪打了个哈欠,径直往浴室走去。 “我去洗澡了。” 傅遮危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句“勾引你”。 他下意识地就跟了上去。 林见雪刚走到浴室门口,就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她一回头,就看到傅遮危跟个大型犬似的跟在她身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你刚才说,你勾引我?”傅遮危的嗓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先前的沉重,多了几分执拗,“我怎么不知道?” “你哪里勾引我了?” 林见雪:“……” 她看着傅遮危那一脸“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就别想睡”的表情,额角突突地跳了两下。 她推开浴室的门,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 “傅遮危!”她回头,有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要洗澡,你进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傅遮危已经长腿一迈,挤进了浴室。 “砰”的一声,浴室门被他反手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林见雪被他抵在门板上,退无可退。 “啊——!”她低呼一声,有些羞恼地推着他坚实的胸膛,“傅遮危,你干什么!流氓!啊啊啊啊不要……” 男人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颈窝。 低沉的,带着一丝蛊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见雪,好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勾引我的?” 浴室里,呼吸纠缠。 傅遮危抱着林见雪,紧紧地抱着。 “等公司成功上市,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林见雪看着男人幽暗的双眼,搂住他的脖颈,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这一生,她终于靠自己的双手,改变了他和她的命运。 这一定会是美满幸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