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溯影玉(一)

    因着大师兄这一事件,姜芜不得已被剥夺了“溯影玉”的使用权。
    几位长老勒令她将“溯影玉”送回给青瞳大圣,否则阁内人心惶惶,全都担心自个儿那点私密过往一不小心就被这小祖宗看了去。
    姜芜哼哼唧唧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应好。
    只不过送回去前的一日傍晚,其他几个师兄敲响了她的房门。
    很显然,在慕晁的怂恿下,几人都喝得有点醉醺醺。
    并且打下赌约,说自己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姜芜震怒:“你们喝酒不叫我!?”
    慕晁立马撇清干系:“我本来是要叫你的,都怪老三,老三不让。”
    桑衔面色泛着薄红,轻咳一声:“与,与我无关,是老五,说你年纪尚小,心智不稳,不宜喝酒。”
    姜芜转头朝着清瑕瞪去:“我年纪老着呢!我心智稳着呢!你这是带头孤立我!”
    清瑕并未进门,只是站在暮色渐沉的廊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清冷无波:“嗯。”
    姜芜:“......我讨厌你。”
    “不止你,大师兄也没叫,慕晁说老的小的都不叫,这样,你先看他的。”
    贺逍抱着剑,笑吟吟出来打圆场,“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秘密。”
    姜芜犹犹豫豫又蠢蠢欲动地看了他一眼。
    所有师兄里,她最不熟悉的就是这位五师兄。
    每次她与慕晁买了吃食回来招呼大家一起吃,五师兄总是冷漠地将违禁品收走,说一堆大道理后离开。
    她闲来无事,招呼人一起出去玩,五师兄就会过来问八诓背完了吗,修炼了吗,即便是十八州第一人也不可怠惰偷懒诸如此类的话。
    这让她对五师兄心生敬畏,每每见到都避之不及。
    他这般人,也不知藏着什么秘密。
    她眼神飘忽,实在难忍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真的吗,我真的可以看吗,要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你们该不会急眼吧?”
    清瑕:“不会。”
    他吐出两个字,再次闭上嘴。
    场面一下子冷下来。
    慕晁摆摆手:“老五说了能看就是能看,没事,来都来了,怎么能玩不起。”
    姜芜这才眼睛亮亮,跑到院中将石桌上的东西推开:“来吧。”
    五人齐齐落座。
    姜芜将溯影玉捧在掌心,催动灵力。
    一道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光芒刹那间笼罩住清瑕。
    清瑕闭上双眸,长睫轻颤,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一瞬。
    下一秒,一片模糊的光影在众人脑中浮现。
    只见一处古老肃穆的祠堂里,香火缭绕,一个约莫五岁幼童身着繁复祭服,跪坐在祠堂中央。
    孩童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已然能看出日后清瑕的轮廓。
    只是那双本该天真烂漫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地望着前方供奉的一柄造型奇古,通体流转着莹白光泽的长弓。
    慕晁低呼一声:“老五的千缘弓?”
    而那孩童身后,几位老者正吟唱着古老的祷文。
    孩童身下法阵亮起刺目光芒。
    突然,那柄供奉的千缘弓剧烈震颤,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没入孩童眉心。
    “呃啊!!”
    幼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呼,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磅礴浩瀚的力量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爆发,祠堂内狂风骤起,烛火尽灭。
    更可怕的是,那失控的力量在他身前凝聚成无数支半透明的光箭,箭尖闪烁着毁灭气息,齐齐对准了周围那些惊骇失措的族人。
    幼童脸上满是痛苦茫然,显然根本无法控制这刚刚觉醒的恐怖力量。
    “失败了!又失败了!”
    “快!杀了他!杀了他就没事了!”
    “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祠堂内杀机陡现。
    几位长老眼中厉色衣衫,竟纷纷从祭袍下亮出早已备好的符咒与短刃。
    ——他们竟早有准备,一旦传承失控,便要当场扼杀这无法控制的祸端。
    “清理门户,绝后患!”
    为首的长老狞声喝道,一道幽蓝的毒咒已如毒蛇般射向蜷缩在地的幼童。
    然而下一秒。
    “轰——!”
    祠堂屋顶猛地炸开一个巨洞,瓦砾纷飞中,一道炽热如旭日的红光裹挟着磅礴灵压,悍然降临。
    “我看谁敢!”
    清冷女声并不高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威压,瞬间压过了祠堂内所有的嘈杂与杀意。
    红光散去,露出一道飒爽的红色身影,正是清荷。
    她面若寒霜,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众人。
    她甚至未看那些袭来的攻击,只袖袍一挥,一道凝练至极的火墙便凭空出现,不仅将那些毒咒瞬间焚为虚无,更将冲上前来的几位长老震得踉跄后退。
    “清,清荷仙长!”
    有人认出她,顿时面色惨白,又惊又惧。
    清荷却不再理会他们,一步踏出,将幼童拎起,旋即又目光冷冽地环视全场:“为了寻到契合之人,尔等残害无数孩童,今日我到此处,救下此子,他便是千缘弓之主。”
    “从今日起,他便是我清荷的弟子,与千缘居再无瓜葛!”
    有人连忙反驳:“清荷仙长!他并非天命所归!早晚有一日会失控伤人!他不得不死!”
    “滚你爹的。”
    清荷只翻了个白眼,周身火光再起,化作一道长虹,带着几乎昏迷的清瑕,瞬息便冲破祠堂,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面如死灰的千缘居族人。
    溯影玉的光芒缓缓散去,石桌周围几人久久无言,显然没想到会看见这副画面。
    唯有姜芜习以为常,哇一声,转向清瑕:“你怎得也这么惨?你和大师兄一样惨。”
    清瑕:“......谢谢。”
    “不客气。”
    姜芜拿着溯影玉看向其他几个师兄,“该不会大家都这么惨吧?”
    贺逍将剑往桌上一搁,笑说:“不会,我刚出生就被丢在秋妄阁外,被大长老抚养长大,应当没这么惨的记忆,看我的,醒醒神。”
    慕晁:“......其实也有点惨。”
    白光笼罩了贺逍。
    景象在众人脑海中凝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摇晃的红烛。
    软榻红帐,瞧着像是花楼雅间。
    贺逍一身金绣贵气长袍,懒散坐在一张铺着锦垫的宽大椅子上。
    身旁一左一右坐着位风韵犹存的老鸨和娇媚姑娘,正殷勤地为他斟酒,递上水果,言语间满是奉承。
    老鸨笑得牙不见眼:“哎呦,贺道长,您得多喝两杯,咱们钰春楼的安危,可全指望您啦!”
    姑娘也软语附和:“道长年轻有为,定能帮我们解决了那烦心的‘东西’。”
    看到这一幕,姜芜立马撞了撞贺逍,义正言辞:“二师兄,你禽兽。”
    慕晁点头应和:“你败类。”
    桑衔:“无耻。”
    清瑕:“有违门规。”
    贺逍:“……”
    白光中,贺逍只是淡淡一笑,接过酒杯却不急饮。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带着一种与这香艳环境格格不入的冷静。
    “呼——”
    一股毫无征兆的阴风猛然灌入房间,带着刺骨的寒意,桌上的红烛“噗”地一声齐齐熄灭。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啊——!”
    那姑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瞬间花容失色,猛地躲到了贺逍椅子后面,声音颤抖,“来……来了!它们又来了!”
    老鸨也是脸色煞白,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恐惧掩饰不住:“道长!快!快动手啊!就是那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天天晚上来骚扰我们楼里的客人和姑娘!求您快收了它们!”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间的窗户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紧接着,在阴森诡异的窸窣声中,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从窗口涌入!
    借着微弱的月光,众人看清了那些“东西”。
    ——那竟然是一个个身形扭曲、残臂断肢的婴童!
    它们皮肤青紫,眼神空洞,发出如同猫叫又似啼哭的尖锐声音,四肢并用,飞快地朝着房间内的活人爬来,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腐朽的恶臭!
    眼见那扭曲的婴灵涌来,贺逍眼神一凛,握剑的手刚要动作,却猛地察觉出一丝异样。
    这些婴灵竟是直接绕过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后头的老鸨和姑娘。
    口中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娘”“娘亲”的呼唤声
    “先别动手!”
    贺逍立刻出声制止,同时侧身将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人更严实地护住,“它们好像不会伤人。”
    然而,那老鸨早已被恐惧吞噬,眼见一个青紫色的婴灵几乎要爬到她的脚边,她尖叫着抓起旁边桌上的一个瓷花瓶,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砰!”
    花瓶碎裂。
    “哇啊啊——!”
    被砸中的婴灵发出一声比之前尖锐十倍、直刺人神魂的啼哭!
    音波如同实质的冲击,让贺逍都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身后的两个女人更是直接抱头惨呼。
    “闭嘴!稳住心神!”
    贺逍低喝一声,反应极快,双手迅速结印,一道淡金色的护身咒文瞬间展开,将他和两个女人笼罩在内,隔绝了那刺耳的鬼哭,顺便捏碎一块玉牌。
    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些因同伴受创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却依然执着地试图靠近的婴灵,沉声道:“我已传讯,很快会有百晓堂来将这些婴灵抓走,不必担心。”
    说着,他尝试着收敛起自身的剑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离他最近的一个婴灵,试图弄清这诡异状况。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婴灵冰凉的、虚幻的躯体时——
    “妖孽受死!”
    走廊上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紧接着,数道凌厉的刀光剑影破门而入,不由分说便斩向满地的婴灵!
    这些攻击者显然修为不弱,出手狠辣果决,专克阴邪。
    霎时间,凄厉的惨嚎响成一片,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阴冷的污血喷涌而出!
    贺逍离得太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脸上一热,一股腥臭粘稠的液体已然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只剩下被他护在光罩内的两个瑟瑟发抖的女人,以及满地的婴灵残骸。
    他僵在原地,脸上温热粘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耳边还回荡着那声突如其来的暴喝和婴灵们最后的悲鸣。
    白光散去,石桌周围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些扭曲婴灵的画面和凄厉的惨叫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寒意。
    慕晁倒了杯茶稳一稳心神:“瞧着是有些瘆人……不过这种事,二师兄经历得应该不少,怎么会是最深刻的记忆?”
    贺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鞘:“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个……不过,这确实是我心中一道坎。”
    他轻叹口气:“因为后来我才得知,那个钰春楼是在白回寺山下,表面看起来是买酒听曲的地方,实际是供山上那些恶僧取乐玩耍之所,他们将楼里的姑娘们当作炉鼎,甚至逼她们生下孩子当作弟子抱回寺庙里,可倘若这些孩子灵根欠缺或是天赋欠佳,就会被直接掐死,直到生出合适的孩子为止。”
    “那些婴灵虽说怨气极重,但自始至终没想过伤人,反倒是为了保护这楼里的姑娘,才会在夜里出没,目的是为了赶走那些恶僧。”
    “说到底,是我慢了一步,没能救下它们。”
    “……”
    桌边几人张张嘴,皆有些说不出话来,更不知怎么去劝。
    姜芜捏紧溯影玉,望了一圈,好心提议:“要不然还是别看了吧?这不自讨苦吃吗?”
    慕晁立刻起身:“不看也行,不看也行。”
    “不行。”
    贺逍当即变脸,一拍桌子,“不看他们的,我岂不是吃亏?”
    清瑕颔首:“附议。”
    慕晁眉头一皱:“你们这不找罪受吗?”
    贺逍冷哼一声:“都是孤儿,谁能惨过谁?”
    桑衔立马宽慰道:“无妨无妨,看我的,看我的好了,不吵不吵。”
    他说着,朝姜芜笑笑:“阿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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