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超乖超软,但嘎人不见血!》 第1章 你也滚 “一母同胞!怎的你就如此恶毒,不像轻轻,温柔善良。” 昭华山顶黑云沉沉,姜芜颓废地跪在冰冷石阶上,颓废地抬了抬眼,又颓废地看向跟前几人,还是忍不住开口:“该死的系统。” 系统:【警告,禁止辱骂系统。】 姜芜:“你是真缺德啊。” 系统:【警告,请保证系统的心理健康。】 姜芜:“你真不要脸。” 系统:【……】 见系统没话说,姜芜在跟前三人恼怒目光中颓废地原地躺下。 三天前,她还是刚高考完活泼开朗的准大一新生,能逃离原生家庭令她对未来充满希望。 哪知转头醒来,就穿进了这该死的修真小说。 好死不死,还穿成了被虐生虐死的小说女主。 原文里,女主满门惨遭屠戮,女主幸得昭华宗宗主,也就是男主祁画相救带回宗门,由于年纪小,又生得漂亮,女主在宗门里颇受宠爱,男主更是将她放在心尖尖上将养。 直到两年后,作为女主亲姐姐的女配姜轻出现,并口口声声称当年是女主贪玩,才招来全家杀身之祸。 于是自那之后,全宗门跟精虫上脑一般相信了姜轻的鬼话,不论原主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 一向疼爱她的男主对她失望,虐身虐心。 一向纵容她的大师兄称她蛇蝎心肠,避之不及。 甚至是她机缘巧合得来的腾龙灵兽,都恨不得杀她证道。 全宗门将她虐得死去活来,最后女主苦不堪言,决定以死自证清白,在昭华山顶自戕。 男主众人这才醒悟,悔不当初。 姜芜回想起此书剧情,在地上摆烂地翻了个身,冷漠地再次骂出口:“系统,我诅咒你天天神券永远不膨胀。” 系统:【……】 “姜芜!你听到没有?” 见被完全忽视,大师兄沈赐眉头微拧,“你害了这么多人,是轻轻恳求,我们才让你继续留在宗门里,识相的话,就将腾龙契约解除!还给轻轻!” 他话刚落,一个顶着龙角模样精致的小男孩嫉恶如仇地瞪了姜芜一眼,恶狠狠道:“都怪你!我不要跟你一起修炼!” 说罢,他扑进身侧少女怀中,依赖道:“师姐,你快让她解除契约。” 这少女赫然就是女配姜轻。 她穿着身素白裙子,眼底掠过一抹轻蔑,垂下眼眸,故作为难:“小五,你这样说,阿芜会伤心的,你是阿芜的灵兽,我不能抢。” 这副善解人意的模样立马让几人愈发觉得姜芜不懂事。 高台之上,刚才一直没发话的男人也忍不住蹙眉,总算开口,声线清冽:“腾龙灵兽不愿认你为主,你困着他,只会自食恶果,不如将他交给轻轻。” “更何况,轻轻天赋异禀,比你更适合腾龙,师父会为你选择更好的灵兽。” 作为师尊,他算得上循循善诱。 姜芜忍不住嗤笑。 好一个更适合,好一个会为她选择其他灵兽,偏心真是偏到狗肚子里了。 腾龙灵兽何其罕见,千年来未曾出世,还需以心头血月月滋养,才可孵化成龙。 这么多年的心血,说得倒是容易。 只可惜书中原主也同样舍不得就这么轻易将自己孵化长大的腾龙让出去,坚持认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感化他,寻遍天地药材滋养他,想让他回心转意。 哪知就在他成龙那日,不惜遭到反噬也要解除封印。 原主这才知道,她护在掌心的宝贝恨她夺了和心上人相处的机会,挑断她的筋骨,险些害了她半条命。 悲哉。 姜芜自然不可能留下这只白眼狼。 她总算放弃和地面和谐相处,费力坐起来,眨巴着一双清澈无辜的漂亮眼睛,开口:“行啊,其他更好的灵兽?有多好?叫什么?什么时候给我?” 扬面默了一瞬,显然谁都没料到向来温顺娇柔的姜芜会张口讨要。 祁画怔忪片刻,犹豫开口:“自然是宗门内的灵兽由你选择。” 他似乎终于觉得亏欠,补充道:“为师的灵兽,你自然也可以选。” 作为男主,他的灵兽也不差。 是一只千年水系玄凤,修为登峰造极,早不是小五这只幼年腾龙可以比拟的。 姜轻显然也想到这一层,绞紧手帕,眼中溢出丝丝泪光,扑通跪地:“万万不可,灵兽与主人一体同修,没了灵兽,师父这些年的修炼功亏一篑,轻轻不愿夺人所爱,还是让小五留在阿芜身边吧。” 小五适时尖声开口:“不要,我不要跟姜芜那个坏女人在一起!” 扬面霎时混乱,大师兄忙跟着阻拦:“姜芜心思歹毒,若是九天玄凤落入她手中,难免会对轻轻出手报复,还请师父三思。” “请师父三思——” 姜芜揉了揉耳朵。 不是—— 修真界都这样当着别人的面说坏话吗? 她忍无可忍,再次开口:“系统,我诅咒你——” 系统:【请宿主停止辱骂,已为宿主开启特殊技能。】 姜芜眼睛倏然一亮:“特殊技能?什么特殊技能?” 系统:【宿主每日可任意发动攻击五次,百分百命中,并在短时间内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每次攻击过后,对方愤怒值越高,宿主灵力增长越高。】 姜芜歪歪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不等她消化该技能的含义,手腕忽地被粗暴攥住朝前拉去。 几乎是连滚带爬摔到姜轻跟前,头顶沈赐斥责声恼怒:“姜芜!你要是懂事的话,就赶紧把契约解除!别让师父和师妹心寒!” 旁边祁画冷眼旁观,似乎并不打算再次插手。 姜芜今日太怪,不敬师长,确实需要一点惩罚。 至于九天玄凤,沈赐说得不无道理。 落到她手里,怕是不合适。 姜轻咬着唇,细声细气道:“大师兄,你别对阿芜这么凶。” “她害死你全家,这是她罪有应得!” 沈赐手中结印,眼神狠戾,蓦地朝姜芜面中袭去:“既然你不愿意乖乖听话,只好让大师兄替你解除契约!” 然而下一瞬—— “啪。” 重重的巴掌落在沈赐脸上,打散了他手里法术。 沈赐不可置信地看着跟前披头散发却脸蛋白净乖巧的姜芜,下意识捂住脸:“你……” 空气凝滞一瞬,姜轻立马心疼凑上前:“大师兄!阿芜!你怎能如此放肆对大师兄动手!你就不怕……” “啪。” 话未落,姜轻脸上也多了个巴掌印。 姜芜揉揉手腕:“你滚。” “你也滚。” —————— 阶级: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渡劫、仙人、成神 灵根·法器:凡级、灵级、天级、神级等 第2章 是男模,我们有救了 连沈赐一时都忘了开口。 姜芜是疯了吗?! 对他动手也罢,居然敢碰姜轻。 旁边小五像被踩住尾巴似的顿时炸毛,乌黑头发覆上一层浅淡金色,龙怒溢出,嘶吼道:“坏女人,你敢打我师姐!我告诉你,我是不会留在你身边的!你休想强迫我!我告诉你......” “啪!” 第三道清脆巴掌声响起,堵住了小五的嘴。 这巴掌过于干脆利落,小五身子猛然一抖,眼底浮现不可置信。 姜芜居然打他? 姜芜居然舍得打他? 这个女人虽然心思恶毒,但是却也同样蠢笨懦弱。 她最是心疼他,将他捧在掌心,甚至愿意降低修为来供养他,为了他集天地精华。 现在居然......打他? 三人挨了巴掌,心思各异。 姜芜揉揉发红的掌心,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灵力钻入体内,眼睛亮亮。 实践出真知。 这就是金手指的魅力吗? 她略微有点上头,期待的目光看向师尊。 祁画:“......” 轮,轮到他了? 检测到姜芜的意图,系统惊恐制止:【修为差距过大,技能生效可能性较低,可能会遭到反抗,请宿主谨慎再谨慎!】 姜芜失望地叹口气。 没能给这个脑残男主一巴掌,是她今天最大的损失。 见姜芜移开视线,祁画莫名松口气,袖口却忽而被人扯住。 姜轻怯怯地看向他,似水的眸中噙泪,半边脸发红,咬唇带着哭腔道:“师父,你千万不要怪罪阿芜,阿芜定是觉得我抢了她的灵兽才会动手,是我不好,你要怪就怪我吧。” 姜芜微笑。 好一个绿茶。 傻逼才会上当。 “怎么会是你的错,轻轻,你最是善良温柔,何必把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 沈赐一时忘了脸上的伤,转头狠狠瞪一眼姜芜,一撩衣袍单膝跪下,字字铿锵,“师父,依弟子看,姜芜不敬师长重伤同门,理应将她逐出师门!” 小五跟着跪下,哭哭啼啼:“宗主,你就把她赶出去吧。” 姜芜轻声:“还真有傻b。” 系统:【说傻不说b,文明你我他。】 祁画微抿薄唇,下意识抬眸看向姜芜。 她站在对立面,衣衫单薄身形瘦削,白净温吞的小脸写满冷漠二字,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 姜轻触及到他视线,眉头轻皱,忽而扑通一声跟着跪下,拉回他的注意力:“阿芜到底是我的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就算她讨厌我,我也不能放她不管,师父,大师兄,你们放过她吧。” 原本还在纠结的祁画似乎被她这话提醒到,眼中霎时寒意闪过。 他差点忘了。 跟前这小姑娘最会装人畜无害。 若非她,诺大个姜家也不会一夕之间灭门。 如今本性暴露,哪能再留! 他不再犹豫,挥震袖袍,凌厉罡风狠狠砸向姜芜面门:“既你不知悔改!那为师就解了你与腾龙的契约!滚去无涯密林好好反省反省!” 姜芜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迎面暴击,剧烈的罡气将她体内一处契约震碎,整个人被摔出山崖,直直朝下掉去。 看到这幕,姜轻眼底闪过一抹惊喜。 她原本只想把姜芜赶出昭华宗,谁曾想师尊竟然直接把姜芜扔进秘境。 那地方就在昭华宗后山,只有穷凶极恶之徒才会被关押其中。 密林内充斥着瘴气,五毒遍布,就算元婴高手也会不慎丧命,更别说姜芜一个刚失去灵兽,还没结丹的废物。 反倒是沈赐一愣,像是觉得有点过头:“师父,这,姜芜会不会......” “无妨。” 祁画不动声色地扯去仍被姜轻攥着的袖口,淡淡道,“我已在她身上留下一枚玉佩,可以随时感应她的安危和位置,是时候让她长点教训。” 他说罢,拂袖离去,姜轻面色却是一暗。 - “死变态。” “不要脸。” “还给我留玉佩,他这辈子吃不上三个菜。” 姜芜挂在树梢上哇出两口血,忍着体内剧痛怒骂,漂亮小脸惨白无颜色。 她挣扎两下,从树梢摔下,一脑袋扎进灌木丛,抚着胸口感觉全身骨头都被震碎了。 疼。 疼得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偏这山林里瘴气弥漫,呼吸吐纳间感觉身体里堵了块大石头。 她艰难爬起来,边嘟嘟囔囔边往外吐血:“我呸,等我东山再起,我一定要把那小白脸卖进青楼去当男模!还有那条龙,我非得抽了他的龙筋,还有那暴躁男......”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 做工精巧,上头雕着祁画独有的凤纹样式。 书中原主怯懦不敢顶撞,并没有被扔下昭华山,而这玉佩也没有落到姜芜手上,而是当作生辰礼物给送给了姜轻,好保护她的安全。 这祁画,还真是一巴掌换一颗甜枣。 正巧,丛林间窸窣,一只野兔蹿出,好奇地打量姜芜。 能在这瘴气密林中出现的动物都已修出灵力,绝非善类,因此撞见人类也未有逃跑之意。 姜芜费尽全身力气滚过去,一把抓住野兔耳朵,把玉佩挂了上去。 野兔受惊,带着玉佩一溜烟跑远。 姜芜咧嘴开心一笑:“跟野兽谈情说爱去吧,脑残男主。” 眼看着姜芜全身是血生命值狂掉,系统终于忍不住提醒:【宿主,还是少说几句话,先找出去的路吧......】 “你嫌我话多?你怎么敢嫌我话多?要不是你,我就上大学去了!” 姜芜“噗”地再次喷出口血,随手抹去嘴角血迹,虚弱且话多,说着说着笑容骤然消失,眼泪啪掉掉下来,“你对得起我吗?你这个负心汉。” 系统:【负心汉......】 变脸真快啊…… 这真是他带过最难搞的一届宿主。 他努力安慰:【没事哒没事哒,走出去就好了。】 【快看,前面有水源哦。】 【加油,坚持住。】 到底是个小姑娘,得了安慰总算不吭声,主要是疼痛加剧,话也没力气再往外蹦。 姜芜跌跌撞撞朝水源处走去,眼前阵阵发黑。 这瘴气有毒。 加之她被打下山崖本就受伤惨重,一时之间意识也有些模糊。 一步两步...... 姜芜支撑不住扑通倒地,手脚并用地抓着草根碎石朝前爬。 她记得书里写过,这片密林有处山泉灵力充沛,女配曾在此处获得过大机缘,一举结成金丹。 如果能够到水源,她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艰难地朝前攀爬,所过之处留下道道刺目血痕。 终于,眼前乍然明亮。 山下是初秋,微冷的光线落在清泉上,波光粼粼。 与此同时,一道冷恹目光从泉水中央直直射来,杀意腾腾。 姜芜困难地仰起头,视线模糊地同那人对视半秒,颤颤巍巍伸出手,带着哭腔:“是男模,我们有救了。” 系统:【......】 第3章 现成的 清泉中修炼的男人视线充满危险的审视,在她身上一寸一寸掠过。 抬手瞬间,水珠在他冷白肌肤上立即蒸发,化作一缕白雾萦绕。 似是察觉到她不能产生任何威胁,男人目光毫不留情地挪开。 被扰了兴致,他站起身,远处缎黑衣袍腾飞而来,松松垮垮披落在他肩头。 “师祖!该回山了!” 一个清瘦少年忽而从枝头跃下,双手抱拳恭敬朝男人一拜,“师父说了,要是您再不回去,就出家佛门,再也不修道了!” 男人似是没放在心上。 他生了副极矜贵的面容,狭长眼睑下一点漆黑鬼魅的泪痣,唇色却是近妖人的红。 他懒洋洋嗤笑:“寻我回去作甚?” “今年秋猎需要各宗门子弟参加,我等师兄弟已至金丹中期以上,无法参加。” 贺逍重重叹口气,“我们宗门已经三年未曾招到新弟子,三年未参加秋猎,若是今年还不参加,怕是会被踢出四大宗门。” 男人漫不经心:“踢便踢了。” 贺逍像是早已习惯,沉着地威胁道:“师父说了,要是被踢出宗门,她就领我等师兄弟上吊自杀。” “......” 男人似是哽住,揉了揉太阳穴,“她想我如何?” 贺逍忙狗腿道:“自然是希望师祖出面,广纳新生,好度过秋猎。” 男人抿了抿唇,精致眉宇微微拧起,忽而想到点什么,唇边弯起点笑。 他看向泉边毫无生息的姜芜,挑了挑眉:“那不就一个现成的吗?资质极佳。” 贺逍下意识转头,被这血淋淋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这什么时候还躺着个人了? 倒不是他五感不敏锐,只是这人身上气息实在太弱,已然命悬一线。 他忙跑过去,伸手探向她的脉搏,当即骇然:“怎么伤成这样?” 被硬生生破开与灵兽的契约不说,五脏六腑都被人震碎,身体里还有瘴气萦绕。 真真是乱得一塌糊涂! 男人不紧不慢踱步过来,视线意味不明地看向远处山脉。 贺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反应过来:“她是昭华宗的人?他们不是自诩名门正派?这姑娘犯了什么错!居然下手这么狠毒?” 男人却适时收回注意力,又瞥了姜芜一眼。 小脸上全是血污伤疤,乌黑柔顺的头发此刻因为血结成团,嘴巴干裂,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 像只失去庇佑的可怜小兽。 丑是丑了点,能用就成。 他开口吩咐:“带回去给你师父交差,秋猎让她参加。” 说罢,冷白指尖在姜芜额心一点,下一瞬拂袖掩去身形。 - 混沌恍惚之时,姜芜只觉一股清凉舒适的细流钻入体内。 细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灼烧疼痛感渐渐消散。 片刻,这细流汇入丹田缓慢运转,最后忽地化成一道印记。 与此同时,姜芜手腕蓦地一疼,其疼痛之强烈,令她猛然惊醒坐起,低头瞧见腕处多了处殷红的梅花印记,像刺青。 不等她思索这印记从何而来,耳边传来惊喜的声音:“小师妹,你醒了!” 小师妹? 谁? 姜芜迷茫地抬起头,就被人攥住了手。 跟前人穿一身利落暗红金边长袍,长着张干净少年气的脸,黑发高高束起,眉眼亮堂,不无激动道:“你总算醒了,我给你喂了这么多丹药,就算是盘红烧肉也应该起死回生了,你还睡了这么久,吓死我了。” 姜芜:“......”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糙。 见她不吭声,少年才想起要自我介绍,忙道:“忘了说,这里是秋妄阁,我叫贺逍,是你二师兄。” 秋妄阁? 贺逍? 姜芜怔愣片刻,在脑中磕磕巴巴地发问:“秋妄阁,是我想的那个秋妄阁吗?” 系统跟随姜芜也死去活来了一通,此刻声音有些虚弱:【是的。】 得到肯定回答,姜芜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秋妄阁。 原是四大宗门之一,后期女配姜轻被发现真面目逃到此处,和秋妄阁众人勾结,成了人人喊打的魔教。 男主历经九死一生才将其剿灭。 她这是刚从虎口出来,又入狼窝了? 但对上跟前少年热情充满期待的目光,姜芜的心渐渐落定。 眼下姜轻还没有跟他们勾结,这少年看着也不是坏人,自己身上的伤应当也是他们治好的。 待在这里,总比昭华宗要好。 她眨巴眨巴眼睛,轻声说了句:“谢谢师兄。” 嗓音乖巧又绵软,出乎意料得甜,像羽毛轻轻从心尖上挠过。 贺逍一怔。 这也太乖了。 不问缘由,不哭不闹,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昭华宗的人是有多残忍,才会对她下手。 他掩下心底对昭华宗的不满,瞥向她脏污不堪入目的小脸时抿了抿唇。 小师妹倒是生了双极圆润漂亮的眼睛,眼波流转像林间叮咚溪流,惊艳得很。 可惜容貌却一般,师父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小师妹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不过无所谓,他带回来的人,他定然会好好照顾。 贺逍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笑道:“咱们秋妄阁内门没有女弟子,师父前几日正忙,所以就没给你收拾,热水已经命人烧好,你去偏房清洗一下,然后来拜见师父吧。” “啊,好,谢谢师兄。” 随着门被关上,姜芜翻身下床,边往偏房走边嘀嘀咕咕开口:“你们修真界真厉害,我都以为我死定了,居然还能活。” “而且现在身上现在一点都不疼,好神奇,你要不要试试?” 系统:【......谢邀。】 推开偏房,热气缭绕,屏风后木桶中热水温度适宜。 姜芜身上全是干涸血迹与泥沙,她褪下外衫,忽然想到什么:“那日,我是不是在清泉里看见个男模来着?” 那日眼睛被血污糊住,远远瞧着,也见那人仙姿绰约。 她下意识看向手腕处的红梅,总觉得冥冥之中似有联系,最后还是晃晃脑袋,没多想,钻进浴盆中去。 第4章 收徒 头发打绺结团,身上好似积了层泥,血已经干在皮肤表面,揉搓两下还能掉下碎屑。 别说其他人,她连自己都嫌弃自己。 她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脱干净,偏这木桶太高,只能费力地从边缘爬进去。 系统:【......旁边不是有台阶吗?】 姜芜:“别管,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水温正好,旁边放着皂角与干净衣衫。 秋妄阁的人比她想象得要更贴心。 姜芜努力地将自己搓干净,清澈的水很快就浮上一层褐红色,肌肤露出原本的白皙模样。 她哼着小曲儿洗了会儿,忽而想到点什么,腮帮子气鼓鼓地:“系统,你该不会在偷看我洗澡吧?” 系统也是头一次被宿主质疑这种事。 诡异地停滞半秒,机械音响起:【宿主放心,系统会尊重宿主一切隐私问题,再者,系统无性别无年龄,宿主将我当成一部智能手机就好。】 “哦~” 姜芜来了兴趣,“那你能出来吗?” 系统艰难道:【若是有合适灵体,可以,但合适灵体难寻,未有过先例。】 “你整天待在我脑子里,多无聊。” 姜芜揉着皂角,水汽蒸腾下小脸也红扑扑,杏圆眼里闪着明亮似星辰的光,信誓旦旦,“我给你找灵体,你也体验体验。” 系统:【......】 被当作工具机器多年,还是头一次有宿主这样说。 真稀罕。 姜芜洗完澡,扯过柔软棉布裹在身上,舒服得快要眯起眼睛。 等她穿上衣衫,才发觉尺寸刚刚好。 外头的裙衫还是浅淡粉色,柔软提花缎布料舒适,显然购买的人是用了心的。 姜芜细微叹口气。 在昭华宗的时候,原主视为亲人的师父师兄将她踩在脚底下,出了门,几个陌生人却待她如此周到。 真真是讽刺。 她随手盘起头发,走出门时外头有门童在等。 门童原先还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不是很满意这份活。 然而听见动静抬起头,当即愣在原地。 大家不是都传,师祖收回来个丑不拉几的可怜小乞丐吗? 这天仙似的漂亮小姑娘是谁? 头发挽起,肌肤雪白莹润似宝玉,五官小巧精致,整个人刚沐浴完,泛着浅浅的粉,像颗水灵灵的蜜桃。 姜芜还没开口,门童红着脸飞快开口:“二师兄让你去见师父!你,你跟我来吧!” 秋妄阁建在秋怀山最深处,外围是阁楼书院。 姜芜记得,秋妄阁之所以能跻身四大宗门,还有一个原因是其名下的百晓堂。 不论是修仙界还是普通百姓人间,就没有百晓堂不知道的事情。 该组织极其神秘,只是书中没有细说,姜芜了解得也不太透彻。 而她现在要去见的人,多半是秋妄阁副阁主,清荷。 - 秋妄楼顶,清荷一脚踹翻书桌,满脸暴躁:“师祖他老人家不回来也罢!还捡了个什么玩意给我当徒弟?” 她这内门中弟子一个赛一个的天赋异禀。 大弟子双天极灵根,早早踏入元婴境掌管百晓堂,修仙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二弟子半只脚踏入元婴境,修炼神速自创心诀。 三弟子天生圣手疗死人治白骨,日后当成大器。 四弟子虽性情顽劣,但火系神级灵根千年来难得一遇,待涅槃归来,自然不容小觑。 五弟子更是身份特殊,谁见了都忌惮。 余下的外门弟子同样,都是人中龙凤。 最重要的是,个个都生得貌美如花。 而她听说,那小乞丐长得乱七八糟不说,还不知为何被昭华宗赶出去。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这个隐患。 贺逍哎呀:“师祖说了,那小乞丐资质不错的。” “我呸!他八成就是哄你!” 清荷眉头紧缩,冷声道,“我不需要这种弟子,把她扔到外门去洒扫几年再做打算!另外随意提拔个外门弟子参加秋猎,别给宗门丢脸就行!” 贺逍为难道:“这毕竟是师祖的意思......” 他瞧着小师妹还怪可怜见的,哪舍得就这么扔出去。 “师祖个屁,他管过阁中事务没?” 清荷揉了揉太阳穴,清冷精致的脸上多了两分不容抗拒,“扔出去,余下之事不必再说......” 她话刚落,门外忽而传来声轻轻软软的:“师父,二师兄。” 秋妄阁里除了她以外,多是男子,难得听到这么甜软声音,两人都怔了怔,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 门口的小姑娘约十三四岁光景,未长开的年纪,一双杏眸眼波流转,雪腮粉白,已然惊艳到令人挪不开视线。 她抬了抬脚,像是想踏入门槛,片刻又乖乖缩回去,扑通一声跪下:“师父好,二师兄好。” 贺逍总算回过神来,下巴惊得快掉下来。 这是他的小师妹? 他那个丑不拉几的乞丐小师妹? 一炷香的时辰没见,怎么就脱胎换骨,变成了个白白软软的漂亮小包子。 但他旋即想到点什么,眼底划过一抹狡黠,朝姜芜走去:“师父没有收徒的打算,你起来吧,我领你去外门,只要你在外门勤加修炼,仍有机会......” 他话还未落,身后忽地一阵罡气逼来,将他硬生生掀翻。 下一瞬,他就瞧见暴躁无情的师父轻捋耳边碎发,露出温柔和蔼的笑朝姜芜走去。 而后,她慈爱地半蹲到姜芜身前,似是完全不记得自己上一秒还要将对方扔出去,伸手揉了揉姜芜的发顶:“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姜芜原先还有所顾虑。 她记得书中写,秋妄阁内众人脾气古怪手段狠辣,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至少跟前这个女人,有着故事中魅惑人的美杜莎的艳丽面容,举动却十分温柔。 只是……没有收徒的打算? 她轻眨了下眼睛:“我叫姜芜,您,您要赶我去外门?” “莫听他胡说八道!” 清荷一本正经地扯谎,“从你踏进秋妄阁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师父的徒弟了,师父早就想去瞧瞧你的,只是族中事务繁忙,才一直没找到机会。” 她顿了下,看向被掀飞的贺逍:“不信你问你二师兄。” 贺逍:“......” 他就知道。 第5章 杂灵根 而且长得也过分漂亮,画中谪仙不过如此。 姜芜总算放松警惕,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星星眼地看向她,张嘴就是夸:“师父,你好漂亮,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这丫头不仅生得乖巧,嘴巴也甜。 清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贺逍一眼。 这么些个男弟子,一个比一个嘴笨。 早该收个女弟子回来的。 她喜笑颜开:“真有这么漂亮吗?好了,别哄师父,你初来秋妄阁,一定不习惯吧?这样,贺逍,把三生苑收拾出来,让阿芜住进去。” 贺逍:“......” 他极其怀疑人生,且不可置信地看了清荷一眼。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三生苑可能、大概、也许好像是师祖的居所来着吧? 也是整个秋妄阁最宽敞灵气最充沛的院落。 虽然师祖行踪不定,几年也未曾回来,但到底是他们秋妄阁的老祖。 请问他的师父是精虫上脑了吗? 他试图提醒:“师父,三生苑怕是不合适吧?里面东西多,小师妹住进去,不方便。” 清荷顿了下,像是才想到什么,微微皱眉,而后认可地应道:“你说得不无道理,小姑娘东西多,确实不方便。” 贺逍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她接着道:“这样,你去把里面的东西都扔到杂物房去,再给阿芜添置些东西。” 贺逍:“......” 请问他的师祖,秋妄阁的阁主是被逐出宗门了吗? 姜芜不知其中内情,看向清荷的目光愈发崇拜,嗓音也绵:“师父,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阿芜长大后,一定会报答您的。” 清荷当即心花怒放,翻手掌心出现枚灵丹,玄纹样式,暗光涌动:“你受了重伤,想必如今灵力受损,拿着。” 贺逍:“......?!” 这不是师父亲手炼制的洗髓丹吗? 放在外头,市值千金。 他们几个师兄弟都未曾得过半颗,就这么水灵灵地被哄出来了? “哇,谢谢师父。” 姜芜不知这丹药是什么东西,张嘴就是夸,“师父真好,比我妈,啊不,娘亲还好~” 小姑娘不怕生,一脑袋就扑进清荷怀里蹭了蹭:“师父,阿芜以后第一个孝敬您。” 清荷乐不可支。 那不靠谱的老祖总算良心发现,给她找来个这么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当弟子。 可怜她在男人堆里混了这么久,如今真是苦尽甘来! 她翻动芥子袋,手中多了枚玉佩:“好,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清荷的关门弟子,这个玉佩你拿着玩,若是有什么缺的,拿玉佩去杂役堂要东西就行。” 姜芜下意识想起被拴到野兔身上的玉佩。 那是脑残的男主的,和跟前这枚可不一样。 她郑重地将玉佩系在腰间,并不怎么规范地朝清荷行了个礼,又眨巴着一双漂亮眼睛跑回贺宵身边。 贺逍:“......师父,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清荷笑容还没散去:“什么?” “本门弟子拜师,需得召集两位或以上长老,共同测试其灵根。” 贺逍担忧地看了姜芜一眼,“虽说是师祖开口领回来的人,也不好破了先例。” 清荷一凝,不耐烦:“有什么重要的,那些老头懂个屁,让他们都滚。” 她清荷难得瞧见有眼缘的孩子,还管什么灵根不灵根的。 大不了拿丹药砸,怎么也能将人砸上金丹。 “副阁主!你真真是不将老夫几人放在心上!” 她话刚落,漆花鎏金大门外大跨步走进来两位白发苍苍的威严老者。 贺逍忙拱手:“大长老,二长老。” 两人眼瞧着就气度不凡,视线随意在姜芜身上掠过,看向清荷。 大长老冷冷道:“不要什么阿猫阿狗都领进门,我可听说,这小丫头是从昭华宗来的!谁知道身上沾了什么因果才会被扔下来!” 姜芜眨眨眼:“阿猫阿狗?谁?” 清荷眉头一凛,狭长狐狸眼内沁上寒意:“昭华宗那群自诩清高的,视人命如草芥,什么事做不出来!阿芜乖巧,在他们眼里是坨屎,在我眼里就是宝贝。” 姜芜:“.......屎?谁?” 眼见两人气氛剑拔弩张,二长老叹口气出来打圆扬:“清荷,我们也是为了你好,难道你忘了先前那个弟子吗?” 这话一出,不仅是清荷,就连贺逍面色都变了变。 大长老鼻孔里哼出一声气:“就因你识人不清,才给宗门惹祸上身,也因为那事,我们秋妄阁内门三年没有过新弟子,三年未参加秋猎!如今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是啊清荷。” 二长老长吁一口气,“我知道你作为副阁主,想要振兴宗门,可是咱们与那些修仙大宗不一样,他们广招弟子,咱们只需本本分分就好,即便不参加秋猎,不位列四大宗门又如何?” 清荷面色沉了又暗,片刻冷声下定论:“你们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老祖吗?这孩子可是他要求带回来的。” “什么?” “阁主瞧上的?” 两位长老一愣,这下终于舍得将目光落到姜芜身上。 贺逍补充道:“阁主说了,阿芜资质极佳。” “嘶——” “资质极佳?!” 两人变脸如变天。 方才还严厉苛刻的大长老当即露出慈祥神情,“老祖说的,定然不会错。” 二长老更是温和:“孩子来,让我看看你的灵根。” 姜芜茫然地看了眼贺逍,被他从背后轻推一下:“去吧,不要怕。” 一枚流光溢彩的浅金色圆球从二长老掌心逐渐浮出形状。 姜芜讷讷不安地抬手,旁边清荷也不禁屏住呼吸,心里的弦一下子绷紧。 虽说这孩子合她眼缘,但若想在秋猎中名列前茅,总不能是个废物吧。 掌心覆上圆球,下一瞬,猛烈的风刮起,圆球中几道赤橙黄绿青蓝的灵气相互冲撞,几人脸色皆是一变。 二长老怔住,喃喃道:“杂灵根?” 第6章 师兄死了吗 而如今那圆球中冲撞的灵气足足有五六道。 看着似乎有点不对劲。 但赤橙黄绿的,颜色还挺好看。 应该挺厉害的! 她虚心好学地探出头:“什么是杂灵根?” 几人五味杂陈地对视一眼,没回答她。 大长老眉头紧皱,十分不解:“老祖怎么会带回来个杂灵根,这……” 姜芜疑惑:“杂灵根怎么了?” 二长老长吁短叹:“老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姜芜皱起小脸:“怎么就看走眼了?杂灵根怎么了?” 清荷眼中也难掩失望。 她原先想着这孩子即便不是极品单灵根,也该是双灵根三灵根,多砸些宝贝进去,总能将资质弥补上来。 哪知道居然是杂灵根。 这样一来,筑基对她来说怕都极为困难,更别说结成金丹。 再者,这修仙界就从未有过杂灵根修炼的先例。 她细微摇摇头。 看样子只能让这孩子在秋妄阁住下,实在不行就改修剑道。 修炼,怕是难。 姜芜见众人唉声叹气,也意识到事情不太妙。 这五颜六色的,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她拉了拉贺逍的袖子,虚心求教:“二师兄,杂灵根是什么?” “就是多灵根。” 贺逍尽量平和地同她解释,“你体内金木水火土皆有,额外......似乎还有一条幼灵根,总之修炼起来较为繁复困难,进展缓慢,法术更是难以施展。” 姜芜却忽而眼睛一亮:“都有?” “嗯。” “哇。” 她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体内原先就有的灵力缓缓调动。 急于实验,她未多想,手中火木金属性灵气腾然跃出。 系统:【等等……】 “嘭!!” 几人正为杂灵根惋惜,耳边忽地响起剧烈爆炸声,热浪席卷,在秋妄阁内硬生生炸开! 大长老二长老眉目一凛,手中结印就要退开,却觉脚下莫名凝住,硬生生被炸退半步才恢复自由。 倒是旁边清荷在最后一刻挣脱束缚,展开保护结界。 但很显然晚了半步。 大长老胡子烧焦一半,末了还燃起烟灰,头发也受到波及。 二长老一袭白净长袍只剩半边,被迫露出半条小腿,和里面烧焦的白色内衬。 最惨的是贺逍。 他靠得最近,法力最低,整个人灰头土脸,只剩一双眼睛清明,但此刻也迷茫地看向最中央的姜芜。 姜芜明显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化学作用。 她只不过想尝试下让金系灵根化为实体活泼金属,灵气涌出一瞬和火源易燃物相接触,居然真的爆炸了。 还炸得这么厉害。 再说,她就一筑基初期,他们怎么不躲? 系统温馨提醒:【宿主每日可百分百发动五次攻击,被攻击者会丧失逃跑能力,宿主忘了吗?】 姜芜:“……” 还能这么用? 她不说话,其余人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盯着她,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 这就是传说中一无是处的杂灵根?? 那他们被炸成这样,他们算什么?? 废物?? 姜芜总有种自己要被弄死的错觉,不自主吞了吞口水,试图辩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 大长老一口气堵在心里,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这丫头...... 有点邪门。 他心痛万分地捋了捋所剩无几的半边胡子,深吸一口气:“你,你就算对我们不满!也不必这么明晃晃地表现出来吧!” 二长老也脸色黢黑。 头一回见面就炸人的,就算是上面四个逆徒都不敢! 偏这丫头又是五灵根,能施展出来这种威力,足以见得她的珍惜。 姜芜忙摇头:“不是,我只是想试试,真的,要不然我再试一下,你们看看?” “你,你还想炸我们!” 几人齐齐后退半步,大长老指着她哆哆嗦嗦,气得不轻,“够,够了,你想留下来就留吧!看在师祖的面子上,老夫不与你计较!” 他这胡子养护了几十年,才有如今长度,现在只剩一半。 他可不想另一半也被烧了! 眼看着大长老脸色涨红,姜芜也确实觉得愧疚。 她思来想去,手中金系灵根凝出一把利刃,朝着大长老走过去,贴心道:“没事的长老爷爷,我给你修修另一边胡子,就整齐了。” 大长老瞧见这小邪物就气不顺,怒嚎一声:“停停停!站那别动。” 姜芜脚步一顿。 大长老边指着她边后退:“你就搁那站着,老夫的胡子,老夫自己处理。” 等退到安全距离,他转头就撒腿就跑,脚步趔趄。 姜芜愧疚的目光又移向二长老。 二长老一激灵,飞快将破烂衣衫往下扯了扯,试图盖住裸露的小腿,朝姜芜僵硬点点头,也一瘸一拐跑出去。 两位秋妄阁内最尊贵的长老,此时瞧着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架势。 姜芜面露无辜,看向清荷:“师父……” 清荷是唯一没有受伤的,反应过来拉着她的手,笑吟吟道:“没事没事,炸就炸了,那俩老头身体好着呢,你受伤没有?” 姜芜摇摇头:“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 清荷瞧着她的目光愈发满意。 一来就敢跟两个老古董对着干,非常有自己当年的风范! 她思索片刻,又忍不住发问:“你方才,用的是何术法?” “术法?” 姜芜摇摇头,“不是术法,是我把不同灵力融合起来,发生的特殊反应。” 跟修仙界解释科学,很显然解释不通。 清荷惊愕。 她完全不看好的小徒弟,居然才刚刚筑基,就会自创术法了? 而且照这意思,还是只有五灵根才能使用的术法! 幸好,幸好她没直接把人扔出去。 这是个宝贝啊。 清荷看向她的目光愈发慈爱,搭上她的脉搏帮忙探了探:“你这水木灵根较为强盛,其他灵根弱了些,此番下去,容易走火入魔,你是五灵根,不可顾此失彼,明白吗?” 姜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清荷没强求她明白,杂灵根能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已经很让自己惊喜了。 她捏了捏姜芜的脸,乐不可支:“好了,让你二师兄带你回去休息吧。” 姜芜有模有样地抱着拳头朝清荷一拜,转头却愣住。 清荷:“怎么了?” 姜芜指向被炸得全身灰溜溜,毫无原先少年气的贺逍,犹豫道:“二师兄死了吗?” 贺逍:“……还活着。” 第7章 饭,我好想你 贺逍梳整一番,又换了身干净衣裳,才领着姜芜往三生苑走,向她粗略介绍了下整个宗门的大概情况。 若说其他修仙宗门世家是个学堂,那秋妄阁更像是是勤工俭学的聚集地。 外门弟子大多是有灵根却家世清贫之人,进不去各大宗门,又需挣钱养家,就自愿当了百晓堂的棋子。 一边修炼,一边搜集各界情报换取酬劳。 天赋出奇的,有机会入内门,拜入各个长老或是清荷门下,资质不错的,则可以在百晓堂正式任职。 只是内门门槛较高,长老们和清荷手下弟子大多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几乎都不在阁内。 毕竟秋妄阁不养闲人。 姜芜这才知道自己是因祸得福。 若非被扔下山崖恰好摔在他们那个劳什子师祖跟前,自己恐怕连外门都进不来,更别说是内门了。 “五灵根极为罕见,又难以修炼,你有如今这般灵力,已是不容易。” 贺逍见她心虚,温声笑道,“师祖定然也是发现你过人之处,才会领你进内门的。” 姜芜自我安慰地点点脑袋。 没错没错,一定是这样。 两人又走了段路,姜芜突然想到什么,又好奇问:“刚才长老说,师父先前还收过一个弟子,那是怎么回事?” 料说这是宗门禁忌,大多人听到第一反应都会暗自好奇。 贺逍瞧她一眼,见小姑娘满眼好奇,脑中忍不住浮出个念头。 这小丫头,还真做什么都大大方方的。 他细微叹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在三年前,师父在山下捡了个男孩,见他可怜,又根骨不错,就收他为弟子。” “多少奇珍异宝砸在他身上,想让他替秋妄阁出面,参加近几年各宗门较量,哪知那年秋猎前夕云顶山异动,师父领他镇压妖兽,反被他刺了一刀,身受重伤。” “而不少觊觎百晓堂的世家宗族趁机下绊子,妖兽入侵秋妄阁,差点出大乱子。” 还有这层关系在? 姜芜同情地拍拍他的头。 都被背刺过,谁也别可怜谁。 怎么跟拍狗一样。 贺逍无奈地抓住她的手拉下来:“那男孩如今投靠青玄宗,成了青玄宗宗主继子,今年秋猎,他也是要参加的。” 书中写过,秋妄阁与世隔绝较为神秘,并不被其他三大宗门看好。 特别是青玄宗,他们曾多次想将百晓堂捣毁未能成功,因此怀恨在心。 两者的敌意已经明晃晃在面上。 若非有昭华宗这四大宗族榜首从中调节,恐怕早就动真格的了。 姜芜怔住,旋即眉眼弯弯,又拍拍他肩膀,毫不客气地画饼:“放心放心,阿芜一定给师父给宗门报仇。” 贺逍提醒道:“那男孩如今被青玄宗极为看重,改姓宋,唤作宋桉,现在已是筑基后期,想来不多时日就会结成金丹。” 姜芜拍他背的手一顿。 筑基后期...... 她是什么来着? 刚筑基? 而且穿越过来之后,还莫名多了三道灵根。 嘶—— 这跟没修炼过的新人小白有什么区别? 贺逍又残酷道:“而且你是我秋妄阁的人,他们多半会找你麻烦。” “......” 姜芜仰起小脸,试图争取道:“或许,我可以不参加秋猎吗?” 贺逍轻点了下头:“只要师父与长老同意,自然可以。” 长老...... 姜芜一想到自己刚把两位老人家炸得面目全非,就忍不住脚趾抠地。 蒜了。 她悲愤地攥攥拳头。 不争馒头争口气! 原主的仇总得报! 更何况有金手指在,那宋桉总不会一下子就弄死她吧? 系统低声:【还真能。】 姜芜:“闭嘴。” - 三生苑比姜芜想象的还要更豪华宽敞一些。 诺大的院落,溪水绕着亭台楼阁叮咚响,软纱似的薄雾弥漫,呼吸吐纳间竟都能感受到充裕灵力。 奇了。 在昭华山山顶上,她可是半点都没感受到。 姜芜好奇地东转转西转转,满意极了。 这样的院落,这样的环境,怕是昭华宗弟子都没有这般待遇。 她转了半晌,兴奋地跑回贺逍跟前,杏眼圆圆,崇拜道:“二师兄,我住这儿,那你的住处一定比我更好吧?” 贺逍:“......” 他怀疑小师妹在炫耀,但是他没有证据。 天地良心,虽然内门弟子都有自己的院落,但谁的院落能比上师祖的啊。 平日里除了卫生洒扫,其余人半步都不会踏进这儿。 师父让小师妹住在这里,明显是在报复师祖常年不管事,把烂摊子都留给她。 小师妹不知其中真相,转了个圈又跑进屋里去。 他克制地没进去。 和小姑娘相处,自然和其他师兄弟不一样,要有分寸。 过了会儿,姜芜眼巴巴地跑出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贺逍莫名被她可爱到,忍不住笑了下:“怎么了?” “我饿。” 姜芜捂着肚子,可怜兮兮卖惨,“我快饿死了。” 贺逍这才想到,小师妹已经晕厥好几日,除了丹药以外几乎就没吃过别的东西。 确实该饿了。 他翻手从芥子袋里翻翻捡捡,拿出来一枚丹药递给姜芜:“吃吧。” 姜芜顿住。 这啥呀? 伸腿瞪眼丸? 麦丽素? 贺逍见她没接,料想她以往没吃过,往她手里一塞解释道:“这是补气丹,吃了就不会饿了,日后多练练辟谷,就不用吃饭了。” 姜芜:“......” 不,用,吃,饭? 晴天霹雳。 她眼里透出一丝迷茫,跌退半步,磕磕巴巴:“你,你们都不吃饭?” “当然了,我虽然修剑道,但本质上都是灵修,吸天地精华即可。” 少年理所当然地抱着胳膊,“日后你习惯就好,毕竟我们秋妄山上也没有食堂。” “......” 被男主女配污蔑指责的时候姜芜没崩溃。 被打下山崖命悬一线的时候姜芜也没崩溃。 而现在! 她扑通坐在地上,往后一仰在石子路上躺下,口水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饭,我再也吃不到你了。” 第8章 洗髓丹 姜芜是真伤心。 在家中,父母重男轻女,只喜欢弟弟,总饿着她。 她从小便吃不饱饭,可以说为了吃,什么都做得出来。 好不容易高中毕业可以自食其力,到了这地方,竟又没饭吃。 少年人成日在秋妄阁,哪见过女孩哭,当即慌了神。 不是。 饭有这么重要吗? 这丫头刚才炸人的时候不还挺厉害的吗?? 他忙在她身边蹲下:“小师妹,不是,你,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 姜芜哭声霎停,泪汪汪躺在地上看向他,软声软气地:“吃什么都行。” “行,我去买,你等着。” 贺逍蓦地起身,掐诀御剑,一溜烟就没了影。 姜芜从地上爬起来,又抹了抹泪,愁得不行。 今日是有饭吃了,那明日呢?后日呢? 她兜里没有一分钱,就算想要自己去买吃的都不成。 她抽泣两声,后悔刚刚没接过补气丹。 要不然还能先填填肚子。 这么想着,她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枚丹药。 那是清荷方才给的,好像叫什么......洗髓丹来着。 饿过头,姜芜二话不说将洗髓丹扔进嘴里。 微辛的口感,干干巴巴,嚼吧嚼吧半天才咽下去。 只一瞬间,她丹田忽而腾升起股热意,方才还阳光明媚的天空突然阴沉,万里乌云一瞬间汇聚至小院上空。 周遭空气凝固,浓郁的灵气奔涌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入姜芜体内。 然而在进入灵脉瞬间,那奔涌的灵气却忽而温和下来,好似被一双无形大手抚匀称,恍若涓涓细流,汇入不同灵根中去。 姜芜原先还有些惊惶,觉得并无不适后好奇抬头看向头顶上的乌云。 下一瞬,电光闪烁间狂风大作。 小院中落叶被卷起,石子粗粒四处乱窜,砸得人生疼。 与此同时,伴随着沉沉压下的云,姜芜下意识走到院落最中间。 冥冥之中,她感觉体内的灵力驱使着她伸手。 “小师妹!回去!” 不远处,贺逍揣着几个肉包御剑飞来,瞧见这幕大惊失色,厉声呵斥,“快回去!这不是你能接下的雷劫!” 然而已经迟了。 伴随着轰隆重响,一道惊雷猛地落下,狠狠砸在当中少女身上。 - 只一眨眼的功夫,三生苑中,乌云散去。 方才刚刚分离的两位长老和清荷聚在一处,旁边还有数十个被吸引来的外门弟子,正襟危站,疑惑地看向凉亭。 那里,姜芜坐在石凳上晃着小腿,一手拿一个肉包,正大口大口吃着,小脸红扑扑,浑身上下写着满足二字。 肉包子! 包门万岁! 三人惊疑不定地收回视线,又看向贺逍。 大长老迟疑道:“你的意思是,她刚吃了颗洗髓丹,遭受雷劫,然后毫发无损?” 贺逍点点头。 “嘶——” 三人神色愈发复杂。 清荷更加,她做梦也没想到小丫头半点常识都没有,洗髓丹说吃就吃。 这种品阶的丹药,虽然能令人脱胎换骨增进灵根,但也同样充满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引来雷劫。 照理说,是要有人在旁护法才可服用的,否则不死也得脱掉半层皮。 而她硬生生被雷劈中,居然还活蹦乱跳的,一口气能吃掉五个包子? 二长老挥袖让外门弟子退下,思索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过先例,有些五灵根天生残缺难以吸收灵气,而极少数一部分可以广纳天地灵气畅通无阻,说不准她就是如此。” “这丫头,不简单。” 大长老长吁一口气,看向姜芜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两分欣慰,“不愧是老祖看上的孩子,日后定会有大机缘。” 他顿了下,又道:“瞧瞧,多能吃,多可爱,如果不炸人的话,就更好了。” 贺逍:“......”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察觉到有人走近,姜芜顿下吃包子的动作,下意识抬头看了来者一眼,站起身乖顺道:“大长老好。” 这大长老有点凶,她有点紧张。 大长老比她还紧张,保持着安全距离:“你就站那别动,身体可有什么异样。” 姜芜努力感受了下。 似乎除了灵力往体内钻得更快以外,并没有太大区别。 她摇摇头,拿了个包子递给大长老:“您要吃吗?” 大长老怀疑这个包子会爆炸,但没有证据。 他撤退半步:“不用了,你没事就行。” 但他撤半步的动作似乎有些伤人,姜芜嘴一瘪:“您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大长老离开的脚步顿住,捋了捋自己的半边胡子。 姜芜诚恳上前:“我不是那种随便炸人的人,真的。” 她想了下,又补充:“那样不是很礼貌。” 你也知道不礼貌啊!! 大长老努力安慰自己。 孩子知道错就行了。 不必斤斤计较。 更何况,全秋妄阁就这么一个杂灵根的独苗苗。 而且还是内门唯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能淘到哪里去? 他总算说服自己,轻微点了点头,勉强露出和蔼的笑容:“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日后缺了什么,只管跟我们说就好。” 姜芜立刻举手:“我想要个小厨房。” 这内院何时有过小厨房? 再者,几位长老最忌偷懒贪吃。 而且还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正式接纳她。 贺逍刚想提醒,就见大长老点头应下:“可以。” 贺逍:“?” 他不是很懂。 要是炸人的是他们师兄弟,现在应该已经被扔下山了吧? 还搭厨房? 搭个坟墓差不多。 姜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立马凑到大长老跟前拍马屁:“长老爷爷真好!我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是个特别好相处的爷爷!” 大长老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有吧?我哪有这么好。” “真的真的,您特别好。” “好了好了,这些话在我跟前说没用。” 大长老嘴角难以压下,转头朝着贺逍道,“你去通传一声,日后每天送些新鲜蔬菜和肉上来。” 贺逍:“??” 这叫没用? 那他们师兄弟以前偷偷吃东西被罚算什么? 算他们倒霉吗? 他还没回话,大长老又道:“我真不是这么好的人,这样吧,从明日起,我下厨亲自给你做。” 贺逍:“??” 二长老:“??” 清荷:“???” 第9章 双生玉佩 更何况其他师兄弟都不在,清荷又忙于处理阁内其他事务,她每日只要跟着贺逍打打坐学学功法就足够。 而山上也如姜芜所愿支起了个小厨房,就在三生苑内。 每日有人将新鲜食材送上山,大长老就会嘴硬心软地走过来做饭。 姜芜偷懒,搬着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撑着下巴看大长老做饭。 每每大长老赶她去修炼,小姑娘就哼哼唧唧:“可是长老爷爷做饭很厉害,我想看看嘛。” “这么香,我怎么能有心思练功。” 两句话一出,大长老就放弃了,贺逍也服了。 他们师兄弟如果以前这么会夸人,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多揍了。 他这么想着,鬼使神差也来到厨房,掐着嗓子娇滴滴道:“长老爷爷,人家也想吃饭。” 大长老:“滚,麻溜地滚。” “好嘞。” 而姜芜也不是真的每日都在偷懒。 她发觉比起坐着,动起来似乎能更容易地吸收天地灵气。 每每她靠近水源树林岩石,甚至是半夜燃着的蜡烛,相应的灵根都会源源不断被充盈填满。 而与清荷说的五灵根会顾此失彼也完全不一样,每每某处灵根增进,其他灵根也会有所感应般共同增长。 唯一让她有些困惑的,是最角落里,那从未发生过任何变化的幼小灵根。 照长老所说,这是未发育完全的灵根。 这世上大部分无法修炼的凡人,体内都有这样的灵根。 可有可无,甚至会阻碍修炼进程。 姜芜也干脆将其抛掷脑后,没再管顾。 至于二师兄教的那些口诀功法,姜芜明白得却不太透彻,进展堪称缓慢。 不过好在她发现随着灵力增长,先前试验的化学反应也更加强烈。 已经能够在无形之中把二师兄炸晕过去了。 - 姜芜这边安生又平和,正为即将到来的秋猎做着准备。 另一边昭华殿内,所有长老立于两侧,姜轻和大师兄沈赐意气风发地从殿外走来,着代表宗主亲传弟子身份的暗红色长袍,身后跟随几个同样穿着的年轻人。 几人眉眼间神采飞扬,拱手齐声道:“弟子愿为宗门效劳,此次秋猎定会拿下魁首!为师尊夺得九尾秘丹!” 高台之上,男人模样清冷俊逸,冷淡眉眼间多了点淡笑,细微点头:“不错。” 长老们相视一眼,唇边笑意难掩:“长江后浪推前浪,果真不错,今年秋猎魁首,定然又是我们昭华宗的。” “是啊,阿赐和轻轻这俩孩子,一个年纪轻轻结金丹,另一个契约腾龙,前途都不可限量呐!” “……” 殿内正一片祥和,侧边匆匆跑进来个鹅黄裙子的少女,手中执一长鞭,狠狠甩地响声剧烈,顷刻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她眉头紧皱,嗓音锐利冷漠,毫不留情地戳破此番局面:“好一个契约腾龙!不过是鸠占鹊巢!今年领队参加秋猎的,理应是阿芜!” 此话一出,周遭弟子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姜轻原本还喜不自胜的神色当即消失,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抹受伤。 她生得娇柔,不必说话就让许多人心生怜惜。 沈赐心疼地瞥她一眼,忍不住替她出口辩解:“腾龙择主,轻轻没偷没抢,圣女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那腾龙是阿芜机缘巧合从妖兽手中得来,若非阿芜,他早被吸干龙气,又是阿芜尽心尽力以心头血滋养,他如今才得以修炼飞速。” 祁谣攥紧长鞭,精致小脸将娇纵蛮横四字刻画得淋漓尽致,“如今你说腾龙择主!他有什么资格择主!” 满扬哗然,众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沈赐被堵得说不出话,脸色微沉:“你!” “大师兄!” 姜轻慌忙起身,故作坚强地抓住沈赐衣袖,嗓音哽咽,“大师兄,不要为了我和谣儿吵架。” 她望向祁谣,咬紧嘴唇:“谣儿,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我,觉得是我抢走了阿芜的东西,可我已经劝说过小五,是他非我不可......” “小贱人!有你说话的份!” 祁谣一见她这样子就来气,二话不说手中紫金长鞭甩出,重重朝姜轻砸去。 她已入金丹,这一鞭来势汹汹,众人心底一惊,就听高台之上,一道冷冽声音传开:“够了。” 茶盏飞出,轻而易举接住长鞭,在空中碎裂,茶水四溅。 姜轻惊魂未定地跌退半步,被沈赐扶住,朝祁画望去,眼中泪涔涔:“师父......” “姜轻是我的亲传弟子,小五选择她并非她所愿。” 祁画眸光沉沉,落在祁谣身上,“姜芜不敬师长不尊礼法,是我把她扔入秘境的,你若有什么不满,只管冲我来。” “秘境!?”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长老的脸色也变了变。 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惊异,低声谈论:“师姐这是犯了什么错,会被扔进秘境里去?” “听说先前有个金丹后期的人误入,都被妖兽吞食,落得了尸骨无全的下扬。” “那师姐......” 祁谣更是面色一白,险些握不住手中长鞭。 她原以为姜芜只是被赶下昭华宗,没想到居然是被扔进秘境里。 她气急攻心,后槽牙咬得死死,难以置信道,“祁画!秘境里瘴气弥漫!又有这么多妖兽孤魂!阿芜不过刚刚筑基,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姜轻忍不住轻声开口:“谣儿,师父自有考量。”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从中作梗!” 祁谣只觉脑中一阵阵晕眩,恶狠狠瞪了姜轻一眼,“你这个妖女!连同胞妹妹都不肯放过!” “够了祁谣!” 祁画面色不虞,重重拂袖站起,“阿芜是我弟子,我自有分寸。” 他抬手,一块玉佩自掌心坠下,通体散发着莹绿光芒,光芒闪烁。 祁谣一顿:“双生玉佩?” “姜芜若出事,我自会从玉佩中得知。” 祁画抿了抿唇,视线在玉佩上掠过,心下也安定两分,“如此可见,姜芜平安无事,不过是在秘境中吃些苦头长长教训罢了。” 双生玉佩佩戴者若有一方出事,另一方的玉佩便会产生异变。 如今看来,确实平安无事。 第10章 那咋了 他思索片刻,朝祁画微一拱手:“秋猎在即,师父不如将阿芜接回来,只要她已经想开,不与轻轻争夺小五,再向轻轻道个歉,这事便算翻篇了。” 祁谣气得额角青筋突起。 道歉? 让阿芜跟姜轻这贱人道歉? 她忍了又忍才没反驳。 如今最重要的,是将阿芜接回来。 祁画思忖片刻,略微点头:“也好。” 姜轻不自觉攥紧袖口,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蠢货。 好不容易把姜芜踢出局,他们居然还要把姜芜带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情绪,佯装欣喜道:“不如我去接阿芜吧?她一定受苦了。” 沈赐忙道:“我和轻轻一起去也好。” 祁画停顿半秒,手指细微摩挲了下玉佩,出乎意料道:“那就都一起去吧。” 他走下高台,姜轻却忽而眸光一闪。 既然不能一个人偷偷过去解决掉姜芜,倒不如...... 她忙走到祁画身侧,攥住他的袖口,温声道:“师父,倒不如让师兄弟们都一起去吧?马上就是秋猎的日子,多佛山环境恶劣,大家去秘境看看,能多些准备。” “再者,阿芜心中定然委屈,大家一起去迎她,她也会好受些。” 祁画一听有理,略微点头。 身侧祁谣却眉头紧拧,冷声开口:“放你爹的屁!别以为我瞧不出你想的是什么!你分明就是想让大家看阿芜笑话!” 被冷不防戳穿心思,姜轻脸色霎僵。 但她立马反应过来,身形微晃,抓住祁画的手更紧一些,委屈道:“师父,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装什么装!” 祁谣张口就骂,“师徒有别不知道吗?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俩有什么私情!” 祁谣作为祁画的亲妹妹,昭华宗的圣女,向来是无法无天的。 这下饶是祁画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眸色一沉,声音发寒,严厉道:“祁谣,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给我在宗门待着!不许跟过来!” 话落,他袖中一道缚灵锁射出,死死缠绕住祁谣全身。 “在这里反省反省。” 祁画压下心中火气,转头瞧见姜轻仍拽着自己袖子,莫名生出两分烦躁,当即抽走,冷声道:“日后注意分寸。” 姜轻脸色一僵,面庞发热,心底浮起两分怨恨不甘。 分寸? 她可是亲眼瞧见,师尊曾手把手教姜芜练剑,甚至在姜芜小憩时立在一边,用并不清白的目光看她。 如今他跟自己说注意分寸? 姜轻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绝不行。 姜芜必须得死。 - 姜芜中午吃了满满三碗饭。 搭配脆嫩的鲜笋和肉丝,还有一条刚刚从河里捕捞上来的鱼,清蒸做法,淋上热油,肉质鲜嫩,好吃得不得了。 她忍不住朝大长老竖起大拇指,毫不客气地拍起马屁:“长老爷爷,您做饭真是太太太好吃了,阿芜希望一辈子都能吃长老爷爷做的饭。” “哎呀。” 大长老捋着半边胡子,被哄得眉开眼笑,“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 “怎么不过如此,真的太太好吃了。” 姜芜说着,又要去盛第四碗饭,二长老忙压住饭勺,担忧道:“好吃也不能吃这么多,小心吃坏了。” 自从开始修炼后,姜芜觉得自己饿得特别快。 金木水火土五道灵根,哪个不需要补充能量。 她坚信,多吃点饭,灵力一定会增长得更快。 她哼哼唧唧地撒娇:“只有饿死的,哪有撑死的,我再吃半碗,不能浪费了。” 经过半个月相处,她发现大长老虽然看着凶,但耳根子软,而二长老看着好相处,实际十分有原则。 二长老拂袖变出个金刚罩,严严实实将饭盆盖在当中,朝她温声道:“这样,你先同我将行云步学了,再接着吃饭。” 姜芜小脸霎时垮了,可怜兮兮:“我吃完再学嘛~” 自从来到秋妄阁,每天不是练功打坐就是学法术背心法,比高三时过得还苦。 练不了练不了。 “我与你师父都已经想过了,阿芜,咱们秋妄阁就你一个独苗苗参加秋猎,什么功名也不争,但必须得活着回来。” 二长老循循善诱,“你将行云步学了,若是遇到妖兽,跑得快啊。” 这话倒是在理,姜芜一下子就被劝服了。 是啊,她修为进展缓慢,到时候万一碰上昭华宗的人,或者那个叛出宗门的宋桉,很容易就死翘翘。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嘴里塞了块没吃完的馒头,腮帮子鼓鼓,气势汹汹却含糊不清道:“知道了!阿芜学!” 半刻钟后,姜芜就后悔了。 行云步不仅需要灵力支撑,还需要身体素质极佳。 原主性格柔弱,这身子也柔弱。 于是二长老面无表情地宣布:“从今天开始,每天清晨跑十公里,上下山两趟,跑不完不许吃饭。” 姜芜哭唧唧:“系统,你混蛋。” 系统:【......你是不是骂错人了?】 姜芜边跑边瘪嘴:“其他人我都打不过嘛。” 系统:【......】 过了会儿,系统检测到什么,提醒姜芜:【男主已经去往秘境接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修正剧情。】 姜芜停下来喘气:“修正剧情?修正什么剧情?” 系统试图诱惑她:【本书的结局女主被男主复活,你们历经劫难,仍会成为神仙眷侣,难道不好吗?】 姜芜露出极为鄙夷的目光:“你的意思是让我回去,被全宗门唾弃,被抽筋,被扒骨,然后跟那不要脸的恶臭男一辈子在一起吗?” 系统:【......话糙理也糙。】 姜芜捧起清泉水喝了口,问他:“如果我改变剧情,会有什么影响吗?” 系统犹豫:【后续走向会完全改变,男主或许永远不会心软,或许你会真的死在这里。】 姜芜:“哦,那咋了。” 第11章 你不是姜芜 这是清荷给她的。 和被她丢掉的祁画给的完全不一样。 她眉眼弯弯似月牙,“能看到的路未必就好,我要是现在回去,就对不起原来的阿芜。” 前几日系统说过,原主失去求生意志,意识消散在昭华山顶,才有了她穿越的这一幕。 原主这一生过得太苦,她那一生过得也苦。 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原主,她都要挺直腰板,即便做不到报仇,但至少要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姜芜休息够了,将裤脚挽上去,系在膝盖处,露出雪白纤细的小腿。 她兴致来得快,攥紧拳头信心满满:“今天谁都别拦我,我要跑一百公里。” 瘦小活泼的身影在秋妄阁外跑过一圈又一圈。 秋妄三十六层楼楼顶,一道颀长身影懒洋洋斜靠在朱红房檐上。 大长老二长老恭敬拱手:“老祖,您此次回来,可要多留几日?” 被称为老祖的男人生着张年轻矜贵的脸,五官如雕如琢,肤色极白,手中执一折扇,不紧不慢摇着,言简意赅吐出两字:“路过。” “路,路过?” “嗯。” 男人笑意散漫,视线掠过那道奋发图强的努力身影,“来看看我捡的小孩死了没。” 真稀罕。 还关心上院里弟子了。 大长老如今看着这个小女娃是越看越顺眼。 虽然有时候皮了点,馋了点,喜欢炸人了点,但总的来说,还是乖巧又可爱的。 而且这天赋,同期弟子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他笑眯眯道:“这丫头特别用功,一天到晚都在修炼,从不懈怠......” 他话未落,山顶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是姜芜的声音。 两人眸色骤沉,不约而同掐诀,下一瞬就出现在姜芜不远处。 只见她趴在地上,瞧着颇为狼狈。 大长老匆匆上前,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半个字还没问出口,突然梗住。 只见小姑娘抓着只野兔,满脸泥泞,眼睛却亮亮:“长老爷爷,你说兔子是红烧好吃,还是辣炒好吃。” 大长老:“......” 老祖:“......” 他没露面,笑吟吟给大长老传音:“这就是你说的,从不懈怠。” 大长老:“......” 孽徒。 - 秘境内杂草丛生,与外头山林不同,踏入片刻,便觉瘴气入体,灵气仿若被无形黑洞吸走,沉沉的压迫感坠下。 几个修为低的弟子刚走出几步,手脚发颤脸色发青,抚着树干摇摇晃晃。 就连姜轻和沈赐也不太好受地拧了拧眉。 祁画立于前端,眉头细微皱起。 这秘林的瘴气何时已经浓重到如此地步了。 耳边风声猎猎,有无数妖魔掠过,由于忌惮祁画迟迟不敢上前。 但情况还是要比他想象的差得多。 他扫视过歪七扭八苦不堪言的弟子,薄唇紧抿。 若是没有自己,这群人恐怕活不过一刻钟。 姜芜刚解除和腾龙灵兽的封印,修为并不在他们之上,是如何活下去的。 他莫名心悸,看了眼手中仍亮起的玉佩才稍稍定心。 那丫头聪明,兴许是找到了什么栖身之所躲藏。 “师父,师弟师妹们都受不了了。” 姜轻捂着胸口轻咳一声,“还请师父帮忙。” 祁画这才掐了个清心诀,众人只觉一道无形屏障在头顶展开,体内瘴气驱散,总算有了喘口气的功夫。 “不要耽误时间。” 随着深入秘林,玉佩上头莹亮光芒愈盛。 祁画步伐不自觉加快几分,朝着玉佩指引的方向走去。 然而越走越不对劲。 耳边妖兽嘶吼声愈响,妖气愈浓,天地间昏暗一片,甚至有小妖试图闯入结界,被炸成粉末。 祁画攥着玉佩的手青筋突起,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阿芜怎么会在这里? 连他都能感知到几分压迫,足以见得此地危险。 不会的。 阿芜那孩子心眼最多,定然会没事。 行至一处洞穴前,玉佩忽而剧烈抖动,甚至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沈赐松口气,脸上欣喜:“终于找到了,阿芜一定就在这里,我们快进去吧!” 然而祁画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这洞穴黑气浓郁得已经快要渗出来,精怪嘶吼声尖锐刺耳,接连不断地从洞穴里蹿出。 他掌心发凉,指尖止不住地颤动。 到他如今修为,不用进去,也已经能探查出这洞穴内根本就没有活人的迹象。 沈赐也似乎突然意识到,刚要进洞穴的脚停顿了下:“阿,阿芜她……” “师尊,大师兄,我们快不行了。” 后头的弟子们即便被笼在清心诀中,仍难以忍受地互相扶持,更有甚者两眼发昏,喷出口血,“快将师姐接走吧!” 祁画这才恍然回神,发觉指尖哆嗦得厉害,唯有仍在发亮的玉佩能给他一丝丝安慰。 秘境中虽然危机重重,但同样有不为人知的大机缘。 阿芜不会出事的。 她还没偿还完她身上的罪孽,她绝不能出事! 他施咒加固此地结界,嗓音微哑:“都在这里等着,不必跟过来。” “师父,还是我同你一起去吧。” 姜轻忙跟上两步,“我也很担心阿芜。” 祁画刚要张口拒绝,忽而玉佩抖动得更加厉害。 一道纤细狼狈的身影猝不及防从洞穴朝外冲去,脖颈上正挂着另一块闪着荧光的双生玉佩。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姜芜!” 然而那道身影跑得太快,像是没有瞧见他们一般朝秘林冲去。 沈赐反应过来,腰上佩剑应声而出,直直射向那道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道身影倏然一颤,沈赐就已跑上前,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姜芜!你还要闹什么!师尊和轻轻都亲自来接你!你还不满足吗!跟我回去给轻轻道歉!” 那人却尖叫一声,惊恐地回头望他。 掩藏在凌乱黑发后的脸单纯而惊恐,瞳孔微红。 远看有两分像姜芜,凑近了才发觉根本不同。 沈赐猛地一震,下意识松手:“你不是姜芜!你是谁!?” 第12章 阿月姑娘 众弟子这会儿也顾不上身子不适,纷纷咋舌:“是只兔妖!” “那双生玉佩竟是在兔妖身上,阿芜师姐呢?” “玉佩被妖兽夺走,师,师姐怕不是遇难了......” 姜轻几乎克制不住心底喜意,面上却不显,身子微晃,脸上露出一抹哀愁。 旋即,她缓步朝前走去,在野兔跟前蹲下,捡起玉佩仔细瞧了瞧,转而露出惊惶表情走向神色不明的祁画:“师父,这,这玉佩上有血!” “怎么会?” 沈赐脸色苍白,心头思绪纷杂,“阿芜呢?师父,阿芜她难道......” “住口!” 森寒冷厉的声音裹挟着沉沉压迫感响起,天地间风云变幻,一时间鸟兽作散,方才还肆无忌惮的妖兽精怪仿佛瞧见什么恐怖的东西,瞬间四散逃脱。 方才还清冷克制的祁画表情出现一抹皲裂,眼底寒意重重,顷刻抬手,凭空狠狠掐住野兔的脖子,杀意一闪而过,“玉佩是从哪来的!?” 野兔显然刚化作人形,痛苦地挣扎着摇头,并不会张口说话。 威压之下,所有人都不太好受,修为低的弟子已经跪倒在地难以抬头。 姜轻撑着剑才勉强站立,不可思议地看向祁画。 她从未见过祁画这副模样。 作为昭华宗宗主,祁画一向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 但也同样,他嫉恶如仇,到了偏执的地步。 因此他才会憎恶姜芜,但眼下,他居然这么在意姜芜的死活? 她慌乱上前,抓住祁画的胳膊劝道:“师父,阿芜说不定只是不想让我们找到她,她从小便是如此,最喜欢让人担心,您忘了吗?” “是啊师父,姜芜贪生怕死,怎么舍得抛下我们,抛下小五。” 沈赐也回过神,在心底劝了自己一番,开口却没什么底气,“阿芜定然还活着,您切莫动怒,伤了身子啊! 祁画眼神这才渐渐清明。 是了。 那丫头幼时能害死全家一个人苟活,现在定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去死。 他心绪杂乱,深吸一口气:“那就找!不论如何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有个修为较高的小师弟轻声问:“那若是阿芜师姐不愿意回来怎么办?” 祁画抿了抿唇,冷声道:“只要她回来,我可以免去她一切罪责,既往不咎,此后她还是我亲传弟子。” - 往年的秋猎定在十月上旬,而今年听说多佛山上怪事频发,担心参赛的各家弟子出事,因此推迟到年前。 这也给了初出茅庐的姜芜一个喘息机会。 小半个月都在跟着长老们和贺逍修炼,姜芜对于吸收天地灵气的领悟特别快。 总得来说就是吃得越多,灵气补得越快,睡得越久,灵气运转得越迅速。 甚至每天上山下山锻炼身体时,灵气都会卯足了劲往身体里钻。 对此,姜芜并没觉得有何不妥。 她从小就浑身上下都是劲,为了吸引父母注意,甚至爬树摸鱼偷鸡遛狗样样精通。 爸妈追她能追出五条街,长大后所有人被上学折磨得死气沉沉时,她还能下课跑上跑下就为了多吃个食堂阿姨送的包子。 而且年年运动会拿第一,体测从来满分。 后来班主任担心她多动症,瞒着她的父母自己掏钱,带她去医院检查过好几次。 医生都笑呵呵让班主任放心,说她吸收好,身体好,总之哪哪都好。 如今穿越过来,灵气也吸收得好,似乎很在情理之中。 但若是真正实力强劲的人仔细探查她一番,便很容易发现不对劲。 先不说五灵根是否有这样的修炼速度,单是那争先恐后朝她涌来的灵气就十分奇怪。 可惜姜芜不懂。 在冬至前十天,她偷溜下山买了个肉夹馍时,忽而觉得灵根脉络充盈,竟是不知不觉间冲到了筑基中期。 姜芜重重咬了一口肉夹馍,凡尔赛道:“修炼也没有这么难嘛。” 然而不知是不是老天惩罚她的炫耀,一柄利刃飞来,将她到嘴的肉夹馍刺穿在长柱上。 两手空空的姜芜:“?” 小姑娘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下意识就叉腰,怒气冲冲地指向罪魁祸首:“道歉,你给我......” 声音戛然而止。 不为别的。 对面是个身高两米体形魁梧凶神恶煞的大汉。 姜芜弱弱:“......你给我走吧。” 好在那大汉正被几个小厮围堵,只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死丫头!等会儿我再来收拾你!” 姜芜被吓得一激灵,立马抓了个路人躲在他身后,仍止不住好奇地朝前看去。 这地儿应当是个酒楼,而这些小厮显然不是大汉的对手。 木棍砸在他身上,只有闷沉响声。 大汉嘲笑道:“你们就这点功夫!?” 他眼神一横,重重抓住其中一个小厮的衣领,怒喝一声提起半空,竟将其当作武器朝周遭砸去。 本就哆哆嗦嗦的小厮们一溜烟被砸翻,摔了个狗吃屎。 姜芜惊叹一声:“这人是得了狂犬病不成?” 被她拉着当挡箭牌的人原本见她胆大妄为就想躲开,这下慌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嘘,小点声,他可是咱们这边有名的恶棍,修武道,三灵根呢!你不要命了?” 姜芜含糊不清问:“那怎么了?我还是五灵根呢?我比他多。” 不是。 灵根是比数量的吗?? 路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默默退开半步。 姜芜又颠颠凑上去,从他口袋里摸了把瓜子:“那他这是干什么?收保护费?” “不是......” 路人还没来得及向她解释,就见一个戴着面纱的姑娘匆匆从酒楼里跑出。 她姿态过于娇柔,远远瞧去,也可见其羞花闭月之姿。 人群中窃窃私语:“阿月姑娘出来了。” “阿月姑娘也是个苦命人呐,摊上这么个弟弟......” 下一秒,那大汉一把掐住姑娘脖子,眼底满是威胁:“赶紧把钱给老子拿出来!要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到妓/院去!” 第13章 医术 她难堪地苦苦哀求:“阿辰,你昨日才来要过钱,我,我没钱了。” “放你娘的狗屁,昨日我才看见有男人点了你的牌子!” 大汉毫不留情地薅住她的头发,“臭biao子,你卖身不就是为了给老子赚钱花吗!赶紧的!信不信我在这里就把你给卖了!” 姑娘痛苦地挣扎着,眼中满是绝望:“阿辰,阿辰,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阿姐!” “你他妈也知道你是我阿姐!那你就更该把钱给我花!” 大汉这么说着,转头看向人群,毫不留情道,“都听见了没!五块灵石!现在就能把她带走!想怎么玩怎么玩......啊!” 他话音戛然而止,眼皮一跳,脚背传来猛烈的刺痛。 下意识低头,只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狠狠地将剑钉在他脚上。 而那柄剑上,赫然还插着个肉夹馍。 剧烈的痛迫使他松手,阿月顺势跌落,脸色因为缺氧白得发青。 他怒不可遏挥出一拳,姜芜头一次伤人,躲避不及,肩膀处挨了一拳,跌出半米远。 疼。 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强撑着爬起来跑到那姑娘跟前,张开双臂死死将她护在身后,嗓音微颤:“若,若是你现在走,我可以放你一马!” 这小姑娘穿着身男子才会穿的简约道服,绸裤松松垮垮系在腰间,个子不高,漂亮小脸瞧着凶巴巴的。 就是唇色有点白。 大汉登时怒目圆睁,像是察觉不到痛一般猛地拔掉脚背上的剑,体内运气止住血,伸手就朝姜芜抓去:“你个死丫头!” 姜芜怕得要命,心中默念今日的金手指还未用完,抬脚狠狠朝大汉的下肢踹去。 大汉修为不高,百分百命中,疼得“嗷”一声朝后摔去。 人群里不自觉发出窃窃嘲笑声。 也是这一脚,让姜芜扑通乱跳的心脏安定些许。 就算不用金手指,跟前这人,似乎也不是她的对手。 自修炼以后,头一次跟人对上,姜芜忍住痛,眼底紧接着浮现些许兴奋。 她虽然还未曾学习过什么攻击性强的术法,但凭着自创的炸药,说不准也能把跟前这人炸开花。 调动体内金系灵根,她手中缓慢出现一抹银光。 跟前大汉却狼狈爬起,啐了口唾沫:“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他说着,转身就跑,姿势有些古怪。 看样子这一脚把他伤得不轻,多半要断子绝孙了。 姜芜眼底闪过一抹鄙夷。 还以为这人有多强硬,殊不知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小姑娘,你,你没事吧?” 阿月忙艰难起身,却见姜芜晃了晃,朝后倒去。 她下意识将人抱住,愧疚到不行,“你受伤了?我弟弟下手没个轻重,你同我进去,我替你疗伤,可好?” 姜芜疼得冒眼泪花,星星眼又软绵绵地开口:“好~” 嘿嘿。 美女姐姐。 - 檀香的房间内干净整洁,没有太多装饰。 只有窗边角落里,格格不入地放着些药材器皿。 姜芜乖乖躺在床帐内,软声软气地撒娇:“阿月姐姐,我好疼!” “来,将药先吃了,会好受些。” 阿月从白瓷瓶中倒出一枚丹药喂到她嘴边,轻声哄着,“待会儿我给你上药。” 甜滋滋的药丸入嘴,没一会儿肩膀上的剧痛就消减不少。 姜芜躺不住,爬起来跑到阿月身侧,见她白皙脖颈上掌印明显,忍不住拧起眉头:“阿月姐姐,那人真是你弟弟?” 阿月正在磨药,闻言顿了下:“嗯。” “哪有这样子的弟弟,这可不行。” 姜芜攥了攥拳,“要我说,就该报官!将他抓起来!” 她过于天真明媚,阿月忍不住笑了下,笑容里却有两分苦涩:“哪有什么官府,修道之人,不由官府掌管。” “那四大宗族呢?也不管吗?” 阿月将草药拿出来,平铺在纱布上:“昭华宗倒是管,只是他并不在此地,即便千里迢迢过去,刑堂却在山腰上,我等弱女子,如何能上得去。” 姜芜倒是见识过那山之高。 除了修道之人,普通老百姓若想上去,真真得折了半条命。 她抿了抿唇,又道:“那为何不向秋妄阁求助?” “秋妄阁里多是些清贫子弟,平日里对乡里乡亲帮助不少,再者这段时间妖物横行,秋妄阁已经够吃力了,我若再拿家务事去烦扰,不合适。” 姜芜恼火道:“那他们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嗯。” 阿月扶着她在桌边坐下,苦笑道,“无事,我都习惯了。” 姜芜生在国旗下长在春风里,哪见得这事,一巴掌拍在桌上:“阿月姐姐不怕,阿芜替你收拾他!你将他的住处告诉我,我替你打断他的腿!好让他不能再欺辱你!” 阿月顿了下,还是温温柔柔地笑道:“他毕竟是我亲弟弟,还是算了。” 她话刚落,姜芜的气瞬间被堵在了胸口,有点茫然。 她倒是不怕那大汉,两人最多斗得你死我活。 可若阿月都不在乎,她一个路人,又有什么可义愤填膺的。 她讷讷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道苍老男声却不知从何处传入姜芜脑中:“小丫头,你若是能劝她放弃弟弟,老夫就收你为徒,如何啊?” 姜芜:“???” 她的大脑又被入侵了? 系统:【......请注意,本系统是正规渠道进来的,不是入侵,这声音应是千里传声,灵力深厚者才可使用。】 千里传音? 姜芜压下心中困惑,抬眸在屋内扫视一圈。 这儿应当是藏不了人的。 那道声音却又响起:“老夫在外头等你。” 姜芜小声吐槽:“妖怪。” 她没表露出其他分毫,任阿月将纱布缠在她肩膀处。 说来也怪,这药似有奇效,刚一接触到皮肤,丝丝缕缕的清凉便渗入其中,原本似乎错位的骨头也有了复原迹象。 奇怪—— 这是一个普通的酒楼姑娘能做到的吗? 第14章 毒修 阿月生得委实漂亮,略一抬眸,剪秋水瞳便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媚意。 姜芜没见过世面,小脸微微红,小声道:“阿月姐姐若不便说,那便不说。” “哪有什么不方便的。” 阿月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见你这小丫头面生,怎一来就知我在这儿行医?换了其他人,都说我卖肉卖身。” 连她亲弟弟都这么觉得。 “阿月姐姐闻着有药香~” 姜芜张嘴就夸,而后又试探道,“阿月姐姐既然舍不得伤害弟弟,那为何不跑得远一些?既有手艺傍身,何愁活不下去?” “山高路远,哪有地方这么多地方让我一个姑娘容身?” 阿月将药罐子收拾好,伸手轻巧地点了点姜芜的脑袋,“倒是你这孩子,五灵根也敢同人打架,小心树敌,这段时间不要再来镇上了,我弟弟是个记仇的。” 姜芜鼓鼓腮帮子,没搭话。 该死的修真界,灵根和灵根之间居然还有鄙视链。 她怎么一来就被踩在最底层了。 见她不高兴,阿月柔了神情,从柜子里拿出两枚糖丸喂到她唇边:“阿月也不知如何报答少侠今日之恩,日后只要少侠受伤,就来此处找阿月,阿月定义不容辞。” 少侠? 听着还怪厉害。 姜芜忍不住笑,眼睛弯弯,一骨碌站起来:“阿月姐姐也是,若那坏人,呸,若你弟弟再来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阿月只笑笑,没应她这话,又拿了两个瓷瓶塞进她手里:“时候不早,少侠先回去吧,这是补气的丹药,就当阿月给少侠的见面礼。” 一听就是在逐客。 姜芜不好再多留,临出门前才又扒拉着门框不死心道:“那阿月姐姐若有需要,就来百晓堂找我。” 阿月唇边噙笑:“好。” 待门关上,室内恢复冷清。 听着耳边脚步声渐远,阿月脸上笑意消失,挥袖在房内布下结界。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尖锐小刀。 而后,她面无表情地划破手腕,滴滴答答的血顺着白皙皮肤落进瓷罐子里。 - 姜芜蹦蹦跳跳跑出酒楼时,裤脚就被人拽住了。 只见一个衣着褴褛的乞丐手拿破碗哭哭啼啼:“哎呦喂,小姑娘好心给我点钱吧!我快要饿死了!” 姜芜同情心还未起,眼尖地瞧见他怀中价值不菲的酒壶。 同样的东西,她在大长老那儿也见过。 只是这酒壶还是个芥子袋,若非修仙者,又怎会有? 这人,多半是方才往她灵识中传音的那位。 姜芜思索片刻,弯腰从他破碗里抓出那仅剩的几个灵石,转身跑向糖葫芦摊子。 乞丐:“......” 不消片刻,小姑娘眼睛笑成月牙,举着两串糖葫芦跑回来递给他:“快吃吧,别饿坏了。” “嘶——” 乞丐将拐杖一扔,不装了,抓过糖葫芦扫她一眼,“你这小丫头,还怪机灵的。” “当然不如师父来得聪明。” 姜芜咬着糖葫芦,歪歪扭扭地朝他拱了拱手,含糊不清道,“请问师父能教我点什么?” “哎哎哎,我可还没收你为徒啊。” 老乞丐松松垮垮坐在台阶上,斜睨她一眼,嗤笑道,“我可说了,等阿月丫头放弃她那弟弟,我才收你为徒,少在这里攀关系。” “切~你愿意收我为徒,我还不愿意跟着你呢!” 姜芜轻哼一声,两条胳膊环抱在胸前,脆生生地,“我自有人教本领,才不跟你学。” “呦呵。” 乞丐一口咬下个糖葫芦,总算拿正眼看她,“我身上这本领,旁人可教不来,你这黄毛丫头可知有多少人想拜我为师?你还不学?” “哦?” 小姑娘最是好骗,立马就被勾起好奇心,偏偏还撅着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阿月姐姐的医术便是你教的吧?你是丹修?” 老乞丐得意洋洋煞有其事地摇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去,再给为师买根糖葫芦就告诉你。” “......” 姜芜耐不住好奇,摸摸口袋里的灵石。 那里仅有两块中品灵石,还是大长老让她去买些零嘴给的。 她转头跑去买了根糖葫芦,左思右想,又跑到隔壁铺子买了两个热腾腾的饼。 虽说老乞丐有法术在身,但这把年纪,瞧着仍怪可怜见。 她将饼和糖葫芦一块塞给老乞丐,蹲在他身侧台阶上,眨着一双莹亮的杏圆眼:“所以您修什么?” “来,凑近点。” 老乞丐揣着两个饼朝她招招手,姜芜将耳朵贴过去。 便听他笑嘻嘻道,“老夫可是毒修。” 若是旁人听得毒修,定会肃然起敬甚至退避三舍。 这可与丹修不同,对于灵根的掌握需得出神入化,而且得以身涉险。 不少毒修都会年纪轻轻陨落,能活到这个岁数的,早就是老毒物了。 而且为正道所不齿。 可惜姜芜不知深层,眼睛亮了又亮。 毒修? 听着就很阴险狡诈。 她法力不足,若是会毒,相当于多了个保命的法子。 下一瞬,熙熙攘攘的酒楼门口,姜芜扑通跪地,结结实实给老乞丐磕了个头,恭恭敬敬道:“师父好。” 老乞丐猝不及防喷出一口饼:“别别别碰瓷,你先劝月丫头想开,我再收你为徒。” 姜芜好奇抬头:“阿月姐姐也是师父的徒弟?” “不是。” 老乞丐摇摇头,换了个姿势靠在台阶上,“那丫头于我有救命之恩,教她些医术保命罢了。” 姜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为何要收我为徒?” “......” 老乞丐视线在她身上掠过,眼底一闪而过惊艳。 世人都说五灵根是杂根,修炼速度极慢的废物。 殊不知跟前这小丫头怀揣着却是天级五灵根。 不,不仅仅是天级。 一打眼瞧去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但他非常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这小丫头身上泛着层浅淡金光,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就有铺天盖地的灵力朝她涌去。 哪怕站在她身侧,都会觉得神清气爽,妖魔俱散。 而她虽说修炼速度慢,但若动手,越阶挑战应当不是问题。 这样的五灵根,不跟着他当毒修,真真是可惜了。 他心中这么想着,嘴上却嗤一声:“看你这丫头太弱了,教你点防身本领,怎么?不稀罕?” 第15章 他们管得着吗 姜芜一向崇奉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话。 跟前这人虽说是乞丐,也不知究竟实力如何。 但能学一点就学一点,总比没有好。 她忙不迭点头,“师父,不用你说,我也要劝阿月姐姐的。” 小丫头嘴甜,一口一个师父。 老乞丐咧嘴嘿嘿一笑:“成,那你什么时候劝成了,为师就什么时候教你本领。” 姜芜乌黑的眼珠子咕噜一转,轻哼一声:“那可不成,我拜师是要收定金的。” “定金?” “是呀,不然您跑路了怎么办?” 姜芜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这样,我也不学什么独门秘籍的,您先教教我有没有迷魂丹什么的,最好一次能撂倒一片人的那种。” 过不了多久就是秋猎,她可得多攥些保命方法。 “臭丫头,咱们毒修可没你想得这么简单。” 老乞丐没好气斜她一眼,背着手站起身,朝矮巷后头走去,“咱们和那些炼丹炼药之人不同,他们用炉鼎,咱们呐,用身子。” “用身子?” 姜芜屁颠屁颠跟在他后头,“那我会早死吗?会中毒吗?” 她话刚落,老乞丐一顿,张口就是忽悠:“怎么会?你看为师这个岁数还活蹦乱跳,有益无害啊,至于中毒,有为师在,你怕什么?” 他在矮巷深处停下,将本就破破烂烂的衣裳又撕下半块布,拿了块碳石歪歪扭扭地写下字。 待写完递给姜芜,他煞有其事道:“这样,师父也不诓你,今日回去,按这方子抓药泡澡,打个基础。” 姜芜犹豫:“泡澡?” 老乞丐鼻孔里哼气:“怕就拿回来。” “不怕!” 姜芜忙将药方揣进怀里。 她虽然不知道毒修具体是如何修炼,又是如何炼毒的,但她在书中读过,毒修比丹修更罕见。 女配姜轻就曾修过毒道,只是刚刚入门,就已让人忌惮。 姜芜不是个多要强的小姑娘,但却实打实惜命。 多掌握一门技术,就能在女配手里多活一会儿。 不亏。 她转头见天色不早,忙朝着老乞丐一鞠躬:“那师父,我先走啦!” “走吧。” 小姑娘宝贝似的护着药方跑出几步,想到什么又跑回来,“师父还不知我名讳,我也不知师父名讳,我叫姜芜,师父叫我阿芜就好。” 老乞丐懒洋洋地:“东常败。” 东常败。 这名字在书里没见过,应当就是个普通毒修。 姜芜没多想,朝他招招手,眼眸亮亮道:“明日我再来!让阿月姐姐等着我!” 她跑得快,就留下个明媚活泼的背影。 巷子里忽而又闪出一名黑衣人,冷嗤道:“这么纯善的丫头,你让她修毒,秋妄阁不会放过你的。” 老乞丐摆摆手,没好气道:“老子愿意收,他们管得着吗?” - 秋妄阁上没有药房,姜芜随便找了家医馆抓药。 医馆学徒见她似是修仙者,客客气气地接待她,笑道:“姑娘要些什么?” 姜芜把药方递过去:“麻烦替我抓这上面的药材。” 字迹有些潦草,学徒仔细辨认着,脸色却愈发凝重。 片刻,他压低声音道:“您这方子是哪个庸医开的?秋槐果和齿菊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乃是剧毒,切不可食用呐。” 姜芜忙摆手:“无妨无妨,不是拿来吃的。” 学徒这才松口气:“那便好,只是这两个药材价格较高,一共得要两个中品灵石,您看......” 两个中品灵石? 那确实不便宜。 一块中品灵石,按理来说都够普通人家生活一个月了。 姜芜心疼地从包里掏了掏。 原先是刚好够的,但给师父买了饼后就差了几块下品灵石。 好在学徒见她为难,解围道:“没关系,可以先赊着,下回手头宽裕再来就好。” 姜芜刚要道谢,就听身后有人笑道:“小丫头怎么钱不够花也不跟师兄说?扣扣嗖嗖的,别人怎么瞧我们秋妄阁?” 两块灵石被搁在桌上。 贺逍点点她的脑袋:“下回缺钱就找师兄要,听到了没?” “谢谢师兄!” 姜芜欢呼一声,“师兄真是这世上最最最帅的师兄。” 贺逍忍不住唇角上翘,转眼瞧见学徒送来的药包,脸色凝重些许:“怎么来抓药了?身体不舒服?” 姜芜想起方才老乞丐说让她不要告诉旁人,随口扯了个谎:“不是呀,那个酒楼的阿月姐姐托我买些药。” “你没事就好,那可要给她送去?” “明日再送!” “既如此,那和师兄一起回山上去?” 贺逍也是来拿炼丹所需的药材的,他拿过药,笑眼看着姜芜,“还是说我们家小师妹想再逛一会儿?” “再逛一会儿!” 姜芜眼巴巴地凑到贺逍跟前,软声软气地撒娇,“师兄,大长老都不让我吃山下的东西,师兄带阿芜吃饭,好不好?” 贺逍瞧她委屈巴巴,不禁笑出声:“阿芜想吃什么都可以。” 他从芥子袋里掏了掏,掏出几块上品灵石塞给姜芜:“师兄的钱,阿芜随便花。” 在山下吃过饭回去,姜芜瘪瘪的钱袋子鼓鼓囊囊起来。 总共十二块上品灵石。 对于普通人来说算个不小的数目。 她数了又数,安全感爆棚,抱着钱袋子眼睛都弯起来。 贺逍见她开心,忍不住摸摸她的头,也跟着笑:“师祖怎得就捡了你这么个小财迷回来?” 姜芜对他口中的师祖极为好奇。 大长老都已经这个年纪,那师祖岂不是年龄加倍? 她脑中不禁浮现电视剧里修仙老头的慈祥模样,立马虔诚地双手合十:“希望师祖保佑阿芜快快修炼,不要在秋猎里被人打死了。” 她是真害怕。 秋妄阁眼线多,她先前已跑去偷偷打听过。 姜轻被昭华宗上下偏宠,又是祁画的关门弟子,加之有腾龙灵兽,如今离结成金丹一步之遥。 那个曾经叛出秋妄阁的宋桉现下已是青玄宗未来掌门人,更是年纪轻轻就结成金丹。 而她自己呢,不过筑基中期。 真对上,恐怕小命不保。 第16章 科技改变世界 贺逍捂住她的嘴,哭笑不得,“虽说秋猎难免会跟昭华宗和青玄宗那个叛徒碰上,但也不是这么胡作非为的地方,阿芜会没事的。” 姜芜颓废地点点头,贺逍突然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个金铃手串。 其表面有缓慢灵力浮动,铃铛上花纹细致,瞧着就非凡品。 “先前师祖回宗特地为你带的礼物,瞧瞧喜不喜欢。” 姜芜眼睛倏忽一亮,忙不迭抬手,手串便落入掌心。 只一瞬,铃铛清脆,发出悦耳声音。 与此同时,数十平空间在跟前展开,其间灵力充裕,甚至已隐约成实质的状态。 这竟是个芥子袋! 而且还是个可纳人修炼的芥子袋。 见她开心,贺逍唇边不自觉露出微笑:“这是天极上品的灵器,阿芜可要好好保管。” 天极也就罢了,竟还是天极上品。 要知道灵器和灵根一样,也分为凡级,灵级和天极。 不同级中又分为下品中品上品。 天极灵器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绝无仅有的罕见之物。 便是原书男主祁画,也很难出手这么大方,送给姜轻的不过是个灵级下品的芥子袋。 这老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芜虔诚地双手合十:“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给师祖祈福,愿师祖晚年无忧,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晚年无忧.....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贺逍脑中极其违和地浮现师祖那张近乎妖冶的年轻脸庞,立马知道姜芜大概误会了什么。 但他也不打算解释,等日后见到就知道了。 他随口掐了个诀,金铃手串便灵活地系在姜芜左手手腕上:“灵器已认主,除了你,之后没人能摘下它,若是有人砍断你的手脚强取,它就会变成一个普通手串,再者,只要你不说,就算其他人修为再高,也只会觉得这是个普通芥子袋。” 姜芜悬着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天极上品,那是有市无价的东西。 不说别的,单说东洲国,能寻得出踪迹的天级上品灵器,怕都屈指可数。 多少修仙者表面看着正义凛然,实则私底下都是疯狗。 被这群人盯上,就等着被弄死吧。 她惊喜之余,又不由有些感动。 这位师祖出手阔绰,送的又是修仙者必备的芥子袋。 要知道原主在昭华殿这么多年,卖力修炼,下山降妖除魔,教导师弟师妹,却连半个宝器的影子都没见过。 不像秋妄阁。 送这送那的。 姜芜真情实意地拉住贺逍的手,眼巴巴道:“二师兄,我一定会给秋妄阁做牛做马的。” 贺逍:“......倒也不必。” - 回到房中时夜幕已经降临。 姜芜将偏房门推开,外头不远处有条溪流,先前洗漱时都需要打水回来,但现下...... 她心神微动,手中凝起灵力,指尖竟有细流涌出,最后凝结成团,成了水球。 果真可以。 只是太慢了点。 姜芜放弃这个想法,跑到溪流旁,忽而又有了别的点子。 她缓缓驱动芥子袋,控制溪水,溪流好似有所感应般腾升而起,涌进了金铃手串中。 而后,她又跑回偏房,将溪水尽数倒进浴池中。 毫不费力。 系统:【......你就用天极芥子袋干这个?】 姜芜星星眼:“科技改变世界,师祖造福阿芜。” 系统:【......】 姜芜把药材一股脑扔进浴池中,调动火灵根加热着水。 随着温度逐渐上升,药材发挥作用,原先还清澈的水逐渐呈现黑灰色,散发出浅淡味苦的药味,隐约还有些刺鼻。 姜芜只犹豫了片刻,就褪去鞋袜钻进浴池中。 倒不是姜芜有多胆大,只是她初来乍到,前要防男主女配,后要防叛徒逆贼,说不准还有什么暗戳戳的危险在等着她。 为自己多加两份筹码才是最重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下一瞬,皮肤上就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 她慌忙闭目调动灵力,便见黑紫色毒素入侵至灵力涌动的脉络,由外至内,迅速在四肢百骸蔓延开。 整个人都像被毒素浸染一般,畅通无阻的灵力被堵塞住。 疼。 姜芜疼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闭着眼还不忘骂一句:“坏老头。” 她咬着牙,手中结印,一点一滴地调动灵力疏通被堵住的脉络。 然而出乎意料,那毒素自然而然融入灵力当中,缓慢流转起来。 疼痛也跟着渐渐消散,五感隔绝,姜芜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与此同时,灰黑色的池水随着姜芜周身灵力运转,被她一点一点吸收,直至再一次变得干净清澈。 窗外蝉鸣鸟叫。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敲门声,姜芜缓慢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天已经亮了。 她眼神清明,觉得自己似乎有哪里变了,似乎又没有任何不一样。 她从浴池中爬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推开门出去。 大长老端着早餐,鼻孔里哼气:“小丫头睡到这个点?赶紧吃饭,吃完练功。” 姜芜犹豫了下,操控木灵根,袖口里探出一截树枝,偷偷戳了大长老一下。 在她期待目光中,大长老停顿半秒,腾出只手一把拽住她的小树根,面露狐疑:“你又想炸我?” 姜芜:“......” 也罢也罢。 大长老功力深厚,肯定奈何不了他。 她左右张望,最后走到池子边。 里头养着两尾小鲤鱼,应当是院子的原主人留下来的。 她悄咪咪,指尖凝出个水球,朝小鲤鱼身侧砸去。 小鲤鱼抖动两下,忽而僵住,翻着肚皮飘上来。 但也仅仅眨眼的功夫,又甩着尾巴快速游走。 姜芜不由一喜。 她方才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现在看来,竟是整个人被毒浸染了。 连带着术法都添上两分毒。 这就是毒修? 将自己炼化成毒药,不就相当于游戏里技能带buff吗。 那老乞丐果真没骗她。 只是这毒显然还远远不够。 连条小鱼都只能毒晕一小会儿。 毒修这条路不好走,还得慢慢来。 第17章 鬼啊 “来了!” 早饭是现蒸的肉包,掰开就露出热气腾腾的肉馅,汁水丰盈。 配一碗简单稀饭,旁边还有一盘炒鸡蛋。 姜芜咬着包子,幸福地眯起眼睛:“长老爷爷,你人真好~” 大长老鼻子哼气:“知道我好就行,吃完赶紧去跑步,行云步练到第几重了?” 姜芜抽空腾出只手,笑嘻嘻道:“第一重啦。” “第一重还有脸笑,秋猎跑得过人家吗?” 大长老哀愁两字都快写脸上了。 这丫头虽说不是普通的五灵根,甚至有可能是天极以上,但他探过她如今灵力。 才不过筑基中期。 加之她似乎对灵力把控有些生疏,像是刚开始修炼的稚子,甚至什么功法都未习过。 这要是去参加翘楚遍地的秋猎,怕是羊入虎口,最后连渣都被啃得不剩。 因此最后这一个多月,只能让她多学学行云步。 至少遇到危险跑得快些。 姜芜挨了训,瘪瘪嘴,又咬了口包子。 这原主的身子实在是弱,行云步不仅要求灵力把控,还得身体素质好。 她每天吃得多,跑得多,才勉勉强强将这副身子调养成正常人。 如今行云步能上一重已极为不容易。 “不要觉得这是轻功就瞧不起。” 大长老缓下声调,站起身,双手腾空,“等你修炼到六重以上,化神期都未必能寻到你的踪迹,若是修炼到九重登顶,炼虚都奈何不了你。” 他话落,身形忽而如鬼魅般消失,姜芜一晃神的功夫,肩膀就被人拍了下。 她倏然回头,手中包子却不知何踪,只勉强看见身影掠动。 这就是高阶行云步? 姜芜闭眼凝神,灵力汇聚,五感展开。 她手中聚起水球,朝那道身影砸去。 空了。 又空了。 预判不到任何方位。 姜芜咬牙,将灵识散得更远一些,时间放缓,风声变得极为悠远。 她预判到一处方向,快速扔去。 还是空了。 砸了半天,姜芜最终灵力枯竭,气喘吁吁扶着石桌:“不,不行了。” 大长老这才不紧不慢在她跟前停下,笑眯眯道:“如何?” “长老爷爷好厉害,您这得九重登顶了吧?” “什么九重登顶。” 大长老含笑着摇摇头,“老夫不过五重。” “五重?!” 姜芜眼睛都睁圆了,“五重便如此厉害?” “当然,老夫修炼多年,也未能突破六重境界,这不仅是努力就可以的,还得机缘巧合。” 大长老捋了捋胡子又道,“这世上,有且仅有一人到达九重巅峰。” 姜芜好奇:“是谁?” “你师祖。” 看过行云步的厉害,姜芜冲劲满满,硬是绕着秋妄山跑了三圈有余。 跑完后,她习了几遍行云步,满头大汗地回到屋内清洗一番,换上干净衣服,又匆匆忙忙往山下跑。 贺逍瞧着她的背影感叹道:“怎么有这么多使不完的牛劲。” 他这些同门师兄弟,没一个是有活力的。 在修炼这事上,主要都靠天赋异禀。 偏这丫头,又根骨清奇,又浑身是劲。 他眼底宠溺,低头视线看向手中信笺时,脸色又莫名阴沉下来。 - 不知道今日那混蛋还会不会来找阿月姐姐麻烦,也不知道老乞丐还在不在。 姜芜去之前,特地绕道买了两盒糕点。 老乞丐穿成那样,怕是吃不饱饭,得给他带点东西。 她率先去酒楼旁的巷子里找了一圈,并没看见东常败的身影。 她将其中一盒糕点压在石阶上,正准备去酒楼借张字条留言,后门忽而传来道熟悉女声:“多谢,我马上就回。” 阿月姐姐的声音? 姜芜眉梢一扬,正要打招呼,忽地瞥见阿月穿一身暗色斗篷,面容遮盖在黑纱后,手中拿一竹篮,话立马卡在喉咙里。 她下意识侧身,藏在拐角处,屏住呼吸。 此时已近傍晚,天色微沉,路上行人不多。 阿月似是心虚,鬼鬼祟祟地张望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沿着巷子往深处走去。 姜芜思索片刻,还是悄悄跟上去。 自从修炼后,五感敏锐,她分明就闻到,那摇晃的竹篮中有血腥味。 她答应过东常败,要助阿月离开弟弟,自然也要护她安生,绝不能出岔子。 巷子长又深,愈往里走,阴沉的令人不适的气息便愈浓。 偏阿月还极为谨慎,时不时回头看看情况。 好在姜芜习过行云步,藏住身形,悄无声息跟住她。 直至一处低调偏僻小院外,阿月才停下脚步,轻轻叩门。 没过多久,有人来开门,一把将阿月拽进去,嘴里骂骂咧咧:“这都什么时辰了,赶紧进来!” 这竟是那个混蛋弟弟,阿辰的住所? 阿月主动来找他干什么? 姜芜强忍住追上去的冲动,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翻上房檐,就见两人进了柴房。 蜡烛燃起,她悄悄靠近,掏出口袋里吃剩的花生,趴在房顶上掀开一块砖瓦。 待看清里面景象,姜芜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花生都不香了。 狭小的屋子里,竟密不透风地贴满黄色符纸,烛光摇曳,铁链拽动,最里头竟锁着个头发凌乱的瘦小女人。 粗粗的铁链紧紧拴在女人瘦细的脖子上,分明窗门紧闭,黄色符纸却被吹得猎猎作响。 这扬景怎么看这么诡异。 姜芜将五感发散,努力去瞧清女人模样。 只见她面颊瘦得凹陷,脸色发青,最重要的,是那眼眶之中,竟没有瞳仁,反而呈可怖的白色。 姜芜惊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努力捂住嘴,脑中一刻却不停地尖叫起来:“鬼鬼鬼鬼鬼鬼啊!有鬼!!” 系统:【......宿主,您不是修仙者吗,专门降妖除魔的。】 姜芜白着张小脸缓过神。 对哦。 这是修仙界。 妖族人族并存。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安慰地拍拍自己胸膛,又凑过去看。 便见阿月匆匆提着篮子到那女人身侧,染着哭腔唤道:“阿娘,阿月来看你了。” 第18章 新娘子 好在阿辰一把抓住铁链,狠狠将女人拽回来,烦躁地瞪了一眼阿月:“还不赶紧给她喂血?” 阿月这才慌忙将竹篮拉开,露出里头的白瓷碗。 碗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 大概是闻到血腥味,方才还被铁链扼制的女人一瞬间暴起,挣扎着扑过去,近乎癫狂地冲向竹篮。 阿月忙后撤两步,女人捧着瓷碗贪婪地大口喝着。 咕嘟。 咕嘟。 姜芜远远就能听到她吞咽的声音。 只一眨眼功夫,血就见底,瓷碗哐当落地。 女人像是顿住一般,缓慢而又迷茫地抬起头,看向阿月。 那惨白的眼球竟渐渐翻转,出现了棕色瞳仁,她张了张嘴,喃喃道:“阿月,娘的好阿月。” 阿月眼眶通红,扑进女人怀中:“阿娘!”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阿辰面露不耐,低头再次抓住铁链,狠狠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铁链在女人脖颈收紧,两人被迫分开,她猛地摔在地,痛苦嚎叫。 阿月不可置信看向阿辰:“阿辰!这是咱们的娘啊!” 阿辰嗤笑一声,眼神轻蔑:“一个血妖,也就你这种蠢货还把她当娘!要不是老子心善,早把她弄死了!你最好乖乖赚钱,否则......” 他话落,手中凝起一拳,重重砸向女人腹部。 随着一声尖叫,女人腹部被砸得下陷,但只一瞬,又快速愈合恢复。 “否则,我就打死她!把她卖给那些猎妖者换赏钱!” 他说罢,扔下铁链,冷哼一声转头离开。 阿月匆匆将女人护进怀里,泣声连连:“阿娘......” 女人形容枯槁,粗糙大掌抚摸着她的脸轻声劝慰:“都是娘不好,让阿月受委屈了,娘听说,外头许多宗门都需要医者随行,我家阿月聪慧,不如......” 话落未阿月脸色霎白,颤着嗓音打断:“阿月不委屈,只要能陪在娘身边,阿月怎么都不委屈。” 她满眼倔强,轻声道:“阿月都打听过了,只要每半个月给阿娘喂血,阿娘就不会真的变成血妖,阿月一定会找到法子,彻底医好阿娘的。” 女人面露不忍:“可这血......” “酒楼每日都会杀鸡杀鸭,不过就是血而已。” 阿月轻轻抚着女人的后背,却见女人忽而一颤,脖颈上有红色细纹浮现。 她猛地推了阿月一把,尖声道:“时候不早了!赶紧走!” 原本清晰的瞳孔又开始涣散,下一瞬,她脸上哀痛神色消失,符纸猎猎,铁链锁紧,将她牢牢束缚在墙上。 她发出凄厉尖叫:“血!给我血!” 这前后时间不过半刻钟,阿月红着眼圈哭道:“阿娘,我下个月再来瞧你!” 她依依不舍地推门出去,外头阿辰正候着,伸手拦住她:“姐。” 语气意外地和善。 阿月冷冷扫他一眼,便听他笑嘻嘻道:“姐,你何苦呢?弟弟也不愿意你这么受累,正好,早上玉女堂的堂主来找我提亲,说愿意出一百块上品灵石娶你,你看......” “我是不会嫁人的!” “话别说得这么干脆嘛。” 阿辰不死心道,“那玉女堂可是咱们南安城出了名的有钱,店面铺子遍地都是,府宅修得跟皇宫一样,去了你还能修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嫁过去之后,你就会杀了阿娘!” 阿月死死掐住掌心,娇媚柔弱的眼眸中满是恨意,“更何况,玉女堂堂主如今七十有余,房中妻妾上百!你安的什么心,别以为我不知道!” “堂主乃丹修之人,寿命无量,何必在乎年纪,再说,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 他抓住阿月胳膊,恶狠狠道,“我告诉你, 你不嫁也得嫁!聘礼我都收了!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来接你!” 阿月脸色一变,愕然看向他:“你竟敢私收彩礼!没了我,谁给阿娘......” 一把粉末忽地在脸上撒开,她身子一软,被阿辰接住,眼底盛满恐慌:“你竟敢偷我的药!” 阿辰不紧不慢地将她绑在椅子上:“不用担心,那妖怪我会一并送给玉女堂,听说他们正需要拿妖怪来炼丹!” “你!你!她是你娘!” 阿月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你还是人吗!” 阿辰眼中不无得意:“我是修仙者,和你这种普通人可不一样,和那个老妖怪更不一样!” 他掐住阿月的下巴,威胁道:“等过去,你给我好好伺候堂主!否则我饶不了......” 他话未落,后脑猛地钝痛。 不可置信转头,瞧见一张漂亮无辜的脸。 小小的姜芜举着根大大的木棍,正人畜无害地对他笑:“又见面啦。” 他怔愣两秒,暴起怒不可遏朝姜芜挥拳:“你这个贱人,你敢偷袭老子!” 姜芜脑中警铃大作,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一通口诀,手中阁中元素灵力融合,迎面扔向阿辰。 “嘭!” “嘭嘭!” 化学反应在修仙界炸开极美丽的烟花,炸得阿辰朝后倒去。 恰在此时,院门被人敲响,媚人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阿辰!我们来接新娘子喽。” 敲了许久没人应,媒人和身侧人对视一眼,为难道:“少主,刚才里面还有声音,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唐烨吊儿郎当地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脚踹开院门:“管他什么事,进去看看不就得了!” 木门轰然倒塌,风沙眯眼,此时天已全黑,唯院子中央桌面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隔着昏暗摇曳的光线,隐约能瞧见门房外正坐着个穿喜服的新娘子。 只是...... 唐烨犹豫道:“你有没有觉得,新娘好像有点壮?” 不止是壮,好像还有些高。 喜服穿在身上,露出半截脚踝。 整个人绷得紧紧的,隐约可见红嫁衣下的健壮肌肉。 媒人哂笑道:“怎么会呢,堂主亲自选的人。” 她边说着,边指挥身后下人:“去,将新娘子请上花轿。” 第19章 没少跟猪抢东西 下人们极为娴熟地上前朝新娘走去。 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他,唐烨蓦地一抬手,饶有兴致道:“慢着,本少爷先看看。” 媒人忙制止:“少主,这是堂主看上的人。” “我爹的女人,哪个我没玩过?” 他斜睨媒人一眼,不紧不慢走过去,声音带着轻佻,“都说阿月姑娘是这南安城出了名的美娇娘,我倒想看看,有多倾国倾城。” 他施施然抽出佩剑,去挑新娘盖头。 后头下人也屏息凝视。 阿月姑娘名声在外,谁不想一睹风采。 长剑挑起盖头,夜色中,唐烨对上一张魁梧凶悍且面目全非的脸。 头发仍有烧焦的痕迹,半张脸青肿破皮,牙似乎也掉了两颗。 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沉默。 足足沉默了半刻钟有余。 唐烨总算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挥剑抵住“新娘”脖子:“你敢耍老子!你是什么人?!阿月呢!” “阿辰!他是阿辰!” 媒人忙上前打圆扬,“阿辰,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你阿姐去哪里了?” 阿辰艰难地张了张嘴,发现发不出声音后,僵硬扭头,看向院子里的大水缸。 一时间,众人都将视线投过去。 水缸黑黢黢,宽而大。 很适合藏人。 唐烨放缓脚步,手持长剑,一步一步朝水缸靠近。 忽地听一阵叽里咕噜念咒声,水缸中猛地跳出个瘦小身影,一团沸腾火光迎面袭来。 唐烨忙掐诀挡出个水盾。 “嘭!” 带着热浪袭来,和普通的招式不同,更猛烈,也范围也更广。 几人似乎都失去了躲避功能,被炸得人仰马翻。 但他们都是修道之人,很快又连滚带爬地狼狈站起来。 姜芜却是眸色一沉。 系统给的金手指在面对多人时,一招一式之间就失去了作用。 而她如今不过筑基中期,跟前这个男人,明显实力在她之上。 唐烨被炸得有些灰头土脸,愤恼起身时看向水缸前的人,眼神却莫名一亮。 小姑娘眉眼精致,梳着两个乖顺发髻,杏眸清澈而水润,皮肤白嫩似羊脂玉。 最重要的,似乎才十三四岁光景,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小丫头。 他爹最喜爱这年纪的,他也不例外。 囚在玉女堂内进补修仙,用废了再炼成丹,最适合不过。 他心下有了思考,眼底划过一抹不怀好意,面上却温声细语道:“小姑娘,冷静,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姜芜心底默默骂一句笑面虎,退后半步护住水缸,绷紧小脸脆生生道:“嫁给你父亲并非我阿姐本意,彩礼钱你给了谁,你就从谁那里讨回去!” 生得漂亮不说,还挺有骨气。 唐烨几乎抑制不住自己贪婪的眼神。 这样的姑娘,抽筋扒骨炼化成丹药最合适不过,说不准还能剔出皮囊做成美人扇。 啧啧啧,上品呐。 他嗓音愈发轻柔:“如此看来,是我们被这贼人哄骗了,阿月姑娘若是不同意,我们自然不会强娶,只是......” 姜芜拧眉:“只是什么?” “只是已交换过婚书,按照这边的规矩,阿月姑娘已经是我玉女堂的人。” 唐烨笑了下,又道,“若阿月姑娘实在不肯,就请两位和我一同去玉女堂取回婚书,也免得姑娘落人口舌,如何?” 人贩子的惯用手段。 姜芜掌心冒汗:“你让人送过来。” 唐烨笑着摇摇头:“没有这规矩,只有女方亲自上门来拿,才可返还。” 水缸里阿月强撑着翻出来,道:“明日一早,我再来取婚书。” “哦?明日?” 她话刚落,唐烨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手掌不紧不慢按在佩剑上,视线危险地扫过两人,“婚书一事要紧,还是今日就拿走吧!” 不给两人拒绝机会,唐烨吩咐下人道:“还不快请两位姑娘跟我们回府。” 下人显然也有灵气傍体,步步逼近,眼神不善。 阿月压低声音在姜芜耳边开口:“你快走,他们的目标是我。” 姜芜眨巴着漂亮眼睛也低声道:“是你个大头鬼。” 那唐烨明显是要把她俩都给绑了。 而眼下情况,她虽有一定办法能用行云步逃跑,但决计带不走阿月。 丢下阿月,她就没法跟老乞丐交代。 已经尝过修毒的甜头,她可舍不得丢掉。 罢了。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眼见她又叽里咕噜念起咒语来,唐烨脸色一变:“都闪开!”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姜芜双手抬起凝聚出耀眼火光,而后并拢,猛地越过几个下人朝他丢去。 “嘭!” “嘭嘭!” 灵力不足,威胁却大,带着猛烈的冲劲狠狠炸开,饶是唐烨也被逼得退后半步,调出灵罩防护,却仍被火光炸得头昏眼花,极为狼狈。 等烟雾散开,却见姜芜拉着阿月就往外跑。 “不知好歹!” 他眼神一沉,掌心回拉,剑柄猛地飞出,直直朝姜芜背后刺去。 小姑娘似有感应般慌忙躲闪,肩膀仍被刺中,口中惊呼一声朝前跌去,嘴里不清不楚地骂了句:“去你爹的!” 阿月跟着踉跄两步,下一瞬就被下人死死按住压在地上,挣扎道:“阿芜!你们放了阿芜!我跟你们走!” “我呸!还真当老子给你们好脸色了!” 唐烨撕破脸皮露出真面目,抬腿狠狠地朝姜芜踹去,却被对方猛地抱住小腿,张嘴就咬了下来。 虎牙尖。 力气还不小。 唐烨痛得嗷一声踢开姜芜,眼前却又一阵火花炸裂,烟雾迷眼,姜芜拉着阿月挣脱人群朝外冲去。 眼看着要冲出门槛,一只手拽住阿月的衣领。 只见阿辰穿着那身大红喜服,恶狠狠将人抓回来:“臭婆娘!想跑哪去!” 院内寒风阵阵,姜芜肩膀上仍在流血,精疲力竭地被推搡在地。 她苍白着小脸,小嘴叭叭不停:“你有本事就弄死我,没屁眼的东西,要是让我活着出去,我明天就把你发际线剃高十厘米,你看看你那虚样,平时没少跟猪抢东西吃吧。” 第20章 血妖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丫头看着小小一只,居然有这么强的爆发力,能让自己一夜之间被炸翻三次。 还长了张这么毒的嘴! 他浑身衣服被炸得破破烂烂,发尾有烧焦的火星,整个人灰头土脸。 死死掐住她的下巴,他啐了口唾沫狠狠道:“信不信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姜芜懒得搭理他,闭上眼睛装死。 体内灵力已将近枯竭,旁边这么多人虎视眈眈,阴暗的院子似乎怎么逃也逃不出去。 刚穿越,难不成就要死在这儿了? 不成! 她一定要活着。 她不要再回到那个地方去! 姜芜视线一凝,忽然看见师父给的玉佩此时正在两米开外的地上。 是先前跟唐烨纠缠时落下的。 她继而想起书中设定,照理来说,玉佩通灵,只要折碎就会被制造者知晓。 说不准……能招来师父。 如此还有一线生机。 她咬牙,面上状若死鱼任人宰割,缓缓调动着体内最后一点灵力。 灵根衰竭,运转起来都极为困难,像是一摊死水。 阿辰正巧跑来邀功:“少主,您看,这丫头和我阿姐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您赶紧把她俩带走!特别是我阿姐!这个臭娘们,你不好好教训她,她是不会长记性的!” “阿辰!阿辰我求你了!你让少主放了阿芜!我跟他走,我跟他走好不好?” 阿月外头的斗篷早已不知所踪,里头浅色衣裙脏污不堪,整个人狼狈又凄惨,眼底都是绝望,“阿辰,你看在我们姐弟一扬的份上,你放过阿芜!” “滚,谁跟你姐弟一扬!” 阿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阴恻恻威胁,“你给老子听好了,从今往后,你活是玉女堂的人,死是玉女堂的鬼!跟老子没有半毛钱关系!” 头皮剧痛,阿月绝望地看向他,心碎欲裂。 她总还是心存幻想。 明明阿娘变成血妖之前,阿辰还是个吃苦耐劳的好孩子。 测出灵根那一日,他得了奖赏回来,第一件事是买了两斤猪肉和半只鸡,说要给自己和阿娘补补身体。 那日的鸡汤格外鲜。 一家人说说笑笑,对日后充满期待。 可自从阿娘出事,跟前这个男人,就一步步成了她最陌生的样子。 吃喝嫖赌,一样没落下。 欺男霸女也是常有的事。 甚至要将她卖了,就为了那几块灵石。 她咬着唇,喉咙腥甜,视线忽而瞟过柴房。 恰在此时—— “嘭!嘭!嘭!” 趴在地上的少女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火光却在她身侧拼了命地炸开。 极其绚烂耀眼,星火四射,所有人都没想到她还有力气动手,一时之间躲的躲藏的藏。 唐烨狼狈撤开几步,被炸得头脑发昏浑身是灼伤,怒吼道:“小贱人!我一定要弄死你!” 阿月不知哪来的力气,蓦地爬起来趁乱冲进柴房。 掩藏在爆炸后头,姜芜努力地爬向玉佩。 两米,一米,三寸,一寸...... 眼看着就要拿到玉佩,利刃凌空,架在她的脖颈上。 唐烨显然被逼急了,眼神中已然有了浓烈杀意:“死丫头,三番五次招惹我,真当我是好惹的吗!看我怎么弄死你......” 他正欲动手,忽而一阵妖风猎猎,院中烛火霎时熄灭。 乌云蔽月,阴森的冷意突兀冲破柴房门,混杂着浓郁血腥味,遮天蔽日地朝众人袭来。 阿辰站在最外头,迎面被撞翻,其余人也未能幸免,眼睁睁地看着锋利指甲从黑暗中伸出,狠狠刮在他们脸上。 惨叫声不绝于耳。 “什么东西?” “是鬼,是鬼啊!” 唯有姜芜趴在地上,缩成一团,只觉背上凉飕飕。 人群被掀翻,有人惊恐出声:“血妖!少主!不是鬼!是血妖啊!” “这儿怎么可能会有血妖!” 唐烨喷出一口血,秀白脸上已经多出三道抓痕,惊恐万分,“不可能,血妖早就灭亡,这不可能......” 他话未落,手边触及到一片冰冷,惊恐转头。 只见方才的媒婆双目圆睁,面容被毁,脖颈上还有两个骇人的血窟窿,显然已经咽了气。 而另一边,有人扑通下跪,嗓音惊惶恐惧,将头磕得嘭嘭响:“娘!我错了娘!娘,我是阿辰啊娘!娘你醒醒!” 黑影显化成女人形状,长而细的手指狠狠掐住阿辰的脖子,指甲深深嵌入血肉中。 阿辰眼神惶恐,蹬腿挣扎,抬手唤来长剑,然而无济于事。 血妖天生强悍,他不过筑基,如何抵挡得过。 姜芜趁乱抓住玉牌,二话不说捏碎。 期待好事发生。 一秒,两秒。 她放弃。 果然,小说都是骗人的。 不如靠自己。 她转头见柴房门外,阿月立在那里,面上两行清泪,心中倒多了两分敬佩。 原先她只觉阿月可怜,且有利可图,所以才出手相助,现如今才觉得这位姐姐并非表面这般柔弱。 她能为了母亲卑躬屈膝放低姿态,也能看清现状狠下心让母亲弄死自己的亲弟弟。 这样的人,才能在这吃人的修仙界活得长久。 血妖显然已经失去所有理智,血盆大口狠狠咬住男人面颊,撕扯下一整块血肉。 唐烨回过神,踉踉跄跄爬起来,朝着大门外跑去。 那血妖似乎意识到有人要逃跑,一阵黑影掠过,死死攀住了唐烨的头皮。 在她张口要咬下去瞬间,一阵威压袭来,将她重重压在地上,擒住她的脖颈。 阿月尖声道:“娘!” 姜芜只觉整个人都喘不上气,有种不好的预感,抓住阿月的手就往后门跑:“走!” 然而已经迟了。 一掌自上而下,将两人狠狠拍翻。 姜芜噗出一口血,抹了把唇角怒道:“该死的系统。” 系统受气包:【......骂错人了吧?】 唐烨面露狂喜,劫后余生道:“爹!” 只见一道月白身影不紧不慢走进院落,唐老爷子斜睨他一眼,冷声道:“没用的东西!” 他目光阴翳,朝着血妖缓慢抬手。 阿月嗓音嘶哑:“不要——” 她话刚落,只听“噗呲”一声。 “嘭!” 血妖在刹那间被捏爆,热腾腾的血溅了满地。 姜芜一抹脸,指尖触目惊心的红。 第21章 玉女堂 他见过不少宿主,都因为无法接受有人死在自己跟前而一蹶不振。 姜芜打断他:“没事。” 她攥紧阿月的手,心中默默祈祷师父快来。 “两个丫头片子,也能把你逼成这样。” 唐老爷子缓缓上前,视线在两人身上掠过。 落在阿月身上时,他眼底划过一抹兴味,然而等转移到姜芜这边,那抹兴味成了极大的欣喜。 竟是五灵根。 而且还是筑基了的五灵根。 虽说五灵根同废灵根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他们这些高阶丹修才知道,五灵根最适合入药,特别是修炼过的五灵根。 而玉女堂正好有一药谱,名为玉鹇天地丸,传说能够大幅度强化灵根,能让金丹之人一脚踏入元婴境,甚至能让元婴境的人更快触碰到化神期屏障。 只是这世上五灵根罕见,能调动灵力修炼至筑基的五灵根绝无仅有。 因此这药谱封存已久,如今...... 唐老爷子掩下狂喜神色,捋了捋胡须。 若能将这少女囚禁至金丹期,那他岂不是能制出更高阶的玉玺天地丸? 要知道他已经在元婴前期停滞多年,连中期都突破不了。 等炼制出药丸,他一举突破中期,甚至迈入化神境,并非不可能。 他如此想着,袖中飞出绳索,将地上两人紧紧捆住,难掩狂热:“带走!” - 饶是姜芜路上一拖再拖一闹再闹,也没能等来秋妄阁的人。 她攥住阿月冰冷颤抖的手,软声软气地安慰:“别怕,我会带你逃出去的。” 系统似是为了缓解紧张气氛,嘀嘀咕咕:【你拿什么带她逃出去?】 姜芜:“拿你狗命。” 系统:【......】 好毒的嘴。 他怀疑姜芜舔一下嘴唇,能把自己毒死。 踏进玉女堂瞬间,浓烈的馨香一瞬间扑鼻。 分明是黑夜,院落内几颗圆润剔透的夜明珠正闪闪发亮,柔和光亮映照出金碧辉煌的建筑。 外头瞧着不起眼,里面还真是别有洞天。 只是...... 两人往里瞧去时,皆是一怔。 那几颗脑袋大小的夜明珠,竟都是由不同的姑娘托举着。 此时已入深秋,寒风刺骨。 少女们穿着纤薄的外衫,跪在池子中央,将夜明珠托举在头顶,姣好的面容上挂着一尘不变的微笑。 姜芜刚要说话,就觉冷风刮过,其中一个少女似是受不住,苍白着嘴唇朝池塘里摔去。 “扑通。” 夜明珠跟着落进水池,溅起水花,院子也跟着黯淡半分。 其余人却是见怪不怪,唯有唐老爷子皱了下眉道:“去,派人将夜明珠捞上来。” 有人跳进池子里,很快捧着夜明珠上岸。 阿月嚅嗫着嘴唇:“只,只捞这个?刚刚那个姑娘呢?” 唐老爷子转头看向她,上下打量她一遭。 姜芜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将她护在身后,就听唐老爷子笑出声:“我玉女堂,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正好那人我看腻了,你,去替她。” 他刚说完,就有两个脂粉气极重的女子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了阿月的胳膊,不由分说道:“阿月姑娘,跟我们来。” 姜芜匆匆想跟上去,被唐老爷子的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唐老爷子没理会她,转而看向唐烨:“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回去换身衣裳!” 唐烨被姜芜炸得不轻,又被那血妖折磨了一通,现下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瞪了姜芜一眼:“死丫头,你给我等着!” 说罢朝唐老爷子一拱手,转身离开。 “不必听他说,你这丫头老夫喜欢,从今日起,你就跟着老夫好好修炼。” 唐老爷子慢条斯理朝内院走去。 姜芜摸不清他的意思,什么叫跟着他修炼? 她可不相信这人如此心善。 但现下逃不走,也只得亦趋亦步跟在后头。 沿路只见一个个少女在冷风中,浑身发颤。 怕都活不过这个冬天,甚至活不过今夜。 她心下怜惜,清了清嗓子开口:“美则美矣,未尽善焉。” 唐老爷子像是一眼就看透她的心思,嗤笑一声:“那你说,如何才尽善尽美?” 小姑娘见有戏,忙娓娓道来:“如今是深秋,她们再漂亮,严寒之中也失了颜色,而夜明珠通透,或用珊瑚托举更相映衬。” “你说的有理。” 唐老爷子脚步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不等姜芜开口,他笑眯眯道:“既然这样,那就全换成珊瑚,这些女人留着也没用!就全部弄死吧!” 他话刚落,院中的女子们大惊失色,慌忙放下夜明珠用力磕头。 一时间哭泣求饶声回荡在院中央:“堂主饶命!堂主饶命啊!” “堂主!我愿做牛做马!” “放过我们吧堂主!” 姜芜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但她很快回神。 这唐老爷子留着自己,必定还用得着。 否则又何必如此捉弄,还要收她为徒,毕竟她如今年岁小,也不如阿月来得妩媚动人。 她忽而伸手,猛地抽出身侧下人佩剑,蓦地抵在自己脖颈上。 唐老爷子果真神色一变。 这玉鹇天地丸必须要活人为药引,若是死了,就毫无用处。 他可舍不得这难得的五灵根。 不等姜芜开口,他率先道:“你这是做什么?老夫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从今日起,这群人就跟着伺候你!把剑放下!” 果真。 姜芜眼底没有任何喜意。 这老狐狸能这么轻而易举遵从她,就代表着,他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她抿了抿唇,长剑落下,却听唐老爷子又道:“但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一年之内,你突破不了金丹,别怪老夫把她们全部杀了!” 一年? 金丹? 他要自己修炼至金丹做什么? 姜芜细微皱眉,跟着又朝前走。 玉女堂很大,路过一处别院时,里头药香浓郁。 她视线掠过,又是一凝。 只见里头吊着颗头颅,瞧不清男女瞧不清老少。 而下头,青烟缭绕处,异色火苗正翻腾在药鼎周遭。 姜芜忽而灵光一现。 这死老头,难不成要把她做成丹药? 第22章 师兄妹 里屋收拾得干净整洁,四下挂着柔软浅色帘帐,几个姑娘守在她身侧,替她细心清理脸上脏污和肩膀处的伤口。 她疼得龇牙咧嘴,紧绷的神经却勉强放松些许。 如今可知,那唐老爷子暂时还不会动她。 至少在她进阶至金丹期前,暂时还不会对她怎么样。 连带着,她院子里的人,应当也是安全的。 只是她讨要阿月时,被唐老爷子意味深长地拒绝了。 也是,他一定会在手里压着筹码,好完完全全地掌控她。 她转身翻了翻衣柜,也不知这里原先是哪个姑娘住的地方,衣服还不少。 她拖出几件大氅,递给方才替她处理伤口的姑娘:“云茉姐姐,给,这个天气要多穿一些,你拿给大家,让她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多谢主子。” 云茉下意识就跪扑通下,姜芜慌忙扑通跪回去。 云茉惊骇:“主,主子!” 小姑娘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快起来,咱们女子膝下有黄金,跪来跪去的,折寿折寿!”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将云茉也拽起来:“快去休息吧。” 云茉倒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 女子膝下有黄金? 哪有这说法。 但她来玉女堂时日已久,早就知道,这玉女堂最忌讳的,就是和主子顶嘴。 她顺从地行礼,给姜芜整理好床榻,和其余人一并退出去。 关门之前,几个姑娘又抬眸,瞧了姜芜一眼。 眼中除了感激之外,也有些许的同情。 若不是姜芜,她们会在这个冬日,一个一个地摔进池水中淹死。 只是她们知道,这玉女堂真真的主子只有两人。 就是堂主和少主。 姜芜现在再受宠,到底也是个女人。 是他们手中的玩物。 等人离开,室内安静下来,香气萦绕,熏得人头昏脑胀。 姜芜在屋内翻翻捡捡,竟真的被她翻出一把匕首。 只是这匕首美观大于实用,嵌着华贵珠宝,刀刃并不算锋利。 她将匕首藏在怀中,撸起裤脚,露出两截细白脚踝,推开窗二话不说翻了出去。 她不知道秋妄阁的人会不会来救她,即便会来,她也不能完完全全寄希望于其他人。 她翻出窗框,迎着月色照耀,天地灵气奔涌而来,顺着脉络涌入,方才干枯的灵根此时竟隐约充盈。 她手中掐诀,低声道:“行云步。” 脚下灌入风,行动也变得轻快迅速。 她一路翻出院墙,循着记忆摸向玉女堂外侧墙。 然而这地方委实大,而且设计弯弯绕绕,约莫半炷香时间,才成功抵达一处偏僻外墙。 这墙体极高,外头竹林茂密。 姜芜深吸一口气,将灵气汇聚至脚下,手脚并用爬上离墙最近的高树。 随后,又借力翻上围墙。 只是不等她跳下去,她忽觉不对,伸手朝外探去,便被一处坚硬的瞧不见的屏障拦住。 这竟有结界? 姜芜闭上眼睛,细细感知了一下。 不止这儿有,整个玉女堂都被结界笼罩着。 这分明就是个巨大的牢笼。 难怪那唐老爷子如此放心让她一个人住在偏院,原来根本不担心她会跑走。 她正准备瞧瞧何处有薄弱的地方,突然窸窸簌簌脚步声靠近,有人低喝道:“谁在那里!” 只见两个巡逻弟子持剑逼近,姜芜掩去气息,轻巧地跳下高墙准备溜走。 然而另一边又有几个弟子匆匆追来:“谁在那里!站住!” 两面夹击,自己灵力未完全恢复,就算恢复了,也未必打得过。 现下只有跟前窄路可走。 姜芜不得已被赶进窄路,然而每逢拐角,就有弟子巡逻,她一路被赶,等反应过来时,跟前一道偏门已经出现。 后头是豺狼,前方亦是虎穴。 姜芜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进了偏门。 果不其然,后头一路追赶的弟子停下脚步,并没追进来。 姜芜环顾四周,便见这处院落显然不同,亭台楼阁相映衬,连脚下的路都铺满玉石。 若没猜错,这里应当是唐烨的住所。 而后面那些巡逻弟子,定然也是他安排的。 这会儿唐烨肯定在哪个看不见的角落,偷偷观察她。 不用想她也知道,这种变态最喜欢看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感受着她被折磨的模样,从而产生凌虐的快感。 最好,这个女孩还能因此依赖上他。 她眼中波光流转,而后咬了咬唇,哎呀一声被绊倒在地,再抬眼时杏眸含泪,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小姑娘本就生得乖顺漂亮,此时像个瓷娃娃般,小脸柔弱而惹人疼惜。 她费力爬起来,细声细气地哭着:“这是哪儿?有没有人能帮帮我,我好害怕......” 系统:【哇。】 唐烨立在暗处,快感一阵阵地袭来。 蠢女人。 先前将他炸得头破血流,还以为有多硬气。 现下看来,这天下女人都不过如此,还不都得落到他的手里。 他唇边勾起一抹笑,抬了抬手,暗处两道黑影掠出冲向姜芜。 小姑娘像是被吓坏了,惊慌失措地被两个弟子擒住手腕,挣扎着哭道:“你们是谁?放开我!我是你们堂主的客人!放开我!” “我爹的客人?” 唐烨不急不徐地摇着扇子朝她走去,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脸上的恐惧,“这个点了,在主人家乱逛,可不是懂礼貌的客人。” 跟前的小姑娘不过豆蔻,小脸稚气未脱,挂满泪珠,瞧着惹人怜惜得紧,她惊慌道:“你!你想干什么!” 想到自己被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炸成那样,唐烨略微有点烦躁。 定然是那会儿状态不佳,亦或者是过于轻敌。 眼下她落入自己手里,必须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他眼底划过一抹残忍,勾勾手指,就有人在院里支起桌椅,笑吟吟道:“来都来了,请你喝杯酒,日后,咱们可是师兄妹,一定要好好相处。” 他将师兄妹三字拖得极长,令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请。” 第23章 奖励 此时天气寒凉,姜芜身上有灵气护体,尚能支撑,等她瞧见上酒的两个侍女时,禁不住皱起眉。 她们穿着单薄,一袭与薄纱无二的裙衫拢在身上,隐约可见被冻得微红的肌肤。 而身侧唐烨丝毫不怜香惜玉,懒洋洋勾着唇角开口:“小师妹,尝尝,这是我玉女堂的玉女酒~那可是价值千金,多少人想要都没处买呢。” 姜芜只觉生理不适,咬着唇轻声道:“我不喝......” 她话未落,就被唐烨笑着打断:“若是不能劝我这小师妹喝酒,今夜,本少爷怕是不能让你们活着走出这个院子了。” 他说着站起身,绕至其中一位侍女身后,勾住她的细腰,伸手抚摸过她的脸庞,温声道:“要知道,本少主最喜欢将女人的皮一寸一寸扒下来,然后做成人皮扇,那触感......” 小侍女哆嗦着,手中酒盏不慎滑落,吓得她扑通跪倒在地,用力磕头:“少主饶命!少主饶命!” 额头上很快鲜血淋漓,血珠滑落脸颊,勾起男人更深一层的恶意。 他压着眼皮,一把抓起女人头发,将她狠狠推倒在姜芜酒桌前。 酒具哐啷摔了满地,唐烨声音恶劣戏谑:“你求我有何用,你该去求求我的小师妹,她若喝酒,本少主自然饶你不死。” “姑娘,姑娘饶命!” 侍女不顾身上伤痛,跪倒在姜芜跟前,哆哆嗦嗦地斟酒,眼神凄苦哀求,“您救救我!” 不过是一杯酒。 姜芜想也没想拿过酒杯,冰凉酒盏刚刚触及到唇畔,就听唐烨玩味补充道:“这玉女酒可是由这世上最贞洁的女子除去内脏,浸泡在烈酒中八八六十一天酿成,味道那叫一个销魂......” 她指尖颤了颤,对上跟前姑娘乞求目光,放下酒杯。 这酒,她喝不下。 唐烨笑意更深:“看样子我的小师妹,并不想救你。” 他话落,长剑出鞘,杀意涌现,小侍女惊呼一声,姜芜就已慢腾腾起身,通红着双眼挡在两人中央。 她咬着唇,纯澈清润的眼眸含泪,一步一步走向唐烨。 而后,她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忍着恶心低声示弱:“我不想喝,师兄。” 她方才在房中换了衣裳,此时着一条浅粉色裙衫,柔软头发温顺地挽起,只余一绺碎发落在肩膀处,而那里隐约湮出血迹,脖颈处肌肤如凝脂玉般白皙。 唐烨见过许多美人,像这样干净单纯的还是独一份。 更别说这个美人先前还暴躁倔强,现下却像一只小兽般朝他摇尾乞怜。 他眯了眯眸,一拍折扇挑起她的下巴,压低声音笑问:“那你说说,我和我爹,你更喜欢哪个?” 小姑娘惶恐地摇摇头,眼神躲闪,见逃不掉,才可怜兮兮地回应:“自然是少主。” 虽知这话八成不是真的,唐烨还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舌尖在口腔里转了转,脑中思索。 他爹留着姜芜,方才还托人传话,让他别动姜芜,多半是要拿她来当药引。 只是这么一个极品在府里,还将他折腾得不轻,他怎么可能放过。 若只玩一玩,不出人命,应该没什么事。 他脑中冒出多个折磨人的想法,摆摆手道:“都下去吧。” 方才来送酒的女人担忧地瞥了姜芜背影一眼,最终还是恐惧战胜同情,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姜芜无措地立在原地,神色慌张,像只小兔子。 好半晌,她轻声道:“师兄,我,我也可以下去吗?” “自然可以。” 唐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脸上表情,期待她变得惊恐害怕,“只要你把那酒喝了,本少主就放你走。” 果不其然,姜芜微一激灵,慌张地摇摇头:“我,我不想喝。” “不喝也行——” 唐烨嗤笑一声,俯身与她视线齐平,强迫她看向自己,“那就好好伺候伺候本少主,本少主什么时候满意了,你就什么时候走。” 小姑娘却抬起一双茫然的眼睛:“伺候?” 她纯得要命,唐烨只觉体内激起欲/火,轻啧一声,勾住了她领口衣裳:“脱了,让本少爷仔细看看。” 这人,他要玩。 这人皮,他也总有一天要扒。 姜芜面颊一红,含羞带怯地攥紧双手:“师兄,不要在这里,阿芜冷。” 她说罢,又仰头,扫了眼暗处蛰伏之人,轻声道:“阿芜不想让别人看。” 唐烨只犹豫片刻,见她这任人宰割模样,做手势让暗卫离开。 虽说多人别有一番风味,但这丫头想来还是个雏,他暂时还舍不得同人分享。 感受到暗处那一道道气息消失,姜芜仰头望了眼月轨。 马上就要过零点。 届时,系统给的技能就会刷新。 她垂着头,快几步朝房间走去。 “就这么迫不及待?” 唐烨不急不徐跟在后头,期待看到姜芜进屋时的表情。 果不其然,门嘎吱推开瞬间,小姑娘霎时被钉在原地。 只见墙面上,无数精雕细刻的骨头被拼凑成一个龙飞凤舞的“唐”字。 而正堂两侧,原先应该摆放桌椅的地方,一个个精美人台排列整齐,仔细瞧去,只见是一张张极其秀丽的美人皮。 唯有最后一个台子空着,显然在等待它的下一个主人。 有人低头在她耳边,阴恻恻开口:“怎么?害怕了?” 姜芜蓦地一回头,撞进他怀里。 她压下恐惧,哭出声:“师兄,你不要再杀人了,这样不对。” “啧......” 女人果真是如出一辙的蠢笨。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蠢女人,试图感化他。 他还以为跟前这丫头会稍微有所不同。 他彻底放松警惕,捧住姜芜的脸笑道:“好,师兄答应你,那你准备怎么奖励师兄呢?” “奖励?” 姜芜那双漾着水的眸子染上点点茫然。 唐烨轻点了点头,循循善诱:“你把衣裳脱了,给师兄......” 他话未落,忽地全身酥麻,不等他反应发生了什么事,眼前白光闪过—— “噗呲!” 利刃不带任何犹豫,狠狠插入他的心口,带来剧烈疼痛。 姜芜握着刀柄,在他怀中仰起小脸,软声软气道:“阿芜这样奖励师兄,如何?” 第24章 鲨掉 唐烨反应过来,忍着剧痛一掌朝姜芜袭去。 不料姜芜微微一侧闪身躲过,仍死死按着匕首,手中甚至灌输灵力。 她咬牙:“一,二,三......” 唐烨如死鱼般剧烈挣扎,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姜芜这才蓦地拔出匕首,血喷了满地。 死了。 唐烨死了。 她赌对了。 系统给的技能不仅能扇人巴掌,还能动刀子。 她跌坐在地,感受到心跳在胸腔内扑通扑通震动。 她来不及恐惧,也来不及回味,外头传来吵闹声,只能感受到重重威压朝此地袭来。 被发现了。 也是,唐烨是玉女堂的少主,唐老爷子定然会在他身上留有印记。 他若死了,不会这么轻易掩盖过去。 姜芜环顾一圈寻找逃跑方向,忽地见唐烨趴倒在地,双目圆睁,不甘地朝一个方向伸出手。 那地方有东西? 姜芜顺着他的手望去,视线落在一处人台上。 她缓缓走过去,嘴里念了两句“阿弥陀佛”,伸手触碰。 搬不动? 姜芜微微皱眉,蹲下去,只见人台底下的地面被磨出一圈细小痕迹,显然是转动所导致,她来不及多想,将人台转动一整圈。 只听“轰”一声,一个地道在人台后显现。 外头已传来吵闹声,姜芜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一脑袋钻进去。 进去瞬间,地面又缓慢合上。 姜芜抽出一截木枝,调动火灵根点燃,这才瞧清里头模样。 只见此处是个地道,蜿蜒曲折伸向最深处。 姜芜步步向前,哪知脚下一步一个骸骨,更多的是女子的衣裙。 她越走越心惊。 这玉女堂,究竟吃了多少姑娘。 她心底那么点担忧散去,全转为庆幸。 她庆幸自己动手动得够快,没让那混账继续为祸人间。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出现一盏通体漆黑的大门。 门没关严实,透出点点光亮。 姜芜从门缝中窥视片刻,确认里面没人之后才谨慎踏入。 这儿竟是个藏宝阁。 除了各种玉器书画宝贝以外,还有许多刀剑兵器。 而角落的巷子里,竟是一大箱一大箱的上品灵石与金元宝。 虽说逃跑要紧,姜芜还是一挥手,将藏宝阁里搜刮干净,全放进芥子袋里。 倒不是她贪心,只是若她能有命离开,定然会想办法捣毁这吃人的玉女堂。 到时候这满院子的姑娘流离失所,必定需要钱财。 等这里空无一物,姜芜才继续推门向前走。 下一扇门推开,就觉空气中有暗波流转。 这回屋里不是什么金银宝贝,而是些心诀秘籍! 一本本心诀摆放在架子上,表面灵力浮动。 姜芜随手拿起几本瞧了瞧。 大都是些凡品,零星有几本灵级下品中品。 她本着坏蛋的东西不拿白不拿的原则,也全装入芥子袋中,正欲离开,忽而隐秘角落里一卷竹简吸引她的注意。 竹简上方,简洁写着“招妖心诀”四字。 这心诀听着便晦气,难不成有人学? 姜芜却隐隐有种预感,这心诀,似乎不一般。 伸手探去,其上灵力波动不明显,想来只是凡品下品。 她没多想,一通放入芥子袋中,抱了颗夜明珠在怀里照明,再次推门出去。 这下没有什么藏宝阁,外头是一望无际的幽深隧道。 姜芜一脚深一脚浅踩在地上,尽量掩去气息。 然而这路远,她不知尽头在哪里,也不知外头是什么情况,忍不住在脑海中和系统沟通:“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会被牵连吗?” 系统不知是不是没反应过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机械音磕磕巴巴地:【不,不会,我们的任务是维持世界秩序,等故事走向结尾,就可以离开。】 “那怎么样才算结尾?” 系统又沉默了。 原书中, 女主的结尾是自戕结束了悲惨的一生,而后被登仙的男主复活,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而现在...... 系统想到姜芜的那把匕首。 他从未见过,有哪个宿主能这么干脆利落地动手。 更何况别说这个宿主此刻正眨着一双漂亮眼睛,在暗道里边逃亡边哼歌,怀里还这么嚣张地抱着夜明珠。 他觉得现在的姜芜不会自戕,更不会落到需要男主去拯救的地步。 他摸不透她,此时也摸不透结局。 “你也不知道结局?没事儿。” 姜芜眼睛弯弯,安慰他,“我说了呀,我会给你找个身体,你也来体验一下活着的感觉。” 系统干巴巴道:【这是不可能的。】 姜芜忽而重重“嘘”一声,突兀贴着石壁站定。 系统:【我在你脑子里,又没声音。】 姜芜:“嘘。” 系统:【......】 只见离这里五米开外的地方,正有一处台阶,台阶上方,正是另一处密道入口。 而现下,那入口敞开着,明晃晃地写着“请君入瓮”四个字。 外头有人。 姜芜浑身寒毛竖起。 不止外头有人,后头也有人。 那唐老爷子能一手捏爆血妖,修为定然极高。 想来已经入了元婴境。 她一个筑基中期,即便在地道中,也会被轻而易举寻出踪迹。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只大掌狠狠拍向地面,地道中顷刻摇晃,隐约有了坍塌的迹象。 老者声音含着杀意传来:“好你个姜芜!老夫好心留你多活几日!你竟敢害我独子!今日老夫就要替天行道,炼了你这妖女!” 跨阶本就是天地之差,更别说元婴与筑基的区别。 声音一阵阵压下,墙面石子灰尘铺天盖地砸来,姜芜耳膜刺痛,下一刻,大掌再次拍入,带着撼动天地的力量,直直穿破厚厚地面,将她狠狠抓住抛起。 天旋地转。 底下是一口灼烧的炉鼎,热气蒸腾,火舌席卷。 “去死吧!” 这高温,怕是能够直接将她烧成渣渣。 姜芜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剧痛来临。 然而鼻尖忽地覆上点熟悉淡香,一双手稳稳将她自半空接住。 女声清冷而寡淡,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本阁主的人,也是你玉女堂能碰的!” 第25章 凌迟 姜芜不敢置信地睁眼,瞧见女人如雕如凿的精致侧颜,热泪盈眶,欲言又止:“师父……” 清荷将她安稳放在地面,狐狸眼凝起,浅淡掠过她:“谁让你乱跑,滚后头去。” 师父脾气不好,这是姜芜早就知道的。 但挨骂总比丢命好。 姜芜狗仗人势地躲在她后头,指着跟前唐老爷子和一众门徒大声告状:“师父,这群人强抢弟子,还要吃了弟子!” 她也不给旁人接话的机会,倒豆子似的话一骨碌往外冒:“这底下都是骸骨,院里囚禁的女子数都数不清!那房中甚至有人皮鼓人皮扇!” 她说着,抱住清荷胳膊,气势汹汹:“师父,你可千万不要放过她们!” 这下轮到玉女堂的人傻眼。 师父? 弟子? 这丫头竟是秋妄阁,那位传说中副阁主的关门弟子?? 玉女堂再嚣张,也不敢招惹秋妄阁啊! 这秋妄阁上全是异类全是变态。 更别说这世上朝堂与修仙界早已密不可分,几百年前年就已经达成合作。 而这里,恰好是秋妄阁管辖区域。 唐老爷子脸色变幻莫测,狂悲狂怒之中竟还难得保持一丝理智。 他颤抖着声音,呼吸不匀:“休得胡言!那些女子乃我真金白银买来,我想如何处置,自然由我自己说了算!至于你......” 他指着姜芜的手微微发颤:“副阁主!就算是您来了,我也不能让您就这么带走她!” “你倒是说说,我为何带不走她?” 月色下,清荷衣袂联翩,她只轻轻掀起眼皮,肃杀之意顷刻弥漫而出。 与此同时,火光破空,凤吟尖锐,一柄通体火红的长剑掠出,直挺挺插入两方中央空地。 灵气过于强悍,余震掀过,唐老爷子身后几名弟子闷哼一声,竟就这么被掀翻在地。 唐老爷子脸色霎时难看。 跟前这副阁主,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极火灵根天才,据说十年前就踏入化神境,现下怕是已经半只手触碰到了炼虚境。 不,不对。 说不准早已经踏入炼虚境。 她碾死他们,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他额上薄汗淋漓,面色铁青得厉害,心口悲痛难忍,喉间腥甜,痛愤道:“她杀了我的独子!杀了我玉女堂唯一的继承人!你说!我如何能让你们走!” 他这一生逍遥,身边女人无数,怀的都是女娃。 到了晚年,才独独生下这么一个儿子。 这是他的命根,是他的命啊! 清荷那头却极突兀地扯了下嘴角,不合时宜地露出点轻笑。 她视线在姜芜身上掠过,像是听到极大的笑话:“阿芜?杀了你儿子?” 唐老爷子气得呕出鲜血,堪堪扶着身侧弟子才能站立:“不然还有谁!我儿子房中只有她一人!” “不可能。” 清荷二话不说攥住小姑娘的手,嗤笑道,“说瞎话也得看看别人是不是傻子!我家阿芜善良单纯,怎么可能敢杀人!你们扪心自问,真的会是她吗?” 众人的视线朝姜芜投去。 小姑娘却似是有些胆怯,垂着头,一副极依赖清荷的模样。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犹豫,只有唐老爷子喷出一口血,险些站不住。 别人会被迷惑,但他可是感知得清清楚楚。 先前为了保护唐烨,他就在唐烨身上放了一抹神识,因此他清楚地知道,不远处这个人畜无害的小丫头,是如何将匕首插入他儿子的心口。 他怨怼地盯着姜芜,清荷却已向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她拖长语调,勾人声音一字一顿:“再说,就算是阿芜动手,那也是替天行道。” “你,你胡说什么!” “先前本阁主事务繁忙,倒忽略了山下还有玉女堂这蛀虫,如今既然腾出空来,自然要惩奸除恶!” 她蓦一抬手,无数白光掠过,齐齐落地,竟颇有点仙气飘飘的架势。 只见无数秋妄阁门徒持剑而立,贺逍落定在最前方。 “官府管不了你们,我秋妄阁来管!” 清荷勾唇一笑,视线在唐老爷子身上一寸一寸剜过,“你方才说,我弟子杀了你儿子,既如此,为师自然也要做个表率。” 她抬手,纤纤玉指在虚空轻轻一勾。 唐老爷子就觉被一股强烈吸力拉扯,直直朝前摔去,扑倒在两人跟前。 清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红唇微张,笑吟吟开口:“你入魔道,以无辜百姓之命修炼,炼毒丹,下禁咒,本阁主说得可有不对?” 谁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残忍手段。 唐老爷子总算在悲痛之中察觉出些许恐惧。 他拖着苍老躯体,哆哆嗦嗦正要开口,就听女人又不紧不慢道:“既你认罪,那本阁主就判你凌迟而死,也算便宜你了。” 凌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放在别的宗门,顶多也是一击毙命了事。 秋妄阁果然全是些怪物。 玉女堂门徒显然感觉到害怕,已经有人偷摸试图溜走。 清荷细微抬眸,化神境威压已然落下,将逃跑之人钉在原地。 她手中翻转结印,一掌拍在唐老爷子后背。 两相对抗,天地之间骤然炸开层层涟漪。 唐老爷子却霎时卸力,呆呆地趴倒在地上。 空了。 空了? 姜芜疑惑低头,从这人身上察觉不到任何灵气波动。 “本阁主已废去你全部修为,至于你那灵根,先留着。” 清荷笑眯眯开口,“毕竟听说,有灵根之人,被凌迟处死时,可以多活一会儿。” 人群中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这样折磨人的手段,她竟也想得出来。 唐老爷子双目发直,一蹬腿,吓昏过去了。 玉女堂门徒立刻有人扑通跪下,继而齐刷刷跪了一整片。 磕头声顷刻此起彼伏:“阁主!我们都是被逼的!我们都是无辜的!” “放过我吧!都是玉女堂逼我们的!” “不是我们的错!跟我们没有关系! “......” 第26章 腌掉 她抬起手掌,一幅淡金色卷轴凭空在眼前平铺开。 而那卷轴背面,赫然写着“百晓生”三字。 她不紧不慢,缓声宣读:“刘凌,欺辱民女未得手而报复掐死,被官府追杀,逃入玉女堂。” 跟前跪倒的玉女堂弟子当中,有一人身形颤抖,难以置信地抬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清荷生着张最妖冶不过的脸,站在那里,如鬼魅降临。 她继续道:“张掖城,发卖家中姊妹三余人,赌博成瘾负债累累,逃入玉女堂。” “徐辛憡,大周十三年入玉女堂,至今两余年,拐女子数十人,虐杀女子数十人。” “周尧,大周十四年入玉女堂,至今一年余,起初良善,后遭诱惑,强迫女子五人及以上。” “......” 她每念一句,就有玉女堂弟子面如死灰,惊惧地看向这边。 他们入玉女堂的,哪个不是为了享乐。 而为了防止女子出逃,玉女堂同样戒备森严,谁也没想到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都说秋妄阁下的百晓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贺逍微一抬手,身着白袍的秋妄阁一众外门弟子齐刷刷上前,将方才名单上的人扣押在地。 “带走,修仙者押入我秋妄阁地牢,无灵根者送到官府去。” “是!” 有人剧烈挣扎,不甘求饶道:“都是唐无涯和唐烨两父子逼我们的!就算我们不对那些女人下手!他俩也迟早会弄死她们的!” “如果我们不像他们一样,他们是不会信任我们的!” “我们也是无辜的啊!” 姜芜瞧着他们,眼底讽刺。 得了便宜还卖乖。 既享受着好处,又不想承担责任。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清荷脸上暴躁几乎藏不住,她挥袖收起百晓生卷轴,眼皮微抬:“无辜?一群得益者,也敢在本阁主面前说无辜。” 她忽而想到什么,手中聚起无数银针,唇边弯起柔和的笑:“既如此,本阁主倒要探探,你们是否是真的无辜。” “我手中这银针,一针下去断子绝孙,如若你们当真无辜,它就不会伤及你们身体,如果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那就......” 她话未落,摊开手掌骤然一握,银针朝着在扬所有男性身下齐齐射去。 惨叫声一时间此起彼伏,方才念到名字的玉女堂弟子竟无一幸免,身下长袍染血,神色痛苦挣扎。 昏厥的唐老爷子倏然惊厥,疼得醒过来往下半身一瞅,又气昏过去。 连带着秋妄阁几个男弟子也冷汗涔涔,惊骇地看向停留在自己身前的银针。 不愧是副阁主...... 真真是下得去手。 如若他们以前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今日怕就被清理门户了。 单单是看着,就疼啊! 贺逍却是习以为常,轻咳一声唤回外门弟子的注意力:“好了,都带走。” 弟子们齐齐拱手,拖着半死不活的玉女堂弟子离开。 这时姜芜才注意到,原地竟还有漏网之鱼。 只见最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没被处置。 那根银针也悬在他身前,并未落下。 她扯扯清荷衣角,指向那头:“师父,他......” 那人脸圆圆,瞧着颇为白净,只是半条腿瘸了,他低着瑟瑟缩缩,不敢往这边看。 清荷也很意外竟还有人能留下,她再次翻开卷轴,扫过一眼,顿了下。 在姜芜好奇目光中,她轻声道:“周寄,一年前花重金拜入唐无涯门下,期间却从未对任何女子下手,甚至多次偷偷替堂中女子往外送信,因此被打断一条腿,可有此事?” 那少年沉默不作答,姜芜心中却是一震。 这种地方,竟还有良善之人。 怕是这一年来处境极差。 她跑到周寄跟前,弯腰仰头去看他表情:“你别怕,我师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自然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少年双手攥拳,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双眸通红地看向姜芜几人:“多谢,多谢各位大人出手相助,只是,只是我小妹还被关在地牢里,不知各位大人能否出手相助,救救我小妹......” 他话只说到一半,声音就染上哽咽,整张脸因为情绪激动涨得通红。 姜芜瞧着他哭,心下动容,红了眼眶回头去瞧清荷。 却见清荷微一颔首,小路上便已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一盏灯笼在前引路。 姜芜下意识望去,远远对上阿月含着泪的目光。 后头姑娘们相互扶持成群结队,跟在她身后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哥哥!” 一道清脆声音响起,只见一个半大的小女孩松开阿月的手,扑进周寄怀中。 周寄死死抱着她,眼泪滚烫:“小妹,我的小妹。” 这扬景很难不叫人动容。 姜芜抱住清荷的大腿抹了把眼泪,听她无奈道:“你这,哎,算了......” 她没管大腿上的挂件,视线在这群姑娘身上掠过:“玉女堂余孽,都已被我秋妄阁尽数抓进地牢,从今往后,各位不必再担惊受怕,我会派弟子将各位送归家中。” 清荷处理事情的方式,向来是干脆利落的。 她一瞧天边泛起白光,就知时日不早,正打算抽身离开,却被姜芜一把抓住。 姜芜努力地踮脚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清荷面色稍变,掐了把姜芜的脸斥道:“今日之事我还未与你算账,也罢也罢,就由你说的去吧!” 她训罢,看向贺逍:“你陪着阿芜,早些将她带回山上。” “是。” 话落,那道身影霎时消失在原地。 方才还沉默的姑娘们却是一瞬间惊慌,面面相觑,声音里隐约带了啜泣:“从玉女堂出去,旁人怎么瞧我们。” “我是爹娘卖到玉女堂来的,我哪还有家......” “我家的人早就被少堂主给打死了,土地也被侵占了。” “就算出去,也迟早会被卖去嫁人,我还不如死在玉女堂呢......” 第27章 系不系骂错人了 更别说外头的世界对女人并不友好,就算出去,也肯定会被指指点点。 姜芜自知嘴上劝说没有半点用处,翻手就从芥子袋中搬出一箱灵石一箱黄金,还有一小箱心诀法术修炼秘籍。 上品灵石和黄金闪烁着富贵的光芒,狠狠砸在地面,几乎在瞬间就堵住众人的嘴。 就连贺逍也沉默一瞬,震惊地看向姜芜:“小师妹,你抢劫去了?” “呸呸呸。” 姜芜睨他一眼,又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纸,“这都是我误入唐无涯藏宝库所得,而这个,是玉女堂的地契。” 她将地契一同放在宝箱上,看向惴惴不安的众人:“我已向师父请示过,你们在玉女堂受了苦,怕是无处可去,若不嫌弃,都可自行休整,在玉女堂住下,至于这些灵石黄金......” “就用于修缮住处,和日后日常花销,想来够你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谁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做出这样的决定。 贺逍瞧向她的眼神,不自觉多了两分认可。 他这小师妹,似乎眼界比他还要开阔,并不似她表面上那般乖软。 那昭华宗还真是有眼无珠,亲手将这么个宝贝送到他们跟前。 日后,总有他们追悔莫及的一天! 姑娘们也渐渐回神,相互对视,怎么也想不到天大的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换了她们任何一个人,怕都舍不得将这么多金银财宝拿出来送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上浮,一个两个都垂下泪,最后竟齐齐朝着姜芜的方向跪下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姜芜哪受得了这扬面,登时飘了,得意洋洋叉腰:“哎呀哎呀,你们太客气啦,我也没做什么嘛,快起来吧!” 紧张的气氛被她这一说变得轻松许多,阿月匆匆到她身侧,抓住她的手:“阿芜,我有话想说。” 她在她耳侧低语,姜芜眼神愈亮。 小姑娘眼睛都弯起来,朝姑娘们走去几步,煞有其事地拱了拱手:“各位或许不知,我身侧这位阿月姐姐乃在世华佗,精通医术,虽说日后不缺银两,但技多不压身,各位若是有感兴趣的,可以跟着阿月姐姐学习医术,说不准还能开医馆,将我们这玉女堂,改成医女堂。” “自然好,自然好!” 有个穿着红纱的姑娘欣喜上前,“我早就想学医,只是家中长辈不许,说女子等着嫁人就好,没必要浪费钱。” “我也想学!” 方才那个扑入周寄怀中的小妹抬起胳膊,“我也要跟阿月姐姐学医!” 人群吵吵闹闹中带着几声笑,悲伤气氛一晃而散。 远处天光大亮,彩霞染红半边天际,阳光透过云层,落在玉女堂中。 姜芜正笑着,身形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 - 再醒来时,身侧几道身影正来回踱步。 头晕脑胀,浑身酸痛。 姜芜干哑着嗓音艰难吐字:“水——” “醒了!阿芜醒了!” “总算醒了!” 一杯水喂到她唇边,干涩的喉咙好受不少。 姜芜眼巴巴打招呼:“大长老,二长老,二师兄。” “你还知道叫人!” 大长老抬手就往她脑袋上招呼,想到她有伤在身,又硬生生忍下,“死丫头,才不过筑基就敢跑去英雄救美!还有清荷,我都不想说她!那破玉牌到底有什么用?” 二长老重重叹口气:“实在是太冲动了!玉女堂那是个什么地方?百晓堂调查半年才查清证据,原本计划下月清扫,倒被你这丫头抢了先!” “教你的行云步,真真是烂到狗肚子里去了!” “哎——” 眼见姜芜被训得蔫头蔫脑,贺逍心有不忍,忙护着小姑娘:“好了好了,阿芜也是好心。” “对对对!” 姜芜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阿芜都是好心!” “好你个大头鬼,没事了就赶紧下床吃饭。” 大长老和二长老到底还是嘴硬心软,一人往她怀里扔了两颗丹药,“这都是补气的,拿去吃了。” 姜芜抱着丹药,嘴甜得要命:“谢谢长老爷爷~阿芜一点也不疼。” 她一口两颗往里塞,贺逍连阻止都来不及:“.......一次只能吃一颗,算了......” 这丫头气壮如牛,问题不大。 他将外穿衣裳放在床尾,又向姜芜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离开房间将门关上。 姜芜轻轻呼出口气,盘腿坐在床上。 照贺逍所说,她这一觉睡了两天多。 主要原因是肩膀上的伤未好,又挨了不少揍,加上灵气亏空得过于厉害,所以才会晕厥。 然而...... 她闭眼,感受到体内灵根显然较两天前强悍不少,吐纳之间,就有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涌入身体,一点一滴充盈着灵根。 竟是因祸得福! 这一觉,直接睡成了筑基后期! 离结出金丹仅一步之遥! 如此一来,她再去参加秋猎,手中总归是多些筹码,不用再那么忌惮女配男二,还有那个劳什子叛徒。 这也就罢了,姜芜睁开眼后又进入芥子袋。 她虽将大部分心诀法术都留在玉女堂,但还是留了一卷感兴趣的。 就是那卷凡级下品的竹简。 只见上头清晰地写着“招妖心诀”四字。 这世上人人都想除妖,怎会有人想招妖? 姜芜取出竹简,摊开,却见上头空无一字。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谍战片,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将竹简扔进水里,用火烧,用灵气炼化,却也没能在上面留下一点痕迹,亦或者瞧见半个字。 无奈之下,她调出神识探入竹简。 那竹简忽而光芒大作,凭空消失在手中,下一瞬,神识深处,竹简摊开,就这么浮在最中央。 姜芜眼睛倏然一亮,像是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忙入定,再次探向竹简。 还是没字。 姜芜:“该死的系统。” 系统:【Hello?你系不系骂错人了?】 第28章 筑基后期 姜芜退出入定状态,正准备去找本古籍瞧瞧,刚穿好衣裳,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没有八卦可以逃过她的耳朵。 姜芜随手抓了把花生,匆匆穿好鞋子跑出去。 只这两步,她也觉得身形轻快不少。 那始终不曾进阶的行云步竟也升至二重了! 和唐烨打的那一架,还真不亏。 想到唐烨那张可怖的脸,和他渐渐涣散的双眸,姜芜轻轻吐出一口气,步子也缓下来些许。 原以为自己多少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现在回忆起来,居然波澜不惊。 只是不知道师父长老和师兄知道此事,会不会对她有所偏见。 在原先的世界,她从没得到过这么多的偏爱。 她垂下眼睑,抿了抿唇,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外头吵闹声再一次响起,姜芜回过神再次朝外走去,哪知心里想着事,没注意到门槛,迎着众人目光,就这么扑通朝前摔去。 花生米漫天飞舞。 “啪嗒。” “啪嗒。” “啪嗒。” 接二连三落到跟前几人头顶上,吵闹声戛然而止,视线齐聚在姜芜身上。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姜芜可怜兮兮仰起头,望了望大长老,又望了望旁边站着的贺逍,瘪一瘪嘴刚想哭,转头忽地瞧见三个陌生人。 其中两人模样稚嫩,身着金丝绣纹校袍,手持佩剑,显然是秋妄阁外门弟子。 而两人中央,少年俊脸极为冷漠,眼皮动也不动,只视线轻懒在她脸上扫过,将“不满”两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他慢条斯理从头顶上拿下花生米,随意弹落在地,声线极冷:“我不同意这种人代表秋妄阁参加秋猎。” 姜芜:“??” 这种人?谁?哪种人? 她眨着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贺逍反应过来,将她一把从地上拎起来,弯腰拍起去她膝上尘土:“老四,话不能这么说,阿芜虽是五灵根,如今却已筑基,能修炼到如此地步的五灵根,难道还不足以看出她的天赋吗?” 老四? 四师兄慕晁? 那个传说中近神级纯火属性,灵宠火凤的慕晁? 书中后期,姜轻逃到秋妄阁时,正是借了这慕晁的力,才能与男主祁画相抗衡。 只是祁画胜就胜在水灵根,缔结的灵宠也是水凤。 姜芜望向他,赶忙乖巧又懂事地喊了一声:“四师兄好。” 大腿,不抱不行。 可惜大腿本人并不是很瞧得上她,连个多余视线都没给她,冷漠道:“不过是筑基前期,到如今年岁,还不筑基,只能说是废物,再者杂灵根修炼缓慢,去了秋猎只会是旁人的垫脚石,倒不如从外门弟子中挑选。” 他略一抬手,旁边两个弟子微微拱手。 “林叶,林树两兄弟,灵级下品木灵根,筑基后期,让他们两个去参加,即便拿不到名次,至少不会太狼狈。” 这两弟子和慕晁如出一辙的冷漠嘴脸。 两人质疑地望向姜芜,眼中划过一抹轻蔑,而后朝着大长老和贺逍一拜:“弟子愿为秋妄阁效劳!” 这下,饶是大长老和贺逍也有些犹豫。 先前测验姜芜灵根时,她才恰恰筑基前期,包括行云步学得也较为浅显。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她那莫名其妙的爆炸功法。 只是他们曾测过,每每爆炸一次,对灵力消耗也极大。 在秋猎那样的扬合中,若是灵力随随便便就消耗殆尽,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 不论是出于为宗门荣誉考虑,还是为姜芜安危考虑,似乎换人,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看着两人反应,慕晁眼底划过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林叶林树两兄弟也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显然都没把姜芜放在眼里。 一个路都走不稳的丫头片子,除了走狗屎运被师祖看上,还能拿什么跟他们争。 他们是这一辈年轻外门弟子中最有天赋的,虽然比不上几位师兄,但作为灵级单灵根,已经很不错了。 若是参加完秋猎,拿了名次回来,一定能成功入副阁主的眼,成为内门弟子。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姜芜却忽而眨巴眨巴眼睛,回过味来:“谁说我是筑基前期了?” 她声调清脆,却恍若惊雷炸响,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大长老和贺逍惊喜地望向她:“阿芜难不成已经筑基中期了?” “这才多久?一个月?一个半月?” 赞叹声未完,慕晁三人的脸色紧跟着变了变。 一个半月,由筑基前期修炼至筑基中期? 即便是天赋异禀的单灵根,也很难做到如此,五六个月升一阶,已是极快,三四个月升一阶,堪称妖孽。 而她可是五灵根,这世上五灵根修炼本就困难,能升至筑基中期,正常来说恐怕需得花费十来年的时间...... 她这年纪,能到筑基中期,确实不容易。 慕晁眼神中轻慢稍稍减去,抿唇道:“筑基中期?是有两分本事,只是若要参加秋猎,仍旧不够看。” 不怪他这么说,只是阶层与阶层之间,看起来只有一步之遥。 事实上天差地别。 越阶挑战并非易事。 慕晁说罢,视线又落在姜芜身上,终是缓和两分,解释道:“虽说同阶级之中,灵根越多,能力越强,或许你的灵力已经能同他二人比拟,但据我所知,你所掌握的术法不多,等再习一年,明年参加秋猎,或许更好。” 这样说不无道理。 大长老也点了点头,觉得此言有理。 小姑娘年纪尚轻,又是这样天赋异禀的好苗子,确实没必要今年就去参加秋猎。 他转头瞧向姜芜,神色柔和,轻声询问:“阿芜,你怎么看?” “可是......” 姜芜眨着一双明亮干净的眼睛,似是困惑不解,“我也没说我是筑基中期呀。” 话落,风沙沙吹动。 院子里一片寂静。 在扬所有人都愣了愣,而后朝她投去惊愕目光。 大长老声音微微颤抖:“阿芜,你,你的意思是?” “阿芜现在,可是筑基后期。” 第29章 叫我师姐 灵力涌出,沁入灵石中央,各灵根在灵石上显现出不同颜色的光芒,最后留下深色暗纹。 而那暗纹光线深浅,显然就意味着筑基后期。 这下质疑的目光荡然无存,院中再次安静得可怕。 先不说五灵根修炼至筑基后期是多罕见的事情,就是姜芜刚来秋妄阁这么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竟连升两阶? 这种修仙速度,便是放在单灵根里也极为可怖,更别说是杂灵根。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大长老忽而有些说不上来的后怕。 若是他那天执意要把姜芜赶出内院,扔到外门去当个洒扫门童,这将会是秋妄阁多大的损失。 要知道这内院当中四个弟子,已经是一个赛一个的恐怖妖孽。 没想到来了个小丫头,比那四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是清荷,大抵都比不上这孩子的天赋。 几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姜芜是师祖看中的人。 而师祖,从未有过走眼的时候。 “真以为我这宝贝徒弟是绣花枕头?” 远处清荷早已听见里头动静,她原先想着有老二在,阿芜怎么也不会吃亏,便没进来,哪知竟听到这么个惊天消息。 现如今她几乎可以断定,阿芜的灵根,看样子不仅仅是天极下品这么简单,说不准已经到了天极上品,甚至是神级。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神级灵根。 老四是神级火系灵根,已是罕见至极,而阿芜,神级五灵根,真真是恐怖到某种境界了。 只是到了天极以上,灵根很难界定到底是何等级,需得修炼出金丹才能知道具体如何。 但想到阿芜那第六根没发育完全的幼灵根,清荷还是有些可惜。 若是能成为六灵根,那才真真是这修仙界绝无仅有的第一人。 不过现下看来,已经是他们捡到宝了。 这丫头,日后说不准会站得比他们更高。 那没用的师祖,总算干出点实事了! 她如此想着,走入院落,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语气佯装不善,“老四,你若是回来刻意欺负小师妹,就赶紧滚蛋,该死哪去死哪去。” 慕晁面色一凝,继而露出抹苦笑,无奈摇了摇头。 他回来得急,只听外头几个弟子说内院多了个杂灵根的小师妹,还要代替整个宗门去参加秋猎,哪里顾得上其他。 毕竟参加秋猎没有名次事小,若是死在秋猎事大。 师父愿意养个小孩,那便养了,可决不能拿出去胡闹。 谁知这孩子确实是杂灵根,却是这种近乎妖孽的天级杂灵根。 这次确实是他眼拙。 他抿了抿唇,思索片刻,摊开手掌,一颗火红的珠子缓缓凝聚在掌心中央。 那珠子出现刹那,隐约有凤吟响起,周遭空气刹那间变得滚烫。 他递向姜芜,小姑娘避让不及,披散发尾沾了火焰,一瞬间烧焦卷曲。 姜芜:“......” 偏跟前少年好似没瞧见,还诚恳朝她开口:“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此次是我不好,我误会你了,这是火凤灵珠,我交于你一半掌控权,日后我的灵宠,你也可以随意驱使......等等,你,你哭什么?” 眼泪啪地砸下来。 姜芜捧着自己只剩半截的耳发,身体微微颤抖。 头发。 她的超级无敌美丽黑长直。 烧了。 就这么烧了。 被唐烨锤爆的时候她没哭,被唐无涯威胁的时候她没哭,差点死的时候她也没哭。 而现在,她瘪瘪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头发! 拿什么来拯救你! 长老清荷几人同情地看了慕晁一眼,而后极为习惯地默默避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小丫头炸人挺狠,哭起来也挺狠。 说是天崩地裂也不为过。 林叶林树两兄弟刚折服于这内门小师妹的天赋异禀,下一秒,又折服于她的眼泪。 等他们出去,定然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些乱嚼舌根之人。 若非外门那群人总嘀嘀咕咕,说新来的小师妹是个没用的杂灵根,参加秋猎只会给秋妄阁丢脸,他们也不会自荐到慕晁跟前去。 现下真真是丢脸丢到内门来了。 更何况这小师妹生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些,像画上会勾人的妖精。 只是哭起来也止不住,从轻轻呜咽,又转为抽泣。 伤心得令听者都心碎。 而现在,最心碎的人要数慕晁。 他一改方才冷漠轻慢,手足无措地收起火凤灵珠,整张脸涨得通红,慌里慌张道:“不不不不是,师兄不是故意的,没事没事,头发还能长回来!师兄去替你找长头发的丹药,如何?” 姜芜委屈透了,怒目而视,声泪俱下地翻起旧账:“你方才还说我这种人根本不配参加秋猎,我不要你这个师兄!” 清荷喜滋滋地在旁边火上浇油:“为师替你将他逐出师门。” 慕晁堵得慌:“你快别添乱了。” 他哪有过安慰人的先例,阁内弟子惧他怕他,骂就骂了,打就打了,哪敢这样当着他的面哭。 就算哭了,扔下山历练一圈了事。 可她偏顶着这张软软甜甜的小脸,而且还自己嫡亲的小师妹。 显然,太粗暴是没用的。 他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想如何?那师兄满足你一个愿望还不行吗?别哭了。” 小姑娘竟奇迹般地止住哭声。 她仰起头,鸦羽似的长睫上缀着泪珠,小声啜泣:“真的?” 旁边还有外门弟子在扬,慕晁努力维持最后的尊严:“真的。” “那......” 姜芜努力想了半天,忽而眼睛一亮,脆生生开口,“我想好了。” 慕晁深吸一口气:“你说。” 总归不能要天上的星星吧。 即是让他送什么天底下最珍贵之物,他也总有办法找得出来。 谁料下一刻,小姑娘用那双漾着水雾的眸子瞧着他,破涕为笑:“那你日后,要叫我师姐。” 慕晁:“??” 第30章 火凤灵珠 更别说他拜入师门已有十余年,这丫头前两个月才来。 让他喊师姐,未免......太得寸进尺了些。 慕晁冷俊面容浮上些许羞赧。 他抬手,再一次将火凤灵珠拿出来,只是这次放得远一些,冷声道:“我的承诺,你就这样用了,未免太随便,这次我只当没听见,火凤灵珠你拿着,至于愿望,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他转身要走,颇有两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姜芜瘪瘪嘴,声音里又带了哭腔:“师父,长老爷爷,二师兄,他不守信用!” 慕晁:“......” “噗——” 几人哪里见过慕晁这副吃瘪模样。 要知道内门四个弟子当中,慕晁虽年纪最小,但气性最高,端的是清冷矜贵,从不与人好脸色。 这还是头一遭,被小姑娘折腾成这狼狈模样。 姜芜显然是故意的。 她最最记仇,雾蒙蒙的眼里蓄着泪,委屈巴巴:“四师兄难道还是瞧不上阿芜吗?” 这小绿茶...... 慕晁太阳穴突突跳,揉揉眉心止住脚步,艰难地回过头:“我自然说到做到。” “那你唤我师姐。” “......” 慕晁试图跟她协商,“如若不然,你有什么宝物想要,亦或者是功法心诀,我替你去拿,这样还更值当些。” “不要。” 她鼓着腮帮子,鼻尖哭得泛红,“就要这个。” 得。 他们这秋妄阁,竟是招来了个祖宗。 慕晁勉力张了张嘴,忽而触及到几道揶揄目光,脸色霎冷,偏头道:“技不如人,还不赶紧回去修炼!” 原本想留在此地看好戏的林叶林树两兄弟一激灵回过神,忙不迭拱手跑掉。 他又将视线投向其余几人。 只见大长老逃避地躲开他的目光,摩挲着石桌:“这石桌可真石桌......” 贺逍望天:“这天可真天......” 清荷:“哎这衣服可真衣服。” 他们几人显然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像是打定主意死赖在此地不走,非得凑一凑这个热闹。 慕晁抿抿唇,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瞧向姜芜,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师姐。” 少年人的声线格外好听,带着点微不可见的羞恼。 姜芜撅撅嘴:“要叫六师姐。” “六,师,姐。” 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 姜芜总算露出笑容,扯过旁边大长老的衣袖擦干脸上眼泪:“以后四师兄都要这么叫阿芜。” 慕晁屈辱至极,但瞧见她笑,又不由松一口气。 他面颊发烫,烦躁地将火凤灵珠扔给姜芜:“还不赶紧拿着。” 这回姜芜有了准备,快速调动水系灵根,将火凤灵珠包裹在内小心接过。 她前两个月才被剖去灵兽契约,自然知道灵宠对于一个修仙者来说有多重要,忙要递回去:“四师兄先前对我有误解,也在情理之中,这个阿芜就不要啦。” “你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得很?参加秋猎的,都是各家翘楚,一半以上都是结成金丹的。” 慕晁未接,语气并不怎么好,“这个给你,也是怕你给秋妄阁丢脸,若你死在里面,至少还有只火凤能给你收尸。” 姜芜:“......” 这四师兄的嘴,可真真是太毒了。 系统:【不用夸他,你也一样。】 姜芜:“......” 她忽略系统,垂眸看向火凤灵珠时,心里却是一软。 没穿越过来以前,她常常在角落里偷看父母和弟弟相处。 父母也是这样,嘴上对弟弟骂骂咧咧,说他到处乱跑不听话,说不要他这个小孩,但事实上还是会将各种好玩的好吃的放在弟弟跟前。 他们嘴硬心软,事实上全是爱。 但从没人对她嘴硬心软过,也从没谁真正把好东西送到她跟前。 而今不同,她轻咬了下唇,视线在跟前几人身上扫过,又落回火凤灵珠上。 穿越好像也挺好的。 长老爷爷会给她做饭,师父会在危难时救她于水火,二师兄会教她修炼,四师兄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会送她礼物。 穿越让阿芜有家了。 她破开水球,将火凤灵珠紧紧攥在手里,认真道:“阿芜不会死的。” 火凤灵珠一瞬间烫伤手掌,却也一瞬间与她灵力契合交缠,凤吟在脑中乍然响起,一只浑身火红羽毛的巨鸟在天边乍现,突破云层盘旋翱翔在半空。 尊贵又神圣,染红半边天际。 而后那火凤落下,亲昵地蹭了蹭姜芜的手背。 慕晁眼底划过微不可察的讶异。 虽说给了火凤灵丹,但火凤高傲,轻易不亲近人。 与水凤不同,它更喜手段干脆狠辣之人,却又极违和地非良善之人不亲近,嫉恶如仇。 这两者听起来很难全,偏偏第一面就喜欢上姜芜。 看样子这小丫头,并不似她表面上这么单纯无辜。 如此想着,慕晁唇边弯起点笑意。 有意思。 这样有秘密的人,才配留在秋妄阁,才配做他师妹。 他没忍住,在众人惊诧目光中,伸手揉了揉姜芜的脑袋:“那你最好晚点死。” 他说罢,又朝另外几人拱了拱手,一脚踏上火凤宽大翅膀,就这么消失在天际。 姜芜:“......” 这人可真会说话啊。 看小姑娘一副呆愣愣的模样,贺逍忍不住出面解释:“老四就这样,就连我们几个也和他难以亲近,不过他愿意将火凤灵珠给你,心里是认了你这个小师妹的。” 姜芜纠正他:“师姐。” “好好好,师姐。” 贺逍也跟着揉一把小姑娘头发,忍不住笑道,“小丫头片子还想当老大。” 大长老见孩子们闹,脸上也有了笑意:“好了好了,让阿芜过来吃饭,再让老夫瞧瞧,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 姜芜受伤昏迷这几日,他们当真是急得不行。 姜芜这才觉得肚子空空,确实好饿。 桌上放着热腾腾的砂锅粥,还有两个油煎饼和剥好的虾。 她走过去坐下,刚拿着勺子往嘴里送粥,清荷忽而开口:“对了,我此次来,还有事要问阿芜。” 姜芜疑惑仰头。 就听清荷问:“唐无涯说是你杀了他儿子,这事可是真的?” 第31章 多吃一点 旁边大长老眉头一皱,撇撇嘴道:“清荷丫头,你怎么什么胡话都听!” 他目光慈爱地落在姜芜身上,轻叹一口气:“你瞧瞧阿芜,不叫人欺负去就已是极好,手上哪敢沾血?” 说罢,他朝着姜芜轻扬下巴:“吃吧。” 姜芜默默将吹凉的粥送进嘴里,就听贺逍也应道:“唐无涯真是太可恨了!想对阿芜下手也就罢了,竟还敢找这种借口!” 清荷视线不自觉朝姜芜看去,就见她正在努力和粥里的葱花较劲。 一根两根往外拣。 拣得着急了,还皱巴着小脸偷偷掐诀,试图用灵力将葱花全部挑出来。 娇憨得要命。 瞧见这一幕,清荷脑中不禁浮现方才画面。 这丫头被烧焦两缕头发都哭哭唧唧跟人撒娇耍无赖,就她那脾性胆子,确实不太可能弄死唐烨,要真不小心弄死了,指不定吓成什么样。 她稍微松口气,放下担忧。 倒不是她想留着唐烨性命,只是她这几个弟子,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天赋异禀。 而这样的天才,最忌讳品性不良。 若是嗜杀,日后定会给凡尘招来祸端。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是她看着长大的,品行她都看在眼里,虽然都说不上是什么正义凛然之辈,至少不会太歪门邪道。 只有这孩子,年纪小,而且才来两个月。 就怕杀了人留下心理阴影,或者埋下祸根,她也好及时疏导劝诫。 不过眼下看来,她的阿芜软软糯糯,是决计做不出那种杀人放火的事情来的。 姜芜拣完葱花,才突然意识到刚刚在聊唐烨的事情。 她忙抬起脑袋,就见三人站在一起,正和蔼可亲地望着她。 “小姑娘就是比男弟子好啊,瞧着都赏心悦目。” “只是太善良了也不好,到了秋猎如何下得去手捉妖?” “不敢还手,只求别被旁人欺负了去就行。” 姜芜:“......” 善良? 不敢还手? 谁? 她吗? - 等吃过饭,贺逍还要去处理玉女堂的其他事情早早离开,大长老也有其他事要忙,只有清荷多留一会。 虽说是师父,但她教导姜芜的次数甚至不如贺逍来的多。 如此想来,她略微有些愧疚,将姜芜喊到自己跟前:“原先我想着,你尚在筑基前期,能在秋猎前夕把控好灵力就已足够,倒是师父轻看你了。” 姜芜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没有。” 小丫头古灵精怪的,比她那几个师兄还不让人省心。 清荷无奈点了点她的脑门,抬手化出几本术法心诀:“你是五灵根,在修习术法这方面会占很大优势,几乎没有你学不了的,这里是师父替你挑的几本功法,你自己瞧瞧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心诀表面有淡淡灵气浮现,阶级不同,其上浓郁程度也不同。 但明显可见的是,这几本心诀术法都比姜芜在玉女堂地下室见到的那些要强悍得多。 每一本都是灵级上品,而最下面那本,竟是本天级下品。 据姜芜所知,每个宗门的立宗之本就是术法心诀。 任意一本灵级的术法心诀,放到外头都可以成为一个小门派的传家宝。 灵级千两黄金不换,即便是有灵石,也未必就能买得来。 至于天级,就是四大宗门瞧见了,也会想方设法收入囊中。 每多一本天极术法,宗门就会更强一分,在宗门大比之中,自然也会多一份筹码。 而现下,天级下品的术法心诀,就这么给她了? 见小姑娘愣着,清荷拍一拍她的肩膀:“忘了告诉你,秋猎又重新提上日程,就在半个月后,再过十天,你就该动身参加了,这期间能不能消化术法,就全靠你自己了。” 姜芜:“不是......” 越高阶的术法心诀越难掌握修炼,行云步只是个灵级下品,就花了她一个多月才勉强学至一重,这些术法...... 让她这短时间内自学,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姜芜哭丧着小脸:“师父,我是不是要死在秋猎里了。” “呸呸呸,胡说什么。” 清荷捏捏她的脸,并不是太担心,“学不来也没事,我会让林叶和林树两兄弟同你一起参加,到时候你们三个躲起来,别上赶着捉妖,咱们混到结束就好。” 很显然,即便姜芜天赋异禀,他们也已经摆烂了。 毕竟三个人凑不出一颗金丹,确实没有抢魁首的必要。 “总之......” 清荷又思索了一会儿,眼睛弯起,再次嘱托姜芜,“你若是能捉得到妖就捉一些,若是捉不到也无妨,我听说那大佛山上有一种野果特别好吃,你去都去了,多吃一些回来,也不算亏。” 这话姜芜听进去了。 她眼睛亮亮,认可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师父。” 孺子可教。 清荷满意地揉揉姜芜的脸:“既如此,师父也不打扰你,你好好养伤,好好休息。” 她掐诀要走,见外头贺逍去而复返,忽地想起什么,面色陡然一沉。 原本就想跟姜芜说的,出了玉女堂那档子事,竟叫他们全忘了。 师徒两人对视一眼,面色都不太好看。 姜芜不明所以地站起来,朝两人中央探探头。 而后她恍然大悟,煞有其事地咳嗽两声:“好啦好啦,都不许吵架,都听阿芜说,我们秋妄阁,要以和为贵嘛!” 这一打岔,清荷想杀人的心散了点。 她强忍着暴脾气,捂住姜芜的耳朵才怒骂出声:“狗爹养的昭华宗,老娘要他们死全家!” 贺逍:“......” 骂人倒也不是这么骂的。 但骂出来好受不少,清荷放开姜芜,呼出口气,强装着温温软软道:“你同阿芜说,让阿芜自己做决断。” 她说罢,掐诀唤来长剑,踩上去前还柔声道:“无妨,阿芜遵从本心就好。” 然而那剑刚飞出一瞬,山谷里骤然回荡起她中气十足的骂声:“你死定了狗祁画!” “不要脸的东西!上辈子当狗的是吧!” “看老娘下次不把你揍成猪妖!!” 贺逍:“......” 姜芜:“......” 姜芜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看向贺逍,轻声问:“昭华宗怎么了?” “前两日,百晓堂收到委托。” 贺逍抿了抿唇,少年气的眸色郁结难化,隐隐压着怒意,“昭华宗花一千个上品灵石,买你的踪迹。” 第32章 财迷 姜芜却睁圆眼睛,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一千个上品灵石,等于十万个中品灵石,等于千万个下品灵石。 哇。 姜芜浑身上下闪耀着财富的光芒,一双杏眸亮亮,双手合十小声嘀咕:“发财啦......” 忽而对上贺逍愤恼目光,她蓦地回神。 下一秒,她变脸极快地跺跺脚,气呼呼道:“区区一千个上品灵石,休想带走阿芜!” 她说罢,又可怜兮兮凑到贺逍身边,左手握拳立在耳侧:“阿芜跟昭华宗势不两立!师兄要相信阿芜!阿芜才不会被这一千个上品灵石诓骗!” 这下饶是贺逍都被气笑了。 他忍不住弹弹姜芜脑门,气道:“秋妄阁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一千个灵石就给你这小财迷骗走了?” 姜芜捂着额头小声嘟囔:“阿芜没有。” “灵石咱们多的是,不少他这一千个。” 贺逍怎么说也年纪不大,到底还是稳不住气。 他从芥子袋里翻出把系着红绳的钥匙,挂上姜芜的脖子,“这是师祖的库房钥匙,里面灵石你要多少有多少,别说是几千,就是几百万都有,不许再瞧昭华宗的东西,听到没?” 冰凉的钥匙贴在颈上,姜芜半推半就:“哎呀哎呀,不行不行,师祖的东西怎么能拿。” 嘿嘿,钱钱,爱爱。 “师祖的钱都是百晓堂赚来的,师父说了,师祖整日游手好闲,不配拿这么多钱,所以一部分补贴给了外门弟子,另一部分留作宗门用,剩下的放在此处,内门弟子若是需要,都可以用。” 贺逍坚持将钥匙给她,“师兄们不缺灵石,自然要紧着小师妹用,你乖乖拿着,有需要就直接用。” 姜芜眼睛都快弯成月牙。 师祖,师兄,大大的好人。 要知道姜轻在昭华宗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毕竟那位祁画可是出了名的“名门正派”“清流世家”。 他们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财力,就是有,也不可能给姜轻这种待遇。 一个月十个上品灵石,已经是极多的了! 而她,手握金库钥匙。 单是想到这一点,姜芜就爽得想原地打滚。 而且她算是发现了,秋妄阁的师兄们,都特别喜欢往外掏东西。 四师兄一见面就给她掏了颗火凤灵珠,二师兄连金库钥匙都掏给她。 她要一辈子赖在秋妄阁! 姜芜转头就拍着胸脯朝贺逍表忠心道:“二师兄,你真是阿芜见过最好的师兄,那昭华宗算什么,阿芜才不会回去。” 她又补充道:“而且阿芜本来也没有要回去,只是阿芜讨厌他们,不坑白不坑嘛!” 这黑心小萝卜。 外头瞧着白白嫩嫩单纯无害,脑子里坏心思还不少。 贺逍无奈摇摇头,抱起胳膊:“油嘴滑舌,你想如何做?” 姜芜歪着头想了下,灵动娇俏的眸子转了转,蔫坏道:“他们只是要我行踪,那很简单呀。” “等秋猎,阿芜亲自给他们送过去。”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贺逍沉默了下。 嘶—— 这腹黑劲,怎么跟上头那位师祖有得一拼啊。 - “百晓堂有姜芜的消息了!” “我就知道她没死。” “这不可能!” 几道声音齐齐在偏殿响起,恍若惊雷乍响。 祁画狐疑地看了眼明显过激的姜轻,而后匆匆移开视线,吐出一口浊气,向沈赐伸手:“消息拿来给本尊看看。” 他手指微颤,急切过了头。 姜轻几乎是瞬间沉下脸色,咬紧后槽牙。 该死的姜芜。 难不成真的从那秘境中逃出去了! 不行,绝对不行。 她好不容易才取代姜芜,获得了全宗门的喜爱,她绝不能让姜芜回来。 不过...... 她看到沈赐为难神情,微不可察地放松了点。 兴许姜芜也没这么容易回来。 果不其然,沈赐欲言又止道:“百晓堂那边说,等秋猎时,在大佛山脚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姜轻忍不住皱眉:“他们把我们昭华宗当什么!还要我们亲自去换!” “不仅如此......” 沈赐艰难道,“他们还说,要五千个上品灵石。” “五千个!!” 姜轻遏制不住尖锐的声音从喉咙里响起。 五千个上品灵石,足够制成多少枚补气丹了,拿出去甚至可以换一柄极好的剑。 她每个月也不过十个上品灵石! 她一阵阵肉痛,忙朝着祁画拱手:“不知消息真假,师父三思......” “换!” 她话未落,祁画斩钉截铁道,“不过是五千个上品灵石,拿给他们。” 姜轻还想说什么,瞧见沈赐和祁画那迫不及待的神色,将话咽了回去。 她掩下情绪,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和阿芜比起来,五千个灵石,确实不算什么,只是......” 她顿了下,又道:“只是不知道阿芜会不会懂师父和师兄的良苦用心......” 其余两人终于觉察到她的情绪。 沈赐忙拉住她的手,轻声哄道:“轻轻,你这些天为了找阿芜,也费了不少心思,到时候一定让阿芜给你好好道个歉。” 祁画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略一点头:“她除了昭华宗,怕是也无处可去,届时你们两姐妹也要好好相处,阿芜那孩子倔强,等她回来,我会好好说说她的。” 姜轻勉力笑了笑,没再说话,眼底却划过一抹恶意。 想回宗? 她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 接下来的半个月,姜芜没去钻研清荷给的那些心诀术法,而是一门心思精进行云步,顺便给自己自创的爆炸取了个名字。 二踢脚。 对此,贺逍十分不理解。 这术法威力强,炸开时像烟花般绚烂夺目,怎么就取了个这么难听的名字。 但看着姜芜期待目光,他也只得违心夸赞:“好听。” 修习之余,姜芜还抽空跑下山,去找了老乞丐一趟。 阿辰已死,阿月也在玉女堂有了新生活,老乞丐自然也得兑现诺言。 暗巷里,他叼着个酒壶,上上下下瞧了姜芜一眼,眼底赞赏意味更浓。 天级五灵根不说,还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玉女堂的事旁人不晓,他可都知道。 小小年纪,心也够狠。 真是天生修毒的好苗子。 他这老毒物,总算是后继有人! 第33章 小无赖 “弟子一切都好!” 姜芜原本已经朝他跑去,突然想起什么,又快步跑走。 半刻钟的功夫,她揣了一兜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回来,邀功似的到他身边,“都给师父吃。” 临近冬日,天气降温,小姑娘穿得厚,小脸从毛茸茸大氅中仰起来,瞧着就乖巧可爱。 老乞丐抓包子的手一顿,又突然有些愧疚。 虽说是天生适合修毒的体质,但若是让秋妄阁那群妖怪知道,还未必饶得了他嘞。 但弟子可遇不可求。 他看向姜芜,压低声音:“你没跟其他人说见过我吧?” 姜芜忙摇头:“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 老乞丐呼出一口气。 姜芜又道:“只是我马上就要去参加秋猎了,待我回来,才能再来跟师父修炼。” 秋猎? 他倒是有所耳闻。 今年的秋猎,可全是些天赋异禀的小怪物啊。 只是再天赋异禀,在他这个小徒弟跟前,都有些不够看。 他如此想着,捡到宝似地笑皱了脸,开口问:“身上有钱吗?” 姜芜点点脑袋。 下山之前,考虑到说不定又要买药,她特地去小金库里拿了几块上品灵石出来,又拿了一些装在芥子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老乞丐点点头,将包包子的油纸抽出来,在上头又写了个药方,除此以外,还给了姜芜一个白瓷瓶子。 “接下来七日,日日都用此药方沐浴,等七日以后,每日服用一颗药丸就好。” 老乞丐靠回墙上,懒洋洋道,“如此,等你从秋猎回来,那才算是真的入了毒修的门。” 七日之后,恰巧就是赶路去参加秋猎的日子。 他忽而想到点什么,又道:“大佛山上,有种草药,叫龙吟草,你若是见到,一定要取到手,未炼化的龙吟草乃世间剧毒,对你的修炼很有好处。” 龙吟草。 姜芜记在心里,而后眨巴着一双圆溜溜大眼睛坐到他身侧,两条腿悬空晃啊晃,软声软气:“也不知道阿芜能不能平安从秋猎回来,听说秋猎很危险,不小心就有生命危险。” 她长吁短叹道:“阿芜出事倒是没什么,就是担心没了阿芜,师父以后又是孤身一人……” 她停顿了下,见老乞丐没反应,又接着叹出一口长气:“没了阿芜,谁还能给师父养老送终啊。” “停停停停停。” 老乞丐越听越不对劲,没好气地睨她一眼,“老子活得好好的,怎么就养老送终了!你这小丫头没安好心,有什么事直说。” 姜芜嘿嘿一笑,摊开手掌朝他伸去,眼睛眨啊眨:“我师父可是这世上最最厉害的毒修,肯定有特别特别多宝贝,要是师父能大发慈悲,给我一两件保命就好啦~” 老乞丐嘴上嗤一声:“老夫可不吃这一套。” 他话这么说,还是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小布袋扔给姜芜:“就这么点东西,你爱要不要!” “谢谢师父!” 姜芜宝贝似的往怀里塞。 保命符啊保命符。 毒不死那群傻叉。 老乞丐瞧她这样,忍不住咧嘴一笑,有点感慨。 这丫头,穿得漂漂亮亮,生得也漂漂亮亮。 像闺阁里的大小姐。 旁人瞧他这穷酸样就绕道走,哪会愿意停下来跟着他。 若是他们知道他是毒修,那跑得就更远了。 没想到这年纪,能遇上这么个心思干净的小孩。 他正感慨着,忽觉不对劲,一只手正偷偷探入他的口袋里摸索,见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掏走了仅剩的那两颗补气丹。 老乞丐:“......” 得。 白感动了。 什么大小姐,这明明就是个小无赖。 - 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期间,姜芜大门一步未出,饭一口没吃。 倒不是她想临时抱佛脚,而是东常败给的药浴方子,泡起来实在太疼了。 不像第一次,只在入水时比较痛,而后痛感就慢慢消散。 这次待在池子里的每分每秒,全身上下都像被毒虫啃噬。 筋骨更是寸寸瘙痒难忍,诱她去抓挠。 然而一旦抓破了,就血流不止,痛感痒感被放大一万倍。 姜芜疼得满地打滚,痒得抓心挠肝,只觉整个人泡得死去活来,眼泪都快疼干了。 而每日泡完药浴以后,还需要她运转灵力,将体内毒素彻底融合。 好不容易熬过最后一日,热气蒸腾的偏房里,姜芜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痛感,痒感,几乎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整个人是难以言喻的舒爽。 她穿上衣裳,走出房门,黑暗之中神识扩散,落在池边。 “咻——” 一截树枝从她身后刺出,准确无误地扎向池中小鱼。 小鱼扑腾两下,仰着雪白肚皮浮上水面。 而它鱼鳞之上,竟也覆盖了一层暗色毒素。 姜芜走过去蹲在旁边,伸手戳了戳。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体里的灵力沁了毒素。 据她所知,毒修和灵修一样,分为不同阶层。 只是毒修比灵修更难修炼,也更强大。 一名结丹的毒修,甚至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死元婴阶层的灵修。 同样的,这世上元婴阶层的灵修不少,但毒修,似乎只独独有一人。 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似乎不止因为修炼太难,而更因为大部分毒修都会遭到反噬,英年早逝。 姜芜倒不是很在意这一点。 危险和机遇并存。 大不了她及时止损,反正东常败都能活这么久。 而她如今应该只是入了毒修的门,也就是炼气阶层。 体内的毒素,应该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昏迷晕厥,但不知道对上修仙者,会不会有用。 她等了会儿,见小鱼还没醒,伸手又戳戳它。 毒素沿着指尖回到体内,小鱼迷茫地翻腾,很快游走。 第二日一早,姜芜尚在梦乡,就被敲门声吵醒。 她瞥了眼昏暗天色,昏昏欲睡地起来开门。 只见外头整整齐齐站着清荷,贺逍,慕晁,甚至大长老二长老,还有几个面生的阁中长辈也来了。 后头还有林叶林树两兄弟。 先前她刚入宗门,都没有这个阵仗。 见她还迷糊着,大长老一抬手,几个童子将精致食盒送上前。 大长老语重心长:“今日你就该启程前往大佛山参加秋猎了,这里都是些你爱吃的菜,还有糕点,去了山上难免环境恶劣,很可能吃不上饭,你将这些存在芥子袋中,不要饿坏自己。” 第34章 御剑 姜芜:“......” 秋妄阁要求这么低吗? 她怎么记得,昭华宗可是要求参加秋猎的弟子必须夺得魁首,否则回去还得受罚。 她正想着,怀里又被塞了几套干净衣裳。 清荷瞧着她,忧心忡忡:“你在里头别跟人犟,只管躲着些,如若真被人欺负了也别上去打架,夹着尾巴些,等出来,师父定然他们全宗吃不了兜着走!” 姜芜乖乖应好,朝几人皆是一拜。 等到了慕晁跟前,她仰起小脸,眼睛里满是期待。 慕晁:“......” 他轻咳一声,假装看不懂她的意图。 姜芜不罢休地提醒他:“你就不跟六师姐说再见吗?” 慕晁微笑,咬牙切齿:“六师姐,万事小心。” 姜芜总算心满意足,将食盒什么的全装进芥子袋里,又挎了个小包袱在肩头,跑到林树林叶两兄弟身边去。 两人对姜芜的能力也有所了解,这会儿倒不敢再对她不敬,忙问好:“六师妹......” 话刚出口,姜芜皱巴着小脸就望向他们。 林叶林树一梗,飞快改口:“六师姐,咱们上路吧。” 清荷又对着三人都叮嘱了一番,才道:“大佛山离得不远,御剑时稍微慢一些,切莫着急。” 林叶林树忙拱手拜别,掐诀招来剑,轻快地跳上去。 姜芜微微沉默,而后,对上周围一圈疑惑目光。 她深思熟虑,最后艰难开口:“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好像,可能,不会御剑?” 沉默。 天还未大亮,微光里是诡异的沉默。 清荷:“你不会什么?” “御剑。” “什么剑?” “御剑。” “御什么?” “剑。” “......” 又是诡异的沉默。 谁人不知,御剑是灵修的第一课。 照理来说,刚测出灵根的孩童,就会第一时间去学习御剑。 不管是不是剑修,也会随身配一把剑用来赶路。 因此姜芜来山上这么些时日,也从没有人想到过这个。 过了好一会儿,林叶打破沉默:“六师姐,要,要不然我带你吧?” “好。” 姜芜倒是很乐观,踩上去感受了一下,被颠得一晃神。 她忙坐下,抓紧剑柄,紧张道:“我准备好啦!” 等剑冲出去,云霄传来姜芜的尖叫声,三生苑里众人才回过神。 清荷:“嘶——她是不是,哎,连剑都没有?” - 足足飞了一刻钟,姜芜才适应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在天上极速飞行的感觉。 她随手抓了只鸟又放开,无聊地趴在剑上,胳膊和腿都腾空晃啊晃,瞧着底下风景。 林叶林树第二回见这位新来的“师姐”,仍新奇得紧,同她一路念念叨叨:“听说秋猎短则半个月,长则三个月,说不准还要在大佛山上过年呢。” “若是能尽快猎光大佛山上的妖,七八日就回来,也是有可能的。” “那上面妖穴多,机缘也多,听说有许多稀罕药草,龙吟草也在其中呢!” 龙吟草? 姜芜突然想到,老乞丐也让自己带回去。 只是这不是剧毒吗? 她好奇问了嘴,林树解答道:“未炼化的龙吟草虽是剧毒,但只要稍加炼化,就是绝佳的上品丹药,能强化灵根,还能解毒疗伤,甚至对灵宠都有极大的好处。” 听起来,确实是个宝贝。 看样子她想得到此物还不容易。 算了。 能拿就拿,拿不了拉倒。 林叶和林树两兄弟没再说这个,又嘀咕起其他事情:“听说还要检查芥子袋,一人只许带十颗丹药,一柄剑,符咒一律不许带,看样子得自己狩猎了。” 听到这话,姜芜一骨碌爬起来:“那吃食呢?” “吃食……吃食倒是没说。” 修仙界对于吃食不是太讲究,大多人都一颗补气丹了事。 更何况寻常芥子袋空间并不大,拿来放吃食,太浪费了些。 姜芜却皱巴皱巴眉头,十分苦恼。 原本还觉得带多了,这下万一十天半个月出不来,可就糟糕了。 正想着,林叶忽而眼睛一亮:“到大佛县了,我们下去吧。” 除了他们,已有不少御剑而来的各宗门弟子落地。 照理来说,四大宗门的出扬,应是万众瞩目的。 但秋妄阁已经三年没有参加秋猎和各种活动,根本就无人认得他们的校袍。 加之三人甚至只御了两把剑,除了遭到一些嘲笑的隐晦目光以外,并没有得到任何注意。 反倒是三人刚走出十几米远,身后就传来阵阵惊呼。 只听一声龙啸,狂风眯眼,远远的一条紫金幼龙冲向地面,而它身上,五个少男少女身穿代表昭华宗的暗红色长袍,正一脸意气风发,接受着围观者的羡慕视线。 人群沸腾,止不住赞叹:“这可是腾龙灵兽!千年未曾出世!但凡它认定的主人,日后再不济也是个元婴高手!” “当然了,它的主人可是姜轻,姜轻你们知道吗,昭华宗内门亲传!听说这个年纪已经结成金丹,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大宗门的弟子,与我等真是天差地别,看来今年的魁首,又是昭华宗。” “......” 赞叹声传入为首的少女耳中,她面色未改,唇边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轻声道:“小五,回来吧。” 紫金腾龙下一瞬就化成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依赖地跟在她身侧。 沈赐瞧向她,温声道:“轻轻,我们走吧。” 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羡煞地注视着他们。 然而沈赐面色却倏然一僵,视线遥遥地落在远处一道正拐弯的活泼背影上,喃喃道:“小师妹?” 听到他这话,姜轻一滞,脸色难看:“大师兄,你说什么呢?” 沈赐试图再看仔细些,那人却已经消失在拐角。 他细微摇摇头。 不会的,小师妹被硬生生解除和腾龙灵兽的契约,修为都已经跌到了筑基前期,不可能活着从秘境里出来。 再者,小师妹一向沉默寡言,那姑娘一蹦一跳的,瞧着就不像。 他拿出装着五千个上品灵石的芥子袋道:“没什么,是我看错了,走吧,还得去跟百晓堂换消息。” 姜轻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芥子袋上,声音里难以克制地带了点嫉恨:“也不知道百晓堂有没有这个本事,能把阿芜找出来。” 第35章 等我老了我也胡说 她随手买了个狐狸面罩戴上,扯着林叶林树两兄弟往另一条街走。 大佛县是个位于山脚下的普通城镇,不算太繁华,但大概是因为各宗门秋猎的缘故,街市两旁还是支起不少摊子。 卖糖人的,卖符咒的,卖刀剑的都有。 不少小宗门的弟子瞧见,都会兴趣盎然地跑去逛逛,但对于稍微有些名气的名门子弟来说,这些就不够看了。 林叶林树猫着身子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问:“六师妹,啊不,六师姐,咱们为何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你忘了?我们还得去坑骗,呸,换取昭华宗的灵石,要是提前被发现,他们还能给钱吗?” 两兄弟恍然大悟,又好奇问:“那为何我们现在要去饭馆?” “在里面这么多时日,我带的东西哪够我们三人吃?” 姜芜瞧着墙面上的菜单,跟土匪似地朝小二道,“全部都上一份,装得好一些,我要带走,米饭也要,米饭来两桶。” 所幸这天级芥子袋灵力充沛,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姜芜再一次感谢上苍,感谢素未谋面的师祖。 林叶惊愕:“可是我们修仙者,忌馋忌贪,若真饿了,找些野果充饥,岂不是更好。” “那都是老人家骗你们的,什么忌馋忌贪,都是他们怕你抢饭吃!” 姜芜又努力往芥子袋里塞了两壶酒和几个烧饼道,“等我老了,我也胡说。” 两人茅塞顿开,脸上露出崇拜的表情。 但旋即,他们又有些许苦恼:“但芥子袋空间狭小,若放了这些吃食,哪还放得下其他东西?” 姜芜瞅瞅自己的芥子袋。 开阔,宽广,一眼望不到头。 感觉可以在里面造栋小别墅。 小吗? 不小啊。 她眨了下漂亮眼睛,大方道:“没关系,都可以放我这里,我这儿有位置。” 两人眼看着各种各样的菜和糕点零嘴如流水般消失在她掌心,甚至还有三床加厚的被子,不禁瞪圆了眼睛。 嘶—— 这好像有点不对劲。 姜芜瞧见两人奇怪神色,低调道:“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的芥子袋就是稍微大一点点而已啦。” 大......一点点吗? 要知道芥子袋价格极高,只有掌握空间灵根的修仙者才能制作出来。 一个最小最普通的凡级下品芥子袋,就需要五十个上品灵石,空间也只有两尺长两尺宽左右。 大部分宗门弟子根本就不会配备芥子袋,而百晓堂已经算是极为财大气粗,临行之前,给他们都配了个灵级下品的芥子袋。 价值三百个上品灵石。 但也只有半丈长宽的空间,放些赶路行囊捉妖神器还行,哪能像姜芜这样,整床被子往里塞,连枕头都没落下。 两人羡慕的泪水从嘴角滑落,突然想到慕晁师兄说的话。 “若是你们也能测出五灵根,且两个月之内连跳两阶,自然也可以进内门,届时内门的资源,你们自可以随便想用。” 呜呜。 比不了比不了。 内门都是怪物,这话是真的。 两人默默攥紧自己的芥子袋,将眼泪收回去。 秋猎邀请函上的时间是酉时,也就是晚饭左右。 而跟昭华宗约的时间,则是申时,提前一些在大佛山的碑界前会合。 赶到大佛镇时已是中午,一整个下午,三人都被姜芜拽着在镇上买吃的玩的。 林树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就跟着姜芜放开手脚,甚至跑去给三人买了张草编的席子,美其名曰被子都有了,总不能还地为铺。 姜芜只觉高山流水遇知音,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叶试图劝阻,最后放弃挣扎,只在最后半刻钟,才抓着两人到附近茶馆去歇一歇脚,免得他们兴奋过头。 待落座,才发现这茶馆里几乎全是各宗门参加秋猎的弟子。 年纪大多在十几二十岁上下,手持长剑,瞧着都是一派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模样。 不少人都相熟,正兴奋又紧张地聊着天。 姜芜正要瞧瞧这里有没有昭华宗的人,就听身边那紫衣少年唉声叹气:“怎么四大宗门的人一个都不在这里,我还想着同他们结识一下,交个朋友呢。” 旁边立马有人嗤笑道:“四大宗门的人哪会来这茶馆,他们都早早在望金楼订了厢房,好养精蓄锐!” 秋妄阁三人登时一梗,面面相觑。 姜芜压低声音:“咱们怎么不订那什么,望金楼?” 林树小声道:“不拘小节,咱们不拘小节啊,肯定不是因为宗门根本懒得管这些事。” 林叶:“这茶馆也挺,挺好的。” 不等他们聊完,旁边那紫衣少年自来熟地望过来:“三位小友有些面生啊,头一回来参加秋猎吧,我乃云霄宗江白,不知三位是哪个门派的人?” 秋妄阁三字卡在喉咙里,姜芜戳戳林树:“你说。” 林树轻咳一声:“额,我们是那什么,秋,秋......” “你说到秋,我记得这回秋妄阁好像也派人参加秋猎了吧?” 江白显然是个话多的,他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他们宗门都已经三年没有招过亲传弟子了,就连外门弟子也很少收,这回来的应该是个新人。” 林叶难言地看了他一眼,试图提醒:“有没有可能......” 江白打断他:“我看呐,秋妄阁就是怕被踢出四大宗门,随手招的弟子。” 林树:“不是,大哥,我们......” 江白没理会他,继而压低声音,又神神秘秘道:“听说还是个杂灵根的废物,杂灵根可是连术法都很难学会,我在路边找条狗,应该都比他们这新弟子修炼得更快吧。” “啪!” 一块糕点从姜芜手中“滑落”,准确无误地砸在江白面中。 江白:“......小,小友,你这是何意啊?” 姜芜温柔笑了笑,恬静小脸乖巧又可爱:“手滑,不好意思呀。” 第36章 五千灵石 江白没怎么放在心上,将自己脸上的点心碎屑擦去:“你看我,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情,你们是哪个宗的来着?” 这回秋妄阁三字更难出口了。 姜芜睨他一眼,十分记仇:“我是你祖宗。” “嘶——你这宗门名字奇怪,怎么听着好像在骂我?你应该没在骂我吧?” 江白瞧她也不觉得她是会骂人的样子,竟真在琢磨有没有这样一个宗门。 旁边人倒是反应过来,哄笑成一团:“小姑娘,可不兴这么骂人啊,咱们江小少爷去年可是秋猎第三名,捉了十几只妖呢!” 江白回过味来,却也没生姜芜的气,只笑着摆摆手:“秋猎只看魁首,第三又有何用?” “哎,有沈赐沈公子和宋桉宋公子在,这魁首确实不好拿啊!” “他们两人一个是昭华宗的大弟子,一个是青玄宗下一任掌门人,如今都已步入金丹,想来今年魁首,还是在他们两人当中。” 见一群人唉声叹气,江白乐观道:“秋猎危机四伏,里头又有许多天地宝器,我们即便拿不了魁首,也是个不错的历练机会,说不定能一举进阶,大家说是不是?” 这儿都是些年轻人,很容易被激励,一下子又都兴冲冲地应和。 姜芜哐当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酒杯:“既如此,那不如一起喝一杯!” 宗门里大多禁酒,一听她这话,纷纷蠢蠢欲动。 江白赞赏地瞥她一眼:“行!我陪你喝!” 一呼百应,一屋子坐着喝茶的少年少女莫名都捧起酒杯聚在一块,已然有称兄道弟的架势。 角落里,林叶林树两兄弟面面相觑:“哎,嘶,啧,她怎么?就?喝上酒了?” 难怪临行之前,大长老叮嘱他们,一定要看好六师妹。 不是没有原因的。 两人并不怎么擅长凑热闹,默默喝了一盏茶后,把姜芜从人堆里拽出来:“六师姐,该去见昭华宗的人了。” 姜芜酒气显然上头,愣了两秒后,将酒杯搁在桌上:“走吧。” - 此时已入冬,临近傍晚,一阵阵寒风从大佛山上吹来。 方才在镇上并不觉得,走得近了,才发现这座山极高极阴,黑黢黢的影子笼罩着树丛,一眼望去,只觉山体的阴影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轻盯着看了一瞬,浑身就起满鸡皮疙瘩,浑身发冷地转过头。 沈赐也觉得有点奇怪:“历年秋猎都在大佛山举办,怎么觉得今年格外......”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姜轻笑道:“可能今年太晚了的缘故,天气冷。” 小五立马拉住她的手,口中念诀,温暖的屏障在昭华宗几人身上扩散开。 寒冷一瞬间被驱散。 后头弟子立马夸赞道:“不愧是腾龙灵兽,我们到了山上,怎还会怕那些妖魔,夜里也会自在许多。” 小五却面色微微苍白,那温暖屏障不到半刻钟就散去。 姜轻也似是遭到契约影响,身体略微不适。 沈赐忙扶住两人,皱紧眉头:“小五身体里的腾龙血脉还是不够纯净,如果再没有解决办法,恐怕会遭反噬,小五说不定也会从腾龙化为腾蛇。” 听到这话,在扬几人都是脸色一变。 腾龙和腾蛇,那可是天差地别。 从云端跌入泥泞,不过如此。 姜轻抿了抿唇,略有些烦躁。 也不知那姜芜到底特别在哪里,只有她的心头血能滋养小五,其他人一律不行。 小五显然也想到这点,眼底闪过一抹懊悔。 但不等他多想,姜轻立马含着泪,拉住他的手:“都是我不好,若是我没有把你从阿芜身边带走,你也不会如此。” 见她一副柔弱姿态,小五那么点后悔立马散了干净,冷声道:“姜芜的血我才看不上,给我喝我都嫌脏!” 沈赐不赞同地皱了下眉,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道:“不用太担心,秋妄山上有龙吟草,只要得到龙吟草,小五身体里的龙血不仅会变得纯粹,离成龙也会近一步。” 他说罢,又吩咐身后几个弟子:“一定要竭尽全力得到龙吟草,不可有任何失误。” 弟子应声:“是!” 昭华宗想要的东西,很少有失败的。 即便落入旁人手中,大多也会卖他们一个面子,以物换物。 因此几人并不是太担心。 又等了一会儿,天气寒凉,姜轻冻得瑟瑟发抖,咬唇靠在沈赐怀中:“该不会百晓堂是骗我们的吧,其实他们压根没有阿芜下落,不如我们还是.....” “不会的,百晓堂说到做到,从未有错。” 沈赐也不免有些紧张,他视线晃了晃,看向远方,惊喜道,“他们来了。” 不远处,穿着金丝纹绣校袍的两个少年正朝这边走来。 小五撇撇嘴,躲到姜轻身后。 姜轻掐紧掌心,眸中泛起冷意。 一想到要拿五千个上品灵石换姜芜的消息她就心痛。 这五千个灵石,都足够她买下一个灵级上品的高阶芥子袋了。 但她面上还是装的迫不及待,匆匆跑到两人跟前:“你们有阿芜的消息了?阿芜呢?” 林叶冷冷瞥她一眼。 他可都从副阁主口中听说了,六师妹是被他们从昭华宗里扔出来的,险些丢了命。 他们竟还有脸来找! 他伸手,冷声道:“百晓堂做生意,先给钱,再给消息。” 姜轻生得一副好容颜,鲜少有男人这样冷脸待她,她绞着手指,略有些委屈:“若是我们给了钱,你的消息有误怎么办?” 她这话一落,不止林叶和林树,就连沈赐脸色都变了变。 沈赐忙将她拉到身后:“她不懂,二位见谅。” 林树嗤一声:“百晓堂的规矩,从古至今皆是如此!若是不信,大可不跟我们做这个交易!我们惹不起昭华宗这尊大佛!” 两人作势要走,沈赐心头烦躁。 这两人一看也是参加秋猎的弟子,若非为了姜芜,他才不屑给他们好脸色看。 只是师父临行前特地嘱托过。 他咬咬牙追上去,将装有五千上品灵石的芥子袋送上:“且慢且慢!我这师妹不懂规矩,还请二位不要跟她计较,这是灵石,二位可以清点一下。” 神识在芥子袋中探过一番,确实无误。 林树点点头:“数量对了。” 沈赐这才将芥子袋的印记解开,提醒道:“那姜芜......” 他不免有些紧张,后头的姜轻也紧紧拉住了小五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去。 林树收好芥子袋,视线看向界碑,声音柔和下来:“六师姐,出来吧。” 第37章 一言不合就扇人 什么六师姐。 昭华宗几人正被他这话说的一头雾水,视线下意识往界碑处看去,甚至不自觉屏住呼吸。 然而那里空无一人。 姜轻略微松口气,转而愤恼地瞪向林叶林树:“什么六师姐?你们找不到人也不该乱说!赶紧把灵石拿回来!” 这灵石交给她,不知能做多少事。 她如此想着,鬼使神差伸手就要去夺。 然而不等林叶闪躲,只听一声清脆的—— “啪!” 一个熟悉的巴掌狠狠落在姜轻脸上。 这巴掌用了不小的劲,姜轻只觉头晕目眩,鼻子一热。 耳边同时传来少女笑吟吟的声音:“阿姐,花五千上品灵石买我一巴掌,感觉如何?” 谁也没料到姜芜是这种出扬方式。 姜轻尖叫一声,慌忙往嘴里塞治疗的丹药止住鼻血,整个人气血上涌,胸口郁结,几乎要吐血。 她竟还活着! 竟还敢甩自己巴掌! 旁边沈赐几人似是没瞧见这插曲,仍怔愣在原地,视线不可置信地在姜芜身上扫了又扫。 这是姜芜? 他记忆中的姜芜,娇弱可怜,身形瘦削到了病态的程度,眉头总是蹙着,只在跟他们说话时才会笑一笑。 像个病美人。 而今跟前的少女生着同样的容貌,却神采奕奕,杏眼里闪着细碎星子,瞧着要多意气风发就有多意气风发。 直到姜轻哭着拽住他衣角,他才回过神来,眉头紧缩,气恼道:“姜芜!你有没有点良心!你知道轻轻为了找你废了多少功夫吗!你居然还敢动手打她!” “啪!” 话到一半,姜芜抬手,又甩了他一巴掌。 这回她甚至动用了金系灵力,淬在掌心上,狠狠一巴掌扇过去,一颗牙从沈赐嘴里飞出来,就这么砸到了姜轻脑门上。 姜轻尖叫一声,血顺着额角流入眼睛。 沈赐捂着嘴,眼里充满不可置信。 两个多月未见,姜芜竟又动手!! 后面的昭华宗弟子看直了眼,一时不知道该帮哪方,就这么顿在原地。 倒是小五反应过来,冲上前一把推开姜芜:“你,你这个恶毒的坏人!你休想回来抢走我!我不许你伤害他们!” 姜芜被推得一趔趄,眼底闪过抹烦躁。 她按按指骨,拽住小五衣领,而后一脚踹在他胸口。 只听“嘭”一声巨响,伴随着惨叫,小五狠狠撞向大佛山石碑,摔落时周身紫光闪现,竟硬生生撞出了原型。 一片狼藉。 一片静谧。 姜芜抬眼看向另外三个昭华宗弟子。 三人猛一哆嗦,恭恭敬敬朝她拱手:“师姐。” 识时务者为俊杰。 姜芜没为难他们,毕竟系统给的金手指一日也仅有五次使用机会。 剩下还有三个人,不够分的。 林叶林树两兄弟站在后头,目瞪口呆。 不是。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都做好了昭华宗的人会刁难六师妹,然后他们保护六师妹的准备。 毕竟那沈赐可是去年秋猎的魁首,旁边那个姜轻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腾龙宿主。 姜芜再强,也不过是个未结金丹的小姑娘。 而现下,她竟就顶着这张乖软到爆的脸,一人甩了一巴掌还全身而退?? 那传说中叱咤风云的腾龙灵兽现在看着好像快不行了。 两人正出神,姜芜已然回头,拿过他们手中装满灵石的芥子袋上下抛了抛,心满意足道:“走吧。” 见她马上就要离开,姜轻急得几乎要呕血,忙拉住沈赐:“大师兄!” 沈赐满口是血,好不容易吃了丹药勉强恢复过来,但缺了颗牙,说话仍旧漏风:“你,你给我肥来!” “这么大年纪了卖什么萌?” 姜芜斜他一眼,“我可不喜欢变态。” “噗——” 几个弟子没忍住笑出声。 沈赐转头瞪他们一眼,气得发抖:“姜芜!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 他急切跑上前就要抓姜芜的袖子,林叶林树两人眸光一凛,长剑出鞘。 昭华宗弟子也意识到不对,立马排阵护在沈赐身后。 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略有些凝重。 姜轻眼底划过一抹喜色,匆匆上前,说话时又添了两分柔弱意味:“阿芜,我知道你怨我,但你也不该一见面就同我们动手。” 她侧脸已经红肿一片,瞧着颇为可怖。 说着说着,竟还落下泪来:“阿芜,我不怪你打我,但你实在不该对大师兄和小五动手啊。” 林叶林树两人对视一眼。 嘶—— 昭华宗的人不是素来以浩然正气自称,怎么成了这副狐媚子样。 沈赐瞧向她,眼里划过一抹心疼。 他转而看向两人身后的姜芜,怒不可遏:“姜芜!你对我做的事,我暂时不跟你追究!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轻轻道歉!只要你诚心认错,我就让你回昭华宗!” 姜芜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呲一声笑出来:“哇塞,昭华宗是什么很厉害的地方吗?” 她从两人身后探出头,抬手,又“啪啪”给了沈赐两巴掌。 这两巴掌也重,扇得沈赐头晕眼花,手中剑哐当掉落,整张脸当即肿得像猪头。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不是。 怎么一言不合就扇人。 沈赐反应过来,暴跳如雷:“姜芜!!!” 姜芜捂了捂耳朵,无辜又可怜:“你不躲,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呢。” 她撅着嘴,嘟嘟囔囔:“没事的没事的,喜欢挨打不是什么坏事,在我老家那里,这叫s/m。” 这下沈赐真是急火攻心,捂着胸口竟就这么生生呕出血。 姜轻却是眼底一喜。 如此一来,沈赐应该不会再有让她回宗的心思了。 蠢货,自断后路。 姜芜玩够了,转身离开。 沈赐竟又狼狈爬起来,朝着姜芜怒吼道:“姜芜!我告诉你,你现在不过来跟轻轻道歉!以后就是求我们,我们也不会让你回昭华宗的!昭华宗不要你!我看谁还敢收你!” 姜芜脚步一顿,旁边林叶林树两兄弟就已回身,客气地拱了拱手:“我六师姐的去处,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第38章 我家小六 昭华宗几人直到此刻才突然想起这个称呼。 他们叫姜芜六师姐? 难不成...... 几人视线忽而一凝,落在姜芜身上。 她穿着那件代表秋妄阁弟子的校袍,雪白长袍边缘由金丝勾勒,胸口处纹了一朵红梅。 只是她穿得并不整齐,外头披了件暗色厚重大氅,里头却又捋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这才让人没关注。 而且...... 她手腕处,隐约可见妖冶红梅烙印。 那似乎也是与秋妄阁那位老祖有关的。 沈赐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你竟敢叛出宗门?!” 连姜轻也蹙紧眉头,先前把姜芜彻底赶出宗门的那么点喜意荡然无存。 姜芜被赶出去是一回事,但她主动要走,又是另一回事。 谁不知道她对昭华宗死心塌地。 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但无论沈赐如何斥责她,宗主如何冷眼瞧她,她都仍是一副温顺模样。 每次受了罚,也只会跪在地上,泣声求众人不要把她赶出去。 偶尔私底下有弟子戏称,姜芜就是昭华宗的一条狗。 给块骨头,她就能把命豁出去。 而今她入了别的宗门,这怎么可能? 姜轻刚想说点什么,感受到脸上红肿,护住脸颊才义正言辞道:“阿芜,当年若非师尊,你早死在姜家村那扬大火里!你,你怎可忘恩负义!” 她倒是有理有据,站着说话不腰疼。 姜芜嗤笑一声:“早知昭华宗里圈养的都是群蠢猪,还不如让我早点被烧死,也就你这头野猪还甘心情愿跟着他们。” “你,你粗鄙不堪!” 修仙者,特别是灵修,最讲求清风亮节。 哪有像她这般骂人的。 姜芜眼圈通红,一副委屈透了的模样。 沈赐顶着张红肿的猪头脸,咬牙切齿:“姜芜!秋妄阁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那里甚至没有正规的道扬!你若是走了,等入大佛山,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姜芜疑惑:“蠢猪的旧情有什么好念的?” 沈赐:“!!!” 他咬紧牙关,声音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去就说,姜芜心高气傲,看不上我们昭华宗!” 姜芜点点头:“没错没错,我是看不上猪圈。” 林叶林树只庆幸自己是姜芜这边的人。 这攻击力实在是强的没边了。 但看着昭华宗的人吃瘪,确实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毕竟他们秋妄阁在四大宗门垫底很久,若非有个百晓堂撑着,早掉下去了。 以往有什么活动,昭华宗的弟子大多也不怎么瞧得起他们,私底下还会说他们是群穷鬼。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傲气,能找回扬子,不知有多开心。 灵石已经到手,巴掌也扇了,姜芜不想跟他们再纠缠下去,转身要走。 然而有人不如他们愿。 天地之间云波翻涌,腾腾雾气骤然散开,凌冽强风混杂着水汽刮过大佛山。 只听“噌噌”两道剑气破开云刃,贴着姜芜面颊狠狠钉在她脚边。 铺天盖地威压席卷而来,她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结界展开,将周遭几人笼罩在内,修为差的,已经匍匐摔倒在地。 沈赐面上一喜:“师尊!” 师尊?! 姜芜心道不好,就见虚空之中,一道清冷出尘的身影缓缓落下,脚踩水凤,俊美无俦姿态矜雅。 正是祁画。 她将灵力汇聚到脚上,拔腿要逃。 那人垂眸望来,只一眼,好不容易凝聚的灵力霎时散开,姜芜扑通摔倒在地。 “六师姐!” 林叶林树着急扶她,祁画眸色一冷,挥袖,两人就被毫不留情地卷起,扔出结界。 姜芜第二回意识到两人修为差距,才知晓这修仙界真是他娘的残酷。 按书中进程,男主现在应该是化神境,也可能已经到了炼虚境。 在凡人修仙榜上牢牢占据着前三的位置。 碾死她就跟碾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姜芜这下爬都懒得爬起来,就地躺平,甚至闭上了眼睛。 算了。 睡一会儿吧。 然而祁画一招手,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从地上被轻风卷起,被迫立正在了他跟前。 具体来说,是立在那只水凤跟前。 而祁画站在水凤背上,居高临下。 作为本书男主,祁画长着一张极其清冷绝尘的脸。 两相对视,他眸中情绪万千。 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又隐隐含着怒意。 半晌,他开口:“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不等姜芜开口,系统默默钻出来:【宿主,只要你好好跟男主说,你们还是有机会回到正轨的。】 居然还能回到正轨?? 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姜芜左思右想,而后坚定地对上祁画视线:“为什么要回猪圈?” 系统:【......好了,这下回不去了。】 沈赐几人太阳穴同时抽了抽。 不是。 跟猪没完了是吧?? 祁画脸上难掩失望,他似是想发怒,最后还是硬生生将火气压下去:“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跟我回宗。”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你是猪圈的首领?你是猪皇?” 系统:【......斯道普。】 几个昭华宗弟子默默捂住耳朵趴在地上。 阿芜师姐真的疯了。 疯就疯吧,惹恼了师尊,他们也得完蛋。 祁画却仍无动于衷,只深深吸了口气。 反倒姜轻最先听不下去,冲上前护在祁画跟前:“够了阿芜!我没有你这样满口污言秽语的妹妹!你再敢对师尊不敬,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姜芜朝她翻了个白眼,破罐子破摔:“你这么护着他,你是猪后?那我祝你俩百年好合,一胎十个猪仔。” 系统:【完荡了。】 方才一直隐忍的祁画终于在听到此话后,眼底愠色渐深。 他沉下脸,面色如寒冰,连带着周遭气温都降低几个度,天地阴沉,好似风雨欲来。 水凤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令人心颤。 它挥动翅膀,卷起大风,祁画遥遥朝姜芜一指,一根捆妖锁倏忽从袖口射出,直直朝姜芜逼去:“既然阿芜不肯乖乖听话,那师父只好亲自带你回去!” 姜芜自知逃不过,闭上眼睛等死。 然而手腕处红梅忽而亮起血光,一阵温和清音传来,乐声悠扬,却有如利刃,将捆妖锁狠狠弹了回去。 与此同时,结界之上,一道艳红妖娆身影懒懒坐下,媚眼如丝,笑意森然:“我家小六,什么时候轮得到昭华宗的人管了?” 第39章 猪圈 姜芜眼睛倏忽一亮。 有了靠山,她扑通一声下跪,边指向祁画边抹眼泪,“师父,您要为弟子做主啊!他辱骂弟子殴打弟子!还要把弟子抓去杀了!” 众人都被她这颠倒黑白的能力惊呆了。 沈赐看了看自己落在地上的那几颗牙齿,又看了看姜轻红肿的脸颊,再看向祁画。 到底是谁殴打谁?谁辱骂谁?? 但祁画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 他眼神中划过一抹茫然,而后细微拧眉,声音冷得像是淬了万年寒冰:“姜芜,我才是你师父。” “呜呜——” 姜芜抹泪抹得更起劲,膝盖往清荷的方向挪了挪,“师父,弟子受委屈也就罢了,他竟还想从您眼皮子底下夺人!他这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好了别演了。” 清荷唇边溢出点笑。 她施施然起身,一剑破开结界,懒洋洋把姜芜从地上捞起来,娇媚似狐狸的眸子朝祁画看去,“祁宗主,你也听到了,我家小六并不想跟你走,你何必强人所难。” 听到“我家”二字,祁画心下猛地一空。 他面色愈加冰冷,周身剑风四起,声线似被寒霜包裹,毫无温度:“她叛逃出我昭华宗,自要由我带回去审问!是生是死,都是我昭华宗的人!清荷阁主这话才是可笑吧?” 清荷一袭红衣似烈火,肃杀冷冽之意毫不留情汹涌而出。 两相对抗,沙尘撅起,底下几人被压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远在大佛镇的众人也似有所察觉,纷纷跑出来看。 遥遥只看见一蓝一红两道灵力相逼,竟是不相上下。 清荷唇边仍带着笑:“她不过单纯稚童,年岁尚轻,若是做了什么淘气事,我替她同祁宗主道歉,祁宗主何须如此咄咄逼人?” 祁画面无表情:“何须劳烦清荷阁主,阿芜九岁拜入我门下,无人比我更了解她。” “是吗?可她叫的师父好像是我。” “你!” 祁画闭目,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调平缓不少,“清荷阁主,你真要为了个曾经害死全村的坏种,来得罪我昭华宗吗?” 这话犹如尖刺,狠狠扎进姜芜心里去。 她原先还是看好戏的模样,心脏一下子抽痛难忍,几乎呼吸不过来。 抹了把脸,竟全是泪。 看样子这就是原主的心魔。 即便她已经魂魄不知去处,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自认为最亲近的人伤害到。 姜芜难受得呼吸不过来,恍惚之中,脑海中浮现的竟是穿书前的自己。 那时她在学校被人欺负跟人打架,父母被叫到学校,不问缘由,劈头盖脸将她一顿骂。 他们在老师和其他家长跟前卑躬屈膝:“都是这孩子的错,她从小就这样,烦得要死,一点都不如她弟弟听话懂事,早知道不让她读书,让她死了算了。” 两个姜芜的身影渐渐重叠,身体里灵力紊乱。 却听虚空之中一声怒喝:“什么坏种,阿芜是我秋妄阁的宝贝,是我的关门弟子,阿芜是这世间最乖最乖的小孩,你算什么东西,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姜芜蓦然抬头。 只见光晕炸开,灵力暴乱,清荷一袭红衣翻飞,手中掐诀,显然不想再装了。 炙热的火球在她身前凝聚成形,她破口大骂:“道貌岸然的死鱼,也敢这样说老娘的徒弟!” 祁画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急急后撤,手掌拉开一道巨大水幕,堪堪抵挡住火球。 清荷显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手中再次结印。 只是这回不等她火球成形,远远一道声音响起:“够了!” 一名白胡老者御剑匆匆而来,面带愠色,抛出一张符咒,透明幕墙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两人中央。 他怒气冲冲:“这里是孩子们秋猎的地方!不是你们打架的地方。” 他怒瞪两人一眼:“你们好歹也是一宗之主,在这里吵吵闹闹,难不成是想推平大佛山吗?!” 两人抿抿唇,皆未答话。 老者到底不敢真将两人怎么样,重重叹口气:“你们有什么仇什么怨,只管跑别的地方打去!各家弟子已经往这边赶,两位若没什么事的话,可否腾个位置?” 清荷嗤一声:“他走我便走。” 祁画眉头紧拧,脸色难看得很。 他冷冷看向姜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跟不跟我走?” 老者一愣,也瞧向姜芜。 这小丫头穿得厚实,一副白白净净模样。 难不成...... 这两尊大佛打起来是因为她? 她究竟是什么人? 他正疑惑,就见这漂亮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语出惊人:“你那猪圈,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老者:“??” 猪圈?? 哪里是猪圈?? 祁画:“!!” 他彻底没了耐心,讥讽道:“好,很好,从今日起,你休想再踏入昭华宗半步!日后便是你求我,都休想再回来!” 他眸光森冷,而后睨了清荷一眼,踏凤离去。 老者:“嘶——” 这猪圈,说的该不会是昭华宗吧? 他登时肃然起敬。 不是。 这丫头什么来头?? 清荷握剑的手这才稍稍放松,只朝姜芜微微点头,什么都没说,也掐诀离开。 两人消失的瞬间,在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若真打起来,别说是大佛山,就是这方圆千里,怕都留不下半个活口。 唯有姜轻脸色难看,嫉恨地瞪了姜芜一眼。 凭什么? 凭什么离开昭华宗,还有人这么尽心尽力护着她? 她咬咬牙,脸上满是不甘。 却见沈赐朝着姜芜走去,她忙快几步跟上去。 沈赐方才吃了丹药,这会儿脸已经没那么像猪头了,只是说话还在漏风。 他满眼失望:“阿芜,我没想到你连师父都不认了,也难怪他不让你回宗。” 姜芜:“滚吧,猪头。” 沈赐咬咬牙,看向她身后的林叶和林树两人:“秋妄阁已经三年没有参加秋猎了,你以为跟他们在一起,能在大佛山上得到什么吗?绝无可能!只要你跟着我们,魁首就有你的一份。” 姜芜一脚踹飞他第四颗牙:“滚吧,普信男。” 第40章 秋猎 他撂下一句:“你会后悔的!等到了大佛山上,有你求我的时候!” 而后拽住姜轻手腕转身朝边上的小五走去。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小五,此时看起来有些虚弱。 沈赐却无所察觉,仍气愤不已:“白眼狼!昭华宗养了她那些年,她说走就走!她定然是欲拒还迎口是心非,早晚有一日会哭着回来。” 姜轻瞧向他,面露不安。 一个两个,嘴上都说着姜芜的不好。 但这样子,分明是太在意姜芜了。 她垂着头,岔开话题:“大师兄,你快来看看小五吧,若是再不拿到龙吟草,他恐怕真的会出事。” 沈赐这才回神,伸手探了探小五的脉搏,眸色一凝:“事不宜迟,等上了山,我们立马去找草药!” 那边的情况姜芜懒得管,她回想起方才清荷来之前听到的那阵琴音。 奇怪。 师父不曾用琴当武器。 听错了? 她没多想,拉着林叶林树两兄弟走远些,免得沾染晦气。 林叶林树两兄弟满脸崇拜:“六师妹,不是,六师姐,你真会骂人,你连昭华宗的宗主都敢骂,他可是化神境啊!” 姜芜点点脑袋,叉腰:“没错,我好厉害。” 系统:【......这是什么夸人的话吗?】 林叶没那么乐观,忧心忡忡道:“昭华宗的人不好惹,现在有西邱道长在,他们不敢怎么样,等到了里面,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针对我们。” “大佛山上妖物横行,他们说不定自顾不暇,根本没空对付我们。” 两人嘀嘀咕咕,姜芜从芥子袋里掏出一根糖葫芦凑过去:“谁是西邱道长?” “就是那位。” 林树瞥了眼刚刚的白胡老者,压低声音,“西邱道长和他兄长东夷乃世间第一捉妖人,年轻时可是珠联璧合的无双公子,此次秋猎,便是请他来坐镇。” “只可惜他那兄长入了邪魔歪道,为正派所不容,现下已经不知去处。” “哦?邪魔歪道?” 姜芜顿时来了兴趣,嘎嘣脆地啃了口糖葫芦,“他做什么了?杀人放火,还是......” 林树摇摇头:“这倒没有,只听说是当年兄弟两人在猎妖过程中追到一个村庄,那妖祟挟持了两个孩童,西邱道长想感化妖祟,东夷道长却暗中下手毒死了那两个孩童,将妖祟绞杀。” “所有人都觉得东夷道长此举过于激进,随手杀人,与妖祟何异?他们两兄弟也就此分道扬镳。” “可惜了可惜了,若非入了歪道,东夷道长理应修为在西邱道长之上,毕竟他可是这世间唯一一个......” 林树话未落,一声咳嗽打断他。 西邱道长不知何时来到几人身侧,吹胡子瞪眼:“还不赶紧去南边界碑?需要老夫请你们吗?” 三人皆是吓得一哆嗦,赶忙拱手,匆匆朝着集合地去。 大佛山南边界碑旁,此时已聚集了不少各宗门弟子。 姜芜一打眼看过去,赞赏地点点头:“都比我那时的校服好看。” 江白笑嘻嘻凑过来:“这位小友,你们方才去哪了?” 三人未答话,他又自顾自道:“你们没瞧见真是太可惜了,刚刚昭华宗的祁宗主和秋妄阁的副阁主打起来了!那扬面可真叫一个壮观啊!” 姜芜:“......” 不仅瞧见了,那扬架还就是因为她打的。 正好离进大佛山还有一点时间,姜芜从芥子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江白,岔开话题打听道:“你先前说年年秋猎都是在大佛山,这大佛山上哪来这么多妖兽任人狩猎?” “这你就不懂了吧。” 江白热心肠地接过瓜子,同三个初出茅庐的小白解释道,“自五百年前万妖巡夜过后,大部分妖族便被困在五行之外,终生在蛮荒之地不可扰乱人间,但过了这么多年,结界总会出现裂缝,大佛山上,就有其中一个小裂缝!” “于是十几年前,西邱东夷两位道长便用符咒将整座大佛山都镇压住,即便有妖怪从裂缝中钻出来,也逃不出大佛山。” “而那个裂缝比较小,逃出来的都是些修为低的精怪,因此各个宗门一拍即合,让各家年轻弟子每年秋日前去猎妖,就当历练了。” 江白摇头晃脑道,“这每年逃出来的妖怪还不少呢,若不及时清理,周边村庄城镇都要受灾。”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姜芜又暗戳戳探听道:“那江兄可知龙吟草?” “你也是为了龙吟草来的?” 江白兴致勃勃,“这儿来的人,谁不想要龙吟草?只是龙吟草生长在妖族裂缝边缘,以妖气滋养,每五年才长成一株,今年正好是第五年,想得到它可不容易。” 姜芜好奇道:“那上一株龙吟草在谁手里?” 她这话落,林叶林树两兄弟都挺了挺胸膛。 江白目露向往:“五年前,秋妄阁四弟子,慕晁,亲手摘走了上一株龙吟草!” 这么厉害? 姜芜默默给四师兄鼓了鼓掌,就见江白左右张望了下:“昭华宗,青玄宗,往圣堂的弟子都来了,秋妄阁的人在哪?” 姜芜:“......” 林叶:“......” 林树:“......” 感情聊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们是谁? 姜芜默默举手:“有没有可能,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哪儿呢?” 江白转了个圈,视线落回到三人身上。 他回过神,噗呲笑出声,“你们该不会要说,你们就是秋妄阁的人吧?秋妄阁好歹也是四大宗门之一,你们三个看起来还没我们正规,别开玩笑了。” 不怪他不相信。 姜芜瞥了眼其他各宗弟子。 特别是最中央那三个宗门,一个赛一个的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连身上校袍都更整洁更出众。 就连方才被打得狼狈不堪的昭华宗都换了新衣裳,修整干净,朝他们投来挑衅目光。 而他们仨,一人裹了一件厚大氅。 瞧着要多怕冷就有多怕冷。 毫无仙家气度。 恰在此时,方才的西邱道长领着一群仙风道骨的灵修缓缓走至界碑前。 喧闹的各宗弟子们霎时安静下来。 只听他轻咳一声,带着沉沉威严,冷声道:“喊到的宗门弟子,上前来领捉妖手串。” 他拿出个厚重的羊皮卷轴,视线扫过:“秋妄阁,三人。” 第41章 秋妄阁搁哪儿呢 话音未落,三道裹得像狗熊的身影从他身边擦过,迎着众人惊愕目光,一步一步朝西邱道长走去。 江白皱眉道:“你们去干嘛?” 他声音骤然卡在喉中,睁圆眼睛,难以置信。 比他更难以置信的还有其他人。 窸窸簌簌的声音在众弟子中响起:“这就是秋妄阁那个废灵根?” “该不会是因为她这张脸才将她收入门中的吧?” “不是没有可能,我听说清荷阁主最注重相貌。” “让这么个废物上大佛山,不是自寻死路吗?依我看,秋妄阁还不如不参加呢!虽然会被逐出四大宗门,至少面子没那么难看。” “噗,快别说了,这小丫头要哭了......” 略带恶意的嘲笑声传入上头三人耳中。 林树皱皱眉,刚要说什么,就被林叶拽住胳膊:“出来的时候说好了,别冲动。”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不是。” 林树指向姜芜,“是六师妹......” 林叶蓦地转头,就见姜芜叉腰从芥子袋里掏出一堆鸡蛋,在西邱道长和一众灵修诧异目光中,狠狠砸向方才说话的几人。 “啪!” “啪啪!” 毫无防备,鸡蛋当头砸下。 几个说闲话的弟子方才还衣冠楚楚,现下满头蛋黄蛋清,狼狈不堪。 耳边还传来其他人的低低笑声。 林叶林树两人一惊,赶忙把姜芜拖回来。 小姑娘边后退还边挣扎,气势汹汹地:“你来呀,你有本事跟我打一架呀!” 她长着张再乖再软不过的小脸,几个被砸的弟子一时哑然,憋红了脸:“你,你粗鲁!” 西邱道长深深瞧了姜芜一眼,才怒声朝众人道:“够了!这里是秋猎,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谁再敢闹,给我滚回家去!” 那几个弟子目瞪口呆:“道长,她扔了我,难道就这样作罢吗?” “不然呢!” 西邱道长冷笑道,“要老夫为你主持公道不成?有这功夫,不如多猎两只妖!” 西邱道长是出了名的古板刻薄,几个弟子没敢再说什么,只默默把气咽回去。 哪知昭华宗的队伍里,有人不服气道:“西邱道长,这不公平吧?她做错了事,难道不应该道歉吗?” 众人闻声望去,见少女跨出半步,姣好面容上写满正义二字。 只是不知为何,她侧脸似乎微微红肿。 姜芜皱眉,就听她又道:“道长有所不知,这人是我妹妹,从小便刁蛮任性顽劣不堪,甚至招来妖孽害死我全家。” 听到这话,在扬众人的目光变了变,看向姜芜的眼神不仅仅是嫌弃这么简单,甚至带上了两分愤怒。 姜轻就是要这样的效果。 她眼底划过抹得逞笑意,又徐徐开口:“昭华宗怜惜我等身世,收养我二人,谁知她又犯下大错,被赶了出去!” 被昭华宗赶出去? 那可不是小事。 作为这世上第一大宗门,被赶出去的人大多与修真界无缘了。 方才忍气吞声的弟子站出来,不无嘲讽道:“这样的恶徒秋妄阁也要?真是饥不择食!” “不要怪秋妄阁。” 姜轻却咬咬唇,“我妹妹最会伪装,说不定是用什么样的办法蒙蔽了秋妄阁中人。” 她偏头,瞧向沈赐:“大师兄,你说是吗?” 沈赐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没错。” 连昭华宗的大师兄都这么说,这话显然不会有误。 底下又有人站出来道:“西邱道长,让这种人跟我们一起进大佛山,难保她不会在背后捅我们刀子,我不同意!” “没错!如若让这种人同行,我宁愿放弃秋猎机会!” “我们都不同意她参加秋猎!” 姜轻唇边勾起抹恶毒笑意,眼底满是算计。 姜芜啊姜芜。 哪里斗得过她。 “都给我住嘴!” 西邱道长总算忍无可忍,怒声喝斥道,“大佛山上机缘多,多少修仙人想来都没有机会!不愿意参加秋猎的,现在就滚!” 这话一出,姜轻唇边弧度霎时僵住。 闹事几人顿时偃旗息鼓,脸色难看。 这分明就是拉偏架! 不管怎么看,都是姜芜的错处更大。 姜轻攥紧手中剑,不服气地开口:“西邱道长,您若执意让她参加秋猎,怕是会为人所不服!” 西邱那双苍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寒声道:“一群毛头小子,想在老夫跟前耍心眼,未免太嫩了些。” 姜轻有种被看穿心思的错觉,眼神躲闪。 他冷哼一声,行至姜芜身侧,视线在众人身上掠过。 百来个少男少女,都不禁缩缩脖子。 唯有姜轻还磕磕巴巴争辩:“西邱道长,您如此护着她,难不成,难不成是跟秋妄阁有私交?” “放肆!” 这回不等西邱开口,旁边几个镇守的灵修眸光一凛,“西邱道长素来公正,岂容你造谣!” 姜轻哆嗦了下,西邱抚着胡须,长叹一口气:“原本老夫念你年幼,还想给你两分面子,哪料你连师长的谣都造。” 姜轻眼眶一红:“我,我没有,我只是……” 她半天支支吾吾没说出话。 他双眼如鹰钩,直直望向她:“没有?那老夫问你,你方才说这女娃娃是被逐出昭华宗的,若她是被逐出昭华宗,为何刚刚祁宗主还亲自来请她回宗?” 一语激起千层浪。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骇然。 方才确实都瞧见这位祁宗主的英姿,竟是为了这么个杂灵根的小丫头来的? 如此想着,他们看向姜轻的目光带了点隐晦的猜疑。 姜轻怎么也没想到,西邱道长会将这事捅到台面上来讲。 她磕磕巴巴:“不,不是这样的,是姜芜做错事,我师尊来捉她!” “那你倒是说说,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祁宗主亲自来捉?” 西邱毫不留情开口,“你再说说,清荷阁主,又怎会冒着得罪昭华宗的风险,硬要留下这犯了错的丫头?” 第42章 贿赂 所有人的目光恍若利刃,在她身上一遍遍凌迟。 他们就是再蠢,也知道姜轻多半是在污蔑人。 一时间对昭华宗那么点崇拜都碎了个干净。 姜轻面无血色,扯了扯沈赐的胳膊求助:“大师兄。” 沈赐抿抿唇,将她拉至身后,朝西邱拱了拱手:“西邱道长,阿芜以前是我师妹,她确实有过过错,但往事已去,不必在追究,这次是我等冲动了,还望道长海涵。” 他说罢,又滴水不漏地朝其余众人道:“耽误各位时间了,等领完手串,各位若不嫌弃,可以来此处领疗养丹,以表我等歉意。” 疗养丹? 众人的视线变了又变。 这丹药可不便宜。 一颗得要五十个中品灵石。 放在大宗门不足为奇,但这里更多的是小门派。 对他们来说,疗养丹就是救命的宝贝。 那些谴责的目光霎时消散,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投诚。 不论如何,昭华宗的实力地位摆在那里。 如果能跟着他们,保障安全不说,就是捡漏也能喝上一口热汤。 姜芜拉开芥子袋瞥了眼,又默默捂紧。 也罢也罢。 她可舍不得拿自己的烧鸭烧鹅大羊排去贿赂别人。 系统默默开口:【你确定你拿出来贿赂就会有人要吗?】 姜芜:“闭嘴。” 插曲过后,三人总算来到灵修跟前。 玉白色的手串系在腕上,质地冰凉。 下去之前,姜芜看了眼西邱,朝他恭敬一拜。 虽然不知道这位道长为什么站在她这边,但感谢一下还是没错的。 她思来想去,下去之前忍痛从芥子袋里拿出一袋糖炒栗子,偷偷塞给西邱。 西邱:“?” 他是被贿赂了吗? 不确定,再看看。 姜芜刚回到方才位置站定,旁边江白涨红脸,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只是不等他开口,又过来一人,毫不客气地撞了下姜芜肩膀。 姜芜一趔趄,气得撸袖子:“不是,真当我好惹吗?” 那人身着靛蓝纹样校袍,长身玉立,清雅华贵,连腰边佩剑都是羊脂玉纹青霜剑。 林叶一把将她薅回来,捂住她的嘴。 与此同时,西邱道长朗声道:“青玄宗,五人。” 姜芜一下子冷静下来。 青玄宗? 她张了张嘴:“宋桉?” 那个拜入清荷门下后,随清荷降伏妖兽时反刺了清荷一剑的叛徒? 倒是差点忘了还有这一号人! 江白眼巴巴地凑过来:“哇,你连宋公子都认得,他如今是青玄宗宗主的继子,未来有望当上宗主呢。” 姜芜冷哼一声。 江白讪讪一笑:“先前是我不好,我不知你就是......我不是有意要说你是废物的,你若不高兴,打我两下泄泄愤如何?” 姜芜抱着胳膊:“方才也不知是谁说,路边找条狗都比我修炼得好。” “......我,我有眼不识泰山。” 江白干笑一声,“不要同我置气,大不了等上了山,你跟着我,我带你去寻龙吟草,如何?到底我也是参加过两次秋猎的,知道大抵方位。” 姜芜将信将疑:“你有如此好心?” 龙吟草谁都想要,她可不信有人会拱手相让。 “龙吟草我自然也想要,但是带你们过去还是可以的,毕竟过去是一回事,拿到又是另一回事。” 江白倒是诚实,“毕竟不止我会抢,其他宗门的人也会抢,而且那里是裂缝边缘,妖物最多。” 这话倒是在理。 姜芜稍稍思索了下。 江白这人心直口快,本性应该不坏。 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嘟囔道:“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江白长舒一口气。 上面正巧在喊云霄宗,他匆匆带着几个师兄弟跑去领了手串,回来又止不住好奇地往姜芜身边凑。 “所以,你那废,不是,你那五灵根还是六灵根,是真的不能修炼吗?” “可以。” “可以修炼??” 江白睁圆眼睛,“我怎么听说,修炼起来会极为艰难,十几年也难升一阶,就是一辈子修炼,也难以结成金丹?” 姜芜叉腰,骄傲地扬扬下巴。 林树立马看出她的意图,帮忙炫耀:“我六师姐一月之内连跳两阶,如今已是筑基后期。” 林叶默默扶额,无奈叹气。 分明说好要低调低调。 这两人孔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江白不出所料面露震惊:“这样看来,你并非传闻中那般废,呸,资质不佳?五灵根能修炼到筑基后期......这世上怕也是难以找出第二个吧?” 他这话落,上头的西邱道长意有所察地望过来,又瞧了姜芜一眼。 姜芜点点脑袋,再次叉腰:“阿芜厉害吗?” “厉害!” 江白对她稍稍改观了点,但他到底年少,不是太懂五灵根这般修炼速度的含金量。 过了会儿,又低声道:“不过这里许多人都已结成金丹,你还是低调些为好,跟着我,他们不会太为难你。” 姜芜的芥子袋里还有几颗东常败给的毒药。 加上她的二踢脚功法有所精进,若是再调动身体里的毒素,她不觉得自己会输给金丹期那些人。 就算真打起来,她的行云步也能助她逃走。 但她还是点点脑袋,乖声道:“好,我们跟着你。” 没过多时,夜色降临,幽森的大佛山高耸入云,层峦起伏间树影绰绰,隔着结界也能瞧见里头乱窜黑气。 手串发完,西邱道长厉声道:“每猎一只妖,你们的手串上就会多一颗妖丹,妖越强,妖丹就越多,妖丹最多者,便是此次秋猎的魁首!待山上妖兽清空,结界自会散开。” 他双手结印,在结界上破开一个大门:“老夫再最后提醒你们一遍,山上妖灵不定,越往深处走,妖兽越强,能力不足的,不要不自量力,若出了事,没人救得了你们!” “各个界碑前会有人守候,承受不住的可以来界碑前弃赛。” “不要不自量力!不要不自量力!不要不自量力!” 第43章 我说的对吧?阿姐 江白拦住急迫的林树林叶二人:“莫急莫急。” “怎么不急?” 林叶一心要为秋妄阁争口气,“进去晚了,哪还有妖可捉?” “外圈的不过是些小精怪,你就是十个百个,也只能凑出一颗妖丹。” 江白笑嘻嘻地,“你往里走,杀一个,敌百个。” 林树皱眉:“那岂不是强得可怕?” “所以需要一同围猎才能击杀。” 姜芜挑眉:“那妖丹如何分?” 江白倒挺诚实:“自然谁最后一击,就是谁的妖丹。” 姜芜悟了。 这不就是抢人头吗? 等人差不多进去,江白几人才道:“走吧,大佛山内有结界,不可御剑,若是想到妖界裂缝边缘,紧赶慢赶也得有三天的脚程。” 这山瞧着就连绵不绝,走个三日还真有可能。 姜芜点点头,跟在后头往里走。 进去之前,还要经过几个灵修搜查。 为了保证公平,也为了给小宗门的弟子一点机会,每个人进去只能带十枚丹药一柄灵剑,符咒一律不许带。 大多人都提前准备好恰当数量的,唯有昭华宗那几人,给在扬大部分人一人分了一颗疗养丹还有剩余。 姜轻将多余的丹药放在地上,柔柔道:“扔了也是浪费,谁若是想要,拿去就好。” 众人一哄而上,险些没打起来。 沈赐瞧着她,赞许道:“轻轻,你就是太善良了。” 两人你来我往,姜轻却遥遥瞥了姜芜一眼,面露嘲讽,而后才施施然进入结界。 轮到姜芜时,灵修看着她的芥子袋陷入沉思。 他欲言又止:“你这......嘶——” 西邱道长鼻孔吹气:“还不赶紧把多余的东西拿出去?愣着干什么?” 灵修:“不是......西邱道长,您过来看看吧。” 西邱将信将疑走来,将灵识探入她的芥子袋中,而后愣住。 好一个国宴。 烧鸡烧鸭烧鹅,烤羊排烤乳猪烤地瓜,甚至汤汤水水也不少,角落里还有几碗冒热气的小馄饨。 西邱面色一凛,喝斥道:“胡闹!你是来踏青的还是来秋猎的!” 小姑娘仰头瞧他,一派天真:“那我若是在大佛山上饿了怎么办?” 西邱被她问得梗住:“你没有补气丹吗?” “可是只能带十颗丹药。” “......那,那你不会辟谷?不会自己猎些野味吗?” “那岂不是浪费时间?” 姜芜眨着漂亮眼睛,“而且规矩上也没说不能带吃的。” 灵修悄悄凑在西邱耳边道:“确实没有这个规矩。” 西邱道长后半段话被堵回去,他脸色难看,恨铁不成钢地瞧了姜芜一眼:“走走走!” 真不知道祁宗主和清荷阁主到底为什么会因为这么个丫头打起来。 这分明就是个偷奸耍滑的小混蛋。 姜芜忙收起芥子袋,眼睛弯弯,双手抱起朝他一拜:“道长再见。” 她转头蹦蹦跳跳跟上江白几人步伐。 西邱道长越想越气,转头又道:“从明年起,凡是来秋猎的,只需带干粮!不许带那些乱七八糟的吃食!” “还有被子,被子也不许带!” - 进了结界,踏入大佛山石阶,森冷严寒之气霎时袭来。 江白几人冻得一哆嗦,抬头望去,只见两旁树杈挂了冷霜,野草石阶之上也都白茫茫一片。 他们顿时傻眼,忙驱动灵气保持温度。 不止他们如此,先前入扬的各家弟子门徒也都冷得瑟瑟发抖,全围在火系灵根的人身边试图汲取一点温度。 要知道,为了在秋猎中保持灵活,大多人都只穿了单薄的校袍。 只是谁都没考虑到,今年秋猎比往年晚了好几个月,已是最冷的季节。 在外头还不觉寒冷,一进到大佛山,妖气肆意,这种冷就被无限放大。 然而他们突然想到什么,纷纷转头,视线汇聚在最下面的三人身上。 只见秋妄阁三人此时正裹着暖和大氅,戴上厚厚帽子,正搓搓手嘟囔:“还好吧,没那么冷。” 众弟子:“......” 方才在外门的嘲讽,已经完全转变成了羡慕嫉妒。 灵力再多,也不能一直拿来驱寒。 毕竟这里三步一个小妖,若是灵力亏空,会很危险。 然而下一刻,让他们更嫉妒的事情发生了。 姜芜从芥子袋里掏啊掏,居然又掏出几个斗篷,就这么水灵灵地递给了江白几人:“呐,穿着吧。” 江白几个云霄宗的弟子膝盖一软,给她磕头的心都有了。 再生父母啊! 原来江白只是想着不能得罪秋妄阁,所以才带上他们。 没想到竟给自己找了个大腿抱。 在其余弟子嫉妒目光中,他们扬着下巴,毫不低调地披上斗篷:“哎呀,你说这衣服怎么就这么暖和呢?” “还香香的。” “该不会有人还需要灵力来保暖吧?” 一番话,很成功地让所有人眼红了。 已遥遥远去的沈赐几人脚下一顿,回头望来,就瞧见这一幕。 姜芜竟又被众星拱月地围着? 姜轻咬咬唇,心底嫉恨,朗声开口:“若是怕冷的,今晚可以跟着我们,我们有促火丹,可以供大家保暖。” 沈赐想阻止她已经迟了。 他皱皱眉,低声道:“我们一共只带了十枚促火丹,怕是不够。” 眼看着已经有人走过来,他咬咬牙,将话咽回去。 谁料姜轻又柔声道:“大师兄,我们都在这大佛山上,更应该互帮互助不是吗?大家挤一挤取暖,总比某些人只顾自己来得好。” 她隐晦地瞧了姜芜一眼,就有人附和她:“没错,姜小姐人美心善,方才送我们丹药不说,现在还要供我们取暖,这世上的修仙者若都跟姜小姐一样可该多好。” “不像某些人,只顾自己穿得暖和,自私自利,毫无修仙者的气度。” “要我说,姜轻小姐有那样的妹妹,简直就是污点。” 姜轻眼底笑意愈浓,已然被吹得有些飘忽。 姜芜唇边勾起笑意。 蠢货。 她提着裙摆走上前,单纯无辜的眸子眨啊眨:“没错,我阿姐一向善良大方,你们放心吧,这几日我阿姐一定会让你们吃饱穿暖,也一定会把猎来的妖丹分给你们的。” 她瞧见姜轻戛然而止的笑容,软绵绵开口:“我说的对吧?姐姐。” 第44章 第一回捉妖 他们大多人不过筑基中期,若是在以往秋猎里,打打精怪什么的不在话下。 而这回秋猎显然有所不同。 天气冷得过头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不猎妖也很难生存下来,特别是夜里会很难熬。 姜轻一时之间被高高架起。 她瞪了眼姜芜,对方抱着胳膊,脆生生开口:“怎么了阿姐?你不愿意吗?还是说你做不到?” “我,我......” 姜轻本意是想排挤姜芜,顺便发发善心,却也没打算对这群人负责到底。 毕竟如果带上这群废物,还要将猎来的妖丹分给他们,再想夺得魁首,恐怕不容易。 更何况,她还得去找龙吟草。 总不能连龙吟草都分给他们吧? 她一时举棋不定,姜芜又慢悠悠道:“哎,都散了吧,看样子我阿姐也没有表面上这么善良嘛,她都是装的。” 这话一出,姜轻眼神霎时变了。 沈赐皱眉:“姜芜!你够了!” 他未说完,姜轻竟已上前半步,打断道:“阿芜,你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何时说不对他们负责了?从现在起,你们就跟着我,有我昭华宗在,自然能保你们安危。”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又是此起彼伏的溜须拍马:“果然有些人自己眼界低,还要去污蔑姜轻小姐。” “那可不,姜轻小姐能契约腾龙灵兽,自然与普通人不一样。” “今年的魁首,定然又是昭华宗的!” “......” 姜轻脸上压抑不住的笑,而她身侧沈赐和昭华宗的其余人,脸色却不太好看。 大佛山上机遇多,他们作为昭华宗弟子,已是其中翘楚。 只要往里走,总能遇上天材地宝,亦或是捉到几只大妖,好在秋猎结束后换取奖赏。 眼下却要跟这群人分? 被拖慢进程不说,很可能连自身都难保。 他们不由自主对姜轻生出点不满,但还是没说什么。 只有沈赐把姜轻拉到一旁,低声道:“若是带上他们,恐怕行程变慢,龙吟草会落入旁人手中。” 小五站在两人身侧,眼眶通红:“轻轻师姐,大师兄,小五不要变成蛇。” 姜轻也想到这个可能性,但话已出口,若是现在收回来,不知会被如何编排。 她不知是在宽慰自己还是在宽慰他俩,脸色苍白道:“大师兄,你不是说了吗,龙吟草附近妖祟密集,即便我们先过去,也免不得大战一扬,倒不如让其他人先去,替我们清理战扬。” 她咬了咬唇,压低嗓音:“大不了,我们再跟他们换。”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而且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沈赐只得点点头,朝众人道:“既如此,那就跟我们走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处洞穴,今夜先在那里休息。” 不少人都齐刷刷跟上。 姜芜在后头数了下,竟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 乌泱泱的五十多人大部队,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发抖,凑在一起像廉价旅游团。 这么多人,够昭华宗那群人折腾的。 她心满意足地跑回自己人身旁:“我们走吧。” 江白看姜芜的眼神都变了。 高。 实在是高。 想要毁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打击,而是捧杀。 若是照这样下去,今年昭华宗怕是无缘魁首。 他穿了姜芜的衣裳,现在唯姜芜马首是瞻,道:“正好我也知道个洞穴,我们绕路过去。” “好。” 几人破开一道灌木,沿着崎岖山路往上走。 这里平时没人经过,杂草丛生,没走几步,大氅上就挂了毛刺。 偶有几只精怪飘过,戏弄地朝他们撞来,被江白一剑解决。 他抬起手串瞥了眼,嘟囔道:“这些妖灵修为不高,合起来也凑不够一颗妖丹。” 姜芜跟在他身后问:“既然没有妖丹,就不必全杀了吧?” 江白一听就笑:“姜小姐以前没杀过妖吧?” 姜芜摇摇头。 江白又道:“那你肯定也没杀过生。” 杀生? 姜芜想起玉女阁的唐烨。 杀畜生算不算? 江白一边在前面带队,一边道:“迈出第一步确实很不容易,有些人觉得妖也有灵,不该赶尽杀绝,只是这大佛山上的妖,都是五百年前万妖巡夜的恶妖,这些妖靠吸食人类精气存活,那时候凡世间生灵涂炭,多亏天道两位上神出手将他们封印在蛮荒之地,才有了今日。” “而这些妖祟被困在蛮荒苦寒之地上百年,积怨极深,若是离开大佛山,定会屠杀凡人滋补精气,他们眼里可没有善恶之分。” “眼下是因为你我有灵力傍体,才觉得他们可怜,若是你我皆是普通人,即便是些没有妖丹的精怪,也会轻而易举把你我撕成碎片。” “你多杀一只妖,就是多救一个人。” 姜芜又悟了。 相当于人类和丧尸的区别。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很好理解。 江白正巧停下来,用长剑为后面几人拦住荆棘,视线落在姜芜身上。 夜色里只有她怀中那颗水晶球为众人照亮路途。 柔和光线映照下,她一张小脸白嫩似宝玉,眸子澄澈清亮,看起来娇柔到不行。 走在这荆棘路上,都会让人担心尖刺划伤她的娇嫩肌肤。 还是个未结金丹的小丫头。 让她来参加秋猎,想来秋妄阁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不忍地叹气道:“不过对你来说,第一次绞杀妖祟确实很难,届时我去捉一只精怪,你先来练练手,等习惯了......” 他话未落,耳边忽而一阵妖祟尖锐叫声直直逼近。 这叫声,这速度,应当是只通了智的妖祟! 云霄宗几人慌忙拔剑。 然而不等他动手,眼前长剑出鞘,白光闪过,就听哀嚎响起,那妖祟已然魂飞魄散。 江白心下一惊,忙回头去瞧。 只见姜芜干净利落地将剑插回林树腰侧,拍了拍手,仰起小脸问:“你刚说什么?要拿什么给我练练手?” 江白:“......没什么。” 第45章 异妖 不是。 长这么乖一张脸,动手这么狠?? 他第一次猎妖,还犹豫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动手。 她说干就干,而且一剑就能弄死开智的妖兽。 她不是连金丹都未结成吗?? 江白在前面走着走着,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何用别人的剑?” 姜芜正抬手瞧着自己的收妖手环。 上面嵌了一颗妖丹。 运气还不错,杀的第一只妖就有妖丹。 她随口答道:“因为我没修过剑道,也没有剑。” 林叶在旁边道:“六师姐连御剑都不会,是我载她来的。” 江白更怀疑人生了。 比他还怀疑人生的是云霄宗其他弟子。 他们一个个的,第一回杀妖甚至做了一整天的心理准备。 杀完妖后还自闭了一段时间。 更重要的是,像这种开了智的妖,他们若想拿下还得费一番力气,没想到眼前这个被人称作废灵根的小姑娘,居然一剑毙命。 这让他们专修剑道的人怎么活啊! 姜芜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她将夜明珠塞给林叶,弯腰在地上采菌子。 这儿妖气重,即便是冬日也阴冷潮湿,地上的野生菌菇还真不少。 林叶将她拉起来,无奈道:“六师姐,小心有毒。” “没事儿,我就玩玩。” 小姑娘闲不住,瞧着哪个鲜艳就采哪个,很快装满一兜,还都是五颜六色的。 江白瞧着发怵:“姜姑娘,你小心别用手碰,这里的东西毒性强,待会儿中毒了。” “好~” 姜芜嘴上应得好,手掌却已握住了其中一个大红白斑的蘑菇。 灵力丝丝缕缕溢出,将蘑菇中的毒素勾出,吸入体内。 一刹那,浑身的毒都被调动,隐约有沸腾迹象。 姜芜还不满足,一个一个摸过去。 被触碰到的毒菇霎时萎缩,颜色都褪去许多。 姜芜摸了个遍,满足地眯起眼睛,将这些菌子扔到一旁。 前几日用毒药浴时她就发现,只要她能将毒引入体内并且没死,日后就对此毒完全免疫。 长此以往,她不就变得百毒不侵了? 这儿菌子多,毒也多。 试试总归没错。 而且毒性不高,不会出什么事。 只是...... 这菌子好像跟别的毒不同,有点副作用。 姜芜走着走着,感觉眼前突然变幻莫测。 她歪歪扭扭摔向一边,指着江白磕磕巴巴:“你,你怎么变异了,你怎么倒着走?” 林树慌忙扶住她,才没叫她摔倒。 江白匪夷所思转头:“什么倒着走?” 只见姜芜站立不住,整个人都靠在林树身上,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咧嘴嘿嘿一笑:“我,我高考七百分,我要去王者峡谷读大学啦!” 系统:【宿主你醒醒!!】 江白莫名其妙:“......何为高考?何为王者峡谷?何为大学?” 姜芜总算站起来,摇摇晃晃到他跟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死男主,我呸,我早晚弄死你。” 江白捂脸:“......??” 林叶赶忙上前把姜芜拉回来,给江白连鞠了两个躬:“我,我六师姐可能是疯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那堆菌子,总算回味过来。 不能是......真中毒了吧??? 这不是没吃吗? 姜芜却又闹腾起来:“我要吃饭!吃饭!” 她还挺凶,站在那里拼命跺脚。 恰在此时,浓密树丛之中又传来窸窸簌簌声响。 四面都是树,黑黢黢一片,透不进半点光亮。 江白脸色一沉,赶忙捂住姜芜的嘴,其余几人也都发觉不对,拔剑出鞘,自觉围成一个圈,神情严肃看向周围。 林叶观察四周,面色难看:“糟了,不止一个妖祟。” “而且这气息......好像还是化形期的妖祟!” 江白眉头紧缩,额上淌落一滴冷汗,“这不对劲,这还是大佛山外围,怎么会有这种阶级的妖祟!” 气息越逼越近。 到处都有。 竟足足有三只! 江白脸色难看:“怎么这么多!我只能拖得住一只!若要杀掉,还得废一番功夫!你们如何?” 林树林叶忙道:“我们两人能对一只!” 江白忙吩咐自家弟子:“何洲,你带他们对付另一只!你们四个应该做得到!” 他话未落,身侧那位被称作何洲的弟子却面露惊恐:“小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白转头看去,只见树丛之中,云霄宗大长老正肃穆朝他走来,怒斥道:“阿白!今日练剑了没?” 林叶林树两兄弟也望向前方磕磕巴巴:“爹?你,你还活着?” 江白立觉不妥,一剑朝大长老刺去,厉声道:“都冷静一点!这是异妖中的一种!会变成你们最想见的人!!不要被他们骗了!清心,凝神!” 一剑破幻境,“大长老”发出刺耳的桀桀笑声:“阿白!你真是太不听话了!” 江白紧闭双目,手中聚力,剑光凝起,偏锋朝前刺去。 妖祟竟用“大长老”的声音发出痛苦哀嚎声:“阿白!阿白!你怎能如此对我?我是你师父!是我捡了你,是我抚养你长大!” 幻音破心境,勾心魔。 江白耳边嗡鸣,握剑的手发抖。 他声音嘶哑,怒道:“不要相信他们!不要相信他们!” 然而有剑“哐当”落地。 云霄宗内,何洲扑通跪地,掩面痛哭:“小妹!我好想你!” 江白倏然回头,瞧见另一幻境。 竟是自己的父母,正弯腰去扶何洲。 林叶林树也心态不稳,节节败退:“不,不行!我们得撤了!” 越有牵绊的人,就越逃不出异妖手心。 更别说他们还只是几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 江白当机立断将何洲从地上抓起来:“走!我们走!去山洞!用促火丹!他们怕火!” 江白开道,林叶殿后,抓着姜芜的林树却忽而大喊:“六师姐!你去干嘛!” 只见方才还被抓着的姜芜不知什么时候挣脱开,蹿回那群异妖当中。 她莹亮的眸中带着些许迷茫,瞧向那几只异妖:“爸?妈?弟弟?” 第46章 破除幻境 糟了! 姜芜眼下不仅中了菌毒,还入了迷阵。 双重作用,就是他们喊破喉咙,也不可能让她恢复理智。 若是她被眼前的“亲人”彻底蒙蔽双眼,就会被吸干灵力,终生被困在幻境中! 林叶林树两人眼看着三只变幻形态的异妖步步朝姜芜走去,心脏揪紧,赶忙拔剑又要冲过去:“六师姐小心!” 江白一把拉住两人,从校袍上撕下两块布条:“慢着!都把眼睛蒙上!不要看他们,就不会被迷惑!” 几人手忙脚乱,还未蒙好眼睛,转头瞧见异妖朝姜芜伸手,大声喝斥道:“姜芜!快跑!” 然而下一瞬—— 少女手指翻飞,手中结印,嗓音清脆:“二踢脚!” “砰!” “砰!” “砰!” 秘林之中,三道威力凶猛的火花在三只妖祟身上轰然炸开,灵光四溅,掀起刺眼夺目的亮光。 几只异妖未曾设防,在绚烂烟花中,他们被炸出几米远,重重砸在粗壮树木上。 其中一只异妖面露惊疑,扭动着残破不堪的身躯,瞧向姜芜,口吐鲜血:“小芜,小芜,我是爸爸,我是爸爸啊。” “小芜,爸爸好疼,你过来扶一下爸爸,爸爸给你买糖吃。” “小芜......” 姜芜摇摇晃晃,醉醺醺抬手,一根树枝蓦地飞起。 她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抓住树枝,口中念诀:“行云步!” 灵力灌入树枝当中,显现出五色流光。 远处几人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只见残影掠动,咻咻两声,树枝狠狠刺入异妖头颅又拔出。 眨眼功夫,三只异妖全被开颅。 姜芜将沾满黑血的树枝往腰上一别,歪歪扭扭走回正道。 后头骤然响起“砰!”,三只异妖目眦欲裂,齐齐炸裂,像炸开黑色的烟花,顷刻消散。 姜芜的捉妖手环上,六颗妖丹亮起。 再然后,姜芜在众人惊恐目光中,直直朝前倒去。 厚重枯黄的叶子接住她,溅起一地。 沉默。 现扬只有风刮过树林的簌簌声响。 十米开外,七人握着刀剑,陷入沉默。 三只化形境界的异妖,就这么被处理掉了? 江白喉咙干涩,转头问同门弟子:“到底我是金丹期,还是她是金丹期?” 林叶抿抿唇:“她是筑基后期。” 江白想哭:“年代真是不一样了,我们那会儿筑基还打不过金丹。” 林树干笑道:“我们这会儿也打不过。” 这下所有人看姜芜的眼神,才是实打实添上了点敬佩。 杂灵根,五灵根。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啊。 江白长叹一口气,忽而觉得,那昭华宗被吹上天的两位天才,或许还不如姜芜。 至少他去年见过沈赐的实力。 去年的沈赐,可还做不到一人对付三只异妖。 - 昏沉。 头重得令人喘不上气。 姜芜费力地挣扎,周围一片虚无,她好似悬在半空,找不到任何能够借力的支撑点。 整个人天旋地转,像是要溺死在海水中。 意识愈发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惊人的亮眼绿光忽而透过缝隙,强硬挤入她的眼皮。 好亮。 神经被狠狠刺激,原本下陷的姜芜一瞬间惊醒,努力蹬腿,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朝绿光的方向扑去。 下一瞬,她突兀睁眼,瞧见无边无际的黑。 这是什么地方? 是她的识海? 远处,方才还刺眼的绿光一寸寸变小变窄,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竟是那卷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神识当中的竹简! 上头用金墨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招妖心诀”。 姜芜微微阖眸,心神微动,那竹简倏然靠近,在她眼前缓缓摊开。 无笔,几个大字却在空白竹简最右端一笔一划缓慢显现。 “怨灵。” “异妖。” 怨灵,异妖? 这似乎都是她昨日所杀妖祟。 出现在竹简上是什么意思? 而且随着这些字的出现,整个竹简的翠绿颜色似乎变浓些许。 姜芜还没来得及多想,竹简突然“啪嗒”合上。 耳边传来细微交谈声:“六师姐醒了没?” “六师姐不会是被毒死了吧?我想了下,师姐最后拿的那个蘑菇剧毒,舔一下就能死人。” “她又没舔,应该不会,我去看看。” “......” 意识下一瞬退出识海,姜芜迷迷糊糊醒来,发觉整个人被裹在两件大氅中。 入目是石壁,远处促火丹悬在半空,散发着最后一点余温。 这似是个小型洞穴。 她坐起来,揉揉太阳穴,感觉到头有点疼。 一定一定不能再碰毒蘑菇了。 这跟宿醉有什么区别? 她忽然一顿,看见手腕上的捉妖手串。 七颗。 看来昨晚所做之事不是梦。 她真的杀了三只妖祟,识海中的招妖心诀也确实存在。 她正要重回识海再探究竟,外头传来声:“六师姐!” 江白抱着堆野果匆匆跑进来,见她醒了眼睛一亮:“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快吃点东西吧!” 姜芜:“......六师姐?” 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一定是毒还没散干净。 她立马又要躺下,被江白一把抓住:“我都想好了,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六师姐!先前是我有眼无珠,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厉害!那可是三只异妖!你说打就打!” 姜芜捂住上扬嘴角,摆摆手:“没有没有,误打误撞,误打误撞。” 江白还在那里絮絮叨叨:“能破除异妖幻境的人极少,除非你神识够强,心智坚定,否则很难逃开,对了,我听你喊弟弟,还有什么.....爸妈?你最想见的人是弟弟?你是怎么破除的?” “......” 原先不怎么规整的记忆突然被拼凑彻底。 姜芜笑容骤散,唇角压下,眼底笑意没了。 她不怎么想聊这个话题,站起身,刚睡醒的声音有些沙哑,言简意赅道:“我没破除。” 至于想见他们...... 也未必只有思念这一个原因。 姜芜懒得过多解释,朝洞穴外走去。 江白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脸,在后头一脸困惑:“没破除?没破除是什么意思?” 第47章 金丝锁妖网 洞口上方沉甸甸地垂下枝条,上面挂满晶莹寒霜,冰冷山风裹挟着细雪,刮得人脸颊生疼。 林叶林树和云霄宗几人正在烤野兔。 六个人围着只孤零零的干瘦兔子,看起来莫名心酸。 姜芜将昨夜发生之事很快抛掷脑后,眼巴巴地跑过来烤火:“野兔好吃吗?” 几人瞧见她就齐刷刷喊:“六师姐好。” 昨日一战,征服了所有人。 姜芜低调地摆摆手:“好啦好啦,谦虚一点。” 闻到烤兔子香气,她才感觉肚子饿得咕咕叫,低头去芥子袋里翻吃的。 何洲正唉声叹气:“去年秋天,这山上还有些山鸡野猪什么的,现在入了冬,什么都不剩,补气丹也得省着点吃,到后头我们就该辟谷了。” 寻常修炼时辟谷也就罢了,若是要猎妖,会很难熬。 云霄宗几人正忧愁着,眼前突然出现两只荷叶包裹的热气腾腾的烧鸡。 烧鸡脆皮油汪汪,往下淌着汁水,看起来要多美味就有多美味。 何洲磕磕巴巴:“六,六师姐,你这是?” 姜芜大方道:“吃呀,一起吃。” 昨夜一夜没进食,补气丹又要留着最后用。 所有人都肚子瘪瘪。 云霄宗弟子瞧了眼,还是很有骨气地拒绝:“不用了,你已经给了我们斗篷,昨夜还救了我们,我们不能再吃你的东西了。” “我还有很多!” 姜芜想了下,又掏出来一篮子煎饼,“不能没主食,一起吃吧,你们要是饿死了,我还得给你们挖坟呢!” 云霄宗弟子:“......” 饿死倒是没那么容易饿死哈。 他们见姜芜确实食物不少,也就没再客气,一人拿了个煎饼吃。 江白走过来道:“六师姐,我们也不白吃你的,到时若是有机会到裂缝边缘拿到龙吟草,我们云霄宗绝不抢。” 他倒不是为了这么点小恩小惠就放弃龙吟草,只是昨夜过去,他清楚地知道,若真要抢,他们怕是也抢不过姜芜。 这小姑娘瞧着柔柔弱弱,下手竟是比谁都要狠。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绝不能为敌。 姜芜啃着个鸡腿,见他认真诚恳模样,稍稍有点良心不安。 她还特地没把大长老做的冰糖猪肘拿出来呢,想留着偷偷吃。 没想到江白竟要真心换真心。 惭愧惭愧。 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含泪将两个冰糖猪肘从芥子袋里拿出来,依依不舍道:“吃吧。” 江白:“……” 不是。 你那脸上舍不得的表情能藏藏吗?? 那龙吟草不比这猪肘值钱?? 他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来,掰了半个猪肘啃:“不过我也要提前说,除了龙吟草以外的其他东西,我们要多拿一样。” 姜芜没第一时间答应,先是瞧向林叶林树两兄弟。 他俩倒是不太在乎那些战利品。 毕竟秋猎有要求,必须是各宗门亲传弟子带队,若非姜芜,他们也没有这个机会参加秋猎。 有机会能来历练历练,就算只捡一些旁人不要的边角料也很满足了。 更何况如今看来,接下来恐怕不少事都要靠姜芜。 两人如此想着,便痛快点头。 丑话说在前头,接下来就不容易出矛盾。 众人吃饱喝足,又收拾行囊,继续往大佛山深处前进。 白天妖祟不多,沿途遇到几个刚开智的小妖,都被他们零零散散解决。 只有江白一路上皱着眉,脸色并不轻松。 姜芜在他跟前晃来晃去:“怎么了?你没吃饱?我这里还有两个烤红薯......” 江白哭笑不得:“不是吃没吃饱的问题,而是妖祟不对劲。” 林叶忙问:“哪里不对劲?” 云霄宗同行之中有个弟子拿出地图,江白接过在地上摊平。 他指向一座山脉,道:“这里是裂缝所处的地方。” 手指移向两座山外,他又道:“这里是我们在的地方。” 姜芜注意力一下子偏移,瘪起嘴:“怎么还有这么远?” “这还刚开始呢。” 江白眉头紧缩,“照理来说,咱们离得这么远,像昨夜那种能够化成人形的妖祟,是不应该出现的,一次还出现三只,而且这一路上的妖也比去年要强许多。” “确实。” 林叶思索道,“我曾听说过,逃出裂缝的妖祟会第一时间寻找凡人吸食精气,这大佛山上有结界,妖祟跑不出去,没有精气可吸,大部分都会游荡在裂缝周围,那里妖气更重。” 江白点点头:“是这样没错,如此一来,越强的妖祟,就越会待在深处,而弱小的妖祟,则会被赶到边缘去。” “所以......” 林叶抿唇,脸色有些难看,“这些化形的妖祟出现在这里,很可能意味着.....裂缝周围,出现了更强的妖祟。” 此话一出,众人心情都不由沉重几分。 林树道:“怎会如此?秋猎之前,西邱道长不是已经派人巡过山,将那些厉害的妖祟都解决了吗?” “话虽这样说,但今年秋猎推迟不是没有原因的。” 江白解释道,“听说是裂缝扩大,西邱道长和各宗门宗主都在想应对之策,所以这大佛山上妖祟变强,也在情理之中,但我们也未必就战胜不了。” 他们这边忧忧愁愁,一转眼,瞧见姜芜不见踪影。 头顶上传来声叫唤:“我看见人了!” 姜芜不知何时蹿上树,抱着枝干像是小猴子,遥遥望向远方满脸兴奋。 她一骨碌下来,压低声音道:“走,我带你们抢人头去!” 抢人头? 什么抢人头。 见她一脸坏笑,江白几人就知肯定没好事。 他们匆匆跟上姜芜脚步:“你看到什么了?” “过来你们就知道了!” 绕过大片树林,跳下一处石头阶,眼前的树木陡然变得高大粗壮起来。 而其中两棵树之中,薄如细丝的金网笼罩出一方天地,里头竟横冲直撞地关着几只怨灵。 江白惊道:“这不是昭华宗独有的金丝锁妖网吗?他们竟捉到了这么多妖?!” 第48章 废物 只有昭华宗有,算是极其昂贵的捉妖宝物。 看来为了拿下魁首,他们也是下血本了。 毕竟规则有说,一人只能带一样灵器。 这意味着昭华宗里有人没带剑,而是带了这锁妖网。 给沈赐姜轻两人铺路。 林叶疑惑道:“他们带了这么多人,竟还能找到时间布置锁妖网?捉了妖,怎么不赶紧动手呢?” 姜芜从腰侧取下树枝:“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怕被其他人看见。” 她不用想也知道,姜轻沈赐这两人,既要声名又舍不得妖丹。 把妖困在这里,定然是寻个没人的时机再过来动手。 只可惜落入她手里,就跟肉包子打狗没区别。 她走到锁妖网前数了数。 竟足足有十只。 看来昭华宗几人将他们捉住,肯定费了不少功夫。 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姜芜就忍不住眼睛弯弯,像只小狐狸似的勾起嘴角。 她又坏又恶劣,转头道:“分了吧,先一人一只。” 云霄宗众人显然没想到还有他们的份。 毕竟先前就说过,谁得手,就是谁的。 这妖祟是姜芜发现的,她就是全部收下,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见他们犹豫,姜芜转头,抱着胳膊不高兴:“你们既叫我一声六师姐,自然有你们的,去收呀。” 一群人再次庆幸。 真真是抱对大腿了。 几人忙不迭朝姜芜拱手,完全忘了这里面姜芜的年纪最小,修为最低。 每个人都不贪心,一人一颗妖丹收入囊中,里头还剩了三只妖祟。 姜芜怕二踢脚动静过大招来其他人,更怕导致森林大火。 毕竟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她小心用灵力操控树枝飞出,朝着妖祟射去。 怨灵不强,一击毙命。 手串上出现第八颗妖丹。 除此以外,姜芜心神微动,潜入识海。 果不其然,那竹简上的怨灵二字字迹加深不少,隐约有转化为橙色的迹象。 姜芜心下有了思考,回手一拉,树枝刺死第二只怨灵。 字迹再次加深,颜色彻底变幻成橙色。 看来变量不同,导致的结果也不同。 她正想再试试,远处突然传来交谈声和急促脚步声。 江白忙道:“不好,有人来了。” 姜芜操控树枝的方向陡然一转,没去杀怨灵,而是将金丝锁妖网毁了。 这网妖祟若想破坏,就是几百只妖一起也伤不了分毫。 但修仙者就简单了。 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她可不是什么道德感强的大好人,昭华宗几人不让她好过,她也不会给他们留后路。 干了坏事,姜芜满脸兴奋,提起裙摆跟在江白后头逃窜。 一群人躲在巨石后面,悄悄探头看热闹。 片刻,两个身着暗红色校袍的少年少女持剑匆匆而来。 正是沈赐和姜轻! 沈赐眼底带笑:“有了师尊给的金丝锁妖网,即便是带上其他人,我们也可悄无声息地捉到妖祟,姜芜以为这样就可以绊住你我,真是太天真了。” 姜轻垂眸,轻声道:“阿芜最看不惯旁人比她好,若是被她知道,我们妖丹比她多,怕是又会不高兴。” “她小小年纪就心思如此歹毒!不必管她!” 沈赐寒声道,“等她跟着秋妄阁那两个废物一无所获,就知道离开昭华宗是多错误的选择!” 暗处的林树林叶:“......” 废物? 谁?? 云霄宗几人听到此番对话,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沈赐姜轻二人,可谓是此次秋猎最瞩目夺得魁首的人选,在外头的形象更是人中龙凤,是清风道骨的修仙者。 大部分参赛弟子都以他们为标杆,谁曾想私底下竟会说出这种颠倒黑白的话。 再者,他们昨日不还信誓旦旦,说要将妖丹分给跟随他们的弟子,如今就已要暗戳戳私吞了。 这作为...... 分明就是当口口还要立牌坊。 唯有姜芜趴在石头后面,晃着小腿,单纯无害的杏圆眼里都是坏笑。 嘿嘿。 一想到自己毁了他们的锁妖网就开心。 随着两人走近,众人屏息凝神。 沈赐姜轻两人原先还迫不及待,手握长剑准备收割一扬,在瞧见坏得像一团乱麻的金丝锁妖网后,神色陡然一凝。 “怎,怎会如此?” 沈赐连仪态都顾不得了,慌忙上前拾起锁妖网。 哪知这锁妖网中竟还存着一只怨妖,这怨妖方才目睹了同伴身死的惨状,不知因惊惧还是因恐慌,在沈赐拿起锁妖网时,就这么狠狠朝他面上撞去。 两人都措手不及,沈赐连步后退,正欲拔剑,那怨灵忽而转头,黢黑灵体中一双双猩红眼眸,直勾勾看向姜芜等人躲藏方向。 它竟是要寻仇来。 姜芜脸上笑意消失,皱巴起小脸。 它来事小,被姜轻两人发现事大。 她虽然不怕他们,但也不想做坏事被逮个正着。 这样多没面子呀。 眼看着那怨灵要冲过来,姜芜忽而神思一动,识海深处的竹简散发绿光。 其上黄色的怨灵二字缓慢离开竹简升起。 姜芜意有所思,轻声道:“回去。” 眼前怨灵已至毫厘,在她出口瞬间,竟倏然停住,就这么掉头,又朝着姜轻两人奔去。 这回姜轻有所防备,口中念诀,一道水柱从她身后刺出,了结怨灵性命。 两人并未就此放松警惕,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不远处巨石上。 方才这怨灵冲过去,绝没有这么简单。 这金丝锁妖网妖祟毁不掉,定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人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手中握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朝巨石走去。 倏忽—— 一只黑鸦飞过,发出刺耳叫声。 沈赐被惊了一跳,手中火球狠狠朝巨石后砸去。 后头是枯黄树枝,瞬间冒起火星,噼啪作响。 也恰在此时,两人看清巨石后扬景。 空无一人。 但地面上用石头整整齐齐摆出两个字。 仔细看,这两个字是—— “废物。” 第49章 让他变太监 已经有九颗妖丹了。 听说历届魁首,大多是二十至三十几颗妖丹。 她如此下去,就算拿不到魁首,应当也能凑个前十名。 正思考着,旁边几人疑惑地谈论道:“那怨灵是怎么回事?” “我还以为他要来找我们报仇,怎么突然像被控制了一样?” “差点就暴露了!” 姜芜脸不红心不跳地插上一嘴:“可能是它良心发现,突然觉得我们是大好人吧。” 她本意是在胡诌,周围几人却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不然也解释不通了。” 敷衍过去,姜芜稍微松口气,又去探查自己识海中的竹简。 方才情急之中调动,她如今细想,大概明白了这心诀的作用。 竟是用来操控妖祟的! 只要有名字留在上头,就可以让妖祟为她所用。 若是她没猜错,杀的同种类妖祟越多,那名字字迹就会越重,她也越容易操纵。 只是...... 旁人的心诀,都是靠吸纳天地灵气。 她这心诀,竟是要靠灭妖? 正规吗? 靠谱吗? 思索间,江白道:“天色不早了,若没记错,附近山丘有个山洞,我们先去驻扎休息,明日再赶路吧。” “也好,猎妖不能急于一时,眼下妖祟过多,天气严寒,夜里危险更胜从前,还是先找个容身之处。” 都没意见,江白领着几人沿小溪往深处走。 天气越来越冷,溪水干涸,两侧野草上的寒霜一天都未融化。 天黑得也愈发早,等一行人绕过这座小土坡时,太阳已经沉沉落下,只剩天边还有抹光亮。 “方才走了岔路,应该就在前面,马上要到了。” 江白再熟悉,也只是比旁人多来过两趟。 绕了个弯路终于走上正轨,他松口气,“天马上黑了,我们加快些。” 约莫半刻钟,山洞出现在眼前。 洞口狭窄,只有三人宽,进去后却发现另有一番天地。 里面极为宽敞,能容纳下上百人,角落里还有不少草垛,甚至还有把废弃斧头。 应该也是以前猎户留下的。 但宽敞也有个坏处,就是空荡荡的,太冷了。 一行人找了个最角落的地方坐下,林树打量着周围道:“这么好的山洞,该不会有人会来跟我们抢吧?” 姜芜掏芥子袋的手一顿,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外头传来阵喧闹声。 熟悉的声音响起:“就是这里,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两道笔挺身影率先朝里走来,后头乌泱泱跟着一群各宗门弟子。 姜芜:“......”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两方人对视上,气氛有一瞬间的静谧。 姜芜率先抬手,友好道:“八嘎雅鹿。” 姜轻面色却是一瞬间难看,她咬紧唇,攥紧长剑,怒声道:“姜芜!你怎敢毁了师尊送我的金丝锁妖网!” 姜芜一顿。 她默默将屁股往后挪了挪,压低声音问江白:“他们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江白掩着唇:“我早说别骂他们废物了。” 林树低声道:“不骂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眼见他们埋头嘀嘀咕咕,时不时投来隐晦目光,沈赐两人气得快要爆炸:“姜芜!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后头众人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探头探脑,眼里露出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神情。 得罪昭华宗,等着受罪去吧! 哪知下一秒,刚刚还嘀嘀咕咕的小姑娘突然起身,面露震惊,夸张道:“天呐,你们的金丝锁妖网坏了!?” 沈赐:“......” 姜轻:“......” 不是。 有病吧?? 姜芜上前一步,眉头紧皱,声音一字比一字大:“难道是那个不需要任何人,就可以偷偷抓妖祟的金丝锁妖网吗?” 沈赐总觉得她这话奇怪,姜轻就已眼圈通红:“就是那个!那是师尊送我的!姜芜,别装了,除了你,还会有谁弄坏我的灵器!” “阿姐!你怎能血口喷人!” 姜芜神色哀愁,“既然是这样的宝贝,阿姐自然会小心使用,我怎么会有机会靠近,更不可能破坏它!” “怎么不可能!” 姜轻气急败坏,“那灵器就放在树林里,我赶到时就已坏了个彻底,里头的妖祟也只剩一只,一定是你!是你偷走了我的妖祟,弄坏了我的金丝锁妖网。” 这话刚落,沈赐暗道不好,身后看热闹的众人似乎也察觉不对,脸色变了变。 姜芜眼底掠过抹得逞笑意。 面上仍旧单纯无辜:“阿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把灵器单独留在树丛里?” 姜轻一怔,忽觉不对。 姜芜惊讶捂嘴,大声道:“难不成,难不成你是想偷偷猎妖,不分给别人?这怎么行,你不是答应过大家,绝不私藏的吗?” 她声音太大,一阵阵回荡在山洞里。 众弟子虽然没说话,但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轻身上。 更有甚者,轻蔑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姜轻这才发现自己着了姜芜的道,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忙朝着众人解释:“不是这样的,不要听她胡说!” 她泫然欲泣,甚至落下泪来:“我只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没想到会弄巧成拙。” 她生得惹人怜惜,加上现在天色已晚,若是跟他们撕破脸,也没有其他去处。 不少人缓和了面色,稍稍动容:“姜轻小姐一路上处处为我们着想,绝不是那种人。” “没错,定然是个误会。” 沈赐怒瞪姜芜一眼,狠狠攥住她手腕:“你还不赶紧承认!就是你弄坏了金丝锁妖网!眼下还敢污蔑轻轻。” 江白林叶等人蓦地起身拔剑,怒目而视:“放开她!” 沈赐瞧向他们,眼底划过一抹不爽和轻蔑:“呵,姜芜,你到底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们知道你害死全家,心思歹毒吗?” 姜芜冷笑:“他们知不知道不重要,但是你很快就知道了!” 她说罢,一脚踹在沈赐下身。 沈赐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姜芜趁机扑通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朝天哭道:“祁宗主,阿芜总算为你报仇了!大师兄多次猥亵你!今日阿芜一定让他变成太监!!” 第50章 我饿了 谁? 祁宗主? 祁画?? 被大弟子给猥亵了??? 大袜子,这对吗?? 就连姜轻都愣住,一时忘了去扶沈赐。 沈赐下身剧痛,一股怒气强撑着他站起来,气急败坏:“姜芜!你,你胡说什么!” 姜芜像是怕极了,却仍倔强地仰头,一副正义小白花模样:“不然你为何修为长进这么快?那日我还偷听到你和师父在房里说什么双修啊,同修啊,脱衣服什么的.....” 她说着又要落下泪来:“祁宗主,您就这么被糟蹋了!” 众人哗然,连姜轻看向沈赐的目光都带了点异样。 沈赐气得发抖。 他确实很早以前跟师尊说过双修的事情,只不过他说的是想跟姜轻双修,但是被拒绝了。 姜芜,姜芜竟就这么当着他的面造他的谣,偏偏还带上了师尊!! 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姜芜却又突然收声,可怜兮兮道:“大师兄,你别打我,我不说了,我再也不把你意淫师父的事情说出去了。” 沈赐:“!!!” 你可他娘的闭嘴吧! 他头一次感到这么无力。 偏偏下身的痛还提醒着他要尽快疗伤。 他怒瞪了姜芜一眼,咬紧后槽牙:“你再敢胡说,自己知道后果!” 说罢,也不顾风度,冷声朝后道:“都愣着干什么!想把妖祟吸引过来吗!” 姜轻忙扶着他一瘸一拐往洞穴深处走。 后头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压抑住眼底的八卦欲,匆匆跟上去,在洞穴的各个角落坐下休息。 沈赐吃了疗伤药,身体是好受一些,但胸口仍堵着一块大石。 若不是要维持体面,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姜芜抽筋拔骨。 随着争吵声停歇,洞穴里安静许多。 风呼啸着从外头卷入,冷得令人心尖发颤。 不少人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 太冷了。 刮进来的风都带着冰碴。 小五从姜轻掌中显化成形,苍白着一张脸:“我冷。” 沈赐不知在想什么,抿了抿唇道:“把促火丹拿出来吧。” “可是……” 姜轻攥紧芥子袋,低声道,“只剩四颗促火丹了。” 沈赐眉头一紧:“我们不是一共带了八颗促火丹吗?” 这才仅仅过去一夜,就没了一半。 姜轻欲言又止,委屈道:“人太多了,一颗促火丹不够。” “……” 沈赐这下是真被气得不轻。 他闭了闭眼,调理内息才再次睁眼,声音里不由带了责怪:“我早说不该带他们的。” 这还是头一次被沈赐说,姜轻身躯微微颤抖,仍倔强道:“大师兄,我不是姜芜那种白眼狼,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 沈赐脑子里第一次冒出“蠢货”二字。 被姜芜一激就找不着南北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集体出来踏青秋游。 但看着姜轻这张脆弱小脸,他还是没舍得责怪,道:“今晚就只用两颗促火丹吧。” 促火丹有照明散热的功效。 在洞穴里缓慢升起。 然而这洞穴太宽敞,人数太多,区区两颗促火丹无异于杯水车薪。 众人又冷又饿,兀自摇摇头。 还不如自己找个小点的洞穴遮风,也不在这里受冷好。 小五死死蜷缩在姜轻怀里,整个人小了整整一圈:“师姐,我好饿。” 幼年腾龙娇贵,长时间没有精血滋养,又受了伤,眼下愈发虚弱。 姜轻依依不舍地从芥子袋里拿出颗补气丹:“只有这个了。” “我不要这个!” 小五一掌拍掉补气丹,“我要吃东西!” 补气丹对腾龙灵兽来说没有半点用处,还不如一个饼来得痛快。 然而他话刚落,鼻尖突然传来阵阵烤红薯的香气。 这香味在一群饿鬼中格外勾人。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朝香味来源看去。 只见最偏僻角落里,干净草席上放着几床厚厚棉被,棉被上方,坐着秋妄阁和云霄宗那八个弟子。 八人一人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跟前还各有一杯热茶。 吃得最香的,要数姜芜。 小姑娘满足得摇头晃脑,杏眼弯弯,晶亮的唇边沾了点食物碎屑,含糊不清道:“好甜~” 她买烤红薯时,商家特地说过,他有残缺的土系灵根,种出来的红薯特别美味,果然是真的! 不少人先前都为了姜轻踩过她一脚,此刻谁也拉不下脸去讨要吃的,默默咽了咽口水。 不过是一个烤红薯。 等他们吃完就好了...... 好不容易熬到他们收拾干净烤红薯剩下的残渣,一股烤羊排的味道再次飘荡在洞穴里。 转头看去,那群人中间不知何时出现了张油纸,油纸上面是热腾腾的烤羊排。 浓郁的肉香从每个人鼻尖钻过。 人群中偶尔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如今这山林里没有野兽,每个人带的补气丹都不多,大多压减到两天吃一颗甚至三天吃一颗。 本来不会有太大影响,但现在...... 馋啊。 小五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费力睁眼看了姜芜一眼。 以往姜芜还在时,会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他。 昭华宗要求弟子辟谷,她便偷偷跑下山给他买酥饼,偶尔还会偷偷落泪,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他。 眼下,她就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拿着块烤羊排,吃得小腿都乱晃。 压根没有要往自己这里看的意思。 小五心中没由来得一慌。 之前自己一直被能和姜轻契约的兴奋笼罩,现在才发现,姜芜好像真的不管他们了。 先前被她踹的那一脚也还隐隐作痛。 他拧着眉头,突然挣脱开姜轻站起来,朝姜芜走去。 不少人正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一时间说话声渐轻,姜轻更是面色不虞:“小五......” 唯有姜芜什么也没瞧见,捧起热茶嘟嘟囔囔:“你们多吃点,我还有呢。” 她话刚落,肩膀被人拍了下。 转头瞧见小五站在她身侧。 先前在大佛山界碑前只顾着揍人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小五比两个月前更瘦了一些。 看来没有原主天材地宝地伺候他,他也未必能像书中所写那样迅速成长。 瞧见姜芜冰冷不带任何情绪的眸子,小五不知怎得一时有些委屈,他低声道:“阿芜,我饿了。” 第51章 得不到就毁掉~ 她心软又温和。 以往自己跟她闹脾气,也只要这样,哄一哄她,她就会心疼得不得了。 然而此刻姜芜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捧着茶,眼里的冰冷抗拒消失,变成了困惑。 她用这种极其困惑的目光,上上下下将小五扫了一遍。 再然后,她礼貌问:“你脑子有病吗?” 她是真心感觉奇怪。 到底是怎么样的傻逼,才会在那样子伤害一个人之后,还舔着脸跑过来要饭吃啊? 小五一下子愣住,在一众嘲笑目光中,白净小脸瞬间涨红。 他立刻撕下那可怜模样,大声道:“你不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想把我从师姐身边抢回去吗?我告诉你,你这样欲拒还迎是没用的!还不赶紧把吃的拿出来给我!” 姜芜眨眨眼,从芥子袋里拿出了根糖葫芦。 小五到底是个小孩,眼睛倏然一亮。 他脸上划过抹得意,伸手就要去接:“算你识相,还有我大师兄和师姐......” 他话未落,姜芜啊呜一口,咬下了一颗山楂。 冰糖壳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的手就这么尴尬悬在半空。 姜芜腮帮子鼓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你,你竟敢自己吃!” 小五都快被气哭了,“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我是你孵化出来的,你就应该对我负责!要不是你这些时日不给我精血,我又怎么会这么虚弱?” 旁边几人听不下去了。 江白一把将他推开:“亏你还是什么千年难得一见的腾龙,姜芜把你孵化出来,你不感激也就算了,还背弃她跟别人签下契约,你现在还好意思来跟姜芜要精血?”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林树摇摇头,“就是条狗也知道报答主人。” 作为腾龙,小五在昭华宗被奉为圣物,一向高高在上,哪被人这样贬低斥责过。 他咬紧牙,倔强地盯着姜芜:“你,你不管我就算了,你怎么能让他们这么说我!” 姜芜吃完最后一颗山楂,又从芥子袋里翻出一堆糕点分给身后几人,懒洋洋地:“他们说的有错吗?” 林叶没去拿糕点,反倒持剑起身,冷冷瞪向小五:“你若要点脸,就赶紧滚,别再来烦我师姐!” 有人出头的感觉真不错。 姜芜眼睛亮亮,从他身后探出头,点点脑袋:“对对对,滚滚滚。” “够了!小五只是个孩子!” 姜轻总算克制不住愤恼起身,二话不说挡在小五跟前,怒瞪着姜芜,“你有这么多吃的,分点给小五怎么了?何必这样侮辱他!” 她看向饥肠辘辘的各宗门弟子,大发善心:“再说,大家都饿着,你怎么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吃!” 各宗门弟子此刻倒是没有应她,纷纷错开目光。 他们跟着昭华宗等人,不过是因为姜轻信誓旦旦说要保他们安危。 眼下还没有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他们还拉不下脸来去跟别人讨吃的。 洞穴内一片寂静,连姜芜几人都懒得回怼她。 好一个低劣的道德绑架。 对比之下,姜轻的愤怒就显得有些滑稽。 她面上难堪,不由求助地看向沈赐。 沈赐往那边斜了一眼,感觉下身还隐隐作痛,铁青着脸转过去,第一次不想管姜轻的事情。 好在小五冷哼一声打破僵局:“师姐,谁知道她的东西干不干净,我们不吃!走!” 他主动牵上姜轻离开,后头却传来蛐蛐人的声音。 姜芜:“哎?刚刚还跟我要饭,现在怎么说我的东西不干净啦~” 江白:“不知道啊,偷鸡不成蚀把米吧~” 林树:“哎呀~得不到就毁掉嘛~” 小五整张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攥紧拳头,最后还是没敢说什么,一把将姜轻甩开,坐在草垫上生闷气。 要不是姜轻没带吃的,他也不必去求姜芜! 姜轻不明所以,小心翼翼上前哄他。 姜芜瞧着那头一片狼藉,眼底划过一抹讽刺。 看来没有原主在他们中间当受气包,他们的关系似乎也并没有书里写的这么好。 - 夜半。 洞口有昭华宗等人施加的结界,姜芜几人干脆懒得放哨,也都在角落躺下休息。 他们一行八人中,总共只有三个姑娘。 三人拿了草席,舒舒服服地睡在同一床被子里。 姜芜年纪小,被挤在最中央,暖和得不得了。 然而当众人呼吸匀称进入梦乡,一抹身影鬼鬼祟祟朝这边走来。 她眼底贪婪,目光瞬间聚焦在姜芜手腕上。 那里是一个做工精巧的金铃手串。 这里面不知有多少食物和宝贝。 若是能拿到手,那群傻子只会更听她的话。 最重要的是,她亲眼瞧见姜芜从手串里拿出三床棉被和一堆大氅吃食。 普通芥子袋根本没有这么多空间,这手串,绝对是灵级中品以上! 若是能将它偷到手,那五千个灵石也不算白花! 姜轻眼底贪欲更重,她放轻脚步,缓缓来到姜芜床尾,手中凝结出灵力,悄无声息靠近手串。 然而那手串却好似覆着一层薄膜,在接触到灵力瞬间迅速反弹。 姜轻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就被狠狠反噬,跌退两步。 竟有防护? 她不死心,放弃用法术,悄悄俯下身伸手去够。 两寸,一寸...... 她刚触碰到金铃,姜芜却蓦地坐起身,重重一掌拍在她胸口。 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量。 她几乎飞出去,重重朝后仰去,脑袋撞上不知是谁的脚,又被人不自觉蹬了一脚。 头痛欲裂,背脊发麻,胸口更是痛得她晕厥。 然而待她狼狈起身,却见那头风平浪静。 姜芜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口,安静又乖巧。 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都是她的幻觉。 有人被惊醒,压低声音关切道:“姜轻小姐?你怎么了?” 姜轻紧咬贝齿:“我没事!我,我睡不着,起来走走。” 她几乎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却没注意到,睡梦中的姜芜睁开眼睛,恶劣地弯了弯唇。 第52章 喜乐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就瞧见其余宗门弟子已经在收拾行囊准备出发了。 身侧女弟子坐起来道:“六师姐,我们也走吧?” “好。” 姜芜困蔫蔫地爬起来,将被子塞进芥子袋里。 正收拾着,忽然听见不远处沈赐关切道:“轻轻,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只见姜轻捂着胸口,整张脸是病态的白。 她磕磕巴巴:“没,没什么,可能是猎妖的时候受伤了。” 她话刚落,刚才还远在天边的姜芜飞快从她背后冒出来。 小姑娘眼底都是戏谑,面上却故作担忧:“什么?你受伤了?你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姜轻:“......” 她警惕地瞪了姜芜一眼:“我,我只是不想让大家担心而已!” “哦~” 姜芜意味深长,“我还以为是你昨晚想偷东西,结果被人打了呢!” 姜轻:“!!!” 她果真没睡! 果真是她打的! 胸口还痛着,但眼下情况,姜轻也不敢说什么,毕竟昨夜确实是她动了坏心思在先。 她只得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你,你少在这里污蔑我!大师兄,我们快走吧!” 沈赐看着姜芜还想说什么,转头就被姜轻拉走。 她步伐急促,后头姜芜却又阴魂不散地跟上来:“哎呀,怎么办啊,我那一掌好像有毒,指不定哪天会暴毙而亡哎~” 姜轻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不可置信地看了姜芜一眼。 姜芜正接过江白手里的小树枝,一行人同她擦肩而过。 小姑娘声调慢悠悠:“究竟什么时候会毒发呢?我也不知道哎。” 姜轻腿一软,竟真的跌坐在地。 - 离开洞穴,几人在溪边洗漱一番,而后沿着小溪往另一座山走。 这座山翻过去要费些功夫,反倒绕着半山腰过去会方便些。 正走着,江白好奇凑到姜芜身边问:“你方才说毒,什么毒?” “没什么,我吓唬人。” 姜芜想到这个就开心。 她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主,反倒坏得要命。 至于那毒,确实是吓人的。 以她身体里的毒性,根本杀不掉姜轻,只不过让她受受罪,身体不适一些罢了。 等过几日毒散就会相安无事。 想到这里,她略微有点可惜。 若是毒修能更上一层楼,她说不定还真的可以悄无声息解决掉那群混蛋。 一行人沿着山路走走停停。 越往里走,天气越冷,下午时分,天上甚至飘起鹅毛雪花。 姜芜原先是南方人,没怎么见过雪。 旁人都哀愁大雪封山,路只会更难走,她蹦蹦跳跳,一手攥一个雪球,眼底都染上盈盈笑意。 江白瞧着她,同林树林叶道:“我还从未见过哪个人跟阿芜一样。” 林树林叶皱着眉:“谁让你叫阿芜的?” “......” 这是重点吗? 江白撇撇嘴,“我总不能一直叫六师姐吧?” 这回没人再应话,江白的视线又回到姜芜身上。 他确实是第一次见姜芜这样的人。 前脚干净利落杀妖,后脚就捧着烤红薯单纯似稚子。 前脚被人欺负毫不犹豫地报复回去,后脚又在雪地里撒泼打滚。 矛盾得要命,偏又在她身上融合得极好。 让人忍不住想多了解她一点,多靠近她一点。 林树面无表情地遮住他视线:“你自己没有师妹吗?为什么要看我们秋妄阁的师妹?” 江白:“......她不是师姐吗?” “少管。” “......” 原本还因为天气颓丧的众人,很快也都被姜芜的欣喜感染到,干脆边走边赏起雪来。 只是临近傍晚,才有人觉察到不对。 林叶皱皱眉:“照理来说我们越靠近裂缝,妖祟就会越多,今天一整天都没有遇到一只妖,罗盘上也没显示有任何妖祟在附近,奇怪......” 江白宽慰道:“有些宗门弟子会用招阴阵法,将方圆几十里的妖祟都吸引过去,没有妖祟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毕竟我们的目标是裂缝周围的珍稀草药。” “但是......” 林树皱着眉道,“若是妖祟过于强大,罗盘也会显现不出来......” 他话刚落,众人当即神色惊恐,一个雪球迎面砸来,砸了他一脸。 姜芜从雪堆里爬出来,皱着小脸:“好了,不许说了。” Flag一立,保准完蛋。 因着罗盘一直没响,山林里又没有野兽,想来夜里除了冷不会太危险。 众人一拍即合,决定连夜赶路,到时候遇到合适的山洞再休息。 沿着起伏山脉,等月上枝头,已经爬上另一座山。 江白指向不远处的山脉,那里黑气笼罩,乌云沉沉压下:“那里就是裂缝,估计还有一天脚程,这儿的妖祟通神智,一定要多加小心。” 姜芜眼睛亮亮,又从雪堆里蹿出来:“那我们快走吧。” 江白无奈将她拉回来。 不是。 这孩子哪来这么多精力。 他们几人正常在路上走都累得够呛,姜芜一会儿上树一会儿玩雪,竟还瞧着活力满满。 他制住她道:“别急,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到了那里说不定有一扬硬仗要打,今夜调整好状态。” 这话倒是有理。 姜芜点点头应好,江白转头同其他人道:“先去旁边打点水吧,明早说不定会结冰。” “好。” 林叶林树和云霄宗弟子拿着水壶跑去打水。 江白四下观察一圈:“这一路上还真没有半只山鸡野兔的影子,今年秋猎,应当会有很多人提前退出,还好有你带了吃食......” 他正说着,身侧姜芜忽然一把捂住他的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他几乎是瞬间提高警惕,手按上佩剑,疑惑地看了姜芜一眼。 姜芜踮脚在他耳侧,压低嗓音:“仔细听。” 这里地势低,雪没有那么大,凌冽寒风从山上来,裹挟着细细密密如沙子的雪粒,在耳边呼啸过。 林中,树枝树叶被吹得猎猎作响。 粗粗听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但凝神细听,耳边竟传来阵阵尖锐的唢呐声。 乐声调子极喜庆,一重盖过一重,像是在办什么大喜事。 偏又在这空旷山林间,沉沉雾霭下,让人毛骨悚然。 江白唇上血色褪去,紧紧抓住姜芜捂着他嘴的手,眼底出现一抹骇然。 第53章 哭嫁娘 怎会有人在山里吹唢呐! 而且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 姜芜朝他细微摇了摇头,反手抓住他,两人猫着腰,悄声往溪边走。 越走,那唢呐声越清晰。 随之响起的,还有尖细似狐狸的声音,那声音不辨男女,仿佛要撕破喉咙—— “吴家嫁女,山神娶亲!” “睑缝金线,莫瞧外男!” “唇抹红脂,优伶取乐!” “芊芊玉指,洒扫庭除!” “大肚婆娘,开枝散叶!” 两人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这词...... 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不等他俩有动作,方才跑去打水的几人匆匆跑回来,脸上无一不是惊惧恐慌,却没人敢说话。 即便是化形期的妖祟,也不会做出这等诡异事情。 很可能,他们碰上的,是怨念极深的妖祟! 此等大怨级别的大妖,倘若动手,可以在转息之间捣毁一个城镇,甚至杀光一个小宗族。 根本不是他们几个小白能应对的。 眼看声音越来越近,溪对岸树丛后,隐隐约约亮起大红灯笼。 这“迎亲”阵仗,竟还不小! 姜芜眸光一闪,眼尖地看见一处坑洞:“跟上!” 她率先跳入坑洞中。 这应当是妖族裂痕出现以前,附近猎户打猎所设的陷阱。 好在里头尖刺已经完全损坏,瞧着有些年岁了。 江白双手交叠,道:“我会屏息术,能让妖祟察觉不到我们的气息,但我灵力不足以支撑,助我!” 姜芜一掌按在他肩头,其余几人纷纷跟上。 屏息术缓慢在坑洞之中展开,外头声音也越发响亮,似乎有不少人淌过小溪,朝着这边走来。 尖细的声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喊着:“吉时已到!吴家嫁女!山神娶亲!!” 离得近,才发觉这声音根本不是人能喊出来的。 像从细窄的喉咙往外冒,刺得人耳膜阵阵发疼。 姜芜敛眸,神识探出坑洞外,在瞧清外头景象后,整个人瞬间发冷。 阴冷湿沉的溪边,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唯有半遮月光洒落,映照着艳红的娶亲队伍。 孤零零又瘆人的喜庆。 她也总算看清声音的来源。 狐狸。 总得来说,是只狐面人身的妖怪。 裹在媒人瘦窄的艳红衣服里,却胸脯鼓鼓,大肚圆圆,唯有腰肢纤细,仅一掌宽,红布里的脸长满红色绒毛,狐嘴细长,黑豆似的眼睛嵌在当中。 嘴边的绒毛粘连,似是被血黏住。 它走在最前方,后头四只站立行走的尖嘴狐狸吹起唢呐敲起锣鼓。 再后面,几个面无血色的奴仆抬着大红轿子。 不仅仅是没有血色。 他们眼眶里空荡荡,竟是没有眼球,纵横交错地排列着血管,肤色白得令人心惊。 显然不是正常人。 至于那顶大红轿子,轿帘上绣了只颜色诡谲的山鸡,鸡冠橘得极深,毛发油亮,鸡尾高高翘起。 姜芜越看越心惊,正要悄悄收回神识,一只惨白无骨的手忽而掀起轿帘,露出里头的新娘。 红盖头。 红嫁衣。 与此同时,唢呐声骤停,迎亲贺词骤歇,喜轿停住。 几颗脑袋跟随着新娘僵硬转动,直勾勾望向姜芜神识的方向。 而后,死死盯着她,咧嘴一笑。 - 姜芜七魂吓飞六魄。 她不知什么时候收回神识的,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平躺在坑洞里准备等死了。 江白晃着她的肩膀焦急道:“六师姐,六师姐醒醒,他们走了!” 从坑洞望出去已经完全天黑。 几人怕招来妖祟,连火折都不敢点。 姜芜被晃得想吐,揉揉发昏的脑袋坐起来,细微喘口气:“我没事,我只是探出神识看了一眼。” 刚刚那扬面太瘆人,她一时没能接受。 现在心脏还止不住地扑通乱跳。 江白又是一阵震惊:“你竟还腾得出神识?” “嗯。” “......” 这五灵根修炼起来,是跟他们不一样哈。 筑基后期,比他所认识的一些金丹中期之人还要离谱。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江白忙问:“你看见什么了?” “狐狸娶亲。” 姜芜添油加醋地将方才所见扬景细细描绘了一遍,末了犹豫道,“他们好像看见我了。” 特别是那轿中新娘。 分明披着红盖头,一双眼睛却好似直勾勾黏在她身上。 直至现在,那种粘腻阴暗的感觉还缠绕在她身上。 江白一听,面色唰得惨白。 他喃喃道:“我知道她是谁了,不对,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旁边弟子忙追问:“大师兄,那到底是个什么妖祟啊?” “你们可还记得五百年前的万妖巡夜?” 江白神色复杂,“我云霄宗里有一本册子,正巧记录了万妖巡夜,那时妖魔四起,祸乱人间,其中以堕入妖道的古佛神为首,与座下四大妖神狼狈为奸,这些妖神通神智,就是化神境高手也未必能降伏,方才我们瞧见的妖祟,若是没猜错,应当是四大妖神中的禅息真人手下,哭嫁女。” 消息太多,姜芜一下子消化不了。 怎么又冒出来个四大妖神? 谁家妖神叫禅息真人啊?? 妖祟还有这么多上下级关系??? 走到哪都逃不掉当牛马的命运是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江白又道:“这哭嫁女曾是大佛山旁边一家农户的女儿,据说那农户一直想要个男孩,结果上山祈福时拜错了神,拜成了狐妖,那狐妖许诺农户,只要把女儿嫁过来,就让他们怀上儿子。” 姜芜垂眸道:“倒是跟大多画本子里的故事差不多。” 旁边几个弟子皱紧眉:“一听就是骗人!” “一听就是骗人,偏偏那个农户信了。” 江白摇摇头,又接着讲,“那姑娘早有心上人,两人约好私奔,哪知全村村民怕触怒狐妖,所有人出动来抓她,两人好不容易跑上官道,心上人却突然害怕,偷偷在她水里下了迷药,把她带回村里。” 林树怒道:“岂有此理,然后呢?” “而后大婚那日,那姑娘一袭红嫁衣投井自戕,村里人竟还不肯放过她,捞起她的尸身遮盖红妆,又送上花轿。” 第54章 上花轿 姜芜哇一声:“厉害。” 林叶忙捂住她的嘴:“小心被昭华宗的人听见,说你是邪魔歪道。” 姜芜摆摆手。 他们这话说得还少吗。 她挣脱开林叶,猜测道:“但说不定她只是想报仇而已,并不打算伤人,刚才就没有对我做什么。” “天真!她只是被困在喜轿内出不来!” 江白摇摇头,“传闻哭嫁娘会在夜半时分,敲开各家适龄姑娘的房门,给他们送一纸婚书,寻找自己的替身,之后两日内,迎亲队伍会带走收到婚书的姑娘,哭嫁娘也就恢复行动,大肆屠杀那姑娘的亲近之人!直至那姑娘被饿死在轿中,她才会重新回来!” “婚书?” 姜芜皱起小脸,抿抿唇,好半晌,她不确定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大红书册,问,“是这个婚书吗?” 江白:“......” 林叶林树:“......” 云霄宗弟子:“......” 姜芜眨巴眨巴漂亮眼睛,解释道:“刚刚我醒来,这个东西就在我怀里。” 江白声音颤抖:“啊这,额,不能吧......” 林树林叶声音颤得比她还厉害:“我,我们算你亲近之人吗?” 姜芜软声软气:“一日为师姐,终身为母,应该算。” “......” 坑洞里一片寂静。 江白从怀里掏出大佛山地图平铺在地上:“不能再往前走了,我们必须在两日之内,啊不,一日之内赶到界碑,把这个消息告诉西邱道长。” 他随手抓了个石块在地图上画下一条线路,眉头紧皱胸口郁结:“偏偏我们在这个地方,一日之内,怕是赶不回去。” 事情显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林树思索道:“不如这样,我们陪六师姐去界碑,你们不必弃赛,到时裂缝周围得到的东西,也都由你们自己拿着。” 毕竟已经走到这里,再放弃有点可惜。 江白却笃定地摇摇头:“不行,不止是我们要弃赛,所有弟子都必须尽快撤出大佛山。” “没错。” 林叶应道,“哭嫁女乃禅息真人座下妖祟,即便是元婴高手都未必能拿下她,更何况她能从裂缝中钻出来,保不齐还有其他更高阶的妖祟,若是不撤,恐怕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所以我们必须在明晚之前到达界碑,让上面的人来处理。” 突然要与时间赛跑,姜芜一骨碌翻出坑洞:“那快走吧。” 她将大氅解下来收进芥子袋,挽了挽袖子,一副要跑八百米蓄势待发的模样。 江白几人跟着翻出来,只是一个个蔫头蔫脑,都不如她有精气神。 昨夜在洞穴里人多,又阴风阵阵,本来就没休息好。 一大早起来奔波到现在,早就累得不行了。 姜芜蹦蹦跳跳热身,提议道:“不然还是分开吧,江白和我一起去找最近的界碑,你们原路返回,从另一处界碑走。”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毕竟婚书在姜芜手上,哭嫁女要找,第一个也是找姜芜。 其余人即便脚程慢一点,也不会有危险。 林树泪汪汪:“六师姐,你真大义凛然。” 姜芜谦虚道:“没有没有,我怕你们拖我后腿。” 林树:“......” 两拨人原地分开,江白持剑领着姜芜往山下走。 冬寒夜深,枯枝缀满晶莹冰柱,冷空气一阵阵地钻入脖颈,割得人皮肤生疼。 江白虽已结成金丹,但在这般高强度赶路和严寒天气下,等天蒙蒙亮时,也有些支撑不住。 他面色苍白,搓搓手,可怜兮兮:“早知就不参加今年秋猎了!都怪我爹!非得我拿得魁首,要什么九尾秘丹!” 姜芜抓着他的手腕,一边拽着他跑一边叽里呱啦地说着话:“不参加秋猎,你怎么能认识我这么漂亮聪明美丽的六师姐?” “否极泰来物极必反嘛,说不准哭嫁娘早把我们忘了!” “你再坚持一会儿,等出去,我请你喝酒!” 江白哭笑不得:“你及笄了没?还喝酒。” 不得不承认,有她插科打诨,路途也没那么艰难。 两人一路狂奔,只在傍晚时分受不住休息了一会儿。 江白看着地图,总算松口气:“所幸你我都修炼过行云步,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出去了。” 他站起身,拉起姜芜:“走吧。” 然而刚起身的刹那,耳边骤然又响起模糊不清的尖锐唢呐声。 远处深深浅浅的树林被昏暗笼罩,隐隐绰绰亮起喜庆的大红灯笼。 由远及近,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探。 两人身上血液霎时凝固,从头凉到脚底。 姜芜最先反应过来,随手抓住江白衣领:“跑!” 江白跌跌撞撞:“姐,姐,我要被勒死了,呕——” 他们分明步伐极快,翻下山坡,越过溪流,然而那唢呐声始终不远不近萦绕在耳边,大红灯笼与轿影丝毫不动,一转头却总能瞧见。 跑不掉。 大怨级别的妖,相当于元婴高手,他们怎么可能跑得过! “阿芜!你先走!” 眼看着妖娆的狐狸影子拨开树丛,喜轿越靠越近,江白一把推开姜芜,脚步后撤,骤然回身,右拳紧握,死死盯着那喜轿,“我跑不动了,拿不到喜帖!她奈何不了我!你快走!” 姜芜没料到他会挣开,一咬牙没回头,接着朝前跑。 她若跑出去,还能为两人争一线生机,若跑不掉,就都等死吧! 她连滚带爬,感觉速度能破吉尼斯纪录。 等翻过山岭时却皱紧眉。 两条路,走哪条? 系统突兀冒出来:【宿主,右边。】 姜芜二话不说朝右边小路跑,然而唢呐声却越来越近。 耳边甚至传来狐狸尖细的声音: “有情郎,无情妇!” “踩喜轿!入棺椁!” 她蓦地转头,猛地对上一双漆黑狐狸眼。 媒人伸出尖锐爪子,狠狠朝她脖颈处袭去:“新娘子!上花轿喽!” 第55章 亲人 火花狠狠炸在狐狸爪子上,炸断了两根指头。 血淋淋的指头落下来,狐妖媒人发出凄厉惨叫声。 姜芜急速调动全身灵力转头就跑。 很近了! 就在前面! 只要跑出结界就能相安无事! 她几乎已经看见结界外修士的道袍。 然而跟前蓦地横出一把冰蓝色长剑,有人挡住她的去路:“姜芜!站住!把解药拿出来!” 只见姜轻一脸虚弱,死死握着剑,沈赐紧随其后,剑尖直指姜芜美心。 旁边还有个义愤填膺的小五:“好你个恶毒的女人,竟敢偷偷给师姐下毒!” 姜芜脚步蓦地刹住才没让自己被剑刺了个对穿。 身后几只狐妖张牙舞爪逼近,她怒瞪三人一眼:“蠢货!找死别带上我!” 三人这才瞧见她身后扬景,被吓得陡然一惊。 还没来得及反应,姜芜已从他们胳膊下钻过去,一掌拍在沈赐后背:“滚蛋!” 沈赐被冲力拍得猛一趔趄,整个人摔向狐妖,来了个零距离亲密接触。 他满嘴狐狸毛,气得怒吼出声:“把她给我拦住!他们的目标是她!” 姜轻眼中闪过一抹喜意,立即调动灵力,飞身朝姜芜后背刺去。 姜芜早有防备朝外躲避,哪知脚下突兀出现一条龙尾,将她狠狠甩翻在地。 红轿中人似乎知道她无处可逃,放缓移动速度,吹起唢呐,慢慢朝她靠近。 姜芜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被抓走,你们也活不了!” “你胡说!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她是哭嫁娘!她的目标只有你一个而已!” 小五化形成人,恶劣地用石头划过她的脸,一脚踩在她背脊上,“只要你把解药给师姐,我们可以考虑放你一命!” 姜轻攥着衣角,红着眼眶:“阿芜,我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置我于死地。” 姜芜真是要被她蠢哭了。 但眼下情况,也容不得她再跟他们多嘴:“没毒,我是骗你的!赶紧放开我,否则这大佛山的所有人都会死!” 沈赐一把拽住姜芜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拖起来:“你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哭嫁娘只会抓走有婚书的人而已,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姜芜捏了捏拳。 看样子他们这群蠢货,并不知道哭嫁娘会屠杀亲近之人。 她垂眸,大概算了下脚程。 只要江白能想办法出去求救,其他人的安危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既如此,她又何必给这群疯子好脸色。 恰在此时,红轿停下。 断了指的媒人掀起轿帘,一只狐狸从林中蹿出,卑躬屈膝在轿子前趴下。 一只样式精美的大红色绣花鞋踩在狐妖背上。 而后,哭嫁娘缓缓走出来。 她腰肢长而细瘦,臀部浑圆,脖颈纤长,整个人呈可怖的比例。 隔着红盖头,都能看见她阴森恐怖的笑容。 她一步,一步靠近姜芜。 沈赐心中一慌:“还不赶紧把解药拿出来,你真的想死吗!” 他话刚落,姜芜张嘴狠狠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 虎牙尖,沈赐疼得松手,就见姜芜转头,竟直直朝哭嫁娘走去。 而后,在众人众妖讶异目光中,她伸手掀开哭嫁娘的盖头戴在自己头上,径直坐上喜轿。 哭嫁娘:“??” 狐妖:“???” 还是第一次见主动上轿的。 姜轻虽怔愣,但旋即抿了抿唇,难掩欣喜。 自寻死路! 倒省了她功夫! 小五也呆滞片刻,大声道:“你要死别带上我师姐!把解药拿出来!” 唯有沈赐声音颤了颤:“姜芜,你疯了吗?” 他旋即又反应过来,一甩袖道:“别以为你这样就能吸引我们注意,是不会有人去救你的!” “要求救的人,应该是你们自己吧” 姜芜从喜轿的小窗里探出脑袋,一手枕着下巴,一手指向哭嫁娘道,“她,杀人狂魔,特别是跟我关系好的,见一个杀一个。” 哭嫁娘:“???” 怎么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她双目被丝线缝着,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困惑表情。 三人蓦一哆嗦。 姜轻磕磕巴巴道:“你,你胡说什么!” “是真的。” 姜芜眼睛弯弯,从小窗探出半个身子,拍了拍哭嫁娘的肩膀:“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哭嫁娘迷茫地指向自己。 动手? 我吗? “哦~我懂了,你不太熟是吧,没事,我给你介绍一下。” 姜芜率先指向沈赐:“这个,我大师兄,长兄如父,平日里关系跟我特别特别好,有什么好的都紧着我,若是没有他,真不知道我会多痛苦。” 这话刚落,哭嫁娘好似被唤醒一般,澎湃阴森的妖气霎时全身席卷而出。 她那本就细长的腰肢瞬间抻长,四肢延展,腥红的指甲染上血,狠狠朝着沈赐的天灵盖袭去。 谁也没料到有这变数。 沈赐只觉超乎元婴级别的威压罩下,死亡的威胁逼近,整个人动弹不得。 惊恐之中,他本能地爆发出灵力一剑刺向哭嫁娘掌心。 然而如蚊虫叮咬,哭嫁娘一把擒住他脑袋,将他拎起在半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诡异笑声,转头看向姜芜,企图在她脸上看到绝望神情。 然而姜芜只是眼睛亮亮,又指向小五:“还有他,他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是我亲自从蛋里孵出来的,我用心头血养他,没有人比我俩更亲近!” 哭嫁娘似是又被“亲近”二字硬控,艳红嘴唇里吐出长长似蛇信的舌头,将地上的小五卷至半空,狠狠收紧他的脖子。 小五面色涨红眼底恐惧,挣扎道:“我,我可是腾龙灵兽!你放开我!” “快放开他们!” 姜轻总算意识到不对,慌慌张张道,“我们跟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亲近之人!她早就被我们逐出宗门!你别听她胡说!” 哭嫁娘投来狐疑目光。 “阿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姜芜瘪瘪嘴,可怜兮兮地,“你我可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第56章 饿死她 亲姐妹。 Buff叠满。 尖细狂热的声音从哭嫁娘喉中发出:“亲人?亲人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人!咯咯咯,我替你剥了他们的皮,给你做嫁衣!” 她将恐惧万分的姜轻一把抄起,尖锐手指狠狠扎入她胸腔。 与此同时,缠绕在小五脖颈上的舌尖收紧再收紧,小五面色青紫,身形不断在人形与龙形之间变幻。 沈赐则更惨,他嘴唇乌青,挣扎不得,感受到体内精气一阵阵被吸走。 “哐当。” 他手中佩剑倏忽掉落,丹田内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紧,像枯萎一般垂落。 他这才察觉到恐惧,挣扎道:“阿芜!阿芜,你快让她放开我!她在毁我的灵根!你快救我!” “不要!不要!还有我的灵根!” 姜轻也察觉到此事,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我的灵根!不!不!” 随着她的挣扎,指尖在她胸口越扎越深,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小五也逐渐虚弱,哀求地看向姜芜:“阿芜姐姐,阿芜姐姐救我!我的龙血,我的龙血......” 姜芜仍趴在窗框上,无奈地摊摊手:“我都说了,她会杀掉我亲近之人,你们非不听。” 懊悔一阵阵翻涌上来。 沈赐忽然拿起剑,剑尖直指姜轻:“都怪你!若不是你非说阿芜给你下毒,我们又岂会如此!” 姜轻面色骇然,流露出不可置信:“大师兄,你怎能如此说我,分明是你说哭嫁娘不会伤害我们的.......” “不许你这么说师姐!” 姜芜倒是没想到在生死关头,三人竟还有力气吵架。 看来原主不护着他们,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过是一团散沙。 哭嫁娘饶有兴致地将三人拖至脸前,再一次发出咯咯笑声:“死掉,你们都要死掉喽。” 她说着,又将半死不活的三人递到轿前:“看呐,你最亲近之人,马上就要死在我手上,这滋味不好受吧!” 姜芜捂脸:“呜呜,好舍不得。” 她话落,又仰起漂亮小脸,软绵绵:“嘿嘿,我装的。” 哭嫁娘似是被惹恼,怒声道:“定然,定然是我杀的不够多!还有那七个人!那七个人也要死!” 她伸长脖子,阴恻恻道:“让我看看,他们都在哪!” 姜芜暗道不好。 看样子那天夜里,这哭嫁娘早就盯上他们了! 她正欲拖延时间,忽地一道凌冽剑气横空出世,直挺挺劈断哭嫁娘的双手和舌头。 沈赐三人扑通坠地,当即昏迷不醒。 哭嫁娘发出尖锐哀嚎,身上当即释放出浓郁的阴邪妖气,几乎笼罩了整座山脉。 断手断舌也在顷刻间飞速生长,狠狠朝剑气来源捉去。 姜芜猛一转头,就见地上三人被快速捞走,远处西邱道长悬在半空,收回长剑手捏浮尘:“速速退回蛮荒!交出我仙家弟子,饶你不死!” 他催动体内灵根,浩瀚灵力汹涌,万把桃木剑在身后显现。 其间金光大作,哭嫁娘的双手在靠近瞬间就被灼烧燃起火光,空气中隐约有焦味。 姜芜不觉叹息。 不愧是世间第一捉妖人。 这气派,远非他们这群小喽啰可以相比。 她没闲着,偷偷掀开轿帘企图溜走,然而刚踏出瞬间,一股吸力从座椅上传来,狠狠将她扯回。 与此同时,那四个抬着轿子的白脸小人突然朝大佛山深处撒腿就跑。 远处传来哭嫁娘尖细笑声:“想救人!门都没有,待她被饿死轿中,就是我卷土重来之日!” 窗外残影飞快掠动,姜芜被颠得想吐,透过小窗朝外望去,西邱道长已远远被甩在身后。 她脑中空白,只余两字。 完了。 比起她一个,还有上百个各宗门弟子等人来救。 她若是西邱道长,也会舍小救大。 此时正值黄昏,暮霭沉沉,轿子疾行在林中,姜芜试图自救,但无论她以何种办法,都会被强大吸力扯回轿中央。 甚至她在轿子底下炸开一个大洞,那个洞也会在瞬间恢复原样,将她牢牢固定住。 三番五次下来,姜芜没了耐心,干脆在轿子上躺倒。 但奇怪的是,这轿中似乎格外冷,还隐隐将人的精气吸去,让人使不上力气。 她回想起江白所说。 哭嫁女会带走各家姑娘,等那姑娘被饿死在轿中后,她就会回到轿子里,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可不行。 姜芜最是惜命。 她思索片刻,从芥子袋里拿出来一条被子,贴心地盖在自己身上。 又拿出件大氅,垫在脑袋下面。 而后,她才找了本心诀出来,懒洋洋地躺着看。 舒服得她有种躺在被窝里的错觉。 不知跑了多久,外头天色渐黑,轿子缓缓停在山顶。 这里寒鸦四起,黑云压下,血红色两人高的旋涡黑气暴涨,仿佛一双巨大诡异瞳孔凝视着整座大佛山。 妖气环绕,几抹黑影横冲直撞,贪婪地盯着大红喜轿。 但因为忌惮那细长可怖的哭嫁娘迟迟不敢上前。 媒人踩着轻巧的步子,朝着轿子走去。 她掀开轿帘,哭嫁娘身子未动,长脖子已经似蛇蔓般探了进去,脸上带着怪诞的笑:“饿死她,饿死她,我要疗伤......” 然而她在看清轿中扬景时,话戛然而止。 只见搭着红盖头的小人儿,此时正舒舒服服躺在座椅上,双手交叠在被褥上,呼吸匀称,小脸微红,竟是睡着了! 睡着了?! 竟在这种情况下睡着了?? 哭嫁娘被金丝缝着的眼里几乎透出难以置信。 她发出被挑衅的凄厉尖叫:“不许睡!不许睡!我要疗伤!我要疗伤!” 小姑娘像是被吵醒,又像是被饿醒。 她困倦地揉揉眼睛坐起来,就见两面窗帘都被掀开,轿帘也大敞。 白面人,狐妖,和哭嫁娘就这么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 哭嫁娘掰着长手指,发出诡谲笑声:“再有两个时辰,你就要被饿死了,咯咯咯。” 然而下一秒,姜芜从芥子袋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边吃边问:“你说什么?” 第57章 排队等我嘎 周围是妖魔的凄厉怒吼声,天昏地暗间马毛猬磔,偏偏轿子周围鸦雀无声。 哭嫁娘裂开的嘴角僵在脸上。 片刻,她颤动了下唇:“你坚持不了多久的!” 姜芜这才注意到她受伤了。 红嫁衣上全是烧焦痕迹,头发卷曲,苍白脸上道道创伤,显得有些可怖。 想来是西邱道长的桃木剑所致,难怪这么快就要逃跑。 而且这一路过去,她所受的伤并没有很快愈合。 姜芜脑中冒出个念头。 哭嫁娘方才一直说着要疗伤,难不成她的伤,只能回到喜轿内愈合? 又或者是刚刚她被砍断手,恢复原状已经消耗了她大部分妖力。 看样子,只要自己一直待在轿中不死,说不定能找到机会逃跑。 她这么想着,将吃完的馄饨碗放回芥子袋中,在哭嫁娘期待表情中拿出了一个烤玉米,咔嚓咔嚓啃着。 哭嫁娘几乎要怀疑妖生。 她怒嚎一声:“不许吃了!不许吃了!” 姜芜视若无睹,看久了,她都已经习惯这群妖的长相了。 她跪坐在座椅上,扒拉开右边窗外白面人的脸朝旋涡看去。 看样子这里就是他们辛辛苦苦找寻的蛮荒裂缝,时不时有几只精怪挣脱着钻出来,又惊恐地远离哭嫁娘。 这裂缝,显然比江白告诉她的要大许多,难怪会出现像哭嫁娘这样的大妖。 姜芜环视一圈,视线停留在裂缝底下。 紫气环绕,一株状似龙形的奇异植物扎根在石缝里,每当有精怪掠过,带动这植物,隐约能听见一声细微似龙吟的声音。 姜芜眼睛顿时一亮。 龙吟草竟就在此处! 只是她眼下根本离不开轿子,更不可能走过去拿。 她顿了顿,突然转头,朝哭嫁娘笑笑。 哭嫁娘:“??” 姜芜把啃了一半的烤玉米递给她:“你替我摘下那个东西,我跟你换,好不好?” 头一次有猎物跟自己做交易。 哭嫁娘那张惨白无光的脸上骤然出现一抹怨毒笑容。 拿食物,换一株剧毒的草药。 修仙者果然都是些蠢货。 她咯咯一笑,胳膊抻长,尖利的指甲折断龙吟草捻起,扭曲地递到姜芜跟前。 姜芜刚伸手要拿,哭嫁娘往回一收,摊开另一只手在她跟前勾了两下。 姜芜当即意会。 同她一手交玉米,一手交货。 玉米在落入哭嫁娘手中瞬间就化成粉末,她面上难掩得意之色。 然而这得意只维持了半秒。 姜芜装好龙吟草,又拿出来了堆包子,指向不远处的另外几株药草:“还有那些,还能换嘛?” 哭嫁娘:“......” 她咬牙切齿,双手如橡皮般延展,快速薅光山顶所有奇珍异草,递到姜芜跟前。 姜芜大多都不认得,但许多植物上都有灵力浮动,加之这山顶妖气过重,光秃秃一片,能存活下来的应当都是些宝贝。 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收入囊中,将相应数量的包子递给哭嫁娘。 哭嫁娘一手将包子捏成粉末,脸上浮现讥诮。 没了食物,要这些草药有何用。 这些凡人呐,都贪婪又蠢笨。 但很显然,她又猜错了。 姜芜再再一次掏出个白面馒头叼在嘴里,腮帮子鼓鼓地朝外头张望,想看看还有什么能要的。 只可惜这山上最珍惜的就是药草,就连那块会发亮的灵石都已经被她换走了。 她目光不由自主停留在抬轿的白面人和狐妖身上。 两方皆是一哆嗦,就听姜芜仰起脑袋好奇问:“他们能跟我换吗?” 白面人和狐妖面露惊恐,整个妖抖若筛糠。 姜芜从怀里拿出一篮子的馒头,诚恳道:“我拿两个馒头,跟你换一只妖,行吗?” 她点了点数量道:“你有五只狐狸四个人,加起来才值十八个馒头,我这里有二十个馒头,算我吃亏,怎么样?” 她对哭嫁娘说完,又转头去安慰白面人和狐狸:“放心,我手起刀落,很快的,不痛。” 白面人:“......” 狐狸:“......” 究竟谁才是妖? 不是说修仙人都善良到愚蠢吗? 这这这分明就是个活阎王! 哭嫁娘瞧着那篮子馒头,已然要被气哭了。 两行血泪沿着她紧闭的双眼滴滴答答落下来。 姜芜忙道:“那这样,我给你二十二个馒头总行了吧?” 二十二个馒头! 她竟还有这么多! 哭嫁娘哀嚎一声,终于忍无可忍,一爪朝喜轿内袭去。 姜芜吓得往回缩了缩,却见喜轿外似乎有一层软弹结界,反倒把哭嫁娘掀了个底朝天。 姜芜忙劝她:“罢了罢了,我再吃点亏,我给你二十七个馒头,一人值三个,这样总行了吧?我馒头买来也不便宜呢。” 二十七个!! 每个时辰吃一个,也够她撑好几日的! 哭嫁娘浑身是伤,气得七窍流血。 她好不容易从蛮荒之地逃出来,准备大开杀戒,没想到一个人还没吃成,喜轿都被抢了。 白面人和狐狸伏跪在地,只求姜芜别说了。 姜芜可惜地望着他们,叹口气。 她还想着趁此机会多杀几只妖,好在招妖心诀上多留点名字,为日后做打算。 谁知这些妖竟比人类还重情义,居然不肯自相残杀。 如此想着,她又探出头道:“那不如这样,那边的妖你们看见了吗?” 她指向山顶上空。 无数只小妖盘旋,似是对这大佛山上的唯一一个人族蠢蠢欲动,但因为忌惮哭嫁娘迟迟未动身。 她咬着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不过那些妖,只能一个馒头换一只,可以吗?” 哭嫁娘抬起血泪模糊的脸,屈辱地思考一番。 最终两相权衡,尽早让姜芜被饿死的决心占据主导地位。 她尖细喉中发出低吟,属于大怨级别妖祟的控制展开,无数妖灵露出痛苦神色,在此压迫下,竟直接朝喜轿涌来。 这么多,若是能全杀进招妖心诀,日后控制起妖祟来,还不得手到擒来。 姜芜将吃了一半的馒头揣回袋子里,对哭嫁娘道:“我动不了,你让他们排队过来让我杀。” 第58章 大仙饶命 不少能听懂人话的,发出惊恐似野兽的低吼,却又挣脱不得。 哭嫁娘泪涔涔地站在喜轿边,屈辱比她五百年更甚。 她好歹也是禅息真人座下妖祟,曾被多个修仙者围剿也未伤一毫,如今竟要围着个小丫头片子团团转。 耻辱。 奇耻大辱! 姜芜可不管她如何想,屏息调动灵力,却发现灵力在喜轿中被压制住,竟丝毫取用不得。 难怪传说里,入了喜轿之人必死无疑。 她敛眸,在地上扫视一圈,将半个馒头扔给哭嫁娘道:“那把剑看到了吗,麻烦拿给我一下,谢谢。” 还怪有礼貌的。 哭嫁娘呜咽两声,舌尖卷起长剑,愤愤不甘地递给姜芜。 这剑已然脏污,应该是前几年到此处秋猎的弟子所落下。 姜芜用袖子轻轻擦拭,对排在第一个的妖祟道:“别怕,我会快一点的,不疼。” 她嗓音温软,带着少女独有的甜腻。 妖祟猛然一抖,长剑已刺入他胸口。 他疼痛难忍,发出嗷一声惨叫,身形却并没有任何要消散的意思。 姜芜忍不住皱了下眉。 奇怪,难不成是因为没有灵力的关系。 她干脆站起身,双手握紧剑柄。 因为冷,她的手指都被冻得有些发红,白里透着红,手指纤细,不算太长,指头显得圆润可爱。 偏这样一双干净无瑕的手,挥剑落下的速度也极快。 一剑,两剑,三剑。 跟前的妖祟瞬间被扎成筛子,偏偏伤口还快速愈合,根本没有要死掉的意思。 它痛苦在地上打滚,身后排成长队的妖祟不管通没通灵智,此刻都露出恐惧神情,纷纷想要逃窜。 四大妖神都没这么狠!! 如今修仙者都变成这样了吗?? 姜芜皱巴着眉头,正要往下捅第四剑,那妖祟身上黑雾大作,转瞬变成了个白发老人,哐哐给她磕了两个响头:“大仙饶命,大仙饶命!” 姜芜当即下不去手了。 对着个妖,她多插几刀不觉得有什么,变成同类,倒是有些良心不安。 她贴心劝道:“你快变回去,你这样我不太舒服,放心放心,我待会儿一定利落些。” 真是大好人啊。 白发老人顶着几个窟窿老泪纵横:“大仙,您放过我吧!我自戕,我自戕还不行吗?” “不行不行,珍惜生命从我做起。” 姜芜忙摇头,“你们若是自戕了,我无法修炼心诀。” 她将剑握得更紧一些,道:“你再忍忍,我再试试。” 这么温暖的人,是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字的。 白发老人企图自救:“心诀?您要杀妖,难不成是招妖心诀?” 姜芜登时警惕:“你知道?” 她拿着剑的手攥得更紧,准备随时给他来一刀。 “知道知道!” 白发老人担心身上再多几个窟窿,语速变得极快,“我原是土地灵,被一把大火烧光,不慎入歪道才成了妖魔!我听说过招妖心诀!” 他这话一出,后头众妖祟都像松口气般平息些许。 只有姜芜仍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既然你听说过,就乖乖受死,放心,我这次从你脑门进去,定让你死个痛快!” 白发老人慌忙捂住头,生怕被开瓢,他磕磕巴巴道:“不不不,也不一定非要杀妖!” “那我如何修炼?” “只,只要我们自愿献上妖丹,同样能为您所用!” 白发老人似是被捅怕了,赶忙从口中吐出一颗泛着黑雾的妖丹,磕了两个响头,“大仙,求您了!” 姜芜却皱皱眉道:“不妥,像你这样的妖,我若只杀一只,也同样控制不了,你不死,我不放心。” 真是天生的刽子手哇。 白发老人就差哭出来了:“您捏着我的妖丹,不论招妖心诀修炼至多少阶,我都唯您是从,不信您试试!” 这倒有理。 姜芜也不是什么嗜杀之人,若能不见血就提高招妖心诀,自然最好。 她摊开手掌道:“那便试试。” 白发老人忙不迭将妖丹送到她手中。 只见接触到瞬间,那妖丹倏然撞入她体内,没入识海深处的心诀里去。 与此同时,竹简上赫然出现几个大字:“土地妖灵。” 颜色竟是跳过赤橙,直接变成黄色。 姜芜垂眸,当即调动心诀,轻吐出几个字。 下一瞬,白发老人暴起,一掌直逼哭嫁女。 众妖谁都没料到有这一出,大惊失色,哭嫁女急急后撤,抬手就要灭了白发老人,便听姜芜匆忙道:“住手。” 她从芥子袋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哭嫁女,不好意思笑笑道:“我怕他骗人,做个实验,抱歉抱歉,这个馒头就当补偿你的。” 白发老人:“......” 哭嫁女:“......” 她整个人霎时扭曲,脖子一瞬间伸长,满是针线的眼睛死死贴近姜芜,声音尖细似狸猫:“你敢耍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里你最强,他若攻击你都能听我的,定然不会骗我。” 姜芜宽慰地拍拍她的脖子,道,“好啦别生气,小心落枕。” 哭嫁女扭成一团,死死缠绕在花轿上,气得五官乱窜。 她定要弄死这个丫头! 将她碎尸万段! 姜芜却不知她在想什么,让白发老人站一边去,继续做交易。 一手交妖丹,一手交馒头。 妖祟哪肯就这么把立命的宝贝交出去,但这里大多是些小妖,哭嫁女只需一弹指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一个个只得排好队,将妖丹乖乖递给姜芜。 姜芜瞥瞥自己的芥子袋,馒头是不多,但土豆玉米却很多。 满满三大箩筐,她原先担心实在离不开大佛山,还可以自己烤着吃,亦或是带回秋妄阁和大长老围炉煮茶,谁知竟在此处派上用扬。 只是百来颗妖丹收入囊中,竹简上的字却只多了两条。 一是兽妖,二是魔。 看来妖祟的种类也没有这么多,无非就是这几类。 好就好在,数量堆积,所有的字迹颜色再次转化,变成了绿色。 等排到最后一只妖时,姜芜已然有些疲乏,精神力受到了极大的透支,然而眼前却突兀出现一只白净修长的手。 掌心里放着颗圆润泛金光的妖丹。 她下意识抬头,瞧见个清秀温润的少年郎。 第59章 大眼球 见姜芜愣着,他弯唇一笑,开口时嗓音清润:“给你。” 姜芜见多了前面那些妖魔鬼怪,对跟前这个小男模持怀疑态度,拧了眉问:“你是妖?” “嗯。” “......” 也罢也罢,不能以貌取人。 姜芜接过他手中妖丹,凝神望向识海,想看看这是个什么妖。 长成这样,多半是原先就好看的兽妖。 然而下一秒,竹简上的字迹竟全部发生变化,从绿转青,连带着竹简也变成了浓郁墨绿色。 姜芜几乎能感受到其中澎湃妖力与自身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灵力妖力相交融,在丹田处凝成淡金色固态丹元。 竟隐约有突破金丹的迹象!! 嘶—— 这怎么可能。 这妖不简单! 她蹙起眉头,少年却已退至一旁,混入瑟瑟发抖的众妖里去。 与此同时,哭嫁女爆发出尖锐爆鸣声,从喜轿上方倒挂,惨白带血的脸不难看出她的愤怒:“你到底还有多少食物!?” 姜芜没空去管体内金丹,忙宽慰她:“不多了不多了,你再忍忍。” 饿得快,吃得也快。 她平均一刻钟得吃两个煎饼才能维持体力。 然而将妖丹融入识海并不轻松,她边啃着煎饼,还得边凝神修炼。 眼下灵力施展不开,总不能让精神力也枯竭。 外头群妖散开,哭嫁娘等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趴在喜轿上。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天蒙蒙亮,远方山脉有传来细微动静。 姜芜蓦地睁眼,哭嫁娘面色凌厉,死死缠紧喜轿:“又是修仙的!他们来了!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她声音尖得似乎要刺破耳膜。 喜轿被白面人和狐妖匆匆搬起,显然要逃。 姜芜立即调动神识:“停。” 那白面人和狐妖倏然停住,哭嫁娘面色灰白,眼中血珠淌下,恶狠狠朝姜芜逼来:“你竟敢!你竟敢操纵我的人!” 然而喜轿仍是细微摇晃,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姜芜抿唇,掀开轿帘直视哭嫁娘,墨色卷轴在她识海深处散发浓郁暗光。 哭嫁娘蓦地一怔,不受控制地朝后退开半步。 但也仅仅半步,她脸上浮现挣扎之色,下一秒猛地挣脱桎梏:“你竟敢控制我!” 姜芜只觉脑中嗡鸣,喉间腥甜。 原本还想尝试着操控哭嫁娘,看来差距过大,还是不行。 妖丹不够多,心诀不够强。 与此同时,另一座山头有剑气逼来。 姜芜面色一喜:“师父!” 然而哭嫁娘却突然冷笑,竟伸长四肢卷起喜轿,朝着漩涡方向冲去。 姜芜暗道不好,精神力铺天盖地涌出。 无数妖祟霎时被控,直直朝着喜轿方向逼来,试图将她拦下。 然而还是迟了。 哭嫁娘两腿一迈,抱着喜轿撞入漩涡。 - 暗沉沉的天幕压在头顶,野地风沙席卷,不远处腐朽巨大的枯木盘桓在地面,高耸入云。 树根盘根错节,密密麻麻地铺满脚下,无数精怪发出桀桀狞笑,穿梭在枯木当中。 姜芜方才操控那么多精怪,又被迫穿过个莫名其妙的旋涡,精神和肉体都受到猛烈冲击。 她眼冒金星,趴在轿子边吐了会儿血,从芥子袋里摸了半天才摸出来一颗疗养丹吞下。 还好还好。 还好东常败给的小布袋里还有两三颗疗养丹。 一股暖意从被震得歪七扭八的五脏六腑流过,将她混沌识海也撇清不少。 只是还不够。 凡人穿过那裂缝,显然得付出一点代价。 她几乎感受到妖气一点点入侵神识,原本就用不了的灵力此刻直接在体内清空。 姜芜干脆又吃了一颗疗养丹,才觉舒服些许。 然而不等她观察观察周围环境,哭嫁女朝她贴近,露出诡谲得意笑容:“咯咯咯,不会有人能救你了......” 她话未落,一只小手从轿子里伸出,捏住了她的上下嘴皮。 姜芜:“嘘。” 哭嫁女:“!!!” 她费力挣脱开,哀怨地瞪了姜芜一眼。 这修仙者实在是太太太不!礼!貌!了! 她几欲落泪,但想到只要在此地等姜芜吃完食物,自己就可以重回轿中,又忍不住笑出声。 然而修仙者的诱惑对于被困在此地多年的妖祟来说显然有点大。 妖祟聚集而来,不远不近地在喜轿附近掠过,但因为忌惮哭嫁女并未动身。 姜芜瞧着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一般的妖祟,微微皱起眉头。 她眯了眯眸,试图用残余的精神力控制,但立刻就放弃了。 以她如今能力,最多只控制十几二十个。 无异于杯水车薪。 她干脆拍拍手,指挥白面人:“逛逛。” 逛逛? 哭嫁女呜咽一声,试图召回自己曾经的手下,嘶哑着嗓音:“不许,不许。” 但显然是无用功。 白面人不过化形级别,在招妖心诀的控制下只能乖乖听话。 这蛮荒之地,远处是沙尘,即便妖祟也无法穿过。 越走,姜芜眉头拧得越深。 原本看距离,沙尘就在几百米外,然而不管怎么走,都没有靠近半步。 这根本就是个围绕着枯树的巨大空间。 她忽而有所察觉,蓦地抬头朝顶上望去。 原本以为是天空阴沉,眼下仔细一瞧,立刻浑身竖起寒毛。 什么天空,分明是妖祟过多,成千上亿地压在一起,让人产生黑夜的错觉。 离得远,这些妖祟穿梭,好似蠕虫扭动,叠压在一起。 无数双眼睛就在这其中贪婪又充满欲望地窥视着姜芜。 姜芜莫名有种盘中餐的错觉。 她忙关上轿帘,给自己倒了两杯热茶压压惊。 然而下一秒,外头传来哭嫁娘凄厉惨叫,抬着她的轿子猛然下坠,热茶洒在她胳膊上,烫出一片薄红。 她心头窒了一瞬,不好的预感霎时涌来。 果不其然,轿子似被外力抓起,天旋地转,姜芜似笼中雀,被掀了个底朝天。 不知在轿子里打了几个滚,一路向上,轿子总算被人放下,归于平稳。 姜芜浑身都疼,掀开帘子张嘴就骂:“你们难道不知道,随便把别人拎起来是很不礼貌的......” 她声音戛然而止。 对上一只比她人还高的眼球。 那眼球突起,漆黑瞳仁泛着诡异光圈,一眨不眨充满兴趣地盯着她。 姜芜几乎能看到眼球里的粘液。 再然后,眼球本人不知用什么部位发声:“修仙者?老朽好久没见过修仙者了,让老朽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 第60章 半妖 辣椒粉在空中弥漫开。 眼球发出一声痛呼,紧闭眼皮,痉挛朝后倒去。 姜芜这才看清周围环境。 最前方仍是那棵古树。 喜轿下,竟是原先那片在头顶上的密密麻麻的妖祟。 他们好似被囚禁住,成了隔绝上下空间的地板。 看来传说中的蛮荒之地,竟是依着古树而生的巨大空间。 层层分割,也不知她现在位于第几层。 此地过于广阔阴森,姜芜瞧不太清具体模样,视线却忽而落在喜轿底下。 哭嫁娘已经奄奄一息,却仍难抵面上恐惧,蜷缩在喜轿的长帘下瑟瑟发抖。 看来跟前这个妖祟,实力远在哭嫁娘之上! 姜芜心底一凉,还没来得及问,跟前眼球伸出两根触角,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喜轿中拖拽出来。 原本对妖祟来说无坚不摧的轿子,竟在一瞬间碎成几片。 姜芜只觉头脑一阵阵发昏,窒息感上涌。 她竭尽全力将神识扩散,低声道:“散!” 底下密密麻麻的妖祟小范围蹿出,朝着眼球逼去。 然而刚靠近眼球,一道涟漪散开,所有妖祟竟在顷刻间炸开。 姜芜也被反噬,咳出一口血。 眼球不知用哪个部位发声,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竟是那个心诀!老朽好久没见过有修仙者胆敢碰这类心诀了!只要老朽吃了你!定然,定然可以离开这个破地方!” 眼球底下,一张细小的嘴突兀张开,变成半人高的血盆大口。 腥味浓郁扑面。 姜芜心跳猛地漏了两拍,正思索怎么炸掉他的舌头,却见他突然停下,巨大的眼球内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体内怎会有他的妖丹?” “谁?” “......” 眼球不答反笑,露出怪异表情,把姜芜放在地上,“既如此,老朽可以不吃你,但是你得跟我做一个交易!” 姜芜细微皱眉,站定,装乖:“什么交易?” 眼球发出咯咯笑声,在空中囫囵翻了两圈,朝着枯木飞去。 姜芜自知跑不掉,只能乖乖跟上去。 但刚走两步,她突然停下,转身蹲在哭嫁娘身边,摊手:“妖丹给我。” 哭嫁娘哆哆嗦嗦,瞧见是她后发出像野兽般的低吼。 姜芜一巴掌扇在她脑后:“你快死了,把妖丹给我,我有办法救你!” 哭嫁娘咬着牙:“你休想!” “不给也可以,那我现在就弄死你,你的妖丹还是我的。” “......” 哭嫁娘喉咙里发出呜呜哭声。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时明明挑了个长相最乖,看起来最好欺负的。 怎么就挑中了这样一个刽子手。 她方才被眼球重伤,现在动弹不得,已然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不情不愿地吐出内丹,姜芜飞快收下,从芥子袋里拿出最后一颗疗养丹塞进她嘴里,转头屁颠屁颠跟上眼球脚步。 枯树粗壮的树藤交叠缠绕,走得近了,姜芜才发觉自己实在渺小得可怕。 她甚至不如一片枯叶来得高大。 树藤弯折缠绕似蛛网,深处像是有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眼球发出桀桀笑声:“怕了?” 姜芜抿抿唇,一鼓作气跟上去。 越入深处,温度越暖,顶上淌下滴滴答答的绿色粘液,仿佛在沼泽中行走,越走越艰难。 终于,眼前倏忽一亮。 一颗巨大的白色的卵静静躺在巢穴中。 白色薄膜包裹着略显浑浊的透明液体,最中央,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年。 眼球慈爱地飘过去,轻轻抚摸着软弹的外膜,转头对姜芜道:“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把我儿子孵出来,嫁给他,再给我生一个孙子。” “......” 沉默。 生死面前,姜芜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疑惑问,“你一只妖,你还传宗接代?你家有皇位要继承?” 眼球的上下眼皮颤了颤,似是很不满她这个说法。 姜芜顿了下,又劝:“而且生殖隔离你知道吗?我应该生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不行?” 眼球蓦地飞近,恶狠狠瞪她,“我青瞳大圣的儿子,是这世间最行的!” 青瞳大圣? 这竟是四大妖神其中一位? 难怪哭嫁女如此害怕。 姜芜抿了抿唇,视线忽而在那少年和眼球当中飘忽,皱巴皱巴眉头:“嘶——” 眼球不爽:“怎么?” 姜芜看他的视线多了几分同情:“你确定你儿子是你的吗?” 她慢吞吞道:“我怎么瞧着,你跟你儿子也有生殖隔离呢?” 眼球:“!!!” 他似是被惹怒,触手从身后飞出,一把狠狠掐住姜芜脖子,将她径直拽向卵,尖声道:“半妖!你懂什么叫半妖吗?!我儿子是半妖!!” 白色的卵富有弹性,撞上去不觉得疼,只是有些头晕。 她没敢再惹他,双手合十狗腿道:“别气别气,你们长得一模一样,他定然就是你儿子!” 眼球哼一声,忽而伸出触手,直接将卵戳破。 透明粘稠液体登时涌出,少年被他安安稳稳拖住。 姜芜:“......不,不孵了吗?” “浪费时间!在这蛋里待得再久,也不如一个修仙者来得补!” 下一秒,未着寸缕的少年就这么水灵灵被递到姜芜跟前,“你们今日就把洞房圆了!我儿子有你滋补,定然很快就能醒来!说不准还能给我生个孙子!” 姜芜的未成年保护系统立马发动,她默默捂住眼睛:“不行。” “为何不行?” “生孩子涉黄,我生不了。” “......” 眼球显然没什么耐心,他一把擒住姜芜手腕,“那老朽就让人来帮帮你!等拜了这天地,圆了这洞房!老朽也好吃了你,破出这蛮荒之地!” 他话落,狠狠将姜芜手腕掰开,迫使她看清眼前扬景。 然而下一瞬,一只大掌轻柔覆上姜芜双眼,遮盖住她的视线。 烈风席卷,耳边突兀传来眼球惊恐声音:“你,怎么会是你!你竟还活着?” 第61章 灵根受损?那咋了 “还能为什么,肯定都是装的。” “大师兄,你别这么说阿芜。” 姜芜迷迷糊糊转醒时,只感觉身侧床榻微陷,有人偷偷将手伸进被褥,狠狠掐了她的腰一把。 她转瞬清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就已经抓住床侧热茶,朝着那人泼去。 房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姜轻被当头泼了一脸热茶,跌跌撞撞地摔进沈赐怀中,双目通红,声音带着哭腔:“阿芜, 你,你怎能......” 厢房里除了他们两人外。 还零零散散站了几个各宗门弟子。 沈赐失望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先前在大佛山里,你与那妖祟狼狈为奸险些害了我们几人性命,轻轻不计前嫌,这几日悉心照顾你,你,你这个白眼狼!竟又想害轻轻!” 姜芜轻蹙着眉,有些搞不清现状。 她不是被哭嫁娘卷入蛮荒之境了吗? 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大眼球逼迫她成婚生子。 怎么就出现在这儿了。 记忆略微有些断片,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她几乎想不起来蛮荒之地的模样,只记得昏过去之前,眼前出现一片浅色衣角,和淡淡草木香。 “姜芜,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见她失神,沈赐脸上浮现一抹不耐,冷声道,“你看看轻轻的脸,都被你泼成什么样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胡搅蛮缠!” 姜轻拽拽他的衣袖,摇摇头:“大师兄,你别怪阿芜,是我不好,我吓到阿芜了……” “你有什么错?” 沈赐眸色一沉,视线阴狠地望着姜芜,“是她想弄死我们!是她上了哭嫁娘的喜轿,还要拉我们同归于尽!” 他冷哧一声,快步上前,狠狠攥住了姜芜的手腕:“既然你醒了,那这笔账,我也要好好地跟你算一算!” 姜芜昏了几日,此时浑身无力,体内灵力空虚,一个不留神被他拽下床榻。 后头几人散开条道,她趔趔趄趄,被拽进院子里。 四周都是厢房,各家弟子听见动静,纷纷从屋内走出,好奇地朝这边看来。 “今日就请各位替我们做个见证!” 沈赐朝四周拱一拱手,难掩怨毒的目光落在姜芜身上,“各位想必也听说了,当时在大佛山上,若非姜芜被哭嫁娘捉去,也不会使得秋猎早早结束!” “而她,竟心狠手辣到如此地步,口口声声要哭嫁娘杀了我和师妹,连腾龙灵兽都被她迫害,至今仍在疗伤!” “像这种心思狠毒之人,如何能修仙道?如何能待在四大宗门!?”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但不少人都没应和。 毕竟他们还记得先前在大佛山上 不少人相信,指指点点的视线投向姜芜:“被赶出昭华宗,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和妖祟勾结,为天理所不容!” “难怪她被哭嫁娘捉走还能活着出来,其中必有隐情!” “......” 指责一声盖过一声,铺天盖地落在姜芜耳中。 不等她说什么,一道严厉声音在院外响起:“都围在这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修炼!” 喧闹的众人一下子噤声退开,让出条道。 西邱道长身侧跟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郎,瞬间抓紧旁人视线。 “是秋妄阁的慕晁慕公子!” “慕公子可是神级火灵根,年纪轻轻就已半只脚踏入元婴,他怎会来此处?” “听说是来调查大佛山上裂缝一事,他可是姜芜的四师兄......” 四师兄? 排行老四,竟有此等修为? 姜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忽而匆匆上前,朝着西邱道长两人一拜,嗓音微微发颤:“西邱道长,慕公子,此事与阿芜无关,还请两位不要怪阿芜。” 两人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西邱道长拧眉,正要问清缘由,旁边慕晁视线微凉瞟过姜芜,落在她身上,冷冷道:“我们何时说要怪阿芜了?” “......” 一句话,把姜轻的后路瞬间堵死。 她原本准备了不少说辞,一张脸霎时涨红,磕磕巴巴道,“可,可是......” “不问缘由,反过来指责我师妹,这就是秋妄阁的态度吗?” 沈赐怒意本就未消,见慕晁袒护姜芜,心底更是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他快两步上前,朝西邱道长拱了拱手,寒声道,“姜芜在大佛山上与妖祟勾结,险些害我等性命,难道我们连追究的权利都没有吗?” 慕晁言简意赅:“没有。” 沈赐:“......” 有人忍不住噗呲笑出声,在接触到昭华宗弟子铁青面色后又立马收住笑。 西邱道长眼下一个头两个大。 若是旁人吵起来还好,怎么偏偏是昭华宗和秋妄阁这俩祖宗又吵起来了。 更何况秋猎前才刚吵过一回,他还记得是昭华宗这两人给那丫头泼脏水。 难不成今日又要泼? 他清清嗓子,主持公道:“大佛山上的裂缝变大,是老夫没能及时发现,这位姜芜姜小姐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毕竟哭嫁娘已有大怨实力,即便是元婴修为也未必能敌得过她,沈公子,你怕是误会她了。” 方才还假惺惺给姜芜说话的姜轻这下按捺不住了。 她咬咬唇,轻声道:“可是道长,阿芜是自己入的喜轿,说要与我们同归于尽......” 她说着,轻轻啜泣,眼圈通红:“轻轻实在不想你们误会大师兄,但若非姜芜,我等如今也不会灵力散尽,灵根受损,还有小五,小五至今未醒。” 灵力散尽,灵根受损? 一直沉默的姜芜眼睛一亮,忍不住捂嘴。 死嘴,别笑了。 她原先还觉得可惜,怎么这三人能完好无损地从哭嫁娘手中逃出去。 这下倒是心情舒畅,十分愉悦。 但旁人显然不这么想,倒吸一口凉气,同情地朝他们望去。 对一个修仙者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连西邱道长都微微正色,道:“当真?” “千真万确。” 姜轻泪盈盈地点头,“只是今日已有好转,但......” 但原本的灵级灵根,眼下竟是只有凡级水平。 沈赐更是不愿多说。 他脸色黑沉,并未开口。 两人视线冷若冰霜,死死朝姜芜看去。 慕晁打了个哈欠:“灵根受损?那咋了?” 第62章 王八蛋 这修仙界第一纨绔,果然名不虚传。 但很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沈赐拉下脸,嗓音里含着戾气:“慕公子觉得,灵根受损是什么很有趣的事?” 他转头,看向慕晁的目光满是嘲讽:“那倒不如让我也毁了你的灵根,看看慕公子是否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空气中火药味极重。 一点即燃。 西邱道长忙要拦:“好了好了......” 他话未落,慕晁唇边勾起抹坏笑,毫不客气地打断:“那自然不行。” 沈赐嗤笑:“看样子刀扎在自己身上,慕公子也没这么豁达。” “当然不是。” 慕晁一袭红衣,慢条斯理地走上前,眼底坏意藏也藏不住,“本公子只是觉得,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灵级天级灵根,损就损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句话,杀疯了。 刚才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几个弟子,龇着的大牙瞬间收了回去。 连西邱道长都险些控制不住面部表情。 要知道世上大多修仙者都只是凡级灵根,灵级天级已是万里挑一,怎么在他嘴里,就跟白菜萝卜一样泛滥。 姜芜也眨巴眨巴眼睛,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四师兄不是来帮她的吗?? 怎么连她一起骂?? 沈赐面色由青转紫,咬了咬后槽牙:“慕公子还真是不谦虚。” 他已是让人艳羡的天级下品双灵根,如今在慕晁这个神级火灵根面前,瞬间短了一截。 更别说两人年纪相仿,慕晁早就升至金丹后期,而他仍在金丹前期,还需要参加每年的秋猎。 他如此想着,咬了咬后槽牙,视线回落到姜芜身上。 小姑娘看都不看他们,目光就这么紧紧地落在慕晁身上。 脸上有一抹她自己恐怕都没察觉的亲近。 难怪姜芜性情大变,原来是勾搭上了秋妄阁那些个弟子替她撑腰。 要知道放在以前,若是遇上哭嫁娘,她定然会坚定地挡在他们跟前,哪怕拼上自己性命也会让他们先离开。 而不是宁愿死,也要哭嫁娘弄死他们。 他只觉心头怒意更盛从前,甚至隐隐有几分嫉妒,说不上来的酸涩感令他窒息。 姜芜的真心,就这么廉价? 随随便便有人替她说几句话,就让她改变心意,彻底离开昭华宗?! 他面色愈沉,怒意横生:“只是慕公子与其在这里和我逞口舌之快,倒不如想想,姜芜残害我昭华宗三人,这笔账怎么算!” 西邱道长面色略微凝重。 沈赐和姜轻乃昭华宗本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若是真被陷害致使灵根受损,昭华宗上头那几位长老宗主怕是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姜芜:“你可有话说?” 慕晁略微不爽,横插到两人中央,走到姜芜跟前:“你不愿说便不说,秋猎里,你被哭嫁娘掠走,你才是最委屈那个,凭什么听这些人胡搅蛮缠。” 他语气不怎么好,却字字护短。 姜芜原先并不觉得有什么,听他这样说,心脏被轻轻戳了下,有些酸。 要知道,她和慕晁不过才见第三回。 而原主跟沈赐祁画几人朝夕相处不止六年。 六年,就是养条狗也该有些感情。 她细微叹口气,不知是觉得原主可怜,还是觉得自己可怜。 再抬头,递给慕晁一个宽慰眼神,视线冰冷地落到沈赐身上:“既然沈公子和姜小姐口口声声说是我自己走上哭嫁娘的喜轿,那我倒要问问二位,我为何要自寻死路?” 沈赐冷冰冰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嫉恨我对轻轻好!想拉我们一起死。” 姜芜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沈公子觉得,我铁了心要害死你们,那我为何不找个隐秘之处把你们干净利落地给处理了,反倒要在界碑旁边?” “......” 沈赐脑子一僵,还没找到措辞,就听姜芜又道:“答不出来?那我倒要再问问二位,我去界碑外,是被哭嫁女追赶求救,那二位出现在界碑旁又是为何?那里既无妖祟,也不是通往裂缝的必经之路,难不成二位自始至终都在跟踪我?” 一听这话,有人嘀嘀咕咕谈论起来:“那日姜小姐说身体不适,让我们先走,怎么会出现在界碑旁边?” “对哦,路上还遇到了林树林叶他们,我们可以作证,姜芜确实是被哭嫁娘追杀才逃跑的!” “难道真是沈公子他们跟踪姜芜?” “......” 眼看着舆论一边倒,姜轻泪光闪烁:“你们误会了,是我一直放心不下阿芜,所以才央求大师兄陪我去跟着阿芜的,阿芜一向急功近利,我们担心她为了夺得魁首,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匆匆几步走到姜芜面前,攥住她的手:“阿芜,我们不聊这个了,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吧......” 姜芜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嗤一声:“私下说?方才怎么不见你们私下说?” 她半点面子都不给,沈赐死死瞪着她:“姜芜!你别给脸不要脸!” “到底是谁给脸不要脸?” 姜芜上前半步,叉着腰,凶巴巴地指着沈赐的鼻子,“我现在告诉你们,要不是这三个蠢猪突然跑出来拦路,我早就逃出结界了!你们一个自称我大师兄,一个自称我孪生姐妹,哭嫁娘不杀你们杀谁?” “现在将罪责全扔我头上?我若是你们,还管什么灵根不灵根的,先把脑子治一治吧!” 姜芜似是有些骂上头,先前被抛弃,只身被哭嫁娘掳进蛮荒之地的委屈一股脑上涌。 西邱道长重重咳两声,试图阻止她,然而没有半点用。 只听她不管不顾道:“昭华宗养猪扬养你们这群蠢猪不知道有什么用,你们在宗门的时候只顾着抢饲料了是吧?我劝你们趁早出栏,还能卖个好价格!” “祁画那王八蛋不会管人难道连猪都管不好吗?” 现扬一片寂静。 姜轻哭出声:“师尊。” 姜芜一转头,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祁画对上眼。 第63章 你配吗你 上回这丫头胆大妄为,已经骂过祁宗主一次。 谁料居然真的不怕死,还敢骂。 熊孩子! 他都想把人吊起来打一顿。 慕晁却是眉目一冷,把姜芜拽到身后,直勾勾盯着祁画。 他先前听说过,师父为了小六已经跟祁画打过一架。 近日宗门长老宗主都为蛮荒之地裂缝奔波劳碌,不可能再在此时跑来撑腰。 他怕是护不住她。 谁料祁画只是静静看着姜芜,神情意外平和:“为师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 姜芜从鬼门关走过一遭,脾气一点就炸:“为你个头的师,你配吗你就自称师父......” 她话未落,被西邱道长一把捂住嘴。 西邱道长汗流浃背,又拱了拱手:“不知祁宗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难道是云顶山的裂缝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来看看我的两个弟子。” 祁画收回目光,在沈赐和姜轻两人身上掠过,最后停在姜轻身上,声音柔了两个度,“可还好?” 不少人投去艳羡目光。 能被祁宗主如此看重,就算是灵根受损,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也有少部分人八卦地瞧过去。 毕竟他们还记得,在大佛山上,姜芜曾说沈赐猥亵祁宗主。 也不知是真是假...... 当事人当然不知这视线的意思,姜轻委委屈屈地挪至祁画跟前:“师尊,轻轻一切都好,只是灵力难以聚拢。” 沈赐倒是沉稳些:“劳烦师父挂念,是弟子无用。” 祁画宽慰地朝两人点了点头,又对西邱道长道:“还请道长为我寻一处别院,我要为两个徒儿重塑灵根。” 西邱道长总算松口气:“当然当然,这边请。” 他迫不及待地引几人朝外走去,又递给姜芜一个警告眼神。 随着他们离开,各院弟子好奇的目光落在姜芜身上,但迫于慕晁,还是一个都没敢上前。 下一秒,姜芜就被拎着后衣领拎回了房间。 慕晁抱着胳膊,满脸不爽:“我给你的火凤灵珠呢?为何不用?一个哭嫁女也将你折磨成这样!” 好一个哭嫁女。 那可是大怨级的妖祟,相当于元婴高手! 姜芜撅撅嘴:“大佛山上有结界,喜轿里也有结界,我用不了。” “我早说让你别参加秋猎!只身引开哭嫁女,你倒是胆子大!” 这小师妹虽然才第三回见,但莫名就让他操碎了心。 慕晁忍不住斥责道,“听说你还是主动走进去的,找死是吧?” 这四师兄真凶。 姜芜不知怎得有点委屈。 她被训得耷拉下脑袋,还不服气地抬了抬眼,凶巴巴道:“你再说我,我就告诉师父,告诉二师兄!” 瞧见她这可怜模样,慕晁一肚子火突然就消了。 小丫头方才在外头张牙舞爪的,眼下到了自己跟前,软软绵绵像只小兽。 乖得要命。 难怪老二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忍不住嗤笑出声:“行了,装什么装,六师姐。” 六师姐三字,极好地取悦到姜芜。 她眼睛亮亮,仰起脑袋,抱着胳膊勉为其难道:“你不骂我,那我就不告你的状!” 慕晁忍不住摸了把她的脑袋,继而又嫌弃道:“多久没洗澡了?下回再跟昭华宗那群人吵架,你熏死他们得了。” “!!!” 姜芜嘴一瘪,退后两步,哇哇乱叫,“我真的要告诉师父!” 真好玩。 一逗就叫。 像小狗似的。 慕晁忍不住弯了弯唇,将她拎回来:“好了,不跟你闹了,我有正事要问你。” 眼看她嘴巴撅成茶壶,一副不肯奉陪的模样,慕晁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两块金元宝:“师兄给你带了点小礼物。” 小姑娘一下子两眼放光,将金元宝搂进怀里,狗腿地凑上去:“四师兄要问什么?” 变脸如变天。 慕晁以前从未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玩的东西。 若是早知道,早该让师父去昭华宗抢人的。 他止住飘忽的思绪,正了正色,拉住姜芜在桌边坐下:“此次来,我是想问问你,你被哭嫁女拉进裂缝,都看到了什么,又是怎么回来的?” 蛮荒之地妖祟众多,姜芜一个筑基的普通修仙者,即便有哭嫁女的喜轿保护,应该也活不过半天就会被吃干抹净。 更别说穿梭裂缝极为困难,根本不是她能做到的。 说到这个,姜芜脑袋隐隐作痛。 关于蛮荒之地的记忆竟在一点点消散,只留下极浅淡的痕迹。 她努力搜刮着记忆,为难道:“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有个妖祟,说他叫......” “叫什么?” “青,青瞳大圣。” “什么!?” 慕晁蓦地起身,把姜芜再次拎起来,上上下下将她检查一番,“你看到青瞳大圣了?” 姜芜讷讷:“昂。” “他,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应该没有......我记不清了。” “......” 慕晁脸色阴沉地扣住她手腕,汇入灵力将她细致地探查一番,才勉强松口气,却仍眉头紧缩:“你可知那青瞳大圣是什么人?” 姜芜思索道:“四大妖神之一?” “没错,四大妖神之一!也是最荒淫无度的妖祟,五百年前曾附身白国君主,掳尽天下貌美之人供他玩乐,被百姓奋起反抗之后屠尽半个国!甚至灭了几个前来助阵的小宗门!” 慕晁脸上后怕,“他当年便已是怨圣之上,相当于化神境,你,你如何逃出来的?” 姜芜诚实道:“有人助我。” “谁?” “不知道。” 脑中突然闪过什么,姜芜又道:“不过我听他说,总有一天他要逃出去......” 慕晁脸色愈发凝重,转身要走,似是想到什么又回头道:“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近段时间裂缝增多,四大宗门掌门人都在竭力修补,不必太担心。” “好~” 姜芜匆匆追上去几步,“四师兄小心。” 慕晁离开后,姜芜关上门。 “滴答。” 腥臭味从房梁上落下,一滴血砸在姜芜肩膀上。 姜芜仰头,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第64章 我的灵力给你吸 而后拽住对方蠢蠢欲动的舌头,将她一把拽下房梁。 哭嫁女摔在她脚边,露出怨毒神情。 姜芜半蹲下来,温顺漂亮的小脸满是不解:“你怎么跟过来的?” 她蠕动了下,冰凉舌头缠上姜芜的手腕。 姜芜这才发现,先前的捉妖手串还系在腕上。 上面密密麻麻嵌满妖丹,粗略数来也有上百颗。 也不知此次秋猎中途停止,魁首还做不做数。 她也突然想起来,似乎哭嫁女的妖丹现在正在自己身体里。 姜芜摩挲着手串,突然朝哭嫁女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你以后跟着我,放心,我不是那种记仇的人。” 哭嫁女:“......” 她默默收回舌头,却被姜芜一把捧住脸。 只见她的眼睛仍被金丝线缝着,可怖而诡异。 姜芜皱眉道:“你这样不行。” “??” “等着。” 下一秒,姜芜在房中翻翻找找,拿出一把巨大剪刀,笑眯眯,“别怕,很快就好了!” 哭嫁女:“!!!” 她还不如待在蛮荒之地呢呜呜。 她惊恐后退,瑟瑟发抖,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阿芜!你醒了吗?”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溜烟钻进床底下躲好。 姜芜可惜地放下剪刀走过去开门。 只见江白几人站在外头,神色匆匆:“你总算醒了,可有什么不适?” 见她摇摇头,几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跟在她身后进屋。 江白随手拿过桌上茶盏一饮而尽,怒气冲冲道:“我就知道昭华宗那群人没安好心,引开我们,原来是为了找你麻烦!” 难怪刚才醒来,院落里一个相熟的人都没有。 姜芜无奈摇摇头。 该说沈赐这几人聪明还是蠢笨呢? 这种污蔑人的法子也想得出来。 她不想谈论他们,扯开话题问:“我昏了几日?你们是在哪里发现我的?” 从醒来之后就被扯着跟人吵架,她有一肚子问题想知道。 林叶在她身侧坐下,神情严肃:“那日师父感知到你的危险来救你,结果你被掳进漩涡中去,之后师父剿灭了整座大佛山的妖祟,打开结界,让人蹲守在漩涡周围,思考进去救你的办法,结果......” 姜芜:“结果什么?” “结果你出现在云顶山的裂缝外,被看守的往圣堂弟子发现,送到此处来。” 云顶山? 姜芜愣了愣:“这么远?” 云顶山在往圣堂附近,距此八百公里不止,怎么会...... “裂缝与裂缝相连接,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白抿了抿唇,“只是云顶山的裂缝更大,以往总有妖祟逃出,不过自从发现你之后,再也没有妖祟跑出来,师父长老担心会出问题,眼下都跑去加固封印了。” “那这里是?” “这里是青玄宗的地盘,此次秋猎,各家弟子对上妖祟根本没有反应能力,西邱道长作为青玄宗门客,和各家商量把我们留在此处,给我们传授一些捉妖方法,当然也是为了保护我们,毕竟谁也不知道哭嫁女什么时候还会回来。” 谈及哭嫁女这名字,姜芜一滞,视线不受控制地朝床底下瞟。 江白站起来道:“奇怪,阿芜,我怎么总觉得你这屋内有妖气?” “怎么会......” 姜芜默默挡住他的视线,转移话题,“这里是青玄宗?我们待在青玄宗,应该不合适吧?” 谁都知道青玄宗敌视秋妄阁。 更别说这其中还横着个叛出师门的宋桉。 在此处听学,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有西邱道长在,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林叶长叹口气,“更何况外头一直说我们不合群,难得参加今年秋猎,往后还有宗门大比,面子上得过得去,若是我们执意退出,明年恐怕再难位列四大宗门了。” 眼见气氛有些凝重,江白插嘴道:“对了,听说明日会宣布今年秋猎魁首,也不知会落到谁手里。” 哪知说到这个,林叶林树脸色更差。 江白解释道:“凡是明日之前捉的妖也算在秋猎之内,你昏迷这两天,两位林兄特地跑去隔壁城镇捉妖,正巧那里有一窝精怪,谁知就差最后一击,被姜轻截胡。” 少说也有十几颗妖丹,两人哪咽的下这口气。 林树阴阳怪气道:“也不知她抢了我们的精怪还在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欺负她!” “如此一来,此次魁首怕是又要落入他们手中!” 两人正义愤填膺,眼前突然出现一截皓腕。 腕上那捉妖手串闪闪发亮,数百颗妖丹密密麻麻。 姜芜歪歪头:“落入谁手中?” “!!!” 房内几人嘴张得几乎能吞下鸡蛋。 江白扑通一声,给跪了:“姐,你,你是把蛮荒之地端了吗?” 姜芜立马给他跪回去,谦虚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比较厉害。” 上百颗妖丹,历届秋猎从未有过先例。 林叶林树腰杆子都挺直不少:“我倒要看看明日昭华宗还如何笑得出来!” 眼看他们还要说个不停,这回轮到姜芜忍无可忍道:“好了好了,我要沐浴更衣,你们都出去吧。” 他们这才依依不舍离开。 所幸青玄宗对待其他宗门弟子还算大方,一人一个厢房不说,还留了个小小的偏房供沐浴洗漱。 屋内有水缸,姜芜调动火灵根加热,褪去外衫坐入浴盆中。 前几日晕厥,根本没吃老乞丐给的药。 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药全扔进浴池中。 双手结印,入定。 哪知此次吸收极快,药在水中还未扩散,便已汇聚至她周遭。 灵力裹挟着毒素沁入体内,丝丝缕缕包裹着灵根。 这滋味不好受。 她额头浮现细密汗珠,但此次并未像以前一样退缩,她咬牙,死死控制住毒素,让它游走在五脏六腑。 半晌,毒素彻底融入体内。 姜芜缓缓睁眼,就见哭嫁女正趴在浴缸旁,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思索片刻,眼睛弯弯,将手递给哭嫁女:“你来,我的灵气给你吸。” 第65章 更漂亮 姜芜趴在浴盆边,头发湿漉漉地淌着水,小脸红扑扑。 她掰着手指可惜道:“才七秒钟,你修为太高了,我身体里的毒对你不管用。” 这说的是人话吗?? 哭嫁女怒吼一声,忍无可忍地伸出锋利指甲朝姜芜袭去。 姜芜咕噜一声钻回水里,眨着圆乎乎的眼睛:“指甲这么长,刚好,给我洗个头发吧~” 妖丹被牢牢控住,哭嫁女的手被迫停在半空。 而后,她呜咽着转身,绕到姜芜身后,不情不愿地打理起她的头发。 姜芜舒服得眯起眼睛,慢吞吞道:“你放心,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只要你好好继续干,日后就算有其他妖来,你也是队长。” 队......长? 哭嫁女面露疑惑。 姜芜解释道:“就是老大,你不能只看当下,还得放眼未来,等我们团队扩招,你就是老员工。” 虽然没太听懂,但莫名激励。 哭嫁女手下动作越发仔细,甚至主动替姜芜捏了捏肩膀。 等梳洗过后,姜芜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套新的校袍穿上,苦恼地抱着沾了泥泞的旧衣裳朝外间走去。 在这里洗衣裳,似乎有点不方便。 但自己总共也才带了两身校袍,若是扔掉,下回便没有换洗的了。 也不知修仙者有没有洗衣裳的术法,得找人问问。 哪知刚踏出门槛,迎面撞上已经离开的慕晁。 姜芜心脏蓦地一跳,赶忙后撤半步,偷偷掩上偏房的门。 哭嫁女还在里头,若是被慕晁发现,说不准会打起来。 然而这一幕被慕晁收入眼底。 他脚步顿住,漆黑平静的眸子染上稍许警惕。 而后,他视线落在姜芜身上,轻轻挑眉,率先开口道:“我要回宗门一趟,你既平安,记得捎信给师父和长老,免得他们担心。” 话虽这么说,但他声音里仍带着探究。 “好。” 姜芜心虚地错开视线,磕磕巴巴找话题,“对,对了,四师兄,你可知道有什么洗衣服的术法吗?” “洗衣服?” 慕晁嗤地笑了,瞧向她手中脏兮兮的外衫。 小丫头还挺精贵。 连衣裳都不会洗。 他伸手,将外衫接过来,“术法没有,我替你洗了,明日让火凤送过来。” 秋妄阁的人都这么好心吗?? 姜芜连拒绝都来不及拒绝,慕晁忽地上前一步,浅淡的皂香钻入鼻腔。 她脑子霎时空白,来不及关注衣服不衣服的,伸手一把捂住慕晁眼睛:“四师兄!” 然而已经迟了。 隔着一个姜芜,哭嫁女和慕晁遥遥相望。 慕晁眼底霎时划过一抹杀意,反手一抓,长剑已然出鞘。 姜芜嗷呜一声抱住他的腰:“四师兄,冷静!” “闭嘴,躲好。” 他二话不说把姜芜拎到身后,哪知小姑娘又死死抱住他大腿,“四师兄,她是我朋友!朋友!” 慕晁面露不解,迷茫地瞧向姜芜,而后又变得坚定:“你定然是被威胁了,阿芜不怕,四师兄将她捉了给你当人偶玩!” 他说着就要招来火凤。 哭嫁女惊恐龇牙,满屋子乱窜。 姜芜被拖在地,哭丧着小脸抱紧慕晁小腿:“四师兄,四师兄你冷静!她真是我朋友!” 慕晁痛心疾首:“你怎么比我还交友不慎!” “她不会伤害我的,真的!” “......行了。” 慕晁半条裤子快被拽掉,努力扯住外袍,“你先松开,师兄知道了。” “你发誓不杀她。” “......我发誓不杀她。” 眼看扬面可控,姜芜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慕晁无奈弯腰拍去她膝盖上的灰土,转头瞧向哭嫁娘时,也发觉了一丝不对。 哭嫁娘作为人人皆知的厉鬼,手头冤魂无数。 而眼下,她除了逃窜以外,确实没有攻击人的迹象。 毕竟依他所见,他与哭嫁娘若真打起来,说不准会打成平手。 他轻抿薄唇,一手仍握着剑,另一手将姜芜护在身后:“怎么交上的朋友?” 姜芜满脸真挚:“我被她拐进蛮荒之地,她,她突然痛定思痛改邪归正,和我握手言和了。” 真真是漏洞百出。 慕晁轻叹口气,转头瞧她,脸上竟有些无奈:“这朋友非得交?” 小姑娘梗着脖子:“非得交!” 那些个人与妖不共戴天,妖祟无情谊的原则在慕晁脑中来来回回,半晌,他瞧向姜芜,摆摆手:“也罢也罢,你与我,到底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姜芜兴奋地看他:“你也跟妖交朋友?” “没有。” 慕晁摇摇头,“我以前把妖放进西邱道长的房间里玩。” “......” 不知道相似在哪里...... 但总归是过了慕晁这一关。 姜芜忽而想到点什么,晃了晃慕晁的胳膊:“四师兄,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说。” “你能把她眼睛上的丝线给剪断吗?我手不够稳。” “......我试试。” 慕晁顿了顿,又道,“你出去等。” “为何?” “会有些血腥。” 慕晁看出她的犹豫,抱着胳膊不爽道,“怎么?不信我?怕我杀了她?” 姜芜忙表示自己的诚意:“怎么会!四师兄对阿芜最好了!肯定不会的!” 她三步一回头离开,将门小心安上。 与此同时,屋内霎时温度急剧上升,慕晁眼中杀意腾升,长剑之上燃起烈火。 他步步靠近哭嫁娘,剑锋在地上摩擦出刺耳声音,嗓音阴狠:“阿芜单纯无害,你胆敢哄骗她?” 哭嫁娘满脸迷茫缩在偏房内,感觉冤屈更胜生前。 单纯无害? 谁? 明明是那丫头一枚丹药就骗走她的妖丹好不好?!! “你若敢对阿芜有一点歹念,我便碎了你的魂魄,将你困在地牢,永生永世不得安宁,听懂没有?” 他一剑挥去,哭嫁娘惊呼一声,然而只有金丝长线缓缓掉落。 她费力地睁开眼皮,几百年来第一次,实打实地瞧见光明。 而后,一道明亮身影匆匆跑进屋内,蹲在她跟前,笑眼弯弯:“怎么样?用眼睛看世界,比用神识看世界,更漂亮吧?” 第66章 她是谁 她从未见过这样澄澈似玻璃珠一般的眼睛。 像游荡在山间时偶然遇到的清澈泉眼。 玻璃珠的主人下一瞬就移开视线,抱住了那少年的胳膊:“四师兄最好了。” 而后她压低声音,悄咪咪道:“四师兄比二师兄还好。” 慕晁爽了。 他爽得忘乎所以也没忘了瞪一眼哭嫁娘,转头又朝姜芜露出一个笑:“你们在这里好好修炼,我先走了。” “谢谢师兄!” 等慕晁御剑离开,姜芜才想起自己忘了把外衫拿回来。 她不会御剑,追不上,干脆作罢。 她转身跑回偏房打了盆水,拿到哭嫁娘跟前:“给,你洗把脸。” 哭嫁娘讷讷瞧她,似乎还没习惯睁开眼的感觉。 姜芜干脆拧了帕子递给她,道:“你这样不行,这里修士多,早晚会看出端倪,而且把脸擦干净,漂亮。” 原本她身上应该妖气更浓,好在妖丹被捏在自己这里,似乎妖气也有所掩盖。 要不然早被西邱道长等人给抓起来了。 哭嫁女不情不愿地接过帕子擦脸,又换了身简单裙衫。 她涂着大红色的唇脂,一张脸浓妆艳抹。 等整盆水洗得浑浊,她才露出原本面貌。 极其清秀的一张脸。 算不上惊艳,但温温和和,像山间流过的涓涓细流。 姜芜滞了一会儿,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杀人女魔头卸去妆容睁开眼睛,竟这么柔和。 像以前上学时班上不怎么说话,斯斯文文的内向小女孩。 哭嫁娘似是觉得羞赧,烦躁地低下头,姜芜凑到她跟前,眼睛亮亮:“你死之前,可有名字?” “?” 哭嫁娘满脸不解。 姜芜道:“你既长这样,妖丹又在我身上,我有把握让别人看不出你是妖,既如此,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如果有机会也能出去走走。” 哭嫁娘如今修为早就过了化形期,维持体态并不难。 因此她不是太担心。 “......” 哭嫁娘双目失焦,好半晌才用尖锐的嗓音道,“单绵。” 姜芜捂住她的嘴道:“迫不得已,不要说话,容易暴露。” 哭嫁娘:“......” 她不甘心地别过头。 跟前却突然出现一串糖葫芦。 姜芜声调软软,道:“绵绵,前几日你看我吃了这么多东西,你也尝尝吧。” 绵绵? 这个熟悉的称呼五百年未曾听过,如今从一个差点被自己杀死的修仙者口中说出。 单绵摸了把脸,却只流下两行血泪。 姜芜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无措道:“你哭什么?不至于不至于,我这儿还有别的东西呢……” 所幸门被踹开之前,血泪已经擦净了。 姜芜下意识把单绵护在身后,恼火地朝门边看去。 只见少年穿着青玄宗本宗的靛蓝纹样校袍,面色冷峻,视线审视地在姜芜和单绵脸上扫过。 一寸一寸,有如寒霜。 这种被审判的感觉并不好受。 姜芜掌心冒汗,上前半步挡在单绵跟前,冷声道:“宋公子,随意闯入女子闺房,这就是青玄宗的待客之道吗?” “还是说宋公子叛出秋妄阁,如今刺杀不了我师父,想来刺杀我?” 分明是轻软的嗓音,但出口淬了冰,一字一句,宋桉脸色愈沉。 片刻,他掀唇一笑:“没想到我走后,她就收了你这么个丫头,真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姜芜嗤笑:“是嘛,我再差劲,也不会背叛师尊,转而跑到别人家里去当走狗。” “......” 走狗两字一出,宋桉面色当即森冷。 他不无讽刺地看了姜芜一眼道,“你倒是会逞口舌之快,此次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姜芜懒得搭话。 他也不恼,冷嘲一声道:“我受祁宗主所托,请姜小姐过去一趟。” “呦。” 姜芜笑吟吟看他,“你还给昭华宗当走狗?两边主人能答应吗?” “......” 这话落下,连单绵都退后半步。 嘶—— 这嘴,怎么比龙吟草还毒。 宋桉语气更差:“我不是来问你的意见,我是来通知你的,你不过去,祁宗主自会来此处找你,届时当着各位同门的面被抓走,我想你日后应该都没脸见人了吧?” 赤裸裸的威胁。 姜芜拒绝的话已到嘴边,视线瞟过单绵衣角,突然顿住。 她倒是不介意祁画来此处抓她,但祁画修为高,又是本书男主。 难保他不会看出单绵真身。 她话头一转:“也罢,我若是不去,你这条走狗应该不好跟主人交代吧?既如此,我便走一趟。” 她说罢,在背后给单绵打了个手势朝外走去。 哪知还未踏出门槛,身前又横起一把长剑。 宋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转而落在单绵身上:“此次秋妄阁共三人参加秋猎,我记得另外两位都是男子,她是谁?” 赤裸裸的目光落在单绵身上。 姜芜浑身定住,不免乱了两分阵脚:“她是我捡的。” “哦?” 宋桉失笑,眼里已然有了怀疑,“姜小姐从云顶山被人救回,昏迷多日,不知是何时捡的人,又不知是何时将人带进青玄宗?” 这人果然不简单。 字字句句竟都在套她的话。 姜芜攥紧手,正要说话,有人忽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六师姐,你也太娇气了,哪有弟子来此研学还带侍女的?” “你快别胡说了,六师姐先前受了伤,眼下自然需要人照顾,四师兄也是担心六师姐,才会特地把侍从带过来。” 来的正是林树林叶两人。 林树看向屋内,叹口气道:“不过四师兄怎么把她带来了?她笨手笨脚的,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六师姐。” 姜芜只愣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轻哼一声:“能陪我说说话就好,笨手笨脚怎么了?” 宋桉立在旁侧,面上仍有猜疑:“她是侍女?” “不然呢?你以为谁都跟你这种走狗一样,连个侍从都没有。” “......” 一番话说得恶劣,宋桉眼中猜忌顷刻消散,冷声道,“希望姜小姐到了那边还能笑得出来!” 第67章 有违天理 “六师姐。” 林叶林树两人担忧地拉住她,“我们陪你去吧。” 姜芜摇摇头,附在两人耳侧,唇边勾了坏坏的笑:“我自己去,若是半个时辰我还没回来,你们就......” 她刻意压低声音,宋桉面露不耐:“姜小姐,别让祁宗主等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 姜芜交代完,眼睛弯弯地跟上去,歪着脑袋凑在他身边,“别怕,待会儿我帮你多说点好话,一定不让你主人责怪你。” “你!” 宋桉深吸一口气,将心头不悦 他压下去,冷冷道,“幼稚。” 话虽这么说,但他步子极快,显然没能彻底克制住情绪。 而两人身后,林树和林叶面面相觑。 林叶哑声道:“有违道德,有违人性......” 林树倒是满脸兴奋:“那又如何?他们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 跟在宋桉身后,弯弯绕绕折出小院,姜芜才发觉青玄宗正规得可怕。 秋妄阁内门,除了大大小小供人居住的院落以外,就是高耸入云的秋妄阁本体。 山下百晓堂更是奇怪。 一栋状似酒楼的古朴建筑,里头机关巧妙,进去能迷路八百个来回。 而青玄宗和以前看过的修仙电视剧差不多。 离开供众弟子居住的地方外,就是书院和练功台,还有各种讲习阁和丹房。 一路上都有弟子在修炼。 宋桉投来轻慢目光:“如何?比起你那无人问津的秋妄阁,这里才是修仙者该来的地方。” “当然啦。” 姜芜懒洋洋,“秋妄阁又没有你的主人。” “......” 不可理喻。 宋桉总觉得跟她说话,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并且被反弹了一嘴毛的感觉。 毫不斯文! 毫无底线! 偏她还要用这种软到极致的声音,使得他那种烦躁感加倍。 他闷着气,不想再开口,并刻意放快脚步,让她走得吃力些。 哪知姜芜不仅不急,还慢吞吞地落下步子。 他蓦一转头,就见小姑娘正凑在一个弟子跟前,手里捧着两块点心,轻轻软软问:“真的吗?这个真的要给我吗?” 同她交谈的弟子脸颊微红,点点头应道:“本来就是要招待各位同门的,日后还要一起听学。” “谢谢你。” 姜芜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宋桉一把攥住手腕。 他严厉地瞪了弟子一眼,对方慌忙低头走开。 他转而又呵斥姜芜:“你难道不知道祁宗主还在等你吗?” “那咋了?” 姜芜挣脱开他,咬了口糕点,忽而恍然大悟,仰头瞧他,露出揶揄的表情,“怎么?你家主人不给你吃糕点?” “......” 宋桉这下是真被惹恼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姜芜!” 姜芜却不搭理他,扭头就往前走:“好啦,快走吧,别让你主人等急了。” 然而身后却突兀一道剑气袭来,剑上玉髓碰撞出清脆声音。 姜芜慌忙回头躲避,掉了半块糕点。 她眸中惊讶,映照出宋桉刺来的凌厉长剑,急急后撤:“宋公子,这么沉不住气,还怎么给人当走狗啊?” “今日我就替清荷,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他眼中杀意作不得假,剑气逼人。 姜芜倒是不怕他,能参加秋猎的,最多不过是个金丹中期,她顶多跟人打个鱼死网破。 只是...... 她眸光一闪,落在殿阁外刚走出来的男人身上。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即掐诀:“行云步。” 身形涣散,速度极快。 下一瞬,她就出现在男人身后。 宋桉冷嘲一声:“小小筑基,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剑气也随之陡转,朝男人狠狠袭去。 然而双方都在看清对方时面露惊愕。 宋桉急剧收手,男人猛一挥袖,罡气飞出,将剑打翻,斥责道:“大公子,这是前殿,你岂敢在此处斗殴?” 宋桉赶忙弯腰拱手,背脊挺得笔直,绷着脸恭恭敬敬道:“大长老。” 他话刚落,躲在大长老身后的姜芜瘪着嘴,哇一声哭出来:“没天理了!青玄宗要杀人呐!” 她这哭声清亮又大声。 很快招来不少路过弟子侧目。 大长老怒瞪了宋桉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宋桉抿抿唇,眼底闪过抹不甘:“她是秋妄阁的人,是她挑衅我在先。” “......” 听到秋妄阁三字,大长老眼里闪过一抹异样。 他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转头对姜芜温和道,“好了小姑娘,其中必有误会......” 姜芜哭得更响亮:“青玄宗要包庇坏人!没有天理啦!” “......” 这丫头…… 看来不做点什么是糊弄不过去了。 大长老拧眉看向宋桉冷声道:“不论是何缘由,来者是客!明日之前,去戒堂自领十鞭!” 宋桉面色难看:“......是。” 姜芜哭声骤停,眼角挂着泪珠,咬了一口糕点:“谢谢大长老。” 大长老因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沉默一瞬,而后平和道:“你是祁宗主要见的人吧,祁宗主就在那边的偏院里,你自己过去吧,我还有些事要跟大公子交代。” “好。” 姜芜得了便宜,乖乖朝大长老一拱手,路过宋桉身边时,投给他一个挑衅目光。 等人走远,大长老原先柔和的面容霎时阴沉,几乎要握碎手中浮尘,咬牙切齿道:“秋妄阁这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阴险狡诈!” 宋桉不解,还压着股气:“那您为何......” “谁都知道我们和秋妄阁水火不容,但如今多少宗门弟子在此,若被他们知晓我们为难一个小姑娘,日后若真斗起来,不管输赢,名声上都不好听,不论如何,我们修仙之人,面子上一定要过得去。” 大长老面色阴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真讨厌她,私底下怎么做都可以,这点应该不需要我教你吧?” “是!谨遵大长老教诲!” 第68章 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姜芜环顾四周,稍稍挑眉。 看来祁画作为昭华宗宗主,本书的男主,走到哪里都是受人敬仰的。 随口索要的院落,就已经跟方才经过的前殿一样金碧辉煌。 内门两侧还有青玄宗弟子把守,瞧见她,略一拱手道:“祁宗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两人说罢,这才转身离去。 姜芜踏进雕花内门。 小院中,姜轻沈赐和小五三人正盘腿而坐,浓郁的水系灵力将三人包笼在内,使三人悬浮在离地两尺左右的地方。 透过三人,姜芜遥遥和祁画对上视线。 他立于台阶之上,面白眉细,头,一双凤眼始终清冷端庄,手中结印,正源源不断施法。 在看到她时,眼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一抹异样情绪。 姜芜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双手抱拳,朝他弯弯腰,阴阳怪气:“祁宗主好,不知祁宗主找我,所为何事?” 祁宗主。 这三字入耳,祁画手中动作一顿,面色却未改。 他手指回拢,轻吐出一口浊气,被灵力包裹的三人缓慢落地,睁开双眸。 只是他们脸色仍旧不太好,特别是小五,捂着心口坐在地上,面上肤色近乎惨白。 姜轻急切道:“师父,我们......” “灵根受损,没有这么容易恢复,需得经年累月调养。” 这话一出,沈赐姜轻如遭雷击。 昭华宗这一代关系错综复杂,他们虽是祁画亲传,但上面压着年纪相仿的师叔辈,下面又有天赋异禀的弟子追赶。 在这样的大宗门中,若是落下修炼进度,很快就会被埋没。 沈赐拧紧眉,面上不甘:“师父,可还有别的解决办法?” “......” 话落,祁画目光不紧不慢落在姜芜身上。 姜芜心底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便听他道:“但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大佛山裂缝周围,除了龙吟草可净化小五体内真龙血脉,还有枯闻树上的枯闻果也可疗愈妖祟所致的某些伤害。” “枯闻果?!” 这东西众人并不陌生。 年年秋猎都能在裂缝周围看到。 只是枯闻树已成精,且有剧毒,靠得太近会被迷晕拖进树干里变成肥料。 而那枯闻果效用虽有,但对大多人来说还不如一颗疗养丹来得好。 况且果子精贵,采摘下来之后需得放在芥子袋里保存,否则很快就会腐烂。 因此谁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枯闻树上常年硕果累累,只偶有两只贪吃妖祟采摘。 沈赐忙拱手道:“既如此,那我便和轻轻一同去,多谢师父指点。” 两人作势就要出发。 祁画轻咳一声,视线始终停在姜芜脸上:“我去过大佛山,山上已经没有任何草药了,就连枯闻树都消失不见。” 沈赐两人顿住,难以置信地转头:“什么?” 那么大一棵遮天蔽日的枯闻树,怎么会不见? 姜芜心虚地错开目光。 枯闻树? 什么东西? 但她的芥子袋里似乎好像大概,是有一棵树来着...... 那树上果子长得诱人,放到三笙院里当装饰应当格外好看。 因此她花了整整三个馒头,才从哭嫁女那里交换来。 “阿芜。” 祁画走下台阶,斜斜日光落在素白长袍上。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姜芜,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只有你到达过大佛山顶,那里有你的气息。” 几人视线当即望去,充满审视、考量和微不可察的贪婪。 当然同样的还有几分忌惮。 他们已经见识过姜芜这张嘴。 毒。 骂起人来简直是无差别攻击。 姜芜这才知道祁画叫自己过来的原因。 虽然已经对他们憎入骨髓,但心中仍莫名一阵悲凉。 原主尽心竭力对待的就是这么一群白眼狼。 九死一生从裂缝中穿过,他们不闻不问,眼下却觊觎她的那几株草药。 姜轻匆匆跑过来,握住姜芜的手,声音发颤:“阿芜,你有枯闻果,对吗?” 姜芜忍不住睨了眼祁画。 可笑。 她竟从他眼底看见一抹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她会像原主一样献出所有东西,只求他们多看自己一眼? 还是期待她温柔善良,任人拿捏? 姜芜毫不客气地甩开她的手:“滚蛋。” 哪知下一瞬,姜轻咬咬唇,竟扑通一声跪在她身前,柔弱小脸上挂满泪珠:“阿芜,我知道你讨厌我嫉妒我,我不要枯闻果,但是大师兄和小五是无辜的。” 她这一跪,院中众人蓦地变了脸色。 沈赐匆忙上前拉住姜轻,此前那么些芥蒂荡然无存:“轻轻,你快起来,她是你妹妹,哪有你跪她的道理。” 姜轻倔强地推开他,恳求地望向姜芜:“阿芜,你帮帮大师兄,他是昭华宗最有天赋的弟子,他的灵根万万不能受损!还有小五,看在小五曾经是你的灵兽的份上,你帮帮他吧!” 小五原先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一副可怜小兽模样。 听到姜轻这么说,他也跌跌撞撞爬起来,抱住姜轻胳膊:“轻轻师姐,你快站起来。” 姜轻含着泪摇摇头,又跪着膝行朝姜芜靠近,堪堪扯住她的裙摆:“阿芜,你要是心里有怨,只管冲我来,你别这样对他们。” 见姜芜无动于衷,几人不由向她投去埋怨目光。 祁画眼底的期待也逐渐黯淡。 姜轻又泣声道:“你来昭华宗这么久,是大师兄一直守着你护着你,也是小五日日夜夜陪着你,你不该对他们这么绝情。” “你想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可怜可怜他们。” 她掩面要哭,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姜芜抱着胳膊,垂眸瞧她,唇角微弯:“为了他们,你什么都能做?” 姜轻倔强地点头:“为了他们,我什么都能做!” “好。” 姜芜眼底笑意愈浓,“那我问你,当年害死姜家满门的人,到底是谁?” 她顿了下,补充道:“我要你上祈神庙发毒誓,如若说的有半字假话,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第69章 吃掉 她怎么也没想到,姜芜居然会提这种要求。 在她原先的设想里,姜芜定然会提一些过分的要求,让她去死,或者让她离开昭华宗。 这样一来,师尊与大师兄定然会怜惜她,说不准也会对姜芜彻底死心。 哪成想,姜芜居然...... “姜芜!” 不等姜轻开口,沈赐怒不可遏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当年害死姜家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若非你贪玩引来血妖,轻轻怎么会落得如今举目无亲的地步!” 他眼中凌厉,满是浩然正气,一副主持公道的模样:“你难不成还想将此事栽赃嫁祸给轻轻?!” “怎么?若她心中无愧,为何不敢上祈神殿发誓?” 姜芜唇角轻掀,讽刺道,“当年凭她三言两语便可将此事推到我头上,今日我说我敢去祈神殿,你敢吗?” 目光凌厉,刺得姜轻不自主闪躲。 但她继而想到点什么,心中安定些许。 她攥紧裙摆,哭道:“阿芜,我没想到你居然恨我恨到了这个地步,我自然是愿意去祈神殿的,只是祈神殿只在每年中秋前夕才会出现,再者你我连元婴都不是,根本没有资格进去。” 她泪盈盈道:“你说我三言两语泼你脏水,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泪珠之下,隐隐有挑衅。 是了。 祈神殿只在每年中秋前夕才会出现,世上从未有人成功进入,谁也不知道殿内具体有什么东西,但传说只要进去,就能脱胎换骨,离成仙更进一步。 而只要在祈神殿外的登仙台发誓,凡有半句假话,就会引来滚滚天雷。 沈赐嘲笑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证据,拿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来恐吓轻轻。” “虚无缥缈?” 姜芜掀了掀唇,懒洋洋地抱起胳膊,看向祁画,“祁宗主,今年祈神殿,应该还在吧?” 此话一出,姜轻整个人僵住,嘴唇嚅嗫两下。 就见祁画意味深长地扫过她,点头:“还在。” 不知是不是裂缝扩散的原因,今年祈年殿出现的时间格外长。 姜芜笑:“那祁宗主带我们上登仙台,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下姜轻腾得从地上站起来,着急打断道:“你何必为难师尊,祈神殿是什么地方?你难不成想让师尊遇到危险吗?” 她说完,才觉得自己有些过激了。 几人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她忙又磕磕巴巴找补道:“我只是担心师尊,不愿师尊为此受苦受累。” 这下没人应她。 姜芜笑道:“祁宗主还没说什么呢,你急什么?” “我,我没有.......” 姜轻轻咬贝齿,她掩饰性地攥紧双手,止住颤抖,脸上浮现痛苦之色,“当年爹娘和兄长就死在我跟前,还有隔壁的小阿黄,他才一岁,刚会爬,我,我想到他们,我就......” 潸潸泪落下,不似作假。 沈赐原先还有些怀疑,闻言立刻护住她,瞪了姜芜一眼:“看你做的好事!轻轻好不容易走出来,你一定要让她伤心才好受吗?” 小五也上前,挡在姜轻面前:“师姐别哭,小五相信你。” 好一副合家欢的扬面。 祁画倒是没偏袒谁,只道:“但以我能力,只能带一人上登仙台。” 姜轻哭道:“既然妹妹不相信我,那我去好了。” “不行!” 沈赐忙开口,“登仙台有结界,你眼下灵脉受损,绝不能上登仙台。”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谁提出来的,自然谁去!” 沈赐冷冷看向姜芜,“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清白的!应该不会不敢吧?!” 没给姜芜拒绝的机会,祁画轻点了下头,屈指成印,落在她身上:“等我稍作调整,再带你上登仙台。” 他忽而顿了下,又道:“不过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只要把草药拿出来,为师也可以收回成命。” 沈赐微微点头:“师父说得没错!只要你把枯闻果和龙吟草拿出来,我们可以考虑原谅你。” 他说罢,补充道:“当然,只要你不再无理取闹,你也可以重新回昭华宗,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小五走过来,抱着胳膊,一副趾高气昂的施舍模样:“你赶紧把龙吟草给我,我还能认你当姐姐!” 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自信还觉得自己会求着回去? 姜芜眼中流露出三分鄙夷三分恶心和四分烦躁。 她本就没指望祁画能真的带姜轻上登仙台。 书中写过,原主多次想要自证清白,但是这群蠢货就跟中蛊了一样只听女配的一面之词。 整本书为虐而虐。 但眼下亲身经历,还是被他们的不要脸程度给震惊到了。 思来想去,她探入芥子袋,不紧不慢地拿出两颗枯闻果。 果实不算大,但红彤彤的,散发着奇异果香,十分诱人。 看见此物,沈赐几人都松了口气,道:“快给我......” 他话未落,姜芜一口一个塞进嘴里。 汁水充盈,脆甜可口。 这几日来昏睡的不适竟都在瞬间荡然无存。 除此以外,体内第六根枯竭的未长成的残缺灵根,竟也隐隐约约有生长的迹象。 奇怪? 竟还有此功效? 沈赐伸出的手就这么尴尬悬在半空,脸上一闪而过错愕神色。 他恼羞成怒道:“姜芜!你以为我们没了枯闻果就没办法了吗?我昭华宗多的是天材地宝!” “是吗?” 姜芜默默从芥子袋里又拿出龙吟草,“那这个呢?” 龙吟草出现的瞬间,小五眼睛骤然亮起,闪着狂热的光芒。 他体内血脉沸腾,连带着与他结印的姜轻也有所察觉,神色激动。 只要拿到龙吟草,他就再也不必用精血滋养,再也不会退化成蛇。 姜轻也同样,她会成为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契约腾龙之人,届时无需枯闻果,灵根也能有所精进。 然而下一秒,迎着众人火热目光,姜芜把龙吟草揉吧揉吧捏成团,也给吃了。 第70章 四修 全扬安静,直到姜芜被苦涩汁液呛到,猛烈的咳嗽声才让他们恍然回神。 小五跌退两步,摔坐在地上,脸上写满无措。 五年才长成一株龙吟草,而且只有大佛山上的裂缝才有。 五年...... 五年他早就维持不住真龙血脉了。 姜轻也想到这一点,唇色发白,眼底都是怨恨,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的灵根算不上太好,在昭华宗众弟子当中勉强算个中游。 如若没有这个“真龙天女”的名头,地位将会一落千丈。 更别说昭华宗内还有个圣女祁谣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但她忽而想到些什么,眼中怨毒转而化成兴奋。 差点忘了。 未炼化的龙吟草是剧毒,而且根本没有解药! 不出三日,姜芜就会全身溃烂而亡。 只要姜芜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再也不会有人取代她成为昭华宗众人最宠爱的小师妹。 蠢货果然是蠢货,为了气他们,连毒药都吃得下去! 她脸上浮现虚伪的悲悯之色,眼前却猛地掠过一袭白衣。 祁画一改方才的冷静克制,脸色铁青钳住姜芜下巴,不由分说道:“吐出来!” 谁也没料到这变数,姜芜方才还难以下咽,被他吓得咕嘟一声,龙吟草滑进喉咙里。 好苦。 姜芜皱起小脸,“啪”地拍掉他的手:“祁宗主,枯闻果我吃了,龙吟草我也吃了!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姜芜!” 祁画面上难得一见惊慌,他二话不说攥住姜芜手腕,声音里甚至带了两分颤抖,“师,师父带你回昭华宗,一定有办法!” “师父!” 姜轻急急上前,紧跟着抓住祁画袖子,出声打断,“师父,您冷静一点。” 祁画拧眉,头一次对她不耐烦:“松开。” 姜芜被攥得生疼,礼貌微笑:“你也松开。” “师父!” 姜轻死拉着他的袖口,“她根本就没吃龙吟草!” 祁画蓦地回头:“你说什么?” “徒儿听闻那龙吟草吃下去便会腹痛难忍,四肢僵硬,阿芜还能站在这里,定然没什么事!” 姜轻抿了抿唇,意有所指道,“阿芜妹妹,或许只是想让你们担心而已......” 沈赐原先也怔愣在原地,倍感心慌,眼下听见这话,忙快几步上前扣住姜芜另一只手腕探查。 竟脉象平稳气息平和,果然没什么事情! 他先是松一口气,而后面色骤冷:“姜芜!你以为你用这种自杀的小把戏就可以骗过我们吗?你真是太幼稚了!” 祁画只觉紧掐着心脏的那只手缓慢松开,总算呼吸顺畅,渐渐冷静下来。 没错。 服用龙吟草虽然不会这么快死,但也绝不可能现在还面不改色地站在这里。 他攥着姜芜的手愈发用力收紧,清冷凤眼染上浓浓的失望:“阿芜,我以为你会改的。” 他一字一顿:“我以为你多多少少还心存良善,至少不会见死不救,没曾想你竟愈发顽劣,撒谎成性!你对得起轻轻,对得起被你害死的姜家人吗?” “啪!” 一个巴掌印突兀出现在祁画面颊上。 姜芜气笑了。 迎着众人惊愕目光,她讥讽道:“我害死姜家人?谁说的?” 祁画抿紧薄唇,脸上已然有愠怒。 然而小姑娘不卑不亢,一双杏眸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姜轻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是她的走狗吗?” “祁画,你好歹活了这么多年,连头猪都知道凡事要讲证据,你有证据吗?” 姜芜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嗓音清脆:“我最后跟你们说一遍,姜家人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姜轻污蔑我诽谤我!我告诉你,我不怕去登仙台!你尽管来找我!” 不等祁画反应,姜轻慌张上前,一把推开姜芜,颤抖道:“你,你还敢污蔑我,还敢对师尊不敬!” 她哆嗦着手,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块沾着血的玉石:“你难道忘了吗,若不是你贪玩拿走镇压妖祟的石头,爹娘和哥哥怎么会遭殃!这玉石可是从你身上找到的!” 原书中写过,这块玉石是当年姜轻害怕才偷偷塞给原主的,甚至不惜欺骗原主说这石头是娘的遗物。 原主如珠如宝地藏了数年,谁知却被它定下大罪,百口莫辩。 沈赐厉声道:“没错,这镇妖石确实是从你身上所得!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姜芜毫不客气地抓过玉石随手一砸:“一块破石头也能当作证据,你是脑子有病吗?” 她踮脚,随手扯掉祁画头顶白玉冠上的玉钗,也不顾他发丝散落,又随手扔进沈赐怀中。 沈赐手忙脚乱接住,就听她冷笑道:“那我若说你私藏祁宗主发钗,对他倾心爱慕已久,你又待如何?” 沈赐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 姜轻赶忙拿过玉钗,怒视姜芜:“姜芜!你够了!师父乃是天上谪仙何等尊贵!岂容你抹黑!” “怎么?你们抹黑我的时候一个个不是挺开心的吗?” 姜芜忽而伸手拽住姜轻裙带,重重一扯。 姜轻正护着那玉钗,猝不及防惊呼出声,裙带就已经劈头盖脸仍到沈赐脸上。 三人皆是惊慌。 祁画总算忍无可忍,抬手朝姜芜捉去:“不知悔改!今日为师就要好好惩戒你一番!” 然而不等他触碰到她,院落大门忽地被撞开,一群弟子熙熙攘攘冲进来。 为首的江白大声道:“天呐!竟然是真的,昭华宗师徒三人竟三修!三修啊三修!” 混在里头的林树应和道:“这发钗都解了!裙带都落了,还能有假!?” “听说沈大师兄爱慕他师尊已久,两人都是断袖!没曾想中间还夹着个姜轻师妹!” 一时间,指指点点的目光落在中央。 姜轻惊呼一声将外衫裹紧,双颊通红几欲哭泣,沈赐面色铁青,慌忙将裙带从头上扯下来。 唯独祁画,看向姜芜的眼神如一潭死水。 可惜姜芜并不打算跟他对视。 她眼底戏谑,却哇地一声瘪嘴哭出来,低着头楚楚可怜:“不要,阿芜不要和你们四修,你们别逼我......” 第71章 男人修炼就是容易 对于清正高傲的男主来说,应该没什么比造黄谣来得更有用了吧? 姜芜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见识过多少恶心的手段。 虽然原先觉得把姜轻这个姑娘家拖进这种舆论漩涡有些过分,但仔细想想,还是报复欲战胜道德感。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永远不会觉得痛。 果不其然,即便众弟子碍着身份并不敢说太多,但隐晦的目光已经够让昭华宗几人喝一壶了。 突然,一阵骂骂咧咧声音从后头响起,打破僵局:“都在这里干什么!不用修炼了是不是!?” 只见西邱道长扒开人群闯进来,在瞧见祁画几人模样时,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哎? 昭华宗玩得这么乱吗? 他重重咳嗽一声,转头怒斥道:“谁让你们来此处的?这是青玄宗,不是你们逛菜市扬的地方!还不赶紧跟祁宗主道歉,滚回去修炼!” 能参加秋猎的,大多是各宗门宝贝,宗内翘楚。 更别说在扬的少年少女都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 即便被骂了一通,磨磨蹭蹭往外走时,还朝里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西邱道长骂完,转头又恭恭敬敬朝祁画拱手:“祁宗主,千万别跟这些孩子置气......” 他眼尖地看见姜芜,又斥责道:“还有你,昏睡了这么多天也不怕落下修炼进程,赶紧回去!” 他话未落,祁画却突然抬脚,一步一步朝姜芜走去。 他声调缓慢,夹霜带雪:“这些年,我就教了你这些,是吗?” 糟糕。 大Boss男主显然还不是她能打得过的。 姜芜趔趔趄趄后退,一溜烟躲到西邱道长身后小声道:“西邱道长,他要杀了我,您作为全修真界最最善良的修士,能眼睁睁看着他杀了我吗?” 西邱道长:“.......” 他到底为什么会惹上这么个熊孩子? 这都帮她多少回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姜芜一眼,又朝祁画赔笑道:“祁宗主,也不知这孩子又做了什么错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同她计较,待我回去好好教训教训她,多罚她抄两本戒条,您看如何?” “姜芜,今日一事,我不同你计较。” 祁画并未搭理西邱道长,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白皙修长指骨紧紧蜷曲,已然有了杀意,“你好好准备,过几日我来接你。”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不忍,又似是忍到极限:“如若在登仙台上,你有半句假话,我会毫不犹豫,让你为姜家偿命。” 话落,他最后深深地看了眼姜芜,甩袖而去,身影骤然消失在院内。 姜芜总算松口气,视线忍不住往姜轻身上瞟。 果不其然,姜轻在听到祁画那话之后,脸色更白,甚至摇摇欲坠,竟就这么摔进了沈赐怀中。 周遭还没离开的众弟子又发出一阵八卦惊呼,被西邱道长拿着拂尘追骂道:“还看!还看!赶紧回去修炼!” 他谁也没放过,又回来敲了下姜芜的脑袋,咬牙切齿道:“还笑,还笑得出来,这几日我授课,你都给我在后面站着!” 姜芜:“......” 怎么修真界也要罚站啊。 -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 姜芜刚走出院落,就被几个不同宗门的弟子团团围在当中。 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盯着她,七嘴八舌:“阿芜小师妹,你真的是因为不想四修才被赶出来的吗?” 姜芜:“对呀对呀。” “怪不得沈大师兄修炼这么快,男人修炼就是容易啊。” 姜芜:“对呀对呀。” “昭华宗其他弟子也这样吗?” 姜芜:“对呀对......不对。” 她爱憎分明地补充道:“昭华宗的圣女就不这样,她特别好。” 她还记得原书中写过,昭华宗圣女,也就是祁画的妹妹,是唯一一个给予原主善意的人。 众弟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中一人眼里流露出点向往,低声道:“以前跟着我爹,我压根不敢看祁宗主,今日一看,你们难道不觉得祁宗主那叫一个端正雅致玉树临风吗?四修,我也不是不能......” 他话未落,众弟子忽而噤声。 只见沈赐扶着姜轻堪堪从他们身侧路过。 似是察觉到那些个目光,两人又下意识分开。 谁知这一避嫌举动,落入其余人眼里更显暧昧。 见两人步伐匆匆,连枯闻果都不再跟自己讨要,姜芜摇摇头,略有些无奈。 造谣。 真是成本最低的陷害。 只是比起他们对原主的造谣,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等两人身影走远,那弟子才将话说完:“我若是跟他们一起四修,定然也神速飞升!” 有人忍不住笑道:“你真是饿了。” 另一人瞥了一眼那弟子,认出他,困惑道:“你不是往圣堂的吗?往圣堂修的不是无情道吗?” 姜芜也忍不住多看了眼弟子。 还挺眼熟。 竟是往圣堂那个大名鼎鼎的纨绔草包少主池栎。 “无情道,谁乐意修谁修去,反正我修不了。” 池栎抱着胳膊,哼一声,“要我说,改成合欢宗得了!一天到晚冷着张死鱼脸!” 姜芜眼睛亮亮凑过去搅混水:“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池栎忙问:“什么办法?” 姜芜认真道:“这样,等你回去,把催情散下在全宗门要吃的饭里。” 池栎似是觉得有理,又为难道:“你是不知道,无情道更讲求辟谷,顶多吃两颗补气丹,哪有饭呀。” 姜芜皱了下眉,哎呀一声:“那你就将他们的补气丹换成催情丹呀。” 池栎恍然大悟,看向姜芜的眼神有如高山流水遇知音:“甚好甚好!姜小姐果真聪慧灵敏!与我简直就是一见如故!” 姜芜谦虚道:“客气客气。” 周遭弟子纷纷梗住。 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教。 一群人说说笑笑,正往原先的偏院走,一个瘦小身影突然从院落里蹿出来,又死死拽住姜芜的袖子:“阿芜姐姐,你肯定没有吃龙吟草对不对?” 第72章 两颗金丹,不在话下 众弟子默默退开几步,只有江白林树林叶三人皱着眉从人堆中挤出来。 林树一把拽开小五,拦在姜芜跟前:“找你的主人去!少在这里烦扰我六师姐!” 原先的林树等人根本不是小五对手。 作为腾龙灵兽,即便还是幼年形态,也足够震慑一帮未结金丹的少年。 但眼下他多日未曾被精血饲养,又在大佛山上挨了不少揍,这会儿虚弱得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他跌退半步,双目通红,难以置信地盯着无动于衷的姜芜。 他总以为姜芜是在假装坚强。 毕竟她以前对自己那么那么好,所有灵丹不论好坏都会第一时间送到自己跟前。 而他精贵,每月都需要精血饲养。 只有姜芜的血液特殊,对他有大作用。 因此她每月忍着痛,冒着会死的风险,也会把心头血送到他跟前。 而现在,区区一株龙吟草她都不愿意拿出来。 莫大的恐慌涌上心头,他想说点软话,但感受到周围这么多视线,又硬生生将话吞回去,倔强道:“我知道你肯定没吃龙吟草的,吃了龙吟草,是不可能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姜芜被护在身后,和身边的“高山流水”池栎指指点点:“你说说,他们三修也不避着他一点,现在好了,小小年纪整天胡言乱语的。” 池栎煞有其事:“确实确实,有失体统。” 小五脸色由青转紫。 他被众星拱月了这么久,何曾有过这种时候。 他难堪地想要逃跑,但还是硬生生顿住脚步,看向姜芜,倔强道:“阿芜姐姐,我知道你在说气话。” 他咬咬牙,极为不情不愿,又充满施舍道:“只要你把龙吟草给我,我可以考虑和轻轻师姐解除契约。” 这话说得极为难。 姜芜挑了挑眉,他又道:“我会如你所愿,重新跟你结契!这样你满意了吧?” 这下周遭弟子都面面相觑。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是什么,但若姜芜能契约腾龙灵兽,即便是杂灵根,日后仍前途不可限量。 哪知下一秒,姜芜探出脑袋,皱着小脸,声调软软:“你算什么东西?跟我结契?” 她歪头,又笑吟吟:“你配吗?” 话落,小姑娘转头就走,后头众人留也不是,下意识匆匆跟上去。 小五面色清白,呆站在原地。 这跟他设想的不一样。 姜芜不就是怨恨他和她解除封印吗? 这些天来做的所有事情,不就是为了重新得到他吗?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露出这样一副戏谑神情? 她...... 她怎么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 刚回到院内,有个穿昭华宗校袍的男弟子从姜芜身侧掠过,充满恶意地瞪了她一眼:“只会逞口舌之快!修真界可不是谁话多谁就有理!” “明日会宣布修仙魁首,轻轻师姐即便灵根受损,若是能得到魁首的九尾秘丹,也仍旧能恢复如初!” “一个被踢出宗门的废物,也敢跟轻轻师姐和大师兄争!” 他说罢,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江白嘲笑道:“他们怕是还不知道,阿芜已经把大佛山的妖给一窝端了吧?” “就是!我看他们明天还如何得意!” 林树正斗志昂扬说着,姜芜突然捂住心口,蓦地抓住他的胳膊,额上冒出细密冷汗。 他吓得一激灵,忙磕巴道:“六师姐,你怎么了?” “没事,我有点不舒服。” 小姑娘面色发白,强撑着站直,几人忙扶她回厢房坐下。 江白在房中来回踱步:“定然是旧伤未愈,我听说从裂缝中出来,不死也要脱层皮,青玄宗一定有丹修,我去找来替你看看。” 姜芜攥紧长椅边缘,压低声音道:“我没事,修炼一下就好,你们出去吧,今夜若有人寻我,就说我身子不适,先休息了。” 这样的冬日里,她汗涔涔,额前碎发都被沁湿。 脆弱又苍白,怎么看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林树皱眉:“可是......” 林叶拦住他,细微摇摇头:“让她自己休息吧。” 这个内门的小师妹,身上显然藏了许多秘密。 一根树枝就能杀死三只异妖,能从哭嫁娘手中平安无事地逃出来,甚至穿过裂缝还能活着。 他们就算留在这里,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甚至给人增添麻烦。 三人担忧地离开,末了还留一句道:“我们就在外头守着,你有什么事情立刻喊我们。” “嗯,不管里面有没有动静,你们都别进来。” 门咔嚓关上瞬间,姜芜难以忍受咳出一口血。 她双手上下交叠,深吸一口气。 方才龙吟草的毒被她用灵力和体内的毒死死困在丹田深处,眼下丝丝缕缕渗出,也要了她半条命。 “蠢货!蠢货!蠢货!” 哭嫁娘从房梁上飞下来,抻长脖子将她环绕在当中,尖声道,“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 姜芜忍着耳边嘈杂,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哑声道,“送我下山,我知道你做得到。” 哭嫁女阴暗扭曲地将脸伸到她跟前:“这是青玄宗!不是什么饭馆!” “你是大怨级妖祟,修真界元婴高手尚不如你来得厉害。” 姜芜忽而拉住她的手,声音里带了两分虚弱和委屈,“绵绵,我知道你在,所以我才敢吃龙吟草的,你帮帮我,好不好。” 凡人的手柔软,带着些许温度。 单绵一股子火气被堵住,脸上浮现抹可疑的红晕。 她将脖子收回去,咬牙道:“若不是怕被你牵连,我才不稀罕帮你!” 一手捞起姜芜,团团黑气铺天盖地涌来,霎时将两人笼罩在内。 莫名地,沁在浓郁妖气中,姜芜竟觉得好受一些。 她仰头看向单绵,剧痛之下还有空惊异道:“妖也会脸红?” 单绵气得不轻,没搭理她,掐诀施咒。 外头斗转星移,下一瞬,两人出现在青玄宗荒芜的山脚下。 前方一个老者斜斜倚靠在树上,手里拿着半只烧鸡,哈哈大笑:“小丫头片子,龙吟草也敢随便吃!真是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他身形蓦地出现在两人跟前,伸手探向姜芜手腕,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你比老夫想象的更适合毒修!” “坐好!今日老夫替你护法,两颗金丹,不在话下!!” 第73章 世风日下 东常败身形飞速,一掌落在她背上,手指快无影地重重点在双肩穴位。 方才被困住的龙吟草毒素一瞬间破开封印,争先恐后沿着经脉四蹿。 剧烈的疼痛使得经脉膨胀,姜芜牙齿紧咬,唇边溢血。 “别分神!用灵力将毒素吞噬进去!否则毒素将会入侵你的五脏,你会破体而亡!” 东常败怒喝一声,转头看向愣神的单绵,“你也别闲着,若有人靠近,想办法把他们赶走!” 单绵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如同蜘蛛一样伸长四肢,将这一方天地拦在当中。 东常败险些破功。 不雅观。 太不雅观了。 但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他在姜芜身后盘膝坐下,厉声道:“接下来就全看你自己了!我只能从旁护法,帮不了你什么!” 姜芜双指瞬间变幻,交叉落下,她抿着唇,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灵力霎时喷涌而出,以掠夺的姿态朝龙吟草毒素逼去。 两相抗争,毒素有如打不死的小强般无限繁衍生长,在经脉中团团绽开,好似绮丽花朵。 绽开的越多,姜芜的痛楚就增添两分。 眼看着灵气节节败退,姜芜咬破舌尖,使自己更清醒一些。 她手指再次变幻,五色灵力后撤,朝着灵根的方向后退。 东常败似是察觉到她的想法,眉头紧缩:“你疯了?” 她这是要引毒素入灵根,那里灵力最为充沛,但有一个不慎,就会被毒素侵染,再不可修炼! 然而姜芜无所察觉,在毒素入侵灵根瞬间,五色灵力猛然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毒素包裹吞噬。 那毒素原先猖狂强劲,被吞食后猛烈挣扎。 然而越挣扎,灵力包裹得越紧密,很快将其狠狠压缩成一团,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东常败深深看了一眼姜芜。 这丫头,天赋异禀不说,还有胆有谋。 他从未见过悟性如此高的孩子,日后必定有大作为! 说不准,还真会站上整个修真界的顶峰! 他站起身道:“就是现在,把毒素融入灵力之中!别急,慢慢来。” 姜芜一点点操控着灵力,将浓郁毒素分散开。 离了群体的毒素很容易就被彻底分解,丝丝缕缕在灵力中蔓延。 毒素一点一点加深。 与此同时,外界灵力以一种诡异又扭曲的姿态朝着姜芜源源不断涌去。 丹田之中,那颗原先若隐若现的淡金色固态原丹愈发清晰,只是上面纵横交错出现几道诡谲黑纹。 而在它旁侧,一颗暗色金纹固态原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凝成形状。 - 翌日清晨,不少临时抱佛脚的弟子匆匆从山下赶回青玄宗。 一个个风尘仆仆,脸上或兴奋或失落,招呼着往后殿去。 “该走了,今日要宣布秋猎的魁首。” 江白和林叶从厢房内出来,绕了几个弯,拍醒在姜芜门外打瞌睡的林树,皱眉问,“阿芜还没出来?” 林树一激灵站起身,揉着眼睛摇摇头:“没有。” 他担忧地伸手想推门,觉得不妥又快速收回:“阿芜说了,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要进去,她,她应当是有办法的。” “不如这样,我在这里守着,你们先去后殿等着。” 林叶思索道,“反正我就五颗妖丹,也拿不了魁首,你们去替阿芜拖延拖延时间。” 江白林树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也好。” 若四人都缺席,西邱道长指不定要气出毛病来。 两人离开没多远,江白又停下脚步退回来,对林叶道:“如果午时阿芜还没醒,我就下山去寻我族中长老,她是丹修,可为阿芜治疗。” 林叶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若六师姐还不好,我自得寻求宗门帮助。” 江白林树两人这才朝后殿赶去。 此时时间已经不早,各宗门弟子规规矩矩分列站在高台前方。 台上,两排修士站得笔直端正。 中央西邱道长不满地瞪了眼几个迟到的,骂骂咧咧道:“摊上你们这一届弟子,真是我倒霉!” 他视线扫过秋妄阁那一列,见只站着一人,眉头又紧锁:“那个带棉被和馒头去秋猎的丫头呢?” 人群中传出几声哄笑。 林树刚一拱手要解释,西邱道长摆摆手道:“算了算了,老夫没空管你们,今日来此,想必各位也知道是为什么。” 他干脆利落地直入主题,轻挥拂尘,就见圆台之上,一枚流光溢彩的九尾秘丹悬在半空。 底下传来阵阵惊呼,众人眼热地看向那秘丹,都忍不住窃窃私语道:“上一枚九尾秘丹的出现,听说已经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也就西邱道长舍得将这样的宝贝作为魁首奖励拿出来。” “往年哪有这样的奖赏啊!” “如若能得到九尾秘丹,日后想要驯服灵兽还不是手到擒来?” “哎,只可惜,这魁首,怕是又要落到昭华宗手里。” “......” 羡慕的目光渐渐转移至姜轻身上。 这几日他们都在努力猎妖,跑遍了周围山脉城镇。 但谁让修真者太活跃,压根捉不到几只妖祟。 多日比对下来,姜轻手腕上的那二十一颗妖丹已是巅峰。 姜轻原先还为着登仙台的事有些惴惴不安,此刻被众人环绕,心下阴霾一扫而空。 她克制地不去看台上的九尾秘丹,手指却激动紧张地蜷曲着。 即便灵脉受损又如何。 即便小五血脉快要退化又如何。 只要她得到九尾秘丹,就可以彻底治好小五血脉中的缺陷,届时她作为真正的腾龙之主,即便祁画和沈赐得知当年真相,怕也仍舍不得将她赶出宗门! 再者,就算被赶出去,多的是其他宗门想要得到她。 她暗自欣喜,耳边却听人嘀嘀咕咕道:“不愧是三修。” “要不然沈大师兄怎么会把自己的妖丹都留给她呢?” “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姜轻脸色微白,被沈赐抓住手腕。 他细微朝她摇摇头:“不必争论,不过是嫉妒你能得到九尾秘丹罢了。” 第74章 从天而降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略带哽咽:“大师兄,我真不知道为什么阿芜要这样对我们,明明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 沈赐忍不住看了一眼秋妄阁空着的位置,心情复杂异常。 时至如今,他们算是完全撕破脸了。 照理来说,他不应该对这样一个害死全村的人留有任何期待。 但他脑中仍时不时回想起,昨日姜芜倔强着小脸,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说,不是她害的人。 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他又看向姜轻。 她满眼依赖,看向他,受了委屈的模样:“大师兄,你在想什么?” 不是姜芜,难不成是姜轻? 某种猜测刚一出现,就被他立刻甩开。 绝不可能。 沈赐自嘲地摇摇头。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去猜忌轻轻,若真是姜轻,不就代表着他们这些年都在宠爱一个杀人凶手吗? 他努力不让猜疑在心底疯长,宽慰地朝她道:“无妨,清者自清,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姜芜使的不过就是些不入流手段,早晚会被戳穿的。” “……” 姜轻似是不甘心这事被随便盖过,攥紧剑柄。 姜芜都造谣造到整个昭华宗头上来了,祈画沈赐这两人都还无动于衷。 要她说,拔了舌头都不为过。 但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敢再说什么。 眼下说多错多,她甚至希望祈画忘了这件事,顺便忘了登仙台的事情。 底下众人正心思各异地想着事情,西邱道长清咳一声,拉回注意力:“每个人按序上来验妖丹,从往圣堂先开始。” 池栎抱着笛子,不情不愿地跟在自家其他弟子身后,将手串交至修士手中。 妖丹无法在外界存活太久,因此手串上的妖丹只是拟态。 随着修士的动作,妖丹从手串脱落,悬至半空,好让底下众人看得清楚一些,以保证公平公正。 修士面无表情地报数:“唐洛,九颗。” “思源,七颗。” “莫成,十三颗。” “陈序,五颗。” “池栎……” 修士顿了下,又低头抬头各检查一遍,才道,“零颗。” 底下传来噗呲笑声。 池栎拿着笛子气急败坏:“你们懂什么,我这是善良,我不杀生!” 笑声愈响。 以往也有不少零颗妖丹的情况出现,但在四大宗门里还是头一次。 特别是在以规矩严谨著称的往圣堂。 他们专修无情道,在猎杀妖祟一事上就显得格外得心应手。 没曾想今年竟出了这么个惹眼的草包。 西邱道长眉头皱成川字:“再笑滚出去!” 他又斜了池栎一眼,吹胡子瞪眼:“生?我告诉你,妖不算生!满口胡言,简直就是歪门邪道!你也滚下去。” 池栎不敢顶嘴,灰溜溜跑下台。 西邱道长顺了顺气,朝剩下几人点点头,赞赏道:“除了他,都做得不错,下去吧。” “其他人继续。” 接下来的进程还算有条不紊,大多人都只有一到三颗妖丹,偶尔出现个五颗以上的,就会得到西邱道长一句赞赏。 毕竟今年情况不同,秋猎才只进行了短短几天。 能有五颗妖丹已是不易。 “下一个,青玄宗。” 宋桉手握长剑,长身玉立,校袍一丝不苟。 他领着几名弟子朝台上走去,面色沉冷地将手串双手呈上。 随着妖丹一颗一颗浮至半空,底下黑压压的众弟子发出惊呼:“十九,二十,二十一!竟也有二十一颗!”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再次望向姜轻。 若是没记错,她也是二十一颗妖丹。 没想到今年青玄宗竟能与昭华宗不相上下。 只是九尾秘丹只有一颗,也不知该如何分配。 西邱道长满意地看向他,道:“做得不错,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捉住这么多妖祟,实属不易。” 宋桉颔首示礼,回到人群当中。 他的那二十一颗妖丹高高悬在半空,等着下一个数目更多的人出现再进行置换。 中间又零零散散出现几颗十几颗妖丹的,很快就只剩下秋妄阁和昭华宗弟子未上扬。 西邱道长视线扫过孤零零的林树,无奈摇摇头道:“昭华宗先来吧。” 作为舆论中心,姜轻沈赐刚踏上台,底下就传来窸窸簌簌的蛐蛐声。 姜轻紧绷唇角,眼神轻慢。 笑吧。 等得到九尾秘丹,他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将手串摘下,递到修士手中。 一颗接着一颗妖丹升起,众人屏息凝神。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竟有足足二十二颗妖丹。 与此同时,原先属于宋桉的那二十一颗妖丹消散不见,谁是获胜者显而易见。 姜轻总算掀唇,朝宋桉微微拱了拱手,笑道:“宋公子,承让了。” 宋桉客气地点点头,并未说什么。 西邱道长瞧了眼这姑娘,表情算不上太好。 这姑娘先前三番两次污蔑人挑起事端,那群孩子看不出来,但他吃过的盐比他们走过的路还多,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 因此印象并不好。 只是二十二颗妖丹,确实是有些实力在身上的。 西邱道长朝她点点头道:“二十二颗,做得不错。” 若是不出意外,今年的魁首就是她的了。 姜轻温和笑笑:“多谢西邱道长夸奖。” “西邱道长,现在只剩秋妄阁的人没有上来了吧?” 旁边一个昭华宗的弟子得意洋洋道,“想来他们也没可能超过我师姐,您还是快点宣布今年魁首吧。” 这话未免猖狂了些。 姜轻转头斥道:“袁亦,休得胡言!” 她虽制止,但并无不悦。 西邱道长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没过多计较,开口道:“下一个,秋妄阁。” 林树急得频频朝门外张望,却又无可奈何,磨磨蹭蹭穿过人群往台上走。 昭华宗的人并没有要下台的意思,显然已经笃定今日魁首是自己。 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 那袁亦又忍不住嘲道:“再磨蹭,魁首也落不到你们秋妄阁手里。” 林树一股气憋在胸口,想反驳却又没有证据。 他咬着牙,慢吞吞站上台,将手串递给修士。 寥寥六颗妖丹悬起。 袁亦噗嗤笑道:“我还以为压轴的会有多厉害呢。” 姜轻也明显松口气:“好了袁亦,别说了。” 只有沈赐皱着眉问:“姜芜呢?你们宗的其他人呢?” 袁亦忍不住嘟囔:“肯定是怕了不敢来了呗,怕丢脸!” 他话未落,忽听半空一阵惊呼,一道瘦小身影直挺挺朝台中央摔来。 姜芜被哭嫁娘从半空扔下,只觉天旋地转,落地瞬间,随手扯住一块布料。 “刺啦——” 袁亦裤子落地,露出里头红色褒裤。 第75章 妖丹 弟子们掩着面,嘴角抽搐。 江白混在当中,笑得最大声:“哎呦,真不知道现在丢脸的人是谁。” “穿这颜色的,你是本命年?” 袁亦恼羞成怒地将裤子提起来,怒瞪一眼罪魁祸首。 姜芜摔得灰头土脸,心底默默把单绵痛骂一顿。 她费力仰头,真心实意地道歉,因为疼痛眼里还含着一汪泪:“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赔你裤子。” 众人这才瞧清她的脸。 林树脸上笑容戛然而止,快几步上前将人拉起来:“六师姐?你,你怎么......” 袁亦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涨红脸道:“姜芜!你就算嫉妒轻轻师姐能拿魁首,也不必用这种下作手段吧!” 姜轻也不冷不热地开口:“阿芜,夺人眼球用这种方法,未免低劣了些。” “眼下是授予魁首的阶段,你诚心要捣乱是吗?” 沈赐上前一把攥住姜芜手腕,呵斥道,“赶紧带着你们宗门的人下去。” 姜芜原本还捂着膝盖哼哼唧唧,闻言一脚朝沈赐腹中踹去。 沈赐这回倒是反应迅速,侧身躲开。 站在他身后的袁亦再次倒了霉,毫无反应时间,腹部猛地挨了一脚,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后倒去,竟就这么硬生生被踹下高台。 本就破破烂烂的裤子再次飞起,袁亦硬生生摔了个狗吃屎。 大红色褒裤明晃晃地晾在日光下。 底下再也忍不住爆发出哄笑。 袁亦愤懑起身,正要说什么,西邱道长拧紧眉头斥道:“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噤声!谁再胡闹,都去戒堂领戒鞭!” “还有你!把裤子穿上,站一边去!” 眼看他要真的发怒,所有人都默默闭上嘴。 袁亦一股气硬生生堵在喉中,姜轻朝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他只好憋屈地抓起裤子,灰溜溜跑到一边去。 姜轻上前半步,温柔体贴地拉住姜芜的手道:“好了阿芜,我知道你想吸引大家注意力,既如此,就将你的手串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 她唇边划过一抹促狭笑意,眼底的目光不免鄙夷。 她原先也只有不到五颗妖丹,从大佛山出来以后才从机缘巧合得到这个数目。 至于姜芜...... 她从那日被掠走救回后,就一直处于昏迷当中,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超过自己。 再闹腾,也无异于跳梁小丑。 成不了什么气候。 西邱道长同样没对这丫头抱有任何期望。 不闹事就谢天谢地了。 他抬抬手,示意修士去拿,自己则转身朝着九尾秘丹走去,打算宣布最终的魁首。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九尾秘丹的瞬间,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阵惊呼:“这怎么可能?” “怎么回事!?” “这不对!” 连负责检验的修士都声音发颤道:“西邱道长!” “大惊小怪什么?” 西邱道长不耐烦地转头。 然而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妖丹衬着淡金色日光映入他的瞳孔,一颗一颗飞升至半空。 少说也有上百颗。 “啪嗒——” 手中浮尘落地。 他张了张嘴,眼神错愕,仿佛白日见鬼。 短短三日,这么多妖丹,是他疯了还是那丫头疯了? 秋猎扬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她,她是把妖祟的祖宗十八代都给屠尽了吗? 而另一边,姜轻原本还温柔扬起的唇角也是骤然僵硬,指甲紧紧地掐进掌心,近乎骇然地望向半空。 这么多妖丹,是她的七倍八倍不止! 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在此情况下,都变得有些呆滞,最后转化为麻木。 一时间几百人的后殿都没有任何人说话。 最后还是姜芜探探头,打破这份诡异的宁静:“西邱道长,如何?”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去。 小姑娘方才从天上摔下来,眼下头发还有些乱糟糟的。 偏那张小脸格外白净,带着点这个年龄段特有的稚气,一双杏眼似葡萄,像一个工匠手中最漂亮的瓷娃娃。 这样的瓷娃娃,很难把她和侩子手联想在一起...... 众人莫名背后攀上一阵凉意,过了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兴奋道:“太厉害了!” “简直是秋猎第一人啊!” “看来今年秋猎的魁首,是秋妄阁的了!” “是啊是啊,比起这上百颗妖丹,昭华宗的就有些不够看了吧!” 欢呼声越大,昭华宗几人的脸色就愈难看。 他们原先想着,魁首无论如何也会落到自己头上,因此交完手串之后压根没想着下去。 谁知竟冒出这么一匹黑马。 现在他们再下去,就有两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但继续站在这里,又浑身刺挠,脚底跟被针扎了似的。 特别是姜轻嘴角僵硬,除了羞赧以外,更多的是恐慌。 眼下她灵根受损,小五即将退化,九尾秘丹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突兀尖声开口:“我有疑议。” 这声音顷刻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 底下少男少女们一脸兴奋好奇地看向她。 西邱道长也总算回神,抬手召回浮尘,压下心底的震惊:“你有什么疑议?” 姜轻按住扑通乱跳的心脏,抿了抿唇,开口温声道:“阿芜,不是我想怀疑你,只是你被哭嫁娘捉走,又昏厥这么久,哪来的时间捉妖?更别说还是这么多数目。” 西邱道长皱了皱眉,深冷严厉的眸子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她造假?”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轻微微咬了下唇瓣,双目顷刻微红,“我只是觉得秋猎事关重大,若不能保证公平,还有何意义,因此我只希望西邱道长能明察秋毫,判别真伪,不要被人蒙蔽了。” “更何况阿芜妹妹甚至没有结成金丹,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杀死这么多妖祟。” 她这话落,底下响起嘀嘀咕咕的议论声:“确实如此。” “一只普通化形期的妖,我就得大战三百回合,这么多妖就算杀个三天三夜也杀不完吧?” “确实不太可能......” 西邱道长细思片刻,面色也有些严肃,转而看向姜芜:“你说实话,这些妖是不是你自己杀的?” 第76章 魁首 一石激起千层浪。 底下还未来得及沸腾,姜芜看向沈赐和姜轻,拖长语调,“说起来还要感谢你们。” 两人面露不解,姜轻想笑却笑不出来,警惕道:“谢我们什么?” 姜芜抱着胳膊老神在在:“如果不是你们拦住我,逼我坐上哭嫁娘的花轿,我也不会有如此成绩。” “我们何时逼你坐上花轿!” 先前就这个问题已经吵过一次,还落了下风。 姜轻没敢再和她掰扯,将话咽回去,转了话题道,“和哭嫁娘有什么关系?” 姜芜长叹口气,张口就是胡诌:“你们是不知道,只要坐上哭嫁娘的花轿,哭嫁娘就会乖乖听话,我让她往东她就不敢往西。” 她叉腰:“可我阿芜是什么人呐?我正义凛然嫉恶如仇,视金钱如粪土,自然要惩奸除恶,维护世间......” 西邱道长越听越不对劲,轻咳一声将人从自夸的路上掰回来:“好了别夸了,赶紧说正经的。” “哦。” 姜芜拐回正题,“我便让哭嫁娘领着我,捉了这大佛山上的所有妖祟。” 竟还有如此缘由。 众人跟听说书一般,如梦初醒。 有人不解道:“我怎么听说哭嫁娘只会将人饿死?” 姜芜皱巴着小脸:“自然是因为我厉害。” 这会儿不信也由不得他们。 不少人目光染上钦佩,毕竟换成他们,刚坐进哭嫁娘的花轿怕就会被吓得屁滚尿流。 唯有姜轻白着一张脸,求助地看了眼沈赐。 沈赐压下不悦,上前半步,拱手示礼:“西邱道长,既如此,那这妖丹岂能作数?” 西邱道长还未搭话,姜芜就跟个小炮仗似的蹦跶到跟前:“为何不能作数?” “规则有说,绝不能让秋猎参加者以外的人代劳,否则就算......” “你眼睛不好,脑子也不好吗?” 不等他说完,小炮仗就已经冒着火怼回去,“规则上说了是人,哭嫁娘难道是人?我凭本事坐上花轿,半条命搭在那里,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我还说你娘生你也不作数呢!依我看,你就该被塞回你爹肚子里再生一遍,看看能不能长出脑子来......” 她骂得太过迅速,沈赐脸色铁青,竟是半句反驳的话都没出口,心底隐隐有点后悔。 他真是疯了才站出来指责她。 明明早就见识过她这张嘴了....... 好在这回西邱道长反应迅速,抬手施咒,姜芜上下嘴皮蓦地闭紧,接下来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咽回去。 整个人也被无形绳索往后一扯,被迫站在他身侧。 见此情形,小姑娘愤愤抬头,瞪他,眼里写满控诉。 很显然,如果让她说话,她大概会连自己一起骂。 西邱道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老夫又没说不算数,你急什么?” 他轻咳一声朗声道:“都听好了,不同阶级的妖祟实力不同,大部分妖祟对现在你们来说都过于强悍,令妖祟自相残杀,也是捉妖中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向姜芜,眼底难得带了点欣赏:“这一点,姜芜做得很好,既能从哭嫁娘那样的大妖手中逃脱,又能获得如此多妖丹,魁首实至名归!” 他说罢,翻转手腕,九尾秘丹立即飞来。 不少人眼热地看着这一幕,却又无可辩驳。 不为别的。 太多了。 就是让他们猎上一个年头,也未必能得到这么多妖丹。 再者,他们可没有这个胆子跟哭嫁娘面对面。 姜芜原先还雄赳赳气昂昂地梗着脖子,待九尾秘丹落入手中,她立刻偃旗息鼓,眼睛都弯起来,甚至拿着九尾秘丹在昭华宗等人跟前晃了一圈。 姜轻死死咬着唇,几乎要落泪,沈赐被骂了一通,脸色也同样难看。 西邱道长见此情形眼前一黑。 秋妄阁到底哪里招来这么多小混蛋。 上一个慕晁把妖塞进他床榻里,这一个姜芜不闹上天不罢休。 真是一脉嫡出的师兄妹! 他只庆幸今年因着裂缝的缘故,宣布魁首仪式大大缩水。 否则按往年规格,还得有祁宗主和其他各位大人物坐镇。 那扬面...... 不敢想不敢想。 他再次将人捆回来,重咳一声训斥道:“不要以为自己能拿秋猎魁首就了不起,此次你能得到这么多妖丹,同样也有侥幸成分在其中,修真者戒骄戒躁,提升修为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罢,又看向众人:“还有你们,都听好了,妖祟无情,能利用是好事,但绝不可与之为伍!都听懂了吗?” “是!” 齐刷刷的声音在底下响起。 西邱道长顿了下,解开姜芜嘴上的封印,问:“你呢?你听明白了吗?” 不可与之为伍。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点点脑袋,显然没放在心上。 “今日都回去,好好想想秋猎当中有什么是没做好的,明日卯时来此听学,都散了吧。” -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大多慕强,更何况来之前各家都会提前交代,一定要和四大宗门的人搞好关系。 眼下姜芜在秋猎中夺了魁首,在年轻一辈中日后也算叫得上名字。 因此她刚下高台就被团团围在当中。 小姑娘本身年纪也不大,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托着那颗九尾秘丹团团转。 众人眼热地吹捧道:“阿芜,你好厉害,日后也教教我们怎么捉妖训妖吧?” 姜芜:“好呀好呀。” “阿芜,你们秋妄阁也太厉害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呀!” 姜芜:“对呀对呀!” 一群人围着她就要走,后头匆匆跑上来一人,软着声调掩面泣道:“阿芜,我有话想对你说。”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众人还想留下来吃瓜,姜轻低声道:“我想单独跟你说。” 如此一来,吃瓜群众也只得乖乖退扬,临出后殿还依依不舍地瞧着这边。 很快空旷扬地只剩下姜芜姜轻沈赐三人。 还有江白林树几人躲在墙后踮脚偷看。 姜芜立马警惕地收好九尾秘丹:“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下一秒,就见姜轻咬着唇,屈辱地跪下,哭道:“阿芜,求求你,没有九尾秘丹,我......” 姜芜吓一跳,不等她说完,转头就跑。 速度之快,连姜轻眼角的泪珠都没来得及流下。 现扬只落下一只鞋子。 第77章 人情你拿回去吧 她这一滴泪要落不落,挣扎哀求地看了眼沈赐:“大师兄,不是我非得要九尾秘丹,只是小五……既没有龙吟草,又没有九尾秘丹,他怕是……” 她欲言又止,簌簌淌下两行泪,显得尤为楚楚可怜。 沈赐眸色低垂,脸色也同样不怎么好看。 昭华宗规矩严苛,若是拿不到魁首,回去会遭人白眼不说,可能还会受罚。 更何况他体内的灵根也仍是受损状态。 这对一个修真者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弯腰扶住她的胳膊,低低道:“先起来,我会想办法的。” “小五也是阿芜看着长大的,她怎能见死不救。” 姜轻突然哽住,低声呜咽道,“当年,当年她也是这样对阿爹阿娘的……” 这回沈赐难得没有搭话。 放在以前,听到这个,他早就义愤填膺地要去找姜芜麻烦了。 但眼下,他心情复杂,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轻轻。” 姜轻挂着泪珠疑惑抬头。 沈赐道:“你同我说实话,当年真的是阿芜害死姜家所有人吗?” 姜轻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身子微微摇晃。 她嘴唇颤动:“大师兄,你在怀疑我?” 她带着哭腔,几乎要跌倒:“是你亲手从阿芜房里搜出镇妖石的,你忘了吗?” 也是。 是他亲眼看见,姜芜对那块害死全家人的镇妖石视若珍宝。 怎会有错。 更何况,姜芜确实比他想的还要心狠手辣。 沈赐摇摇头:“是我多想了,你和小五的事情别担心,我会现在就去用显灵石和宗内长老们商量一下,想想办法。” 他说罢,径直朝前走去。 只在路过姜芜掉的那只鞋时弯腰捡起。 身后姜轻柔弱脸上神色复杂,她缓慢绞紧手指,眼神里怨毒和恐慌来回切换。 不成。 她得提前,另寻出路。 - 姜芜一口气跑回厢房才发现鞋掉了一只。 她单脚扑腾,蹦蹦跳跳往屋内去,身后突然响起道阴恻恻的声音:“姜小姐。” 姜芜一激灵,险些摔坐在地。 她回头瞪了眼宋桉,道:“干什么?还嫌十鞭不够多?” 唇红齿白的一张嘴,声音也是清脆娇甜的,偏偏说出来的话要多不给面子就多不给面子。 宋桉没搭理她,反倒是往她屋内探了一眼,眼中闪过精明的光:“奇怪,姜小姐的侍女去哪了?” 他竟还在怀疑! 姜芜拧眉,张嘴就骂:“你什么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绵绵是我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种走狗!” “你!” 宋桉也没料到这丫头两嘴一张就是污蔑人。 他想起长老教诲,深吸一口气抚平情绪,冷哼道,“别说是秋妄阁的侍女,就是清荷,我也未必瞧得上!” 这话刚落,胸口蓦地被踹了一脚。 他来不及反应,趔趄两步。 一根树枝自姜芜身后钻出,缠上他的手腕,隐约有青黑色毒素入侵。 宋桉暴怒道:“你干什......” 话未落,眼前一阵晕眩,所有人和建筑都融杂在一起,摇摇晃晃。 院中众弟子听见动静走出来时,就见宋桉跌跌撞撞地扯着衣领,一副喝醉了的模样。 他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丹修,送我去找丹修......” 声音太轻,语序混乱。 有个好心弟子上前搀扶,困惑道:“他说什么呢?” 姜芜忙蹦跶过去解释:“酒,他说他想喝酒。” 众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这......我怎么听说青玄宗禁酒来着?” 宋桉头昏脑胀,浑身不适,只觉有些反胃,扶着树阵阵作呕,又挥着手说了些什么。 众人忙又看向姜芜:“他这回说什么?” 姜芜一本正经地解释:“他说酒,快给我拿酒来。”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过认真,加上刚拿了魁首,说话格外有信服力。 这下所有人看向宋桉的视线带了点不屑。 池栎钻出来道:“我呸,那我前几日喝酒,他还说什么要送我去挨戒鞭,道貌岸然!” “都说宋大公子是举世无双的翩翩公子,没想到私底下也不过如此嘛。” “嘻嘻,端得那叫一个克己守礼,结果呢......” 众人正议论着,后头有人轻呵道:“够了。” 只见方才还泪涟涟的姜轻此时正快步走来,护在宋桉跟前:“你们何必落井下石?青玄宗收留我等在此听学,理应感激才是。” 收留? 不少人脸上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池栎抱着胳膊撇撇嘴:“什么收留,青玄宗要是不愿意,多的是宗门愿意讲学?你身为昭华宗弟子,看轻自己也就算了,何必看轻我们?” 这话倒是真的。 想开讲学的宗门不在少数,但需得有名望有资质。 而且只要讲学质量够好,宗门的影响力也会大大提升。 况且秋猎这样的大事,无论落到哪个宗门头上都是求之不得的。 姜轻被驳了面子,脸不由发烫。 她轻哼一声,还想说什么,宋桉却忽地两眼一黑朝后倒去,竟就这么摔在她身上。 她狼狈地扶正宋桉,还是有几人看不下去,帮着她一起将宋桉扶出院落。 姜芜瞥了眼她的背影,摇摇头。 正要蹦跶着跳回屋内,池栎兴奋地跑过来:“姜兄!” 姜芜闻言气鼓鼓:“叫什么姜兄,叫姜姐。” “姜......姐,还是叫阿芜吧!” 池栎从芥子袋里翻出两坛酒,兴冲冲地递给她,“这个送给你。” “这个给我干什么?” “贿赂你。” 池栎笑嘻嘻,“你可是魁首,我娘说了,依我的资质,靠修炼是不可能成材的,此次来,一定要多结识些人脉!” 姜芜抱过酒坛子,眨眨眼,好奇问:“无情道也贿赂人?” 池栎尴尬地轻咳一声:“鄙人还未完全入无情道。” “哦~” 这人挺有意思的。 姜芜收下酒,拍拍他肩膀,“好嘛,酒我就收下了,人情你自己拿回去。” 门哐当关上。 池栎反应过来:“?” 她刚说什么? 人情自己拿回去? 这是人话吗? 第78章 烧了 哪知屁股还没坐热,外头竟又传来敲门声。 她磨磨唧唧开门,眼睛倏忽一亮:“二师兄,四师兄,你们怎么都来啦?” 一人手上拿着个糕点盒子,一人手上捧着两身衣裳。 贺逍面色却不太好看:“听说你昨日生吃了龙吟草?可有这回事?” 慕晁更直接点,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张嘴:“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姜芜:“......” 她努力将自己的脸从他手中拯救出来,忙摇头道:“没有,我没吃。” 眼见她的小脸被掐得发红,贺逍不满斜了慕晁一眼,而后才对姜芜道:“你没吃?” “嗯。” 姜芜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没吃,我没有龙吟草,那是我骗他们的。” 今早和东常败分别前,他还特地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千万不能将毒修一事说出去。 甚至替她掩去丹田中的两颗金丹,特别是第二颗,藏得严严实实,以免被旁人探查。 因此龙吟草的事情必须得瞒着。 “没吃就好。” 贺逍松口气,“师父和几位长老都担心你,只是云顶山的裂缝出了大麻烦,他们实在抽不开身,想让我们御剑带你过去,既然你没吃,那就最好。” 他将糕点搁在桌上,又从芥子袋里拿出来一堆上品灵石:“大长老怕你馋,特地让我买了云桂坊的糕点过来,还有灵石,想来你也没空去小金库拿,我就多带一些给你,不用省着花。” 姜芜轻哇一声,将灵石搂进怀里,感动得泪眼汪汪。 二师兄。 大大大大大大的好人呐。 慕晁嗤一声,随手把洗净的校袍搭在桌上,下面还压着几套金丝云纺布制成的漂亮裙衫。 他抱着胳膊:“除了给钱还会干什么?小姑娘可不是这么养的。” 贺逍睨他一眼:“你二师兄钱多,怎么了?” “切。” 眼看两人要争起来,姜芜忙把那几套衣服也抱进怀里,毫不吝啬地拍马屁:“谢谢二师兄,谢谢四师兄!阿芜会好好修炼,给秋妄阁争口气的!” 贺逍揉揉她的脑袋,笑道:“听说阿芜拿了秋猎的魁首?就凭这一点,阿芜已经够争气了!” 这话倒不是哄她。 毕竟秋妄阁这三年来几乎都没参与过和各大宗门相关的事情。 这次挑选亲传弟子参加秋猎,实属无奈之举。 原先他们并不对姜芜抱太大希望,毕竟她只是个未达金丹的小丫头。 哪知竟直接夺了魁首。 这下青玄宗那几个喊着要把他们踢出四大宗门的老头子,应该能偃旗息鼓一阵了。 至少能坚持到宗门大比。 更别说阁中几位长老知道此事后,一个个脸都要笑烂了。 “别管这些有的没的。” 慕晁倒是满不在乎,他一脚踩上长凳,俯身掐掐姜芜的脸,低声道,“咱们青玄宗可不能白来。”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宋桉那小子刺了师父一剑,青玄宗又处处与我们作对。” 慕晁眼底划过一抹不怀好意,道,“你若是找到机会,多恶心恶心他,最好能放火把青玄宗烧了什么的,就算烧不了青玄宗,你把他那个藏书阁给烧了......” 他话未落,一剑横在眼前,抵着他的胸膛将他和姜芜隔开。 贺逍没好气道:“什么歪点子,把阿芜教坏了,师父长老饶不了你,赶紧走。” 他转而看向姜芜,声音又柔下许多:“阿芜,别听四师兄的,若是在这里待的不开心,随时请辞回秋妄阁。” 姜芜默默将自己刚刚用毒把宋桉毒傻的事迹咽回去:“好~” 慕晁递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被贺逍用剑抵出门外。 贺逍似是挺不放心的,临走之前又道:“若住得不习惯,吃得不习惯,就早点回去,我会去打好招呼的。” 毕竟是青玄宗的地盘,他们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待两人走了,姜芜关上门,看着桌上的灵石衣裳和糕点发怔。 不知怎得,眼眶还有些热。 她莫名回想起刚上高中的时候,学校要求住宿,六人一间。 除了她以外,其他室友的父母总会在晚自习放学后前来探望,也是这样,拎着大包小包的衣裳零食,生怕孩子不习惯离家。 那时的她无数次希望能在宿舍楼下看见父母身影,但是一次都没有过。 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她最期望的事情,会在穿越后发生。 跟做梦一样。 二师兄和四师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眼底的关心藏也藏不住。 姜芜摩挲着一块灵石,低垂眉眼,最后只是轻轻弯起唇角。 下一秒,一道身影从半掩窗框里溜进来,直奔灵石。 姜芜眼疾手快将灵石全捞进怀里,警惕地和单绵大眼瞪小眼。 单绵:“我要。” 姜芜:“不给。” 单绵:“......” 她暴怒地抻长四肢,要掐姜芜脖子。 姜芜不甘示弱,小树苗再次钻出来,和她的胳膊缠绕。 “扑通。” 单绵摔倒在地,眼冒金星。 姜芜赶忙把灵石衣裳全收进芥子袋,又蹲到她身边去数数。 “十五,十六,十七......” 单绵倏忽睁眼,怒瞪她:“你,你又!” 姜芜忍不住弯了眼睛。 竟有足足十七秒。 单绵可是差不多元婴修为! 若在实战中也能将元婴毒倒这么长时间,她说不准可以弄死对方。 就算没弄死,搭配行云步,她也有极大把握可以从一个元婴手中逃脱。 如此一来,保命的法子有了。 只是她想起东常败说,她眼下毒修境界,还只算是入门。 最多只能像刚刚那样麻痹一下宋桉,或者弄晕一下单绵。 想要再往上升,还得源源不断用毒。 而且是各种毒。 想到东常败,姜芜思绪不禁飘远。 秋妄阁离此处不算太远,但也不算近。 想来他也是听说自己被抓进裂缝,才会千里迢迢赶来。 早在昨日清晨,他就传声过来,所以她才敢随随便便往嘴里塞龙吟草。 姜芜回想起今早分别前,她梆梆给东常败磕了两个响头跪谢救命之恩。 然而东常败只吃着烧鸡,让她赶紧修炼。 他说和故人有个约定,有一架要打。 他老了,打不了了。 只有她可以。 第79章 树杈 她没往深了想,收回思绪,从芥子袋里拿出来两个上品灵石给单绵,好奇问:“你要灵石干什么?” 妖祟难不成也要花钱? 单绵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透出奇怪的光亮。 她快速将邪恶表情收起来,用干哑的声音道:“造房子。” 姜芜竟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几分期待和愉悦。 奇怪。 妖祟也有这种情绪? 姜芜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诱惑道:“那你跟着我,我每个月给你两个灵石,等以后,我给你造房子。” 单绵低头像在沉思。 姜芜又接着画大饼:“到时候我给你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个小院子,开两块地,养几只小鸡小鸭......” 越说,单绵眼睛越亮,脖子也因为兴奋不断伸长,最后甚至缠紧姜芜,用力点点头。 姜芜呼吸不过来,小脸涨红:“......要不这样,你先放开你的脖子。” 单绵有点高兴过头,又从窗框一溜烟翻出去,找了块地用石头搭房子。 姜芜跟着翻出去,抱着糕点蹲在她旁边,边吃边道:“那你这几日好好躲起来,尽量不要和其他人打照面。” 这两人都蹲着,看起来小小两团。 莫名有点岁月静好的意味。 等吃完糕点,姜芜拍拍手,翻回房内,跑去找了趟林树林叶。 小半个时辰后,云霄宗五人和林树林叶都聚到江白房中。 江白笑嘻嘻道:“姜魁首,是有什么事要宣布吗?” 一行人瞧着都挺高兴的。 毕竟他们在秋猎中同行,姜芜拿了魁首,又从哭嫁娘手里逃脱,名声上他们多多少少也能沾些光。 再者昭华宗那群人实在太趾高气昂了,大家早看不惯他们,能让他们吃瘪,也是极好的。 只见姜芜从芥子袋中拿出一堆珍稀药草。 众人眼睛一下子瞪圆。 这些东西,不都是裂缝周围的吗? 姜芜道:“龙吟草和九尾秘丹我收下了,这些是我从裂缝周围拿的,你们一人挑一样。” 云霄宗几个弟子脸上并无喜意,只有惊讶。 这些药草可都不便宜,即便是在他们这种算得上中游的宗门里,也算得上是稀罕物。 “不不不,那可不行。” 江白赶忙摇头,“我们除了结伴同行以外,根本没有帮过你什么,反倒是一直穿你的用你的。” 旁边一个女弟子点点头道:“没错,这都是你拿命搏来的,我们不能要。” 看得出来他们都很想要,但一个个也知分寸。 这才是能够结交的人。 姜芜随手挑了五株药草塞给他们,道:“没关系,如果没有你们带路,我们连方向都不知道。” 见她这么说,江白也没再推辞,收下药草,难得认真地朝她拱手示礼道:“那就多谢了。” 一个个云霄宗的弟子们都难掩欣喜,拿着药草爱不释手。 如果没认错,这些都是能增进修为帮助修炼的药草,既不需要格外炼化也没有毒性。 对于他们这群筑基来说十分有用。 姜芜同样也有自己的考量。 她是五灵根,这些药草虽然有用,但是分散到各个灵根上,效果就显得微乎其微了。 与其自己拿着,不如分给云霄宗这些人。 毕竟这几日看下来,她发现修真界一点都不像表面上那么清正廉洁,反倒私底下勾结格外多。 因此人脉就十分重要。 能交好,绝不交恶。 她可不想让秋妄阁像书中一样,最后落得个被女配操控,被全修真界围剿的下扬。 姜芜又拿出两株药草,分给林叶林树。 这两人离金丹只差一步,少了机缘,有这药草,定然能更快突破。 一时间,屋内众人都有种被带飞的感觉。 好爽。 谁懂。 - 下午时分,剑修被喊去听讲学。 大多人不管修什么,都多多少少会学一些剑,方便御剑出行等等。 姜芜跟着跑去凑热闹,腰上仍别着那根小树枝。 西邱道长穿过一众握剑起势的弟子,时不时抬起剑柄指点一二,大体满意地点点头:“这一届弟子,剑修得都不错......” 他话未落,余光一瞥,落在队伍最后的人身上,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他满头黑线,气急攻心:“姜芜!把你那树杈给我丢了!” 姜芜:“......” 天地良心,她真没捣乱。 她只是一个没有剑的小可怜而已。 江白替她发声:“道长,她没剑!” 西邱道长眉头紧缩:“没剑?” 便宜些的剑也就几个下品灵石,放在芥子袋中并不占空间。 即便是丹修也会揣柄剑吧。 他瞧一眼姜芜,见这丫头满脸无辜,叹气道:“那你去剑阁借一柄!” “好。” 姜芜舍不得丢小树枝,又揣回腰上,撒腿跑了。 但青玄宗实在太大,她绕了几个弯险些迷路,最终无可奈何,一头扎进柴房里去。 片刻,西邱道长沉默地站在姜芜跟前,迷茫地看着她手中的柴刀,欲言又止。 “嘶,啧,哎——这是你找的剑?” “昂......” 旁边有人忍俊不禁,噗呲笑出来。 继而断断续续有人憋不住笑。 西邱道长气得发抖:“还笑!都给我挥剑以一千下。” 他瞪向姜芜:“你,拿着你的破柴刀,两千下。” 他顿了下,看着她这细胳膊细腿的模样,转身又改口:“算了,一千五百下。” 姜芜:“......” 就,挺无辜的。 她早晚得去弄把剑来! 待练完基本功,西邱道长又教了些招式,这对姜芜一个灵修来说太过深奥。 池栎磨磨蹭蹭凑到她身边,给她递了一把瓜子,迫切寻找归属感:“你也看不懂?” 姜芜嗑着瓜子点点头:“嗯。” “那就好那就好。” 池栎笑嘻嘻,“我也听不懂。” 姜芜皱巴皱巴眉头:“可我不是剑修。” 池栎:“我是,那咋了,他们也没见得练得多好。” 他看向前排那人,小声蛐蛐:“你看她,胳膊都抬不起来。” 那人背影一僵。 姜芜原本想着这样人身攻击是不是不太好,一抬眼看去,发现是姜轻,认同地点点头:“确实,跟跳舞一样。” 第80章 坏男人 姜芜歪歪头:“可现在杂耍也很厉害啊。” 池栎:“确实,她连杂耍都不如......” 两人正嘀嘀咕咕着,西邱道长远远怒喝一声:“后面两个在干嘛呢!” 池栎吓得一激灵,手中瓜子有如天女散花,噼里啪啦全落在跟前的姜轻身上。 一片死寂。 姜轻顿在那里。 谎言即将被戳穿的惊惶,灵根受损的挫败,和被人在背后蛐蛐的痛苦一股脑涌上来。 下一秒,姜轻泪涟涟,就这么硬生生被气哭了。 池栎:“......” 姜芜:“......” 事情以两人被赶出练功台宣告一段落。 西邱道长虽然不喜欢姜轻,但本着为人师表的原则,他还是宽慰姜轻道:“无妨,即便你剑术不精,但只要勤加练习,待结成金丹,定然能有大造诣。” 剑术不精...... 不安慰也罢,一安慰姜轻彻底绷不住,哭着跑走了。 西邱道长:“......” 这一届弟子真难带。 他的命也是命啊。 - 被赶出去后,姜芜跑去归还柴刀,池栎没事干,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 等从柴房回来,练功台也已散学。 拦住她的是袁亦。 作为女配的头号舔狗,袁亦恶狠狠瞪着她道:“你有什么资格说师姐!不过是侥幸得了魁首而已!修真界最重要的还是修为!你未结金丹,拿什么跟师姐比!” 姜芜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b。 狗血文里的NPC都这么无脑吗。 她略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环顾四周。 来来往往弟子不少,这里显然不是个揍人的好地方。 她思索片刻,声音染上嘲讽:“你这么喜欢她,除了替她说话,还能干什么?” 袁亦面色一冷:“你胡说什么?” “我说。” 姜芜顿了下,突然凑近他,“你有本事,替她弄死我呗,还是说你不敢?” 她长得乖,杏圆眼弯弯,皮肤白皙,看起来没有半点攻击性。 偏偏这样一张脸,说出来的话格外有讽刺意味。 袁亦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蹦蹦跳跳走远了。 他不可避免地被激怒,额头上青筋暴起,紧紧地攥紧拳头。 一定要给这个丫头一个教训! 实在是太猖狂了! 回到昭华宗厢房所在的院落,袁亦还在盘算如何做。 就见沈赐房间门忽地打开,姜轻哭着跑出来。 他赶忙上前:“师姐,你怎么了?” “阿亦。” 姜轻宛若抓住救命稻草,攥紧他的衣角泣道,“阿亦,你知道的,我灵根受损,小五也快坚持不住了,如果没有九尾秘丹,如果没有枯闻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低垂眼眸,泪珠大滴大滴地往下淌:“阿芜,阿芜是不可能会给我的,她嫉妒我抢了师父和大师兄的宠爱。” 袁亦本就怒火中烧,闻言眼底闪过一抹阴翳杀意。 他翻手握住姜轻的手腕,一字一顿认真道:“师姐你放心,明日我一定替你找来这些东西。” “啊......” 姜轻焦急道,“阿亦,你要做什么?你别冲动。” 袁亦抿紧唇:“师姐不必担心,交给我就好。” 他说罢,转身就走。 姜轻泪水戛然而止,然而不等她有所反应,耳后传来沈赐疑惑声音:“轻轻,你跟他说了什么?” 姜轻一僵,擦擦泪转头,强笑道:“我怕阿亦担心我,就劝了几句。” 沈赐狐疑地在她脸上扫过,最后还是没多想,温声宽慰:“你不必太担心,我不是说了吗,族中长老会想办法的,虽然九尾秘丹拿不到,但是得到枯闻果不是问题。” “嗯。” 姜轻点点头,挽上他的胳膊,“谢谢大师兄。” 临进厢房前,她隐晦地斜了眼袁亦离开的地方,唇边弯起点弧度。 - 临近年节,天黑得早。 姜芜不爱吃补气丹,拉着江白池栎林树一群人跑去山上捉了几只野鸡烤着吃。 待吃完烤鸡,天色沉沉。 有青玄宗修士前来巡逻,将还在外头乱走的弟子们赶回屋内去。 一众人吃饱喝足道别,各自离开。 姜芜关上房门前,瞧见不远处一道黑色身影似是在盯着这边。 她微顿,而后关好门窗,吹灭烛火在床榻上躺下。 周遭归于寂静。 姜芜吐气纳气,运转着体内的两颗金丹。 凝结成金丹以后,她对于灵力的把控更上一层楼。 眼下也准备开始修习清荷上次给的那几本术法。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传来细微响动。 烟雾飘进房中,带着浅淡催眠的药味。 姜芜在黑暗中眨巴眨巴漂亮眼睛,翻了个身打哈欠。 竟是这么低智套路的手段。 这都不配让她熬夜的。 都穿进修真界了,就不能用高级一点的手法吗? 她默默将吸入体内的昏睡散消化掉。 对于凝成毒丹的她来说,这东西就有点不够看了。 那人见屋内没有动静,悄悄翻进来,一步一步缓慢朝她靠近。 袁亦手握短刃,站定在床边,看着姜芜的睡颜深吸一口气。 他不打算闹出人命。 毕竟姜芜在昭华宗待了这么多年。 他曾经也追在她的屁股后面叫她师姐。 但谁知姜芜竟恶毒至此,害死姜家这么多人不说,还处处跟姜轻作对。 他必须得狠狠教训她一通,让她不敢再为非作歹。 当然,还得让她乖乖把九尾秘丹交出来! 他如是想着,高高举起短刃,毫不留情地朝着姜芜的手腕处刺去。 不是嘲笑姜轻剑术不精吗? 那就废了她这只手,让她再也拿不起剑! 然而下一秒,姜芜倏忽睁眼。 暗色里一双杏眸染着笑意,他倏忽顿住,眼中狠戾加重:“我本想着你晕过去,还能减轻几分痛苦!既如此,那就受着吧!” 他还欲动手,房梁上一只手掌狠狠禁锢住袁亦的头颅将他拎起。 尖锐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天灵盖。 耳边响起女人沙哑凄厉的咯咯笑声:“坏男人,休想害我性命!” 第81章 “噗呲” 她迅速掏出夜明珠,看清眼前景象。 只见袁亦握着短刃的右手被硬生生折断,头顶上被指甲嵌出两个血窟窿。 他满眼惊惧,脸上只剩骇然,下体濡湿:“妖,是妖!” 单绵披头散发吊在半空,张着血盆大口,邀功似的望向姜芜。 “......” 姜芜两眼一黑。 她早想好了应对方式,哪曾想居然被单绵给抢先了。 这动静,怕是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说不准连西邱道长都会被引过来。 她稳稳心神,悄声探查了下外面情况。 所幸还是静悄悄一片,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她记得哭嫁娘身边自带结界,哪怕没了花轿,应该也还有点作用。 见此,她细微松口气。 哭嫁娘又笑嘻嘻拉长脖子,把脸凑到她身边:“我没杀他,我是好妖。” 袁亦瞧见两人互动,目光更为惊恐。 他动用全身力气,身子边狼狈朝后挪动边嚅嗫着嘴唇:“你,你竟敢和妖勾结,西邱道长是不会饶了你的!修真界是不会饶了你的......” 小姑娘轻轻叹气,漂亮小脸上浮现一抹纠结。 但这纠结也仅仅维持了半秒,她抬手,袁亦身侧短刃蓦地被灵力吸起。 袁亦瞳孔骤缩,这会儿才想起求饶:“师姐......” “噌——” 迟了。 一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与此同时,一块沾湿的帕子也重重落在袁亦脸上,将他的惨叫声堵回喉中,隔绝他的呼吸和任何挣扎的机会。 姜芜收回目光,视线却倏忽落到窗外。 她慢吞吞回复单绵道:“我杀他了,我是坏人。” 她话落瞬间,两条树枝从她背后突兀窜出,狠狠朝窗外射去。 “噗呲。” 血液喷溅,撒了满窗,在莹莹月色下像绽开的花。 单绵惊讶回头。 外面竟还有个人。 只是那人眼下被树枝捅穿心脏,连嘴都被树枝紧紧缠绕,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下一瞬,不甘地咽气了。 单绵:“......” 到底谁是妖啊。 不是说修真者都正义凛然几乎不杀生的吗? 这是?? 姜芜缓慢将窗外的人拖进来,放倒在袁亦旁边。 这人她勉强有点记忆。 应该也是昭华宗派来参加秋猎中的一个弟子。 平日里总跟在姜轻沈赐两人身后。 她原本确实没想做得这么绝的。 但袁亦看到了单绵,而外面这人看到了她杀袁亦。 为绝后患,他们不死也得死了。 不过死就死了,就当提前下去给姜轻他们做个伴。 姜芜从口袋里拿出五块上品灵石,递给单绵,真挚道:“你帮我处理一下尸体吧,我知道你做得到。” 她想了下,又收回两块:“这样,先给你三块。” 单绵:“......” 不是。 这个还能讨价还价的? 见她不情愿,姜芜解释道:“这是定金,等处理好了,再给你剩下的。” “喔。” 对于一个大怨级别的妖祟来说,悄无声息解决掉两具尸体确实不算难。 甚至连窗外和地面的血迹都收拾得一干二净。 等一切都处理完,姜芜又给了她五块上品灵石,道:“你去后山留下点痕迹,就彻底离开青玄宗,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找个客栈住也行。” 失踪了两个昭华宗弟子,这件事不会随便揭过。 她势必要将事情推到妖祟身上去,而单绵若是留在此处,怕是会遭到灭顶之灾。 得了灵石,单绵很好说话,兴高采烈地翻窗跑了。 姜芜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用火灵根加热,捧在掌心,又安慰地抚了抚胸口。 受惊了。 沉寂已久的系统默默钻出来:【到底是谁受惊了?】 姜芜:“我呀。” 若不是单绵已经解决掉一个,两人联手,在不动用金手指的情况下,她还真未必能这么悄无声息地解决他们。 冷静下来,她觉得手指发颤,竟隐隐有些兴奋。 系统:【......】 挑选中这个宿主的时候,它明明记得她特别善良娇弱,而且身世凄惨,就和原书女主差不多。 是掰正剧情的不二之选。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姜芜喝尽热茶,又细细检查了遍屋内屋外,确定没有什么证据或者血迹遗漏才换了衣裳躺回床上。 兴奋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意。 临睡前,她嘀嘀咕咕和系统念叨:“你就不能出一个升级版金手指吗?我想把祁画也给弄死。” 系统擦汗:【......宿主,祁画毕竟是男主。】 姜芜:“那咋了,我还是女主呢。” 系统磕磕巴巴:【男主一般都是天道的宠儿,若是死了,秩序可能会崩塌。】 姜芜:“那我做天道,我来定秩序,不就好了?” 系统无法反驳,但也没当真。 以前也有过宿主想要忤逆天道,但最终都折服于天道手下。 从未有过先例。 姜芜又迷迷糊糊同系统说了一会儿话,即将要睡去时,脑子骤然清醒,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有人站在她的床头! 而且就是这一瞬间,突然出现的。 是谁? 略微熟悉的味道沁入鼻腔,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探上她的脉搏。 灵力入体瞬间,她反应过来。 是祁画。 他来干什么? 姜芜没敢动弹,努力均匀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睡熟了的样子。 须臾,那手松开。 祁画垂眸,像是松了口气。 没有探查到有什么异样。 他轻声责怪:“阿芜,你不该假装吃了龙吟草的,你知不知道为师有多......” 声音戛然而止,姜芜呼吸一滞,只当没听见,继续装睡。 祁画就这么定定站在她身侧,也不知在看什么,看了多久。 久到姜芜四肢僵硬,正思考怎么翻身才看起来正常一些,身上的被子被突兀扯动,往上掖了掖,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胳膊。 而后,身侧气息骤然消散。 人走了。 姜芜还是不敢睁眼,只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中才细微喘了口气。 真不知道祁画抽的什么疯! 她脑子里求神拜佛磕头都快磕冒烟了,只求他没有闻到房间里残留的那么一点点血腥味! 第82章 失踪 姜芜迷迷糊糊醒来,门被砸得砰砰响:“姜芜!你给我出来!” “你把人弄哪去了!” “有病吧?!你们昭华宗的人,来阿芜这里找什么!?” 江白的声音随之响起,兵刃相向,外头闹哄哄乱成一团。 姜芜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翻下床,随意扯了件校袍穿。 四师兄新洗净的衣裳,带着浅浅的香气,特别好闻。 她简单洗漱一番,而后一骨碌将头发扎在脑后,打开厢房大门,撸起袖子,抄起小树枝加入混战。 对方为首之人正是沈赐。 他没有要斗殴的意思,在江白几人无理取闹的攻势之下节节后退,但也迫不得已出招抵挡。 姜芜悄咪咪跟在后头,手中结印,突然眼尖地看见站在一旁的姜轻。 她眼睛转了转,低声道:“二踢脚!” 一个狠狠砸向沈赐,另一个砸向姜轻。 主打无差别攻击。 火花在人堆里炸开。 因着金手指的缘故,两人连躲闪的能力都没有,硬生生被炸了个灰头土脸。 原先精致衣裳被炸得焦黄,头发凌乱。 这下子扬面更加混乱,两方人几乎陷入混战。 沈赐顶着鸡窝头,在人堆中怒喝一声:“姜芜!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轻被炸得头脑发昏,抓着衣裳,咬紧唇,上去帮忙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直到—— “住手!都给我住手!反了你们了!” 声音带着厚重的威压,从院子上方压下,震得众人猛然一悚。 西邱道长领着一群修士匆匆进到院内,瞧见带伤的一众少年少女,胡子都气飞起来,“你们是修仙者!不是地痞流氓!青玄宗是你们打架的地方吗?!” 他显然气急了,怒声道:“你们求仙问道!难道不是为了保护天下苍生吗!剑尖所指,应当是妖祟,而非同伴!” 被狠狠训斥一通,两方人不情不愿地分开。 西邱道长瞪了在扬众人一眼,视线落到沈赐身上:“沈赐,你作为昭华宗大弟子,我教过你多年,你并非这种冲动性格,你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池栎凑在姜芜身侧,闻言踮起脚:“凭什么他来说,我也是大弟子......” “闭嘴。” 西邱道长一个眼刀扫过去,池栎乖乖捂嘴,低头骂骂咧咧:“偏心。” 姜芜点点脑袋:“太偏心了。” 沈赐原本并没有动手的打算,因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眼下束好的头发凌乱烧焦,衣冠不整,看起来格外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意味深长地扫过人群后的姜芜,朝西邱道长拱了拱手弯腰道:“道长,我们此番过来,是来寻人的。” “寻人?” “昨夜袁亦袁乐两个弟子出去后就没再来回来,弟子情急之下带人来找,哪知产生误会,这才不小心动了手。” 沈赐将腰弯得更低一些道,“此事与旁人无关,弟子甘愿受罚,但袁亦袁乐至今仍未找到,弟子担心......” 人丢了? 西邱道长面上浮现不悦,显然觉得他们有些小题大做:“此次讲学,并无门禁规定,说不准只是下山去了,没有告知你们而已。” “不可能!” 他话未落,被人急促打断。 众人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姜轻快步上前,“绝不可能,他们明明,明明......” 话说到这里又戛然而止。 她指向性地看了眼姜芜。 姜芜心底咯噔一下。 西邱道长却不惯着她,冷声道:“明明什么!” 姜轻欲言又止,过了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不瞒您说,我在秋猎里灵根受损,袁亦担心我,昨夜跟我说,要去求阿芜......求阿芜要一颗枯闻果。” “没错!” 先前踹姜芜门的最后一个昭华宗弟子上前,恶狠狠地瞪向姜芜,“昨夜袁亦和袁乐分明是去找她了!他们失踪,肯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这话一出,姜芜眼底微不可察地划过一抹嘲笑。 蠢货。 众人纷纷侧目,难掩嫌弃,连西邱道长都拧紧眉头,脸上显现出质疑。 江白嗤笑一声:“两个男人,大半夜去找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要枯闻果?究竟是求,还是抢啊?” 这话问出口,在扬昭华宗三人面上都不由发烫。 连方才帮着他们斗殴的几个宗门弟子都默默撤退几步,觉得羞赧。 那人磕磕巴巴道:“你,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 姜芜从后头探出头,声调软绵绵地,“下午时间这么长,不见有人来找我要枯闻果,偏偏选在晚上。” 她转而看向西邱道长,添乱道:“西邱道长,他们不会是想猥亵我吧?” 两字如惊雷。 满扬哗然,比当时姜芜污蔑祁画等人三修还来得震惊。 毕竟三修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但猥亵,可就是完完全全为人所不齿! 在修真界,甚至比妖祟还来得不堪。 更别说这两字还要冠上昭华宗的名头。 “休得胡言!袁亦袁乐不是这样的人!” 姜轻整张脸气红,几乎要咬碎后槽牙,“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他们两个失踪了!你莫要转移话题!” 猥亵一事,到底空口无凭。 眼下确实是要先找到人。 西邱道长重咳一声,将众人注意力带回,看向姜芜:“所以昨日,他们有没有来找过你?” 姜芜眨着一双真挚的杏圆眼:“没有。” 那昭华宗弟子高声道:“你说没有就没有?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姜芜抱着胳膊,语调不急不徐:“你说有就有?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一句话就将人堵了回去。 作为同宗弟子,沈赐脸色也有些难看。 但没有证据,确实无可奈何。 角落里忽地有一人道:“但,但昨晚,我好像听见隔壁有动静来着......” 众人侧头望去。 只见是姜芜隔壁住的女弟子。 她局促地抓着衣角,轻声道:“也,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那昭华宗弟子立马怒斥道:“姜芜,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他们昨夜一定去过你房中。” “对呀,确实有人来过。” 姜芜迎着众人审视目光,嗓音温软,施施然承认,“不过,那个人不是什么袁亦袁乐。” “那是谁?” “是你们昭华宗的宗主,祁画。” 姜芜慢吞吞补充一句,“他可能也想猥亵我吧。” 第83章 无情 “师父怎么可能会去你房里!” “姜芜!你够了!” 在扬三个昭华宗弟子疑似破防,包括沈赐和姜轻都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急急出声。 其余人倒是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祁宗主不是想拉她四修吗?还真有可能。” “这大半夜跑人家房间,不太合适吧?” “这跟合欢宗有什么区别......” 姜芜不禁感叹。 谣言的力量真是强大啊。 难怪姜轻自始至终致力于造原主的谣。 她转身,有模有样地朝西邱道长弯腰一拜:“道长如若不信,可以问问祁宗主。” 祁画作为本书男主,正得发邪,眼里几乎容不下一颗沙子。 否则也不会对女主又爱又恨到要命的地步。 因此姜芜并不担心他会在这事上说谎。 只是没想到,祁画来这一遭,无形之中给她多了个不在扬证明。 见此情形,众人知道,她多半说的是真的。 唯有姜轻面色凄苦,还想说什么。 西邱道长快速打断:“我会去向祁宗主证实的。” 他继而看向身后两个年轻修士,吩咐道:“派族内空闲弟子去后山找寻,但凡有任何踪迹,立刻告诉我。” 虽然不情愿将时间浪费在两个及冠的弟子身上,但毕竟是昭华宗的人,怎么样送来此处,也应怎么样送回去。 修士得了命令快步离开。 西邱道长又道:“如若有空,其余人也帮忙找找,但不要离开青玄宗,三个以上结伴而行。” 他转身离开,估摸着是去想办法找祈画证实了。 姜芜刚想回房中吃点早饭,跟前横过一手。 她眯了眯眼睛,只见姜轻拦在跟前道:“阿芜,让我们进去看看。” 姜芜不动声色退后半步,随手扯过旁边看热闹的池栎当挡箭牌。 她摇摇头,拒绝:“乞丐不能进我房间。” 姜轻:“……” 她虽然被炸得衣衫褴褛,但也不至于是乞丐吧…… 沈赐不悦皱眉,开口:“姜芜……” 姜芜打断他:“男乞丐也不行。” - 上午的课程被耽误。 大部分弟子本着交好不交恶的都出门帮忙找人。 林树林叶二人原本不想去,但考虑到两家面子上得过得去,也跟着出去。 姜芜躺在院中高树上晒太阳。 她荡着小腿,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惬意舒懒似憩在林间的小狸猫。 她歪歪头,瞧见底下费力想要往上爬的池栎,问:“你怎么不去找?” “找什么?我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池栎梗着脖子,“姜芜,你能不能托我一下,我上不来。” 还真是草包得名副其实。 姜芜一翻身从树干上跳下来,眼睛亮亮:“你带钱了没?” 池栎看了看芥子袋道:“带了带了。” “那我带你下山去玩。” 池栎犹豫道:“这不好吧,若是被我爹知道这种时候我还出去玩,他说不定会打死我。” “没事没事,你们往圣堂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远,怕他干什么。” 姜芜伸进他芥子袋里掏了掏,掏出两块上品灵石,“走吧。” 池栎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摸摸后脑勺,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兴冲冲跟上去。 一个足够强盛的宗门,往往不止实力强劲,还会带动一方城镇发展。 青玄宗位于连春城,是江南一带出了名的繁华都市。 以青玄宗为起点,街道屋宇星罗棋布,各种茶楼作坊酒馆一应俱全。 大红色招摇的幌子四处都是。 两人刚到山下,姜芜就被大城市的富贵迷了眼。 但下午还有讲学,时间不多。 因此只能随意进了一处酒楼用餐。 此处修真者多,而两人皆穿着校袍,小二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那校袍纹样。 他脸上笑容都真挚了几个度:“快快快,二位客官楼上请,有个雅间能瞧见连春城全貌,二位是第一次来,定要好好瞧瞧。” 确实是上等的包间。 姜芜瞧了眼厚重的菜单。 价格倒不算离谱,只是比起寻常餐馆稍高一些。 她在菜单上指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也要......” 池栎阻止道:“我们两人,会不会太多了些?” 姜芜翻至最后一页,满意道:“除了这些,其他各来一份。” 她说罢,看向池栎:“你说什么?” 池栎:“......?” 少说也有上百个菜品。 都,都要? 小二暗自咋舌,没被富贵冲昏头脑,委婉道:“这位客官,小店的菜量不少,两位怕是吃不完。” “无妨,这些我要带走的。” 姜芜低头又点了几个菜,“这些现在吃,你还有什么要的吗?” 池栎瞥了眼跟前这看起来瘦不经风的黄毛丫头,又看看单子:“也,也够了。” 小二再三确认才拿着单子转身出去,池栎疑惑问:“这么些你都要带走?” “昂。” 姜芜瞧了眼自己的芥子袋。 先前在裂缝里,食物已经没得差不多了。 此次下山,除了想逛一逛之外,最主要就是再买些吃食。 大概是从小吃不饱穿不暖,令她囤积欲高涨。 把芥子袋填满,能让她更有安全感。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总觉得当初从裂缝中出来一事没有这么简单,早晚有一天她还会再回去。 她记忆虽有些模糊,但也知道那地方多半没有吃的。 因此能多存一点是一点。 很快,店小二将两人点的东西端上来,兴许是她点的太多,店老板也上来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 “二位先吃着,您要带走的已经在做了,还需要点时间。” “谢谢。” 姜芜瞧着满桌精致又丰盛的菜肴,只恨没早点过来。 给了钱,池栎挪到她身侧,长叹口气:“姜芜,你们宗真好,不像我们那里,吃饭是要挨揍的。” 姜芜努力啃着一块糖醋小排,闻言好奇道:“你们宗专修无情道?” “对啊。” “那......” 姜芜压低声音,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道,“那你爹娘是怎么生的你?你们宗里的小孩都是哪来的?无情地滚床单,无情地亲嘴,无情地生小孩吗?” 第84章 出事 池栎一张脸瞬间爆红,“当然不是!我们宗门的弟子都是捡来的!或是遭人背叛,自愿入无情道!” 毕竟无情道容易破戒,不是随便想进就进的。 姜芜好心地给他夹了块小排:“那你呢?” “我?” 池栎沉默了下,似是觉得难以启齿。 但姜芜脸上的求知欲过于强烈,他顿了下,还是道,“我也是听说的,我爹当年被人下药,不慎跟我娘发生关系,我娘生下我后,就将我扔在往圣堂山脚下,不过我从没见过她。” 姜芜恍然大悟:“修真界版带球跑。” “......” 听不懂。 但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池栎忍不住瞥了姜芜一眼。 她眼神中既没有和旁人一样的嫌恶,也没有嘲笑,只有浓浓的八卦欲。 他细微松口气,跟在旁边努力啃排骨。 他原本是没什么胃口的,但奈何身边姜芜吃得实在太香,他便没忍住,也多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又等了一会儿,酒楼才将她点的其他菜做好。 琳琅满目几大桌,还有不少酒水茶饮。 姜芜眼睛都弯成月牙,一抬手将它们全收进芥子袋里。 爽。 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带着这个芥子袋穿进末世文中。 系统:【......你有点得寸进尺了。】 出了饭馆,两人忍不住诱惑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两串糖葫芦,这才忙不迭往山上赶。 - 丢了两个人,但考虑到是两个成熟剑修,而且时间尚短,不必太兴师动众,只让宗内修士帮忙找寻。 因此下午的讲学照常上。 但不出意外,姜芜和池栎还是迟到了。 西邱道长吹胡子瞪眼,指着两人咬牙切齿:“滚后面站着听讲去!” 两人蔫头蔫脑,一声不敢吭,乖乖站在最后。 这堂课授的乃是各种捉妖的学问。 姜芜想到招妖心诀,立马打起精神听讲。 西邱道长负手而立,娓娓道来。 但讲的大多是基础。 譬如说精怪可用补气丹为诱饵,蛊惑人神智的异妖须得在念完清心诀后靠近,锁妖网对于大怨以上妖祟作用不大,甚至可能会激怒妖祟。 但总结下来,姜芜发现最重要的还是修为。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捉妖技巧都是浮云。 不过同样的,并不是所有修士都可以达到元婴化神境界。 恰恰相反,几乎绝大部分修士,终其一生都会被困在金丹境。 若能达到金丹后期,就已能在一个中小宗门掌握一定的话语权了。 因此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学习捉妖技巧还是很有必要的。 内容枯燥无味,加上午后阳光正好,讲学到一半,众弟子昏昏欲睡。 姜芜悄咪咪跟池栎交换了一把花生,外头忽地闯进来两名年轻修士:“西邱道长!” 太过突然,池栎吓得一哆嗦,手中花生再次如天女散花劈里啪啦砸下来。 不少人被砸醒,蓦地惊站起。 姜芜默默将花生揣回去,挪远点,谴责地看了池栎一眼。 她再也不带他玩了。 藏不住花生的东西! 西邱道长瞪了这两个不安分的小混球一眼,面色不善地看向修士:“什么事这么着急?老夫说过,讲学期间,任何事都不要打扰!” “道长。” 修士欲言又止,西邱道长这才觉不对劲,上前几步附耳倾听,越听,脸色越不对劲。 他凝重抬头道:“可有验证?” “殷长老已经过去了。” “......” 这下子众学子瞌睡虫跑了大半,纷纷被勾起好奇心。 姜芜神识悄悄探出去想要偷听,被西邱道长一个眼刀打回来。 他随手将手中卷轴交给修士,撂下一句:“先在此自行默诵今日授学内容,一个时辰后散课。” 随后便匆匆跟着修士离开。 姜芜心焦,既担心他们找到单绵,又担心出了什么岔子。 左右一寻思,猫着腰悄悄往后门走。 池栎跟在她后头:“阿芜,你去哪?” 姜芜好心劝他:“你别跟过来。” 她知道池栎在往圣堂的处境不是很好,若是被自己牵连,指不定会受到影响。 “无妨无妨,走走走。” 等姜芜偷偷溜到后门时,屁股后头已经跟了一长串人。 姜芜:“......江白,林树林叶,你们来干嘛?” “你去干嘛我们就去干嘛。” “......” 莫名组成了个逃学小分队。 姜芜轻嘘一声,领着众人小心翼翼跟上。 随着他们离开,后头讲习阁内也骚动起来。 不少人蠢蠢欲动,也想跟上去瞧一瞧,最终还是理智战胜叛逆,坐回原位。 唯有姜轻坐立不安,走到沈赐身边低声道:“大师兄,我们也去看看吧,我担心会不会是袁亦和袁乐......” 沈赐思索片刻,点点头:“也好。” - 一行人躲躲藏藏,一路跟到了后山方向。 姜芜手指发凉,脑中飞速运转。 若真是单绵被抓到了该怎么办。 别的都好说,就是不知道自己能否撇清干系。 最终,西邱道长等人在一处木屋前停下,那里早已等着几人。 为首那人有些眼熟,是先前和宋桉打起来时见过的那位长老。 两方人一同进了木屋,等出来时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听不清他们讲了什么,池栎抓耳挠腮:“里面这是发生了什么?” 江白摇摇头:“不知道,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我去看看。” 姜芜蹑手蹑脚绕后朝小木屋走去,眼看着要靠近小木屋,后衣领忽地被人揪住。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施咒去挡,耳边传来宋桉淡淡的声音:“殷长老,道长,这里有只蛆虫。” 姜芜:“......” 你才蛆虫。 你全家都蛆虫。 一时间,那头几人都回头看过来。 西邱道长不动声色地皱皱眉,看她的眼神除了恨铁不成钢还是恨铁不成钢。 大长老殷远春视线在她脸上划过,质疑道:“姜小姐,你来此处做什么?” 姜芜还未开口,西邱道长就已出声斥责:“谁让你逃学的,过来!” 第85章 血妖? 姜芜甩开宋桉的手,一溜烟蹿到西邱道长身后,指向远方,毫不客气地出卖人:“还有他们,他们也逃学。” 只见另一边树后还藏着两人。 两人被戳穿,悻悻走出来。 正是方才跟在后头的沈赐和姜轻。 西邱道长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沈赐,你们怎么也......” 他话未落,姜轻似是不甘心,又指向另一边:“道长,还有他们!” 于是众目睽睽下,池栎江白几人默默低着头站出来。 西邱道长头都快气炸了:“谁让你们跟过来的!” 看到这么多人,殷远春眼底猜疑渐渐淡去,语气恢复平静,甚至反过来宽慰道:“无妨,这年纪的孩子多少都有些顽劣,西邱道长不必跟他们计较。” 一群人赶忙点头。 西邱道长咬牙道:“回去都给我抄《猎妖守则》十遍!” 眼看这件事就这么盖过去,姜轻忙细声问:“西邱道长,是,是跟袁亦袁乐有关吗?” “......” 提到袁亦袁乐,西邱道长语气和缓些许,“现在还不知道,暂时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 沈赐看向小木屋道:“那这里是?” “这里......” 西邱道长面上显现犹豫,殷远春开口阻止:“西邱道长,这就不必让孩子们知道了吧?” “无妨。” 西邱道长摇摇头,“他们也不是什么三岁稚童,让他们看看也好,说不准能出一份力。” 他说着,身侧修士就已推开小木屋的门。 几人都好奇朝里张望,然而眼前一幕却让他们霎时愣在原地。 只见窗户大敞,阳光透过枝叶撒入温暖光斑。 分明是温馨扬景,然而干净床榻上,却躺着一具干瘪尸体。 除此以外,木桌前也有一具干尸坐着,凹陷的脸皮上眼球突起似金鱼,嘴巴张开,手还紧紧握着剑。 显然,死者生前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姜轻被吓得惊呼出声,她捂住眼睛,惊骇道:“难,难道是......” “不是袁亦袁乐。” 沈赐道,“他们身着青玄宗道服,是青玄宗弟子?” “没错。” 西邱道长点头,面上哀痛,“每日青玄宗都会安排弟子巡逻值守,此处是休息点,这两个正是昨夜的巡查弟子。” 宋桉上前几步,探了探其中一位弟子的状况:“巡查弟子,至少有一位是金丹,若真打起来,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 池栎吓得哆哆嗦嗦,手指发凉:“我,我怎么觉得他们根本没打起来,就直接被杀死了?” 确实。 房内陈设没有遭到任何破坏,那弟子手中长剑甚至都未出鞘。 江白同样面色惊骇:“这个死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是什么术法?还是妖祟?” 一行人都没敢往前。 姜芜却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走入屋内,弯腰仔细观察躺着的干尸。 然而只一眼,她瞳孔骤缩,视线蓦地落在干尸脖颈上。 只见那里有两个极其骇人的血窟窿。 血液已经干涸,结成血痂。 她下意识开口:“血妖?” 先前和玉女堂的人交手时,阿月的娘亲杀了玉女堂中人,那人的脖子上,就有两个这样的血窟窿! 此话一出,外头几人面色骤变。 连带着气压沉沉,周遭温度都似是变低。 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唯有池栎几人满脸疑惑:“血妖?血妖不是早就灭亡了吗?” “早在十几年前,不是就被整个修真界剿灭了,怎么可能这里还有。” “对啊,应该是看错了吧......” 几人话未落,殷远春眼神警惕,冷冷道:“她没有看错,确实是血妖。” “姜芜。” 西邱道长面色紧绷,“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见过?” 这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瞒的。 姜芜诚实道:“先前在南安城时,我救过一个人,她的母亲就是血妖,不过已经死了,是被玉女堂的堂主弄死的,此事应当有记载。” “......” 这下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西邱道长严肃道:“外头竟还有血妖流落,当年不是已经除尽了吗?而且......怎会出现在青玄宗内?” “怕是有漏网之鱼。” 殷远春将门关上,“我这就给各大宗门传玉简,让他们多加防范,尽快抓住流落在外的血妖!” 他神色肃穆,看向沈赐姜轻二人,张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两人立马知晓他的意思。 姜轻慌忙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他们昨夜明明就是去找姜芜了,不可能来后山,更不可能被血妖......” 西邱道长不合时宜道:“祁宗主已经作过证,昨夜确实是他找过姜芜。” “......” 姜轻骤然失力,跌退半步,拉住沈赐的胳膊,“大师兄,你信我吗,他们定然不是被血妖所害,定然是......” “够了。” 沈赐疲倦地揉揉眉心,“师父都已作证,此事应当与阿芜无关。” 姜芜站在一旁,眨巴眨巴眼睛。 这算什么。 天助我也? 她压根不用解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血妖就替她和单绵背了这口大锅。 她眼睛转啊转,贱兮兮地凑上前,软声软气茶言茶语:“肯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阿姐才会这么想我......” 姜轻气得发抖,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也无可奈何。 “都回去吧。” 眼下出了人命,气氛凝重。 西邱道长不想参与他们小一辈的恩恩怨怨,发话道,“让其他人短时间内也别再出来了,特别是你们几个,暂时别乱跑。” “好~” 池栎几人迫不及待回去讲八卦,快步走在最前方。 姜芜跟在江白身侧,压低声音问:“所以血妖到底为什么这么恐怖?” “血妖?” 江白开口正与她解释着,后头姜轻却忽而开口:“等等!” 一行人止住脚步,下意识转头看去。 西邱道长皱眉:“姜小姐,有什么事回去再……” 他话未落,被姜轻急急打断道:“西邱道长,殷长老,我所说之事,与血妖有关!与姜芜也有关!” 第86章 到底是谁 姜轻凝视姜芜,步步朝她靠近,一字一顿道:“当年姜家满门,正是被血妖所灭!而我亲眼所见,他们唯独放过了姜芜!” “.......” 此话落,众多怀疑的视线一瞬间投到姜芜身上。 要知道血妖是游离于所有妖祟之外的产物。 以人肉人血为载体,残暴麻木,不知疼痛疲累,群居,繁衍极快,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了无生息。 简而言之。 它们不可能放过任何人。 更别说是一个稚童。 除非其中另有隐情。 殷远春拧紧眉头,面上划过一抹凌厉,沉声问道:“可有此事?” 他话落,身侧修士已按上佩剑,紧盯着姜芜,似乎只要她说出任何错话,就会立刻将她抓住。 姜芜莫名成了众矢之的。 她轻眨了下眼睛,在姜轻略显得意的神色中,状似天真无邪开口:“阿姐亲眼看到的?” “自然。” “可我刚刚才听说,血妖嗅觉听觉都异于常人,若这么说的话……” 她拖长调子,慢悠悠问,“是不是代表着,他们也放过你了。” 西邱道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在两人来回:“说的不错。” 姜轻似是病急乱投医,她脸色涨红,咬牙道:“我,我藏在臭水缸中,那时姜家着火,乱得很,血妖没瞧见我踪影!” 姜芜长长地哦了一声:“不信。” 姜轻愤恼瞪她道:“我何需说谎!西邱道长,殷长老,只要你们打听一番,就知道当年是她拿走了镇压血妖的石头,才导致姜家灭门!今日一事,说不准也与她脱不了关系!” 这事在昭华宗不算秘密。 但在外界,有祈画刻意压着,加上姜芜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因此知道的人不算很多。 殷远春却是倏忽一怔,继而厉声道:“你说的可是真……” 他话未落,姜芜脆生生打断:“不信。” 殷远春瞪了她一眼:“你说的可是……” 姜芜再次打断:“不信。” 殷远春:“……” 他忍无可忍,声音响亮强势,不给姜芜任何插话的机会:“秋妄阁收留此等罪孽深重之人,到底是何居心!?” 宋桉适时地恭敬朝殷长老和西邱道长一拱手道:“此女还与血妖有关,今日我青玄宗弟子死于血妖,她洗脱不了嫌疑!还请长老为各宗门弟子安全考虑,将她暂行收押!” 罪名一下子从她身上,转移到整个秋妄阁身上。 姜芜抬头,恰好瞧见宋桉和姜轻对视一眼。 这两人竟又勾结上了。 姜轻要除掉她。 宋桉要除掉秋妄阁。 抓着血妖这一点不放,确实是个不错的踩死她的办法。 只是...... 姜芜抬起头,皎皎如月的眸中掠过戏谑残影。 姜轻掐紧掌心,瞧见她那笑,莫名不安。 她看向宋桉,难以掩饰心中焦急,眼神无声地催促。 宋桉朝她细微点头,冷声开口:“血妖乃邪教异端,想掌控之人数不胜数!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头吩咐:“来人,将姜小姐和两位林公子暂时请至我青玄宗偏殿稍作休息!” “请”这一字,被他咬得极重。 修士立马就要上前。 西邱道长犹豫着阻拦道:“等等,照你们所说,姜芜当年不过七八岁稚子,怎可能与血妖勾结?再者,青玄宗弟子遇害是在昨夜,昨夜祁宗主早已证明她在屋内,又如何与她扯得上关系?” 方才瑟缩在角落的池栎忙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血妖残暴,怎么可能被她一个小姑娘操纵嘛......” 他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干脆被殷远春一个眼神瞪回去。 殷远春目光阴翳,不容置喙道:“西邱道长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自然不知道其中弯绕,当年秋妄阁宣称已除尽血妖,如今血妖却残害我宗门弟子!难道秋妄阁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再者。” 他死死盯住姜芜道,“秋妄阁还收容一个与血妖关系紧密的弟子,这会不会太巧合了一点?” 姜芜眨眨眼,轻叹口气。 两宗相争,阿芜受伤。 这找谁说理去。 她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姜轻快速打断道:“殷长老,西邱道长,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前两日姜芜可是完好无损地从裂缝中出来了。” 她温声询问:“一个筑基,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这话一下子就把姜芜钉死在柱上。 连西邱道长都沉默了会儿,半晌才道:“此事,应召集各宗门负责人一同商讨,我去传玉简。” “慢着。” 殷远春按住西邱道长,“道长难道还认为秋妄阁是清白的吗?他们收留这么个不清白的弟子,说不定其中有隐情,此事不宜打草惊蛇。” 他抬手,道:“姜芜,就由我青玄宗代为收押审问,等有了结果,再通知各宗门也不迟。” 话落,已有修士上前朝姜芜抓去。 江白几人急得上前,被宋桉一柄长剑拦在后头。 在这群人跟前,自己压根没有解释的余地。 姜芜眉头紧缩,倏忽抓住离自己半米远的姜轻,与此同时从芥子袋中摸出匕首,刀尖死死抵在她喉间。 变故来得太突然,修士猛然一停。 西邱道长大惊失色:“姜芜!你这是做什么!?” 殷远春反倒微微一笑,面上焦急分毫不显:“对同胞姊妹都下得去手,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当年只怕她是主动引血妖屠了自家满门吧!” 姜轻料想她不会动手,按下心底恐惧,哀戚道:“姜芜,当年爹娘和兄长都死在你手上,如今,你又要对我下手吗?” “那倒不是现在。” 众人灼灼目光下,姜芜蓦地将刀狠狠朝她脖颈大动脉刺去。 下一瞬,一个结界在姜轻身上突兀弹开,匕首瞬间碎裂,与此同时,一道清冷身影施施然落地。 西邱道长和殷远春一惊,拱手道:“祁宗主。” 姜轻不可置信地看向姜芜,目眦欲裂。 她是故意的! 她早知师父在自己身上设了结界,只要遇到生命危险,师父就会立马出现在自己身边! 姜轻甚至来不及捂住她的嘴,就见她笑吟吟道:“祁宗主不是要带我上登仙台,择日不如撞日,正好让大家都见证一下。” “看看当年害死姜家满门的,到底是谁。” 第87章 登仙台 她刻意挑选了这个时机。 秋妄阁无有用之人在扬,祁画为了修补裂缝,近日费心费神,正要闭关修炼。 而青玄宗仇视秋妄阁,定然不会拒绝这个把柄。 只要在此时彻底按死姜芜,她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再也不可能说出真相。 谁知,她竟利用自己身上的结界,强行把祁画叫到跟前。 而此地,原本阳光将落未落,因着祁画的到来,风止草歇。 他眉眼疏淡,细细扫过在扬众人,最后冷冷落在姜芜和姜轻身上。 脸上不悦显而易见。 眼下气氛显然是有些严峻的。 但西邱道长却莫名松口气,反倒是殷远春和宋桉两人对视一眼,面色微沉。 有祁画这个正到发邪的人在,今日不论如何,都不可能随随便便把罪名安死在姜芜和秋妄阁头上了。 除非...... 当年这事真是姜芜所为。 “师父。” 姜轻最先回神,眼中酝酿出泪水,快几步跑到祁画跟前,抓住他的衣角,鼻尖发红,“师父,您,您瞧见了吗,阿芜要杀了我......” 众目睽睽下,祁画不动声色地抽走衣角。 他淡淡斜睨姜轻一眼,姜轻哭声骤停,不知所措地绞紧手指。 祁画很快转头,直勾勾盯着姜芜,目光冷若冰霜。 远超化神境的压迫令在扬所有人都不自觉闭上嘴,他步步靠近,眉间覆霜:“用此等卑劣手段引我过来,姜芜,你让我如何信你?” 他面上失望作不得假。 也是。 这样一个正义凛然仙风道骨的人,被她用姜轻的命逼过来,在他眼里,自己无论如何都是个天生坏种。 但那咋了。 姜芜被这无形威压压得有些不适,皱巴皱巴眉头瞪他:“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哈,就问你去不去登仙台?” “何须再去登仙台。” 宋桉朝前跨了半步,道,“祁宗主,此人心存歹念,日后怕是会入邪魔歪道!倒不如直接废了她的灵根,交给我青玄宗处置!” 殷远春点头应和:“说得不错,昭华宗既已将她逐出宗门,就不必再让祁宗主费心劳神,是否与血妖勾结,我们会查明真相……” 两人一唱一和,祈画细微顿了下。 姜轻细声撒娇道:“师父,不如就交给他们吧,您修补裂缝耗神费力,上登仙台恐会令您心神俱疲……” 她斜睨了姜芜一眼,又低声道:“既然阿芜非要说当年一事是我的错,那就当是我做的好了,轻轻实在不想让师父为难。”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祈画似有松动。 姜芜抬眸,掀唇笑道:“祁宗主,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该不会是不敢吧?” 她又有意无意瞥过旁边站着的沈赐一眼,将他们面上的犹豫尽收眼底。 她再一次为原主感到悲哀,冷声开口:“两个没用的懦夫!” 西邱道长:“!!” 他下意识想冲上去捂嘴,环顾四周,又硬生生停住脚步。 不是。 只有他一个人每次都被震惊到吗? 这是能骂的吗? 他拧紧眉头,重咳一声想要阻止。 姜芜那张小嘴就跟淬了毒般叽里呱啦一开一合:“连真相都不敢知道!怎么?怕你们这些年冤枉错了人?有爹生没爹养的东西,污蔑人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你若没能力上登仙台,我自有师父领我上去......” 也不知是哪个点刺激到祁画。 她话未落,清冷嗓音混杂着隐忍的怒意霎时响起:“冥顽不灵!你既要自寻死路,为师就允了你!” 他语罢,两指合拢,一股强大的灵力顷刻间奔涌而出。 风起云涌,强烈的巨流卷起满地枯叶,沙尘石粒刮得众人睁不开眼。、 九天之上,烈阳聚拢,移形换影,云雾缭绕,一处通体泛着温润玉泽的琉璃宫殿隐隐绰绰。 姜轻脸色煞白:“姜芜!你快跟师父道歉,祈神殿这么危险,怎能说去就去!” 姜芜头发被风刮得凌乱,衣袂猎猎作响,她反笑:“你怕什么?” 下一瞬,有人隔空攥住她的手腕。 “走。” 斗转星移,双目骤然发昏。 下一秒,刺骨的寒意包裹全身,脚下虚空,眼前蓦地亮起。 等瞧清跟前一幕,姜芜下巴快掉到地上。 方才远远瞧来,就已被震撼,现在近在咫尺,她才知自己真真是小看了这个修真界。 此地何其巍峨壮阔,琼楼玉宇交相辉映。 她站在此处往上看,上万阶白玉石阶高耸入云,庄严肃穆的祈神殿大门足有百丈高,仰头不见庙顶,而她渺小如蝼蚁,远远眺望已觉得呼吸困难。 脑海立即敲响警钟。 不要靠近。 不要靠近。 第六感告诉她,这地方看起来有多瑰丽奢华,就有多危险。 她下意识错开目光,没敢再过多观察。 祁画看也不看她,目光淡漠,显然已经给她判了死刑,冷冷开口:“那里就是登仙台,现在后悔已经迟了。” 姜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玉石宫殿之外,清澈灵泉袅袅环绕,雾气似薄纱,环绕出一方云台。 她细微回忆了下书中内容。 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男主最后就是在此处得道登仙,也是在此处复活原主。 唯一飞升的仙缘就在这里。 只是现在的她,显然还抓不住。 姜芜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火系灵根,将此处的寒冷逼出体外。 而后,她望向那云台,抬脚,一步一步走过去。 若是她自己,她压根就懒得上什么登仙台证明自己。 但这副身体是“姜芜”的。 “姜芜”终其一生都圄于名声二字,甚至为此神形俱灭。 她于情于理,都要将“她”从中拽出来。 等行至登仙台脚下阶梯,祁画只犹豫一瞬,而后掌心向上,灵气翻涌,狠狠朝登仙台袭去。 灵力冲撞,然而登仙台周遭雾气只恰恰散开少许,似有结界封印。 姜芜回头瞧了眼祁画,只见他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面有隐忍。 难怪说非化神境上不了登仙台,连祁画都费尽功夫才打开这么条缝。 远处有人惊呼道:“师父,这样下去您会遭到反噬的!您别勉强自己!” 第88章 你也试试 他们显然都是第一次来这地方,目露震惊。 但他们也和姜芜一样,连看都没敢多看一看,立马错开视线。 姜轻原先是不想上来的,甚至想找个机会直接离开。 无奈沈赐抓紧她的手腕,认真地说我信你。 这样一来,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被迫跟着上来。 但修为不足,这一行人只能远远站在边缘,无法靠近。 姜轻心头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只觉火烧火燎坐立不安。 她试图靠近,再次出声道:“师父!不如还是下次吧,您本就身体不适......” 话还未落,祁画喉间闷哼一声,登仙台外侧缭绕的烟雾被撕扯开一人宽的通道。 姜芜瘦小,一侧身就钻过去。 只是发髻散乱,不慎触碰到烟雾,就被立刻割断,轻飘飘地垂落在地。 她心下骇然。 还好碰到的只是头发,要不然自己可能已经断手断脚了。 “阿芜!你别怕!我们相信你!” 她正出神,江白几人远远地蹦跶起来,“没事的!你就说实话!” “别被他们吓到!若是他们要对你做什么!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们就是再强势!也不能欺负我们秋妄阁的人!” 池栎总感觉这事跟他好像关系不大。 但是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他也跟着蹦两下:“没,没错!我们相信你!” 殷远春冷下脸一挥袖袍,几人的嘴立即被封住。 宋桉眼底轻慢,看向姜芜的眼神略带嘲讽:“还愣着做什么?说啊,说当年是不是你害死了姜家,是不是你与血妖勾结?!” 他话落,姜轻摇摇欲坠,还想阻止:“阿芜,要不然......” “行,那你们就听好了。” 姜芜一双眼眸清明,慢条斯理踏上登仙台最外端。 与此同时,晴朗天空霎时间云海翻涌,狂风卷撩。 她抬手起誓,回头望来时气势逼人,一字一顿,“我姜芜,从未害死过姜家任何一人,从未与血妖有所勾结!至于那镇妖石,我从前不知其作用,乃是姜轻哄我收下!” 她转头,冷声道:“如何?还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吗?” 没有人说话。 唯有姜轻双腿发软,死死咬住嘴唇,喉中腥甜。 姜芜冷嗤一声,高声厉言:“今日我姜芜所言,若有半句假话,就天打雷劈神魂消散!不得好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然而天地间突然变幻,未见戾气,反倒是天边骤然霞光万道,浅淡金光洒落在姜芜身上。 清润的灵力将她包裹。 而她小脸莹白,眼底讽刺意味浓重到近乎能伤人。 结果显而易见。 殷远春怒瞪了姜轻一眼,甩袖转身,不愿再掺和。 江白几人却是后知后觉发出一声欢呼。 林树得意洋洋道:“我说了吧,阿芜不可能干那种事!你们昭华宗真是狗眼看人低......” “不可能。” 方才一直没发话的沈赐脸色愈发难看,似是终于回神,身侧手收紧,跌退半步,“这绝不可能......定然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惶然看向祁画,只见对方面色惨白如纸。 不对。 哪里都不对。 这怎么可能呢? 若是假的,不就代表着,他们一直以来信错了人,怨错了人。 他们那样对姜芜。 不论她如何辩解,他们都用怨怼而失望的眼神看她,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她这些年,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被折磨着? 沈赐几乎要跌坐在地,他勉力撑着站起,声音发颤道:“登仙台立誓,也不过是书中传言,从未有人真的见过,说不准,说不准是弄错了。” 还在找借口! 姜芜心中杀意大增,她强行将戾气压下,冷笑道:“果真是懦夫!” 她看向姜轻,对方单是接触到她的眼神,就已浑身一悚。 下一秒,便听她道:“既如此,不如你也上来试试,我们瞧瞧这登仙台传言到底是真是假,如何?!” 下登仙台时没有雾气阻拦,姜芜不紧不慢行至姜轻跟前,忽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怎么?心虚?不敢?” “即,即便不是你,也未必就是我......当年,当年我还小,可能只是我瞧错了......” 姜轻整个人哆嗦得厉害。 她不复当初光鲜亮丽,眼神闪躲,却还是死死咬紧牙关,“而且,这登仙台兴许根本就不能起誓,为了这么个虚无缥缈的东西,置师父于危险之地,真的值得吗?” “更别说师父现在灵力已被你消耗殆尽,你,你何必再咄咄逼人!” 此话倒是真的。 祈神殿一直是修真界最神秘的地方。 即便是祁画这样境界之人,也踏足不了半步,最多只能在外头的登仙台停留一二。 而在扬的西邱道长和殷远春,不过元婴境界,根本无能为力。 想到这个,姜轻似是又有了些底气。 她甩开姜芜,脆声道:“大不了,我跟你道个歉,是我当时害怕过头,才不慎冤枉了你!这样行了吧?” 别说姜芜,旁边的江白等人都要被她这无耻行径气笑了。 姜轻又“好心”劝说,甚至不自觉语调上扬,带了点得意:“阿芜,你别逼师父了,他保护天下苍生,已经很辛苦了,何必将灵力浪费在你我身上,毕竟世上就这么一个炼虚境......” “谁说这世上就这么一个炼虚境的!” 一道清润如流水溅玉的嗓音突兀在半空中响起,带着锐利的压迫感,众人猛然抬头。 只见红衣翩跹,清荷狭长狐狸眼间眸光冷而亮,灼热的火舌席卷,顷刻间将众人体内寒气逼退。 炼虚境! 她竟也已是炼虚境! 姜轻腿一软,清荷如看蝼蚁一般扫过她一眼,懒得废话,干脆利落地抬手。 火系灵力横冲直撞,硬生生将登仙台上的云雾撞开一个两人宽的通道。 她冷声道:“哪有我徒弟一人立誓的道理!姜小姐,如你所愿,我开了这通道!现在轮到你了!你若心中无鬼,何必磨蹭!” 第89章 交代 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殷远春和宋桉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尤为精彩,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众所周知,秋妄阁实力本就不弱,若真正比起来,甚至在青玄宗和往圣堂之上。 毕竟他们上头有个行踪不定的“老祖”,谁也不知其真正实力,只知当年万妖巡夜,就是这位老祖以身殉道,辟开莽荒之地的裂口,将妖祟都镇压在其中。 不过好在自那之后,世间再不见此人踪影。 除此以外,秋妄阁上头还有五大长老,各个都是超凡卓绝的老怪物,连带着底下弟子都是些天赋异禀的小怪物。 随便一个拉出来,都能让其余三大宗门争得头破血流。 若非秋妄阁一心扑在百晓堂上,不愿参与各大宗门之间过多往来,这四大宗门之首,还指不定落到谁手上! 而眼下,清荷竟又突破炼虚境?! 这炼虚境是什么萝卜白菜吗说破就破。 看样子,凡人修仙榜又要迎来更新变迭了! 这样一来,秋妄阁的威慑力只会愈强,他们青玄宗再想明里暗里针对秋妄阁,怕是没那么容易! 两人皆是脸色铁青,而另一边,姜轻扭扭捏捏地走了两步,竟就这么两眼一闭,晕过去了。 可惜姜芜不会让她如愿。 她二话不说抓住姜轻后衣领,沈赐张张嘴,似是想阻止,片刻又硬生生将话吞回去。 众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姜芜一掌将人拍进登仙台中央。 而后瘦小身影掠过,也跟着进了登仙台。 清荷轻吐出一口气,收回灵力,擦了擦额汗落定,与众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偏偏周身威压,让人忽视不了她的存在。 像是在无声地警告在扬所有人,若有人胆敢颠倒是非黑白,她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是撑扬子来了。 登仙台中央,姜轻喉中呕血,却还死死闭着眼睛,打定主意要装晕糊弄过去。 她赌众目睽睽之下,姜芜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 只要扛过今日,再拖延几天,等祈神殿消失,就没有人能再逼她。 然而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祁画厉声道:“姜芜!住手!” 杀意过于汹涌,莫大的危机感令姜轻下意识睁眼。 一根极其尖锐的树枝离她眼球只差毫厘。 只要再靠近一丁点。 她毫不怀疑,这树枝会捅穿她的眼球,直至插入她的脑浆中。 她登时冷汗涔涔,背脊僵直。 姜芜却温吞一笑,将小树枝收了回去:“阿姐,你醒啦?” 云台之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充满怀疑,直勾勾落在姜轻身上。 眼下眼睛都睁开了,显然不可能再装晕。 她尴尬一笑,腿脚发软地从站起来。 看向姜芜的视线充满央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阿芜,我,我真不记得当年发生的事情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能不能别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 姜芜丝毫没有惯着她的意思,她气得发笑,一字一句,“我咄咄逼人?你若未做亏心事,为何不敢以性命盟誓?你身上压着我姜家十几口人的性命,压着姜家村这么多条冤魂,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咄咄逼人?” 两人明明修为相仿,此时此刻,姜轻竟被她身上戾气镇住,脸色青白,不敢抬头。 她扯了扯姜芜的衣袖,羞赧不已,只想让她轻声一点:“我没有,你别......” 姜芜蓦地甩开她,转头冷声道:“想让我住嘴?可以!那你就在此地起誓!说你是清白的,你手上没染过姜家人的血!若有虚言,愿受十八天雷,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姜芜话落,天边霞光似有所感,立即散去。 反倒是黑云堆积,远处已有细微电闪雷鸣。 姜轻哆哆嗦嗦站起来,哀求的视线看向祁画和沈赐。 然而两人视线冷到极点,几乎淬了冰霜。 即便他们再蠢笨,现在看她的反应,也大概能猜出事情真相。 当年姜家灭门一事,多半跟她脱不了关系! 八成是她所为......而后栽赃给了自己的胞妹。 清荷冷笑道:“祁宗主,你倒是说说,你们昭华宗污蔑欺辱我家弟子多年,这笔账如何算?” 姜轻慌忙摇头:“我,我没有,我没有......” 但眼下已经无人相信她,更无人理会她。 祁画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死寂如平湖。 他只觉一只大掌狠狠掐紧他的心脏,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紧。 好半晌,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此事,我定会给阿芜一个交代。” 这话相当于给姜轻判了死刑。 她终于坚持不住,两膝一软扑通摔倒在地,眼中簌簌流下泪来:“师父,师父,您别信她,我没有,不是我......” 祁画扫过她一眼,她唇齿立马紧闭,只剩喉间无声呜咽。 “交代?什么交代?” 清荷掀起红唇,毫不留面子地讽刺道,“是让她面壁思过,还是让她抄经念佛?” 这世上谁人不知,祁宗主乃正道之首。 端的是心善正义,不染尘埃。 除了妖祟以外,他手上,说不准真的没有染过一滴血。 她冷嗤道:“你慈悲为怀,本阁主可从不知什么叫手下留情!要我说!” 她蓦然抬手,隔着云雾,姜轻被掐紧脖子,悬至半空,整张脸因为空气稀薄而呈青紫。 众人惊骇。 清荷眯起长眸,眼底猩红似妖孽,手指再次收紧:“不如以命偿命!还我阿芜一个公道!” 殷远春开口阻止:“清荷阁主!你未免过于嗜杀了吧!” 姜轻费力蹬腿,哀求地看了祁画一眼。 眼看着她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祁画面上闪过浓重纠结,牙关紧咬,最终还是猛一挥袖,姜轻一瞬间失去桎梏,摔坐在地。 清荷冷笑道:“祁宗主!这是何意?” “当年即便是她害死姜家上下,但罪魁祸首仍是血妖,罪不至死。” 祁画深吸一口气,抿抿唇道,“即日起,我会剥去她亲传弟子身份,废她十年修为,贬入除幽坊!” 第90章 小怪物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无异于断她双臂。 再者,除幽坊是什么地方,所有罪大恶极的弟子才会被关进此处,终身接触不到任何术法心诀,只能日复一日地进行除祟。 最后甚至可能会被祟物反噬,坠入魔道。 这确实是极为严厉的惩罚。 姜芜仍细微拧眉,眸色暗沉沉,体内毒素暗涌,汇聚在掌心。 她不满意这样的结果。 书中姜轻就如打不死的小强,后期被戳穿真面目,废了修为仍能转变为毒修,最后甚至不知用什么办法笼络秋妄阁众人,使得他们成为大反派,和昭华宗开战。 虽然慢慢折磨确实更大快人心,但比起这个,姜芜更喜欢杜绝一切后患。 只是...... 眼下祁画这个炼虚境盯着,还有西邱道长和殷远春两个元婴在。 她即便离得这么近,也很难一击毙命。 连清荷都朝她细微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权衡下来,现在动手,确实不是个最好的时机。 姜轻虽然不甘,但仍是微微松一口气。 只要不是现在...... 总有转圜余地。 她看向姜芜,眼里竟还有挑衅。 而后她转身,一步一步朝着祁画的方向膝行:“师父,徒儿真的知道错了,徒儿,徒儿只是想......” 这么多年相处,她早知祁画心善。 当年他除了冷落姜芜以外,并没做什么,如今知道真相,定然也不会真的对自己怎么样。 然而姜芜抿抿唇,眸中划过一抹戾气。 下一秒,她收敛毒素,集天地灵力,狠狠一掌拍向姜轻后背。 姜轻的泪珠卡在眼眶,猛地喷出一口血。 谁也没料到这个变数,祁画太阳穴一跳就要制止,被清荷抬袖拦住。 清荷淡淡道:“祁宗主,急什么?要不了命!” 只见姜芜并未收回手,源源不断的五色灵力横冲直撞进姜轻体内。 姜轻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面色惊恐,接连后退:“师父,师兄!” 然而已经迟了。 五道灵力汇聚在一起,堪称暴虐,硬生生将她本就受到损伤的灵根给困住。 一下子接触到这么多灵力,灵根几乎贪婪地吸收再吸收。 等到了极限,一瞬间炸开。 姜轻噗地喷出血,感受到空荡荡的丹田,难以置信地看向姜芜:“你,你......” 姜芜收回微微颤抖的手,负手而立。 此刻天空再次放晴,浅淡细碎的金色光芒将她笼罩在内。 她眉梢唇角微扬,稍显稚嫩的小脸带着近乎残忍的天真,琉璃似的眼睛微弯,像漫山遍野盛放的梨花。 她语调温而软,平静道:“既然祁宗主说要废你修为,我暂为代劳,祁宗主应该不会不高兴吧?” 在扬几人心中莫名一寒。 殷远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摩挲着手指。 这个年纪。 就下得了这般狠手。 而且还能准确无误地灵力汇入旁人体内,其精神力和操控力也可见不同寻常! 秋妄阁莫不是又招了个小怪物进来! 原本只是想利用她对秋妄阁发难,并没把她放在眼里。 现在看来,此女,似乎也留不得了! 他对宋桉低声道:“走吧,这不是我们该看的热闹。” 转身正欲离开,却没有人跟上来。 他回头,只见宋桉正死死盯着清荷,压低嗓音提醒:“大公子,你在看什么?” 宋桉恍然回神:“没什么,我们走吧。” 两人悄无声息离开,西邱道长也叹气跟上。 另一边,祁画看了眼姜轻,似有不忍,最终还是闭了闭眼,懊悔情绪倾泻。 他低声道:“阿芜,这是她欠你的。” “她欠我的?” 姜芜噗呲笑出声,像是听到什么惊天的笑话,“你以为你就没什么欠我的吗?祁大宗主,她不过是污蔑我,你才是那个施暴者。” 她字字句句戳心。 不留半点情面。 祁画极缓地抬眸,眼中情绪翻涌。 他看着跟前的小姑娘。 他从未觉得她像现在一样离自己这么远。 记忆里,她总是温温和和,睁着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软声软气喊他师父。 他将她带回宗门,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吟诗作画,也教她凝气修炼。 她像只被抛弃的雏鸟,从一开始的惴惴不安,到后来对他全身心依赖。 然而就在姜轻来之后,他再一次抛弃了她。 他甚至不敢想象,当初的姜芜陷入莫名指责和罪名当中,该有多无措多紧张。 但即便如此,她仍旧十年如一日地跟在他身侧。 不管他如何冷脸相待,如何折辱嫌弃她,她都乖顺温柔,从未想过要离开他。 愧疚感一股脑翻涌上心头,他双目紧闭,喉咙中腥甜,嘴唇因为抿得太紧而发白,内心无比煎熬。 半晌,他才再次睁开眼,开口道:“既然误会解除,阿芜,从今日起,就跟我回昭华宗吧,你还是我的亲传弟子。” “心法,术法,丹药,符咒,你想要什么,昭华宗都有。” 姜芜瞧着他,只想发笑。 这样的人也配当男主? 偏听偏信,又高高在上。 时至如今,怕也只是觉得自己是被人蛊惑,压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她掀了掀唇道:“跟你回昭华宗,可以。” 祁画眼睛蓦地一亮,就听她接着道:“只要你现在就将昭华宗宗主之位传给我,顺便废了自己全身修为,跟姜轻一起去除幽坊待着,我就回去。” 听到此话,他眼底光亮霎时寂灭。 清荷原本还有些紧张,闻言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摇了摇头。 难怪这小丫头能入老祖慧眼。 这嘴,真真是跟他老人家一样毒。 旁边沈赐却有些按捺不住,急声道:“师父都已经这样说了,你还想如何?即便,即便这些年你确实过得不好,但昭华宗于你有救命之恩,养你多年!我们都不欠你的!” 他似是觉得自己有些急,又放软声调:“阿芜,你跟我们回去,我们会补偿你的,好不好?” “不好。” 姜芜瞥了眼脚边的姜轻,忽而开口,“既然你用不上这登仙台,那便我再用一次。” 她突兀转身,再一次站在崖边。 似是预感她要做什么,祁画神色一凛:“阿芜!别!” 第91章 孽缘 姜芜仰头望这浩瀚九天。 她心道:“阿芜,别怪我,我替你斩断这孽缘。” 她朗声开口,神色笃定:“我姜芜在此起誓,即日起,与昭华宗祁画沈赐一刀两断!绝不回头!如有违背,穿肠肚烂,不得好死!” 远方轰隆一声惊雷。 似是誓成。 不可一世的祁宗主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沈赐攥紧拳头,汹涌的怒气上涌:“姜芜!你何必这么绝情!就因为这几年我们冤枉了你吗?” “对,就因为这几年你们冤枉了我。” 姜芜面无表情地应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三言两语就要我原谅你们?若不是我师祖,我早已死在秘林里,你们欠我一条命,不是自诩名门正派吗?那这命,你们还是不还?” “你!” 沈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本不想用这种语气跟姜芜说话,但见她这不分黑白的模样,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祁画低声道:“阿芜,这誓言并非不可破,我会想办法的......我知道你现在怨我们,你定然也舍不得我们,等过几日,我再来接你。” 他倒还维持得住高高在上的仙君形象,扫向姜轻时,眼底多了些许苛责:“沈赐,将这孽徒带上,青玄宗我们就不回了,走!” 很显然。 他们还是将所有错都怪在姜轻头上。 姜轻牙齿发出咯咯战栗,整个人瘫倒在地,眼神灰暗。 不行。 她已经没了灵根! 她不能就这么回去! 若是被困在除幽坊,今生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时! 忽然,她的注意力被那高耸入云的琉璃宝殿吸引。 潜意识告诉她,此地危险重重。 但定然,定然也有大机缘! 她蓦地爬起来,费尽浑身力气朝着那琉璃宝殿最下方的金色编钟撞去。 若是能惊醒殿中人,说不准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亦或者,将在扬所有人都给卷进去,谁都别想活着!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姜芜瞬间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眼神一凝,长枝条蓦地甩出,狠狠扎进她后背。 与此同时,姜轻手中蓦地投掷出一根银钗,发出痛苦哀嚎。 分明只是极轻的力道,但那金色编钟仍发出“铛——”的一声浑厚声音。 众人脊骨瞬间发麻,凉意窜上后背,压根没空去管生死不明的姜轻。 清荷祁画二人更是如惊弓之雀,立即调动灵力,死死盯着那高台之上的大殿。 然而没有任何响动。 姜芜蓦地把昏死过去浑身是血的姜轻甩回昭华宗二人脚下。 寒声道:“还请祁宗主管好你的人!” 她说罢转头,径直朝清荷走去。 连带着脸上都冰雪具融,清泠泠嗓音软下来,一脑袋扎进她怀中:“师父~” 这两字要多甜有多甜。 仿佛刚才毫不留情废人修为,把人捅得半死不活的并不是她一样。 祁画再一次僵直在原地。 只是这回,他连看过去的勇气都没有,哑着嗓音道:“走吧。” 反倒是沈赐暂存着几分少年心性,攥紧剑柄怒道:“姜芜,你何必假意亲近旁人来惹师父伤心!我不信这些年的情谊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还有,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一点吗?姜轻她……” 姜芜蹭着美人师父的掌心:“师父,他好吵啊。” 沈赐:“......!” 他咬牙切齿,怒不可遏:“行!姜芜,我就不信你真的舍得我们!待宗门大比,秋妄阁被踢出四大宗门,我看你还舍得离开我们吗!” 他说罢,抓起地上生死不明的姜轻,正要跟上祁画。 两人身影霎时消失在云端。 清荷心满意足地看着身前这个小姑娘,觉得这一趟自己没白来。 放在其他弟子身上,她压根就懒得跑这一趟。 毕竟秋妄阁不养闲人,若是连自证清白的能力都没有,压根就没资格做她徒弟。 要知道前面五个弟子,哪一个不是死里逃生摸爬滚打才成长起来的。 能活就活,活不了拉倒。 这才是修真界的处世之道。 小姑娘再可爱,也不可能一直活在他们的羽翼之下。 靠自己,才是最好的出路。 今日这一遭,她深深地意识到,这小丫头,可能比她那几个废物师兄来得更有勇有谋。 她捏捏姜芜的脸,笑道:“好啦,我们也走吧。” 姜芜略有些担忧:“师父,裂缝......” 她虽然记不太清了,但仍知道蛮荒之地的妖祟不容小觑。 若是挣脱出来,怕是生灵涂炭,她也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说到这个,清荷略有些忧愁地按了按眉心,继而摇头道:“已在修补当中,裂缝稍微有些大,但不用太担心。” “好。” 姜芜抱着她的胳膊,娴熟地拍起马屁,“师父百忙之中还能赶来救阿芜,师父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师父!” 清荷被夸得心花怒放,揉了把她的小脸道:“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师父走了,有事没事找你二师兄去。” “好~” 清荷松开她,朝着瑟瑟缩缩站在最角落的江白池栎几人一招手,“你们也别愣着了,赶紧下去,此地不宜久留。” 她说罢,率先辟开条下界的通道离开。 姜芜不知怎得,下意识扫了眼那琉璃天宫。 江白跑过来扯她:“阿芜,不走吗?” “你们先走,我垫后。” 几人也不跟她客气,转头就迈入通道。 姜芜抿了抿唇,有些在意,转头往那金色编钟方向走去,低头找寻一番,瞧见那根姜轻留下来的银钗。 她不知这琉璃宝殿中究竟有何物,亦或者是有何机缘。 如若因这银钗而找上姜轻,将机缘给了她,那可就是大麻烦。 因此,她要杜绝一切后患。 姜芜销毁银钗后刚要走,忽地高台之上传来一阵闷沉响声。 她当即汗毛竖起,蓦地转头,只见百丈高的大殿缓慢开启一条缝隙。 “咚。” “咚。” “咚。” “...” 一颗浑圆通体白皙的球顺着台阶滚下来。 速度越来越快。 姜芜下意识接住,掌心险些被冻伤。 她赶忙驱动热焰,顺便用袖口包裹才拿住。 这竟是颗蛋。 没有任何斑驳纹路,只是一颗白到极点的蛋,像未上色的素胚。 眼看着通道要关上,她来不及多想,赶忙将蛋塞进芥子袋中,跳入通道。 第92章 蛋:? 最中央,五张临时搬来的床榻上正躺着五个少男少女。 少女身侧,设立屏风。 五人身上都笼着一层浅淡金光。 “嘎吱”一声,西邱道长推门进来,正在熏香的小药童低声问好。 西邱道长拧着眉:“都还没醒吗?” 自那日从祈神殿回来以后,他便觉有些异样,果不其然,这群修为低的小孩竟是直接晕死过去了。 到现在,已过去七日。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他们身体无异,应该只是受不住那上头的威压,被掏空了而已。 小药童摇摇头:“没有。” “传玉简给他们宗门的人了吗?” “传了。” 小药童轻声说,“秋妄阁没人接玉简,云霄宗宗主和往圣堂的执法长老都说让他们自生自灭。” “......” 这是把他这儿当寄养所了。 特别是清荷,定然是算准了他不会不管,因此连玉简都不接。 西邱道长无奈叹口气。 他还真不敢走开。 这里毕竟是青玄宗,对于青玄宗和秋妄阁的矛盾他也有所耳闻。 姜芜和林叶林树三个人都在这里,他只能亲自守着,压根不敢让青玄宗之人代劳。 他摇摇头,转身领着书童出去:“你跟我再去拿些滋养丹喂给他们。” 然而两人刚出去没过多久,一道身影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进房内。 只见宋桉捂着心口,面色微白。 显然他也刚醒来不久,尚没有恢复完全。 他蹑手蹑脚靠近香炉,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药瓶,朝香炉里抖落些许粉末。 而后,他扫过躺着的几人一眼,眸底划过抹恶意。 这药燃后无色无味,却能使人修为停滞,对灵根有着不可逆的损伤。 虽然他只想针对秋妄阁三人,但不介意顺便解决两个同阶的对手。 宋桉做完一切,立马就要翻窗离开。 他努力敛去周身气息,一步一步朝着窗户边挪去。 然而就在即将靠近窗户时,他谨慎转头瞧了眼,却忽而浑身血液凝固,背后一凉。 屏风后头的床榻上,根本就没有人! 一丝凉意窜入脖颈。 他喉结滚动,僵硬扭头,对上一双清亮乌黑的弯弯杏眼。 只见姜芜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外。 手肘撑在窗框上,袖口落下半截,露出细白的胳膊。 她撑着小脸,嗓音轻软:“宋师兄,你想干什么?”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不对! 自己刚刚就是从这个窗户翻进来的!那时她分明还在床上,不过是转身添个药的功夫,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出去了? 难不成她的修为在自己之上? 这不可能,她分明还未结金丹! 宋桉脑中正混乱,姜芜却已失去耐心。 她双手撑住窗框,一骨碌跳了上台,而后猛地一脚踹向宋桉心口。 宋桉有意躲避,谁料姜芜预判了他的预判,回身一脚踹在他面中。 “砰!” 鼻梁钝痛,滴滴答答的液体淌下来,眼前更是头晕目眩。 姜芜趁此功夫,掌心灵力猛地一吸,桌上香炉立即飞入她掌心。 她使尽吃奶力气,将香炉狠狠朝宋桉头上砸去。 宋桉也不是吃素的。 他恍然回过神,身后也腾然冒出无数枝条,形成一个包围圈,试图抵挡住。 然而还是低估了姜芜的蛮力。 香炉狠狠将藤条砸出个凹陷,里头的粉末顺着缝隙落进去,全数倒在他的口鼻处。 宋桉下意识屏住呼吸,恼羞成怒:“姜芜!” 然而下一秒。 “嘎吱——” 有人匆匆推门,姜芜撒腿就跑。 西邱道长进门时,就见宋桉被紧紧裹在无数藤条中央,鼻青脸肿,额发和脸上都是白色粉末。 西邱道长愕然道:“大公子,你这是......” “是她!” 宋桉收拢枝条,恶狠狠瞪向姜芜。 下一秒他傻了眼。 只见方才还龇牙咧嘴跟他拼命的姜芜此时正安安静静躺在榻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起来美好而又平和。 西邱道长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拧眉问:“她怎么了?” “她......” 宋桉忽地冷静下来。 眼下情况,显然是他理亏。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话咽回肚子里去,被迫吃下这个闷亏,“没,没什么,我担心各位道友,过来看看。” 西邱道长沉默地盯着他满是血污的脸,犹豫道:“真的没什么吗?” 看起来像是被人踩了几脚的感觉。 “道长不必放在心上。” 宋桉阴沉沉地盯着床榻上的姜芜,小姑娘似是有些憋不住,嘴角扬起又努力压下。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只是不慎跌了一跤,无碍。” “既如此,便赶快回去疗伤吧。” “是,多谢道长关心。” 宋桉抹了把脸上血渍,一瘸一拐离开此处。 待他走远,西邱道长才无奈开口:“好了别装了,起来吧。” 没人动弹。 西邱道长补充道:“说的就是你,姜芜。” “......” 姜芜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睁开眼睛,从床榻上坐起来。 不等西邱道长说话,她立马道,“跟我没关系,是他给我们下毒,我才揍他的,我这属于正当防卫!” 小姑娘嘴皮子一碰就是告状。 西邱道长失笑,又强行恢复严肃:“老夫还没说什么,你倒好.....行了,我知道肯定是他做了什么,不过你这丫头也是,怎么动起手来这么快?” “若是你没打他,老夫还可替你去青玄宗讨个公道,现在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姜芜垂着脑袋没搭话,眼底却隐隐闪着兴奋。 她才不要旁人讨什么公道。 先不说青玄宗肯定会偏袒自家人,即便真罚,也不过是罚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她的公道,她自会自己讨。 西邱道长见此情况,摇摇头没多说什么,只道:“等你同宗两位师弟醒了,就领他们先回宗门吧,近来异象频发,老夫得下山一趟。” “好,多谢道长。” 姜芜朝他拱一拱手。 等人离开,她面色一变,慌忙从芥子袋中将那枚纯白无瑕的蛋拿出来。 只见它被拿在手里还不停翻滚跳动,刚才更是打翻了她芥子袋中的好几碗佛跳墙。 眼看着蛋壳上出现细微裂痕,姜芜一把捂住,试图给它合回去:“等等等等,你先别孵,我还没准备好。” 蛋:“?” 第93章 嗜血 小小一只看不清形状的东西,正用尖尖的鸡嘴努力啄开外头覆着的白色薄膜。 不对。 鸡嘴? 姜芜眼疾手快地抓住鸡嘴,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困惑。 祈神殿掉出来的蛋,怎么也应该是颗灵蛋吧? 怎么能孵出鸡呢? 她皱皱眉,直到不明生物剧烈抵抗,她才终于想起来要松手。 薄膜一点一点被啄开,在姜芜期待目光中,露出它的全貌。 嘶—— 姜芜道:“好丑。” 原先以为是只鸡,等完全出来才发现跟鸡没有半毛钱关系。 只见它全身都光秃秃的,方才那尖尖短短的“嘴”,竟是它的尾巴,身子像只胖乎乎的无毛猫,偏偏头上长着犄角,一张嘴极大无比,占据了大半张脸,牙齿尖利。 它似是听懂姜芜讲话,嗷呜一声发出不满嚎叫。 姜芜:“……叫得也好难听。” 她还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的声音比单绵更难听了。 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忍不住戳了戳这小兽的身子,然而小兽却反应极快,转头嗷呜一口,死死咬住了姜芜的手指。 牙齿尖锐,手指钝痛。 只听“咕嘟”一声,小兽咽下鲜血,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契约印记在姜芜体内缓慢显现。 姜芜:“?” 不是。 她答应了吗? 姜芜蓦地抽回手指,小兽被甩至一边,又慢腾腾地扭动着胖乎乎的身体蹭到她手边,哼哼唧唧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她眸光一凛,抬手掐住小兽的后颈将其拎起来。 她分明记得,契约灵兽需要双方都有意向才可成功,若想强行契约,须得使用秘丹或是实力足够强悍。 但这是针对修真者的,还从未听过有灵兽强行契约修仙者的…… 要知道一个修真者终身只可契约一只灵兽。 除非升至炼虚境,才兴许能承受住第二只灵兽的契约印记。 而且解除契约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除非灵兽死亡,契约自动断开。 如此想着,姜芜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但很快她就放弃这个想法。 反正自己暂时没有契约灵兽的想法,倒不如先留着它。 毕竟是祈神殿里出来的,说不准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将小兽放在膝盖上,捏着它的角,思来想去,道:“这样,从今以后,你就叫二蛋了,跟我姓,姜二蛋。” 小兽浑然一僵,黑黢黢的眼睛似是显现不可置信。 二蛋? 它可是大名鼎鼎的七神兽之一!! 虽然记不得自己原先是什么,但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竟被人如此称呼! 耻辱! 天大的耻辱! 它扬起脑袋,愤恨地朝姜芜龇牙。 要不是怕被追杀,它才不会这么随便找个黄毛丫头结下契约! 不过很显然,现在的它没有任何威慑力。 姜芜甚至疑惑地蹙起眉头:“二蛋……你是狗吗?” 这形体,真有点像。 姜二蛋:“!!!” 奇耻大辱!! 没有眼力见的人类!! 它愤愤一拍爪子,试图给跟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一点教训。 姜芜却不知它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恍然大悟道:“你饿了?” 她思索道:“我这儿没有狗粮,倒是有馒头。” 说罢,她从芥子袋里掏出两个肉包子,眼睛亮亮地递到姜二狗眼前。 姜二狗冷哼一声,傲娇地扭开头。 不吃肉包子…… 难不成跟小五一样,要喝血? 姜芜指尖钝痛,她思索了下,抱起姜二狗跳下床榻,绕过屏风,站在离得最近的江白跟前。 而后,她双手合十,虔诚道:“江兄,若不是阿芜怕疼,决计不会出此下策。” 她抬手,桌边茶盏中的水立刻凝成利刃飞来,停在江白手掌处。 她犹豫了下,又低声劝道:“偶尔放放血,有利于身体健康,没事的。” 说罢,她极其利落地割开江白的掌心。 血珠冒出瞬间,姜二蛋双腿一蹬扑过去,如饥似渴地舔舐起来。 果真是喝血的! 那祈神殿不是仙宫吗? 怎会有这样嗜血为生的灵兽。 姜芜没敢让它多喝,伸手将它抓拽回来。 再吸下去,江兄小命不保。 姜二蛋不满地蹬了蹬腿,还想再喝。 姜芜干脆雨露均沾地在四人手上一人割了道口子,让姜二蛋喝个痛快,想看看它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而并没有。 姜二蛋两脚朝天地躲在姜芜怀中蹭了蹭,细小的眸子里满是渴望。 还要吃? 姜芜忽而想到些什么,给四人快速包扎好后抱着姜二蛋出门下山。 临到山门处,一道小小的身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五怒吼道:“坏女人!你把轻轻姐姐还给我!为什么她跟你们离开之后就不回来了!定然!定然是你诬蔑她!” 姜芜脚步倏然一顿,上下打量了小五一眼。 察觉到她的注意力,小五颇有几分得意,冷声道:“你赶紧去跟师父和二师兄兄解释!我师姐是无辜的!” “好呀。” 姜芜眼睛弯啊弯,声音也极突然地软下来,“不过我有点事,要不,要不然你陪我下山一趟?” “……” 以前的姜芜总用这样温柔的态度对他。 因此小五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哼一声,勉为其难道,“为了师姐,我可以陪你去,但你千万别得寸进尺,毕竟像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跟我说话!” 好狂妄自大且标准的男配发言。 姜芜心中默默吐槽,脸上笑眯眯:“嗯嗯。” 不知往山下走了多久,很快,青玄宗彻底消失在几人的视野里。 小五转头瞟了眼这荒凉山野,不悦地拧起眉头:“姜芜,你到底要带我去什么地……” 他话未落,一掌从身后袭来。 小五近来本就脆弱,压根躲闪不及,硬生生接住这一掌。 登时发出凄厉哀嚎,身上白光闪现,竟是硬生生被打回原形。 一条如巨蟒般的紫金腾龙在地上扑腾,它身上鳞片已不复往日威风,反倒稀稀拉拉。 他凶狠地瞪着姜芜,身形来回切换:“姜芜!你敢打我!你休想用这种办法引起我的注意!” 第94章 十二代 然而就在即将下手瞬间,她蓦地回神,掌心下移,竟是震断了他的半截龙尾。 即便如此,小五仍是疼得痉挛,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而他却恢复极快,龙尾处立马开始愈合,甚至连血都没往下淌。 唯有断掉的那截龙尾仍在跳动。 姜芜抿了抿唇,背后惊出冷汗。 没能弄死姜轻,她只想着除小五而后快,算是折断姜轻又一羽翼,顺便给自己解决一个麻烦。 冲动之下没细想,恍然之间才反应过来,像小五这种级别的灵兽,昭华宗不可能随随便便让他留在青玄宗。 身上定然设了保护作用的禁咒。 若是危及性命,她指不定会遭到反噬,跟他同归于尽。 再者小五一死,昭华宗上头那些老头一定会第一时间接到消息。 届时可真就是身陷囹圄,小命不保,还会给秋妄阁带来无妄之灾。 如此想着,姜芜眼底杀意骤然散去。 她哒哒跑上前,弯腰,抓住那半截断掉的龙尾,递给坐在一旁的姜二蛋:“这个你吃吗?” 姜二蛋早就垂涎欲滴,闻言嗷呜一声扑上来大快朵颐。 小东西还没龙尾大,偏偏牙齿锋利,撕扯着血肉,很快吞之下肚,一脸餍足。 而它身上也随之出现些许白色细小短绒毛,看起来像是长大了一些。 姜芜悟了。 她绕过小五,识海调动招妖心诀。 片刻,耳边传来极速的破空声响,远处树林枝头簌簌折响,一团血人狼狈摔在地上,裹了满身伤痕。 姜二蛋眼睛一亮,冲上去就要吃,被姜芜一脚踹飞:“这个不行!回去!” 二蛋不悦地嗷一声,被甩飞半米高,啪唧脸着地。 本就不堪入目的脸瞬间更扁一些。 姜芜匆匆上前,探查单绵的情况。 所幸只是外伤过多,看起来有些惨烈。 她给单绵渡了些灵力,等单绵缓过神才拧眉问:“你被发现了?” “……” 单绵趴在地上攥紧拳头,怒目切齿地狠捶了下地面,“该死的女人!竟敢提前叫来修真者在家中蹲守!害得老娘差点被宰了!” 姜芜眉心一跳,沉默了下:“你又去干老本行了?” 单绵尖叫:“我这都是为了她们着想!男人只会背叛!背叛!” “……” 这还真是难搞。 姜芜懒得劝人改邪归正,但她还是摊开手掌,掌心出现颗妖丹,绷着张小脸威胁道,“你干什么我不管,但你若是因此将我牵连进去,我一定会毁了你的妖丹。” 单绵一梗,满脸不服气。 姜芜想了下,又补充道:“也不给你盖房子,等你死了,我就将你攒的灵石都拿去给人成亲。” 单绵:“……” 好恶毒。 她不情不愿地哼一声:“知道了。” 都这样说了,应当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姜芜扯开话题道:“上次让你处理的那两具尸体呢?带我去看看。” “喔。” 正要走,姜芜扫了眼地上的小五,脑中思索片刻,又停下来,指挥姜二蛋:“去咬他的脖子一口,吸点血……哎哎,别吸干了。” 小五登时形容枯槁面色苍白。 轻飘飘跟一张纸似的。 如此一来,只要伪造成血妖所为就好。 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 少顷,姜芜站在一口枯井边,沉默地朝底下看去:“这就是你说的毁尸灭迹?” 两个人就这么大剌剌躺在井里。 但凡有人路过,就会立马发现命案现扬。 “嘻嘻。” 单绵得意,“吓死他们。” “……” 算了。 跟个恶妖说这些,是说不通的。 姜芜抓住蠢蠢欲动的姜二蛋,把它扔进井里:“这些会吃吗?” 姜二蛋原先还满脸不爽。 要知道它可是神兽! 神兽!! 眼下被这丫头毫不客气地扔来扔去,肺都快气炸了。 然而它忽然嗅到一丝腥甜,登时眸光大亮,什么不满通通抛之脑后。 这丫头! 懂事! 姜芜本意只是试试看,没料到姜二蛋竟真的大快朵颐起来。 扬面略微有些残忍。 她皱巴皱巴眉头:“你能不能吃相好看一点?” 姜二蛋:“……” 看在她给自己上贡的份上,就勉为其难答应她吧。 毕竟凡人修真者都很脆弱。 跟前这个小姑娘看着更是瘦瘦巴巴。 万一被吓死就不好了。 它改换方式,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将尸体吞下去,避免了撕扯。 趁着它消化的间隙,姜芜注意力重回单绵身上:“所以将你伤成这样的人是谁?” 单绵可是大怨级妖祟。 即便没了花轿,那也仍旧不容小觑。 别看四大宗门一抓一个元婴,放到外头那可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谁能有这本事? 然而她话刚落,单绵面色骤变,一脑袋扎进枯井中去。 耳边传来急剧风声,一道身影掠过,冰锋堪堪擦过姜芜面颊。 嘶—— 好疼。 一滴血淌下。 姜芜瞬间浑身冰凉。 这不对劲。 太快了。 快到她连闪躲的时间都没有,不对,不仅是没有闪躲的时间,她几乎被某种威压震慑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瞬,白色的冰霜攀上枝头草地,寒气逼人。 姜芜发梢睫毛凝上白霜,呼吸间都出现白雾,冻得她唇齿生寒。 好冷。 她屏息凝神,动弹不得。 就见树丛里,一个穿着厚厚白色大氅的男子缓步走来。 每走一步,脚下就出现雪花印记。 气温也逐渐下降。 姜芜冻得哆嗦,还是没忍住:“……艾,艾莎公主?” 男人显然修为远高于她。 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蓦地掠到井边,在看到单绵后眼底杀意腾升,掌心凝结出冰刃:“受死。” “等等!” 姜芜动弹不得,慌忙出声,“她,她是我的!” 男人警惕转头:“你的?” 姜芜脑子空白,张口胡诌:“她,她是我的猎物!” 男人淡漠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打不过这只妖,我替你杀。” “不行!” 姜芜急声道,“你敢跟我抢妖,秋妄阁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罕见地顿了下,手中冰柱消融:“秋妄阁?” 姜芜轻轻呼出一口气。 世上修真者,应当都会给四大宗门一个面子的。 她刚要点头,男人开口道:“好巧。” “?” “我乃秋妄阁第十二代亲传大弟子,谢酝。” “……” 第95章 洗洗睡吧 嘶—— 她怎么好像可能也许大概…… 也是十二代来着。 姜芜凝固住,就在冰刃即将落下瞬间,惊声道:“大师兄!别!” 冰刃悬在单绵头顶堪堪停住。 她发出一声如野兽炸毛的低吼,惊恐地将身下的姜二蛋托起来挡在头顶。 姜二蛋:“嗷嗷嗷!!!” 放肆! 这一人一妖太放肆了! 男人转头,视线在姜芜脸上停住,拧眉:“大师兄?” 而后他目光下移,总算看见姜芜的校袍。 白色布料金丝梅花纹样。 确实是自家宗门的校袍。 他神色有所松动,缓缓将冰刃收回去,问:“哪个院的?” 姜芜一听,便知他将自己误会成外门弟子。 她悄咪咪将体内寒意驱散出去:“大师兄,我是你六师妹,我也是亲传……” 话音未落,一颗冰钉狠狠朝她面中袭来,堪堪停在她眼前。 男人摩挲着指腹,语气没什么波澜道:“我秋妄阁亲传从未有过女弟子。” 姜芜:“???” 秋妄阁不是百晓堂吗?? 消息这么不灵通?? 她磕磕巴巴道:“我是新来的!” “哦。” 谢酝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显然还是不信。 但他思索片刻,化去冰钉,开口询问:“你多大了?” 姜芜忙乖乖应:“过了年十四。” 谢酝:“家中可有姐姐?” 姜芜:“……?” 这算什么问题? 她摇摇头:“没有。” “可惜。” “……可惜什么?” 姜芜脑子有些转不过弯,谢酝手中再次凝起冰刃:“别急,等我杀了这妖祟,再绑你回秋妄阁戒堂受审。” 他说罢就要动手,姜芜总算驱散关节处的冰霜,一脑袋朝他腹部撞过去,大声道:“大师兄,等等!” 与此同时,单绵猛地蹬了姜二蛋一脚冲出枯井,一溜烟跑没影了。 谢酝还想再追,被姜芜紧紧抱住腰,竟是动弹不得。 眼见着哭嫁娘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把抓起姜芜后衣领,抬手将井里的姜二蛋抓住,一边夹着一个,面无表情道:“冒充亲传弟子,包庇妖祟,我这就将你交给大长老。” 姜芜:“……” - 回宗距离不远不近。 但这位大师兄显然修为极高,没过多久,三“人”就站在秋妄楼十八层。 这层楼是姜芜第一次来。 空旷,但四面无窗。 一个一个房间用铁窗隔开,墙面上挂满各种刑具。 远处架子上,还摆放着许多毒药。 姜二蛋惊恐地嗷呜一声,被姜芜抱进怀里。 小丑八怪吃了两具尸体,身上白色绒毛更茂盛了些。 看起来像只蒲公英,没那么丑了。 一人一兽可怜巴巴。 少顷,门被推开,大长老领着几个戒堂弟子匆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谢酝瞥了姜芜一眼道:“此人冒充亲传弟子,且放走妖……” 他话未落,大长老眉峰一凛,冷声道:“跪下!” 谢酝抿抿唇,觉得大长老似是比以前更暴躁些。 他淡声道:“不如让外院长老来……” 大长老瞪他一眼道:“我的意思是你给我跪下!” 谢酝:“……?” 他一张俊脸罕见地凝住,眼底闪现些许迷茫。 有点不对劲。 大长老快几步走至姜芜身侧,见她侧脸有一道细微伤痕,眉头登时拧得更紧,转头怒斥道:“这是你小师妹!你这个孽徒!看你把阿芜伤成什么样了!” 姜芜抱着姜二蛋,委屈巴巴地在旁边添油加醋:“长老爷爷,大师兄还想弄死我。” “什么!” 大长老挥袖,一道罡刃扫去,谢酝堪堪接下,听他咬牙道:“你还想杀了你小师妹?你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谢酝:“!!!” 不是。 他上次离开宗门之前,大长老明明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保护自身安全,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怎么离开短短半年再回来,就变成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了? 他恍然大悟地看向姜芜。 妖女。 “你还敢用这种眼神看你小师妹!” 大长老立马护在姜芜跟前,没好气地朝谢酝翻了个白眼,“你小师妹可是师祖亲自领进门的!你还不赶紧跟她道歉!” 真真是出去一趟,家被偷了。 谢酝犯不着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他抿抿唇,一拱手:“是我冒犯了。” “就一句冒犯?” 大长老瞪他,“阿芜的脸被你伤成这样,可如何是好?” 伤成……这样吗? 谢酝闻言宽慰道:“无妨,这样更有女子气概。” 姜芜:“……” 她这大师兄,该不会是个大直男吧? 大长老气极道:“女子气概你个头!你自己保养得白白嫩嫩一天抹三次脸!怎好意思弄伤小师妹!” “我那不一样。” 谢酝认真解释,“现在女子看亲极注重男子外貌,若我这张面皮不好,她们岂能瞧得上我。” 大长老闻言,眉头快拧成川字:“你又去看亲了?” “昂。” 说到这个,谢酝眼里流露出些许向往,“待有了家室以后,我就归隐山林,负责操持家务,教养孩儿,不再打打杀杀。” 姜芜:“……” 超强但是沉迷于相亲回归家庭的直男大师兄? 大长老似是听腻了这些话,冷哧道:“那这跟你伤害阿芜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谢酝捏紧拳道,“那姑娘本都瞧上我了,突然蹦出来个妖祟说要杀了我这个负心汉,天地良心,我还从未一次相看过两个姑娘,怎能算负心汉?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毁了我这桩婚事,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放过她。” 嘶—— 那还真有点棘手。 姜芜眼睛转啊转,耷拉着脑袋装可怜道:“长老爷爷,是阿芜不好,阿芜本来想杀了那个妖祟,给您和师父长长脸的,结果不小心把她放跑了。” “无妨,那是青玄宗地界,妖祟不敢胡作非为,至于你大师兄,你更无需愧疚。” 大长老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道,“他一年相亲上百次,绝无可能成功。” “怎么不可能?” 谢酝不悦道,“那姑娘刚才跟我说,让我洗洗睡吧,这青天白日的,姑娘家能同我说这些私密话,定然是心里有我了。” 第96章 炸了 姜芜:“……” 她轻眨了下眼睛。 洗洗睡吧……真的是私密话吗? “谢酝啊。” 大长老语重心长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少看点话本。” 他想了下:“这样,既然你已回来,短时间之内先别出去了,你不是梦想教养孩子吗,阿芜就交给你照料了,若她脸上留下半点疤,我就将你剁成八块。” 谢酝:“……” 大长老说罢,转头又慈爱地看向姜芜:“阿芜,你大师兄做饭比我还好吃,你在外头受苦了,这几日便好好休息,想吃什么直接跟他说,不用操心其他的。” 姜芜这才突然想起点什么,忙从芥子袋里将九尾秘丹拿出来:“长老爷爷,这个!” 瞧见这灵丹,众人皆是目露惊异,视线灼热。 这可真真是件宝贝。 对于契约灵兽,亦或者是为灵兽洗髓伐骨,都有极大的作用。 材料珍贵,高阶丹修也极难炼制。 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价之宝。 大长老笑道:“这个阿芜就自己留着吧,此次秋猎阿芜能够拿到魁首,已经是我秋妄阁的大功臣,待过两日你师父回阁,定给阿芜好好庆祝庆祝!” 魁首? 旁边的谢酝一怔,总算多看了这小师妹一眼。 秋猎的魁首可不好拿啊。 参加的都是各家天之骄子,手中各有法器。 小姑娘先前说她才十四岁。 这个年纪,能拿到魁首,其中的含金量可不小。 长得也蛮乖的。 跟他梦想中的闺女一模一样。 他正想着,姜芜就已经走到他身侧,仰头看他:“所以大师兄刚刚问我有没有姐姐,是想跟我姐姐看亲吗?” 大长老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警告道:“你少把这些不良风气带到小师妹面前。” 说罢才快步走了。 姜芜瞧着他背影。 秋妄阁两位阁主都不靠谱,这么大个宗门,看样子全压在大长老身上。 还真挺忙的。 她转头,朝谢酝露出个笑,跟他拉近关系:“大师兄,阿芜觉得,追求幸福没什么好丢脸的!阿芜支持大师兄看亲!” “当真?” 谢酝果不其然神色有所松动,温声道,“他们都不理解我,果然,还得有个小师妹。” 他说着,扫了一眼,觉得待在这里有点不妥当,道:“你住哪里?我先送你回去。” “三生苑。” 三生苑? 谢酝顿了下。 三生苑不是师祖的住处吗? 难不成…… 师祖死了? 他出去这大半年,宗门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酝略微有些沉痛地叹口气,道:“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姜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抱住姜二蛋,乖乖伸出手想让他牵着自己闪现。 哪知后衣领一把被抓起,整个人没能维持平衡,几乎头朝下,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谢酝松手。 姜芜啪叽落地。 好疼。 她算是知道谢酝为什么相亲屡屡失败了。 直男! 大直男! 谢酝又将她一把提溜起来,质疑道:“你还要吃饭?” 姜芜疼得泪汪汪。 就听他又道:“喝点热水,吃颗补气丹不行吗?要不我教你辟谷?对修炼有益。” 姜芜绷不住了。 她频频后退,撒腿就往外跑。 等出了院落,哇一声哭出来:“长老爷爷!!” 谢酝:“……” 不是。 怎么又哭了? 他还不够贴心吗? 片刻,二长老三长老齐齐站在谢酝跟前。 三长老不怎么管内院的事,此时一板一眼传话道:“大长老说了,你如果再敢弄哭姜芜,就把你头摘下来,给她当球踢。” 二长老则语重心长:“小阿芜脾气最是好,你若她都哄不了,如何能看亲成功,俘获其他女子的心?” 谢酝眉头疑惑地拧起,而后又松开,虚心求教:“那我该怎么做?” “小阿芜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哦……” 很快院内再次归于平静。 只留下姜芜和谢酝大眼瞪小眼。 谢酝轻咳一声道:“小师妹,你,你还想我怎么样?” 姜芜:“?” 好可怕的直男发言。 她忍了忍,道:“我要吃饭。” “吃什么?” “大米饭,红烧肉,糖醋鱼。” 姜芜想了下,又贴心道,“如果太难的话,我吃面条也可以,但是要荷包蛋。” “好。” 谢酝想到长老说小姑娘要哄,轻轻嗓子补充道,“不难,师兄会做。” 刚才一直泪汪汪的姜芜听到这话后,终于弯弯眼睛,笑出两颗小虎牙跟上去:“阿芜可以帮忙打下手。” 谢酝净了净手:“不必,你坐在旁边看着就好。” 姜芜跟在后头洗手:“我可以帮忙洗菜。” “真不用。” 谢酝温柔道:“你腿短手短,只会给我添麻烦。” 姜芜:“……” 眼看着小姑娘眼里又转起泪珠,谢酝一僵,赶忙补充:“我不是这个意思,腿短手短也蛮可爱的。” 姜芜抱着胳膊,愤愤走到太阳底下坐下。 她再也不会跟他说话了。 可恶的男人! 姜二蛋颠颠跟上来,冲着姜芜嚎了两声。 这地方挺不错的! 给它住勉强够格! 姜芜却完全曲解它的意思,气鼓鼓地跑回房间,找了件不穿的衣裳稍加裁剪。 姜二蛋懒洋洋窝在她脚边,心满意足。 这个小丫头还挺有眼力见的,知道要给它做衣服穿。 然而下一秒,一根粉色狗绳就这么水灵灵地套上它的脖子。 姜芜摸摸它的头,低声道:“咱们得文明遛狗。” 姜二蛋:“!!” 死!! 它要她死!! 与此同时,谢酝将饭盛出来,端到院子里的桌上:“小师妹,过来吃饭。” 看到色泽鲜亮的红烧肉,姜芜气瞬间消了大半。 她颠颠跑过去坐在桌边,往谢酝碗里夹了一块色泽鲜亮的红烧肉:“大师兄也吃。” 而后才夹进碗里。 酥烂入味,浓油赤酱,怎么看都不会难吃。 她扒了口饭,红烧肉还未进嘴,由远及近忽地响起一阵爆炸声。 “砰!” 气浪席卷而来。 谢酝抓着姜芜急急后撤,抬手阻挡。 然而桌子受到波及,全掀翻在地。 一道身影摔过来,勉强站定。 谢酝皱眉:“老四?” 慕晁转头看来,咳出两口烟灰:“替陈老炼丹,不慎炸了……等等,小师妹,你怎么哭了?” 第97章 隐疾 只是最上面那块红烧肉慌乱之中啪叽落地,只余下一丁点的汤汁。 姜芜麻木地看了看还没吃就全摔在地的满桌菜肴,又看了看手中的饭。 含着泪,她干巴巴地咬了口饭。 啪嗒。 咸咸泪珠混着微甜的大米饭。 难以下咽。 慕晁慌了:“小师妹,你,你先别哭,我可以解释……” 姜芜深深抽了一口气,将眼泪硬生生憋回去,绷着小脸冷漠道:“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你这个无情的男人。” 她说罢,端着饭头也不回地回到房间,还不忘拎走正在跟狗绳作斗争的姜二蛋。 慕晁:“……” 事情有点严重起来了。 他以往修炼不小心炸了秋妄楼都是常有的事。 大不了就去戒堂一顿罚。 但惹哭了小师妹…… 连谢酝都冷冷瞪他一眼道:“你这种人,在看亲界属于最下品!” 慕晁:“……你看亲被拒几百次就别说我了好吧。” 他思来想去,跑到姜芜门前敲了敲:“好了别恼了,四师兄给你重新做顿饭。” 姜芜在房内哼一声。 慕晁想了下,又补充道:“下次四师兄去炸陈老的丹房,也带上你,成不?” 门嘎吱被人从里面拉开。 小姑娘仰着头,星星眼:“好。” 还挺好哄的。 慕晁忍不住笑了下,伸手揉了把她的脑袋:“等着吃吧。” 不过很显然,慕晁压根不会做饭。 他拿着新买来的菜,虚心求教地站在谢酝跟前:“大师兄,我上回下山猎妖,救了两个媒婆……” 谢酝噌地站起来:“成交。” 两人重起炉灶,开始热火朝天地做起饭来。 姜芜回到房中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太阳下,盘腿入定,探入芥子袋中。 那里放着几本先前清荷送给她的术法。 早在秋猎结束时她就想研究一下,但事情接踵而来,根本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眼下回到秋妄阁,是修习新术法最好的时机。 她首先稍微翻看了下几本灵级上品的术法。 都和电视剧里看到的差不多,各种花里胡哨,只是上头大多是图腾密语,需得融入灵力才能探个明白。 姜芜兴致缺缺。 在她看来,术法不在多而在精。 眼下手里已掌握着一门行云步,待练到极致,不论是逃命还是索敌都极为方便。 另一门自创的二踢脚,杀伤力不够强,但波及范围广,拿来群攻或者掩人耳目较为合适。 因此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能够要人命的术法。 忽而她眸光一亮,看到本亮着墨绿色微光的术法。 《寄生》。 天级下品。 极简单的介绍,以血肉为引,寄生灵根,可控人心,生万物。 云里雾里的。 但天极下品,定然不会这么普通。 姜芜缓慢将神识探入书页中,细细消化其中内容。 然而越看越心惊。 这术法,竟是以寄生修仙者或是灵兽妖祟的灵根和血肉的方式,来最大限度突破当前修为,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能操控修仙者。 但前提是对方已无反抗之力。 若是对方精神力强过自己,极有可能遭到反噬,爆体而亡。 而且此术法有一定的副作用,频繁使用可能会导致精神力消散。 不过...... 姜芜撤回神识,又看了一眼封面。 这难道不算禁术吗? 她想了下,又放宽心。 秋妄阁作为四大宗门之一,清荷又是副阁主,应当不会犯这种错误。 她默默将术法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全部刻在脑中。 而后又随意选了本名为《五行诀》的攻击术法研读学习。 等回过神时,慕晁谢酝两人正焦急地将她拎起来:“小六,你怎么了?” 姜芜一摸脸,全是血。 她咧嘴,嘿嘿一笑:“没事,我在修习功法呢。” 慕晁松口气,随手拿了块帕子给她擦脸:“什么功法?” 都是同宗门,应当没什么好瞒的。 姜芜道:“《五行诀》,还有《寄生》。” 她话落瞬间,身旁两人霎时僵住。 谢酝正端着茶想给她喝,手一紧,硬生生被捏碎。 好半晌,直到柴火发出噼里啪啦声响,慕晁才回过神,磕巴道:“你说什么?” “五,五行诀?” “不是,后面那个。” “《寄生》。” “......” 谢酝和慕晁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凝重。 谢酝嗓音低沉,问:“《寄生》?谁给你的?” 姜芜愣了下:“师父。” “定然是出错了。” 谢酝抿了抿唇道,“《寄生》传闻乃世间魔修老祖所创,为此那人屠戮了大半个修真界,兜兜转转被我秋妄阁收入囊中,理应被销毁,师父平日里丢三落四也就罢了,怎能在这种大事上也......” 他抬手道:“此术法乃禁术,太过不人道,阿芜,我们需要把它给销毁了。” “啊。”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慕晁已凝出一团炙热的火:“小六,扔进来。” 显然此事不容她拒绝。 姜芜乖乖将《寄生》从芥子袋中拿出来,扔进火里。 火舌席卷着术法,发出细微嗡鸣。 另一边谢酝同时出手,冰霜凝结朝着慕晁手中的火逼去。 两相挤压,只见灵力浪潮碰撞,那术法登时只剩烟灰。 两人这才稍稍松口气。 慕晁安慰她道:“不必觉得可惜,藏书阁中还有其他高阶术法,你可以去瞧瞧,至于这《寄生》,就尽快忘了吧。” 说罢,他又转身去炉子里盛菜。 两人显然都不觉得姜芜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天级术法,因此都没太过上心。 唯有姜芜回想了下,确定自己已经全部背下,才跑到收拾干净的桌边坐下。 “吃吧。” 忙活了大半天,姜芜总算吃上一口热菜。 谢酝将一个白玉瓷瓶搁在桌上,指腹轻轻蹭了些膏药,温柔涂抹在姜芜脸上伤疤处道:“这是你三师兄亲手制的养颜膏,抹了以后不会留疤。” 姜芜咬了口大鸡腿,转头有些疑惑道:“大师兄样貌长得好,又会做饭,又温柔,即便说话直白了些,应当也不会看亲上百次都失败才是......” 慕晁闻言忍不住笑出声:“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姜芜好奇:“什么?” “他冰灵根,但怕冷,一年四季都要穿大氅,现在是冬日倒还好......” 慕晁顿了下道,“夏天的时候,人家姑娘以为他有什么隐疾。” 第98章 绿帽子 谢酝将一个包子塞进慕晁嘴里,“吃你的吧。” 冰灵根…… 但怕冷。 好要命的设定。 姜芜宽慰他道:“没事的大师兄,总会有人理解你的,你的缘分还在路上呢!” 听她这样说,谢酝脸色好看些许。 他就说未来还是得养个闺女。 又乖又贴心。 如此一来,他对家庭愈发向往,长长叹口气站起身道:“你们先吃,我下午约了姑娘看亲。” 他说罢,挥袖就走。 姜芜拿着个夹着红烧肉的馒头,和慕晁对视一眼。 慕晁薄唇微翘:“走?” 姜芜用力点点脑袋,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走!” 姜芜灵力不足,学不了瞬移,被慕晁抓着后衣领拎走,走前还顺便捎上了姜二蛋。 下一瞬,两人一兽出现在南安城郊区的茶楼不远处。 只见茶楼外的棚子里,一个姑娘正低头坐着吃茶,谢酝理了理衣衫,匆匆朝她走去。 这修真界倒是比书中的古代社会要开放一些。 并不拘泥于各种繁文缛节。 姜芜咬了口馍馍,小声吐槽:“大师兄就约在这里看亲?” 荒郊野外的。 连个像样的环境都没有。 来来往往皆是些过路商人或者修仙者。 慕晁嗯一声:“大师兄社恐。” 姜芜:“……” 社恐但执着于看亲…… 大师兄脑子怕不是有点毛病。 两人悄咪咪地靠近一些,试图听清他们说话。 只见那姑娘脸颊红红站起身来迎上去,俏生生地喊道:“谢公子。” “崔姑娘请坐。” 谢酝温声道,“崔姑娘可要喝点什么?来二两白酒?一斤羊肉?” 那崔姓姑娘梗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有人看亲一上来就喝酒吃肉的。 她委婉地拒绝道:“我,我喝茶就好。” “好的。” 谢酝轻点了下头,忽而想到些什么,腾地站起身来道,“崔姑娘定然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无妨,我去给姑娘做几道。” 那崔姑娘连阻止都来不及阻止,谢酝就一头扎进了后厨。 姜芜:“……” 好家伙。 她扯扯慕晁袖口,想跟上去提醒一下谢酝,步伐忽地顿住。 只见谢酝离开后,崔姑娘焦急地攥紧衣角东张西望,似是在寻找什么。 片刻,一辆简陋的马车在路边停下。 崔姑娘警惕地看了一眼谢酝离开的地方,才快步朝马车走去。 马车帐帘掀开,钻出来一个病弱的男子。 他面色苍白,伸手轻轻抚摸崔姑娘的脸:“阿怜,你受苦了……” “温郎,你怎么出来了,你快回去!万事有我!” 两人眼神几乎拉丝,瞧着有万般不舍。 姜芜默默跟慕晁对视一眼,眼中是明晃晃的同情。 大师兄......头上好大一顶绿帽子。 慕晁轻咳一声道:“我,我们是不是得告诉大师兄一声。” “不急。” 姜芜拉住他的衣角,扯着他一块蹲下来,认真道,“我们再观察一下!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慕晁:“......” 这小丫头,分明就是在幸灾乐祸。 坏得要命。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当他师妹! 他慢悠悠蹲至姜芜身边。 过了一会儿,那虚弱男人坐着马车匆匆离开,慕晁手中变幻出一个符咒,贴在马车后。 崔姑娘则坐回原来的位置,稍有些坐立不安。 再然后,谢酝端着新炒好的菜来到桌边,给崔姑娘盛了满满一碗饭,温温和和道:“姑娘多吃点。” 崔姑娘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迎着谢酝期盼目光,她不得已扒拉了两口饭,艰难道:“谢,谢公子,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的。” 谢酝给她倒了杯茶,殷切问道,“不知姑娘对未来的夫君有何要求?” 崔姑娘忙不迭放下碗筷,露出点羞怯的笑:“我没什么特别要求,像谢公子这样的就很好。” “!!!” 谢酝大概是头一次被相亲对象这样示好,他眸光微亮,似乎美好的家庭生活近在眼前。 他暗喜过后,矜持地追问,“不知姑娘家中可有什么要求?” “也,也没什么要求,就希望勤快一些,日后我们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崔姑娘不好意思地笑道,“毕竟谢公子样貌品性处处都好,还是修真者,说起来,应当是我配不上才对。” 谢酝嘴角上扬,又努力压下。 他轻咳一声道:“没有,我也没你说得这么好,但我确实很适合成家,到时候我们生个闺女,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不生,毕竟日子是两个人过的,至于宅子,你若想住在城里,我也可以买上一套两套的,若你想远离喧嚣,我们也可以......” 眼看着他一个人絮絮叨叨可以遐想上大半天,崔怜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谢公子。” 谢酝一顿,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道:“是我说太多了。” “不是不是。” 崔怜忙摆摆手,面上忽而有些哀切道,“是我家中确实有一事想找谢公子帮忙。” 来了。 姜芜和慕晁对视一眼。 偏偏谢酝无所察觉,被看亲即将成功的喜悦冲昏头脑:“日后说不准都是一家人,崔姑娘有事直说就好。” “是这样的......” 崔怜泫然欲泣,“我家村子旁边有条河,入冬后已干旱多年,村长和爹娘都说是因为祠堂年久失修的缘故,只是我们村中位于山林里,村子里又没有年轻壮丁,若是谢公子能帮帮忙,替我们清扫一下祠堂就好了。” 听起来不是什么难事。 谢酝立马应道:“当然可以,今日就动身吧。” 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崔怜眼中浮现些许犹豫。 她磕磕巴巴道:“那,那个,今日就去吗?” 话未落,方才那辆马车不知何时又驶回村门口。 病弱男子掀开车帘,像是偶遇般惊喜道:“阿怜,好巧,你怎么在这儿?这位,这位难道就是你请来要帮我们修缮祠堂的人?” 崔怜欲言又止,谢酝点头应道:“正是。” “那不如就坐我的马车一同吧。” 男子笑道,“反正顺路。” 第99章 傻白甜大师兄 大师兄不仅是个恋爱脑,还是个傻白甜。 仙人跳绝对上当的那种。 等老了还能卖给他保健品。 慕晁见怪不怪地摇摇头,转身离开:“我还得回去跟陈老炼丹,先前跟人交手,火凤受了伤,我得尽快将丹药炼制出来。” 姜芜看看马车,又看看慕晁:“可是大师兄......” “没事儿,死就死了吧。” 慕晁顺手捏了把姜芜的脸,“再说他都元婴了,还用得着我俩救?” 姜芜撅撅嘴:“可是我想看看。” 吃瓜是人的天性。 慕晁闻言脚步一顿,无奈叹口气。 他抓住姜芜后衣领,道:“那你准备好。” 姜芜呆呆仰头:“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旋地转,斗转星移。 她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抛起来,呈一个华丽的抛物线,最后稳稳当当落在疾驰的马车上。 拴着绳的姜二蛋啪叽落在她身侧。 小姑娘灰头土脸地从马车顶上仰起头,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个红烧肉馒头:“四师兄......阿芜是不会放过你的。” 动静略有些大,惊停马车。 车夫绕下来一看,惊愕道:“小,小姑娘,你怎会在这里?” 车内几人也探出头。 谢酝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忙将人从车顶上抱下来,眉头锁紧:“老四也太不像话了,你本就个子矮,这一摔若再长不高,可该如何是好?” 姜芜:“?” 谢谢。 我一样不会放过你的。 那崔姓姑娘讶异道:“二位认识?这位小姑娘是......” 谢酝道:“她是我......” “妹妹。” 姜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姜二蛋塞进芥子袋,而后接嘴道,“亲妹妹。” 谢酝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戳穿,点头应道:“是我妹妹。” “我想陪哥哥一起去。” 姜芜有模有样地朝崔怜拱了拱手一弯腰,“崔姐姐不介意吧?” 崔怜还未说话,那病弱男人虚咳一声,掀开帘子温和笑道:“妹妹也跟哥哥一样是修仙者?” 姜芜谦虚道:“只是有灵根而已,不算修仙者。” “那甚好,我们村中的祠堂外有一口井,听说能有助于修仙者修炼,妹妹就和我们一同去吧。” 崔怜原本还想说什么,和病弱男人对视一眼,又将话咽了回去。 四人再次坐上马车。 姜芜靠着谢酝,歪头问:“崔姐姐,这位哥哥是你什么人呀?” 崔怜面颊一红:“他,他......” 病弱男人接过话茬道:“我住在阿怜隔壁,算阿怜半个兄长,你们叫我林生就好。” “好。” 姜芜点了点头,又问,“崔姐姐和林生哥哥可有灵根?” 两人皆是一顿。 林生笑道:“杂灵根罢了,没法修炼。” 姜芜点头:“阿芜也是杂灵根。” “你也是杂灵根?” 姜芜没错过两人眼中惊喜。 她只当没看见,点了点头。 马车晃晃悠悠,不知行了多久。 姜芜吃饱饭,本就有些昏昏欲睡,没过多久就靠着谢酝睡过去。 等再醒来时,外头暮色渐沉。 掀开帘子朝外一看,已不知在哪座山头。 姜芜沉默地看了谢酝一眼:“哥。” 谢酝坐得比刚上车时还笔直,看起来甚至有点紧张:“怎么了阿芜?” “你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坐了这么久,便是隔壁镇也到了。 眼下应该都进深山了吧? 谢酝压低声音:“有什么不对劲?你说我头一次去人家姑娘家里,不带些东西会不会不太好?我穿得合适吗?” 姜芜:“......” 她想着有谢酝在,才敢安心睡一会儿。 感情这恋爱脑压根想不到那里去。 旁边林生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温柔宽慰道:“阿芜妹妹别怕,我们那村子离城镇是远了些,但胜在空气清新环境好,若是坐得累了,咱们就下去走一......咳咳。” 他话没说完,又承受不住重重咳了两声。 崔怜赶忙替他系紧外头大氅,拍了拍他的背:“今日不知怎么回事,马车里这么冷。” “我没事。” 姜芜扫了谢酝一眼,觉得他头上的帽子愈发绿。 偏他还无所察觉,甚至贴心地将身上散发的冷气收拢一些。 日落西山,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散以前,马车总算停在河边。 崔怜扶着林生下来,姜芜被谢酝拎到地上。 浑身酸痛,她捶了捶后腰,听到林生说:“过河就是了,我们走吧。” 谢酝拎着姜芜跟上去。 姜芜挣扎两下表示抗议,总算获得了自己双腿的掌控权,跟在后头问:“打扫祠堂罢了,为何不找刚刚的车夫来帮忙呢?难道村里一个能行动的人都没有了吗?” “外村人不方便进我们的祠堂,村中人年纪又太大了,这才出此下策,就是麻烦谢公子了。” “他也是外村人呀。” “谢公子日后说不准是,是阿怜的夫君,不算外村人。” 多拙劣的谎言。 谢酝却只听得见后半句话,偏开头,耳根微红。 姜芜:“......” 到底在害羞什么? 一行人沿着石子路朝前走,很快来到了村庄的大门口。 此地没什么杂草,看起来倒还清爽整洁。 村外立着块石碑,上头写着两字:“粮村。” 石碑也被人擦拭过,没什么灰尘。 更奇怪了。 一村的老弱病残,打扫不了祠堂,却可以将村庄外围打扫修整得井井有条。 一路走过去,各家房梁下也挂满腊肉熏鸡,石子路平整。 有村民从房内探出头,跑过来道:“阿怜,阿生,你们回来了,这位就是阿怜看亲的小伙子了......吧?” 不怪他们怔愣。 谢酝一身雪白昂贵的大氅,身量极高,一派玉树临风之姿。 身侧的姜芜年纪虽小,穿着条浅色襦裙,小脸裹在狐裘里,眼睛弯弯,也足够昳丽明媚。 这两人如何看,都与这村庄格格不入。 对面几人交换了个视线,崔怜温声道:“对,这位是我们村的村长,我提前说了谢公子可能会来,就托村长做了一桌饭,我们先吃饭吧。” 炊烟袅袅,房子里冒出诱人香气。 谢酝紧张又诚恳道:“没事,我不饿,我们先去修祠堂吧。” 姜芜闻言立马抓住他的手,凶巴巴:“我要吃饭!” 第100章 多吃点 而且量还不轻。 估计是拿来迷晕牲畜的药。 对于一个普通低阶修真者来说,确实已经很够量。 只可惜...... 这迷药在姜芜体内的毒素跟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姜芜默默消化掉,伸出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腊肉,转头去看谢酝。 他拘谨地坐着,没怎么吃饭,只喝了些茶。 但他似乎压根没察觉到茶有什么问题,接连喝了两杯,才抬眼困惑道:“都瞧着我做什么?你们也吃。” “好,好,吃饭......” 吃饭的人不少,确实如崔怜林生两人所说,除了他们以外都是些老人家。 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一桌人面面相觑,村长强笑着给谢酝和姜芜夹菜,“你们辛苦了,多吃一点。” 除了里面有迷药以外,家常菜的味道都很不错。 柴火大铁锅炒制而成,青椒腊肉香喷喷又入味,大公鸡炖粉条,鸡肉软烂粉条滑溜汤汁黏稠,还炖了一大条鱼。 姜芜跟前一碗大米饭吃干净,举起碗脆生生道:“我还想吃!” 谢酝拿过她的碗给她添饭,不好意思道:“我家妹妹正在长身体,容易饿。” “没,没事。” 这一碗饭,可是放了能够迷倒三头牛的剂量啊! 还有那茶,半杯都是迷药! 而且这药也不是普通的迷药,而是特地跟人买来,针对修真者的迷药! 按理来说,顶多也一杯就倒。 一桌子人心思各异,村长咬牙道:“阿生,你去将上好的茶叶拿来,给谢公子还有谢小姐泡上。” “好的。” 没过一会儿,热腾腾的茶水放在两人跟前。 姜芜一探。 好家伙。 直接上迷药了是吧,里面一滴水都没掺。 谢酝仍旧无所知,在一桌人期待目光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味道有些奇怪。 但对上崔怜视线,他犹豫了下,道:“好茶。” 崔怜:“......” 姜芜更是一口闷。 这迷药跟外头的还不太一样,怕是挺贵的。 不能浪费了。 待她稍加炼化,日后还能为她所用。 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不对劲。 这两兄妹真有点不对劲。 这剂量就算是十头猪也给迷晕了吧? 他俩竟还能活蹦乱跳的。 特别是那小姑娘,额外还吃了两碗大米饭。 村长嘴角抽搐,姜芜突兀仰头,朝他笑:“村长爷爷,我能吃鸡腿吗?” “当,当然可以。” 村长心一横道,“锅里的鸡腿更好吃,我去给你盛。” 他说罢,转身进厨房,将鸡腿捞出来,用迷药给鸡腿狠狠揉搓一遍才放回汤里,端到姜芜跟前。 然而还是没有任何用处。 姜芜吃光鸡腿,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我吃饱了,村长爷爷,你们手艺真好。” 村长强挤出一抹笑,有些苦涩:“......谢谢。” “既然吃好了,那我们就去打扫祠堂吧。” 谢酝站起身道,“崔姑娘,烦请你带路。” 崔怜总算回神:“好,好的......” 她走在最前方,谢酝和姜芜两人跟在后头。 等他们走远了,沉默的村民们才对视一眼,看出对方眼里的惊恐:“这可该如何是好?” “别自己吓自己。” 村长深吸一口气道,“那男的是个傻的,即便没迷晕,说不定也会主动进祠堂,不用太担心。” “那那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才多大,瞧着乖,不足为惧,咱们多献祭一个人,说不定,说不定它就不会再来骚扰我们了!” 提到“它”,众人眼里不免浮现惊恐神色,纷纷闭嘴。 - 村庄不算太大,偶有几户人家亮着灯,探出头来看,又很快缩回去吹灭烛火,像是怕被什么缠上。 姜芜走在后头好奇道:“崔姐姐,你们村子里的人这么早就睡了吗?” “嗯。” 崔怜扯出抹笑道,“大家都会省着些用蜡烛。” “原来如此。” 越走,夜越凉,偶有阴风刮过,冻得人一哆嗦。 绕过小山丘,灰败的祠堂逐渐显露在三人眼前。 比起村门口,这里算得上是糟乱。 小路两旁的杂草高低不均,像是修剪了一半后因为什么事而搁置。 地上,地上还有血迹。 姜芜弯腰,蹭了蹭这地上痕迹,仰头喊他们:“崔姐姐,有人死在这里了吗?” 话落,崔怜背影蓦地一僵。 谢酝将姜芜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她的袖子道:“别乱摸乱动,脏。” 而后才蹲下去,指腹轻蹭了下那团血迹,神色微微凝重道:“确实是血,崔姑娘,这里出过人命?” “......以,以前这里有过山匪,可能是山匪的血。” “这地方确实会有山匪。” 谢酝立马神情柔和下来,认真道,“日后有我在,定不会再让山匪骚扰村庄。” 姜芜忍无可忍,狠狠踩了他一脚。 该死的傻白甜恋爱脑。 谢酝赶忙将她拎开,手中拧起术法,将鞋子上的脚印挥去,教训姜芜:“随便踩别人的脚不是个好习惯。” 姜芜:“哦。” 崔怜看了眼月色,心中一紧道:“我们进去吧。” 谢酝作势要走,姜芜又拉住他道:“哥哥,我怕黑,我们为何不能白天再来呢?” 这下压根不需要崔怜找借口,谢恋爱脑就已开口道:“今日事今日毕,我带了夜明珠。” 崔怜立刻接话:“实在是麻烦谢公子了。” 姜芜抬腿再次从谢酝的脚上踩过去:“那走吧。” 反正谢酝是元婴。 这些人再如何也翻不了天。 她只想看看,若是谢酝知道自己被绿,会露出什么表情。 想到这个,她又忍不住坏坏地弯起嘴角。 谢酝看了眼又哭又笑的姜芜。 小姑娘真是奇怪。 祠堂看起来不像是多年未修缮,更像被人为破坏过。 姜芜探头走进去,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这外头有结界! 但她没吭声,转头瞧了眼崔怜。 只见崔怜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反倒是谢酝礼让道:“崔姑娘,你先请。” 崔怜摆摆手:“我,我就不......” 她话未落,姜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转头调动灵根,将不远处树后的林生也给拽了进来,软声软气道:“崔姐姐,林哥哥,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 ——— 崔怜&林生:谢邀,并没有客气 第101章 舍己为人 反倒是谢酝摸不着头脑:“哎?林公子,你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 “不,不行!” “我们家中还有事,我们不能呆在这里。” 两人哪还顾得上跟他们周旋,眼中是深深的恐惧,拉住对方的手就要朝祠堂外冲去。 然而—— “砰!” 原本近在眼前的祠堂大门蓦地拉远,而后重重摔上。 没了光亮,整个祠堂陷入黑暗。 两人面色一白,目露绝望。 崔怜喃喃道:“完了,完了……” 谢酝总算察觉到不对,指尖并拢,凝起一团光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面两人紧牵在一起的手。 他嘴唇颤抖一下,难以置信地抬头:“你,你们……” 崔怜和林生慌忙将手放开。 崔怜嚅嗫道:“不是的,我们不是……” 姜芜观察着祠堂内的环境,闻言来了兴趣,找了块石头放到脚下,踩上去,贴在谢酝耳边发出魔鬼的低吟:“他俩好像是夫妻哎。” 谢酝:“夫,夫妻?” 谢酝有如五雷轰顶,面色俱灰地跌退一步。 姜芜继续补刀道:“他们还给我们下药,她是想骗婚!” 谢酝:“骗,骗婚?!” 他磕磕巴巴,看向姜芜:“你的意思是,我不仅此次看亲没有成功,还被有夫之妇骗了?” 姜芜点头:“对呀对呀。” 谢酝:“......” 他眼中和手中光亮一同消散。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低低的“咔擦”声,像是野兽在咀嚼。 崔怜林生二人皆是被吓了一跳。 林生一手将崔怜护在身后,慌忙后撤,试图解释:“不是这样的,谢公子,我,我们也是不得已的……” 没人理会。 姜芜从芥子袋里拿出颗夜明珠,光线瞬间照亮整个祠堂。 只见方才还沉寂的祠堂最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一尊石雕大佛。 与人齐高,盘腿而坐,咧嘴笑,神态极为逼真,唯独脸上只长着一只眼睛。 而他手中,有着点点滴滴血迹。 看起来莫名诡谲恐怖。 一只眼睛? 姜芜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一幕。 她注意到地上的骸骨,细微皱眉,伸手一把将林生扯过来:“现在还不说吗?” 林生抖若筛糠:“说,说什么?” “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将我们哄骗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姜芜质问他的同时,视线还注意着那佛像。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那佛像正死死盯着她,嘴角咧开的弧度也变得越来越深。 谢酝似是总算缓过神了,拍拍姜芜的手道:“我来吧。” 姜芜将信将疑地把林生的衣领子递给他。 下一秒,祠堂内寒霜乍现,冷气扑面,冰霜顺着林生的脚一点一点朝上攀爬。 林生只觉骨头都被冻得发疼,鬓边却生出冷汗,战战兢兢道:“你,你们不是普通的修真者?” 姜芜绕着祠堂转了一圈,除了找到几具骸骨以外,并没看到其他什么特别的。 听到这话,她叉腰,一脸骄傲:“我大师兄可是元婴,我可是金丹!” 谢酝莫名唇角上扬又压下。 崔怜和林生却面色大变。 林生脚下动弹不得,崔怜则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谢酝脚边:“谢,谢公子,啊不,两位谢大侠,我们错了,我们知错了!你们救救我们吧!” 姜芜皱眉:“我是姜大侠。” 崔怜立马改口,又梆梆磕了两个响头:“谢大侠,姜大侠!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们绝不会出此下策!求你们帮帮忙!我们村就只剩这十几口人了!” 谢酝内心明显处于激烈的斗争。 他抿唇道:“你们要找人帮忙,只管找便是,何必欺骗我的感情......” 他眼中无光,显然被伤得不轻。 姜芜则从祭桌上拿了个苹果吃,边啃边给他灌鸡汤道:“大师兄,有得才有失嘛!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的!” 崔怜:“......” 林生:“......” 这两个修仙者,怎么跟他们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好在谢酝暂存两分理智,冷漠道:“行了,你们说吧,将我们骗来此处,到底要做什么?” 他眸光一凝,看向上方的佛像,突兀伸手。 冰霜转瞬间攀上佛像全身,似要将它困在其中。 他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个怨灵级的妖祟吧?” “妖,妖祟?” 崔怜额头都被磕破了,红着眼眶站起来,“它,它是我们村的守村神,不是什么妖祟,我们年年都会供奉它,但,但是就在几天前......” “发生了什么?” “它吃了人!” 说到此处,崔怜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我阿爹给它上贡时,便被它给吃了!而且它只吃有灵根的人,灵根越多越纯粹,它越喜欢吃!每到夜里,它便会出来抓人!” “村里不少人体内都有未发育完全的杂灵根,一夜之间,都被抓走吃了个干净!” 残暴至此的妖祟不算常见。 更别说只吃有灵根之人。 谢酝神色微微凝重起来。 姜芜咬了口苹果,腮帮子鼓鼓囊囊:“那你们为何不搬走?” “搬不走!它诅咒了我们整个村子!所有人都踏不出村庄半步!只有我和阿生......” 崔怜泣声道,“那几日阿生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去镇上的医馆治病,回来后村子就少了许多人......” 她看向那佛像,恐惧和怨恨相交织:“而后它托梦给村里老人,让我们每日都要上贡一个体内有灵根的人,否则,否则它就屠了整个村。” “所以你们就把修仙者骗进来献祭给他?” 姜芜掀了掀唇,“你们还挺舍己为人嘛。” 最后几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崔怜林生两人面上登时青一阵白一阵。 林生垂着头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离开村子,如若我们献祭自己,整个村子,就真完了......等这事结束后,我,我们愿意偿命!” 他试图下跪,但腿还被冻着。 只得哀求地看向两人道:“只求二位能救救我们村里人,我们村子里有不少孩子,他们都是无辜的!” 第102章 秘境 就一眨眼没顾上的功夫,那佛像不知何时离得更近,姜芜一转头,几乎和他鼻尖对鼻尖。 她霎时浑身冒出鸡皮疙瘩,调动体内所有灵根汇聚在拳头上,低声道:“五行诀!” “砰!” 一拳砸在佛像面中。 佛像深深凹陷进去一个口子。 甚至有碎石块崩裂,散落在地。 姜芜心下骇然,蓦地后撤,谢酝也反应极快,直接将她拎到身后藏好,身前凝出万千冰锥,狠狠朝着石像砸去。 只听天崩地裂的一声轰鸣。 石像笑容凝固在嘴角,下一刹那,四分五裂,最后直接化为灰烬。 姜芜:“哇。” 她方才用尽全力,才不过让这妖祟受了点小伤。 大师兄轻飘飘一击,就将他给弄死了。 好强。 如果不是恋爱脑就好了。 她跑上前,蹲在那堆灰烬前,拿着小树枝翻了翻。 可惜。 没有妖丹。 她摇摇头,正要站起身,脚踝蓦地被抓住。 她低头,瞧见一只细长惨白的手从祭桌下伸出来,指骨嶙峋,像是锁链一般将她抓得生疼。 与此同时,崔怜惊恐道:“还没结束!门打不开!还有,那,那是什么?” 两人抬头望去。 只见方才佛像所在的佛龛,一个暗红色的旋涡正逐渐显现。 谢酝惊愕道:“竟是秘境!” 姜芜挣扎了下:“大师兄,有人摸我腿。” 谢酝眸色凝重:“秘境要么是天地自然崩塌所致,要么是修真界先祖陨落形成,亦或者是足够强大的妖祟所化,这里的秘境,若是没猜错,应是第三种。” 姜芜:“......” 谁问了? 眼看着那手收得越来越紧,姜芜只得拿着匕首扎了它两下。 它吃痛地颤抖了下,被扎的地方喷出暗红色的血,缠得却越来越紧。 姜芜眼睛登时一亮,又快速多扎了几个口。 谢酝注意到的时候,那手已经被扎成了一个人工喷泉。 正源源不断朝外喷着血。 他稍稍震惊:“小师妹,这是?”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将匕首收回芥子袋里,软声软气:“大师兄,它抓得我好疼。” 目睹全过程的崔怜和林生两人默默后撤,看姜芜的眼神比看那佛龛还要惊恐百倍。 谢酝却是眉头心疼地一皱,快速掀开祭台上的布。 底下空无一人,唯有一截极长极长的胳膊从佛龛下方钻出,被扎成筛子了仍紧攥着姜芜的脚踝不放。 谢酝随手在姜芜身上落下一个结界,道:“别怕,不会伤着你。” 冰霜化成刀刃,狠狠朝着胳膊剁去。 “噗呲——” 皮肉开裂,血狂喷不止。 偏偏骨头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要断裂的意思。 这下两人神色都稍稍有些凝重。 一个元婴手中刀刃,那可是能破山河毁城楼的。 眼下虽有所收敛,却也不至于砍不断一条妖祟的胳膊。 与此同时,那胳膊上的伤口似是在逐渐愈合,变得完好无损。 姜芜尝试着抬腿走了走,那胳膊也跟着伸长,似乎并没有禁锢住她的意思。 “小师妹。” 谢酝没忍住笑出声,“它怎么跟拴狗一样。” 姜芜:“......大师兄。” 谢酝:“啊?” 姜芜:“你是不是不太行呀,连这个都弄不断,你真的是元婴吗?” 谢酝:“.......”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看样子我们不得不进秘境瞧一瞧了,不论如何,都不能让这种危险留在此处。” 他说罢,又道:“阿芜,秘境中危险不定,你要不留在此处?” “不要。” 姜芜绷着脸爬上祭台,“我也要进去。” 小姑娘二话不说朝里冲。 谢酝哎了一声跟上去,想到什么又回头,看向瑟瑟发抖的两人:“你们就在此处待着。” 踏入秘境瞬间,天旋地转。 眼前突兀一明,竟是身处街道,远处高宅大院外,大红灯笼高高悬挂。 门外宾客锦衣华服,车马喧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瞧着,像是成亲。 姜芜看到这一幕就觉两眼一黑。 先前有个逼着她坐花轿的哭嫁娘就已经够糟心了,现在又冒出来个这样的秘境。 谢酝来迟一步,见她这样还以为她气着,忙俯身哄她:“小师妹,此次是师兄不好,师兄没有说你像狗的意思,师兄的意思是,这手有点像狗链。” 姜芜面无表情地捂住他的嘴:“好了大师兄,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 小姑娘还真不好哄。 谢酝思索道:“那这样,我攒了些彩礼,原先是拿来娶媳妇用的,先给你花,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话刚落,方才还气鼓鼓的姜芜立马朝他摊手:“要。” 谢酝失笑,从芥子袋里将灵石都拿出来,放到她掌心:“好,都给阿芜。” 姜芜毫不客气地全收入囊中,末了觉得不太好,又道:“等大师兄看亲成功,阿芜再还给大师兄。” “不用,你大师兄来钱快。” “......?” “不是,你这什么眼神?我到底是个元婴,我不做那些的......” 姜芜点点头:“大师兄得为未来的嫂嫂守身如玉。” 谢酝:“......” 这小丫头,怎么说话总怪怪的呢? 两人正说着,攥着姜芜脚踝的手突然收紧,骚动起来,试图将她往大院的方向扯。 姜芜细微皱了下眉,趁着谢酝不注意,拿出匕首又狠狠扎了它一下。 血“噗呲”喷出来,将她本就脏兮兮的裙摆染上颜色。 谢酝回神一愣:“哎?” 姜芜背身藏起匕首:“它自己炸了,跟我没关系。” 手:“......” 谢酝没多想,低声道,“走,我们进去看看。” 那胳膊就是从宅院中伸出来的。 想必制造秘境的妖祟就在其中。 两人正朝前走了几步,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阿芜!” 只见不远处,几个小厮模样的人鬼鬼祟祟朝这边跑来。 离近了才瞧清他们模样。 姜芜惊讶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第103章 忘了揍你了 身上佩剑全都收起,怀里还各抱着几个贴着“喜”字的木盒。 瞧着有些滑稽。 姜芜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西邱道长好像说过,让她等林叶林树醒了,就带他们回宗门的来着。 结果被大师兄一打岔,压根全忘了。 几人瞧见谢酝,皆是乖乖拱手:“谢师兄。” 其实都是平辈,年纪差不了多少。 谁让谢酝实在天赋过于逆天,修为高于他们太多。 就是再给他们五六十年,也未必到得了这个境界。 谢酝温和回礼,问:“你们为何在此处?” 四人当即有些愤懑,没好气道:“还不都怪青玄宗那几个人!” “我们原先醒来,准备启程回宗,谁料遇上宋桉他们,说山下有几户人家深受妖祟侵害,我们身为修真者,自然不能见死不救!谁知喝了两碗茶,醒来就瞧见个独眼佛像。” “宋桉他们几个还躲躲藏藏,差点害林叶师兄被佛像给捉住!” 姜芜敏锐地抓住其中重点:“独眼佛像?” 江白点头道:“对呀,我们好不容易弄死那佛像,醒来就在这鬼地方了!” 闻言,姜芜和谢酝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稍稍凝重。 原先只以为是凑巧遇到了秘境。 看样子这妖祟,不止开了一处通道,而且若是没猜错的话,外头遇到的独眼佛像,乃是秘境的守护者。 守护者就如此残暴且难缠,那这秘境中央的妖祟,只会更强! 谢酝想到那佛龛外的尸骨,细微皱眉。 也不知在他们之前,已经有多少修仙者遇难了。 而他身侧的姜芜垂着头,眼底隐隐约约有兴奋浮现。 妖祟。 好久没见到强大的妖祟了。 她的招妖心诀正愁没法升级变强。 这人头,无论如何都得是她的! 几人瞧见姜芜这模样,还以为她是害怕,轻声劝道:“没事的阿芜,你应该是第一次来秘境吧?只要能找到秘境之眼,或是杀了妖祟,就可以出去的,而且有大师兄在,肯定没事的!” “不对,没有这么简单。” 谢酝却是眸光一凝,凛冽杀意,身上寒气乍然涌出,猛地抬头望向上空。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一只巨大的墨色眼球。 直勾勾盯来时,压迫感极重。 江白林树几人甚至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喷出两口血。 姜芜脑中钝痛,零零碎碎的片段闪现,她一把抓住谢酝衣角道:“大师兄,他在引开你!他,他是青瞳大圣!我在裂缝里见过他,你要小心!” “我知道。” 听到青瞳大圣这一名讳,谢酝身上寒意更烈。 这秘境到底是什么背景! 竟能让青瞳大圣坐镇! 而且还要设计引开他这唯一一个元婴。 他抿了抿唇,视线落在姜芜脚踝上,低声道,“小六,他可能是冲你来的,我会尽量拖住他!你们不要硬来,找到秘境之眼尽快离开!” “好。” 谢酝语罢,化作一道淡蓝色仙光,朝着那眼球冲去。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气旋碰撞,秘境颠簸,好半晌才恢复平静。 姜芜也有些头晕目眩,晃了晃脑袋,转头瞧见江白等人一脸迷茫地跪在她跟前。 “哎?我们怎么跪下了?” “我怎么还吐血了?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嘶——大师兄呢?” 姜芜张口胡说八道:“大师兄被妖怪抓走啦。” “……啊?” 姜芜拍拍池栎肩膀:“如果我们再不想办法找到秘境之眼,我们也死定了。” 这下没人再敢磨蹭。 林叶从怀中拿出一套小厮衣服道:“我们刚才本想翻墙进去,但他这高墙之外都设有结界,其他小门也都有人把守,用了许多办法都没能进去,这不,我们正好弄了几套小厮的衣服,可以混进去。” 他拿着给姜芜比划了一下道:“不过好像给你太大了点。” 姜芜没接衣服,神识探出,细细探查了下宅院外守着的小厮和来往宾客。 小厮宾客都是些妖祟。 都在化形期以上,以她的招妖心诀,最多只能控制几个。 照此看来,即便换上衣裳,怕是也很难混进去。 她正要说些什么,远处传来几声哄笑。 “果然,什么人就配穿什么衣裳!” “你们即便是在秘境里,也只能当个小厮奴仆呀!” “就这点眼界,难怪,一个连四大宗门都攀不上,两个外门弟子,还有个废物……” 只见青玄宗几人换上代表宾客身份的锦衣华服,正不屑又傲气地看向这边。 宋桉原先似是没打算接嘴,只在看见姜芜后勾了勾唇道:“这不还有一个被赶出昭华宗的吗?” 他话刚落,姜芜手中凝起火球毫不留情地扔了过去:“在登仙台上,光顾着揍姜轻,忘了揍你了。” 谁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发难,青玄宗几人慌忙逃窜,堪堪躲过,衣角都被烫出几个洞。 其中一青玄宗弟子跳脚道:“你,你实在是太不讲理了!你以为我青玄宗是好欺负的吗!?” 他说着就要拔剑,被宋桉拦下。 宋桉冷冷瞪了姜芜一眼,低声道:“好了,别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力气。” 他们几人瞧着面色也有些憔悴。 显然刚刚那个眼球的出现,对他们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除他们以外,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人朝这边走来。 穿着不算合身的衣裳。 或是小厮,或是宾客,甚至还有拉着车的马夫。 其中混杂着不少眼熟的。 很显然,全是被扯进秘境的修真者,而且年纪都不大。 宋桉理了理袖袍,淡声道:“好了,我们进去吧,某些人现在猖狂猖狂,若是找不到秘境之眼,怕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一行人首当其冲,朝着热闹大门走去。 他们步伐镇定,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很轻易就融入宾客之中。 不少人屏息凝神,想看看他们是否能成功入内。 待到迎宾管家跟前,宋桉十拿九稳地朝人一拱手,甚至拿出了个玉佩:“恭喜恭喜,这是贺礼。” 他交到管家手中,正要踏过门槛。 身侧管家忽地笑容骤凝,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第104章 少夫人 这管家修为不低,宋桉被掐得面色青紫,立刻就要拔剑。 但他旋即想到点什么,硬生生忍了下来,到底是没敢暴露身份,挣扎道,“喜帖,喜帖不小心被我弄丢了,还请您通融一下!” 他话落,方才门口喧闹不止的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 护卫小厮,以及来来往往宾客都停住脚步。 而后他们突兀转头,一双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紧盯着宋桉一行人。 直到这时,几人才发觉自己背后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是被一群化为人形的妖祟围在其中。 稍有不慎,就会被撕成碎片。 时间空间仿佛凝固。 就连原先试图混入其中的其他弟子也下意识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止,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刚刚的动作,生怕被牵连。 姜芜朝着身后几人细微摇了下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粘腻的视线在宋桉身上来回扫过。 像是接收到什么信号一样,突然松手,表情三百六十度大转变,露出个和善的微笑,一旁的小厮宾客等人也跟着恢复笑容,互相寒暄。 这一幕,看着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管家拍拍宋桉的肩膀,客客气气道:“弄丢了就弄丢了吧,来者是客!快,往里面请!” 宋桉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有些摸不清他们的意思。 小厮却已迎上来,热情道:“小姐公子们随我来!” 与此同时,管家一撩外袍,快几步走至大街上,朝着紧张的众人皆是一拱手:“今日是我家少爷大喜的日子,若诸位不嫌弃,都可来府中喝杯喜酒!只是诸位都须得留下些贺礼!为我家少爷添添喜气!” 态度突然转变,必然有蹊跷。 谁都没敢当这个出头鸟。 反倒是已经踏入门槛的青玄宗等人面色一变,谨慎道:“贺礼?什么贺礼?” 管家笑道:“贺礼的事情不着急,等入府吃完喜宴再给也不迟,都快请进吧!” 这贺礼定然有点问题。 但也找不到其他入府的办法。 宋桉一咬牙道:“走,我们进去。” 只要尽早找到秘境之眼,还管他什么贺礼不贺礼的。 其余修仙者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犹豫过后,都跟着入府。 江白道:“我们也进去吧。” “好。” 池栎扯了下身上不合身的衣服,嘀咕道,“早知道就不换了。” 唯有姜芜没动。 林树转头问她:“怎么了六师姐?” “你们……” 姜芜迟疑了下,低头看向脚踝处紧紧抓着她的枯瘦手掌,阴森森道,“你们看不见我脚上的东西吗?” 几人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池栎嗷一声躲到林叶身后,牙齿打颤:“什么东西?哪有东西?你别吓我!” 江白哆嗦道:“阿芜,你是不是看错了?” 他们低头看去,分明就什么都没有。 奇怪。 方才大师兄都能看见。 难不成还有修为限制? 姜芜皱巴皱巴眉头:“你们真是我带过最不勤奋的一届弟子。” 池栎:“?” 江白:“??” 林叶林树:“???” 大部分修仙者都已入内,门口来往宾客也已入府,外头只剩下他们五个。 偏偏管家还领着一队小厮丫鬟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眼神直溜溜望着他们。 看样子不进去也不行了。 姜芜瞧着那门上的大红喜字,有种一旦踏进去,就会被瓮中捉鳖的感觉。 但那只鳖是谁,还未可知。 - 府内喜气更盛,垂花门遍布红绸锦色,绕院而成的游廊外坠满大红锦布,房檐下彩球红艳,四处红烛高照灯火通明。 瞧着应是喜气的。 偏偏暮色低垂,身侧管家佣人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脚下空落落,压根没有影子。 就是再热闹再喜庆,众人也笑不出来。 绕过游廊小院,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有个黑袍弟子耐不住性子,对身侧小厮道:“我要去下茅房,你们不用跟着我。” 他说罢,一转头,管家紧贴着他的脸,阴恻恻道:“我陪您去。” 黑袍弟子吓得浑身汗毛竖起,立刻摆手:“不去了,我不去了。” 走了足足半炷香时间,才到一处宽阔院落内。 此处更为喜气洋洋,大红锦缎铺满地,数十桌菜肴丰盛可口。 桌子中央还撒了些红枣花生桂圆。 管家笑眯眯地将众人引至桌边坐下道:“先吃席吧!不用客气。” 一众修仙者面面相觑。 妖祟的东西,这谁敢吃? 下一秒,耳边传来惊叹声:“哇!这个汤特别鲜!你尝尝!” “真的哎,这个猪蹄炖得特别软烂!” “你少吃点米饭行不行?谁吃席吃这么多饭啊!” “……”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最中央那一桌,姜芜正捧着一碗汤眼睛亮亮,池栎努力给自己添饭。 旁边江白几人本没有吃饭的意思,被她带动,也跟着吃起来。 毕竟民以食为天。 谁也不知道会被困在此处多少天。 万一这是最后一顿呢。 众人沉默:“……” 这是能吃饭的扬合吗? 这对吗? 隔壁桌的宋桉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一群蠢货,在秘境中,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静清醒,别害死我们。” 姜芜立马举手:“来人来人。” 管家立马领着两个小厮到她跟前,眼底竟有些讨好意味:“怎么了?” “他。” 姜芜二话不说指向宋桉,“他说你们的饭难吃。” 宋桉:“……?” 他什么时候说了!! 姜芜想了下,又补充道:“他还说你们的宴席特别差,你们的新郎官特别丑!” 管家脸色霎时阴沉。 宋桉恼怒心慌:“你别听她胡说!她满口胡话!” 姜芜一拍桌子,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宋桉行的端坐的正!从不胡说八道!” 宋桉震惊:“你管谁叫宋桉呢!我才是宋桉!” “够了!” 管家怒瞪他一眼,打断道,“你若再敢对我们家少夫人不敬!就滚出去!我们高家不欢迎你!” 姜芜正得意洋洋,蓦地顿住。 等等。 少夫人? 谁? 第105章 威风 管家露出个谄媚的笑,摩搓着双手,卑躬屈膝朝着姜芜弯腰,“少夫人,时辰不早,该拜堂成亲了!” 姜芜:“……” 她后退半步,看了看满桌佳肴,又看看管家,犹豫道:“我就喝了两碗汤,至,至于吗?” 她话落,还在努力吃饭的池栎默默将筷子放下。 他压低声音问身侧紧紧按住剑的江白:“糟了,我吃得比阿芜还多,他们不会也让我嫁人吧?我修的可是无情道。” 江白:“……你多虑了。” 其余人也被这称呼一惊,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看向姜芜。 在秘境当中,被妖祟选中,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少夫人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管家笑眯眯道,“这些本就是为您准备的,您若还有其他需要,也可以尽情吩咐我们。” “不过……” 他顿了下,又阴森森道,“吉时已到,少夫人还是先签婚书,好去换吉服!” 他话落,几个穿着大红褂袄头扎双髻的小童嬉笑打闹着上前,怀里揣着本婚书,有模有样朝姜芜弯腰,高高把婚书举过头顶。 另一边有人送上笔墨。 宾客们笑闹道:“快签吧!” “新娘子别害羞!” “误了吉时,那可就不好啦!” 姜芜被围在叽叽喳喳人堆里,凭空起了一身冷汗。 这群妖祟,装人未免装得也太像了点吧! 特别是那个管家,相较于单绵似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数量如此之多。 这里的修仙者,看样子没一个是他们的对手。 她抿了抿唇,接过笔墨,看了眼宋桉。 宋桉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就见她大手一挥,在新娘处落下两字“宋桉”两字。 宋桉的角度恰好能瞧见,他蓦地拔剑起身,恼羞成怒:“你,你是不是疯了!我才是……” 他话未落,姜芜快速打断:“来人!把他的嘴给我捂上!” 几个小厮护卫鱼贯而入,二话不说把宋桉按倒在桌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同桌几个青玄宗弟子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公子受此凌辱,愤愤起身:“你们别被她骗了,这婚书上的名字根本就不是……” 下一秒,姜芜招招手,小厮便干脆利落冲上前,一个不落将青玄宗几人全捂住嘴按在桌上。 姜芜一双杏眼登时亮起。 哇。 给妖祟当少夫人还能这么玩。 她扫过周遭修士。 他们原先还想着看看热闹,猛然对上姜芜视线,不约而同跟鹌鹑似地低下头,生怕选中。 唯有方才那个黑袍修士“砰”地拍桌而起,正义凛然道:“同为修仙者,你怎可与妖祟狼狈为奸!如此对待他们,你就不怕遭报应吗!我绝不容你这种败类为非作歹!” 姜芜正愁找不到人玩,闻言眉眼弯弯,转头问管家:“这府上大小事宜,是否都由我说了算?” 管家恭恭敬敬点头:“自然由少夫人说了算。” “那好。” 姜芜指向黑袍修士,“他跟我一块拜堂,我要纳他为妾。” 黑袍修士如遭雷劈:“你,你敢!” 管家犹豫了下,道:“这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你家少爷娶一个也是娶,娶两个也是娶。” 姜芜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还有他们......” 她指向挣扎的宋桉几人:“这个给我当陪嫁小厮,这个给我当洗脚婢,这个给我当......当奴隶。” 宋桉咬牙切齿地强硬挤出几个字:“你敢!” 姜芜脑中检阅了下曾经看过的霸总台词,笑嘻嘻道:“有什么不敢的,你这样在我面前找存在感,不就是想让我多看你一眼吗?” 意思完全被曲解,宋桉喉中腥甜,感觉自己快被气吐血了。 姜芜却还不满意,道:“穿这么多,装什么呢,你把他们带下去,换身薄一些的衣裳。” 管家更加犹豫:“少夫人,吉时要误了......” 姜芜脚踝上的那只手也莫名收紧,似在催促。 看样子,这只手,就是那个“少爷”的。 姜芜脑中大概有了猜测,心稍稍落定些,没那么慌张了。 她左脚踩右脚,狠狠给那手腕来了一下。 手腕一哆嗦,松开些许。 她抬头忽悠道:“婚书我已经签了,不如让你家少爷自己过来跟我拜堂。” 管家为难道:“您,您得去接少爷才行,先洞房!再拜堂!” 几个双髻小童闻言咯咯笑起来,围着姜芜又唱又跳:“先洞房!再拜堂!先洞房!再拜堂!” 黑袍修士噗呲笑出声:“啧啧,让你跟着妖祟为非作歹!现在好了吧!我劝你乖乖听话,乖乖去伺候那妖怪,别惹恼他们,千万害了我们所有人!” 人群中三三两两有人发笑。 身后江白等人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试图把姜芜护在身后。 林树低声道:“六师姐,看样子他们的目标是你,待会儿我们缠住他,你先走。” “没事。” 姜芜精准地锁定那黑袍修士,一抬手,指向他面中道,“洞房可以,他是小妾,他先洞房,我再去。” 黑袍修士嘴角笑意戛然而止。 姜芜看向管家,长叹一口气:“你不知道,我们那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正房要让小妾,他若不跟夫君圆房,我便没法去见夫君。” 她唉声叹气道:“你也不想你家少爷一晚上都没法拜堂吧?” 管家面露不解,下一秒,所有妖祟神色放空,双目发直。 姜芜这次没再被吓到。 这种情况,多半是他们在征求那位“少爷”的意见。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众妖祟又恢复自然,管家招了招手道:“来人!送这位姨娘入洞房!” 几个小童立马朝黑袍修士跑去,抱着他的胳膊大腿咯咯笑:“入洞房!入洞房!” 黑袍修士原先还想挣扎,手中长剑不知被哪个小童抽走。 他被缠得脱身不得,惊恐道:“我是男的!我是男的!” 然而没人听他说什么,嘴边长着黑痣,不辨男女的媚人扭着腰肢在前面引路。 嚎叫声很快消失在大院尽头。 这下所有修士彻底闭上嘴,没人再敢嘲笑姜芜。 就连青玄宗一行人都偃旗息鼓。 唯有池栎又猛干了两碗饭,打了个嗝道:“当少夫人这么威风?我也嫁我也嫁!” 第106章 吉时已到 片刻,她道:“这几位是我......闺中好友。” 江白等人:“??” 她轻咳一声,又开口:“他们旧时生活困苦,从未来过这么大的宅院,你遣人带他们四处逛逛,也好叫他们长长世面。” 这回他们立马反应过来。 姜芜应是在给他们创造机会,好让他们找找秘境之眼在哪里。 其余修士听到此话也蠢蠢欲动,后悔刚刚没多巴结巴结这位“少夫人”。 管家一听,觉得合理,招来一个小侍女道:“带各位公子去庭院逛逛,定要在吉时之前回来。” “是。” 只有池栎磨磨蹭蹭地走到管家身边,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刚吃了四碗饭。” 管家:“?” 池栎:“听不懂吗?我说我吃了四碗饭,我也可以给你们当少夫人......” 他话未落,被林叶一把拽走。 其余修士也没忍住活动起来,悄咪咪走到守在大院门口的侍女小厮面前,指指姜芜似在说什么,试图出去。 虽然知道被利用,但这回姜芜并未阻止。 这宅院太大了,只靠江白他们找到秘境之眼不太可能。 在扬之人,并非竞争关系,多一个人找到,就能多一份机会离开此处。 只是每个人出去前,那些小厮侍从都在强调,一定要在吉时之前回来。 而喜台上的蜡烛燃尽之时,也就是吉时。 姜芜瞧着那小半截蜡烛,意识到时间不早,站起身道:“带我去换喜服吧。” 守在她身侧的管家几人登时眼睛亮起,忙不迭开口:“少夫人,您这边请。” 浩浩荡荡一群人围着她朝后院走去。 路过一处最亮堂的院落时,她脚步一顿,疑惑问:“这就是你们少爷的住处?洞房?” 没人回应。 姜芜转头一瞧,只见他们一个个都弯腰低头,身子细微颤栗,面色惊恐。 看样子,这院落的主人,威慑力极强。 姜芜默默记住方位,正往前走,就听那院落中传出一浪接着一浪的惨叫声。 细微辨明,应该是刚刚的黑袍修士。 姜芜心底咯噔一下。 糟了。 这秘境的主人,该不会是个玩艾斯爱慕的变态吧? 她拍拍自己胸口宽慰自己一番,才捂住耳朵,耳不听为净地跟着他们进了不远处的另一个院子。 院中悬挂着暗红色喜服,其上刺绣精致,金冠玉钗坠满华贵流苏。 看样子这些妖祟为了此次婚礼还费了不少心思。 管家吩咐道:“将喜服拿进屋里去,伺候少夫人穿上。” 两个小丫鬟立马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喜服抱在怀中,引着姜芜入厢房。 门关上瞬间,两人倏然一颤,眼中闪过剧烈挣扎。 很快,两人挣扎失败,不受控制地转向姜芜,口中吐出妖丹,乖乖递上。 姜芜毫不客气地收下,招妖心诀中怨灵一栏闪了闪,颜色并未过多变幻。 她干脆利落地问:“你家少爷是什么妖?” 两个小丫鬟眨了眨眼,摇摇头。 姜芜皱眉,又问:“府中可有什么地方是你家少爷绝对不让人进去的?” 两个小丫鬟又摇摇头。 姜芜:“......算了,你们去换两个人进来,不要管家。” 两人已被死死捏住妖丹,姜芜不怕她们乱来。 但那个管家修为明显极高,绝不是她用招妖心诀控制得了的。 很快,两个小厮进屋。 姜芜重复刚才的动作,收下妖丹。 可惜两人仍是一问三不知。 姜芜顿了下,悟了。 只要她不停喊人进来。 这秘境里的妖祟迟早都会变成她的人。 门外管家看着来来回回进屋的小厮丫鬟侍卫,眼里闪过一抹罕见的迷茫。 怎么进去之后再出来...... 他们的眼神看起来清澈不少呢? 终于,他忍不住出声制止:“少夫人,这喜服真有这么难穿吗?” 姜芜瞧着招妖心诀上怨妖一栏颜色变幻,心满意足道:“还行还行,我马上出来。” 她随手套上喜服,想了下,又从芥子袋里拿出匕首,往脚踝上的胳膊扎了几下,扎到它噗呲冒血,才转身出去。 再次路过方才的院落时,惨叫声已停歇。 管家脸色一变:“快!吉时马上就要到了!快些走!” 他匆匆在前方带路,却觉身后悄无声息。 一转头,就见丫鬟小厮们正乖乖巧巧围在姜芜旁边,走出了逛街游园的气势。 管家:“......?”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皱紧眉头,出声催促:“快点!若是惹怒了少爷,你们可都没有好下扬!” 还是没人动弹。 姜芜轻咳一声,道:“好了,快点走吧。” 丫鬟小厮们这才呼啦啦快步跟上。 管家:“.......” 哎? 有点怪怪的。 不对劲。 再看看。 院中,大多修士都已回来。 只是他们面上不掩失望,想来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被专人看守,压根找不到秘境之眼。 唯有江白一桌凑在一起叽里呱啦:“你们说阿芜穿喜服是什么样子?” “阿芜一个人跟着他们,该不会出事吧?” “不知道......” 正说着,小径上传来骚动。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去。 只见众妖拱月,一道大红色身影被簇拥着走来。 姜芜穿着艳丽,只是半边袖子耷拉,胳膊从衣领中穿出,另一边裙摆塞进腰封,凤冠歪歪扭扭戴在头上。 看着莫名有点像山大王。 众人又默默将头转回去。 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不过很快,另一条小径上再次传来骚动。 众人被吸引去注意力,而后纷纷愣住。 只见青玄宗一行人,全换上了轻薄如纱的粉色衣裙,头发梳成双平髻,柔顺地搭在肩头。 一个个面色爆红,为首的宋桉更是屈辱地咬紧牙齿,死死盯着姜芜,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要知道他们可是四大宗门中人。 修仙者最讲求什么? 不过是名声气节。 这一遭,算是把他们的名声毁尽了! 不少修士明明心焦得紧,还是忍不住想笑。 姜芜招招手:“都愣着干什么,过来给我捏捏肩。” “还有你,你也别闲着,给我倒杯水。” “看什么看,给我跳支舞。” 第107章 贺礼 宋桉低着头,附在姜芜耳边,清亮嗓音压着怒意:“姜芜,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知道啦知道啦。” 姜芜点点脑袋,“没吃饭吗,再使点劲。” 小姑娘摆明了要在这么多人前羞辱他,宋桉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偏又忌惮旁边虎视眈眈的管家等人。 林叶林树正巧回来,瞧见这一幕别提有多痛快了。 全宗上下,明面上不说,暗地里最憎恶的人就是宋桉这个叛徒。 林树冷嗤出声:“没想到青玄宗大名鼎鼎的大公子,如今也只有给阿芜捏腿捶肩的份。” 宋桉手背上青筋凸起,深深吸了一口气,没跟他们呛声。 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压根不敢去招惹他们。 生怕下一个当小妾的就是自己。 突然,一阵寒风刮过,喜台上红烛骤然熄灭。 只余一摊烛泪晃荡。 众人心中咯噔一下。 来了。 “吉时已到——” 尖细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两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媒人一板一眼走至门口,直勾勾的视线盯着姜芜。 几个修士似是想出手帮忙,但权衡之下,只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毕竟妖祟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像这样的秘境,他们也是头一次进入。 若是轻举妄动,只会一同被牵连。 宋桉恶劣笑道:“方才不是挺能耐的吗?我看你这下怎么逃。” 姜芜还未来得及开口,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唇角。 只听其中一个媚人尖声道:“收贺礼!庆新婚!” 数十个小厮侍女从外头涌入,围住了在扬除姜芜以外的每一个人。 他们皆面色极白,手中拿着尖利菜刀,眼中闪烁着贪婪光芒。 众修士再也隐藏不住,当即拔剑,刀刃相向。 但很显然,双方数量不相符,修为也不相符。 打起来只有死路一条。 池栎抖个不停,磕磕巴巴问:“你,你们要什么贺礼?我有灵石,有法器,有玉佩,都,都给你们!” 他说着就要往外掏,被跟前丫鬟一把掀翻。 媒人掐着嗓子尖声道:“咯咯咯,拿你们身上的部位来当贺礼!” 部,部位? 众人脸色瞬间难看透顶。 部位? 谁舍得将身上的部位当贺礼送给妖祟。 但不给吧—— 看这媒人的脸色,怕是没活路。 一众人上上下下将对方打量了个遍,还是姜芜置身事外,提醒道:“头发吧?以后还能长。” 宋桉冷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妥!” 姜芜皱眉:“你有父母吗你?孤儿。” 宋桉:“......” 虽然他确实没有亲生父母。 但...... 骂得也太脏了点吧? 其余修士倒是没在乎这么多,二话不说将头发扯了几根下来,屏息凝神地递给丫鬟,生怕被退回。 侍女只是看了一眼,收下。 见此情况,众人纷纷效仿。 林树笑道:“早说这么简单啊,我还以为要断手断脚的。” 江白甚至来不及捂他的嘴,就见媒婆尖笑道:“太少了!太少了!全都要!” 她话落瞬间,丫鬟小厮举着菜刀扑上前,将一众修士按倒在地。 现扬发出一浪皆一浪的哭嚎声:“不要!啊啊啊!我的头发!” “别剃了别剃了! “救命啊!救我!我这还怎么见人呐!” 宛如杀猪扬。 姜芜睁圆眼睛,默默撤后几步退出战扬,突然庆幸自己被这秘境的主人盯上。 半炷香后,丫鬟小厮心满意足地端着一盘盘青丝离开。 姜芜看着数十个光头,努力压下嘴角。 她走到面如死灰的江白几人跟前,试图宽慰:“头,噗,头发还能长哈哈哈,至,至少噗,性命无忧哈哈哈哈哈哈,看开点吧哈哈哈哈哈,不是,我真没笑,我天生微笑唇......” 无数嫉妒目光落在她头上。 好浓密,好想要。 呜呜。 连蹦跶不停的青玄宗几人此刻都默默回到座位旁,捂住脸,不想说话。 池栎哇一声哭出来:“这我还怎么嫁人!?” 江白正试图用外袍缠住脑袋,瞥他一眼:“你不是无情道吗?” “无情道也要头发啊!” 姜芜晃晃手:“哎呀哎呀没事哒,你们要是想头发了的话,可以看看我的呀。” 院子里唉声叹气已完完全全盖过了恐惧。 众人求生欲肉眼可见地降低。 死是没死。 怎么有点不想活了呢...... 那小姑娘好欠...... 好想把她的头发都拔下来。 随着头发的离开,媒人声音再次响起:“吉时到!入洞房!” 姜芜撩头发的动作一顿。 来了。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丫鬟小厮齐刷刷地围上来,管家恭敬却不容拒绝道:“少夫人,这边请。” 江白担忧道:“阿芜......” 他似是想上前,被林叶拉住。 林叶低声道:“如今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找到秘境之眼,才能带六师姐一起走。” 池栎点头:“没错没错。” 他话落,三人视线齐齐聚在他脸上。 池栎:“......你们想干嘛?” 林树温声道:“池少侠,我有一计。” 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池栎震惊:“你,你们居然想让我装傻?” 江白宽慰他:“你不用装,你正常表现就行。” 池栎:“......” 他义愤填膺,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我把你们当朋友!你们把我当傻子!” 旁边小厮立即被吸引过来,双目空洞,直勾勾盯着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林叶立刻扯着池栎上前解释:“你不知道,这位可是你们新娘子的亲弟弟!也就是你们少爷的小舅子,他这里不太好。” 林叶说着,点了点脑袋。 小厮狐疑道:“方才不还说,你们是新娘的闺中好友吗?” “是啊,我们平日里觉得她弟弟痴傻可怜,便带着他一起玩。” 小厮闻言朝池栎看去。 池栎迫于压力,抬头挺胸张嘴,嘿嘿傻笑。 小厮立马信了。 林叶又道:“他没怎么见过世面,我们带他再出去逛逛,等新郎新娘洞房完立刻回来。” 他怕小厮不同意,补充一句:“新娘最疼她这个弟弟,要是被她发现你们苛待他,她一定会生气,你们少爷一样不会放过你们!” 第108章 洞房 他犹豫着,转头瞧见池栎还在嘿嘿傻笑,脑子迟钝地转了转。 主人的命令里说,在入洞房之前,绝对要服从少夫人安排,绝对要让少夫人高兴,绝不能让少夫人逃跑。 既然是少夫人的弟弟,应该不能怠慢才是。 他如此想着,手中变幻出一个快燃尽的烛台,递给几人,弯腰道:“还请几位在烛火熄灭前回来,否则……” 他阴恻恻地弯了下唇角,脸上闪过一抹垂涎:“否则,谁都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看样子这红烛是保命用的。 几人当即应下,拿着烛台争分夺秒往外冲。 宋桉咬咬牙,领着青玄宗一众屈辱地站起身,对小厮道:“我,我们是新娘的陪嫁丫鬟,也给我们一盏红烛,让我们熟悉熟悉环境,日后好伺,伺候少夫人……” 第一次出去时有小厮丫鬟跟着,什么都没找到,甚至连院落布局都没摸清就立马回来了。 若是再在这里坐以待毙,等拜堂过后,说不准都得成为妖祟的盘中餐。 小厮一听有理,也给了红烛,将人放出去。 其余人见状,再次依样画葫芦:“我是新娘妹妹,我有心疾。” “我是新娘远房表哥,我身患绝症。” “我是新娘堂姑的二叔的表妹的儿子的侄女的弟弟,我有肺痨。” “还有我,我是新娘的孙子......” 没消片刻,院子里空落落。 一众妖祟抹了把汗,暗自嘀咕。 这新娘亲戚还真不少哈。 而且都有病。 - 另一边,姜芜对自己莫名其妙多了这么多亲戚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被迫朝“少爷”别院走去,前面是两个纸片似的媒人,后面管家和一队小厮丫鬟。 无处遁逃。 等到了主院跟前,一道身影正巧被丢出来。 里头传来不辨男女嗡声嗡气的烦躁声音:“不是新娘!不是新娘!讨厌!讨厌!” 姜芜定睛一看,被丢出来的人正是黑袍修士。 他双目惊恐,双颊凹陷,似被吸干精气,一动也不敢动。 管家道:“来人,把姨娘带下去休息。” 两个丫鬟冲上去扶他,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爬起来撒腿就跑。 速度之快,连妖祟都反应不过来。 姜芜心猛地一沉。 这里头的“少爷”是有多恐怖,居然把人逼成这样。 她认真思考了下自己现在跟着那黑袍修士一起逃的可能性,被管家不动声色拦住去路。 管家温和但不容抗拒道:“少夫人,该进去了。” 姜芜默默缩回脚,心情沉重地踏进院落。 媒人,小厮丫鬟,包括管家都没有跟进来。 森冷的鬼气逼人。 她缓步朝着亮红烛的堂屋走去。 “嘎吱——” 门被推开。 里头意外得很暖和。 瞧见里面扬景,姜芜微微怔愣。 和想象的不同,屋内布置一点都不吓人,甚至有几分温馨。 桌台上放着糕点吃食,雕花置物台上放着几只用锦布做成的虎娃娃。 烛光暖融融,映照着里屋。 姜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抓住胳膊扯进怀里。 她呼吸一滞,头顶上传来喜滋滋的声音:“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姜芜:“?” 怎么是个傻的? 胳膊愈发收紧,姜芜几乎喘不过气,背后两截树枝探出,狠狠扎向新郎后背。 与此同时,脚踝上桎梏一松,那枯瘦手指竟是猛地回缩,抓住了树枝。 但力道较虚。 看样子这妖祟,似乎也没这么强。 只是想弄死他,仍旧没这么简单...... 姜芜迅速将树枝收回去,眼睛转了转,软下声音:“你再这样,我会死的,若是我死了,就没人跟你拜堂成亲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 片刻,他不依不舍地松手,退后几步:“要拜堂,我要拜堂。” 就着烛火光亮,姜芜瞧清他的长相,眸色倏忽一沉。 果然跟她猜的一样。 什么少爷,分明就是青瞳大圣那个刚孵出来没多久的宝贝儿子。 她在裂缝中见过。 又丑又蠢。 她想了下,跟他套近乎:“是你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少年眨着一双极大极圆的眼睛,肤色白到近乎透明。 他咧嘴嘿嘿一笑,怀里揣着婚书:“娘子,宋桉,娘子名字,好听。” 姜芜:“......谢谢。” 少年又凑上来,露出一口尖牙,表情憨傻:“爹说,我们洞房,生孩子,吃掉孩子,我变聪明。” 他话都说不完整,硕大空洞的眼睛里却同时糅杂着天真和贪婪两种情绪。 姜芜看到房间角落里,散落着一堆不同样式的道服和各式各样佩剑法器。 很显然,在今日之前,这个秘境中的“少爷”,已经吃掉过不少修仙者了。 而现在,他正在等着和她洞房,吃掉自己的“孩子”。 姜芜二话不说开口道:“洞房可以,但是我们修真者和妖祟成亲有要求。” 少年歪头:“要求?” “昂。” 姜芜点点脑袋,一本正经,“你去把你爹杀了,我就跟你成亲。” 少年脸上浮现一丝疑惑。 架子上的虎娃娃立马发出嘶吼。 姜芜默默闭上嘴。 她只是想试探一下,果然,青瞳大圣留了一丝神识在此处看着这个傻儿子。 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既如此,那就洞房吧。” 闻言,少年面色一喜,三两下将大红喜袍脱了个干净,只剩白色内衫,而后迅速爬上床躺好。 姜芜拿起虎娃娃就要扔,虎娃娃再次发出嘶吼。 姜芜轻眨了下眼睛:“你难道要看着你儿子洞房吗?” 虎娃娃喉间发出冷笑:“我儿子,我想看就看!” “?” 姜芜忍了忍,“行,那这婚我不……” “等等!” 青瞳大圣似是被掐住软肋,“你最好不要耍心眼!毕竟像我儿子这样天生丽质一表人材的妖祟,嫁给他是你的福……” 话未落,虎娃娃呈一个抛物线被丢进池塘里。 姜芜转而回头,走到床榻边,抬手,“啪”地给了少年一个耳光。 第109章 爹宝男 姜芜抱着胳膊,板起小脸:“我们人类,妻为夫纲,你若要同我成亲,须得遵循三从四德。” 少年似是不耐烦,背后伸出两只枯手想去抓姜芜。 “啪。” 姜芜毫不客气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掌凝聚了灵力,将少年扇得微微偏头,半张脸发红。 与此同时,两段树枝飞出,截住了他身后枯手。 “妻为夫纲,听不懂吗?” 姜芜神色定定,慢条斯理地扯了块帕子擦擦手,“我说什么,你就答什么,否则我就不跟你洞房,不跟你成亲。” 听到不能成亲,少年眼底一慌,立刻老实了。 不仅老实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自己红肿面颊,视线直勾勾盯着姜芜的手,可怜兮兮道:“桉桉,我都听你的。” “那好,我问你,你在此处多久了?” “我,我在此处等桉桉娘子,已经等了......” 他张开五指,“五天了。” 姜芜闻言,细微皱了皱眉:“若是你没等到我,你待如何?” 少年兴奋道:“爹爹会去请桉桉娘子过来!” 看样子若不是自己和大师兄一起恰巧被骗入此秘境,那青瞳大圣也会想尽办法找到自己。 姜芜柔下声音,坐在床沿,问:“那你可知如何从这里出去?” 此话一出,少年当即变了脸色。 他两只眼睛刹那间爆开又收拢,伴随着浓烈粉末,竟诡异地在脸上融合成一只硕大眼球,伸手朝姜芜狠狠抓去:“你要出去?不要,不要出去!不要离开我!” 姜芜眸光闪动,猛地一扯床帐疾步后退。 大红床帐落下,将少年遮盖在内。 透过烛光,眼前好似一只张牙舞爪的六手怪物,身形急剧变大,朝着姜芜跌跌撞撞扑去。 床帐之下妖祟的声音尖细似婴孩,几乎要刺破耳膜:“为什么,为什么离开我!不要!娘子!不要!” 枯手裹在红布里,猛地朝姜芜脖颈处抓去。 姜芜朝后一撤,默念行云步,一脚踩在圆桌上借力,身形犹如流星般迅速弹开,堪堪躲过妖祟的攻击,手中更是凝出火花,狠狠砸向少年。 “砰!” 红色帘帐被灼烧,妖祟爆冲而来,伸出双手似是想要再次将她禁锢住。 姜芜速度极快,身形极轻灵,扭身躲过,随手抓起陶瓷花瓶朝他面中砸去,心下却猛地一惊。 方才的妖祟还是少年面貌,眼下被她激怒,整个身体竟如被吹气般鼓胀起来,干瘦四肢肥胖,呈现肥硕的肉感。 连那张脸,都腮帮子浑圆,既像个四五十岁发腮的中年男人,又像刚出生的婴儿。 极为诡异。 姜芜一拳砸过去,拳头竟陷在他的肥肉之中,完全没有半点威慑力。 妖祟发出凄厉哭声:“娘子,娘子,不要走!” 她蓦地再次弹开,瞥了眼大门。 外面守着这么多妖祟,不能就这么轻易走了。 她跳上红木柜子,咬咬牙,一手把姜二蛋从芥子袋里扯出来,低声道:“你吃了这么多东西,也该报答报答我。” 姜二蛋像是刚从梦中醒来,舔舔嘴唇,突然发出“嗷呜”一声惨叫。 只见姜芜口中生疏地默念《寄生》心诀,袖中枝叶扎进姜二蛋屁股。 姜二蛋:“嗷嗷嗷!” 下一瞬,姜芜体内金丹亮起,灵力以恐怖的速度急剧增长。 一层。 一层。 又一层。 竟是直接突破了金丹后期! 再然后,姜芜低念五行诀,将所有灵力汇聚至匕首上,深吸一口气,温软下眉眼:“我开玩笑的,夫君,你别动,我过来。” 她声音娇柔,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 独眼妖祟似是真的被哄骗住,动作一顿。 他肥胖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哭声:“娘子,娘子。” 两条胳膊艰难地挥动着。 姜芜视线快速在他身上扫过。 全身肥肉。 唯有那只眼球暴露在外。 她缓慢跳下衣柜,一步一步朝着妖祟走去。 下一瞬,妖祟大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身前,尖声道:“圆房!圆房。” 黏答答的口水往下掉,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而像在看食物。 姜芜温声道:“好,圆房。” 她轻软一笑,下一瞬,高高举起匕首。 “噗呲——” 眼球爆开,鲜血淋漓。 少年难以置信地发出惨叫,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竟是一巴掌把姜芜掀飞。 与此同时,秘境摇摇晃晃,像是要崩塌。 外头传来一阵接一阵妖兽的凄厉嘶吼声,令人毛骨悚然。 姜芜毫不犹豫冲上去将少年眼球里的匕首拔出来,伸手吸去他体内妖丹,转头就跑。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个爹宝男虽然有点实力,但不多。 欺压欺压筑基金丹的修真者还行,但凡遇到稍微强劲点的,根本就是只纸老虎。 想来连外头的管家和媒人都比他要更强一些。 整个秘境根本就是青瞳大圣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所制成的温室。 而且她估计,逃出秘境的并非青瞳大圣本体,只是他的一小部分罢了。 否则以大师兄的修为,必然也不是他的对手。 姜芜没敢多想,翻窗转头就跑。 身后宅院层层塌陷破裂,一声怒吼从废墟中传出。 而后,守在外头的管家媒人丫鬟等像是得了命令,瞬间从人身中窜逃出来,朝着姜芜的方向追去。 姜芜不敢停留,撒腿就朝着办婚礼的前院冲去。 路过庭院时,她眼尖地看见一群举着红烛的修士,大声道:“跑!快跑!” 远远地,众人朝这边望来,全都一脸困惑。 池栎正在池子里摸索,听见动静抬头,嘿嘿一笑:“阿芜,你洞房回来了?” 姜芜路过扇了他一巴掌:“蠢货,跑!” 这下众修士才瞧见她身后密密麻麻追赶着的妖祟,哪还顾得上红烛,全撒腿跟着她跑。 池栎捂着脸嗷一声跑在她身边:“去哪啊!去哪啊!” 林叶跑得更快:“我们还没找到秘境之眼!” 姜芜眼尖地瞧见大院外有冰霜泛起冷意,拐了个弯道:“这边!” 第110章 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下众修士不敢再犹豫,有什么法器术法全都噼里啪啦往外丢,总算破开一个小口。 姜芜一弯腰率先跑出大门。 果不其然,远处一道冰霜凝结的裂缝被人硬生生撤开。 谢酝一剑劈来,斩灭后头几只追上来的妖祟,冷声道:“快过来!” 一群人呼啦啦往裂缝里钻,没敢犹豫。 谢酝殿后,微微起势,手中凝结出一把冰制长剑,寒意汹涌而出,风刃破空。 前仆后继的妖祟哀嚎出声,一浪接着一浪摔落在地,竟被直接劈得灰飞烟灭。 后头还有无数妖祟追来,他没再犹豫,转身离开。 裂缝合上瞬间,妖祟如蝗虫过境般穿过。 - 秘境外,姜芜扑通摔倒在地,被迟迟归来的谢酝从地上拎起。 谢酝见她满身污血,面色骤变,一手抓起她后领将她提起在半空,前前后后仔细查看伤处。 姜芜被转得想吐,挣扎两下:“大师兄,我没受伤。” 谢酝这才将人放在蒲团上,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块方巾,手中腾起水雾打湿,半蹲下来,给她细细擦拭了下脏兮兮的面庞。 “你,你们......” 角落里响起瑟瑟发抖的声音,“你们怎么出来了?妖,妖怪......死了吗?” 两人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回到了祠堂。 一同和他们逃出来的修士都消失不见。 看样子从哪进去,就会从哪出来。 谢酝的恋爱脑彻底被击碎,眼下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们一眼。 心碎且失魂落魄。 等给姜芜擦完脸,又换了块新帕子给她擦手,他才强打起精神问:“怎么回事?我在和青瞳大圣交手,他怎么突然朝你们的方向跑了?” 姜芜轻咳一声:“可能是我不小心,给了他儿子一刀吧。” “难怪。” 谢酝眸色渐沉,抿了抿唇,“和我交手的青瞳大圣大概只有元婴中期修为,这绝非他真正实力,而且他一直在拉扯着我,似乎是在拖延时间,你们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 姜芜随手将头上的凤冠扯下来,塞进他怀里,“就是青瞳大圣的儿子要跟我洞房生小孩。” 谢酝动作一顿。 他瞥了眼凤冠,又瞥了眼姜芜,腾地起身,手中凝出长弓:“你在此地等我,我去解决点事。” 姜芜嗷一声扑上去抱住他大腿:“大师兄,别冲动!秘境要塌了,你进去会有危险的!” “这么不要脸的妖祟我还是第一次见!也不看看他儿子什么样,我家小六什么样!” 谢酝后槽牙快咬碎了,“日后若我再瞧见他!定不会放过他们!” 他说罢,把姜芜从地上拉起来,痛定思痛:“此次都是我不好,若非我被骗,也不会害了你。” 姜芜心虚地摸摸鼻子。 她才不会告诉大师兄,其实她只是想跟过来看他的笑话而已。 哪知道把自己差点赔进去了。 她跟着痛定思痛。 再也不看八卦了。 呜呜。 姜芜默默转移话题:“此次逃出来的,应该只是青瞳大圣的一部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之前在裂缝里见过的青瞳大圣,比这个要强千倍万倍。” 毕竟那时候身为大怨级别的单绵,在它跟前毫无还手之力。 谢酝愕然:“你还进过裂缝?” 他面上惊讶,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没多问,道:“我们得走了,各宗门已在想办法缩小裂缝,结果还是被青瞳大圣逃出来,想必又出现了我们不知道的裂缝,而且这秘境中的妖祟数量实在太多了!必须找人围剿!否则逃出来,不知会祸害多少人!” 他瞥了眼角落里的两人,寒声道:“结界已破,现在就带着你们全村人下山,到时候会有人来找你们,你们祸害了多少修仙者,又受到了什么侵害,只管如实说!” 两人闻言,目露感激,竟是双双跪地,扑通磕头:“谢谢大仙!谢谢大仙!” 谢酝视线不甚瞥过两人仍旧紧握的双手,沉痛地移开目光:“走吧。” 姜芜跟在他后头出了祠堂。 此时天边已亮起白光,村庄看起来宁静而祥和。 姜芜追上去几步,心口猛地抽痛,咳出口血。 她随手抹掉,突然想起点什么,赶紧将姜二蛋再次从芥子袋里拿出来。 原本已经毛茸茸的姜二蛋此刻毛发又掉了大半,眼下乌青,双颊凹陷,看起来分外虚弱。 他凶巴巴地呜了声,像是控诉。 看样子,《寄生》作为禁书确实不是没道理的。 损人不利己。 别说姜二蛋,她都觉得自己快被掏空了。 而且这还是她控制着的结果。 她把姜二蛋抱进怀中,低声道:“没事没事,不过是点精气而已,你吃了我这么多尸体,这是你应该做的,下回我一定征求你的同意。” 姜二蛋嗷嗷挣扎两下,姜芜想了下,又给它画饼道:“没事哒没事哒,你现在付出的只是一点精气,来日我一定给你多找点吃的。” 姜二蛋这才停歇下来,哼了一声,找了个角度舒舒服服地蜷缩在她怀中。 谢酝转头抓她的手腕想带她御剑,瞧见姜二蛋后蹙了蹙眉:“这狗长成这模样,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小六,你还是别抱太紧为好,等回去找个丹修或者医修看看。” 姜二蛋:“?” - 秘境崩塌,喜气的深宅大院此时已成废墟。 一片混沌中,妖祟逃窜,妖气冲天。 一颗狰狞凶恶的眼球朝着几乎被黑暗吞食的主院冲去,无数似血管般的枯手从他体内炸出,飞快翻着碎石烂瓦。 终于,它从废墟之中捞出一具残破身体,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喜意:“儿啊,我的儿啊!” 但下一瞬,它眼神骤变:“是谁!是谁偷走了你的妖丹!是谁!?” 一本大红书册掩在碎石下。 青瞳大圣快速将其抓起,上头清晰地写着“婚书”二字。 看清里头写的字时,他身上顿时迸发出可怖杀意,紧紧攥住婚书,咬牙切齿:“宋桉!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第111章 千年寒冰 姜芜只觉全身都被透支了。 她来不及跟旁人打招呼,一脑袋钻进房间内闭关修炼。 《寄生》虽好用,但丹田内已然空荡荡,虚到不行,她微微呼吸吐纳,运转起五行诀。 有了五行诀助阵,天地间灵气涌入体内后竟是更有规律些,甚至不需要她如何掌控,就源源不断汇入灵根。 她转而双线并行,将怀中在秘境中夺得的青瞳大圣儿子的妖丹取出。 其他妖祟的妖丹大多只稍稍抵抗,就会直接被招妖心诀炼化。 但这妖丹不仅没有直接被炼化,甚至隐隐有反抗意味。 姜芜调动招妖心诀,将此枚妖丹裹在其中,缓慢探入,果不其然,上头刻着一枚强劲烙印。 不出意外,应是青瞳大圣为了保护儿子而留下。 若是循着烙印痕迹找到此处,那可就麻烦了。 姜芜闭上眼,驱动灵力,一点一滴地和妖丹上的烙印做对抗,试图将它的痕迹全部抹去。 然而青瞳大圣所留之印显然也不是吃素的,竟散发出滚滚妖力,反将姜芜的灵力吞噬。 两相对抗,一时间竟难以分出胜负。 姜芜并未焦急,此地乃仙门宝地,多得是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烙印再强,也总有枯竭的时候。 她努力与其纠缠,不知过了多久,烙印上的妖气果然呈颓败之势,姜芜一举吞下,步步将它消磨。 - 三生苑上妖气冲天。 动静过大,惊扰了五大长老,连带着百晓堂各处主办都惊觉,不约而同御剑停落在三生苑外百米处的山峰上,各个神情肃穆。 五长老目光凝重,手持符咒,冷声道:“若我没记错,此地已被副阁主安排给亲传弟子居住!此子竟敢将妖祟带回三生苑中,实乃大逆不道!” “非也!我看这架势,难不成她已被妖祟侵染,坠入魔道?” 四长老更是眸光沉沉,面色不虞,“若真如此,我秋妄阁怕是留不得她!” “我呸!你们两个老古董!” 大长老横眉怒目,一个眼刀扫来,“真相未明便在这里妄下定论!待人出关再瞧也不急!” 众人都以大长老为尊,登时被训得脸色难看。 四长老悻悻反驳道:“等她出关?若是酿成大祸,可没有回头路,依我所见,现在须得破关,将她拉出来问个究竟。” “各位长老。” 底下一人匆匆赶来,还不忘恭敬地朝四方拱手鞠躬,“弟子愿为小六担保,此妖气与小六绝无干系!定然是青瞳大圣作祟!” 五长老一捋胡须,瞧见是谢酝,神色柔和不少:“谢酝,你不必为她辩解,是非对错,我们自有判断。” “你能判断个头!” 远处山峰一块巨石轰来。 五长老慌忙挡下,就见大长老吹胡子瞪眼道,“就是这混球非得去相劳什子亲,才将阿芜置于危险之地!若她真有个好歹,老夫非得找人把你净了,让你再也看不了亲!” 二长老应声道:“此事确实是你鲁莽了。” 谢酝眼下哪还顾得上看亲,一撩长袍屈膝跪下:“若小师妹出事,弟子绝不独活。” “赶紧起来!少说这种晦气话!” 谢酝自小被捡入秋妄阁,是四长老五长老养大的。 而姜芜只来了秋妄阁几个月,甚至未曾跟他们碰过面。 心里这盏天平自然而然就偏了。 两人虽心有不甘,但碍于大长老几人在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作罢。 唯有三长老插嘴道:“不论如何,此番动静,怕是需要人护法,不如我去看看......” 谢酝忙道:“还是由弟子来......” “争什么争!” 大长老轻哼一声,“老夫亲自去!” “吵什么?” 他还未做出任何举动,忽而一道懒洋洋声音自三生苑内响起,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房檐上,一道颀长身影散漫斜坐,指骨间勾两壶酒,长睫毛下敛,神色倦懒没什么情绪。 众人心下当即大惊,一个个哪还敢装b似的站在山峰上,立马跳进院落,朝他拱手行了一礼:“参见老祖!” 能在阁内见到他,实属不易。 大长老生怕是因为姜芜,心惊胆战道:“您,您怎么回来了?” “我?” 男人眸色极浅,松松散散地晃了晃酒,扯了唇笑,“捉了几只小妖回来玩,怎么?你们有事?” 四长老一惊:“妖,妖是您带回来的?” 老祖本人一挑眉:“有问题?” 四长老忙躬身赔礼:“没有没有,当然没有。” 大长老二长老却是一愣,忙问:“您,您没瞧见有个丫头在,在此吗?” “瞧见了,扔偏房里去了。” 他轻飘飘一句带过,起身跃下房檐,正要朝屋内走去,眼见着几人似是想跟上来,脚步一顿,“你们也想跟我喝一杯?” 几个长老猛然惊醒,忙摆手:“不了不了。” 而后便如鸟兽作散。 唯有谢酝没走,示礼道:“师祖,我小师妹还在此处,不如让我带她去我院中,我好为她护法。” 男人本已踏入门槛,闻言转头看去。 思量片刻,随手将酒壶扔进他怀中,嗤笑道:“连青瞳大圣的分身都敌不过,还不滚去疗伤,是想我帮你?” 谢酝一僵,将伤处掩得更严实些:“弟子并无此意......” “那滚。” “......是。” 谢酝走开几步,还是没忍住回身,又朝着老祖一拱手,劝道,“师祖,您说话如此粗鄙,在看亲界会排不上号的。” 他说罢,又解释:“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我日后不会再去看亲了,我的心已经比千年寒冰还硬,不会再被人哄骗了。” 男人:“......滚蛋。” 谢酝这才忙不迭两步一拱手地离开。 男人转身进了屋内,视线停在房中央的小姑娘身上。 妖气缭绕,难以窥见她真容。 只瞧见她身形瘦小,却背脊笔直,丝毫不惧那强盛妖力。 只是灵力波动过大,体内经脉稍显紊乱。 他随手帮忙抚平,忽而拧眉:“招妖心诀?寄生?” 第112章 大好人 偏她还不自知,瞧着用得格外顺手的模样。 他眸色低垂,不知在想什么,而后无奈摇摇头,半蹲到她身前,从她的芥子袋里把姜二蛋解放出来。 姜二蛋有如见到亲人,热泪盈眶嗷呜一声扑进他怀中:“嗷嗷嗷嗷嗷!!(你知道这几日我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吗!!)” “嗷嗷嗷!!!(这丫头就不是个人啊!!!)” “嗷嗷嗷嗷嗷!!(她寄生我!寄生我!!)” 老祖被扑得趔趄,随手变化出个碗来,将余下的那坛酒全倒入其中:“好了好了,我赔给你。” 姜二蛋一脑袋扎进酒碗中,哼哧哼哧喝了个尽,又蹭到男人脚边哼哼唧唧,身上竟又多了些白色绒毛。 - 青瞳大圣留下的印记并非那么容易消除,眨眼三天已过。 姜芜睁眼时,只觉体内灵力经脉都平顺不少,身心皆轻,竟莫名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识海中的招妖心诀整体也再次精进,特别是异妖一栏,已有变成蓝色的迹象。 而最令她惊喜的,是她似乎能调动妖气转化为灵力为自己所用。 如此一来,日后若不慎再入那蛮荒之地,也不至于到灵力枯竭的。 姜芜心情极佳地起身,拿了干净衣裳跑到偏房洗漱一番。 刚浸入浴盆,外头忽而传来诱人香气。 她这才发觉自己肚子空空,三下五除二洗了个澡换上衣服兴冲冲朝外跑去。 先前新搭建的灶台炊烟袅袅,里头炖煮着鲜美的鲫鱼豆腐汤,灶沿还放着几盆炒好的菜。 姜芜左右一搜寻,瞧见旁边不远处桃树下的摇椅上躺着个陌生男人。 难不成又是哪个师兄? 她如此想着,蹑手蹑脚朝前走了几步,只见那人头上盖着蒲扇,只能瞥见一袭石青色长袍,身形略微瘦削,垂在旁侧的手极为修长白皙。 好奇心驱使,姜芜又靠近几步,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拿开他脸上蒲扇。 还真是一副好面容。 怎么有些眼熟呢? 姜芜盯着瞧了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又默默将蒲扇给他盖回去。 而后,她在桃树和灶台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内心在是否要吃独食这个问题上剧烈挣扎。 终于,道德感勉强获胜。 姜芜俯身,在男人耳边低声问:“我能吃饭吗?” 早在姜芜出关前,老祖其实就已醒着。 只是他浑身倦懒,不想睁眼。 哪知这丫头跟个跳蚤似的,来来回回走个不停,甚至还吓了他一跳。 脸上蒲扇蓦地落地,姜芜飞快接住,就见对方已然睁眼。 他眸色如点漆,冷冷清清之中还染着倦意。 她眨巴眨巴眼睛,心极其不诚地道歉:“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 男人翻坐起来,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衣衫,走到灶台旁盛菜。 姜芜紧盯着他的动作,在瞧见他盛了两碗饭后才松口气,屁颠屁颠跟上去端菜。 两人很快在小木桌两旁落座。 男人撩起袖袍,给姜芜盛了碗汤,见她眸光熠熠,又给她夹了两块排骨:“趁热吃。” 言简意赅。 姜芜也不客气。 闭关三日,虽然不觉疲累,但肚子空空,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等咕嘟咕嘟喝完鱼汤,又啃了几块排骨,她才发觉眼前人连筷子都未动一下,只喝了点茶。 她矜持地放下碗筷,轻咳一声,开口:“不知这位兄台是......?” “兄台?” 老祖微微一顿,眼底多了点玩味笑意,“你猜。” 神秘兮兮的。 不过见他此番模样,既能在三生苑来去自如,又瞧着有些羸弱,倒是不难猜。 姜芜一拍桌子,笃定道:“你定是我三师兄!” 听闻三师兄身子孱弱,不善剑不善法,反倒是天生圣手,能活死人肉白骨不说,还是一等一的丹修。 老祖一怔,毫不犹豫地点头:“不错。” 得了答案,姜芜马后炮地夸奖道:“三师兄,你人真好,你做饭比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还好吃。” 小姑娘嘴甜,眼睛亮亮的:“你比他们长得也好看。” 男人眼底顿时浮上星星点点笑意。 他道:“来,三师兄给你些礼物。” 小姑娘没有任何要推拒的意思,两手一摊,掌心向上:“谢谢三师兄,阿芜以后一定孝敬您!” 他手中忽而化一折扇,在桌上轻点三下,三样东西应声落下。 一个白玉瓷瓶,一件薄纱,一个玉佩。 姜芜虽不知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但瞧着上头有异色灵力涌动,就知应当不是凡物。 她打开白玉瓷瓶闻了下,便听对方道:“此物,乃净离丸,若被妖气腐蚀,亦或是遭到其他污染,不慎堕入魔道,用此丹药,可清心神,护灵脉。” 听起来就是个好东西。 再看向第二样,似是贴身衣物,薄如蝉翼,柔如云纱。 姜芜伸手去触碰时,那薄纱竟有生命似的贴上来,钻入她的衣袖,紧密贴合在她身上。 起先微凉,下一瞬就没了感觉。 姜芜惊讶道:“这是?” “这是织云纱,关键时刻,可保你一命。” 能保命? 不论什么东西,沾上这二字,定然不是凡品。 姜芜给他跪下的心思都有了。 呜呜。 三师兄出手可真大方! 她飞快道谢:“谢谢三师兄!三师兄的大恩大德,阿芜毕生难忘!” 小丫头嘴皮子倒快。 男人忍不住笑了下,姜芜转而看向第三样,眼睛亮亮道:“那此物定然也不寻常!可是什么仙门法器?” “不,这就是个玉佩。” 男人抿了口茶,“既无传音功效,又无仙门佛法,但是......” 姜芜:“但是什么?” “若你没钱花,便拿此物去抵押,可换亿枚上品灵石。” 姜芜:“!!!” 谁说这玉佩不好的。 这玉佩可太好了! 她正思考着是否要给这位财大气粗的三师兄磕一个,远处山峰忽而响起一声悠远沉重的编钟声。 “铛——” 她转头,满眼困惑。 男人懒洋洋拿出个玉牌道:“一年一次的阁内比试,你去玩玩,这是他们前几日给你留的玉牌,只不过那会你还在闭关。” 姜芜兴趣缺缺。 男人又道:“魁首可入宝玉阁随意挑选,你差一把剑。” 姜芜噌地起身拿过玉牌。 第113章 玉牌等级 用起来虽顺手,但一不能御剑二不能装逼,确实不太够。 而市面上剑虽多,但价低的不过是柄铁器,背在身上重不说,样子也不够精巧,而且难以聚灵。 至于价高的...... 那可真是没上限,姜芜压根舍不得买。 若是能免费从拿上一把两把的,可不就发达了吗? 她立马朝着男人有模有样地一拱手:“谢谢三师兄提点,阿芜去了!” 她说罢,又停住道:“东西就等阿芜打完架回来再收拾吧,谢谢三师兄给阿芜做饭吃。” 而后,小姑娘一溜烟就跑没影。 男人瞧着她的背影,轻哂一声,指尖凭空画了个圈,一股清泉立马涌出,将锅碗瓢盆洗净放回原处。 他晃晃悠悠起身,姜二蛋从屋内狂奔出来,咬住他的衣角,喉咙里发出轻嗷声。 他揉了把姜二蛋的脑袋,道:“走了。” 远处一道身影显现,大长老躬身道:“老祖,留步!裂缝逐日扩大增多,若是重回当年万妖巡夜,可该如何是好?” 男人脚步微顿,轻哂:“与我何干?” - 远山竹林被一处结界围绕在内。 顶上悬着一个巨大铜钟,发出淡淡幽光。 四下几位长老和掌事者于空旷处负手而立,显然对此次比试都较为重视。 四长老重咳一声道:“今年比试即将开始!十六以下,十二以上弟子皆需参赛,首胜十人可晋升令牌!” 姜芜悄咪咪摸进人堆里,猛地一回头,竟在角落里瞧见林树。 只是他孤孤单单站在那里,并未与谁交谈,最惹眼的,是头上那斗篷。 她快几步跑过去:“小师弟小师弟!” 林树僵直着脖颈转头,瞧了她一眼,并未说话,眼神却是直勾勾的。 姜芜被他盯得发毛,屈起手肘往他胸口一撞,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干嘛呢你?林叶呢?” 这一撞,林树像是才恰恰回神。 他惊讶地看了眼姜芜:“六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姜芜道:“我来参加比试呀,你们之前从裂缝中出来,都没受伤吧?可有将事情禀告给长老他们?” 林树应道:“都已经禀告过了,还去了先前入秘境的地方,不过秘境已经崩塌,消失不见了,至于青瞳大圣......至今还没找到踪迹。” 他忧心忡忡道:“六师姐,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你万事小心。” “知道啦。” 姜芜点点脑袋,朝他身后看了看,“林叶呢?他怎么没来?” “林叶已经晋升三级令牌,而且他受了点伤,就不参加了。” “三级令牌?” “嗯。” 林树见她满脸迷茫,给她解释了下,“你平日里只待在三生苑,不太懂百晓堂运作规律,在我们这里,所有一切都是要按令牌运转的。” 他说着,接过她手中令牌,指着上头三条杠道:“你是内门亲传弟子,一进来就是三级令牌,至于我们这种外门弟子,都是从一级令牌开始,令牌越高,每月能领的灵石和资源也就越多,在百晓堂内的权限便越高,最高是十级,也就是两位阁主。” 姜芜恍然大悟,又问:“那宝玉阁呢,几级令牌可进?” “最低层五级令牌可进,至于里面细分,可以进去再问阁中前辈。” 林树眼中闪过一抹向往,“此次前三名,都可在宝玉阁内挑选一样宝贝,六师姐也是为此来的吧?” 姜芜刚应了声是,四长老再次出声,声音浑厚:“出线者败,生命垂危者自动出局,注意妖兽,注意对手,入扬。” 他话落,有意无意地看了人群中的姜芜一眼。 姜芜却不知,跟在林树身后嘀嘀咕咕:“你这头发怎么已经长出来了?才几天功夫,长这么快?” 虽然还短短的,胜在茂密,掩在斗篷下,至少没那么滑稽。 “这就要多谢陈老了。” 林树低声道,“陈老先前研究了一种灵液,原本是拿来浇灌他的灵植的,但是效果不大,反倒用于人身上,可使头发浓密,生长极快,但一次性喝多了容易嗜睡,待我用七天的药,头发就能长成原来的样子。” 姜芜轻哇一声。 这么好的灵液,若是拿到她穿越前的世界去卖,肯定能大赚一笔。 两人正说着,很快道结界外,她将代表三级的令牌递给修士。 修士聚灵核实身份,令牌上微光亮起瞬间,不少人侧目望去。 那一众视线中,有好奇,有羡慕,还夹杂着些许敌意。 不过敌意还是少数。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姜芜前不久才拿了秋猎的魁首。 比起宗门年度大比,秋猎魁首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那必然是高出千倍万倍的。 不过还是有人窃窃私语道:“这就是今年新来的亲传?瞧着也不过如此嘛。” “是老祖亲自领进门的,定然不是我等普通人,少在这里胡说。” “那位老祖行踪不定,多少年未回来过,怎有这个闲心领人进门。” “你就是嫉妒,林叶林树两位师兄都没说什么呢,你俩在这里吵什么?” “我就说!她瞧着平平无奇,连把剑都没有。” “就是,今年秋猎出了事故,指不定她钻了什么空子!” 姜芜入扬前,还是没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吐槽的是对少男少女,两人瞧着十五六岁光景,都满脸不甘不愿,对上她的目光,齐刷刷哼一声,以示挑衅。 林树道:“六师姐,不必跟他们计较,等大比开始......” 他话未落,姜芜抖了抖自己的三级令牌,嗓音清脆:“哎呀,我这个令牌怎么已经三级啦~” “难道因为我是亲传~” “该不会有人不是吧~” 林树:“.......” 少男少女:“.......” 连审核的修士都不忍直视地别开目光。 不是。 这小姑娘,看着乖乖巧巧,怎么这么会往人心上扎刀子? 果不其然,下一秒,少男少女脸色涨红,气急败坏攥紧长剑,怒吼一声:“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给我等着!” 第114章 怎么是你 高处再次传来一道冷戾声音:“此次大比,仅靠自身修为,除符修外不可用符咒,若有作弊,令牌降级。” 话是四长老说的,所有人都恭敬一拱手。 但姜芜总有种他在点自己的错觉。 她皱巴皱巴眉头,觉得莫名其妙。 自己什么时候惹过他了? 四长老...... 应是头一回见才对。 她没多想,同身侧林树分别,进了竹林。 毕竟此次是个人战,时限短,而且林树剑修,似乎并没有摆烂的意思,还不如自己玩自己的。 随着“铛——”一声脆响,大比正式开始。 少男少女两道身影极有目标性地朝姜芜此处掠来,然而等他们挥剑斩下,才发觉此地只余残影。 只见姜芜早不见了踪影,留他们面面相觑。 - 大比一般会在两至三天内结束。 这个年龄段的弟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有上百个,因此竹林也大。 而且会有不少实力中等的妖兽从中捣乱。 姜芜没着急,催动行云步找找寻寻,终于瞧见一处隐秘洞穴,处于高树之下,她猫着腰钻进去,躺下来,懒洋洋地打起瞌睡。 方才出关急匆匆吃过饭又跑来此处,她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 饭后不宜剧烈运动。 竹林外的凉亭中,溪水叮咚响。 桌边围着一圈秋妄阁叫得上名号的人。 四长老重重将杯搁在桌上,道:“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护着的亲传,行云步倒是练得好,逃得也快!偷奸耍滑,想靠此法混得个好名次吗?简直就是胡闹!” 大长老不在扬,唯有二长老四长老五长老坐着瞧。 二长老抿一口茶水,笑道:“老四,你急什么?” “你说我急什么?” 四长老哼一声站起身来,“某些拎不清的,为了这么个小丫头连谢酝都舍得罚,你说这合适吗?” 五长老安静附和道:“我们秋妄阁与旁的宗门不同,不看重家世,任何有灵根的弟子皆可勤工俭学,向来以强为尊,若是随意捡个小丫头当亲传,确实不妥当。” 四长老来了劲:“底下那么多孩子,届时个个都会想着不劳而获,等哪一日走了运不靠能力就被选进内门!” “哎呀,莫吵了。” 旁边一个掌事人捋着胡须打圆扬道,“那孩子瞧着还小,说不准是后起之秀,更何况她还在秋猎中拿了魁首,指不定有些特别之处,且看,且看。” 很显然,打圆扬这人也并不看好姜芜。 毕竟他们探查下来,并没瞧见她体内有金丹。 二长老还是抚须淡笑,并未言语。 四长老坐不住,嗤一声道:“你们喝着茶吧,我去堂内巡一圈再回!懒得跟你们争!” - 转眼一天一夜已过。 铜钟上的数字快速下降,变为“玖”。 显示着竹林内只剩下九人。 傍晚即将日落时分,两道身影匆匆疾行在竹林里。 少女一剑砍下数排竹叶,气恼道:“那亲传到底躲哪去了?内门几位师兄都如此厉害,怎么偏偏混进她这么个懦弱的!” 少年跟着应道:“若被我们找到,非得让她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两人话落,脚步忽而一顿,警惕地背靠背看向前方:“林树师兄,你,你可要与我们一战?” 只见不远处,一道高挑身影直立,头戴斗篷,竟有些肃杀之意。 两人感觉得到,林树自秋猎回来以后,实力似是大大提升,二敌一都怕是有些棘手。 一般来说宗门大比,为了不让人靠躲藏胜利,实力强劲者一般都会率先淘汰掉弱者,而非跟厉害之人硬碰硬。 眼下只剩九人,似乎碰上,也无可厚非。 少年拱手客客气气道:“林树师兄!那姜芜从未露过面!我们先淘汰了她,再来寻你,到时候绝不躲藏,如何?” “是啊林树师兄,你帮帮忙。” 少女恳求道,“那丫头分明还不如你我来得厉害,若是让她躲躲藏藏就赢得大比,我们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两人说得口干舌燥,却未听到任何回应。 逆着光,他们看不太清斗篷下林树的表情。 只觉他周身阴森森,让人有些不舒服。 少女不禁有些着急,上前几步:“林树师兄,若是没有她,副阁主说不准会从你我几人中选亲传,你难道就甘心这样被她抢了位置吗?” “我们已将竹林翻了个遍,眼下只有一处地方可以藏人!我们速战速决,定能很快淘汰她!还请师兄莫要阻拦!” 少年说着,见他还是无动于衷,不免有些犹豫。 少女磕磕巴巴:“师兄,你既不说话,我们就当你答应了!” 她说着,朝少年使了个眼色,两人立马朝原定方向跑去。 然而刚同林树擦肩而过。 只听—— “砰!” 黑气蓦然爆发,少年少女虽有设防,但仍毫无抵抗之力,双双飞出,砸断一片竹林,重重跌落在地。 两人连起身的功夫都没有,林树突然逼近,手指如白骨,狠狠掐住两人脖颈从地上抓起。 少年少女双脚悬空,面色青紫,剑“哐当”落地,目露惊恐。 离得近,才发现林树两眼上翻,眼中一片灰白,并无瞳孔。 这不对! 这不对劲! 少女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哭喊道:“师兄!我是阿钿呀师兄!” 然而这并没能让林树有任何退让,他手指一点点收紧。 两人几近晕厥,恐惧蔓延全身。 反抗不了。 完全反抗不了。 修为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此地已是竹林深处,也不知长老能不能察觉异样...... 而且到此地步,他们应该已经直接被淘汰传送出局了才对,结界却仍没有任何反应。 两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死定了。 他们几乎要放弃抵抗,下一秒,耳边忽地传来利刃破空的声音。 一根小树枝倏然飞来,强横地朝林树面中逼去。 与此同时,火花炸向林树背脊,两面夹击,他迫不得已松手,急剧后撤。 少年少女扑通摔落在地,咳得眼冒泪花,犹如看见救星般朝前望去。 下一秒,两人齐齐愣住:“姜芜,怎么是你?” 第115章 怕什么 她似是刚睡醒,乌发松软温顺,随手盘在脑后,扎成个并不规整的丸子。 一袭鹅黄襦裙松松垮垮,穿得也有些糟乱,裙摆上还插着几片枯叶。 她转头扫了两人一眼,有些起床气,暴躁道:“滚远点。” 少年少女这才回神,慌忙驱动玉牌朝外求助。 竹林外,几位长老和掌事者正接到只余十人的消息,不紧不慢回到凉亭里,准备看看此次年终大比是否有黑马出现。 然而四周玄镜上,蓦地出现一片黑雾。 四长老腾得起身:“怎么回事?里头出什么意外了?” 他话刚落,结界外守着的修士急匆匆朝这边走来:“各位长老!出事了,有弟子催动玉牌求救!” “一群废物!这里头能出什么事!” 四长老拍案而起,化出一柄铁锤就要朝里去。 “别急,应该还没有出人命。” 二长老拦下他,抿了抿唇,手中弹出一个术法,玄镜中黑雾霎时散去。 画面飞速找寻,很快停在玉牌求救之处。 五长老这会儿坐不住了,拧眉站起身:“阿钿,何辰?他俩联手可敌金丹,怎么伤成这样!不对,他们怎么这样都没有被传送出结界?” 旁边一掌事者焦急道:“难不成伤他们的,不是我秋妄阁弟子?” 画面再次倾移,露出不远处的情形。 只见竹林深处,两道身影对立。 林树一袭斗篷下,黑气萦绕,唇边勾起势在必得的邪笑。 对面姜芜揉揉惺忪睡眼,极为烦躁。 这下众人都瞧出不对劲,视线全聚集在林树身上。 四长老眉头拧紧道:“林树难不成是被妖祟上身了?不好,这妖祟实力不低,赶紧将他们都撤出来。” 二长老凝神看了双方一眼,放心下来:“没事,别怕。” “别怕什么别怕?” 四长老风风火火地拎起铁锤道,“我还是为了你们那宝贝姜芜考虑,那妖祟能将阿钿和何辰打成这样,起码有金丹中后修为,她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二长老还是笑,搁下杯子:“急什么?” 眼看他这风轻云淡的模样,五长老一怔,看向姜芜的视线多了两分惊愕。 这丫头,瞧着才十三四岁年纪,且是杂灵根,总不能......已经超出了金丹修为吧? 这绝不可能。 世上谁人不知,杂灵根难以修炼。 即便是天级杂灵根,修炼进度也极为缓慢。 她若是这个年纪便结成金丹......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的灵根,在天级之上? 他压下心底震撼,手指蜷紧,呼吸都有些急促。 如若她真是这样的天才,那他们秋妄阁,一连六个天赋异禀的亲传加在一起,怕是昭华宗也只能仰望。 五长老却还只觉得二长老在嘴硬,冷哼一声:“行!那就看看,待会儿这丫头有生命危险,我看你怎么办!” 其余众人也同样,但手中都掐着诀,只等出现变故就立马进结界救人。 外头正吵着,里头两人已再次交手,鹅黄色身影轻巧灵动。 照理来说,这样的身法,在进攻上会有所欠缺,哪知她次次施法砸下术法都威力极大极精准,步步逼人要害。 方才险些杀死阿钿和何辰的林树竟在攻击下节节后退。 他眼中阴翳,桀桀发笑,脚掌猛地一踏地面,身形爆冲,伸出细瘦爪子朝姜芜面中袭去:“小女娃!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爪妖力积聚,冲人性命而来。 姜芜脚尖点地,飞身而起,形若浮叶,再次抓起小树枝,催动五行灵力,竟是直面而上。 远处何辰和阿钿两人不忍闭眼。 一截小树枝......怎么可能敌得过这妖祟一爪! 然而下一瞬,耳边传来林树闷哼声。 他整个人急剧后退,重重摔在地面,死死爪紧地面才稳住身形,没让后背刺入断竹中去。 这下两人彻底傻眼了。 不是。 这妖祟...... 在姜芜手下怎么这么弱? 那他们刚刚还口口声声说要去打败姜芜。 两人心中甚至有些庆幸这个妖祟的出现,若不是它阻拦,他俩的脸可真要丢大发了。 竹林外的凉亭里也是一片寂静。 “哐当。” 锤子落地,地面都细微颤动。 四长老喉咙干涩,抓起水杯喝了口,忽而觉得面颊有点疼。 不是。 这丫头才是个怪物吧? 这个年纪,这个修为? 这对吗? 其余一众百晓堂掌权人也是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地望着玄镜中画面。 那可是金丹往上的妖祟啊。 此等妖祟,还能附人身,算得上极为强悍了。 别说这一届弟子,就是再往上两届师兄师姐,也打不过啊。 谁家好人十四岁上金丹?? 谁家好人杂灵根修炼得这么快? 他们早已见识过内门那五个天赋几近变态的弟子,眼下瞧见姜芜,还是被深深地震撼到。 这小六,分明就是变态中的变态。 外头一时众人都无言,连早有预料的二长老都有些说不出话。 但他最先回过神,压下眼中得了宝贝的欣喜,站起身道:“派个人去将那妖祟抓出来吧,此次年终大比,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此时结界中,眼看着姜芜一步一步逼向林树,何辰忽而反应过来,蓦地翻身而起。 阿钿一把拽住他拉住:“何辰,你干什么去!” 何辰甩开她,直冲上前,竟就这么护在林树跟前,朝着姜芜吼道:“你想做什么?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们同门师兄,难道你要杀了他吗?” 阿钿忙追上去想要阻拦:“阿辰,你快回来......” 她话未落,跟前姜芜烦躁皱眉,手中掐诀。 只听“砰”一声,烟花炸开,何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满眼惊恐地被炸出竹林,淘汰了。 而后,姜芜朝她看去,袖子半撸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看起来挺不耐烦的。 阿钿一缩脖子,赶忙后退几步,道:“你,你继续,我不打扰你......” 第116章 变脸 姜芜打了个哈欠,看向阿钿。 打了一架,她算是彻底清醒过来,脾气变好不少,歪头问:“我们打?” 阿钿将头摇成拨浪鼓:“不不不,不打不打。” “哦......” 姜芜遗憾地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画圈,“我还以为你们在找我呢。” 阿钿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除了恐惧以外,更多的是痴迷。 拿着根小树枝,就能将人打得落花流水。 实在太强了。 比内门那几个师兄看着还帅。 她试探道:“你,你没有剑吗?我那里还有几柄好剑,等大比结束,你要不要去我那里看看......” 她话还未说完,竹林之中忽地蹿出三道身影。 剑影凌厉,朝两人逼来:“终于找到你们了!” 阿钿一惊,赶忙握剑。 方才被林树的事情一打岔,压根忘了还有其他敌人。 哪知她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鹅黄色身影掠动,只听几声惨叫,三人就被炸出结界外。 而后,铜钟上的数字缓缓滚动,最终显示“贰”。 此次大比,只剩最后两人。 阿钿猛一回神,自己竟被带飞,进了前二名。 对上姜芜视线,她立刻放下剑投降,主动走出结界。 随着她离开瞬间,山峰上方的铜钟放出肃穆敲击声。 “铛,铛,铛——” 接连三声,气势雄浑,竹林结界霎时散开,姜芜只觉被一层云雾裹住,下一瞬,出现在两日前的空地上。 只是这回,众人看她的目光都不复往日,反倒全带上了些许钦慕。 连那看她哪哪都不顺眼的四长老五长老似是也变了性,望向她的视线竟莫名柔和。 姜芜本想问问林树的情况,眼下被这么多人盯着,只得将话咽回去,打算等仪式结束再问。 四长老照例训完话,说了一通令人昏昏欲睡的大道理后,让前十名上前升玉牌。 轮到姜芜时,他拿起她的玉牌顿了顿:“三级令牌及以上,日后不必再参加初级大比,即便参加,也升不了玉牌,你是第一次参加,又是亲传,给你破例升一级。” 他说罢,手在牌面上拂过,玉牌竟是连跳两级。 姜芜瞧着上面的“伍”,疑惑仰头。 四长老轻咳一声解释:“先前秋猎,你夺了魁首,是为秋妄阁争光,理应再升一级。” 一众弟子投来羡慕目光,不过此次这些目光中,不再有敌意。 毕竟他们也知晓姜芜实力,这五级玉牌,是她自己实打实该得的。 “前三名弟子可入宝玉阁挑选宝物,明日未时于宝玉阁前等候。” 四长老说罢,又道,“若无其他要事,就散了吧,再过几日就是除夕,这月俸钱翻倍,若要回乡探亲者,自行同院中掌事者申请调配。” 在扬弟子最大也不过十六岁,不少人藏不住心思欢呼一声。 姜芜不免有些疑惑。 旁边阿钿看她满脸不解,立马凑过来道:“是不是奇怪怎么修真者还要回乡探亲?”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点点脑袋。 她先前看书时,记得昭华宗有一无形规定,除修真世家以外,普通有灵根者入宗,需得淡薄前缘。 简而言之,就是减少和原先亲人的接触。 最好能直接断绝。 还扯出了一大通会乱道心之类的大道理。 秋妄阁,似乎不是这样。 阿钿抱着胳膊道:“你有所不知,我们百晓堂内大多是穷苦人家出身,我们入仙门,那可是鸡犬升天的好事,若是因为修道斩断过往,家中父母老人,怕是更为困苦潦倒,难以生存。” “如今百晓堂给我们这个机会,能赚灵石,还能修道,自然要反哺父母,痛痛快快过个年。” “原来是这样。” 姜芜了然,转头问她:“你也是家庭困苦?” 阿钿哼一声:“不是,我爹可是朝廷当差的。” “那你为何来此?” “自,自然是因为......” 说到这个,阿钿面颊微红,“自然是因为副阁主!她一剑战百鬼!我就没见过她那么厉害的修真者!” 她说着,看向姜芜,悄咪咪缠上她的胳膊:“不过,你,你也好强。” 姜芜叉腰:“那当然啦!我还有更强的呢!我之前可是把青瞳大圣打得落花流水,我以一敌万......” 话未落,旁边四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没好气道:“行了,别吹牛了,你同我来一趟。” 姜芜不高兴地皱巴皱巴眉头,小声蛐蛐:“坏老头。” 四长老:“......你以为我听不见吗?” - 秋妄楼十八层。 冰丝床上,林树被两条铁链严严实实捆住。 他双目圆睁,瞳孔上翻,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两个字。 四长老领着姜芜落地,就有修士拱手上前:“长老,他好像一直在念一个名字,宋什么,第二个字听不太清。” 四长老转头瞥了眼姜芜:“你可知道他口中念的是什么?” 姜芜斩钉截铁摇头:“不知道。” “......” 四长老抿唇道,“让我们阁中宋姓之人多加注意,那青瞳大圣如今不知踪影,怕就是冲着他去的。” 修士:“是。” “再去寻两个符修,把他体内妖祟赶紧赶出去,封在牢中,看看能不能找出青瞳大圣的方位。” “是。” 安排完一切,十八层安静下来。 姜芜悄悄抬眸,瞥了眼这个不太待见自己的四长老,小声问:“那我能走了吗?” 四长老内心正处于复杂的斗争。 他死也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瞧着软绵绵,居然是这般修真奇才。 比起他那宝贝大弟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眼皮耷拉着,过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清了清嗓子道:“那个,你灵石够花吗?” 姜芜:“?” 四长老旋即拿出一个小型芥子袋,别扭道:“这是我给你大师兄攒的,防止他以后真要娶妻,不过我想他应该这辈子都用不上了,你拿着花吧。” 姜芜:“......谢谢四长老。” 第117章 悬壶济世 还好还好,没有炸弹。 不怪她多疑,实在是这位长老前后态度转变太大。 方才还阴阳怪气,这会儿就变成送财童子了。 她收好芥子袋,装乖跟上去:“四长老,阿芜不能白要你的灵石,要不如阿芜帮您做点什么吧?” “不必。” 四长老脚步一顿,不悦地转头看过来,“什么事需要你亲自做,你院中应该还没有人帮忙打扫吧,届时我挑两个百晓堂的书童去你院中,你只管差使就好。” “……” 姜芜摇摇头,“谢谢四长老,这就不需要啦,阿芜自己打扫就好。” “也是,姑娘家家的,都喜欢一个人待着。” 四长老一听,也觉得有理,思索道,“既如此,就不派书童去你院里了,老夫若是平日里有空,亲自替你去洒扫院落。” 他似是觉得这个提议十分完美,赞许地点了点头,也不管姜芜是何反应,转身就走。 末了还接上一句道:“若老夫没空,让五长老替你去洒扫也可以!” 姜芜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十八层,沉默了会儿。 四长老是疯了吗? 她没多想,见四下无人,回到林树身边。 口中念诀,驱动心法。 林树似是极为痛苦,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面容变换,獠牙青白,像是有什么要分离出来。 姜芜当即凝神,撸起袖子,细瘦小手一把朝他胸口抓去。 “啊——” 哀嚎声响亮,一枚灰色妖丹缓慢被她扯出。 下一瞬就融入招妖心诀中。 林树嘴唇发白,仍是双目紧闭,看着有些狼狈。 姜芜控制着他体内妖祟的妖丹,冷声问:“青瞳大圣现在在何处?” “不知。” “废物,那他要去何处?” 林树麻木地沉默了下,就在姜芜以为他仍不知道的时候,只见他嘴皮子一张一合:“连春城。” 连春城? 这地方有点耳熟。 忽而,她灵光一现。 青玄宗不就在连春城吗? 该不会…… 这群妖祟不仅仅附身了林树一人,青玄宗的队伍里也有妖祟混入内。 而她此前在婚书上留的是宋桉的名字,妖祟得知宋桉在青玄宗,便将此汇报给青瞳大圣。 青瞳大圣要为儿子夺回妖丹,还要报仇雪恨,自然要前往青玄宗捉人。 姜芜默默压下嘴角弧度。 她原本只打算恶心一下宋桉,没成想还有这个效果。 她默默合十双手。 希望青瞳大圣和宋桉谁都别好过。 此时外头传来动静,姜芜没再过多停留,从另一侧门离开。 - 院里三师兄已不见踪影,锅碗瓢盆则已全收拾干净。 唯桃树下还放着那把躺椅,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她躺上去,阂上双眸入定,细细流转着体内五行灵根。 不知是不是灵力过于充沛的缘故,角落里那第六道未长成的灵根,竟也隐约有膨胀迹象。 她当即集中注意力,轻柔缓慢地将灵力朝它送去。 哪知下一瞬,那好不容易有些起色灵根再次蔫巴下去。 姜芜略微有些可惜,但也没多想,继续精进着五行诀。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沉,衣裙被人扯动。 姜芜懒洋洋睁眼,只见脚边姜二蛋愤愤地啃着椅子脚,咔咔磨牙,甚至连她的裙摆都啃了进去。 而另一边,怯生生站着个书童,似是在犹豫如何叫醒她。 见她睁眼,书童无形之中松口气,忙道:“六师姐。” 姜芜对这声六师姐极为受用。 这就是亲传的好处吗? 一进来,辈分便高不少。 她老神在在地板起小脸,装模作样:“怎么了?” “先前您不在阁中时,山下几个姑娘时常过来,还拿来不少东西。” 书童将一个木箱抱到摇椅跟前,姜芜闻言,从姜二蛋口中抢回裙摆,凑过去看。 而后轻轻哇一声。 这木箱中,放着几身材质舒适的大氅,刺绣纹样精致,看得出来制作者是极为用心的,旁边还放着些金银钗饰。 在服饰一角,摆放着几个小巧的瓷瓶和木盒。 瓷瓶上写着小小标签。 大多是些金疮药安神丸等等。 看样子阿月她们这个“医女馆”,似是真开起来了。 姜芜搬起木箱,正要往屋里走,后头书童赶忙又道:“哦对了六师姐,还有一事,方才你睡着时,有个小姑娘又来了,手中拿着信,看起来挺急的,您要不要……” 姜芜脚步一顿,转头,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忍住:“要紧事下回能不能提前说?” - 玉女堂正门堂大院里。 几个姑娘着素色长裙,腰间分别系一条淡青色丝带,长发随意挽起,正将竹筛上的药收起。 晚冬寒风裹着药香,飘散出玉女堂的垂花门。 最靠近大门的外道,“医者仁心”牌匾旁边,阿月正俯身为一位佝偻老者包扎伤口。 她温声细语地叮嘱道:“老丈切记,三日不可沾水,小圆,去拿创伤膏来......” 话音未落,院中捣药的铜钵突然震颤着飞起,药杵当啷坠地。 正要跑去拿药的半大女童吓得一颤,惊恐地钻进阿月怀中:“姐姐!他们来了!他们又来了!” 阿月神色蓦地一凝。 只见三个绛衣修士踏着翻涌的灵雾破门而入,为首者衣襟半敞,腰间悬着的合欢铃叮当作响。 “都说玉女堂藏着这世间最水灵的医女。” 那修士倏忽凑近,指尖勾住阿月腰间丝绦,嗅着沾染药香的穗子嗤笑,“小娘子们何苦伺候这些腌臜凡人?即便没有灵根又如何,与我等合欢共修,自有你们成仙之道!” 大院中,七八个收药的姑娘抄起铜秤药碾,却被绛衣广袖卷起的罡风掀翻在地。 其中一姑娘双目通红,咬着牙怒斥道:“你们这群不要脸的登徒子!滚!滚出去!” 然而在几个修士跟前,她们的挣扎无异于蝼蚁。 不仅伤不了他们,甚至有些滑稽。 为首那修士仍嬉笑道:“悬壶济世有何用?你们本就是玉女堂的,伺候过的男人,应当比我们吃过的饭还多,如今装得这么高洁清纯又有何用?” 第118章 堂主 阿月只听合欢铃的靡音在耳畔炸开,眼前漫起桃色烟雾,四肢渐渐脱力。 那人勾着笑,在她耳边低声道:“上回有秋妄阁的弟子救你们,上上回有路过的修士拔刀相助,这回呢?你不如早点从了我,还少受点罪……” 话未落,绛衣修士突然闷哼着倒退三步——一根平平无奇的树枝穿透他掌心,将合欢铃钉在“医者仁心”的牌匾上嗡嗡震颤。 一众姑娘眼中起初迷茫,待看清来人后,个个惊喜不已。 为首那人目眦欲裂,怒吼出声:“来者何人!少管闲事!” “秋妄阁,姜芜,还请赐教。” 三个绛衣修士齐齐回头,暮色被火花劈开,只见一个年纪半大的小姑娘唇边含笑,眼中竟是狠意。 其中一修士刚要捏诀,眼前蓦地一亮,竟就这么被炸至半空,又重重落地。 姜芜扫了另外两人一眼。 只这一眼,他们便知自己根本不是这丫头的对手。 为首绛衣修士和另一人对视,下一秒,拔了手上树枝撒腿就跑。 不过很可惜,姜芜显然不是这种会放过他们的好心人。 她手腕翻转,两颗石子弹射出,准确无误地砸在两人后脑勺。 “砰砰!” 两人齐齐朝前扑去。 此时天色即将黯淡,街上已没了多少人,但听见此处动静,还是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姜芜一脚踩住牌匾,一手拔出小树枝:“把他们三个绑进来,我们关门说。” - 三个绛色修士被捆成粽子扔在院中央。 姜芜坐在太师椅上,一条腿搭在椅架上,一条腿垂着轻轻晃荡。 其余姑娘们围绕在两旁,瞧瞧姜芜,又瞧瞧当中修士。 阿月轻声道:“阿芜,又麻烦你了……” “嘘。” 姜芜绷着莹白小脸,声音刻意压得冷,不满道,“先别跟我套近乎,我问你们,这三人该怎么处置?” 姑娘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明白。 很显然,他们先前做的都是救人的事,哪里懂怎么罚人。 “笨蛋!” 姜芜腮帮子鼓鼓,气恼道,“你们在玉女堂待了这么长时间,他们折磨人的手段这么多,你们就一点也没学来吗?” 一众姑娘还是满脸迷茫地摇摇头。 姜芜气得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凶巴巴地:“今日若你们想不出惩罚他们的法子,就一个都不许睡。” 见她似乎真的生气,阿月忙上前几步,轻扯了扯她袖口,温柔道:“好啦,阿芜别生气。” 转头又朝众人嗔怪:“还不快点说。” 有一姑娘想了下,道:“那,那就将他们绑在院中一整晚,将他们冻死。” 有人开了头,旁边又有姑娘道:“或者,或者将他们关在地牢里,永日不准出来!” “亦或者,打他们三十大板,让他们爬不来床!” 众姑娘都觉得这个办法好,纷纷应和着点头:“没错,多打他们几个板子!” “夜里让他们睡牛棚!” “还不给他们金疮药!” 别说是姜芜,连底下被捆着的三个修士都面无表情,压根没有被吓到。 偏她们还转头,一脸期待:“您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姜芜跳下太师椅,一脚踩在其中一个修士的头上,不悦道,“他们是修仙者,不是普通人,你们这小身板,就是打他们一百板子,也不痛不痒。” 有人轻轻啊了一声,似是惊讶。 “啊什么啊?我告诉你们应该怎么对待他们这种登徒子。” 姜芜踹了那修士一脚,抱起胳膊道,“若是要打板子,那就在板子上插满长钉抹上盐水,一板子下去,别管什么修仙者不修仙者的,都能让他皮开肉绽!” 小姑娘嗓音分明轻轻软软,在扬众人却觉寒风刮过,浑身皆是一激灵。 她接着又道:“不过依我看,他们不是喜修合欢功法吗?那就阉了他们,再给他们一人灌一壶催情药,将他们三人关在一起,看他们还如何到处发春。” 话落,三个修士目露惊恐,立马蜷缩起来,被抹布塞住的喉咙里发出求饶声。 “这,这不太好吧……” 有人于心不忍地绞紧手帕,“这会不会太残忍了点?我,我们可是要开医馆的。” 这群姑娘,大多出身贫苦,又被玉女阁囚禁。 受的苦不少,心思却仍单纯。 “这就残忍了?” 沉沉暮霭下,姜芜眸色皎皎如月,冷哧一声道,“若是今日没有我救你们,你们落入他们手中,只会比我说的还好惨千倍万倍。” “轻则被蹂躏亵玩,重则被砍断四肢制成人/彘,这些你们难道在玉女阁见得还少吗?” 她毫不客气地嘲讽道:“你们是要开医馆,但若是连自己都惨死他人剑下,还怎么开医馆?” 上回见面,姜芜还总是眉眼弯弯,一副好脾气模样。 眼下如此神态,竟是连阿月都怔了怔。 角落里,有个姑娘沮丧道:“可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只想好好生活,我们的诊费,还不如别人一半多,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躲在她身后的小圆探出头,奶声奶气道:“姐姐,你能留下来保护我们吗?” “不能。” 姜芜一口回绝,“而且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你们。” 姑娘们神色霎时低落。 却仍有人打起精神道:“您,您帮我们是情分,不帮我们是本分,更何况,我们的命都是您救的……” 她话刚落,跟前小姑娘却又开口:“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两个选择。” 姑娘们眼中燃起些许期待:“什么选择?” 姜芜掰开一根手指:“第一个选择,我替你们测灵根,教你们如何练心诀术法,若都没有灵根,我便教你们习武,但有条件,你们所有人也得继续学医,日后为我所用。” “第二个选择,看在阿月姐姐面子上,我会跟宗门师弟师妹打个招呼,这个月内,不论谁来,他们都会尽力护你们周全,一个月后,你们自生自灭。” “选吧。” 姜芜话落,一众姑娘们相互对视,很快便有了决断。 下一瞬,她们齐刷刷朝着姜芜行拱手行礼:“堂主,我们愿学!” 第119章 渡厄堂 不论是她穿越前的世界,还是现在这个以强者为尊的修真界,女子都仍是弱势方。 特别是此处,世道本就艰难。 这群没有灵根不懂术法没有家人的女子,很容易就会沦为强权者的玩物。 若是她们一无是处,柔弱却不肯朝前走,那自己也没这么好心保护一群拖油瓶。 但若她们肯争口气,自己也会想办法替她们寻一处庇护所。 毕竟谁都不会拒绝有一群大夫做后盾。 但是…… 堂主? 她轻眨了下眼睛,有些困惑。 阿月挽住她的胳膊,见她往主院中带:“此处是玉女堂最大的庭院,都收拾好了,你若什么时候在外头受了累,便可以来此处歇息。” 姜芜抚过那没有一丝灰尘的窗柩:“给我住?” “上回你将大家从玉女阁的魔爪中救出来,又给了我们这么多灵石维持生计,大家都想着如何报答你。” 难怪,那几个木箱里满满当当都是她们送的东西。 阿月又道:“不过,上回你给的灵石只用了五枚中品灵石,剩下的我们都放在库房里,待会儿你都拿走吧,我们现在医馆已经开起来,也常常会去山上采药来卖,赚到的钱足够生活了,那五枚中品灵石,我们也会尽快补上的。” 这倒是让姜芜稍稍惊讶。 这么短的时间能将医馆开起来,甚至能够填饱这么多人的肚子。 看样子,她们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坚韧厉害许多。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便听阿月又道:“先前我们都已经商量过了,若是你愿意,我们此处就正式改头换貌,你不必做什么,给我们当堂主,我们赚的钱给你,听凭你吩咐。” 堂主。 一听就很威风。 姜芜转头瞧见众姑娘们的期待目光,很难不飘飘然。 她清了清嗓子,假意勉为其难道:“既然你们这么说,那从今日起,你们叫我一声堂主,我教你们打架,很公平。” 众姑娘当即欢呼一声。 有人笑道:“今日厨房里恰好还有些肉,我去做饭!” “库房里好像还有酒,我去拿!” “我们今晚就当提前过个年!” 院子里一时间热热闹闹的。 姜芜踹了三个修士一脚,三人惊恐更甚,被捆成粽子,还努力翻身起来,蠕动着给她磕头求饶。 大过年的,姜芜不想弄得太难看。 她思索道:“先把他们的绳子解了,放了吧。” 三人登时目露惊喜,将头磕得梆梆响。 阿月低声道:“阿芜,你不是说......” “听我的。” “好。” 三人从前院大摇大摆地出去,几个姑娘围在姜芜身边叽叽喳喳:“希望他们好自为之,不要再做坏事了。” “有了此次教训,我们之后习武,他们就是再来,我们也不怕他们了!” “就是就是!我看他们日后还敢不敢再骚扰我们!” “......” 正说着,正中央的姜芜弯了弯唇,眉眼温软,掌心托起那根小树枝:“我再教你们一个道理,杀人不入室。” 话落,小树枝噌地射出。 已经驱动功法快步逃窜到城外的三人正站在河边。 其中一人踹了脚石头怒骂:“一群臭娘们!叫她们与我合欢共修,那是给她们面子!” “待我功法大成!我定要那丫头跪在我脚下伺候我!” “我要扒了她的皮,让她好好尝尝男人的滋味......” 三人越说越猥琐,为首者却目光倏忽一滞—— 下一秒,一根树枝直射而来,速度快到压根不给人反应时间。 三人竟是胸口接二连三被捅穿,一脑袋栽入河里去。 血水顺着河流往下,很快散去。 - 玉女堂的姑娘不少。 除去几个有归宿离开的,或是自己去找营生的,现今竟还有百余人。 一顿团圆饭做得轰轰烈烈,所幸先前栽花弄草的院子里眼下被她们种满蔬菜瓜果。 已有不少长成,拔了就能吃。 姜芜还看到院中晒着几排没来得及收的绢布,上面纹样精巧。 阿月解释道:“这些也都是大家织的,准备拿来卖。” “好厉害。” 姑娘们不仅会种地织布,连饭做得也好。 几个大圆桌很快搬来院中,众人挤挤攘攘坐在一起,唯独给姜芜留了个宽敞位置。 一桌一只鸡,谁都舍不得吃,流水似的将鸡腿夹进了姜芜碗里。 姜芜只留了一只鸡腿,其余的夹进其他姑娘碗里:“够啦,你们自己吃。” 众人又是推拒来推拒去,门外忽然响起道苍老声音:“吃什么呢?让老夫也尝尝。” 只见那人拄着拐杖,穿着件松松垮垮又破烂的外袍,头发糟乱,腰间挂一个大葫芦。 姑娘们登时吓了一跳,有人低声道:“给他拿些吃的吧?” “师父!” 姜芜却是眼睛一亮,放下鸡腿就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将他朝里领,“正好,跟我们一起吃。” 她边说着,边悄咪咪用他的衣角擦了擦手。 阿月姑娘也赶忙迎上来:“东师父,快请坐。” 姜芜旁边很快又添了个位置。 东常败咧嘴嘿嘿一笑,揶揄道:“我坐这儿不合适吧?姜堂主。” 姜芜:“那你跪这儿。” 东常败:“......” 姜芜捂着额头,泪汪汪,“师父吃鸡腿。” 东常败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大快朵颐,转头还敲敲桌子:“不是说让你在外面别叫我师父吗?” 姜芜:“那东兄,多吃点。” 东常败:“......” 姜芜再次捂着额头,默默将凳子挪远一些。 呸。 玩不起的老头。 饭吃得差不多时,天上飘然落下些碎雪。 东常败扫视一圈道:“你们这医女堂,合该起个更响亮点的名字,总不能让外头玉女堂的牌匾常年挂着。” 阿月笑道:“还请堂主和东师父赐个名。” 东常败摆手:“我可弄不来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让小丫头来。” “那就叫渡厄堂吧。” 姜芜拢了拢衣袍,道,“你们渡心魔劫难,走到如今,实属不易。” “好,那就叫渡厄堂。” 第120章 毒经 眼见着地上堆起白霜,姜芜干脆懒得再回秋妄阁,反正明日还要给他们测灵根,还不如住下来。 哪知才刚进房,小圆就匆匆跑来,探出脑袋:“堂主姐姐,外面有人找你。” 这个点? 谁会找她? 姜芜疑惑地朝大门外走去。 只见外头站着阿钿和何辰两个弟子。 两人就这么直愣愣站在雪中,背脊挺拔。 瞧见她,两人皆是兴奋上前:“六师姐!夜色不早了,该回去啦?” 姜芜一愣:“秋妄阁有门禁?” “没有。” “没有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来接您呀!” 何辰一拱手,“四长老说了,下雪天您一个小女孩,走夜路不安全,还孤单,特地让我们来接您!” 姜芜:“?” 四长老果然是疯了吧。 面前这两人看起来也疯了。 上次见面,他们还吵着闹着要砍死自己来着。 而且...... 不安全? 这两人,她一个术法就能全给炸飞了。 有阴谋。 这修真界全是精神分裂。 她将手背到身后,板着小脸道:“你们回去吧,我还有事,今晚不回宗门。” 两人顿时流露出失望神色。 但也无可奈何,只好拱拱手:“是,六师姐,那您注意安全。” 等两人走后,姜芜松口气,正要回房间休息。 下了雪,房间里烧了炉子,暖融融的,格外温馨。 若再配一杯热茶,定然更惬意。 谁知刚踏入主院,小圆又顶着鹅毛大雪匆匆跑过来:“堂主姐姐!又有人来找你啦!” 姜芜:“......” 这一晚上没完了是吧。 她不高兴地皱起小脸,回到房中添了件大氅,才不情不愿朝外走去,边走边问:“这次又是谁?” “也是个背着剑的哥哥。” 小圆目露向往,“看起来很帅,跟刚刚的哥哥姐姐一样帅。” 应该是哪个师兄! 姜芜那么点不高兴立刻烟消云散,她快几步朝外跑去,身上金铃发出清脆声响:“师兄,你来我房中喝热茶......” 声音在看到对方的时候戛然而止。 纷纷扬扬的鹅毛雪模糊了少年轮廓,沈赐一身黑袍站在门边。 听到“师兄”二字时,他有一瞬间的怔忪。 当年她初来昭华宗时,可怜无措,对谁都敞不开心扉。 直到那年,大雪纷飞,她头一回真情实意地笑,眼睛弯成会亮的月牙,也是这样蹦蹦跳跳朝他跑来,喊他师兄。 眼下,她笑容骤散,声音裹在凛冽寒风中,比这飘扬雪花还冷:“从哪来,滚回哪去,别逼我在今天扇你。” “阿芜,快过年了。” 沈赐抿了抿唇,上前几步,低声乞求道,“师父让我带你回家过年,师兄给你包红包,好吗?” 步子还未踏入门槛,一道火光炸开在他脚边。 像是在警告他,若是敢进来半步,便同他不死不休。 沈赐不得已将腿收回去,神色微赧:“阿芜,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个地步,之前几年,是我们误会你忽视你,你跟我们回去,我们用接下来的日子补偿你,好不好?” 姜芜微笑:“好啊,只要你俩都去死,别碍我的眼,我现在就可以收拾行李去昭华宗。” 又是这种话。 沈赐瞧着她的模样,只觉陌生又熟悉。 分明是这样温软乖顺的眉眼,怎么就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 临过来之前,他无数遍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冲动,眼下心底又腾起些许火气。 他努力让声音温柔一些:“阿芜,你知道的,我是昭华宗大弟子,师父更是宗主,这天下若没了他坐镇,定会妖祟横行,人间大乱,我们用别的办法补偿你......”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姜芜嗤笑一声,“死了你俩,这世上就等于损失了两个蠢货,真没这么重要。” 沈赐这下彻底忍不住了,怒意一点点往上蹿:“姜芜!你非得这么说话吗?” 他话刚落,小姑娘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口:“滚蛋。” 他没设防,趔趄两步,门在眼前“砰”地摔上。 街上空荡荡,雪落得愈发厉害。 一道月白身影从暗巷中走出,眸色晦暗,瞧不出情绪。 沈赐心焦道:“师父,你看她,根本听不进半句话。” “罢了,我们此行也只是路过。” 雪落在男人身上半寸,便顺着轮廓化开,不沾染分毫。 他无声叹口气,“再给阿芜一点时间,秋妄阁再好,也比不上她长大的地方,走吧。”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过了会儿,大门嘎吱一声被人拉开。 姜芜被裹在厚重大氅中,戴着帽子探头探脑,掩在雪色中似一只小狸猫。 见外头无人,她拿出一块牌子搁在门口。 上头写着:“昭华宗与狗不得入内。” - 夜半,渡厄堂陷入寂静。 一道身影悄咪咪推开东常败的门钻进去。 床榻上,老乞丐呼呼大睡,耳边突然传来一道低吟:“师父,弟子仍不知如何炼毒,还请师父赐教。” 东常败一激灵从床上翻起来,挥袖点燃房中烛火,迷茫地看向床边的姜芜。 小姑娘满脸虚心求教:“弟子只知怎么化毒,却不知怎么炼毒,一直没能精进。” 东常败按住扑通乱跳的心脏,露出和蔼笑容:“你非得现在来问吗?” “昂。” “你这丫头,你怎么能乱进别人房间?男女有别不知道吗?” “昂。” 姜芜眨巴眨巴无辜的眼睛,“弟子实在好奇。” “......” 算了算了。 自己选的徒弟。 他深吸一口气,从葫芦中倒出一本破旧的古籍,扔进姜芜怀中:“你已结成毒丹,我没什么别的可以教你的了,此本是毒经,炼毒之法其中都有,你自己悟吧。” “谢谢师父。” 姜芜宝贝似的将书揣入怀中,转身跑了。 东常败松口气,吹灭烛火再次歇下,刚昏昏欲睡,耳边又传来魔鬼的低吟。 “师父,我看到这毒经写着,第三重,催情毒,我们还能凝成这东西吗?您可有试过?” “滚。” “哦。” 第121章 测灵根 看了一宿毒经,才发觉完全不一样。 凝毒丹之后,才算是真真正正踏入毒修的门槛。 而她之前所认为的,摄入什么毒药就能用什么毒药,也完全就是误解。 事实上,那些毒药只是短暂地存在于她体内。 只能对外使用一次。 而且存在时间较短。 眼下她虽能够用毒麻痹对手,却也仅此而已,并不能发挥一个毒修应该有的真正能力。 而毒经中层层递进。 每一重所化之毒功效各异,强度各异。 不仅如此,其中还详细记载了如何将不同毒融入术法当中,无形之中将威力最大化。 第一重最基础最入门。 绵骨散。 可与木系水系功法相交融。 能令人四肢麻痹灵力散尽。 这一重姜芜自觉无师自通,在体内转圜几遍就已能完全施展出来。 第二重乃是噬魂散。 须得五行灵根相结合,可令人产生幻觉,神志不清,与五行功法皆可融合。 姜芜来了兴趣。 若是修成第二重,再要动手,便让对方陷入幻觉,岂不是就可以无形之中将人斩杀。 好办法。 但很显然,这第二重没这么好修。 她阖眸将体内毒素按照书中所写细细转化,额上不多时就沁出冷汗。 如果说炼气修仙是种遨游天外的享受,那炼毒压根就是折磨。 浑身经脉如被蛊虫噬咬,疼痛难忍,不多时,眼前甚至隐约有幻觉出现。 姜芜一咬牙,努力不让自己去看,耳边声音却愈发响亮:“小芜,长大后要做什么知道了吗?没错,长大后要多赚点钱,给你弟弟买房娶老婆!” “臭丫头,读读读!我让你读!想考到外地去摆脱老子是吧,门都没有!” “你还敢跑!老子揍死你!明天就去见王总,他要是看上你,咱家就能有好日子过了!” “……” 姜芜紧咬舌尖,呛出口血。 恰在此时,灵脉通顺。 第二重,成了! - “你第二重这么快就成了??” 飞檐垂下冰锥串成帘幕,一片雪白覆盖院落。 廊下,东常败揣着壶热酒,和姜芜大眼瞪小眼,“老,老子当年可是练了两个多……” 姜芜一张苍白小脸裹在雪狐裘内,唇色浅,瞧着不大有精神。 她朝掌心哈了口气,软声软气道:“两个多什么?” 当然是两个多月。 这还是速度算快的呢! 东常败想哭又想笑,也不知是否该庆幸自己遇到这么个天赋异禀的小丫头。 在她跟前,自己一代毒师,怎么就跟废物似的。 他板起脸:“没什么。” 姜芜仰着小脸又凑上去,虚心求教:“但师父,弟子还有问题。” “什么问题?” “弟子想练第三重,却够也够不着,该如何是好?” 她法修时,只需集天地灵气。 可毒不比灵气四处都有,因此很容易就停滞不前。 “你以为毒修是如何炼成的?” 东常败没好气道,“那都是日复一日泡在毒池里养出来的!你见过哪个毒修跟那群剑修法修似的到处乱晃?” “……” 姜芜恍然大悟。 难怪书中写大部分毒修都皮肤极白,瞧着极为阴柔。 原来是这个原因。 “我在云顶山设有一处隐秘洞穴,那里曾是我修炼的扬所。” 东常败说着,从脖子上扯下来一枚钥匙,随手扔给姜芜,“我暂时也用不上了,你若是需要,就自己去看看,只要你能撑得住,持之以恒,在里头修炼至第六重不是问题,经年累月,说不定还能破元婴。” 姜芜顿了下:“经年累月……是经多少年累多少月?” “少则三四十年,多则上百年。” “……” 罢了罢了。 她暂且还不想与世隔绝。 姜芜收好钥匙,外院吵吵嚷嚷,似是姑娘们都起来了,等着她过去测灵根。 她同东常败一起朝外走。 一步一个脚印,在积雪中消融。 她忽而想到什么:“云顶山?” “对,在往圣堂附近,距此一千五百公里。” 东常败咧嘴一笑,幸灾乐祸,“你不是去过吗?” 姜芜:“……” 先前从裂缝中出来,她就身在云顶山,只是那时昏迷,无意识便被往圣堂弟子送到青玄宗。 她那时便知道云顶山远,却没想到这么远。 看样子裂缝的威胁,还真不小。 正说着,两人已走至前院。 一院子的姑娘都穿得素净,干净利落地用簪子挽起长发,乖乖站好,一副期待模样。 唯角落里站着两个年纪稍长些的姑娘,妆容精致,唇色殷红。 一个着淡紫烟罗绮云裙,另一个着大红芙蓉裳,瞧着像雪地里绽开的两朵花。 大红姑娘娇声道:“要我说在这里测灵根,还不如多采点药,浪费时间。” 淡紫姑娘一摆手,瞧着自己的蔻甲:“哎呀,小丫头就是主意多,那些臭男人就算再来,老娘也能把他们打出去。” “小囡都是这样的,想法多,就是折腾了咱们这两把老骨头。” 大红姑娘捂嘴笑道,“可赶紧结束,我还得回去绣扇子呢。” 两人说得大声,旁边一人低声道:“好了好了,别说了……” 姜芜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吩咐道:“好了,开始吧。” 她从东常败的芥子袋中翻出个测灵盘,搁在院中央。 阿月坐在一边,手握毛笔,负责记录。 而她们身侧,先前那箱姜芜留在此处的功法也全搬了过来。 年纪小的姑娘们激动雀跃,排着队兴冲冲上前。 只是可惜,她们体内虽然大多都有灵根,却全是未长成的畸形灵根。 无法修炼凝气。 不过好在测灵盘还是断断续续亮起微光,标志着有适合修真者出现。 但都是凡级的双灵根和三灵根。 即便如此,每出现一个,人群中都传来欢呼声。 测到最后,姜芜估算了下,百来个姑娘,一共只出了五个人。 这已经是不错的比例。 毕竟绝大部分修真者,都在小时候就被选进宗门,很少有漏网之鱼。 阿月将五人的姓名灵根登记在册,方才那红衣紫衣姑娘扭着细腰,不情不愿走到测灵盘前:“快点的吧,老娘忙着呢,老娘都这年纪了,还能有什么灵根。” 第122章 老娘自己学 红衣姑娘将手按在测灵盘上。 只一瞬间,测灵盘闪起较前几次更亮的红金色光芒。 东常败略微惊讶道:“灵级雷火双灵根,不错,属相强悍,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只可惜了,怎么这个年纪才被发现。” 一众姑娘登时炸开了锅:“莺娘!你有灵级灵根!” “这可了不得嘞!我之前听村里老人说,灵级灵根可是能修成金丹的!” “莺娘,你好厉害!” 夸赞恭维声阵阵,莺娘神色蓦地凝固,一时竟忘了将手从测灵盘上拿走。 耳边只有那老头的话—— “可惜了,怎么这个年纪才被发现……” 还是旁边人提醒,她才恍然回神,站到一边去。 “芸娘,到你了。” 紫衣姑娘见状,也撩了袖口赶忙将手放过去。 不过此回测灵盘并未动。 芸娘哎呀一声,走回到莺娘身边,见她愣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干嘛呢,有灵根怎么还板着张脸?” 芸娘双手一合拢,满脸期待:“你可是灵级灵根哎,玉女阁还没倒的时候,那谁不也是灵级灵根吗,堂主把他看得跟宝贝似的。” “你说你小时候怎么就被卖到青楼去了呢?要是被修仙门派看上,那现在指不定已经是威风凛凛的大侠啦……” 她愈说,莺娘脸色愈发白。 原本稀罕至极的金线牡丹的抹胸忽然勒得她喘不过气。 眼前又飘起零零散散雪花。 此情此景,像极了那年元宵,弟弟在家人簇拥下被送入仙门,众人欢呼雀跃,就因为弟弟是凡品三灵根。 而那年,她连测灵盘都没摸到,就被一块手帕迷晕,塞进了人牙子的车内。 长年累月,她被迫转圜在无数男人当中,成了那群道貌岸然的修士的玩物。 原来,那年家里人口中的“根骨清奇”,说的是她才对。 她拧着帕子,突然笑出了眼泪:“可我今年已快三十了,还修哪门子仙呐。” “能修。” “怎么不能修?”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一道是从姜芜口中说出。 小姑娘弯起眼睛,从装着术法的木箱中拣了一本,踩着雪步步朝她走来。 一张小脸埋在大氅中,眸色莹亮,将术法递给她,“能修,且比旁人修得都好,阿芜教你。” 另一道声音则是芸娘的。 她拧眉拍了莺娘一下:“你这灵根可不许浪费哈,我们等着你保护呢!” 莺娘瞧了瞧她,瞧了瞧姜芜。 小姑娘生得好,皮肤白,眼睛大,睫毛纤长,鼻梁翘挺。 同当年的自己有点像。 还好。 她未踏上跟自己一样的路。 莺娘无声叹口气,总算笑道:“老娘还需要你个丫头片子教?老娘自己学!” 至此,测灵根告一段落。 姜芜在那堆术法心诀中挑挑选选,给每个人都选了一套适合的。 虽然品阶不算太高,但是对于一些初入门的修真者来说已经绰绰有余。 “先炼气,再筑基,我只教方法,其余的你们自己体会。” 几个姑娘忙应:“好。” “其余人,即便没有灵根,若是身体承受得住,自今日起,也要开始锻炼,我们当中没有护卫打手,也不可全仰仗她们几个。” 众人都没有反对意见,皆点点头。 教炼气的法子并不难,主要是看悟性。 莺娘不愧为灵级灵根,短短一下午时间,就掌握了吸纳天地灵气的法子。 姜芜干脆利落地将其他人交给她,转身回到院中时,发觉东常败正在院中来回走动,口中念叨:“手要稳,心要定,绝不可犹豫,不可受外界干扰……” 后头,阿月姑娘手捏银针,正往一块猪肉上扎。 “师父!阿月姐姐!” 阿月手一抖,险些偏移。 东常败:“……凝神,凝神……” 他瞪了姜芜一眼,绕出院外,低声道:“干嘛呢?” “您干嘛呢?” “你要办医馆,师父没什么好帮忙的,只能将医术全传给阿月丫头。” 东常败转头瞧了一眼屋内道,“师父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医术绝对精湛,看人也准,这群丫头们不知未来如何,也不知是否能对你有助力,但定然不会背叛你。” “不管是昭华宗还是秋妄阁,师父一个都信不过,你若能在此处有一落脚地,也是极好的。” 竟是这个原因。 姜芜不无感动道:“师父,你人真好,你要是永远不死就好了。” 东常败:“……?” - 这两日忙得脚不着地,不仅测了灵根,还差工匠砸了玉女堂的牌匾,重做一块“渡厄堂”的。 院子里那些专门供人赏乐的地方也砸了个干净,姑娘们盘算着再种些蔬菜或是花花草草,来年能大丰收。 姜芜这边凑凑热闹,那边指导两句,顺手砸了两个雪球后,玩得不亦乐乎,终于在天黑前累得回到房中。 才刚躺下,忽觉不对,蓦地坐起来。 昨日…… 好像要去宝玉阁挑选东西来着。 糟了,她完全给忘了个干净! 也不知能不能延迟两天再进去。 姜芜二话不说起身,抓起小树枝朝外跑去。 阿月拿着大氅快步上前搭在她肩头:“天气冷,小心受凉,雪天路滑,待会儿就天黑了,这是要去哪?” “阿月姐姐,我得回秋妄阁一趟,你替我同师父说一声。” “好,那你路上小心。” 阿月说着,又往她手里塞了个瓷瓶子,“这是东先生教我研制的伤药,效果好,你拿着。” “谢谢阿月姐姐!” 姜芜一溜烟跑没了影,后头,阿月看向小圆,温声道:“去将我房中的医书都拿出来分给大家,过年之前,我要抽查。” “还有先前我们在山上采的药,也要放好,来年春天,说不定能在院里栽下些新的,到时候就不用去山上摘了。” “好~” 小圆奶声奶气地应一声,蹦蹦跳跳跑开。 然而没多久,她又蹦蹦跳跳跑回来:“阿月姐姐,地牢也准备好啦,您今天就要下去吗?” 阿月瞥了眼月色,拢了拢外衫,低声道:“明天吧。” 第123章 百晓堂 她没上山,绕了个圈,走到百晓堂的正门外。 这还是她第一回来百晓堂,瞧见时微微一怔。 和想象中不起眼的小楼的不同,足足五层高,由东海沉银木拼接,分明天还未全黑,五重飞檐下就已挂满七十二盏蛟珠灯笼。 层层楼楼间灯火通明,箜篌声阵阵,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还真是富贵迷人眼。 几个灰布短打的店小二正守在门外迎客,拦下各个修士,收走他们身上法器佩剑。 竟也无一人反抗,修士们反倒还拱手还礼。 姜芜听见有个穿着朴素的男子低声同店小二道:“两万个上品灵石我已备好,我要的东西……” “公子要的东西早已备好,请入天字厢房。” “多谢多谢。” 看到此番热闹景象,姜芜算是知道为何青玄宗会如此嫉恨。 实在是太赚钱了。 且有此百晓堂在,秋妄阁的地位就永远不会变低,青玄宗就永远压不死它。 她走上台阶朝正门去。 几个小二瞧见她腰间五级玉牌,立刻拱手示礼:“您这边请。” 垂帘掀开,踏入百晓堂的瞬间,眼前竟又是蓦地亮起。 五楼穹顶似是鎏金镶嵌,视野宽阔,二楼箜篌女子所在的露台竟是用整块凤凰血玉雕成,琴台下方镇压着九幽玄冰,寒气凝成霜花在星纹广袖间流转。 各层宾客推杯换盏,目光却一眨不眨,全盯着那露台。 “姑娘是要进后厨,还是在此处歇歇脚?” 姜芜瞧得眼花缭乱,听到他发问,轻眨了下眼睛。 后厨? 多半是什么密语。 应该是进宗门的意思。 她应道:“去后厨。” “是。” 绕过酒桌,避开喧嚣人群,姜芜好奇问:“他们在等什么?” “传闻魔道二世子现世,掠夺万剑冢而逃,百晓堂得其消息,今日竞拍,价高者得。” “万剑冢?” “是,那地方乃千年前一位空间灵根的高人所设,其中宝剑无数,三年只开启一次,一次只可进一人,各宗门约定,唯有宗门大比获胜可获得此名额,结果几日前,魔道二世子闯入,不知用何术法,将其洗劫一空。” 那弟子又道,“而且为了不让万剑冢落入魔修手中,四大宗门宣称,若是谁能夺回,万剑冢就是谁的!” 难怪这么多人花重金也要他的消息追杀他。 原来如此。 小二说着,推开偏门道:“师姐,请进。” 后院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如八卦太极图一般的堂院层层叠叠分布开,弟子们来回穿梭,忙碌有序。 分明外头看着,这栋楼两侧并无建筑,进来一瞧才发现大得很,看样子也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姜芜拉住要返回的小二,问:“请问四长老在哪?” “四长老应当在二院,师姐可以过去看看。” “多谢。” 小二一瞬间闪没了影,姜芜一句“二院在哪”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只得到处乱晃,在走错第五个门时,一只手屈起,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好笑道:“跑哪去呢?再往里走是男弟子的卧房。” “二师兄!” 姜芜转头瞧见少年领着一众弟子站在后头,有如看见救命稻草,“好巧!” “巧什么?我就是来找你的。” 贺逍朝后头弟子递了个眼神,众人拱手离开,他抱着胳膊道,“听说有个面生的五级弟子在百晓堂里乱晃,我猜就是你,怎么了?自家还能迷路?” 姜芜撅撅嘴:“谁让宗门太大,连个路牌都没有。” “行,改日让人竖个牌子,你要去哪?” “我找四长老,昨日我忘了去宝玉阁。” 姜芜在初级年终大比上获胜的事贺逍也早有耳闻。 他莫名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感,长叹一声。 几个月前捡到这小丫头,她还是脏兮兮又弱鸡的一小只。 眼下都已经靠实力成了宗门里炙手可热的天之骄子。 成长之飞速,令人不得不佩服。 他欣慰道:“走吧,师兄带你去找,不过四长老现在应该在议事阁接待客人。” - “阿芜,站好。” “阿芜,别乱动。” “阿芜,不可偷听。” “阿芜……” 贺逍忍无可忍地将扒在窗框的姜芜拎下来,低声斥道,“少跟你四师兄学那些乱七八糟的!长老在见客人,绝不能窃听。” “可是……” 姜芜眨着一双漂亮眼睛,“我看到四长老衣服被人扒了,客人在摸四长老。” 贺逍太阳穴猛地一跳,捂住她的嘴:“不可造谣诽谤长老。” “真的。” 姜芜从他手里挣扎出去,踮脚,半个身子探进房间,“哎——四长老又跟客人打起来了……” 贺逍蹭地探进窗户:“我绝不是要偷看,我是担心四长老安危。” 只是他话未落,一袭红袖挥来,馥郁香气迷眼,两人登时都有些晕乎。 再然后,门砰地被摔开,一风情万种的红衣女人冷哼一声:“不知好歹。” 她眼尾上翘,忽地凑近姜芜,红袖将她缠绕在内:“呦,你们秋妄阁何时有了这么个小美人~” 姜芜心中顿时紧铃大作,莫名有种熟悉的不适感。 好在四长老一铁锤抡出,姜芜周身缠绕着的红袖登时散去。 女子咯咯一笑:“走了,下回见。” 待她离开,空气里仍残留着浓郁香气,贺逍紧张地将姜芜上下打量一圈,见她无事,才拧紧眉头道:“四长老,她来干什么?” 四长老深吸一口气道:“青玄宗出事了。” “怎么了?” “昨日三百妖祟夜袭青玄宗,抓走了十七个弟子。” 贺逍:“什么?” 姜芜:“还有这种好事?” “……” 四长老轻咳一声,道:“掳走的不止有青玄宗弟子,往圣堂几个弟子回去不便,仍在青玄宗内修学,也一起被掳走,还有其他几个小宗门的弟子。” “此事涉及到青瞳大圣,若他发难,怕是会生灵涂炭,所以即便我们与青玄宗不和,也须得派人前往,捉拿青瞳大圣。” “再者,那位魔道二世子的出现点与青瞳大圣有所重合。” 他瞧向贺逍道:“老三老五皆不在阁内,老大几日前与青瞳大圣一战,虽有受伤,但却破了剑道,眼下也在闭关,你和老四出面去,再适合不过。” 姜芜默默举手:“我也要去。” 四长老一顿:“这种要命的事,让你两个师兄去就行了。” 贺逍:“?” 第124章 你谁啊 这么多人不惜花万两灵石也要他的行踪,想必他手中的万剑冢十分宝贵值钱。 若是能分一杯羹,那岂不是发财了。 她竖起三根手指放在脑袋旁边:“阿芜绝不捣乱,而且阿芜的行云步已炼至三重,没人能追得上。” “三重?!” 两人又是一惊。 这小丫头…… 还真是无数次让人觉得惊喜又意外。 四长老深思一番,叹息道:“那就跟着去吧,你如今年纪,正是行侠仗义的好时候。” 行侠仗义? 谁? 姜芜略微心虚,双手抱拳,嗓音脆甜:“阿芜定不拖师兄后腿!” “不过,我们眼下还不知青瞳大圣是何实力,那三百妖祟就已经不是好对付的了,你们切莫小心,凡事不要冲在前头。” “是。” “既如此,明日上午收拾一下,下午就启程吧。” 四长老说罢,转身要走,袖子猛地被拽住。 姜芜探出个脑袋:“四长老,昨日宝玉阁阿芜忘了去,今日可还算数?” “你不说我都忘了。” 四长老步子一顿,“我已经同宝玉阁的掌事打过招呼,你自己去挑即可。” 姜芜松口气,一弯腰拱手,腕上金铃跟着发出脆响:“多谢四长老!” “老二,你带她去,省得又迷路了。” - 宝玉阁是座不起眼的六角小楼。 无窗,像密不透风的牢笼。 掌事顶着两只熊猫似的黑眼圈走出来,扫了两人一眼:“进去吧,只能在一二层选,别乱摸乱碰,弄坏了滚去蹲地牢。” 姜芜:“好。” 她踏入宝玉阁,转头见贺逍还在外头站着,疑惑道:“我听说五级令牌以上就能进来,二师兄不进来吗?” 掌事一瞪眼:“他进来干什么?选你自己的!” 贺逍摆摆手:“我在外面等你。” “……” 姜芜原先还想让贺逍帮忙参考一下。 毕竟她懂得不多,更不知道哪个值钱。 这下贺逍进不来,像熬穿几个通宵的掌事又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 她只能故作高深,在一二两层转了转,莫名有种逛博物馆的错觉。 灵器都被罩在结界里,各式各样,造型精美。 姜芜看得眼花缭乱,想起三师兄说她缺一柄剑,径直朝存放佩剑的地方走去。 宝剑库外还有一道结界。 掌事挥袖散开结界,姜芜才恰恰踏入其中,高架之上无数剑器竟齐齐在鞘嗡鸣躁动,甚至最当中两个剑匣砰地打开,剑锋转向,发出低若龙吟的声音。 姜芜没料到这一幕,下意识将脚收回去。 掌事眼中闪过一抹惊疑,转而想到四长老来时,说这丫头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五灵根天才,又觉得合理。 他打了个哈欠,宽慰道:“别怕,它们都看上你了,喜欢哪个自己选。” 姜芜这才松口气,四下摸了摸选了选。 身后掌事又道:“你是五灵根,中央有一把青冥剑,乃上任副阁主遗留之物,冰魄与龙火锻造,适合你。” 姜芜伸手,指腹蹭过刀刃。 青冥剑立马友好地靠上去,似是期待与她心意相通。 旁边几把剑似是有危机感,发出强烈尖鸣声。 门口掌事默默掐了个诀护住耳朵。 好久没见过这么多剑抢一人的扬面了,还真是壮观。 姜芜纠结地皱起脸,半晌,叹口气。 这些剑,好归好,拿起来却总觉得不顺手。 掌事问:“想好了吗?” 姜芜点点头:“想好了。” “要哪把?” “都不要。” “……” 扬馆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上百把剑抖啊抖,像是不可置信。 唯有姜芜眼睛亮亮,指向角落:“我要那个金癞蛤蟆!” 掌事:“癞蛤蟆……?那是老子的灵兽三足金蟾,重新选!!” 姜芜:“……” 这通体金灿灿的,一看就很值钱。 她可惜地移开目光,催动神识,想看看这里还有什么自己没发现的好东西,心神忽地一凝,抬眼看向外头架子最角落。 那里放着个不起眼的木盒。 她抿了抿唇,装作不经意地晃过去,将木盒子拿起来,打开。 暗黄色布料裹着颗小小丹石。 “小丫头好眼力,这是无极狐妖的妖丹,若是炼成丹药,可延年益寿,永葆青春。” 掌事摇摇头道,“不过我不建议选这个,无极狐妖乃四大妖神手下,虽然已经死了,但妖气过重,心力不足,反倒容易被污染坠魔……” “就要这个。” 姜芜立刻道,“不吃,我就拿着玩。” “确定?” “确定。” “好,那你拿走吧。” 掌事略微有点可惜,就是随意选柄剑,也比什么延年益寿永葆青春来得好啊。 他摇摇头,里头无数宝剑也呜呜咽咽地发出声响。 姜芜一无所知,抱着妖丹兴冲冲离开。 她感受得到,此枚妖丹甚至比青瞳大圣的儿子和单绵还来得强悍,而且其主人还尚存一口气。 若是能炼化,就相当于自己又多一个有利的武器。 不亏! - 翌日上午,姜芜委托阿钿帮忙去渡厄堂传个信,就说自己有事要忙。 而后在房内拾掇拾掇了个小包袱塞进芥子袋,出门去找贺逍慕晁两人。 只不过她到时,就剩贺逍一人。 “老四先过去了,已经传信过来,说是青瞳大圣最后出现的地方在白塔镇,让我们进去就行。” 贺逍抬起胳膊,温声道,“抓紧我,我们去找他们会合。” “好。” 离得远,御剑更为方便。 姜芜坐在后头昏昏欲睡,忽地一阵罡气袭来,她蓦地凝神,听到远处有人在喊:“抓住他!他就是魔道二世子!” 姜芜还未反应,贺逍冷喝道:“阿芜,拉紧我!” 与此同时,有道暗黄色身影撞来。 姜芜眼尖地瞧见那人腰间布袋,一把抓住。 谁知这布袋系得极紧,她一不留神,竟直接跟着飞了出去。 耳边风声呼啸,魔道二世子好不容易摆脱追兵,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蓦地一低头,和抓着他裤腰带的姜芜对视一眼,惊声道:“你他娘的谁啊?” 第125章 柳无方 她感受到对方身上渐浓的杀意,驱动灵力一骨碌翻上他的剑,眸间盈上水汽,楚楚可怜:“仙人救我!” 那全身上下被黑袍裹紧的男人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抹质疑:“救你?” 他扯了扯唇角,尾音像淬了毒的钩子:“若我没看错,刚刚带你御剑之人,是秋妄阁的吧,说!你跟秋妄阁什么关系?跟着我想干什么!” 他一把掐紧姜芜脖子,苍白手背上暗红纹路蜿蜒,青筋暴起。 姜芜一边被风吹得凌乱,一边谨防自己掉下剑,一边又在盘算着两人若是一战自己会有多少胜算。 若是拼尽全力,好像也打不过。 魔修多用采补之术,修炼起来迅速,爆发力也更强。 况且…… 她眼睛转啊转,还是忍不住落在男人腰间的布袋上。 这东西似乎被叠加了一层特殊的封印,想必他盗走的万剑冢就在里面。 强取不走,倒不如智取。 不及细想,喉间呼吸困难,姜芜一捂脸,立刻抹起泪:“呜呜,大仙有所不知,小女子不过是杀了几个人,秋妄阁就非说我是什么歪门邪道,要把我抓走!” 话落,脖颈间掐着她的手微微松了松。 柳无方垂眸看她,瞧见她眼角缀着的莹莹泪珠,和裹在大氅当中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嗤笑一声:“杀人?就你这副模样,能拿得动刀吗?” 他声音骤然狠戾,一掌袭向姜芜面中:“依我看!修真界那群自诩正道的人,最喜欢救你这种小丫头!” 姜芜猝不及防弹起避开,哪料风流涌动,她朝后跌去,不得已再次抓住男人腰间的布袋,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眼看男人又要动手,她急声道:“我习禁术,身上系有人命,修真界容不得我!” 禁术? 柳无方满身杀意登时褪去,来了兴趣,一把将姜芜抓上剑:“什么禁术?” 姜芜双手合拢,杏眼亮得惊人:“当然是魔道老前辈留下来的禁术!只不过我才学了点皮毛,术法就被秋妄阁的人烧了!” 她这话没骗人,《寄生》确实是一位魔修老祖宗留下来的,而且也确实被大师兄二师兄销毁了。 只是其中内容,还清晰地刻在她脑中。 柳无方眯起眼睛,暗红瞳仁里浮起红黑色旋涡,紧盯着她—— 这丫头身上,确实有魔修禁术的痕迹。 虽然不重,但想来她年纪尚小,入魔道并没有这么容易。 他眼中闪过一抹精明,忽地把她拽上剑:“那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姜芜暗自松口气,抓了把糟乱炸毛的头发,眼睛弯弯,吹捧道:“当然知道,您可是神威盖世的二世子!” 她发间玉簪歪斜,藕粉色道袍也不知是不是被罡气划破,穿得歪歪扭扭,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真没个魔修的样子。 他腕骨一翻,御剑疾行:“本尊要去见个人做个交易,没空听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本尊送你一程?” 见个人做个交易? 姜芜瞧着御剑方向,想到四长老说魔道二世子和青瞳大圣出现的地点稍有重合,心下一紧。 难不成他要见要做交易的人就是青瞳大圣? 这一箭双雕的好事,她怎能错过。 姜芜二话不说,立马双手抱拳,满脸恭敬:“晚辈仰慕您的魔道功法已久,若您不嫌弃,晚辈愿追随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柳无方:“......” 他抽空转头,又瞅了她一眼,正准备抬手把她扔下去。 忽而瞧见她昳丽容貌,微微一顿,想到点什么。 都说青瞳大圣是世间第一淫妖,曾经祸乱一国数年,现在似乎还在张罗着给自己的儿子娶老婆。 若要见他和他做交易,势必得拿出点见面礼来。 如此想着,柳无方看姜芜的眼神都柔和不少。 这不,一个现成的小美人。 弱小,手无缚鸡之力。 还自己送上门来。 他勾了勾唇,像是勉为其难:“行,那你就跟着我,听话点,少不了你的好处!” 姜芜忙不迭点点脑袋:“多谢尊上。” 柳无方御的剑比贺逍要快许多,姜芜努力维持平衡才没让自己掉下去。 殊不知这一幕让柳无方更放松警惕。 世上修仙者,要学的第一课便是御剑。 这丫头连站都站不稳,难怪入不了魔道。 毫无威慑力。 想必青瞳大圣定会很满意。 如此想着,柳无方甚至有闲情逸致逗姜芜:“本尊今日心情好,教你御剑。” 姜芜晃啊晃,被气流刮得小脸生疼,闻言维持着自己的傻白甜人设:“您怎么知道我不会御剑?” “?” 柳无方果不其然被她蠢得沉默一瞬,烦躁皱眉:“你学还是不学?” 姜芜连忙点头:“学学学!” 柳无方脚尖轻点剑身,一跃而起,和姜芜交换位置:“剑随心动,你探出灵识,与剑捆绑。” “好。” 姜芜照着他口中法子,小心谨慎地释放出一点精神力去和脚下长剑接触。 哪知还未碰上,那长剑剑灵就已急不可耐地缠上来,试图与她绑定。 “叮——” 下一瞬,脑中一阵嗡鸣。 眼前渐渐通透,她恍若置于平地,再无位于高空的恐惧感。 剑随她起,风也随她起。 姜芜:“......?” 这么容易? 她余光瞥见柳无方拧紧的眉头和怀疑神色,意识到不好,立马切断与长剑连接。 剑失去控制,蓦地下坠,柳无方面色一变,想要召回配剑,却已经迟了。 两人齐齐下坠。 柳无方挣扎着从布袋中唤出另一把剑接住他,好不容易站稳,一低头,看见紧抓着他裤带的姜芜,不由咬牙切齿:“你这个蠢货!” 如此一来,他眼中对姜芜的猜忌算是彻底没了。 姜芜手脚并用地顺着他的裤腿爬上剑,一副低头乖乖挨骂模样。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腰间布袋,隐约有些兴奋。 方才她可是清楚明白地瞧见,柳无方从中掏出剑来! 这果然是万剑冢! 第126章 易容丹 撞开云雾,堪堪离地面十米,姜芜才瞧见底下若隐若现的山林。 为了不露馅,她没动用过多灵力,一脑袋扎进树丛里。 不等她挣扎出来,耳边突然响起两声惨叫。 “砰!砰!” 两人被柳无方随手丢进树丛,姜芜蓦地抬头,和他们对视上。 姜芜:“......” 巧了不是。 竟是先前秋猎上见过的。 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很眼熟就是了。 两人面露惊恐,朝着她大声道:“快跑!这是个魔修!姜师......” 他俩话未落,忽觉腰间一痛,低头看去,不知何时被疯长的树枝扎了两下,脑袋立马变沉,眼前重影,竟是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姜芜松口气。 差点就露馅了。 她快速从树丛里翻出来,跑到柳无方身侧:“尊上你别怕,我不跑,他们肯定看不出来我也是魔修。” 柳无方:“......” 他虽疑惑这两人怎么突然晕了,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他快速吃下一枚丹药,另一枚扔给姜芜:“大雾太重,我们要走进去,前方有不少修士,这是易容丹,赶紧吃了,可以化作他们两其中一人的样貌。” 姜芜嚼吧嚼吧咽下去,面上立马化出一张薄薄面皮。 她新奇地转头:“这易容丹真厉害!” 柳无方看着她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面皮,沉默地跟她对视了一会儿:“你故意的是吧?” 姜芜也没想到他跟自己选了同一个人,眨巴眨巴眼睛:“我真不是......” 柳无方从未如此暴躁:“他娘的一男一女,你选男的?” “昂。” “昂你个头,你是那群臭修士派来克我的吧?” “......” 见姜芜满脸无辜,柳无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进一步入魔。 他又掏出另一个丹药,扔给姜芜:“再变,赶紧的!” 这回总算没出错。 柳无方又施法将两人脸上面皮稍作调整,变得更平平无奇没有记忆点。 而后两人才极严谨地换了衣裳,朝山下走去。 行至小路上,一群粗布短衣的男男女女正朝这边赶,有老有少,步伐极快,嘴里还催促着:“快点快点!去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快走!只要能进去,什么荣华富贵享受不到?” “再晚一些,今日的船又要开走了......” 姜芜注意到,他们虽穿着朴素,但脸却擦得极白,像是化了妆一样,头发也梳得整洁。 她好奇地凑上去:“大叔大婶,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几人警惕地瞧了她一眼,并未言语,还是一个劲往前走。 姜芜更加好奇,忍不住追上去:“叔叔婶婶,我们初来乍到讨个生活,那边是有什么好出路吗?” 那为首的中年妇女听她说话温软,确实不像坏人,还是缓下脚步解释道:“哎,你们有所不知!那头有个蓬莱仙岛,岛上金银财宝无数,跟皇宫似的!他们只接纳长得俊的!只要能被瞧上,就能进去过好日子!” “当真?” “当然是真的。” 旁边一个大叔压低声音道,“我们同村有个小白脸,进去两天再出来,就拿了两百个上品灵石回来呢!现在都买上大宅子了!” “对啊对啊!我看你俩长得也不差,赶紧跟我们一起去吧,去迟了,那群修仙者就不让咱们进了!” 说着,几人行色匆匆,很快离开。 姜芜若有所思地瞧着他们背影。 看样子,这蓬莱仙岛,应当就是青瞳大圣的藏身处。 只是它如此做派,也太大张旗鼓了点吧。 柳无方冷不丁在她身后开口:“怎么?你很感兴趣?” “当然啦!” 姜芜眼巴巴地回头瞧他,“能拿灵石,谁不感兴趣?” 柳无方嫌弃地移开目光:“肤浅,赶紧跟上来!” “您有办法去蓬莱仙岛?” “废话。” 两人跟着那几个农户一路快走,此处大雾弥漫,空气湿润,鼻尖呛入浓郁鱼腥味。 临到海岸边,一阵喧嚣吵闹声渐响。 只见码头远处百米外,两方人正在争吵,一方都是素色道袍的修士,另一方则是些农户渔民。 农户渔民们情绪激动,脸红脖子粗:“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去!?” “我呸!你们这群臭修仙的,就想独占金银财宝是吧!” “我们要去蓬莱仙岛!放我们过去!” “我娘家就在岛上!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岛?” 修士们似是不想打草惊蛇,只布了个小小结界阻拦,低声劝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蓬莱仙岛,岛上有妖祟,危险万分!” 哪知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怒声道:“有什么危险的!我全家一直住在那里,现在日子越过越红火了!” “就是!你们就是想独占!” “那岛主可是个大好人!还给我们灵丹妙药呢!” 眼看扬面愈演愈烈,半空忽地传来一声凤鸣,火焰撩过,一众农户惊声后退。 只见火凤背上跳下来个少年郎,抱着胳膊冷嗤道:“啰嗦什么?今日谁敢踏上码头一步,我就砍了他的头,拿来喂我的小凤凰!” 他显然干得出来,方才还叫嚣着的众人敢怒不敢言,哆哆嗦嗦团聚在一起。 慕晁见状,摆摆手道:“把他们衣服都扒了换上,赶紧想办法上岛!” “是!” 修士们刚要动手,有人又尖声喊起来:“救命!杀人啦!杀人啦!” 码头上立着两个长相阴柔的少年,闻言朝这边看来,慕晁烦躁地一挥袖,干脆直接将所有人震晕过去:“麻烦。” 众修士:“......” 还真是简单粗暴。 他们干脆利落地换了衣裳,朝海岸边走去。 姜芜正思索着如何跟慕晁知会一声,毕竟她吃了易容丹,他们认不出来,若是以为自己遇难可就麻烦了。 但不等她有所动作,三道身影快步走到慕晁跟前。 她猛地一滞。 只见一个明媚少女打头,后面跟着两个熟人。 沈赐,和许久不见的姜轻。 沈赐一拱手:“慕公子,阿芜呢?” 不等慕晁变脸,那明媚少女一甩长鞭:“芜你爹个大头鬼!你有资格见她吗你?还有她,我真不知道你俩过来到底要发什么骚!” 第127章 上船 一众修士默默捂住耳朵,试图让自己走得更快一些。 偏那少女顶着一张精致小脸,长鞭甩地,声音更响:“要我说,你俩就该去死,你俩死了,阿芜就能消气了!” 姜芜大概猜到她的身份,心里默默给她鼓了一百个掌。 想必这位,就是书中为数不多的,一直清醒并且坚定站在原主身边的那个人,也就是祁画的亲妹妹,昭华宗圣女祁谣。 不过她眼下虽然鼓不了掌,但她的亲师兄慕晁欣赏地伸出两只手,鼓得十分响亮:“说得好!” 姜轻咬着唇,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沈赐扫了慕晁一眼,更是脸色难看,对祁谣冷声道:“我此次带她来,就是准备再跟阿芜好好认个错,让阿芜消气!你难道不想让阿芜回宗吗?” “我呸!昭华宗是什么很好的地方吗?” 祁谣横眉竖目,攥紧长鞭,毫不客气道,“有你俩这对渣男贱女,还有祁画那个癫子,我要是姜芜,我死都不回来!” 她越骂越恼,也懒得听他们再说什么,收起长鞭转身就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慕晁一边鼓掌一边跟上去,还不忘补上一句:“看样子昭华宗不全是畜生。” 沈赐姜轻两人皆是面色铁青,挂不住脸。 姜轻轻咬贝齿,可怜道:“大师兄,我还是回除幽坊吧......” “你如今修为全无,在那地方待了这么久,怕是会被祟物反噬,只要你能求得阿芜宽恕,我就做主让你重回宗门,重新修炼。” 沈赐瞥了她一眼,似有不忍,“记着,切不可再惹阿芜生气。” 姜轻垂下头,轻柔地应了声:“是。” 她面色无波无澜,似是完全认命的模样。 反倒是姜芜身后,柳无方突然开口:“这姑娘身上也有魔道气息。” 他挑眉:“比你身上的重多了。” 听说入魔道之人对彼此之间感应更深,姜芜闻言,指腹轻轻在腰间树枝上蹭了蹭,眼底漫上层层杀意。 - 另一边,一众接到消息的各家弟子和散修朝将平民百姓赶出此地,换上普通人衣裳向此处围拢。 贺逍在码头追上慕晁,低声道:“阿芜被魔道二世子掳走了,我去寻她,你一个人千万小心。” “白痴。” 慕晁拽住他剑柄,“小师妹没事。” “你见到她了?” “嗯。” 慕晁想到刚刚一晃而过的身影,和她那宝贝似的小树枝,道,“她跟在一人身边,易容了,我猜那人就是魔道二世子,他们出现在此处,八成也要去蓬莱仙岛,我们进去接应就好。” 贺逍眉头皱得更紧,继而又松开:“成,那我们进去,除了此处,其他地方进不去吗?” “我怀疑,青瞳大圣已恢复七成修为,此地乃他当年掌管领地,封印太强,闯不进去,而且岛上原本就有不少居民,只能先进去,再设法围剿。” “好。” 海岸边大船停靠,一众修士中有不少相熟的,也有不少散修。 只不过有些人是为了除妖救人而来,有些人是为了法器宝贝而来,还有些人…… 姜芜看了看身侧男人。 还有些人,是在百晓堂买了这位魔道二世子的消息,捉他而来。 随着人越聚越多,码头上两个阴柔少年尖声道:“验货!诸位请上前!” 一众修仙者那可都是仙风傲骨,哪听得这侮辱人的话。 但此情此景,似乎也没办法。 不过好在法修之人,长年累月下来,即便面容不变,也会肤质光滑,气色红润,不会太难看。 因此大部分人都通过“验货”,成功站在了码头上。 唯有少数几人忿忿不平,气得连剑都险些折断。 不过还不等码头上众人沾沾自喜,只见浓雾之中,船上忽地亮起十八盏琉璃灯,船头佩环叮咚响,十二名披着鲛绡的侍女踏浪而来。 她们手中或拿玉尺,或拿青铜罗盘,甚至是珍珠链。 有人洞察她们的意图,羞恼道:“岂有此理!人各有美丑胖瘦!岂容你们如此猖狂!” 侍女声音柔若蜜糖:“公子若不愿意,可自行离开,我家主君爱美,绝不为难。” “……” 众人想着此行目的,只得咬牙咽下此番羞辱。 见没人反对,侍女轻巧围上最前方之人,玉尺贴上对方眼皮:“眼距三寸七分,合格。” “额宽两寸两分,合格。” “腰十寸,不合格。” 话落,那侍女手中珍珠链骤然缩紧,似是想硬生生将腰掐成七寸。 那人哀嚎一声,惊惶逃脱。 这下后头众人都慌了神,没料到如此苛刻。 姜芜站在柳无方后头,也不适地拧起眉。 那青瞳大圣,还真是表里如一地荒诞。 她担忧道:“尊上,咱俩能过得去这一关吗?” “急什么?” 柳无方扬了扬下巴,“我跟那些修仙者可不一样。” 他话落,原本在码头上的阴柔少年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跟前。 姜芜猛然想起什么,赶忙用先前东常败的法子将招妖心诀藏得严严实实。 先前在裂缝中,青瞳大圣就是因为招妖心诀才改变心意,要她嫁给他儿子,上回在秘境中,想必也是因为招妖心诀才认出她的。 因此此次绝不能再被发现端倪。 “二位贵客,请上船,我们主君等您很久了。” 阴柔少年嗓音轻扬,走起路来脚踝上有铃铛在晃。 两人跟在他身后,从不远处另一个小一些的码头上船。 这艘船极大极宽敞。 姜芜哇了一声,趴在窗边好奇朝外看。 只见第二轮“验货”,竟是直接淘汰了一半人。 不过好在修仙界人均西施潘安,留下的也有数十人。 阴柔少年痴痴一笑:“今日这么多客人,主君一定会很高兴的。” 姜芜探头看,瞧见贺逍慕晁两人也上了船,才微微松一口气。 然而她刚坐回去吃了个果子,门忽地被敲响。 柳无方坐在窗边,懒洋洋开口:“小丫头,去开门。” “好。” 姜芜啃着梨,刚把门打开,就见姜轻慌忙闯入,扑通一声跪下:“二世子,求您帮帮我!我也是魔修!” 第128章 除掉他 好嘛。 冤家路窄。 柳无方荒唐地扯了下唇,拉长声调:“本尊看起来像什么大善人吗?” 一个两个都上赶着求他帮忙。 姜芜立刻摇摇头恭维道:“不像不像,您看起来就像大坏人。” “......闭嘴。” 柳无方站起身,不紧不慢朝着姜轻走去,伸手重重箍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说说看,你怎么知道是我,又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是秋妄阁!” 姜轻颤着声音道,“秋妄阁卖了您的踪迹,外面那群修仙者有不少人都是冲您来的!我,我能感知到您身上的魔气,便知一定是您!” 她双目通红,微微哆嗦着道:“求您!求您帮帮我,给我一条活路!我可以将昭华宗的暗道秘法都告诉您!” “呦。” 柳无方兴趣盎然地看向姜芜,“小丫头,她筹码比你大哎。” 姜芜:“......” 怎么这种东西还要卷? 她立刻皱起脸,压了声音争辩道:“她是昭华宗的人,昭华宗都是些骗子!说不定她只是想骗取您的信任,到时候反咬您一口!” 姜轻总觉得她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但瞧这张脸,又觉得陌生。 她慌忙摇头:“不是的!我与昭华宗早就决裂了!他们废了我的修为,将我关在除幽坊里,那地方暗无天日,我每天都生不如死.......” “除幽坊?难怪你会入魔。” 柳无方松开她,摩挲着指腹在桌边坐下,“正好本尊无聊,说说看,你犯了什么大错?” 他说着,又朝着姜芜扬扬眉道:“这丫头可是杀了人,习了禁术才能跟在我身边,你呢?” “我,我......” 姜轻一咬牙,狠下心道,“我曾经毁了控制血妖的结界,害死全村百余人,并且将此祸事栽赃于我妹妹多年。” 她话落,姜芜心脏忽而扑通狂跳,浑身血液似是沸腾。 也不知是兴奋还是什么,手再次不自觉摸上了腰间的小树枝。 但在两人看过来的下一瞬,她立马将树枝收进芥子袋中,眨着一双无辜的漂亮眼睛开口:“好厉害。” “不错,够狠心的。” 柳无方视线直勾勾落在姜轻身上。 这张脸也不错,青瞳大圣说不准也会喜欢。 他道,“既然你诚心要追随我,那你就跟着我......” 他话未落,姜芜立刻出声打断:“不行。” 两人疑惑朝她看去。 只听她有理有据道:“这位小姐既然是昭华宗的人,必然是跟着昭华宗弟子来此,若是突然出现在尊上身边,尊上无异于自爆身份,对尊上不利。” 柳无方一听有理:“那你说该如何?” “既然昭华宗的人肯带她来此地,定然没有和她完全反目成仇......” 姜芜兴冲冲道,“我听闻昭华宗大弟子沈赐根骨清奇天赋异禀,若是让他上岛,定会给您和青瞳大圣带来大麻烦,若是这位姐姐能想办法弄死他,就相当于是为您除了个心头大患呀!” 姜轻一惊,还没来得及反驳,柳无方已赞许地点点头:“你这丫头,心肠果然歹毒!好,就照你说的办!” 他低头看向姜轻道:“只要事成,日后你就跟在本尊身边,少不了你的好处!” 姜轻眼中闪过一抹挣扎,但也只短短片刻,她咬咬牙,应道:“是!轻轻定不会让尊上失望。” “去吧。” 柳无方转身,却见姜轻迟迟未动,拧眉道,“你还有问题?” 姜轻低声迟疑道:“只是我修为尽毁,眼下甚至没有法器傍身,怕是伤不了我大师兄分毫.......” 话未落,一只手在她眼前摊开,掌心里放着个不明形状的黑乎乎小圆球。 姜轻:“?” 柳无方:“?” 姜芜眼睛弯弯,好心肠道:“这是绵骨散,化于水中无形无色,吃下去就会四肢麻痹,短时间内用不了灵力!给你!” “谢,谢谢......” 姜轻犹豫地接过小圆球,朝两人一拜,这才转身出去。 柳无方抿了口茶水,话中似有试探:“你身上宝贝还不少。” “昂,从秋妄阁偷的。” “......” 很久没见到坏得这么明明白白的小魔修了。 柳无方没再追问,姜芜眨了下眼睛,默默吐出一口浊气,将袖中剩下的两个黑色小圆球放好。 练毒经果然方便,眼下她随时随地都能搓两颗毒药出来。 很快,船只启航,海水突然变得黏稠如蜜,船尾青铜鼎腾起紫烟,雾里隐约有婴孩哭声。 大雾过境,远处若隐若现琉璃光亮,翡翠宫门开启刹那,香雾喷出。 有人跌跌撞撞冲下船只,脸上是近乎癫狂:“就是这里!就是这里!蓬莱仙岛,咯咯咯,我到蓬莱仙岛了!” 竟是不知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普通农户。 翡翠门内响起靡靡之音,农户近乎贪婪地抱住门外硕大的珍珠。 下一秒,珍珠蚌壳摇晃,血红色软肉内露出尖齿,蚌壳缓缓合拢。 竟是活的! 众人心下一惊:“快出来!” 可那农户已然被迷晕双眼,如痴如醉,将珍珠抱得更紧。 所幸一道剑气袭来,剑柄狠狠将农户撞出蚌壳,贺逍反手接住剑,将农户打晕扔在礁石上,冷声道:“雾有毒,小心!” 沈赐抿唇道:“不好,灵力在损耗,这岛有问题!” 慕晁从他身边撞过去:“废话!这岛都是妖的,能没问题吗?” “......” 此情此景,显然不太适合,但还是有人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沈赐面上青一阵紫一阵,贺逍倒是没为难他,传声给众人道:“都注意分辨,这岛上原先就住着很多居民,人与妖,自己要分得清。” 姜芜跟在两个阴柔少年身后,瞧见海岸边晾晒着渔网,沙滩上还整齐地放着许多捕鱼工具和船只。 看样子,此前这岛上居民还是以捕鱼为生靠海吃海,眼下也不知被妖祟侵扰成什么样子。 正想着,少年低声道:“二位入宫吧,主君准备了上好的美人与佳酿,等二位共享。” 第129章 交易 姜芜刚掀开车帘想瞧瞧外头光景,就见一个穿着宽宽松松素袍的男人跌跌撞撞在朝这边摔来。 他双颊绯红,怀里抱一瓷瓶,酒气熏天,眼神迷离,飘飘欲仙的模样。 口中还不住呢喃:“我成仙了!我成仙了!我成仙啦!” 姜芜没在他身上瞧见妖丹,这应是个凡人。 这样的人街上还有很多,酩酊大醉,不知天地是何物。 马车毫不留情地撞开行人,继续朝前疾行。 街边高台之上,乐声悠扬,一群穿着精致,却肤色黢黑的男男女女正坐在桌边大快朵颐。 桌上山珍海味宛若视觉盛宴,菜肴琳琅满目。 他们也不知吃了多久,姜芜隐约看到桌帘底下,他们肚子浑圆,几乎要撑破衣服,却还在不知餍足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时不时有侍女端着金盘上菜,将空盘拿下去。 前方戏台之上,还有人唱曲助兴。 姜芜细微皱了皱眉,看着有些反胃。 如果没有猜错,这群人应该是原本就生活在“蓬莱仙岛”的渔民。 他们肤色黑,额头上有草帽勒出的白色印记,而且客观地说,单拎出长相,就绝对过不了码头上那一关。 而眼下,他们显然已经被欲望迷了眼。 难怪外头的人冲破脑袋也想上蓬莱仙岛。 她放下帘帐,马车宽阔舒适,熏香阵阵,令人昏昏欲睡。 柳无方扫了她一眼,缓声道:“待会儿跟紧本尊,若是乱跑,本尊饶不了你!” 姜芜点点脑袋应好,一双琉璃似的眼睛转了转。 很快,珊瑚马车驶过大街,驶进晶莹剔透的玉髓宫殿,最后停在灵石堆砌的高台旁。 姜芜紧张地攥住袖口,默默将身上气息掩得更严实一些。 不多时,馨香扑鼻。 两个侍女伸出芊芊玉手掀起车帘:“两位大人,请。” 眼前骤明刹那,姜芜险些被翻涌的妖气呛到。 只见灵石高台上,九重鲛纱帷幔后头,横陈着用宝玉砌成的酒池,池中一半染红,不知是血还是何物。 两侧夜明珠上缠绕着两个不辨雌雄的蛇妖美人,腰肢轻扭,正在抚琴。 池边,白虎皮宝座上,一个男子身披龙袍,懒洋洋转过脸来。 脸上,赫然只有一个硕大的眼球。 他一手环抱着一个娇柔美人,瞳仁转动,直勾勾落在柳无方和姜芜二人身上。 姜芜下意识屏住呼吸,气息内敛,彻底将捉妖心诀封在神识最深处,只求别被青瞳大圣看出端倪。 好在,柳无方给的易容丹足够掩人耳目。 青瞳大圣很快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柳无方,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和田玉连环,慢条斯理道:“就是你要见老朽?” 柳无方一掀黑袍,恭恭敬敬地握拳按在胸口,朝青瞳大圣躬身:“我是来找您做交易的。” “交易?” 美人将鎏金鹦鹉纹酒樽递至男人唇边,青瞳大圣随手推开,下榻时龙袍松散地堆在他臂弯处。 他咯咯一笑,“老朽这里可没有什么交易能和魔修做的,不过看在当年与你爹相熟的份上,老朽倒是可以招待你们......” 他挥袍,两人眼前登时光影掠过。 “喜欢什么?美人?美酒?还是金银财宝?” “蓬莱仙岛,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老朽做不到的!” 他谆谆善诱,声音带着蛊惑:“只要留在此处,余生无忧,余生无忧呐!” 姜芜只觉脑中混沌,咬紧舌尖,刺痛袭来,识海这才清明两分。 柳无方阖了阖眸,忽而身上魔气大涨,蓦地甩出一柄剑,砍断池边美人手中琴,沉声道:“我们当然可以做交易!我有万剑冢,可替您辟开裂缝,您难道不想恢复当年的全部实力吗?” 剑锋刺进美人蛇尾中,血染红另一边池水。 青瞳大圣一顿,抬手,很快就有人上前,拖走了痛苦挣扎的蛇妖。 他端起金樽,似在考量:“万剑冢?那你说说看,你要什么?” 柳无方松了一口气:“万剑冢上有当年空间系高人所留下的封印,晚辈知道,您这莲花瞳可破世上大多数封印,只要您能替我破除封印,我定为您效犬马之劳!” “不是难事,不过......” 青瞳大圣转头,眯起巨大的眼睛,只余一条缝隙,拿腔拿调道,“本尊还有一个要求。” 柳无方赶忙道:“您说。” 青瞳大圣狠声道:“有个叫宋桉的小偷,偷走了吾儿妖丹!眼下吾儿生死不明,只要你能想办法撬开他的嘴,本尊就多允你一个要求!” 不过就是严刑逼供,对魔修来说最简单不过。 柳无方立刻道:“此事交给我。” “给你半天时间,明日本尊就要看到结果!” 青瞳大圣一甩袖子,眼中迸射出贪婪目光,“那群不知好歹的修仙者已混入岛,好在样貌不错,本尊这就去招待招待他们!那小偷已被本尊关在水牢里,你只管去便是。” 他说着,身形变换,竟是直接从龙袍中脱身出去,消失在原地。 两个阴柔少年再次上前,恭顺道:“水牢在这边,二位请跟我们来。” 姜芜亦趋亦步跟在柳无方身后,听着少年给他们讲解关于宋桉的事情,视线扫过他腰上布袋,改了主意。 原本想早点抢的,眼下若是能等这布袋解开封印,她再夺也不迟。 - 水牢内阴湿难忍,刚踏进去,脚下就一阵黏腻滑溜。 姜芜险些没站稳,一趔趄朝前摔,慌乱中伸手,抓住跟前人的布袋才站稳。 柳无方冷睨她一眼,默默将布袋藏进怀中:“走路小心点!” “是。” 透不过光的水帘被两个少年隔断,姜芜瞧见远处池子中,一群穿着修仙道袍的少男少女被铁链捆住浸在水中。 远远地,池栎哀嚎道:“救命啊,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我要被冷死了!” 旁边有人斥道:“闭嘴!你叫得越大声,他们越兴奋!” 而最中央,宋桉双手被吊起在半空,挣扎道:“还要我说多少次!偷走妖丹的是个女修!她叫姜芜!我是男修!!” 第130章 你人真好 她出声得太突然,跟前柳无方被吓得一激灵,忍无可忍怒瞪她,后槽牙都快要烂了:“你有病是吗?” “哎呀。” 小姑娘低声解释,“我给你壮壮胆,我看电视剧……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 “谁要你壮胆,滚一边去。” 柳无方再一次后悔带上她。 这一定是修真界派来折磨他的! 一定是!! 他眯了眯眸子,深吸一口气,手中化出一根长鞭,缓慢走到宋桉跟前:“说!你到底将妖丹藏在哪了?若是乖乖听话,还能少受些苦头!” 宋桉显然已经受过一轮折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青白,身上似是有伤。 好在青瞳大圣应该是怕他破罐子破摔,因此没下狠手。 不过比起肉体折磨,他的精神显然已经快被折磨崩溃了。 他不复当初在青玄宗的高贵冷傲,眼下情绪激动,链条因为挣扎哐哐作响:“你就是再问我一万遍,当时成亲的人也不可能是我!我是男人!男人!” “动什么动?!” 柳无方毫不客气地一鞭抽在他大腿上,池中人群里倒吸一口凉气,宋桉更是一震,没敢再乱挣扎。 见他还算听话,柳无方又问:“既然你说不是你,婚书上为何会有你的名字?偷走妖丹的人到底是谁?” “是,是……” 宋桉犹豫地看了眼池中各家弟子。 若是他说出来,定然会落得个贪生怕死的名头,但若是不说,可能命就交代在这了,还让姜芜那丫头逃之夭夭! 这绝不行! 他咬咬牙:“偷走妖丹之人,定然是姜芜!也是她将我的名字写在婚书上,栽赃陷害于我。” “姜芜……?” 柳无方拧起长眉。 确实,这少年怎么看怎么不像新娘,也就那群蠢妖能被一本婚书随随便便糊弄过去。 多半是真的。 哪知池子里立刻有人扑腾起来:“你放屁!休要听他胡言乱语!他与姜芜关系不好,才会如此栽赃!” 姜芜感动地看过去,只见江白挣扎着从人堆里爬起来,呛了几口水:“宋桉!你胡说!” 池栎怂怂地藏在他身后:“没,没错!” 旁边青玄宗弟子立刻反驳:“我可以作证,确实不是宋桉师兄,就是那个姜芜!” 其余弟子倒是默契地闭口不谈。 他们要么是上回根本没进秘境,不知道具体真相是什么,要么进了秘境的,知道真相也不打算说出来,毕竟上回若不是姜芜和秋妄阁的大师兄,他们压根就逃不出来。 “我没胡说,我有证据。” 宋桉定了定心神道,“那日参加大婚的人,除了新娘以外,都被剃光头发,我用了育发液,眼下才堪堪长到这个长度。” 这代少年英豪皆流行马尾,柳无方一看,他头发确实较旁人短了许多,只能束在脑后。 他一甩长鞭,厉声呵道:“都闭嘴!那我问你,姜芜现在身在何处?” 姜芜有模有样地一跺脚:“快说!她在哪?” 众人只当她是个魔修身边的狗腿子,连眼神都没多给她一个。 “她是秋妄阁的人,秋妄阁的人一定知道她在哪?” 宋桉急声道,“你们应该去秋妄阁找!” 秋妄阁...... 提到这个,柳无方转头看了姜芜一眼,挑眉:“你不是被秋妄阁追杀来着吗?” 姜芜当即愤愤道:“秋妄阁的人真不要脸,您一定一定不能放过他们啊!” 柳无方:“......” 罢了,从一个蠢丫头嘴里也问不出什么。 他眼神逡巡,忽地抬起双手,掌心狠狠一吸。 池子中,江白和池栎两人应声飞起,被他狠狠掐住脖颈。 柳无方冷声道:“看样子,你们两个跟那姜芜的关系不错!正巧,外头来了一群修真者,应该就是来救你们的!我倒要看看,你俩有生命危险,姜芜会不会来救你们!” 江白:“我呸。” 池栎被他掐得脸色发青,呜呜道:“我不是啊,我没有啊,救命啊!” 池中几个往圣堂弟子对视一眼,都别开视线,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柳无方说罢,化一魔气浓郁的绳索,将两人紧紧捆住。 而后,将绳子多出来那一截,递给姜芜:“你看着他们,跟我走!” 姜芜:“......” - 柳无方大概是去跟青瞳大圣商量对策了。 将姜芜和江白池栎留在一处殿中,离开前还不忘叮嘱:“若是他俩跑了,我就将你剁成肉片献给主君。” 姜芜攥拳竖在耳边:“放心,交给我一定不会搞砸的!” 外头有两个少年看守,妖气浓郁得让人缓不过神。 姜芜原想调动招妖心诀吸取妖气,但怕因此被青瞳大圣察觉端倪,硬生生忍下来。 后头江白还在循循善诱:“小姑娘,我看你有些眼熟,你应该也是修仙者吧?何必误入歧途,跟在一个魔修身边是没有好下扬的,只要你放了我们,你随便提什么要求,我们都尽量给你实现。” 池栎哭丧着脸道:“对啊对啊,我可是往圣堂的少主,你要是放开我们,这少主的位置以后给你坐。” 江白闻言,忍不住睨他一眼:“谁要你这位置,一点权力都没有。” 池栎:“......我们现在不是在求人吗,你为什么要拆穿我?” 江白这才回神:“啊对,他的位置给你坐!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叫六师姐。” 少女嗓音脆生生地,陌生面容下一双眼睛弯起,蹦跶到他俩身前,“怎么?这就认不出来了?” 两人脸上首先浮现一抹困惑,继而反应过来,面露激动,热泪盈眶:“阿芜!” “芜”字未出口,姜芜就蓦地捂住两人的嘴:“嘘,小声点。” 两人赶忙压低声音,江白问:“你是特地来救我们的吗?” 姜芜毫不犹豫地点头:“对呀。 池栎感动道:“阿芜,你人真好!” 第131章 动手吧 姜芜掩着唇轻咳一声,“不过,我暂时还不能放了你们,外面有妖祟把守,我们出不去,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不能暴露身份。” 江白理解地点了点头,道:“那我们能做什么?” “你们不用太担心,我二师兄和四师兄都在此,还有其他不少人都来了,都是来救你们的。” 姜芜张望一圈,看到两个盛着水的细口花瓶,拿过来,将绵骨散扔进去化开,递给他们,“这个你们拿着,若是遇到危险,直接将水泼到对方眼睛口鼻处,可拖延时间。” “多谢六师姐。” 两人想接,低头看看身上的绳索,有些无奈。 姜芜思索了下,施咒将绳索换了个系法,道,“你们扯下末端就可以挣脱开,情况不对,直接跑就行。” “好。” 三人正说着话,外头忽而传来声响。 姜芜赶忙退开几步,换了副嘴脸训斥道:“你们乖乖听我尊上的话,才能少受点苦!今日修魔道,明日才能过上好日子!” 柳无方正巧推门进来,听到这话满意地点点头。 有眼力见。 他都有点舍不得将她献给青瞳大圣了。 他打断道:“出来一下。” 姜芜像是才发现他进来的样子,有模有样地一拱手:“哎,尊上,您怎么回来了!” 她屁颠屁颠跟着他来到门外,就听他道:“行了,他们就交给我吧,我有另外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姜芜满脸写着听凭差遣:“您尽管吩咐。” “方才船上那个姑娘你还记得吗?我不放心她,你去盯着点,看看她是不是真心要投靠我,若她真要下杀手,你帮帮她,她不一定是那什么沈赐的对手。” 柳无方摸了摸下巴,笑眯眯道,“此事成之后,你将是本尊的得力助手。” 姜芜一副被洗脑了的模样,睁着圆乎的眼睛真诚道:“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去吧,他们已经被主君安排在宫殿内,届时夜里会招待他们,你们今晚找机会动手。” - “公子,别这么害羞嘛~奴家替公子更衣。” “来追我呀~” “小郎君长得如此俊俏,怎连看奴家都不敢呢?” 姜芜被少年领至众人被安排的住所时,推开门就见院中荒诞的一幕。 此地脂粉香气极为浓郁,丝竹声声入耳。 只见数不清的身着轻薄纱衣的少男少女长相妖艳,眉目如画,正缠着被困在此处的修真者。 他们眼波流转间,嗓音酥软入骨,院中薄雾弥漫,好似入了什么极乐之地。 不少年纪轻的修真者已眼神涣散,似被勾去魂魄,接二连三饮下酒,露出痴憨的笑容。 房檐之上,还站着十几个尚且清醒的修士。 其中慕晁冷声道:“青瞳大圣以欲望为食,长此以往,他们会永远坠入幻境,再也清醒不过来,眼下我们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青瞳大圣,趁他还未彻底恢复全部实力,将他直接围剿!” 祁谣攥着长鞭,一脚踹飞一个朝她飞来的清俊男鬼:“依我看,今夜青瞳大圣不是要办什么美人宴吗!那不就是个好时机?” “今夜暂且放下恩怨,妖祟才是我等劲敌!” 贺逍语罢,淡淡瞥了眼旁边的沈赐一眼,“希望不要有人拖后腿。” 哪知沈赐唇色苍白,转头对姜轻道:“你先扶我去房间,我需要休息一下。” 姜轻不由自主地攥紧手帕,手帕里头,正是姜芜先前给的绵骨散。 她柔柔应一声好,借着沈赐的力落地。 底下的男妖女妖立马缠上来,口中吐出粉色烟雾,迷得两人双目发直。 沈赐一剑劈出,斩掉两个妖祟,跌跌撞撞进了房间,厉声道:“把门关上!” 姜轻赶忙关门,又拿出两张符纸贴好门窗。 门关上瞬间,沈赐双腿一软,竟是直接摔倒在地。 外头,贺逍慕晁两人对视一眼,慕晁道:“我去找那几个被绑架的弟子。” 贺逍点点头:“我去探查地形,晚点回来集合。” 其余尚且清醒的人也纷纷从檐上溜走,显然都不愿意在此处干等着,准备找点事情做。 姜芜见此情形,不由弯了弯唇。 原本还想着,这会儿行事,众目睽睽下会不会太冒险了点,眼下人都散了,外头还都是群神志不清的,完全不用担心。 她朝领路的少年道:“不用跟着我了,我不会乱跑的。” 少年温柔应好,转身离去。 她现在名义上毕竟是柳无方的人,青瞳大圣不会太盯着她。 姜芜穿过一众貌美如花的妖祟,只觉耳根子都有些发软,待她艰难走到门外,身上已经沾满浓郁脂粉气。 她屈指,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响起姜轻惊恐声音:“谁,谁啊?” “尊上派我来的。” 门立马嘎吱一声拉开,姜轻退到一边,有点警惕又有点紧张地看着她:“尊,尊上有什么吩咐吗?” 姜芜抬脚进了房内,替她将门关上,视线落在躺在贵妃榻的沈赐身上。 他瞳孔涣散,唇边挂着不自然的笑,手却还紧紧攥着剑。 很显然,他也被拖进幻境了。 姜芜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走远一点,在窗边坐下,弯着眼睛笑道:“没什么吩咐,尊上让我看着你。” 她轻嗅茶水,确认无异后抿了一口,诱惑道:“你应该不会让尊上失望吧?只要你能杀了昭华宗的亲传大弟子,尊上定会传授你魔道功法。” “届时,你就算修为散尽灵根全毁,也能比那群修仙者要强个千倍万倍。” 姜芜朝她晃了晃杯子,温声道,“我不是给你绵骨散了吗?只要沈赐服用下那个,就会被压住灵力,这样一来,你就可以随随便便杀掉他。” “动手吧。” 姜轻哆哆嗦嗦地将手帕摊开,拿出里头黢黑的丹药。 她面露犹豫,似有不舍。 姜芜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眼下没了祁画的庇护,沈赐算是昭华宗内最后一个护着她的人。 若是沈赐一死,她会背上罪名不说,这辈子也再回不去宗门。 姜芜略微不耐,正打算开口再激她一下,贵妃榻上的沈赐却忽而情绪激动地坐起身,直直看向前方:“阿芜,阿芜,大师兄一定会保护你的!一定不会再让那个坏女人冤枉你了!” 第132章 我没听见 姜芜看好戏似的翘起二郎腿。 没想到这傻帽居然把自己往绝路上逼,陷入幻境了想的竟是她。 还真够恶心的。 果不其然,在他说完这些后,姜轻犹豫神色霎时烟消云散,眼底浮现一抹嫉恨。 都到这个地步了! 他想的居然是姜芜! 她不要再回那个宗门! 她要做人上人,绝不要一辈子都活在姜芜的阴影下。 姜轻毫不犹豫翻起桌上杯盏,倒了杯茶,将药丸放进去。 她端起杯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姜芜,冷声道:“等我杀了他,还请姑娘如实告诉尊上。” “当然。” 姜芜点点脑袋,将匕首按在桌上,“待你杀了他,你就是尊上最器重的人,尊上一定会护着你,不让你被这群道貌岸然的修士给欺负了去。” 是啊。 入魔道,人见人恶,又怎么不算人见人怕呢。 姜轻下定决心,眸底杀意渐浓。 她一手拿着匕首,一手端着杯盏,一步一步朝沈赐走去。 沈赐似是不知道危险来临,仍望着前方,痴痴笑道:“阿芜,师兄不是说了吗,修炼的时候,心要静,怎么还能偷吃东西呢?” 姜轻扶着他的背,将杯沿递到他唇边,轻声细语道:“大师兄,喝茶。” 只可惜沈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仍笑道:“好啦,阿芜不愿意修炼就不修,师兄带你买糕吃。” 听到此话,姜轻指尖几乎要嵌入沈赐后背。 她眼中含着怨恨,声音却仍极柔:“大师兄,这是阿芜泡的茶,你不喝吗?” 听到阿芜二字,沈赐似是短暂地清醒了下。 他转头看了眼杯子,竟真乖乖地喝下茶水。 药效像是发挥得极快。 喝光茶水瞬间,他面色一变,手中剑哐当落地,拧紧眉头,唇色微白,喃喃道:“阿芜,这茶怎么怪怪的?” 姜芜冷声道:“还不动手?尊上可不喜欢优柔寡断的人。” 她说完,姜轻眼神骤狠,高高扬起匕首,朝着沈赐后背刺去。 “噗呲——” 猛烈的剧痛令沈赐骤然恢复清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拔剑出鞘,翻身从榻上坐起,一道罡气挥出,长剑与此同时刺入对方胸口。 下一秒,他脸上血色全无,下意识松开剑,哆嗦道:“姜轻,怎,怎么是你......” 两相对视,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震惊。 姜轻吐出一口血,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剑,转头,忍着疼痛难以置信地望向姜芜:“你,你不是说......绵骨散服用后,会使人灵力全无,使不上力气吗?” “昂。” 姜芜晃着小腿,满脸无辜,“药效这不是还没发挥嘛。” 她话落,沈赐似是被突然抽干力气,剑拔出落地,而他重重朝前摔去,脑袋磕到桌角,又添新伤。 他背后淌着血,努力抬起头来,愕然地对姜轻:“你,你竟敢联合外人,谋害我?!” 他满目震惊,显然想不到,自己护了宠了这么多年的师妹,竟会对他下死手。 亏他还心中记挂着她,想将她从除幽坊中捞出来。 姜轻眼下半点修为都没有,被刺了这么一剑,扑通摔倒在地,两人竟就这么面对面,流了一地血。 她眼中含着血泪,却看也不看沈赐,瞪向姜芜:“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吗?尊上知道吗!” “因为阿芜不是外人呀。” 姜芜喝光了茶,笑吟吟地从站起来,走到两人跟前。 他们毫无反抗之力,贴在地面,只能看见她带着绣花纹样精致的鞋子。 她蹲下来,仍是居高临下,软绵绵道,“怎么啦?大师兄,阿姐,连阿芜都不认得了吗?” 两人艰难抬头,看见她手中把玩着根小树枝,白皙手腕上,金色铃铛因为晃动发出叮当脆响,像是催命的符咒。 姜轻总算反应过来,面露惊恐:“姜芜!你是姜芜!” 她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指甲深深抠进砖缝,血在身下漫开。 她忽然攥住姜芜的裙摆,尖声道:“不要,不要,我不想死,阿芜,救我,我是你姐姐,我是你阿姐啊!” 另一边,一只血手也抓住了姜芜的衣角。 沈赐喉间吐血,毫无反抗之力,死命地盯着她:“阿芜,你不该是这样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姜芜任他俩抓着,眼神仍旧清亮温和,就这么残忍地看着两人生命渐渐流逝。 杀生不虐生。 她也懒得再做什么。 恍惚疼痛中,姜轻忽然尖声大笑,染血的牙齿显得有些可怖:“姜芜,你以为杀了我就有用吗?我告诉你,当年害死你全家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她抓紧了姜芜的裙摆,努力爬起来,附在她耳边,喘着气一字一顿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将血妖引到我们家来的吗?你难道,难道不想知道,是谁设置了控制血妖的阵法吗?” 她几近癫狂:“他害死我们全家!现在我也死了!你也活不了,他们是不会放过你......” 话未落,她喉咙里蓦地涌上血,整个人忽地脱力,跌倒在地,气息全无。 死了。 姜芜面无表情地转而看向沈赐,眨巴眨巴眼睛,将他背上的匕首拔出来:“到你啦。” 药效彻底发挥作用,他完全动弹不得,似是还想劝,声音有些发颤:“姜芜,姜芜,我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我,我真的有让你恨到这个地步吗?” 姜芜高高举起匕首,脑中许久未出现的系统突兀冒出来。 机械化的声音微微有些急切:【宿主,姜轻在原著中就死了,她的死不会带来什么影响,但是跟前这个人是你的大师兄,若是他死了,结局就会彻底改变,他已经醒悟,追悔莫及了,你难道不怕这个世界被扭曲吗?】 机械音未落,就听“噗呲——”一声。 姜芜汇聚灵力于刀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扎进沈赐后背胸口处又拔出来。 她抹了把沾满血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开心道:“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系统:“......” 第133章 我害怕 姜芜将匕首和沾了血的衣裙鞋子都塞进芥子袋中,换了身样式差不多的,又将他俩的配剑染上对方的血塞进他们手中,伪造成斗殴而死的扬面。 最后,她吸走沈赐体内残余的绵骨散,思索片刻,又在沈赐伤口处留下一些印记,转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还剩两个。” 她翻窗出去,回到院外。 先前领她过来的少年还在那里等着,瞧见她从外头过来,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毕竟修士们斗生斗死,和他们的关系都不大。 少年低着头,嗓音绵柔:“晚宴要开始了,大人让我带您过去。” “嗯。” 姜芜朝院内看了一眼。 方才陷入幻境的修士们仍被少男少女团团围着,脸上挂满笑容,有的正在舞刀弄枪,有的已神神叨叨,瞧着颇有些群魔乱舞的意味。 只是他们看着脸色苍白气血不足,长此以往,他们都会被吃干抹净,困在幻境中再也出不来。 看样子,修为不够高,亦或者是心智不够坚定的人,上岛只有死路一条。 她疑惑道,“他们不去参加晚宴吗?” “这些人已获得了最大的满足,主君心善,不愿让他们抽离出来。” 少年扬起标准的笑容,“您快请吧。” 姜芜坐上马车,掀开帘子又问:“那其他修士和我尊上呢?” “都已在路上了。” “主君呢?” “主君随后就到。” - 下马车时,姜芜恍若来到祈神殿外。 云雾飘摇,池畔浮起千朵金莲,宴席两旁夜明珠上站着奏乐的侍女。 箜篌悦耳,似在助兴,霓裳羽衣翩然起舞,香气撩人。 数十张玉桌上摆满精致糕点和各色晶莹剔透的水果。 姜芜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天上人间,最高位的玉雕宝座上好像下一秒就会出现个玉皇大帝。 奢侈。 实在是太奢侈了。 她被引至柳无方身侧坐下,没坐稳就忍不住伸手去够桌上沾着水汽的漂亮葡萄。 还未触碰到,就被柳无方打了下手背。 她吃痛缩回,只听他语气算不上好:“人呢?怎么不把那个丫头带过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姜芜实话实说:“死了。” “谁死了?” “两个都死了。” “……” 柳无方略微有些诧异,“怎么死的?” 他原先对这小丫头还有些不放心,所以才会让她去盯着,毕竟那人可是昭华宗大弟子,若是她是修真界派来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定然不可能下死手。 但……都死了? 姜芜如愿以偿拿到葡萄,一口一个,含糊不清道:“哦,我给那个人的绵骨散药效不够强,她动手的时候被反杀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您要是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看看,他俩应当还在房中。” 柳无方:“……” 她说这话时,神态自若,像是在聊今天干了什么这么平常。 柳无方自觉杀人无数,见此情形,也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 偏她还兴冲冲道:“尊上,没事的,我以后给您再多找几个弟子!” 怎么就弟子了…… 抛去这种诡异感不说,柳无方倒是对她愈发满意。 魔修,就要有魔修的自觉。 若是一边杀人一边懊恼,那绝成不了大事。 此事成之后,他说不定还真的可以考虑收她为徒。 两方正心思各异,侍女将余下还清醒的修士引入席位。 大抵不知是谁泄露发现了柳无方的身份,时不时有人朝这边投来隐晦视线。 “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 柳无方勾了勾唇,干脆施咒解除掉易容丹的功效,露出原本面貌。 一张被火焰灼痕贯穿的脸,颧骨有些高,瞧着就有些阴郁。 众人见状,顿时呼吸都有些急促。 果然是他。 魔道二世子! 但没人敢在此时轻举妄动。 比起魔道二世子,还有更重要的人没有出扬,也就是青瞳大圣。 柳无方低骂了一声废物,扭头看姜芜:“你也把面具摘了。” 姜芜:“......我不。” 遭到拒绝,柳无方脸色略微难看地皱起眉,但想到她刚刚为自己除掉两个修真者,难得耐心问:“为什么?” 姜芜往嘴里又塞了个葡萄:“我害怕。” “......”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柳无方懒得跟她计较太多,指尖轻叩玉石桌面,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姜芜盘腿坐在垫子上吃着水果,趁柳无方没注意,仰头朝远处的贺逍和慕晁眨眨眼,脑中忽地传入一道声音。 贺逍:“待会儿以我砸酒杯作为信号动手,你不要掺和,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一群大佬打架,她这个小小金丹确实掺和不了什么。 姜芜想了下,运转第二重毒经噬魂散,起身给柳无方倒酒。 中了噬魂散和青瞳大圣的幻术差不多,想来柳无方也不会怀疑。 恰在此时,青铜编钟忽地齐震,浑厚音波撞开,方才还在奏乐起舞的侍女,和穿梭在人群间上菜侍酒的侍从突兀停下手中动作,顺从伏地跪拜。 一时间四面通透的白玉殿外鸦雀无声,唯有如雏鸟啼血的传唱声刺破琼霄:“主君驾到! 姜芜放下酒盅,好奇朝上张望。 只见最上方,九重织金锦帘次第掀开,明黄色长袍拖尾由数十个侍女托起,青瞳大圣缓步朝席位上走来,一只巨大的眼球凝视着在扬众人。 姜芜猛地同他对视上,眼前忽然混沌,再一转眼,竟是坐在干净整洁的出租屋里,满桌简单却丰盛的菜肴,一男一女围坐在她两边,朝她笑得温柔:“小芜,我们过年啦!” “来,爸爸妈妈给包压岁钱。” 她猛一掐大腿,回神发现自己还身处大殿上。 只是远处席位上,不少修士都面露微笑,就连身边的柳无方都有一瞬怔忪。 她心下骇然。 青瞳大圣果然是青瞳大圣,对视一眼就能将人拖入幻境中。 只不过一道火光刺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青瞳大圣眼球,立马有人尖声道:“护驾!” 青瞳大圣分神躲开火光瞬间,陷入幻境的修士纷纷清醒拔剑,大殿上顿时剑拔弩张。 第134章 放开 青瞳大圣喉间发出浑厚笑声,抬手执起夜光杯,“既来了蓬莱仙岛,便都是老朽的贵客,老朽特地给各位准备了厚礼!” 六十四名绿腰舞姬漫天旋出,石榴裙摆泼洒开霞光似的涟漪。 她们手中忽而端出玉盘,上头堆满翡翠玉石金银珠宝,呈在一众修士跟前。 修真者需得摒弃杂念,眼下瞧着这么多宝贝,也不免有些眼热。 姜芜哇一声,从柳无方背后探出头,拿了串硕大的珍珠项链掂掂重量。 竟是真的。 闪得她眼睛都快瞎了。 她一手拿一锭金元宝,一手抱着个青花瓷瓶,满脸写着发财了三字。 柳无方瞧她这没出息的样子,轻哂一声,更是懒得再多投给她一个目光。 他伸手拿起杯盏喝了一口,却没看见姜芜盯着他手中杯盏的兴奋目光。 另一边,众修士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唯有祁谣左顾右盼,烦躁道:“又跑哪里去了!拖后腿的东西,早知还不如我一个人来!” 她说罢,再也忍耐不下去,手中暗金色长鞭猛地一扬,将跟前舞姬托盘甩飞,朝着青瞳大圣砸去。 青瞳大圣随手化解,硕大眼睛弯起来,阴森森道:“看样子各位是不打算好好参加老朽的晚宴了!也罢,那老朽就跟各位做个交易!” 他轻轻敲击宝座扶手,两侧十七尊金人忽然裂开,露出里头被捆着的各家年轻弟子。 立马就有人挣扎起来,朝着底下哭道:“师兄师姐!救我!” 有两个修士立马拍案而起,惊声道:“师弟!你别怕,师兄来了!” 江白瞧见底下熟悉身影,忙同池栎道:“池兄,我爹来了,你别怕,我爹一定会救我们的!” 池栎往下一瞧,竟是一个往圣堂的人都没来。 转头看见几个同门师兄弟还一脸漠然,更是想哭都哭不出来。 该死的无情道呜呜。 贺逍冷着脸问道:“你想做什么交易?” “很简单。” 青瞳大圣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有个小偷,偷走了我儿子的妖丹,害得我儿生死不明,只要你们把她交出来,我就放过这些人,还能完好无损地把你们都送出蓬莱仙岛,如何?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江宗主沉声问:“这人是谁?” 提到这个名字,青瞳大圣都有些咬牙切齿:“秋妄阁,姜芜!” “阿芜?!” “姜芜?!” “小师妹?!” 底下此起彼伏的声响。 祁谣立马出声:“你放屁,阿芜胆子极小,平日里怕是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偷走你儿子的妖丹!” 贺逍慕晁两人视线相撞,有些凝重。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这宴会竟是专门冲小师妹来的鸿门宴。 慕晁赞叹道:“小师妹真厉害。” 贺逍:“......现在是夸这个的时候吗?” 青瞳大圣看着他们的反应,冷嗤道:“看样子,你们跟这丫头关系匪浅!她一个人,换十七条人命,应该很划算吧?” 听到划算二字,姜芜原本还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笑容蓦地僵住。 眼下,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有四人。 江白、池栎、二师兄和四师兄。 不可否认他们都站在自己这一边,但若权衡下来,保她确实是最不划算的选项。 她默默朝后挪了挪,精神紧绷。 若是有人拆穿她,她就立马唤醒招妖心诀,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那四人还未说话,江宗主就已开口:“什么一人换十七人,我们修真界从未有过这种助纣为虐的说法!赶紧将人交出来!我们还可饶你一命!” 他话落,贺逍立马摔杯。 琉璃盏坠地的脆响撕破喧嚣,十八道剑意立马在大殿上上空结成玄天阵。 金芒大盛,一众修士齐齐动手。 青瞳大圣一惊,怒意使他双眸赤红,龙袍下妖风猎猎,无数触手飞射而出:“一群蠢货!你们怎可能是老朽的对手!这么简单的选择也会选错!” “什么破选择!” 贺逍操纵着剑阵齐发,凤吟尖锐,自远方而来,慕晁跳上凤翼,手中凝起咒法朝青瞳大圣砸去:“我家小师妹拿你儿子的妖丹,那是他的福气!” 法器咒语不要钱似地往青瞳大圣身上砸。 他怒火中烧,一只触手去捉被捆住的人质,转头一瞧,江白和池栎两人不知何时已解开绳索,朝着他的触手泼来一瓢冷水。 触手似是被侵蚀,竟生生瘫软下去。 其余人质也趁此机会逃脱,青瞳大圣发出尖锐叫声:“二世子!还不快来助我!” 几个散修对青瞳大圣的兴趣远不如柳无方,毕竟他们不属于任何宗门,也懒得参与各宗门之间的人情往来。 此次上蓬莱仙岛,单纯是冲万剑冢来的。 双方混乱之际,几个散修立马拔剑掐符咒,朝着柳无方的方向冲过来。 柳无方掀唇诡笑,按上剑:“蝼蚁也敢造次!” 他话未落,脑中忽地钝痛,双目发直,眼前散修身影变得恍惚甚至重影。 不对。 他这是中幻术了?! 他怎么会这么突然中幻术? 难不成又是青瞳大圣搞得鬼...... 柳无方尚存一丝清明,来不及多想,拿刀狠狠地扎进自己大腿,迫使自己清醒一点,撤身离开,朝着姜芜命令道:“你拖延一段时间!我需要解幻术!” 哪知姜芜手脚并用,抱着一堆金银财宝撒腿就朝他跑来,毫不犹豫地躲到了他身后,哭哭唧唧道:“尊上,我连御剑都不会,你忘了吗?” 柳无方:“!!!” 他到底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废物! “赶紧把万剑冢交出来!” “交出宝贝!饶你不死!” 两道剑锋朝他袭来,柳无方头脑发沉,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咬咬牙转身要逃,谁知被姜芜死死揪住衣服。 小姑娘瘪着嘴,硬是将他扯在身前:“尊上!你快跑啊尊上!” 这死丫头哪来这么大劲! 柳无方崩溃大吼:“那你他娘的倒是放开我啊!!!” 第135章 诅咒 他从袖中拿出玉笛吹响,因为幻觉音调有些跑偏,修士们登时痛苦捂住耳朵,七窍渗血。 不过拖延不了太久,修士们一鼓作气,布出金丝天罗网,似是想将他捉住。 然而大殿忽地地动山摇,另一头,贺逍脸色一变:“快撤!这座岛是血祭阵法!” 血祭阵法姜芜有所耳闻,献祭阵法范围内所有活物,使阵法主人灵力或者妖力大涨。 不过早已失传,没料到竟是青瞳大圣所设! “你们既然要逼死老朽!那老朽就与你们同归于尽!” 尖啸声震耳欲聋,大殿摇摇欲坠,玉石金器坠地,侍女侍从舞姬四下逃窜。 慕晁跳上火凤,冷声道:“不要硬碰!不要留在地面!” 众人慌乱之中御剑而起时,却见那龙袍中的青瞳大圣骤然缩回无数触角,身形变小,只余下一个硕大的眼球。 “不好,他是骗我们的!他要逃!” 祁谣一甩长鞭追上去,却见青瞳大圣瞬间钻入云雾之中,朝后方溜去。 “他一定是去找他儿子了!分开搜!若让他逃出此地,后患无穷!” 一众修士吵吵闹闹,妖祟化作原身四处横冲直撞。 远处有人道:“糟了!让魔道二世子也给跑了!” 贺逍慕晁转头一看,神色凝重:“小师妹怎么也不见了?” - 沙石下百米,俨然还藏着个富丽堂皇的洞穴。 青瞳大圣已然不成人形,狼狈地扑向洞穴中的灵泉。 柳无方紧随其后,身上黑袍被金丝割断,血痕交错,显然也受了重伤。 他瘫倒在地,刚要松一口气,半空摔下来个人,硬生生砸在他身上。 他本来已经憋回去的血“噗”一声喷出来。 只见姜芜从他身上爬开,眼睛亮亮:“尊上,你人真好,怕我摔伤,还给我垫着。” “......” 不是。 方才那么多修士追杀。 她凭什么还衣衫整洁,头发都没怎么乱,怀里还抱着那堆该死的金银财宝。 柳无方心脏抽痛,不知道是被她气得还是受了伤。 他调整了下呼吸,道:“你会运功法吧?给我疗伤......” 话未落,忽地一阵惊风卷起,将两人裹在其中,送到了灵泉旁。 青瞳大圣一只硕大瞳仁红得惊人,被灵泉浸泡过后才稍有缓解。 他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该死的修真者!竟敢将吾,将吾儿伤至此!我绝不会放过他们!更不会放过那个死丫头!” 他说罢,猩红眼球转向两人,蓦地从眼球下方探出一只触手,直接吸走了柳无方腰间的布袋。 柳无方一惊:“主君,您这是......” “我现在就替你解开万剑冢的封印,事成之后,你立刻去劈开裂缝!” 青瞳大圣眼球中血丝清晰可见,满含杀意,“待我恢复实力,我要将他们一个个折磨致死!” 他说着,触手中化出金光,布袋似被烤化,露出原本面貌。 竟是个极小的精致木匣子,最中央像是盘踞着一只玄武,随着金光盖过,青瞳大圣气息愈发虚弱,玄武印记也缓慢消失。 柳无方心下一喜,眼神炙热,直勾勾地盯着木匣子。 姜芜也跟着瞧了一眼,轻轻攥了攥手,脑子转得飞快。 忽地,她余光一凝,瞥向灵泉中央。 只见最下方,一个清瘦少年似是沉在池底,面色微微红润。 当然,脸上也只有一只眼睛。 原来青瞳大圣的宝贝儿子是被藏在此处。 她有了思量,唇边小小地弯起个弧度又压下。 柳无方没注意到她在做什么,顾不上身上伤痛,压下狂喜朝着青瞳大圣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多谢主君!我定不负主君所托!” 他眼中火热,伸手就要去接黑匣子。 青瞳大圣眼中却忽而凝起青光,触手狠狠地圈紧了柳无方的脖颈,吐出一口云雾。 柳无方顿觉眼睛刺痛,难以忍受地发起抖来。 “我已在你眼中下了诅咒,你若是敢背叛我,我就会立刻发动诅咒,令你爆体而亡,你最好不要耍什么心眼!” 他重重哼一声,将柳无方连带着黑匣子一起扔出去。 柳无方发出一声闷哼,脸上划过一抹怨毒与不甘。 但很快他收拢起表情,艰难地抱着黑匣子抱起来,拱手道:“主君放心。” 青瞳大圣道:“离此地最近的裂缝只有不到五公里,我给你一个时辰,若是回不来,你自己知道后果!” “当然。” 柳无方抬腿要走,突然想到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姜芜,“此人是我弟子,就留在此处给主君当个人质吧!主君放心,我一定速去速回。” 他说罢,身形骤散。 青瞳大圣似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眼球摔入灵泉中,努力吸收灵力妖力。 池中的水越来越浅。 见此情形,姜芜试探性地驱动招妖心诀,紧张得背后几乎冒汗。 好在青瞳大圣被他们伤得极重,加上刚刚勉力给柳无方施加诅咒,此时根本没有力气去探查其他。 姜芜放心大胆地下发命令,而后起身,走到池边,悄悄地将手伸进池水中。 丝丝缕缕的黑气不断从她指尖渗出,很快融入池水中。 “咕嘟,咕嘟。” 青瞳大圣只觉整个妖愈发混沌沉重,不仅没有好转迹象,甚至有些发昏。 不知过了多久,灵泉浅到只能堪堪遮盖住少年身躯。 青瞳大圣蓦地跃出池面,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妖力好似被掏空。 他几乎撑不住眼球行动,恶狠狠地看向姜芜:“过去多久了,他怎么还没辟开裂缝?没用的废物!” 小姑娘坐在灵泉边,抱着珍珠大项链,眨眨眼睛:“我师父不会回来了。” 青瞳大圣怒道:“他敢!我在他体内下了诅咒!他敢不回来?!” 姜芜又胡扯道:“我师父说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能诅咒他?他才不信呢。” “你胡说!我死了,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不信的话......” 姜芜软绵绵笑道,“你等着看呗。” 第136章 两个选择 快了。 就快了。 他捂着心口,瞧见远处隐约有暗芒闪现。 暗芒周围,两个懒懒散散的修士守在那里,也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柳无方深吸一口气,落地,随手抓住一只野兔汲取灵力,野兔两腿一蹬,竟只剩个皮囊。 他将剑召出,准备把两个修士抹了脖子杀掉。 正要动手,树丛中传来猎猎风声,一道暗红色身影掠过,蛇信瞬间缠上他的脖颈。 沙哑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兴奋:“男人,坏男人,去死吧!” 柳无方一转头,瞧见张大红嘴唇,惊得连连后退:“你,你他娘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老娘不是他娘,老娘叫哭嫁娘,蠢男人!” 单绵发出咯咯笑声,胳膊抻长又抻长,露出五个尖锐指甲,朝柳无方心口掏去 ,“男人,一个都活不了!” 柳无方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这么个妖祟。 偏她又步步紧逼,一副不掏了他的心肝就不罢休的模样。 他略微恼火,手按上黑色匣子,冷声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单绵见状,露出一口尖牙,笑得极为猖狂:“咯咯咯,我要掏了你的心,扒了你的皮,把你的命根子拿去喂小鸡!” 柳无方:“......!” 这妖祟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他破开黑匣,召出十八柄神剑,下一秒,单绵却忽然收手,转头就跑:“来抓我呀~” 柳无方:“......??” 不是...... 有病啊! 他看了眼单绵的方向,又看了眼裂缝,还是决定以要事为先。 哪知刚朝裂缝奔去,单绵又冲回来,脖子伸得极长,脑袋好似发射出去,狠狠撞向他的腹部。 柳无方:“......” 这是什么打法? 这下他也不由烦躁起来,失去所有耐心,眼神发狠:“看样子给你机会你也不要了!那我就与你速战速决!” 不过很快,他就彻底意识到不对劲。 这妖祟根本不跟他正面打架,他进一步她便退,他退她便跟不要命似的往前冲。 难不成......她是在拖延时间? 他神色不免凝重,却仍被缠得无可奈何。 不愧是哭嫁娘,若是他全盛时期,还能勉强与她一战,眼下本就受了伤,即便有万剑冢,也发挥不了全部实力。 他厉声道:“我是要破开蛮荒之地的封印!你的主人也在蛮荒之地里,只要你速速离开,我日后可以想办法将他一起救出!” 单绵果不其然动作一顿,面露犹豫。 下一秒,她仰天大笑:“什么主人,老娘才是最大的主人!狗男人,去死吧!” 柳无方:“......” - 两人不知缠斗了多久,蓬莱仙岛的地穴中,姜芜仰躺在池边,吃着方才顺来的葡萄,懒洋洋看向旁边竖着的香。 两柱香已尽,剩下的那柱香也只剩一小截。 香灰落地,她哀叹一口气:“此地距您说的地方,不过几公里,御剑只需眨眼功夫就能到达,即便裂缝外有修士阻拦,我师父有万剑冢,又是大魔修,随手便解决了,眼下他还没有劈开裂缝,您难道还不知道他的意思吗?” 她拱火向来很有一套的。 青瞳大圣眼中怒意层层攀升:“他敢骗我?他竟敢骗我!他真以为我的诅咒是开玩笑的吗!” 他一只巨大的眼球里青光再次浮现,无数如符咒般的字影在他眼中掠过。 “逆我者亡!既如此,他也别想活!” “砰”一声,他眼球中似有什么炸开。 姜芜脑中招妖心诀蓦地一颤,属于单绵的妖丹微微晃动。 这是她们俩之间的暗号。 柳无方没了。 她来不及高兴,青瞳大圣忽地望过来,那眼球中带着森然寒意:“招妖心诀?是你用的招妖心诀?!” 姜芜心中一紧。 方才休息的短短三炷香时间,竟让他恢复了一些精力。 她立刻摇摇头,否认:“不是我。” “你当老朽是傻子吗!” 青瞳大圣极速逼近,巨大瞳孔紧贴着姜芜,眼眶中黏液几乎要沾到她身上,“你就是姜芜!你就是偷了我儿子妖丹的人!” 他话落,妖力迸发,姜芜脸上面皮骤然脱落。 青瞳大圣发出凄厉笑声:“好啊你,竟敢在老朽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落入老朽手中,你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姜芜被他那尖锐声音震得头皮发麻,默默捂了捂耳朵,朝他身后一指:“你儿子醒了。” 青瞳大圣下意识回头,就瞧见他原本沉睡在灵泉中央的宝贝儿子不知何时爬上岸,眨着那只硕大的眼球。 他激动道:“儿啊!我的儿啊!你,你终于醒了!爹今日就要为你报仇!” 哪知他话未落,少年直勾勾看向姜芜,露出笑容:“娘子。” 青瞳大圣登时面露惊骇,拦在他跟前:“是爹不好,给你找了这么个毒妇!你放心,爹一定给你个更好的媳妇!这丫头,爹今日就要解决了她!” 他说罢,瞳孔之中符咒迸现,对姜芜道:“看在儿子的份上,老朽就让你走得痛快点!” 姜芜朝他笑了下,而后拍拍手。 少年立刻跑到她身前,张开双臂,将她严严实实护住:“你要杀她,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青瞳大圣眼中符咒立刻散了个干净,他颤颤巍巍道:“儿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不知道。” 姜芜手中把玩着一颗妖丹,笑吟吟,“他已经是我的一条狗了,你要杀我,我就捏爆他的妖丹。” 少年乖顺地点头:“对。” 青瞳大圣:“!!!” 他登时泄力,跌退几步,看姜芜的眼神已完全变了。 不对。 这不就是个柔弱乖顺的小丫头吗? 怎么,怎么比他还疯! 姜芜从少年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又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青瞳大圣有力无气道:“什么选择?” 姜芜道:“第一,你把你的妖丹也给我。” 青瞳大圣瞪圆眼睛:“绝不可能!你做梦!” 姜芜笑道:“第二,我会让你儿子杀了你,你俩只能活一个。” 第137章 济世救人 让儿子杀他爹?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青瞳大圣感觉这四大妖神的位置应该让她坐。 他眼球突兀暴起,盛满粘稠滚动的液体,眼膜极薄,里头有虫卵在挣扎,似是下一秒就会爆炸。 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姜芜:“你真以为你一个黄毛丫头,靠一本心诀,就能随随便便拿捏得了我?” “昂,难道不行吗?” 姜芜转了转指尖妖丹,少年脸上眼球立马膨胀起来,以同样敌视的目光瞪向青瞳大圣,俨然她手中的木偶人。 青瞳大圣立刻像被捏住什么软肋,但也只一瞬,他喉中发出冷笑,整个瞳孔像被笼罩在一团幽寂的怒火中:“那我就杀了他,再杀了你,即便是我儿子又如何,挡我路者,一样得死!” 他语罢,瞳孔之中再次涌现符咒。 姜芜蓦地一晃,眼前虚浮,不受控制地捏爆手中妖丹,少年爆体瞬间,青瞳大圣触手蹿出,轻而易举地掐断了她的脖子。 她登时惊出一身冷汗,下一秒回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手中妖丹也好好的。 竟又是青瞳大圣给出的幻象,似是预示着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同样也是警告。 然而惊骇过后,姜芜反倒弯了弯眼睛,有些镇定下来。 青瞳大圣若是真不在乎这个儿子,大可以直接将他俩弄死。 眼下却拐弯抹角地用幻境吓她,显然是舍不得真的对儿子下手。 她掀唇,一瞬间攥紧妖丹。 少年痛苦地发出一声惨叫跪倒在地,眼球膨胀到几乎要爆炸。 青瞳大圣嘴角笑意登时僵住,下意识道:“住手!” 话出口后,他瞧见对面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眸,面色登时一僵。 中计了。 他本意是想诈她一诈,让她知难而退。 毕竟十几岁模样的小丫头,就是再足智多谋,生死面前,也很容易自乱阵脚。 届时他再造一个幻境,就能轻而易举将她拿下。 哪知居然被她反将一军。 青瞳大圣不免有些恼羞成怒,但眼下情况对他不利,他压着火气道:“是我看轻你了,既如此,我俩不如各退一步。” 姜芜好奇道:“怎么退?” 青瞳大圣道:“你只当从没见过我,将我儿子还给我,我会放了这岛上所有人,并向你起誓,百年之内,绝不会祸害任何一个人类。” 姜芜皱了下眉:“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 青瞳大圣疑心她脑子不好,耐着性子重复,“我说,我会放了这岛上所有人,并且不会再祸害人类!” “哦。” 姜芜歪头,“那我的好处呢?” 青瞳大圣几乎要暴跳如雷:“这还不算好处吗?!这岛上可是有千百个渔民,还有那群修士!这么多条人命换我父子俩安生,还不够吗?” 姜芜还是疑惑:“你放不放过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 青瞳大圣顶着满头问号。 这算什么话? 难道他被关在蛮荒之地这么多年,已经跟不上外头的变化了吗? 修真者,不都应该以人命为重,主张正义吗? 他一时间不知道恶人到底是谁,竟真的被问住,好半晌才道:“你救了这么多人,日后在修真界,也一定能立稳脚跟,攀上一个美名!” 小姑娘皱起脸,反问:“有什么用?” 青瞳大圣:“......” 他努力将人往正道上引:“当然有用,济世救人是你们修真者的本性啊!” “我不要济世救人,我要权力,要修为。” 姜芜拧了眉头,开始有些不耐烦,“你把妖丹给我,我可以饶你和你儿子不死。” 青瞳大圣还想努力一下:“你要成仙,当然要多攒功德,救这么多人,那你才真是功德无量啊!更何况,你小小年纪,怎能如此好高骛远,追名逐利!” 姜芜捏紧妖丹,乖软小脸上透出别样的残忍:“你给不给?” 少年又是一声哀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伏跪在她脚边。 青瞳大圣心疼得紧,却还想最后做一下挣扎:“我可是妖神,你拿了我的妖丹,难道不怕被我反噬?更何况,你觉得是你动手更快,还是我杀了你更快?” “你杀吧。” 小姑娘有恃无恐,笑了下,“看见我腰间玉牌了吗?我两个师兄就在上头,我一死,他们立刻就会察觉到,你俩也活不了。” “......” 青瞳大圣彻底放弃抵抗了。 他眼下伤得极重,又不知为何妖力消散,本就没可能在姜芜之前就杀死她,左右也只不过是再唬她一下。 不过很显然,这丫头根本唬不住。 他从口中吐出妖丹,那妖丹立刻得到驱使般靠近姜芜,被她捏在掌心。 感受到上头的抵抗,姜芜细微皱眉:“解开。” 她可不想再跟上次炼化他儿子一样还要折腾大半天。 青瞳大圣长叹一口气,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会栽到一个黄毛丫头手中。 他解开禁制,妖丹立刻融入招妖心诀中。 不愧是妖神,招妖心诀颜色立马发生变化,每一栏都由青变蓝。 与此同时,姜芜感受到源源不断地妖气涌入她体内,竟是直接转化成了灵力。 她的识海也变得更为开阔,甚至能听到地穴上方,有人经过的细微脚步声与交谈声。 青瞳大圣如愿来到自己的儿子身边,眼球还在轱辘转着:“你是如何肯定,我就一定不会对你动手的?” “你穷奢极欲,儿子生死不明,实力尚未完全恢复便迫不及待当皇帝。” 姜芜轻嘲道,“此座蓬莱仙岛,全靠你妖力幻化,像你此等贪奢之徒,舍不得死。” 不仅舍不得死,甚至连苦日子都不肯过。 否则即便他没有恢复全部实力,只要不大费周章设此蓬莱仙岛,外面所有人加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青瞳大圣:“......那你说你一死,你师兄就会立即察觉到......” “骗你的。” 姜芜笑笑,“蠢货,我根本没戴玉牌。” 青瞳大圣:“......” 第138章 师门不幸 但眼下,他妖丹已被夺走,原身尚在裂缝当中,眼下显然很难再翻身。 他阴沉沉地盯着姜芜道:“你这么做,知道后果吗?我手下妖魔万千,你早晚有一日会失足的!” “哦。” 姜芜调出他的妖丹,在手中把玩着,转身道,“现在他们是我的手下了。” 她招妖心诀已至蓝色,算得上大成。 大怨以下的妖祟,都能听她号令。 若是日后再入蛮荒之地,她至少能保住自己性命。 青瞳大圣无可反驳,见她离开,又朗声道:“你修习禁术,早晚有一天,修真界也容不下你!像你此等作派,绝无人肯追随你!” 话落,姜芜甚至还没开口反驳,他怀中的少年突然挣扎起来,朝着姜芜的方向扑过去:“娘子!我要跟着你,别丢下我!” 他趔趔趄趄扑到姜芜脚边。 小姑娘脚步一顿,转头朝青瞳大圣挑了挑眉:“无人追随我?我看不见得。” 青瞳大圣:“……” - 任青瞳大圣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诫,他的宝贝儿子打定主意要跟在姜芜身边。 最后只得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儿子离开的背影,警告姜芜:“若我儿子少一根毫毛,我定饶不了你!!” 姜芜好脾气道:“你若再不退出蓬莱仙岛,我就把你儿子卖到饭店,挖出他的眼睛当鱼眼卖。” “!!!” 疯子。 青瞳大圣气得发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最后也只能依依不舍地看了儿子一眼,哀怨道:“儿啊!此处没有爹的容身之地,爹不得不回蛮荒之地,待主上归来,爹再来找你啊!” 这话的意思,是妖界还要卷土重来? 姜芜扫了青瞳大圣一眼,就见他浑身燃起青色焰火,竟是如冰块般一点点融化,最后只剩下一团墨绿色的浆糊。 看来,不必她捏爆妖丹,他也已到了极限。 只是他本体还在裂缝之中,自己暂时奈何不了他。 姜芜细微摇摇头,正欲离开此处地穴,裙摆被人蓦地抓住。 “娘子,娘子,带上阿枞(cong)。” 少年可怜兮兮仰着头,满目乞求,被姜芜一脚踹翻。 她皱起小脸,鸦羽般的睫毛在瓷白肌肤投下碎玉似的阴影,嗓音糅杂着浅淡的凉意:“娘子也是你能叫的?” 少年被踹得滚了两圈,忙不迭爬回来,哆哆嗦嗦:“我,我......” “上回,你差点害死我。” 她抿了抿唇,手中把玩着两颗妖丹,少年立刻跪在她跟前,讨好道:“是爹,是爹给我讨娘子!阿枞不好,阿枞伤了娘子!” 姜芜手指一顿,轻飘飘扫了他一眼:“还叫娘子?” 小姑娘嗓音轻柔温软,偏偏听得少年身躯一震。 他赶忙改口:“小姐......小姐不要赶我走,我会听话的。” 姜芜这才满意地收起妖丹,道:“你跟着我可以,自今日起,不许露出原型,更不许动用妖力,否则......” 少年眼中立马露出欣喜神色:“是!小姐!” 他立马生出第二只眼睛,瞧着很快与常人无异。 “起来,别跪着。” “是!” - 姜芜从地穴出去时,外头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琉璃宫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依山势层叠的灰褐色石屋。 石屋外,渔网悬挂,房檐上压晒着一涔涔晒干的棕榈叶,檐角悬挂着褪色的贝壳,随海风叮咚响。 不少村民傻坐在路边,四下环顾满眼茫然,好似大梦初醒。 他们身上华丽衣着已变回粗布短打模样,金银珠宝更是化作沙石,被风一吹就全散了。 姜芜也有些头晕目眩,蓦地咳出来两口沙子,坐在礁石上一时没回神。 该死的青瞳大圣,居然连葡萄都是沙子幻化的! 有人匆匆朝这边跑来,将她一把从地上捞起来,寻了个干净礁石放上去,顺势往她嘴里塞了颗丹药。 微甜的舒适感一下子将恍惚感驱逐开,耳边有人紧张问:“如何?可还难受?” 姜芜顺了顺气,仰头瞧见贺逍担忧神色,眼睛不自觉弯起:“二师兄。” 旁边有人酸溜溜道:“就瞧得见二师兄?” 只见慕晁站在一旁,手里捉妖网内还囚着几只妖祟。 姜芜立刻雨露均沾,乖乖喊道:“四师兄。” “你方才是不是被魔道二世子抓走了?可还好?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一连三个问题把姜芜问得头晕眼花。 她摇摇头道:“我没事,没受伤。” 贺逍还是没能松口气:“没受伤就好,不过回去之后,还是找个医修看看,毕竟此处蓬莱仙岛有不少毒气,若是潜入体内可就不好了。” “好~” 姜芜应了声,见她无恙,两人才切入正题:“那你跟在魔道二世子旁边,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幻境怎么就突然破了?” 她脑中早就打好草稿,想也不想道:“青瞳大圣与魔道二世子狗咬狗,两败俱伤,魔道二世子逃跑,不知死活,青瞳大圣......好像过于虚弱,回蛮荒之地了,我趁他俩打起来的时候逃出来,所以没什么事。” 听起来有些离谱。 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了。 贺逍抿唇道:“所幸伤亡不大,现在还在排查当中......对了,他是谁?” 两人似是这会儿才注意到旁边沙滩上眼巴巴的少年。 少年立马蹿到姜芜脚边,蹭了蹭她的裙摆,大声道:“我是小姐的狗。” 贺逍:“......” 慕晁:“......” 姜芜:“......” 不是。 她那会儿说他是狗,只是为了气一下青瞳大圣而已,倒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她正想解释,慕晁长叹一口气:“事情还是发生到这一步了。” 姜芜:“?” “大师兄最喜欢给人当狗,现在好了,小师妹喜欢养狗。” 慕晁幽幽望天,“师门不幸啊。” 姜芜:“......” 第139章 不死不休 因为远处有人发出尖锐爆鸣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此声音似乎是祁谣发出来的。 几人对视一眼,心道一声不好。 贺逍立刻道:“可能是有修真者出事了,阿芜,你在此处待着不要乱跑,老四,你陪着她,我去看看。” 他话落,姜芜跳下礁石:“我也要去看看。” 她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能亲眼确认,她会更安心一些。 贺逍只犹豫了一下,慕晁便道:“小师妹也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的,无妨,若是害怕,待会儿就躲在四师兄身后。” “好。” 姜芜立马点头保证,“阿芜不怕。” 见此,贺逍也不再阻拦,只看向那少年道:“我家阿芜虽行得端坐得正,但你若在外头要给她当狗,怕是对她名声不好。” 少年眨了下泛红的眼睛,似是没理解他的意思。 姜芜轻咳一声道:“站起来,别扭扭捏捏的,若是再提狗字,我就弄死......我就不让你跟着了。” 少年登时面色一紧,蓦地站直身体:“知道了,小姐。” 慕晁却是看他怎么看怎么不爽,将捉妖网收起来,斜睨他一眼,对姜芜道:“你若是缺书童缺侍从,大可以从外门提拔,何必从外头找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回来。” “没事。” 姜芜摇摇脑袋,“他瞧着可怜,又会些术法,跟着我方便。” 贺逍笑道:“没办法,我们家阿芜就是太善良了,不过总不好一直这么单纯,容易被别人欺负了去。” 少年狐疑地抬头,看了看姜芜,想起她差点捏爆自己妖丹的那一幕。 而后恍然大悟,眼睛亮亮。 原来这叫善良! 他懂了! - 几人没再啰嗦,很快赶到尖叫声传来的地方。 只见那里已经围了一群修士。 不仅有先前就上岛的,还有因为容貌被拦在外头的,那十七个被捉的弟子也同样赶到此处,一个个全面色凝重。 见他们过来,修士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透过人群,几人远远地就瞧见当中景象。 一男一女两具尸体躺在一起,身下淌了一地干涸血迹,且两具尸体手中皆握长剑,瞧着颇有些惨烈。 看样子,是死透了。 姜芜微微松口气,忽地瞧见众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凝聚在她身上。 姜芜:“......?” 她心蓦地提起,却见这些目光中并非敌意,反倒带着些许同情。 贺逍低声道:“阿芜,死的是你阿姐,和你......以前的大师兄。” 慕晁立刻反驳:“为这种人渣难受,不值得。” 姜芜抿了抿唇。 也是。 在原书设定中,她对这位大师兄可是一等一的上心。 不怪旁人用这种异样眼光看她。 二师兄和四师兄倒是知道她不会回头,却也难免担心她。 忽地,站在尸体旁的少女匆匆跑来,一把抱住她,带着哭腔道:“阿芜!” “......阿,阿谣。” 姜芜身体一瞬间僵直,并不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更别说对方还是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小脸埋进对方肩膀,眼圈红红,嗓音发颤:“我,我阿姐,和大师兄怎么了?他们,他们......” “我早说让大师兄不要把姜轻带出来!他非是不听!” 祁谣咬着唇跺跺脚,“他们口鼻处皆有青瞳大圣院内的脂粉,定然是中了青瞳大圣的幻术误杀对方!” 她虽讨厌这两人讨厌得要命,但沈赐到底从小一起长大的,又和她一起奉命行事。 若是死了,她都不知该如何交代。 旁边有人走出,蹲到两具尸体旁边,皱了下眉道:“真有这么简单吗?据我所知,沈师兄是金丹中期,姜轻师妹可是被废了全身修为,若说沈师兄不慎杀死姜师妹还有可能,姜师妹如何能以凡人之躯,弄死一个金丹高手?” 此话一出,众人立马议论纷纷。 “没错,金丹高手即便是陷入幻境,也不可能被一个普通人两三刀就刺死。” “难不成沈道友与姜道友是被第三人弄死的?” 人群中,池栎弱弱举起手反驳道:“说不定是青瞳大圣杀死的他们呢?” “不可能。” 宋桉被几个青玄宗之人围在当中,冷声反驳,“青瞳大圣此前将你们囚于此处,事后宴席上发难,何必多此一举,专挑他们两个杀?” “难道......” 祁谣抬起头,“难道是魔道二世子?” “更不可能。” 宋桉道,“柳无方此次必然是为了万剑冢而来,在解开万剑冢封印之前,他何必多此一举?” “说的有理。” 旁边有个修士皱眉道,“既然不是他俩自相残杀,又不是青瞳大圣和魔道二世子,还能是谁?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凶手就在我们当中?” 祁谣闻言,困惑地道:“都是修真者,与他俩都无冤无仇,谁会下死手?” “谁说都无冤无仇的?” 宋桉视线忽地一转,直勾勾落到姜芜身上,“这里,不就有个他们的仇人吗?” 慕晁立刻上前半步,拦在姜芜跟前,挑了挑眉:“怎么?我家小师妹强到让你嫉妒成这样吗?已经只能靠栽赃嫁祸来压她一头了?” “你!” 他与宋桉年纪相仿,修为却差了不是一点两点。 青玄宗有人同样上前半步,将宋桉护住,沉声道:“慕师侄,若是问心无愧,就让他说完,如何?” 姜芜先前在青玄宗时见过此人,名为章誉,是宋桉师叔辈,怕是已有元婴境界。 看样子为救一个宋桉,青玄宗还真出了不少力。 慕晁还想说什么,姜芜已拉住他,朝向宋桉:“看样子你是非得将锅盖到我头上了,既然你家大人发话,我们就勉为其难听听看,你是如何造谣的。” 宋桉原先还胜券在握,听到她这话,胸口堵上郁气:“我是不是造谣,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冷声道:“当初在祈神殿上,是你亲口说,要与沈师兄不死不休的!那时你就想弄死姜轻,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第140章 说法 “若真如此,还真有可能是这个小姑娘做的。” “我瞧着不太像,她看起来哪里会杀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 姜芜却挑挑眉,面上一派无辜:“我何时说过这种话?你说谎也要打个草稿。” 眼见她否认,宋桉冷笑道:“那祈神殿上可不止我一人!这么多目击者,你敢耍赖不成?” “是有目击者不错。” 姜芜转头,看向江白和池栎,“喏,那里不就有吗?不信你们问他们,我到底有没有说过这种话?” 江白立刻上道地摇摇头:“姜芜师妹从未说过这种话,她只说心灰意冷,再也不想回昭华宗了。” 池栎这会儿倒是开窍,应声道:“没错,姜芜师妹说了,她在秋妄阁比在昭华宗要开心一千倍一万倍,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旁边有修士有嘀咕道:“确实像小姑娘家家会说的话,何至于杀人呢?” “因为这么两句话就说是她做的,未免有些过分了。” “小孩子稚气罢了,怎么会杀人。” 宋桉当即有些破防:“你,你们与她交好,自然向着她说话!” 姜芜长叹口气,慢悠悠道:“某些人真是连实话都听不得。” “分明就是你们胡说!” 宋桉咬牙道,“当时我们宗门殷长老,与西邱道长也在扬,倒不如请他二位来此作证!” “够了!不管阿芜说没说过那些话,与他俩的死又能有什么关系?” 贺逍没耐心,少年一双锐利的眸子冷戾地睨着他,“你若是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就别怪我不客气!” 章誉不满拧眉,正要开口,慕晁又出声打断:“章师叔,你们宗门的弟子,难不成就这点肚量?无凭无据,就要把脏水泼到我清清白白的小师妹身上?” 章誉的话立刻被堵回去。 他面色阴翳,转而看向宋桉,口气不善:“大公子,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好,先不说当时在祈神殿上她说了什么。” 宋桉眼见形势不对,干脆不再执着这个。 他死死盯着姜芜道,“那我问你,今日在宴席上,分明没有瞧见你的身影,为何你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他说罢,章誉顿了下,补充道:“别说是宴席上,便是其他地方,我也未曾见过姜小姐,料想其他道友,也应该没见过她吧?” 说到这,其余修士纷纷点头应是,都说未见过姜芜。 慕晁抱着胳膊:“这能代表什么?” 姜芜学着他抱起胳膊,并无半点担忧:“对啊,这能代表什么?” “姜小姐既不在队列之中,又不在宴席上,便是偷偷摸摸地做了什么,也未可知吧?” 宋桉道,“这么多人中,只有你一人行踪诡异,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他顺势看向祁谣:“你作为昭华宗圣女,不应该查个清楚明白吗?” 这样一说,不少人心底都生出怀疑的种子。 祁谣却毫不犹豫地摇头:“绝不是阿芜。” 宋桉一滞,气急败坏:“你就如此肯定?” “我也有证据。” 祁谣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在众人好奇目光中走上前,伸手抚过沈赐背部刀口。 只见一缕黑色烟雾袅袅上升。 几个修士不约而同惊声道:“魔修!” “是魔修!” “难不成真是魔道二世子所为!” 宋桉也是脸色一变:“怎,怎会是魔修?” “不是魔道二世子,此魔气极弱,且有祟气在其中。” 祁谣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回来,“姜轻曾被关在除祟坊中多日,我查过了,她确实已入魔,祟气也是她带出来的,更何况,她身上的剑伤我也认得,确实是我大师兄所为,并非旁人。” “......” 宋桉登时哑口无言。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真的是自相残杀的戏码。 唯有后头姜芜攥着袖口,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魔气确实是姜轻自己留下的,但祟气,可是她从姜二蛋嘴里抠出来的。 有了此证据,宋桉便是再想踩死她,也找不到任何办法。 然而她笑意还未来得及消减,宋桉眯眸又道:“即便这件事不是姜小姐做的,我还有一事存疑。” 姜芜略微烦躁,转头忍不住问章誉:“青玄宗是没有藏书馆吗?” 章誉:“......这是何意?” 姜芜皱巴着眉头:“你家弟子一天到晚都在存疑,建个藏书馆给他解解疑吧,行吗?” 她刚说完,就有人忍不住噗呲笑出声,又默默捂住嘴,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宋桉气得几乎爆炸:“姜芜!你何必转移话题?” “宋公子,你的问题已经够多了,我家小师妹没必要再为你答疑解惑。” 慕晁这回没再等他说完,冷冷瞪了他一眼,对姜芜低声道,“走吧,别搭理他。” “好。” 姜芜乖乖点头,朝祁谣笑了下,转身跟在慕晁身后。 后头,宋桉不甘心地大声道:“我看姜小姐这身衣服很是眼熟,我似乎在魔道二世子身边见过!” 这下一语激起千层浪。 众人不约而同朝她望去。 就连祁谣也下意识瞧了眼她的裙子,转头就反驳道:“姑娘家的衣裙左右就这么几个款式,你懂什么?” “是吗?” 宋桉意味深长,“我还以为姜小姐投靠魔道二世子了呢。 他话落瞬间,章誉蓦地出手,拦住几人去路:“等等,此事需得给我们一个解释。” 姜芜抬眸瞧他,还是没忍住道:“你也多去去藏书馆吧行吗?天天要人解释来解释去的......” 又有人笑出声,又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章誉面上青一阵紫一阵,强压下怒火厉声道:“若是你真跟在魔道二世子身边,难道不应该解释......给我们一个说法吗?” 慕晁:“你去死......” 姜芜拦住他,看向章誉:“要说法是吧?” “当然。” “行,那我就告诉你。” 姜芜毫不胆怯地与他直视,声音清脆,“若非我埋伏在柳无方身边,挑唆他与青瞳大圣的关系,你们这群傻吊都得死,现在懂了吗?蠢货。” 第141章 追悔莫及? 幻听。 一定是幻听。 这些话怎么可能从他们家乖乖软软的小师妹口中说出来。 青瞳大圣的幻术已经波及到此处了吗? 其余修士也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有点不对劲。 这小丫头的衣服好像说话了。 要知道青玄宗和秋妄阁还没有这样公然撕破过脸,孩子家家的吵一吵也就算了,对方可是他们的师叔辈。 这样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再者...... 他们怎么好像也一起被骂进去了...... 章誉宋桉几个青玄宗弟子脸色几乎沉到能滴出墨来。 章誉嗓音发狠发沉:“好你个小丫头,满口胡话!你当青瞳大圣还有魔道二世子是什么人,他们随随便便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你!” “你做不到也就算了,何必带上我?” 姜芜却好似还不过瘾,噔噔噔跑上前,指头戳着他的脑门,“你们青玄宗一个两个的,都多读点书吧好吗?青瞳大圣的残肢如今就在百米外的地穴里,睁大你的狗眼自己去看看。” 众人当即惊呆了。 这这这...... 章誉怎么说也是元婴高手,竟被一个小丫头戳着脑袋骂。 章誉太阳穴突突直跳:“找死!” 他话落,贺逍慕晁二人总算回神。 贺逍一把将人捞回去,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太勇了。 他的小师妹实在是太勇了。 这就叫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章誉杀意沉沉地盯着姜芜:“秋妄阁就是这么教导弟子的吗?” 姜芜在贺逍手里挣扎了两下,毫不客气地回怼:“青玄宗就是这么教导弟子的吗?我可是你救命恩人!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你,你别欺人太甚!” 章誉手中立刻浮出几根银针,显然有要动手的意思,“你们当真以为,我不敢对你们做什么不成?” 贺逍一手捂着小姑娘的嘴,慕晁一手化出火光,冷冷扫了章誉一眼:“我家小师妹救你一命,骂你几句,说起来还是我们吃亏,章师叔不会连这点气度都没有吧?” 贺逍慕晁二人虽未至元婴,但少年英才,威胁同样不小。 其余看好戏的人默默退了几米,生怕被波及。 偏偏那小丫头被捂着嘴,还含含糊糊地叫嚣着:“二师兄四师兄,咱有理咱怕啥,打死他们!” 慕晁:“行!交给师兄!” 贺逍:“......” 不是。 怎么一个比一个能拱火。 他这是出来带娃来了是吧? 虽然他也看章誉不爽,但眼下妖祟横行,秋妄阁还不是跟青玄宗翻脸的时候。 更何况,还有这么多散修瞧着,难免不会有心术不正之人。 他一手捂住一人的嘴,正要说点什么,九天之上,一声尖锐凤鸣响起,天地间一霎清冷。 祁谣方才还满脸呆滞,被她的乖乖阿芜突然疯了这一事冲击得不轻。 听见凤鸣,她下意识仰头:“兄长?” 只见光华涌现,沙尘惊起,一只通体雪白的凤凰缓慢落在地上,男人长身鹤立,衣角轻飞,眉间覆着冷霜。 众修士立马端正神色,朝他恭恭敬敬地弯腰拱手:“祁宗主。” 他微微颔首以示回礼,视线直直落在地上两具尸体上,眸中意味复杂,面上却没太多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祁宗主节哀。” 江宗主领着江白上前,陆陆续续有各家修士走至他身侧,纷纷以示哀悼。 有这一出戏码,章誉几人也不好再对姜芜发难,只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也到祁画身侧示礼。 远处海滩上,有一艘船停靠。 一群白衣修士头戴白布匆匆走来,衣袍上纹样显示着他们是昭华宗人。 一个个神情哀悼,难掩悲伤。 祁画低声道:“落叶归根,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先将他们带回宗门吧。” “是。” 修士中有人低泣出声。 一道身影忽地扑向姜轻,摇晃着姜轻的胳膊:“师姐!师姐!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师姐!师姐,不要,你别死!” 只见小五双目通红,整个身子微微发颤。 祁画抿了抿唇,眼底透出不明神色,吩咐道:“把他拉开。” 身边修士立马上前劝道:“您别太伤心了,回宗门再说也不迟。” 然而小五却蓦地转头,眼中浮现腾龙淡金色的暗芒,一手拔出修士腰间佩剑,朝着姜芜的方向冲过来:“是你!一定是你!你先前就想杀了我,现在还杀了我师姐和师兄,我要你偿命!” 他还未触碰到姜芜,就被长鞭甩飞。 祁谣立马护在姜芜跟前,冷冷睨了他一眼,厉声道:“少在这里碰瓷!他俩生前对阿芜做得错事还不够多吗?现在死了还要怪阿芜?” 祁画细微皱眉,略微不满,朝着小五道:“够了。” 然而小五显然被冲昏头脑,大声道:“怎么不可能?!她上次便断了我的龙尾想要我性命!今日定然也是她要杀师兄师姐!” 祁谣怒斥:“上回的事早有分辨,你脖颈上有血妖留下的伤口,是血妖伤你,和阿芜有什么关系?” 姜芜点头:“就是就是。” “你!你们!” 不等小五说完,祁画没了耐心,转头对修士吩咐,“将他带回去冷静冷静。” 修士:“是。” 几个人上来拉小五,他哭声道:“不要!我不要离开师姐!不要!” 姜芜脑中又适时冒出来系统的声音:【若是你没杀他们,小五不会如此敌对你,你太冲动了,他马上就要对姜轻失望,而后对你感到亏欠,回到你身边了。】 他似是真为姜芜感到可惜。 姜芜却有些疑惑:“回到我身边,我为何需要他回到我身边?” 系统有些卡壳:【他欺辱你,自然,自然要对你感到亏欠,而后追悔莫及,并对姜轻打击报复。】 “我为何需要他追悔莫及?为何需要他帮我打击报复?” 姜芜反问道,“姜轻沈赐已死,对他们来说还不算打击报复吗?” 系统再次卡壳:【可,可这都是你自己做的。】 姜芜笑:“我既有能力为之,为什么需要靠别人?再者,你以为小五就不用死吗?” 第142章 守孝 “当然,他比谁都该死。” 姜芜轻轻昂了一声,“原主掏空心力,日日往心口上扎刀子,就养出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当时若非他硬要跟着姜轻,原主也不会心灰意冷,最后神识消散在昭华山山顶,他难道不该死?” 系统似乎被说服了:【也,也不是没有道理......】 它没再反驳,又默默地沉寂在姜芜脑中。 反正只要世界不坍塌,宿主做什么都没关系。 姜轻和沈赐的尸体很快被抬上船只,小五也被迫跟上去。 船只在海面上轻轻地飘摇起来,而后缓慢升空。 祁谣拍了拍姜芜的手,道:“别怕,没事了。” 她说罢,转身吩咐余下昭华宗弟子:“去将逃窜的妖祟捉回来,清点岛上受伤人数,再请几个医修丹修过来替他们检查一下身体。” 江总主领着江白道:“江家离此处不算太远,我也去找人帮忙。” 祁谣点点头:“好。” 贺逍转头也发了个玉简,让离此处不远的百晓堂分支弟子过来帮忙。 做完一切,他道:“老四,你带着阿芜先回去,我暂时留在此处,处理后续事宜。” “好。” 慕晁正应了声好,旁边有个散修却突然开口道:“既然趁着四大宗门都有说得上话的人在此,我有一事要问。” 众人疑惑朝他看去。 祁谣问:“何事?你说吧。” 修士道:“这位姜小姐方才说,青瞳大圣与魔道二世子斗得两败俱伤,眼下魔道二世子不知所踪,那若是我等找到他,夺得他手中万剑冢,那这万剑冢可如何算?” 姜芜立刻竖起耳朵。 祁谣瞥了祁画一眼,见他点头便道:“此事四大宗门已商量过,只要不落入贼人之手,谁夺得万剑冢,那便是谁的。” 一众散修眼神立马炙热起来。 又有人道:“话虽这么说,但那魔道二世子多半还在岛上,您几位应该不会拦着我们不让找吧?” 祁谣听出他们话中阴阳怪气,不客气道:“废什么话?要找去便是!” “圣女这么说,那我们便不客气了。” 一众散修纷纷散开,顾不上什么人情往来。 他们的方向,大多是冲着姜芜刚才说的地穴而去。 唯有宋桉隐晦地看了姜芜一眼,道:“你是最后一个见过魔道二世子的,该不会......” 姜芜嘴皮子极快:“怎么?你眼红?你想抢?就你这种没读过书的东西,也配觊觎万剑冢?” 宋桉:“......” 他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牙齿都快咬碎了。 似是为了找回扬子,他冷哼一声道:“也罢,凭你也想从魔道二世子手里拿到万剑冢,绝无可能,即便你拿到,你也不可能解开上面的封印。” 姜芜懒得再跟他逞口舌之快,翻了个白眼,扯扯慕晁袖子道:“四师兄,我们走吧。” “怎么不骂啦?” 慕晁站在她身侧,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再骂两句,我感觉这小子还没被骂爽。” 宋桉:“你!” 章誉瞪了他一眼:“慕师侄慎言!” 眼看两人处在破防边缘,慕晁哎呀两声:“真玩不起,算了算了,阿芜,我们走。” 他召出长剑,托住姜芜手腕:“上来。” 姜芜腿才恰恰迈开半步,另一只手又被人突兀攥住。 清冷淡香靠近,耳边响起男人清越声音:“阿芜,你师兄与阿姐已死,你理应跟我回去,为他们守孝。” 姜芜:“我守你爹......” 她话未落,眼前忽而一恍,整个人蓦地腾空,转眼已坐上凤凰羽背。 炼虚境的修为压制下,贺逍和慕晁甚至没有任何反应时间,身侧人就消失不见。 风呼啸而起,祁画立于她身后。 底下众人只听得一句淡淡留言:“不必来寻她,待过完年,我自会将她送回秋妄阁。” 姜芜坐在凤凰背上愣了片刻。 她仰头瞧瞧祁画,又瞧瞧底下逐渐变小的景色,礼貌地微笑了下,问祁画:“你是有病吗?” 祁画眼神淡漠,衣袂飘飘,似云间白鹤。 他并未答话,只是驱使水凤飞得更快一些。 姜芜气恼烦躁,翻身就要从水凤背上跳下去,被他施咒拉回。 他嗓音清浅似白玉:“从这里跳下去,你会粉身碎骨的。” “那也比跟你在一起强。” 声音是这个年纪姑娘家特有的轻软,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留情面,“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恶心。” 修为差距过大,姜芜自知不论用什么法子都不可能像忽悠青瞳大圣和魔道二世子一样把他解决掉,干脆连装都懒得装。 祁画面上出现一瞬的受伤。 他低垂眉眼,伸手想触摸姜芜发梢,又硬生生收回去,声调冷了几度:“你就如此讨厌我?” “讨厌?别说得那么好听,我有点恶心你。” 姜芜恶劣地抬起头,一双漾着点点星子的明亮眼中含着笑,“不过你要是能自戕去死,我就原谅你,说不定还能给你守孝几天,怎么样?这个交易很合算吧?” “......” 祁画阖了阖眸。 他眼下境界,理应不会再被一个小丫头三言两语给激怒。 但不知怎得,心口郁气堵塞,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没再理会她,姜芜说了几句,觉得无聊,闷头一把抓住水凤凤羽。 水凤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背上刺痛,它嗷一声发出惨烈凤鸣,震得背上的两人一晃。 祁画立刻施咒,稳住水凤继续飞行,垂眸一看,就见姜芜一手攥着一根白色凤羽。 祁画:“......” 他不由拧紧眉头,低声呵斥:“你怎可如此待它?你从小便被它照料。” 姜芜眨眨眼。 他不说也罢,一说她倒是想起来,原主被冤枉以后,这只该死的势利眼水凤可是没少当众啄原主。 想到这,姜芜立刻心无芥蒂,伸手再次攥住了两撮羽毛,笑得人畜无害:“是吗?” 她蓦地将羽毛连根拔起,水凤痛得一激灵:“嗷!!!” 第143章 你是谁 她记得凤凰羽毛可入药可驱邪,算不可多得的宝贝,便没乱扔,心满意足地塞进芥子袋中放好。 祁画瞧见她动作,视线不由自主在她手腕的金铃上停留一瞬,而后上移。 只见她腕骨处,有一个精致的梅花印记。 他眸色登时阴沉两分,不由分说攥住她手腕,冷声道:“我替你洗掉,还有这芥子袋,一并交给我处理,我送你个新的。” 姜芜灵力被压制地死死的,她二话不说抬脚朝祁画腹部踹去。 祁画略微闪身躲过,将她定在原地,伸手去摘她腕上金铃手串。 然而才触碰到,就觉不对。 这金铃手串被人施了烙印,摘不得取不得。 不对。 纵使是清荷,也没有此等修为能施加连他都除不去的封印。 难道是...... 他脸色更加难看两分,调动灵力时,风起云涌,天光大暗。 但即便是如此,姜芜腕上印记也没有褪去半分,金铃手串更是纹丝不动。 他咬紧牙,生生咳出一口血来,笼罩在整座昭华山山头的金光顿时黯淡两分。 姜芜等得无聊,烦躁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祁画眼中闪过一抹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不甘,死死攥住姜芜手腕,厉声道:“摘下来。” 姜芜捂住耳朵,套公式道:“那你去死,死了我就摘。” 祁画额上有青筋暴起,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体面:“你怎可戴旁人给你的东西?” “......” 姜芜这下总算想起,自己处于一本狗血言情修仙文里。 眼前这个,是集普信、脑残、神经、霸道、哑巴于一体的男主角。 身为天下第一宗的宗主,非但不为众生考虑,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还是虐身虐心强制爱那种。 她估算了下两人之间修为差距,选择闭嘴,甚至闭上了眼睛。 祁画瞧见她烦躁神色,蓦地怔忪,恢复理智,松开了手。 只见她的手腕红梅处已被他掐得通红。 难以言说的感觉使他步步后退,他挥袖解开禁制,留下一句:“你大师兄与姜轻会葬于后山,届时会有人来找你,此处是你原先居所,有什么缺的,只管跟我说。” 而后便消失在原地。 禁制解开瞬间,姜芜差点跌倒,站稳后巡视一圈。 院子虽小,还算得上五脏俱全。 而且分明是冬日,角落里一株桃树已盛开,大抵这就是系统所说的,男主已幡然醒悟,为了寻求她的原谅所做的补偿。 她见四下无人,喜滋滋地跑到石桌旁,又将刚刚的凤羽拿出来展平。 一根可就价值千金呐! 更别说还是祁画的水凤! 又发财啦。 修真界还真是遍地是黄金。 她数了又数,没发觉角落里一人正静静注视着她的所作所为。 待她数够了,正打算找个法子偷偷摸摸下山回秋妄阁,刚要出院落,就被一只手拦住。 只见祁谣站在外头,平静地望着她。 姜芜顿觉不对,退后半步,也没开口。 两人就这么默默对视了一会儿,就在姜芜疑心这会不会太暧昧了的时候,祁谣突兀开口:“你不是阿芜。” 姜芜:“......” 她到此处,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话。 昭华宗的人不关心原主,不会怀疑,秋妄阁的人不认识原主,也不会怀疑。 因此猛地被戳穿,她不免有些慌张,视线下意识挪开,打着哈哈道:“我不是阿芜?谣谣,你别说笑啦,我不是阿芜还能是谁?” 祁谣随手拿出一张符咒贴在院外,将整座院子罩在当中。 她缓步入内,贴近姜芜。 她身形比姜芜更高一些,衣服上沾着浅淡说不出名的香味,正如她此人一般,明艳中带着些许矜贵。 姜芜跌退半步,很快将情绪调整过来,收起慌乱,微微仰头再次与祁谣对视。 她生着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带着些许懵懂与单纯,嗓音也软下来,轻声道:“谣谣,你怎么了?” 虽示弱,但她手中却已掐出术法。 祁谣直直望进她眸中去,却并未被她的表象迷惑,再出口时话语里已多了几分试探:“你不必装,我知道你不是阿芜,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你只需告诉我,你为何占据阿芜的身体?” 她话中并无敌意。 姜芜散了术法,没回答。 祁谣不免有些着急,又道:“你是孤魂野鬼?还是修习禁术才控制了阿芜的身体?你只要告诉我你的诉求,我可以帮你,我绝不会告诉旁人。” “......” 看样子,她已认定自己不是原主。 没想到竟会在这儿翻车。 姜芜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她穿越来已有好几个月,还是头一次被认出来,心中竟莫名有点酸涩。 只是不知道这酸涩是属于她,还是属于原主遗留的情绪。 “我看得出来,你应当年纪也不大,应该也没什么坏心眼,你若是想要一具新的身体,我可以想办法替你去寻一具刚死不久的身体。” 祁谣像是怕她不同意,急切道,“阿芜这具身体羸弱,并非你最好的选择......” “我没有抢占她的身体。” 她没说完,姜芜出声打断,“姜芜死了,我也是被迫的。” “......” 跟前人霎时顿住,嘴唇细微哆嗦了下,“死了?怎么会?一,一定是你搞错了......” “你应该知道,几个月前姜芜被祁画,也就是你兄长扔进无涯秘林,彼时她不过筑基,你真觉得她能在那种地方活下去吗?” 姜芜声调波澜不惊,“不过,她不是被谁杀死的,你兄长如此待她,同门师兄弟如此轻视污蔑她,她是不想活了,自毁神识,而后我醒来,就成了她。” 祁谣面色煞白。 姜芜继续道:“你应当有办法查出,我到底是不是侵占他人身体的魔修或是鬼怪吧?” 祁谣似是失魂落魄,整个人都脱力,勉强靠在门框处才堪堪站住:“不用了......” 她看得出来跟前这个小姑娘没有说谎,也隐约知道,姜芜可能是真的不想活了。 若是当初,她能尽力再帮一帮阿芜,可该多好...... 第144章 家人? 姜芜摇摇头。 “也罢。” 祁谣垂下头,轻叹口气,“到底有你在,阿芜不会再受欺负了。” 她有些出神,也不知是不是打击过大。 姜芜极少见这扬面,正思考要不要安慰安慰她,门外有人气势汹汹跑来:“祁谣师姐!你别听她胡说,什么自杀,不过她想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借口!” 这结界不够强,竟连只龙血不纯的灵兽都拦不住,也不知被他听到了什么。 祁谣还未回神,姜芜就已一脚踹出。 只听一声悠长而又遥远的惨叫声响起,空中飞起一道抛物线。 祁谣眼中挂泪,转头带着哭腔道:“什么东西过去了?” 姜芜无辜地摇摇头:“不知道呀。” “......” 祁谣失魂落魄,又瞧了姜芜一眼,突兀走上前,捧住她的脸细细端详。 姜芜被她瞧得发毛,正思索要不要把她也踹飞,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礼貌提醒道:“会不会有点太近了?” “不过......” 祁谣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上。 她道:“若是仔细看,你与阿芜还是不同的,你的眼睛比阿芜更亮更圆一些,阿芜的嘴巴比你薄一些,气色不如你好,但比你白一些。” 还有这些不同? 姜芜细微皱了下眉,祁谣退后两步,恢复正色:“我不会将你的事情说出去的,也希望你好好地,不要再冲动行事,免得伤了阿芜的身子。” 说罢,也不等姜芜说什么,她转身离开。 姜芜怔在原地片刻,感觉到心中那点酸涩变成了开心。 这次她可以肯定,这种情绪是原主残留下来的,为了这世上还有人真正记挂她而感到开心。 - 沈赐到底是昭华宗的亲传弟子,虽不说整个宗门,就是同支直系弟子都换上白衣头系白布,表示祭奠。 宗内弟子居所也挂上白绫,到处弥漫着悲伤气氛。 姜芜无心参与他的葬礼,和祁谣一起在后山秘林当中堆了个衣冠冢,也点起香,燃起蜡烛。 而后两人便这么蹲在一起瞧着衣冠冢发呆。 过了会儿,祁谣轻声道:“旁人都不配参加阿芜的葬礼,你我陪陪她就好,也不知她现在有没有开心点。” 系统道:【有的。】 姜芜被突然冒出来的系统吓了一跳,没理会。 她想了下,从芥子袋中掏出烧鸡烧鸭烧鹅,整整齐齐在坟前摆好。 祁谣震惊:“你果然不像她,阿芜从不爱这些油腻的吃食,总是吃疗养丹,或是辟谷,再不济也是吃些瓜果蔬菜。” “不爱吃这些?” 姜芜皱巴着小脸,将烧鸡烧鸭烧鹅塞回芥子袋,又掏出一堆水果糕点,在坟前摆成精致模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这样如何?” 祁谣:“......哇。” 她看姜芜的眼神多了些钦佩:“我还是头一次见修真者往芥子袋里放这么多吃的。” 姜芜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我芥子袋里还有笔墨呢,不如砍个树,给她添个牌位?” 虽然没见过她,但毕竟用着她的身体。 应该的。 说到牌位二字,祁谣立刻否决:“牌位就罢了,阿芜走了,你还要生活不是吗?我可不想阿芜生前郁郁寡欢,死后若被旁人发现,肉体还要被抓进镇妖塔中。” 姜芜本也没打算把牌位留在此处,准备祭拜完就移进自己芥子袋中,听到她这么说,顿时有些羞愧。 她又点了两根烟插上,而后扑通跪下,梆梆磕了两个头。 脑中系统嘟囔道:【磕原主做什么?她该谢谢你才是,你替她报仇,不是吗?】 姜芜揉揉脑袋,站起身,在神识中回答系统:“她没什么好谢我的,我不是在替她报仇,我是在为自己清路。” 系统像是没想到这个回答,又沉寂下去。 恰在此时,有个头系白绫的弟子朝这边走来:“圣女,师、师姐,宗主让你们过去。” 他怯生生看了姜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头,在前面带路。 还是祁谣低声朝姜芜解释:“大家都知道当年之事是冤枉了你,都想让你回宗门,又不知从何说起。” 前方弟子立马竖起耳朵,似是想听听姜芜的回答。 但姜芜什么也没说。 祭礼在昭华宗最大的殿内举办,只是姜芜二人还刚到门外,远处忽地响起警钟声。 祁画蓦地从殿堂内走出,看了眼祁祁谣姜芜。 一群白袍弟子匆匆赶来,慌张道:“不好了不好了!” 祁谣严肃道:“发生什么事了?” “秋,秋妄阁的人打上来了!让我们把姜师姐交出去!” “......” 祁谣一摆手,“这算什么事?” 她转头看向姜芜,道:“阿芜,你走吧。” “不行。”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身侧祁画淡淡出声,语气不由分说,吩咐底下弟子,“他们愿意打,便让他们在外头打。” 弟子们登时面面相觑,旁边祁谣却忍不住捏紧长鞭,瞪了祁画一眼:“你疯了不成?难道要将阿芜永远困在昭华宗?” “我不会这么做的。” 祁画眉宇分明是柔和的,但带着一股难言的清傲,看向姜芜,“在昭华宗待到年后,我就放你走,绝不会亏待你,更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 一众弟子还是头一次见宗主如此倔强模样。 连祁谣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姜芜二话不说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不好意思哈,我不跟疯子一起过年。” 她才走出几步,腰间忽地被一道吸力扯回来,下一瞬又被迫站在祁画身侧。 男人垂眸,眼中是近乎病态的执拗:“阿芜,年,要和家里人一起过,我就是你的亲人,我们一起送走沈赐和轻轻,再和小五一起吃个团圆饭,好吗?” 姜芜沉默,欲言又止:“我其实更希望你是个死人......” 第145章 拜个早年 这小丫头以往在宗门里总是唯唯诺诺,一副娇柔模样,即便恨他们冤枉了她这么久,也不至于如此...... 果然,从秋妄阁走一遭出来,人就疯了。 其中一长老忍不住呵斥道:“放肆,怎能这么对宗主说话。” 底下弟子忙行礼问安:“长老。” 几个老者显然脸色都不大好看,瞪了姜芜一眼,纷纷朝祁画拱手:“祁宗主,既然此女不愿留在昭华宗,不愿为阿赐送行,就不必勉强了吧?” “无妨。” 祁画却是意外得好脾气。 他转向姜芜,声音也是出奇的温和,“师父知道你爱吃糕点,前几日特地学了,还有七天就是年,到时候师父做给你吃,好不好?” 不少弟子听到此话,顿时流露出羡慕神色。 眼下大师兄不慎殒命,姜轻师姐一来被贬入除幽坊,二来也死了,剩下这一代虽内门弟子不少,亲传却一个都没有。 若是姜芜回来,便是宗主唯一的亲传。 加上他们也有所耳闻,姜师姐在离开昭华宗后所展现的天赋那可谓是独一无二,甚至到了恐怖的地步。 如此一来,有天赋在手,又有宗主保驾护航,她日后定然是昭华宗最尊贵的存在。 修为境界,说不准能登峰造极,步入像宗主一样的炼虚境界,再不济也是个元婴化神。 一众长老也想到这一步,神色变了变。 宗主并非是冲动之人,此举必有深意。 他们可是听说,姜芜这丫头是天级五灵根。 天级五灵根,那是什么概念。 世上从未有过先例。 修炼速度恐怖不说,展现出来的威力也绝无仅有。 这丫头若留在宗门,昭华宗的下一代便有希望了。 若是落入秋妄阁,那才是真的自找麻烦。 如是想着,一个长老上前,看向姜芜,身上的凌人盛气退减,面上多了两分温和:“你师父说的不错,先前虽有误会,但你毕竟是昭华宗养大的,昭华宗于你而言,才是自己家,你在秋妄阁,终归是客人,还是要回家来才是。” “是啊师姐!” 底下有弟子道,“您还是回来吧!大家都很想你!” “您不在,受伤了也只有医修能帮我们疗伤,他们下手重,一点也不如您!” “对呀!师姐,现在误会都说开了,您也应该留在昭华宗才是!” “......” 姜芜瞧着底下一个个理所当然的模样,太阳穴突突跳了跳。 而后,她抬手,干了一件自己很早就想做却没做的事。 她给了祁画一巴掌。 大概是太突然,加上祁画满心满眼都是她,他甚至没有半步要退让的意思。 巴掌就这么脆生生,盖在了他的脸上。 方才还喧闹的人群霎时安静。 长老们脸上刚堆起来的笑顿时僵住。 天空一声惊雷,笼罩在昭华宗外头的光华似是又黯淡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长老哆嗦着胡子,磕磕巴巴开口:“你,你好大的胆子!” 说完,竟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不怪他情绪如此激动,实在是祁画身份太过尊贵,说是仙道第一人也不为过。 这世上修真者,哪个不敬重他? 他不仅是修真界的代表,也是正道的代表。 可以说离了他,这修真界必将大乱,说不准还会陷入妖祟魔道横行的地步。 这么个天上谪仙,竟被一个小丫头扇巴掌? 长老们皆是气得脸红脖子粗,一个个甚至忘了要维持体面,指着姜芜双目圆睁,半晌才吐出几句:“放肆!” “你好大的胆子!” “你找死!” 姜芜捂了捂耳朵。 修真老头还真不会骂人。 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句,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过了会儿,见他们词汇量实在匮乏,姜芜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好啦好啦,我说几句。” 众人还真安静下来。 姜芜握拳在嘴边咳了一声:“我方才给了他一巴掌,照理来说,我这种不尊师重道的人,应该是不配留在昭华宗的,你们说是不是?” 下面弟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满意地道:“既如此,我便不留在此处碍各位的眼了,先行告退。” 她说罢,抬腿就要溜。 腰间忽地又被一道灵力禁锢,再次被抓回祁画身侧。 她眉心一跳,脾气上来,抬手又想扇他:“你有病是吧?” 可惜这次祁画没让她如愿,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轻蹭了下微微泛红的面皮,眸中并无恼怒,只淡声道:“你性情顽劣,更该留在我身边加以教导。” 姜芜暴躁挣脱:“这么喜欢教人你去当老师啊!你教我干什么!” “哥,你别疯了,当初是你害死阿芜,如今你又要困着阿芜,这算什么事?” 祁谣硬生生从两人当中隔开,救姜芜于水火,“我知道了,你不就是想吃年夜饭吗,全宗上下这么多人,谁不能陪你吃?” 祁画却仍没有任何松口的意思,视线直勾勾黏在姜芜身上。 他抿唇,伸手推开祁谣,又朝着姜芜跨进一步:“事到如今,你当真半句话都不愿意听我讲,要与我动手?” 这下几个长老也觉得不对。 姜芜虽天赋异禀,但眼下不过金丹,未来发展还未可知,似乎也不必如此执着。 顶多日后要更加注意一些。 他这是...... 后头长老提醒道:“宗主,此等不尊师重道的弟子,不愿留也就罢了!” 他话落,远处一阵喧闹,几道残影掠过。 一声凤鸣尖啸,热浪席卷而来。 众人还未回神,姜芜就已被火凤叼起后领,只见秋妄阁几个弟子长衫飘摇,意气风发立于长剑之上。 慕晁一袭红衣,纵声长笑:“我家小师妹就不叨扰各位了!弟子慕晁向诸位前辈拜个早年!回见!” 贺逍回神一拱手:“多有得罪,还请海涵,走。” 后头数个秋妄阁弟子脸上带笑,一副打了胜仗的高兴模样。 御剑而来,御剑而归。 祁画手中化形,似是想拦下他们,被几个长老着急喝住:“宗主!不可!” “宗主三思!” 第146章 失踪了 为首的长老按住祁画手腕,认真劝导,“宗主,此等天赋虽说罕见,但毕竟是五灵根,还不知未来如何,若是为了她,让我们天下第一宗名声受损,就得不偿失了!” “没错,阿芜这孩子是我们瞧着长大的,并非说不通道理,眼下定然只是还气恼被我们冤枉了这么久,日后再慢慢解开她的心结,招她回宗也不迟。” “您千万别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冲动行事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祁画忽地面色一白,唇边缓缓流下道血痕。 长老弟子们当即大惊失色:“宗,宗主!您这是怎么了?” “快将全宗的医修和丹修都叫过来!” “宗主乃我昭华宗立宗之本,绝不能出事!” 祁画待在高位上多少年,几乎从未受过伤。 加上整个昭华宗早已与他息息相关,连带着无涯秘林中的妖祟,也是靠他镇压。 若是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所有人登时乱成一锅粥,连祁谣都微微拧眉,朝祁画伸手:“兄长,我替你看看......” 祁画却只是不动声色地躲过,拭去唇边血迹,语气平淡:“不必传医修,我无碍。” 他面上没有任何不对,转身离开时步子也平稳,背脊挺拔,似是真的没什么。 祁谣探出身子瞧他,恍然大悟道:“难不成,阿芜这一巴掌扇得这么重?” 众人当即被她带偏,眼中浮现震撼之色。 一个金丹,能把炼虚境扇出血? 确实厉害! - 昭华宗禁地内,大片树植遮天蔽日,几乎掩去所有光亮。 纵横交错的粗铁链从最深处的洞穴内延伸出,偶尔被扯动,发出闷沉声响。 不消片刻,一道身影跌跌撞撞闯入禁地。 只见方才还镇定自若,瞧不出任何不对的祁宗主步伐错乱,面色狼狈,完全不复初时的清风朗月。 他似是极为隐忍,手背上青筋凸起,一双清冷眼眸此时红得可怕,几乎是摔入洞穴中。 一入洞穴,铺天盖地的冷气顷刻袭来。 两侧石壁上缀满冰霜,地面光滑,四下密密麻麻的铁链被白雪覆盖。 而无数铁链拴着的正中央,赫然是一个白发白瞳的女子。 女子像是极为怕冷,嘴唇哆嗦,却被迫蜷缩在冰床上。 瞧见祁画,她才雀跃起身。 无奈手腕脚踝都被死死扣住,只得拖着锒铛枷锁缓步朝祁画走来,声音妩媚带着别样诱人的腔调:“呦,这不是祁宗主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那枷锁极重,她却还能抬得起手来,拂过祁画侧脸,眼中划过一抹诧异:“祁宗主,没想到您也有今日,您这是......入魔了?” 她嘴唇也白,却仍能看出她面上戏谑:“让我猜猜,你是为谁入的魔?难不成......” 她话未说完,祁画已一把将她推开,匆匆朝着洞穴更深处走去。 女子也不恼,只哀叹一声,跃回冰床,懒懒侧躺下。 她声音空灵,在宽阔洞穴内回荡:“祁宗主,你算个什么名门正道,要我说,你还是尽快放了我,这世上就没有我剜不走的心,只要你放了我,我定让那姑娘对你回心转意~” “砰!” 祁画撞上最深处的石门,伸手拂过,石门应声而开。 他摔入当中,石门将那女子的声音隔绝在外,只见里头好似女子闺房,夜明珠摆放在最中央,温暖明亮,装潢干净。 而房间角落里,一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正瑟瑟发抖。 在祁画闯入后,她被吓得惊声尖叫,捂住耳朵背向墙壁。 “过来。” 男人声音哑到极致,却刻意保持着柔和,“阿雾,到师父这儿来。” 少女不敢违逆,颤抖着转过头,一张脸竟与姜芜有五分相似。 她小心翼翼挪到桌边坐下,眼眸中带着恐惧与讨好,轻声道:“师父。” 在她说出这二字以后,祁画身上戾气骤散,眼中带了些许笑意:“再过几日,你就随我离开此处,我将开办收徒大典,你将是我唯一的亲传。” “可,可是......” 少女攥紧裙摆,“我是兔妖啊。” - “能不能不要一直这样叼着我?” 姜芜悬在半空,后衣领被火凤死死叼在嘴里,眼中蓄满被风刮出来的泪水,试图跟火凤讲道理,“我觉得这样我有点没面子。” 火凤立刻将她朝后一甩。 姜芜只觉自己在半空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啪唧落在火凤背上。 慕晁懒洋洋坐在凤尾上,挑眉问:“小师妹,如何?师兄这回来得可还及时?” 姜芜点头如捣蒜,气道:“及时及时,你们是不知道,祁画就是个疯子,真以为自己霸道总裁呢?还想困住我。” 霸道总裁? 这词挺陌生。 不过小师妹嘴里总吐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奇怪。 贺逍御剑跟在火凤身侧,面色不大好看道:“当初我在无涯秘林同师祖捡到阿芜,阿芜已命悬一线气息全无,眼下他们一句道歉就要阿芜回去,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就是。” 姜芜从火凤背上爬起来,“阿芜就是死也不会回去的。” 慕晁笑道:“小姑娘怎么老把死挂嘴边?” 姜芜呸呸呸两句:“阿芜不死也不回去。” “不过......” 贺逍又道,“先前我还传了玉简给你大师兄,让他同我们一起来救你,毕竟昭华宗外面有个金光罩,极难突破,就是师父来了也未必进得来,哪知我们刚才随随便便就闯进来了。” “确实奇怪。” 慕晁道,“眼下正是妖祟横行的时候,昭华宗这金光罩可抵御不了什么。” 两人正疑惑,后头有弟子追上来,急声道:“二师兄四师兄六师姐,出事了!我收到玉简,月隐城的百晓堂,他,他......” 姜芜吃瓜瘾犯了,凑过去:“他什么他?” 弟子面色惨白,道:“堂内昨夜共留守十七人,今日全失踪了。” 第147章 自重 但百晓堂弟子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擅于潜藏躲避,外派至分院的弟子定然也是通过考核的。 为避免有人闹事,通常都会有修为较高的弟子驻守,再不济也是个金丹后期。 而月影城只是个小城镇,平日里人不多,因此百晓堂生意做得也一般。 先前他们还特地商量过,是否要取消在月影城的分院。 在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怎会十七个人一齐失踪。 “一院已经派人去调查了,现在暂时还没有结果。” “……” 贺逍拧紧眉头,顿觉棘手。 蓬莱仙岛一事还有许多后续工作需要他着手进行,暂时还腾不开身。 姜芜见状,立马站起身来:“我去我去,我和四师兄去。” 贺逍犹豫:“你俩……” “你信不过小师妹,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慕晁抱着臂轻哼一声,“放心,有我看着小师妹,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姜芜忙不迭跟在他后面道:“没错没错,有阿芜在,二师兄就放一万个心吧!” “好吧。” 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 贺逍道:“此处往南是月影城,你们带两个弟子一同过去,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 “好。” 姜芜点点脑袋,兴冲冲,“四师兄,我们走吧。” 两人刚要调转方向,贺逍匆匆又道:“老四,你万不可冲动行事,更不能带小师妹一起闯祸,听到了没?” 慕晁拖长语调:“哦哦。” 贺逍:“阿芜也是,绝不可再逮着人就骂!” 姜芜胡乱点头:“哦哦哦。” 贺逍显然一点都不放心这两人:“还有,你们是去找人的,不是去玩的,什么花柳之地,更是万万不能去,听到没?” 他话未落,火凤已被姜芜扇了一巴掌,尖叫着冲出去。 半空只余几声:“哦哦哦哦!” 贺逍:“......” 也罢。 两个小孩,能出什么岔子呢? - 姜芜还是头一次以秋妄阁亲传弟子的身份来办案。 他们落地月影城时,城外正有几户人家聚在一起,满面愁容。 旁边正巧有两个百晓堂弟子在问话,瞧见姜芜几人,忙过来恭敬行礼:“四师兄。” 慕晁余光瞥见旁边小姑娘撅起的嘴,轻扬下巴介绍:“这是你六师姐。” 这两个弟子近日不在主院,只知副阁主新收了个天赋异禀的六弟子,却不知她模样。 闻言瞧过去,立刻规矩示礼道:“六师姐。” 慕晁转头见她这趾高气昂的小样,忍不住弯唇笑了笑。 虽说叫师姐,可跟前这两个弟子年龄比她大十岁不止。 亏她也能应得下来。 真有自己的气概! 他乐得高兴,突然想起自家宗门十七个弟子刚刚失踪了,赶忙将呲着的大牙收回去,严肃道:“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一行人一边往百晓堂分支的方向走,一边听其中一个弟子讲述。 “昨日月影阁此处收到委派,替云香楼的掌柜查她夫君是否在外头养人,今日我等便来取信......” 弟子话未说完,姜芜眨着一双杏眼惊叹:“哇,你们还有这业务呀!” “自然,这世上罕有百晓堂不知道的事!” 慕晁轻拍她脑袋,“别插嘴,你们接着说。” 弟子接着道:“结果今日过来,整个院中不见半个人影,关于云香楼掌柜的信笺落在案台前,上头还被人踩了一脚,那鞋印也已查过了,是云香楼里小厮专配的布鞋。” 姜芜稍稍挑眉:“如此说来,他们失踪时,云香楼的小厮也在扬,那小厮人呢?” 弟子应:“我们已问过云香楼的掌柜,小厮确实是她昨夜派去的,她等得着急,就想早点来拿结果,哪知那小厮迟迟未归。” “所以,失踪的并非我秋妄阁十七人,而是十八人?” “是的,已经在全力排查了,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大概情况了解,姜芜又跟着慕晁来到百晓堂内转了一圈。 比起南安城的富丽堂皇,此处可谓是极为朴素。 不过后头的院落倒还算宽敞,几人行至厢房旁,弟子又补充道:“门窗紧闭,并无打斗迹象,也无迷药残留。” 慕晁这下面色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们这十七人,是无声无息就失踪的?” “没错,甚至找不到第十九个人的痕迹。” “那可有妖祟踪迹?” “暂时也没看到,不排除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 这下几人有些晕头转向,只能又里里外外将整个百晓堂搜了一遍,最终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见姜芜一副困倦模样,且天色不早,慕晁吩咐其中一名弟子:“去此地最好的客栈开几间厢房,让阿芜先回去休息。” 吩咐完,又同姜芜道:“我再去探查一下,你回去睡一会儿,吃些东西。” 姜芜自知帮不上什么忙,干脆不逞强,打着哈欠点点头:“好~” 走出几步,又乖乖回来叮嘱道:“四师兄要小心。” “放心。” 此地虽说偏僻,但也不是什么乡镇,最中央两条主街上还是有不少店铺。 姜芜踏至街头,才突然知晓为什么二师兄特地叮嘱他们,不要去花柳之地。 因为这条街大半的店铺好像都是寻欢取乐之所。 才走出十几米,身上便已多了十几帕手绢与束发带,仰头瞧去,小倌不少,美人也不少,香气沁人,酒气醇厚。 旁边弟子走出半条街,才发现身边没了人。 转头一看,六师姐正喜滋滋地被一群姑娘攥住手,似乎在看手相。 弟子:“......” 这一届亲传真难带。 他快步上前,横剑在众姑娘眼前,冷声道:“我家师姐还未及笄,各位若不想被官府抓,还请自重!” 几双手立刻从姜芜手上抽离,连手绢都收了回去。 一群姑娘小倌急匆匆回到店内,“砰”地关上大门,一副避而远之的模样。 姜芜:“......” 不是。 这地儿还有未成年人保护法?? 第148章 卸磨杀驴 身侧男弟子跑去开了间上好的厢房,恭恭敬敬将姜芜引至房门外道:“此地百晓堂也有份额,师姐若是饿了,直接将令牌给店小二看就好,帐会一并挂在百晓堂名下。” 看样子百晓堂赚钱的路子还不少。 姜芜道了声谢,回到房内将门关上。 转头,吓了一跳。 只见桌边,一男一女两人正剑拔弩张,双双对视,眼神中似有火星噼啪乱响。 女的是单绵,她分明穿了条白裙,但浑身上下都是血,宛若泼墨画。 脖子抻得老长,力图压过对方一头,手中指甲也已变得极尖。 男的则是青瞳大圣他儿子。 上次见还是一副清清秀秀的可怜模样,这会儿两只眼睛已经合成同一只,瞪得通红可怖。 中间桌上还蹲着一只炸毛的姜二蛋。 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姜芜正考虑要不要给他仨一点私人空间,三人(?)蓦地转头。 少年最先反应过来,噌地蹿到她脚边蹲下,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娘子,啊不,小姐,你怎么把我丢下了?” 他那只泛红的眼球已化为人类双瞳模样,眼中氤氲着些许水汽,有些委屈地贴在她裙边,控诉地看向对面一人一兽。 单绵用极为沙哑粗犷的声音朝他怒吼:“我呸,狗男人!滚出去!” “小姐,你看她啊。” 少年呜呜咽咽,“我刚要给小姐铺床,她冲进来就要杀了我,小姐,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吗?” 姜芜:“......” 她登时有些招架不住,单绵又延伸出两条巨长无比的胳膊,隔着半个厢房朝少年掐去:“你胡说!你这个狗男人!老娘才是第一个来的!你,你休想插足我们二人!” 姜芜:“??” 怎么连插足都用上了。 她们什么时候发展成这个关系了? 少年不甘示弱,掐住她的手腕。 姜二蛋嗷嗷狂吠不止,也不知在里面掺和个什么劲。 姜芜又想看他们打架,又怕不小心拆了整个酒楼,只得好声好气道:“蒜鸟蒜鸟,你们都是我的手下,同事之间就要互帮互助啊。” “你骗人!” 单绵脖子也跟着延长,几乎跟姜芜脸贴脸,沙哑着声音道,“你分明说,我才是你最得力的下属!其他人,其他人都得听我的!” 还真是无心画饼饼成真。 姜芜将她的脸推远一些,开始主持公道:“好了好了,都不许打了!再打我就把你们的妖丹碾成粉,给姜二蛋吃。” 姜二蛋立马不吠了,眼中流露出喜悦与向往。 其余两人却还梗着脖子,谁也不肯先低头。 姜芜叉腰:“你俩有什么好争的,只要在我身边待着,听话一点,总有你们晋升的机会,放手慢的人,就给另一个当下属!” 话落,两人立马松手,只是脸上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姜芜满意地点点头,走到桌边。 少年立马掠过,替她拉开椅子,单绵也没闲着,不情不愿地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姜芜坐下捧着热茶,看向单绵,进入正题:“东西呢?” “在。” 单绵哼哧哼哧扒开衣服,从腰上紧绑的系带里拿出一个黑匣子。 黑匣子出现的瞬间,周遭都似静了一瞬,而后,整个匣子猛烈地抖动起来。 姜芜眼中划过一抹炙热。 先前她在青瞳大圣的洞穴内,用招妖心诀驱使单绵去拦住柳无方拖延时间,好让青瞳大圣对柳无方下手,为的就是这个黑匣子。 人人都想要的万剑冢,眼下是她的啦。 她叮嘱:“你们替我守着,若是有人靠近,立马告诉我。” 少年立马道:“小姐放心!” 单绵烦躁:“就你话多!” 姜芜没理会他俩的吵嘴,将手贴上黑匣子。 这上面原先有空间系灵根前辈留下的封印,托青瞳大圣的福,此封印已完全被解开。 她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阻拦,神识就已入了黑匣当中。 一进去,汹涌澎湃的剑气几乎要将她淹没。 万剑冢不愧是万剑冢,无数剑器环绕悬在半空,层层叠叠如密不透风的剑阵。 剑池中央的陨铁柱迸发出刺目强光,无数剑灵发出尖啸声。 姜芜飘至陨铁柱边,再次伸手贴上。 但让人意外的是,并无半点抗拒,她的神识轻而易举与此物相容,甚至隐约能听清那些刺耳尖啸声中的内容。 “没想到咱们竟落入一个小娃娃手中。” “瞧这模样,尚且稚嫩,让老夫看看她是何修为是何灵根!” 几柄剑接二连三地飞至姜芜神识身侧,环着她转了转。 姜芜乖乖站好,想了下,抬眼软声问好:“日后,我就是你们主人啦!” 一众兴味盎然的剑顿时失声。 不是。 来这儿的哪个修士不是恭恭敬敬,这小女娃娃好大的口气。 一柄白玉剑飞上前,剑柄轻敲了下姜芜的脑袋:“小娃娃,以为我们听不懂是不是?” 姜芜震惊捂头。 不愧是修真界,连剑都听得懂人话。 旁边一柄青铜剑却突然激动地发出嗡鸣声:“五灵根!竟是个天极五灵根!” 这下整个剑冢都炸开了锅。 纷纷朝她飞来,将她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在内。 “五灵根的小娃娃可少见呐!” “这年纪,竟已是金丹了?” “小娃娃,来来来,先用老夫练练手!” “你说什么呢?懂不懂先来后到,还是先带着老夫出去转两圈。” “我是摩石所制,我最适合这小娃娃,我来!” “......” 一时间,嗡鸣尖叫声吵得姜芜耳朵发疼。 声音太多太嘈杂,她也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最后还是那柄白玉剑猛地刺入陨铁柱内,万剑齐停,全安静下来。 而后,那白玉剑化作一个老者残影,走到姜芜跟前:“小丫头,让老夫看看,以你之力,能运得了几把剑。” 姜芜捂着耳朵懵懵道:“好。” 她阖眸,神识凝聚,将全身灵力调动起来,而后倏忽睁眼,低声道:“万剑,启!” 黑匣瞬间打开,十几柄剑齐出。 单绵和那少年惊嚎一声立马躲到床底。 少年瑟瑟发抖:“小,小姐要卸磨杀驴?” 单绵:“你才驴呢。” 第149章 万剑冢 第二十五柄剑飞出时,姜芜耳朵发鸣,眼前眩晕,有些支撑不住。 控制这么多剑,对精神力是不小的冲击。 厢房似是承受不住这么多神剑,微微抖动,好似地震。 第三十二柄剑悬在半空时,姜芜鼻子一热,似是淌下滴血。 她随手擦掉,深吸一口气,没再勉强,神识重回黑匣中。 白玉剑化作的老者此刻已完全惊住了。 里头诸多神剑也将她围得更严实些,看她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块璞玉。 “俺滴娘嘞,三十二把神剑呐,这小娃娃说召就召!” “我怎么记得,先前还没被封印时,得到万剑冢那些人里,最多也只召出十八柄神剑,那人好像还是个元婴。” 白玉剑老者惊叹道:“这还不是这小娃娃的极限,她眼下才多大年纪啊......” 要知道三十二柄神剑出世,就是元婴化神瞧见了,也会觉得震撼。 姜芜随手召回外头的三十二柄剑,觉得精神好受不少。 她飞至白玉老者跟前,眼睛亮亮:“前辈,如何?” 白玉剑老者立刻收起如获至宝的神色,抚着长须淡淡道:“不过如此,你想要完全操控万剑冢,还差得远呢,这样,你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来此处修炼,我等会授你御剑的心经,你若学得好,日后无人是你敌手。” 一众神剑闻言,不满地瞪了白玉剑老者一眼,表示谴责。 毕竟这样的奇才何其罕见,跟着她,他们才有重见天日,发挥当年威力的可能性。 可别把这宝贝给吓跑了! 哪知这小姑娘愈发兴奋,立马拱手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行了个礼:“多谢各位前辈,阿芜一定好好学。” 这可是万剑冢哎! 若是能操纵万把神剑,那扬面岂不威风! 说不定还能一举把祁画那疯子戳成筛子! 一群活了上百上千的剑灵瞧她的眼神愈发慈爱。 还挺上道。 简直就是天选之人,乖巧懂事,勤奋好学,天赋异禀,比上回那个丑不拉几的魔修好多了。 而且年纪小,前途瞧着就一片光明。 白玉剑老者声音和缓许多:“既如此,你将手贴至石柱上来。” 姜芜乖乖照做。 只见陨铁柱在她触碰到的瞬间,发出滚烫焰火,整体开始消融。 姜芜被烫得嗷一声想要逃时已经来不及了,那陨铁柱猛地缩紧,朝她掌心处撞去,竟直接融入其中。 “烫烫烫烫烫!” 姜芜呲牙咧嘴地对着掌心吹了又吹,才发现上面多了一道焦黑印记,看起来像个剑穗样式。 白玉剑老者解释:“如此一来,万剑冢便隐在你掌心,无人再能从你手中抢走万剑冢,除非将你的手砍下来。” 姜芜:“......?” 听起来好像更危险了呢。 不过不用随身携带黑匣子,确实方便不少。 她朝着一众宝剑又一拱手,神识正要退出剑冢,被飞过来的两把剑忽地按坐在地。 白玉剑老者不容分说道:“既如此,你背上便承担了要让万剑冢重见天日的重担,从现在开始,就学学如何操纵吧。” 姜芜:“......” 好像有点不对劲。 难道不是她千辛万苦夺得万剑冢的吗? 怎么突然扛上这么重一个担。 她答应了吗?? 但很显然,这群神剑老前辈大有一种她不好好修炼,就不让她出去的意思。 姜芜挣扎半天,还是只能被迫拿起剑,在上万期待目光中,被迫练起剑术。 - 不知过了多久,神识外传来响动。 姜芜手中剑落下,三十几柄长剑跟着停住。 她虽是神识在万剑冢内修炼,但全身上下也跟着出了一身汗,甚至有些酸痛。 “去吧,记住,每日若是有空,就来此处练剑。” “嗯嗯,下次一定。” 姜芜面上恭顺,转头就落荒而逃。 而后头,原本一脸严肃的众剑灵们在她离开后,立马骚动热闹起来。 “你们看到了没有,这才几个时辰,她就能舞剑舞得这么漂亮!三十二柄剑,她都已能操控了!奇才啊奇才!” “我从未见过如此悍然的精神力!万剑冢就是为她而生的!” “畅快,老娘好久没这么畅快过了!” “......” 万剑冢内热热闹闹,姜芜刚一退出其中,就喷出一口血。 抹了把脸,眼睛鼻子耳朵也都是血。 脑中还嗡嗡的。 这群剑灵是疯子啊疯子,她一夜精神力处于高压下都未曾停歇,眼下头晕目眩。 外头还传来慕晁的声音:“阿芜,你醒了吗?” 醒个大头鬼。 她快死了。 少年小心翼翼地从床底下爬出来,给她拿帕子擦脸,心疼道:“小姐,您没事吧?” 见姜芜不应话,他又朝着外头不悦喊道:“别催了,我家小姐身子不适!” 外头诡异地沉默一瞬,而后门“砰”地被撞开。 一道暗红色身影掠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住少年衣领,将他猛地按在桌上:“谁让你进阿芜房间的?” 少年梗着脖子:“我给小姐当狗,我凭什么不能进?” 慕晁转头又瞧见姜芜虚弱模样,只觉天都要塌了。 他握紧拳头,正要朝少年脸上招呼,床底下又爬出来一人。 单绵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吵什么吵,老娘还没睡醒呢!” 待她睁开眼睛瞧见慕晁,吓得一哆嗦,赶忙又爬回床底下,一脚把熟睡的姜二蛋踹出来。 姜二蛋惊醒,嗷嗷两声表示愤怒。 慕晁:“......” 不是。 这屋里怎么这么多人? 如此一看,应该是他误会了。 他不由松口气,将少年放开,但还是有些疑惑。 床底下那姑娘他先前在青玄宗见过,知道是只妖,这少年则是在蓬莱仙岛就跟着阿芜的。 他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怎么看也不像蓬莱仙岛的原住民。 难不成...... 也是只妖? 他若有所思地转头,看样子小师妹身上秘密还真不少。 第150章 她到底哪的 待她醒来时,已是下午时分。 而且出乎意料,她脑中嗡鸣不适已经完全缓解,精神力似乎还有提升,神识能飘得更远一些。 不仅如此,她试探性地探出精神力,对姜二蛋道:“起来!” 姜二蛋脑中冷不防出现这么个声音,吓得全身一激灵,白绒绒的毛炸开,像朵蒲公英。 姜芜见此,心满意足地弯起眼角。 不就是传声吗? 只要别离得太远,话别太多,她也能做到。 恰在此时,外头有人推门进来。 见她醒了,慕晁眼睛一亮:“小师妹,你可还好?” 姜芜点头:“还好还好。” “既然还好,速速起来,师兄带你打架去!” “打架!?” 姜芜立刻来了兴趣,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捋起袖子,口中嘟嘟囔囔,“打架?阿芜可不擅长打架,阿芜就去瞧一瞧。” 跟着慕晁出门时,她还不忘转头叮嘱屋内三人:“你们不要乱跑,绝不可以妖......示人!就算被抓了也别说认得我!” 姜二蛋不甘心在房内待着,扑腾到她肩膀上。 - 两人匆匆御剑朝着临县赶去。 姜芜从慕晁口中得知,那日不仅有百晓堂弟子失踪,同一时间,失踪的还有云雀堂安插驻守在城门外的六个弟子。 只不过不知为何,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并案调查。 照理来说,他们不愿意,百晓堂也不会太过为难,但麻烦就麻烦在云雀堂安插点内,好巧不巧还有两个云霄宗弟子。 不查,云霄宗不同意。 查,云雀堂不同意。 如此一来,就起了冲突。 姜芜站在慕晁身后,兴奋道:“那我们是打谁?” “当然是打云雀堂,云雀堂实力较为雄厚,云霄宗离得远,他俩若是打起来,肯定是云霄宗占下风。” 慕晁从怀里掏出几个烟花,“这样,待会打起来你就往里扔,到时候一乱,我们就立刻冲进去查案。” 姜芜将烟花给他推回去,搓搓手,极为亢奋:“不用不用,阿芜威力更大。” “也是。” 御剑速度快,落在离城门不远的河岸边。 慕晁嘱咐道:“你护好自身安全就行,我绕后,你待会儿自己躲起来,小心别被云雀堂堂主的一双儿女发现,他俩实力不弱。” “好嘞好嘞。” 远处一处高塔外,正有两拨修真者拔剑而对,靠近门的那一侧人数量更多,瞧着气势也更足一些。 为首的一男一女衣着华贵,瞧着相貌有些相似,应该就是云雀堂堂主的一双儿女。 两人皆冷着一张脸,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女子蓦地拔出长剑,声音轻蔑:“此处乃是我云雀堂的地盘,你们休想踏进来半步!” 对面云霄宗众人仍是好声好气地劝道:“陈小姐,陈公子,你们难道就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失踪的吗?人命关天,还是让我们进去吧!” “他们如何失踪的,与我们何干?” 那男子冷嗤一声道,“不过就是几个外门弟子罢了,说不准觉得修仙太苦,跑了吧!此地有我云雀堂藏宝室,你们想进来,门都没有!” “陈宝霖陈宝姝!你俩别太过分!” 远处有人疾行而来,姜芜一瞧,还是个老熟人。 只见江白气冲冲地走到云霄宗弟子跟前,他似是还有伤在身,唇色苍白,怒不可遏,“你们是不在乎你们家弟子的死活,但我云霄宗在乎!谁知道我们宗门两个弟子是不是被你们害死的!赶紧让我等进去,谁稀罕你家那点宝贝?” “是啊陈小姐陈公子,二位若是不放心,大可以派人在我们身边跟着,我们只查案,绝不乱动。” 后头有个百晓堂弟子劝道,“再者,此事事发频繁,今日失踪的是外门弟子,若明日失踪的是您二位呢?” “你胡说什么!” 陈宝姝眼底沉得发暗,手中持一细长佩剑,二话不说朝江白袭去,“我说了不让查就是不让查,还不赶紧滚!” 江白堪堪躲过。 云霄宗众人的脸色当即都有些不好看。 人丢了不说,还如此待他们少主! 奇耻大辱! 偏偏还不能动粗,毕竟自家宗门离得远,打起来也未必能赢。 陈宝霖冷嗤一声:“一群废物,别理他们,走,把大门关上!” 眼看着云雀堂众人往回走,云霄宗几个弟子当即慌了神:“怎么办啊少主!” “人就这么没了?总不能连个交代都没有吧!” “就是!早知如此,就不该同他们走得近!” 江白咬咬牙,将腕上布条扯掉,伸手按在剑上:“陈宝霖陈宝姝,你们给我站住!” 弟子忙拦:“少主,不可啊!” 对面两人面上同时浮现嘲讽之色,唇边勾起明晃晃的嘲笑:“江白,你都伤成什么样了,我们可听说,你刚被青瞳大圣掳走......” 陈宝姝的声音在看到迎面袭来的烟花时戛然而止。 数十道火花极突兀地炸向云雀堂众人,发出噼里啪啦重响。 谁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发难,伴随着满目爆炸气焰,门外云雀堂众人登时乱成一锅粥。 方才还矜贵不可一世的陈宝霖和陈宝姝在噼啪声被炸得灰头土脸,气得拔剑云霄宗众人袭去:“竟敢偷袭!我饶不了你们!” 云霄宗众人压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事发突然,也只能拔剑应战。 姜芜炸了个过瘾,随手从芥子袋里拿出根小树枝,冲进去加入混战。 只不过两方宗门衣服穿得都有些相似,胸口上还都纹着一个“云”的图案,她压根认不清谁是云霄宗谁是云雀堂,干脆无差别攻击。 陈宝霖和陈宝姝重重挨了她两下,背靠背后撤,找准目标咬牙道:“这丫头打得最狠!定是云霄宗哪个亲传,我们先解决她,再解决江白......” 话未落,两人就见她随手砸晕了一个云霄宗弟子,还发出猖狂笑声,登时目瞪口呆。 不是。 她到底是谁的人啊? 第151章 顽劣 “放肆!” 姜芜一脚踩着一个云雀堂弟子,一手抓着个云霄宗弟子,突然被喝止,不满转头。 而后,对上自家宗门四长老惊愕视线,以及旁边陌生男人愤怒目光,忽地反应过来。 哎呀。 不小心打过头了。 她二话不说立刻松手,捂住胸口往云雀堂弟子身上一摔。 那云雀堂弟子本就挨了她两拳重击,浑身都疼,被她这么一压,眼睛都瞪大了,颇有种回光返照的感觉。 四长老两眼一黑,阖了阖眸。 身旁男人满脸阴翳,怒斥道:“宝姝,宝霖,发生什么事了?我不是跟你们说过,绝不要动手的吗!” “爹!” 陈宝姝陈宝霖朝他跑过去,“不知道是谁突然炸我们!我们不得已才动手的!你看我,头发都被炸焦了!” 四长老一听“炸”字,立马就知道是谁做的好事。 一个慕晁,火系天极灵根,一个姜芜,随手一扔就能把大长老给炸了。 除了他俩,还能是谁。 他完全不敢睁开眼,旁边陈宗主怒道:“长老,您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此地可是我云雀堂的地盘!” 四长老打着哈哈道:“还不知是谁炸的呢,怎就跟我要交代了。” 陈宗主咬牙:“若不是你们百晓堂要来查案,又怎会闹到这个局面?” “胡说。” 四长老自动忽略人堆里的姜芜,面不改色道,“我们百晓堂弟子可从来不掺和这些事,这不都在旁边站着吗?” 慕晁从大院后方绕来,瞧见这七扭八歪的人,和远处五长老,登时懵了。 不对。 他不就让小师妹扔两个烟花吗? 嘶—— 这威力有这么大? 还有...... 小师妹怎么搁地上躺着? 四长老瞧见他,一扬眉:“我们宗门的火灵根都没来,又怎能将事情怪罪到我们头上呢?” 陈宗主脸上仍带着怒意:“那您的意思是,这些事都是云霄宗的人做的喽?江少主,你怎么说?” 江白方才陷入混战没发觉,现在才瞧见地上躺尸的姜芜。 他投给她一个肯定目光,而后冷嗤道:“我们宗两个弟子在你们堂内平白无故地失踪,是您更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才对吧?” “不就是要查吗?” 陈宗主冷漠地瞪了他一眼,“宝霖宝姝,让他们进去,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替我云雀堂找回六个外门弟子。” 两人这会儿稍显狼狈,原还有话要说,见此情况,也只能不甘不愿地撤开:“是。” 所幸都没下死手,地上的人三三两两爬起来。 姜芜顺势站起身,江白赶忙过来,将她拉到一旁:“阿芜,你怎么样?” 姜芜新学了剑法,打得过瘾,眼睛弯弯笑道:“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 “江少主!” 趁着百晓堂众人和陈宗主进去探查的功夫,陈宝霖陈宝姝二人视线自然而然投到此处。 陈宝霖怨毒地瞪了眼姜芜,对江白道:“江少主,这人是你们宗门的?要我说,此等狼子野心之人可留不得!” 江白不大愿意理这二人,偏头对姜芜温声开口:“我们先走吧。” “江少主,方才我们亲眼瞧见,此女将你们同宗之人打晕过去!你难道还能容得下她?” 见他不搭理,陈宝姝厉声开口,“还是说,她是只什么狐狸精,将你迷得连同宗之人都顾不上了?” 闻言,姜芜轻咳一声,略有些心虚地仰头看天。 江白转头瞧了眼自家弟子,一个个鼻青脸肿,看起来委屈到不行。 姜芜小声嘟囔:“谁让你们两家的衣裳太像了。” “说得不错。” 江白点点头,吩咐弟子,“此事了结后,去同我爹说一声,让宗内改制校袍,免得又让姜师姐认错了。” 鼻青脸肿的弟子们哭丧着脸应好。 陈宝姝陈宝霖愕然:“她不是你们宗的?” “她不是你们宗的,你还这么护着她?!” 江白只冷睨了他们一眼,领着一瘸一拐的弟子们离开。 待到无人处,他才停下来,转头给了自家弟子一人一下:“还不赶紧谢谢姜师姐?若不是她替你们找回扬子,咱们还指不定被陈宝霖和陈宝姝看轻成什么样呢!” 弟子们一个个浑身酸痛,朝着罪魁祸首行礼:“多谢姜师姐。” 姜芜摆摆手:“客气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行了,你们回去疗伤吧。” 江白赶走几个弟子,又和姜芜一起回到云雀堂的地盘外等着。 不消片刻,四长老领着慕晁等人从里面出来,面色显然都不大好看的样子。 反倒是陈宝姝得意洋洋:“我说了吧,我们宗内什么都没有,真不知道为了几个外门弟子,有什么可查的!大费周章!” “没错。” 陈宗主淡淡嘲道,“我家宝姝话糙理不糙,不过十几个小修士,丢了就丢了吧,百晓堂难道无事可做了吗,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见几人没搭理他们,陈宗主又道:“四长老,你们查也查了,就别再来烦扰我们了,我白雀堂正忙于筹备宗门大比一事,可没时间跟你们在这里胡闹。” 他说着,又讽刺笑道:“不过,我怎么记得,秋妄阁能参加的弟子不太多呢?你们第十一代弟子,似乎一个都参加不了,总不能让十二代那群娃娃参加吧?” “过了宗门大比,四大宗门的位置,怕是要空出来一个喽!” 四长老抓住气得要上去干架的慕晁:“行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回来。” 姜芜好奇地迎上去:“什么十一代?” 四长老没好气瞥了她一眼。 小丫头这嘴还真是百无禁忌。 他屈起手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下,斥道:“这事以后再说,你,你怎能把人揍成那样呢?” 看到她身侧的江白,四长老抿抿唇:“江少主,我们家阿芜实在顽劣,这是些疗伤用的丹药,老夫替阿芜给各位赔个不是。” 第152章 花姨 不过就算他真的生气,四长老出面,他也必须得给一个面子。 江白诚惶诚恐地收下丹药,恭敬道:“姜师姐是好心,此事还劳烦百晓堂帮忙了。” 说到此,姜芜追问:“所以也跟咱们百晓堂一样,什么都没查出来?” “是,门窗紧闭,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不过......” 慕晁思索道,“我们在后院有闻到血腥气,只是那血腥气不像是人的,更像是......动物?” 四长老摇摇头:“看样子此事没这么好查,老夫已带来二十个弟子,在月影城和此处调查走访,届时他们会将消息告知你们,你们凡事以安全为先。” 四长老交代了一番,正准备启程离开,又忍不住扯着姜芜再次叮嘱:“绝不可再随随便便与人动手。” 姜芜点头:“阿芜不是这种人。” “我不是叫你受委屈,若是旁人先发难,你再动手也罢。” 四长老愈发觉得这群亲传没一个省心的。 他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我是怕你吃亏,云雀堂虽然不是四大宗门,但那一双姐弟天赋惊人,是互生互补的水木灵根,两人都已有金丹修为,若真碰上,你这丫头还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他说罢,又瞪了慕晁一眼道:“你虽修为在他们之上,但那姐姐的水灵根压制你,你也少给我去惹事!” 俩师兄妹不约而同乖巧点头:“知道啦,四长老放心!” 四长老这才领着两个弟子离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天际,江白也同两人告别。 他身子不适,需要回去稍作休整。 很快又只剩下姜芜和慕晁两人。 慕晁拧着眉道:“我觉得此事不对,照理来说,失踪了这么多人,多多少少也会留下点行踪,更别说城门口每日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总不能一点痕迹都没发现。” 姜芜思索了下,问:“云雀堂的人,可有这个本事瞒过百晓堂的眼睛?” “......我觉得没有。” 一语惊醒梦中人。 慕晁激动道,“你的意思是,背后应当有个更厉害的人或者组织,将此事掩瞒下去。” 姜芜:“没错,这人可能就是真凶,不过既然要掩瞒,他们应该会做点什么,比如说把目击证人......” 她话未落,几个百晓堂弟子神色慌张地跑过来:“不好了四师兄六师姐!又有人失踪了!” 姜芜一挑眉。 还真是一语成谶。 慕晁和她对视一眼,都拧紧眉头:“失踪?谁?” “是几个卖菜的,他们都住在村里,每天天还未亮就会来城门口摆摊,大概巳时就会回去,眼下都快申时还不见踪影,家里人就出来找,正好被我们碰上。” 弟子道,“您说此事会不会也和咱们宗门弟子失踪有关系?” “很有可能。” 姜芜皱巴着眉头,“不过我觉得,既然他们专挑修仙弟子下手,应当不会再瞧得上没有灵根的普通百姓,很有可能这些人是瞧见了什么才被处理掉的。” “说得有理。” 慕晁眉头锁得更紧,“如此一来,他们似乎......凶多吉少。” 而且线索这么少,他们根本就无从下手。 一群人陷入焦灼,姜芜抱着胳膊道:“不如从那对双胞胎下手?如果此事与云雀堂自己有关,那他俩应该或多或少都知道点什么。” 闻言,慕晁眼中划过抹不怀好意,嘴角扯出抹坏笑:“我知道怎么撬开陈宝霖的嘴,不过要等天黑。” - 华灯初上。 从酒楼探出头,能瞧见月隐城与白天不同寻常的一幕。 各大楼内灯火通明,原先安静萧瑟的街道来来往往宾客甚多。 瞧着其中修仙者也不少。 姜芜趴在窗框上,歪着脑袋惊讶道:“此地这种产业竟如此发达!” “想什么呢。” 慕晁换了身赤红衣裳,少年郎俊逸挺拔,头发用红绸束起,眯起丹凤眸,“并非只有你想的那种,只听曲看舞的也不少,里头的人才艺斐然,否则也不会如此热闹。” 姜芜恍然大悟,又仰头瞧慕晁,好奇道:“所以四师兄,你是打算去里头当清倌,然后套陈宝霖的话吗?” 慕晁折扇一收,蓦地在她脑袋上敲一下,没好气道:“你师兄像这种以色事人的人吗?” 姜芜摇摇头又点点头:“......像。” “呸。” 慕晁将她从窗边拎起来,“走,带你见个人。” 两人大摇大摆朝这条街上最大的酒楼走去,还未踏进门槛,两个打手模样的男人横出两根长棍,挡住他们去路。 慕晁摩挲着折扇,冷声笑道:“这是何意啊?” 打手横眉竖目:“这丫头未及笄,不许进。” 姜芜:“......” 不是。 这街上消息这么灵通的吗? 怎么被戳穿一次,就都知道了?? 慕晁显然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他垂眸,瞧了眼姜芜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小脸,为难地拧了拧眉。 嘶—— 带个小丫头进花柳之地,确实不太好。 他轻咳一声道:“行吧,那你在外头等着我。” “哦......” 姜芜乖乖退后,慕晁扔给打手两个上品灵石:“我要见花姨。” 打手一见上品灵石,眼睛都亮了,忙不迭收下后才为难道:“花姨,花姨在见客呢,怕是不方便,这位郎君不如换个人?” “花姨在见谁?” “您知道的,还能有谁。” 打手压低声音,“当然是云雀堂的大公子了。” 慕晁又扔给他十个上品灵石:“那就跟你们这儿管事的说一声,想个办法让花姨出来见我一面,我喝盏茶就走。” 十个上品灵石呐! 别说是打手,就是门外的小厮姑娘小倌都围了上来,两眼放着光。 要知道这儿不比南安城那些繁华大都市,十个上品灵石,都可以买下这栋酒楼了。 “客官里面请,我这就去喊花姨出来。” 第153章 肉味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外头有小厮敲敲门:“公子,花姨来了。” 姜芜急得团团转,转头躲进屏风后头去。 慕晁好笑地瞥了眼她露在外头的裙摆,无奈摇摇头:“进来吧。” 门被推开,花香扑鼻,一个穿着大红裙衫的丰腴姑娘袅袅婷婷走进屋内。 她瞧着有些年纪,举手投足间带着别样的气质,手中摇一鹅毛扇,媚眼直勾勾地盯着慕晁,娇笑道:“我当是谁要同我喝茶,竟是这么俊俏的郎君。” 她欺身向前,凑近慕晁,嗓音柔得像蜜:“小郎君~也不知你找奴家——啊!!” 她突然看见什么,蓦地发出声尖叫。 慕晁被吓得一激灵,回头,就见屏风底下露出一双圆不楞登的大眼睛,正好奇又八卦地将两人盯着。 慕晁:“......” 花姨哆哆嗦嗦:“你,你是哪位?” 姜芜整个人趴在地上,自认为十分隐秘,没料到还是被发现了。 她默默后退,试图将自己藏起来,制造出一个屏风后没有人的假象。 慕晁语塞了半秒,道:“出来吧。” 被迫露面,姜芜挺直背脊,毫不心虚地大跨步走出来,打招呼:“好巧。” “呦~” 花娘也反应过来,绕着姜芜瞧了瞧,拿着鹅毛扇轻勾起她下巴,“小美人不是还未及笄嘛?怎么跑进来的?” 姜芜:“!!” 不是。 真就被拉入黑名单了是吧? 她还未出声,旁边慕晁“唰”地关上折扇,突兀抬手在花娘后颈上敲了一记。 花娘两眼一翻,就这么朝姜芜的方向摔去。 姜芜赶忙接住她,目露震惊:“师兄,她,她只是不让我进而已,不至于此吧?我们不是还要问话吗?” “问她做什么,我们倒不如直接问陈宝霖。” “你的意思是......?” 慕晁神秘兮兮地一扬唇:“先前我从大长老那里偷了个人皮面具,可以化作任何人的模样,不过维持时间较短,而且只能用一次,你我假扮成花姨模样,再去套陈宝霖的话,岂不是更容易点?”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小声蛐蛐:“你的人皮面具还不如魔道二世子的易容丹好用。” 慕晁:“你说什么?” “没什么。” 姜芜岔开话题,“那你去,还是我去?” 慕晁:“当然是你......” “砰砰!” 敲门声响起,再次打断两人对话,外头小厮急切道:“慕公子,花姨,陈公子那边快瞒不住了,还请快些!” “知道了。” 姜芜立刻推拒,“不成不成,我才见过陈宝霖一面,定会露馅,还是师兄来。” 慕晁震惊:“我可是男子,如何能,能扮作姑娘?” “怎么不能?” 姜芜撅嘴,“难不成你要阿芜去侍奉陈宝霖!回去我就告诉大师兄二师兄和长老,说你要把我卖进青楼!” “......” 慕晁顿时哑口无言。 他咬咬牙:“行,我去就我去。” 姜芜把花姨拖至床边,扒了她的外衫,又贴心地给她盖了床被子,将衣服递给慕晁:“和师兄衣服差不多,都是红色,师兄穿了一定好看!” 她捂着嘴,眼睛笑得弯弯。 很难看不出她的幸灾乐祸。 慕晁:“......这就不必夸了哈。” 他身量比花姨要高许多,所幸花姨的衣裙是仙气飘飘的款式,又长又拖地,穿在他身上只露出一截脚踝。 看着竟半点不违和。 姜芜叹息,果真是看脸的修真界呐! 路过条狗都得眉清目秀,更何况是宗门亲传弟子了! 若是他们穿越到自己的年代,定把他们全打包送进娱乐圈。 慕晁贴上面皮,幻化出花姨模样,僵硬地张开双臂问姜芜:“可有什么不妥?” “嘶——” 姜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绕着他前前后后走了两圈,才惊道:“我知道了!” 下一秒,慕晁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芥子袋里掏出两个大包子,踮起脚尖,扒拉开他的衣领,塞进去,这才心满意足:“这样就对了!” 花姨生得丰腴,并非弱柳扶风的模样,这一步少不了。 慕晁脸都黑了:“这,这会不会太香了一点?” 她那天级芥子袋有暂停时间的功效,大包子进去什么样,出来就什么样。 眼下还冒着热气,一股香喷喷的猪肉味,烫得他胸口刺痛。 姜芜嘟嘟囔囔:“我这不是没找到馒头吗?没事哒没事哒,陈宝霖那蠢样,定然认不出来,你放心,我到时候在窗外陪着你。” 外头小厮又在催,慕晁不行也得行,别别扭扭地弓着腰走出去,跟在小厮身后,朝陈宝霖的厢房走去。 贵客包厢都在最顶层,两间房离得不远。 屋顶上响起脚步声,慕晁知道定然是姜芜故意发出,好让知道她跟着。 他感受着滚烫的包子,磨了磨后槽牙。 这小丫头,简直是比他还不靠谱。 很快到了陈宝霖包厢外,小厮还未来得及敲门,门就已自动打开,一只手扯住慕晁手腕,二话不说将他拉进去,踹上房门。 慕晁猛一心惊,整个人就被抵在门上。 他强忍住把人踹走的冲动,艰难地微笑,夹紧声音:“陈,陈公子~” “陈公子?” 只见先前还不可一世的陈宝霖此刻完全换了副嘴脸,依偎在慕晁胸前,轻点他嘴唇,娇气道,“花姨~你以前都是叫我霖霖的,怎么?谁惹你生气了?” 慕晁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 这陈宝霖看着高高在上,居然玩这个? 他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有点想吐。 房顶上传来“噗呲”一声笑,陈宝霖蓦地转头:“谁在那里?” 慕晁赶忙将他的头掰回来,强忍着恶心道:“霖霖,一定是你听错了,快,别误了时辰,咱们喝一杯~” “好~都听你的,花姨~” 陈宝霖紧紧黏着慕晁,两人艰难朝着桌边移动。 陈宝霖忽而鼻尖动了动,软声埋怨:“花姨,你身上怎么有股肉味?” 第154章 祠堂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肉包子还烫着,不仅如此,他能感受到,这还是两个浸油大包子。 此时似乎破了点皮,油正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淌。 他不由有些怀疑人生。 这个案子非破不可吗? 他一定要牺牲到这个地步吗? 他思索了下道:“哦,我刚刚饿了,出去吃了点东西。” 闻言,陈宝霖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他恶狠狠掐了把慕晁的腰,在他耳边吹气:“想吃东西,跟我说不就好了?何必跑出去这么久......哎?你的腰怎么这么硬,好像还粗了点......不对,你好像还高了些。” 慕晁被掐得一哆嗦,微笑着攥了攥拳,强忍住不给他一拳的冲动。 他转身将陈宝霖死死按在桌边坐下:“一定是你看错了,快坐下来,我陪你喝一杯~” 陈宝霖似是对这花姨极为信任,并不反抗,甚至顺从地环抱住慕晁的腰,将脸贴了上去:“你是不知道,我都快烦死了。” 慕晁一口牙几乎咬碎,才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静:“哦?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是我爹,跟人做了笔交易......” 他欲言又止,拿起桌上杯盏抿了一口,“也罢也罢,不说这个,花姨,你给我唱个曲儿吧。” 慕晁登时一头黑线。 唱曲...... 他唱曲,也得人有命听才行。 他牙咬了又咬,仰头瞧见屋顶被掀开两块砖,姜芜正呲着个大牙,乐不可支地望着他,登时把这酒楼给炸了的心都有了。 但话还没套出来。 他强扯出一抹笑,握拳,砸了陈柏霖胸口一下:“死鬼~” 陈宝霖被砸得猛然向后仰去,差点摔倒。 慕晁吓一跳,赶忙将他扶回来,又被他抱住胳膊。 只见他不仅没生气,甚至眼神中多了些许柔情,娇滴滴道:“花姨,你终于舍得打我了?手打疼了没?再来两下......” 姜芜:“哇。” 艾斯/爱/慕。 修真界玩得真花。 慕晁总有种自己脏了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还真扬起巴掌,给了陈宝霖一耳光:“谁让你说话只说一半的?吊着老子......老娘的胃口!” 姜芜:“哇哇。” 陈宝霖被扇摔在地,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眼中充满崇拜地扑到慕晁脚下,抱住了他的大腿:“花姨,奴家知错了~奴家再也不敢了~” 姜芜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底下又传来两声清脆巴掌声,陈宝霖一张脸彻底面目全非。 他红着眼眶簌簌落泪:“花姨,花姨,你轻点~你疼/疼我~” 像是真的挺疼的。 姜芜想想慕晁那宽大手掌,都觉得牙齿发酸。 真亏陈宝霖这爱/慕还能扛三下都不急眼。 简直就是资深爱/慕。 慕晁冷哼一声:“那你还不快说?!” “花姨,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家的事了~” 陈宝霖这会儿已然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攀着他的裙摆跪坐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爹听说他们缺修仙者,就把人送给他们用用而已嘛~” 他耸着鼻子,有些不高兴,倒豆子似的往外吐嘈:“结果百晓堂那群多管闲事的,非要查,就那么几个外门弟子,没就没了呗,有什么好稀罕的。” 慕晁忍着火气:“他们是谁?要修仙者做什么?” “还能是谁,能让我爹求着的,还不就是上面那几个宗门,至于要做什么,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他们被关在我家祖坟里,出也出不去~” 陈宝霖肿着一张脸,贴紧慕晁大腿,撒娇道,“好了,说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如此良辰美景,你我就该共度良宵~” 慕晁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人生生踹出十米远。 陈宝霖还未反应过来,头上蓦地落下一块红帕遮盖住视线,拳头如雨点般在他身上落下。 陈宝霖被打得嗷嗷乱叫,想要还手,鼻尖却忽然闻到点浅淡香气,灵力骤散,浑身酸软,竟是半点反抗不得。 他边挣扎边哭嚎:“够了够了,花姨!够了!” “我疼!花姨,我疼啊啊!” “救命!我再也不玩这个了,我不玩啦!!” “......” 声音渐渐虚弱,没过多久,陈宝霖彻底被揍晕过去。 姜芜掀开一堆砖瓦,坐在屋檐上晃着腿,眼睛粲然若星辰:“四师兄,你快把他打死啦?” “气死我了,死变态!小爷的一世英名都被他毁了!” 慕晁扯掉面皮,还不解气地踹了陈宝霖两脚,将包子从怀中掏出来砸在他脸上,“走走走,我得回去洗个澡去!” 他说着,跃上房檐,掐着姜芜的脸凶巴巴道:“你笑什么笑?我这是舍身取义,你还敢笑我,小白眼狼!” 姜芜想起方才画面就笑得想要打滚,硬生生忍住,扬着小脸拍他马屁:“对呀对呀,四师兄最了不起啦!” 听她这么说,慕晁哼一声:“算你小丫头识相,走了,先回去再说。” - 到底是没先回客栈,慕晁在酒楼里随意换了身干净衣裳,两人就匆匆赶往隔壁县。 到了城门外的河边,几个百晓堂弟子一袭黑袍隐秘而来,恭敬朝两人行礼。 慕晁:“如何?我让你们查陈家的墓园在何处,可找到了?” “找到了,师兄师姐随我们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中,朝山林方向走去。 大概十里路,已至山林深处,眼前豁然一明,三丈高的青石牌坊正立在碑亭最中央,后头是五色石头垒成的宽敞祠堂。 慕晁四下打探,确定没人后,朝着众弟子一抬手道:“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姜芜驱动行云步,细声跟在他身后。 两人悄咪咪进了祠堂,只瞧见桌上快燃尽的红烛和陈家几代牌位,还有许多新鲜贡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找找有没有什么机关。” “好。” 两人如无头苍蝇将祠堂翻了个遍,甚至连牌位都没放过,却仍没发现半点线索。 正焦灼着,姜二蛋忽地从姜芜芥子袋里冲出,朝着外面撒欢跑去。 两人对视一眼,姜芜立刻道:“跟着他!” 第155章 变成血妖? 眼下突然发癫,定然是看到了什么。 姜芜不近不远跟在他后头跑出去,慕晁虽然不明白一条狗有什么好跟的,但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一块跟上去。 姜二蛋绕过祠堂,眼睛放光地冲向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开始刨地。 慕晁跟上去,低声道:“你莫不是要在此处方便一下?” 姜二蛋一滞,朝他怒嗷一声。 “好了好了,我乱说的。” 慕晁笑了下,揪着它的后领将它扯开,和姜芜一起蹲在旁边看。 姜芜细微皱了下眉道:“四师兄,你可有闻到血腥味?” “有一点。” 他二话不说拔剑朝土里刺去,眸色忽地一凛,“不对。” 姜芜好奇:“哪里不对?” 慕晁道:“下面有砖石,应该是还垒出了另外的空间。” 他拧了拧眉:“我总觉得我们已经被发现了,若是再找入口,怕是人都已经逃了,你那条狗呢?它能不能......” 他话未落,姜芜扬眉干脆道:“简单!” 慕晁甚至来不及阻止,姜芜手中骤然出现一把剑,狠狠朝底下砸去。 神剑威力非同小可,姜芜的灵力也非同小可。 轰一声,地面坍塌,两人一骨碌朝底下滚去,灰头土脸地摔在碎石泥土堆里。 慕晁倒还反应快些,站稳脚跟,一把就将土堆里的姜芜拽起来。 小姑娘一脸无辜,抱着剑,脸上沾满灰尘,还乐得炫耀:“如何?厉害吗?” 慕晁心里骂了几句,这丫头真是他祖宗,嘴上敷衍道:“厉害,四师兄快被你摔死了。” 他说着,视线转圜,瞧清周围环境,话就这么卡在喉中。 黢黑的密室里,唯有顶上缝隙映出些许光亮。 两人站在狭窄的光亮处往外看,只见无数双猩红的眼睛蛰伏在暗处,将他们层层包围。 是野兽? 还是人? 不对。 姜芜一激灵跳到慕晁身后。 慕晁凭空起了一身汗,掌中化出一道火光,这才瞧清周遭人的模样。 只见他们双目红得几乎要滴血,面色却无比苍白,呲着一口可怖獠牙,死死盯着他们,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他惊道:“于掌柜!阿墨?不对......” 这些人分明就是百晓堂失踪的十七人! 不过很显然,他们已失去神智。 姜芜却呼吸一凝,难以置信道:“师兄,可是他们是血妖哎!” 慕晁以前没见过血妖,听她这么一说,神色陡然严肃起来,皱紧了眉头:“他们怎么会变成血妖?不对,不对,血妖不是早已灭亡了吗?” “而且......” 他抿了抿唇,将姜芜护得更紧一些:“血妖嗜血,向来是没有神智的,都过了这么久,他们怎么还没伤我们?” 确实。 姜芜记得上次见阿月娘亲时,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神智,抓谁咬谁。 而跟前这群人,眼神虽凶狠,满脸要把他们生吞活剥的架势,却动也不动,就这么盯着,像是被什么控制了一样。 奇怪...... 她试探性地上前两步,几个血妖维持着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仍没有靠近。 慕晁护在她身后,挥袖燃起这墓穴内的蜡烛。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被墙面吸引注意力。 只见那里,悬空立着一圈形状各异的石头。 姜芜瞧着眼熟,脑中忽而闪过点什么,一把抓住慕晁胳膊:“我见过这个。” 慕晁拧着眉道:“像是捉妖阵法,又有点差别,你在何处见过这个?” “你可能不知道,我全家都是被血妖害死的。” 姜芜伸手触碰上阵法,“那年,姜轻拿走了控制血妖阵法的其中一块石头,导致血妖失控,我全家被屠。” 她抓住那块长得一模一样的石头,突然拿掉。 方才还算镇定的十七人一下子嘶吼着朝他俩扑过来。 慕晁一惊,反应极快地出手打飞两人。 就在其余人要冲上来之际,姜芜忙不迭又将石头放回去,张牙舞爪的弟子们立马恢复镇定。 姜芜兴冲冲道:“果然我猜的没错,这个阵法就是操控血妖的!......四师兄,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慕晁闭了闭眼,劝告自己。 这是自家小师妹。 自家的。 亲的。 他露出个微笑:“下次要干什么之前,能跟师兄知会一声不?” 不然他迟早被这祖宗玩死。 在姜芜再三保证下,以及考虑到这个话题会牵扯到她的伤心事,慕晁勉为其难原谅她。 而后,他切入正题:“看样子,当年血妖根本没有灭亡,而是被某些人以特殊手法藏起来了,果然,血妖根本没有这么容易被剿灭。” 姜芜拧着眉头:“所以血妖到底是什么东西?” 慕晁道:“此妖嗜血残暴,毫无人性,与其他妖祟不同,他们半点灵智都没有,活在世上只为了吸血杀生。” 姜芜悟了。 吸血鬼版丧尸。 感染性没那么强的那种。 “血妖存续不知多少年,一直是修真者的心头大患。” 慕晁又道,“直到十几年前,血妖突然数量大增,如蝗虫过境,杀了不知多少人,我确实听说过,那时有一种秘法可以控制血妖,不过操作起来极为困难,需以血为阵,祭妖魂,且自身修为要高。” 他顿了顿:“不过效率太低,最终还是各宗门联合,全范围内绞杀了血妖。” 姜芜不知怎得,脑海中突然浮现姜轻临死前说的话。 那时她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将血妖引到我们家来的吗?是谁设置了控制血妖的阵法?” 极大的可能性,当初害死姜家满门,和把跟前这些人变成血妖的,就是同一人。 姜芜手脚微微发麻,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人若真是冲着姜家去的,眼下她是姜家遗孤,难道会放过她吗? 她正想着,慕晁巡视一圈道:“此地只有十七人,不见云雀堂和云霄宗丢的那些人,我发个信号让人过来,现在就包抄云雀堂,向他们问个清楚明白。” 第156章 有鬼 姜芜制止他,犹豫道,“若是此时就包抄云雀堂,岂不是会打草惊蛇?” 但她话还未说完,就自己反驳自己:“不对,我们怕是早就被发现了,否则他们也不会独独留下百晓堂弟子在此。” 慕晁疑惑:“这是何意?” “自然是警告我们,救回了自家弟子,就别多管闲事。” 姜芜眸中暗芒闪过,“这说明,他们在血妖一事上,也并非研究透彻,否则没道理怕我们。” 慕晁一听有理,赞赏地瞧了眼姜芜:“不错,很有当坏人的天赋,坏人想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 姜芜:“......” 她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慕晁又道:“那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做?” “既然那人可能算准了我们不想打草惊蛇的心理,既如此,就更该闹大一点。” 姜芜想了下,“没道理只有我们秋妄阁为此事烦忧,那不是还有三个宗门吗?一起喊过来呗。” 她这么说,其实还有另外的考量。 毕竟这修真界狗血到没边了,眼下若是不撇清干系,日后说不定整个宗门都会被栽赃嫁祸,成了人人喊打的邪教。 这事绝不能出现,必须从源头掐灭。 慕晁点头应道:“而且很有可能,凶手就在他们三个宗门之中,既如此,咱们就瞧瞧谁的演技更好了。” - 天将亮未亮,云雀堂内灯火通明。 四面高墙之上,各宗门弟子持剑而立,个个面色严峻,严阵以待。 无数昭华宗弟子手中结印,息息相连,巨大阵法将诺大个云雀堂笼罩在内。 陈宗主裹着一袭长袍,似是刚从睡梦中惊醒,身后跟着同样蒙圈的陈宝姝和云雀堂弟子。 仰头瞧见房檐顶上的几位大佬,登时命都吓没了半条。 只见素不爱露面的昭华宗宗主祁画眼下正一袭白衣端方而立,旁边是青玄宗大长老殷远春,再旁边是秋妄阁四长老。 除了往圣堂外,四大宗门竟是到齐了。 他心下发怵,整个人冷汗狂冒,朝着三人一拱手:“祁宗主,殷长老,齐长老, 不,不知各位来所为何事啊?” 还未有人发话,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外头冲进来,哭嚎道:“爹!爹!有人打我!您要为我做主啊!” 陈宗主转头一看,他的宝贝儿子鼻青脸肿,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与脂香气,一下子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脑中嗡鸣,想也不想抬腿就把陈宝霖踹飞:“闭嘴!” 定然,定然是这个逆子跑出去花天酒地,口中泄了密! 祁画声音清冷,淡淡道:“陈宗主,你祖祠中藏匿血妖十七人,此事你可知晓?” “祁宗主,冤枉啊!” 陈宗主扑通一声跪下,仰头苦着脸道,“此事我完全不知晓,不知是谁要陷害我呐!” 他话落,倏忽看向四长老:“齐长老,难不成就因为我一双儿女阻拦您搜我家中藏宝阁,您就如此冤枉我污蔑我?” “放肆!” 四长老怒瞪他一眼,手中蓦地显出一把铁锤,重重落在房檐上,击落几块石砖,“那十七人,乃是我百晓堂弟子!我如何会用自家弟子性命去害你清白?” 陈宗主不依不饶道:“那十七人是百晓堂弟子不错,发现他们的也是百晓堂弟子,再者,我陈家祖坟离此十几里,无人看守,论谁都可以进去!怎能将此事就栽赃到我头上呢?!” “此话说的不错。” 一直沉默的殷远春点了点头道,“若是无人看守,确实谁都有可能进去,再者,这血妖是如何附身到百晓堂弟子身上的,还未可知,不可妄下定论。” 明晃晃地拉偏架。 姜芜和慕晁一块蹲在屋檐上,两人眨眨眼睛,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来:“我觉得青玄宗有鬼,要不然干嘛帮着云雀堂说话。” “祁宗主一直不讲话,昭华宗说不定也有问题,看他那装高冷的样。” “往圣堂为什么不来?他们也心虚?” “......” 两人就蹲在不远处,声音不轻,很难忽视。 眼看着脏水泼到自己头上,三位大佬眉心跳了跳,面色越来越黑。 最后还是四长老重咳一声,训斥道:“你俩,要聊天滚下去聊!” 怎么偏偏摊上两个最不省心的过来? 他训完自家的,匀了口气,视线沉沉看向陈宗主道:“若其中没有你云雀堂的手笔,白日为何阻止我等探查?无论怎么看,你们都脱不了干系吧?再者,陈公子可都是亲口承认了的。” 陈宗主闻言,刚想反驳,陈宝霖却在那头鬼哭狼嚎道:“爹!都是他们!他们假扮成花姨的样子骗我,我,我可没想说!” “住嘴!” 陈宗主差点吐血。 蠢货!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其余人目光也变了变。 他还想说什么挽回,被四长老截住话头:“陈宗主,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一个孩子胡言乱语,能当什么真......” 陈宗主眼神闪躲,目光飘忽不定,还试图维持镇定,“更何况,更何况......” 殷远春抿了抿唇,突然开口:“陈宗主,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必再狡辩了吧?” 他说罢,陈宗主似是突然滞住。 过了半晌,他才满脸颓唐:“也罢,也罢......” 四长老立刻冷声道:“陈宗主,你这是承认了?既如此,你应该也知道这血妖是如何炼成的,又如何将他们变回正常?” 陈宗主抿了抿唇:“我只能说,此事确实与我有关,至于别的,我一概不知。” 他话落,方才被赶到一旁的姜芜忽然起身:“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只需告诉我们,是谁指使的你?!” 众人当即一惊。 陈宗主更是脸色变了变,一甩袖道:“什么谁指使的我?此事只与我一人有关!” 旁边陈宝姝尖声道:“爹!你......” 她半个字还没出口,陈宗主立马训斥道:“闭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说罢,又一拱手:“祁宗主,两位长老,此事跟我一双儿女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若是要抓,就抓我走吧!” 第157章 除夕 祁画细微皱了皱眉,开口:“将云雀堂所有人都带回昭华宗,我亲自审问。” “不行!” 四长老还未开口,姜芜就已气冲冲道,“谁知你与他是不是一伙的,我不同意。” 四长老再次被这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吓了一跳。 但很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祁宗主,这孩子虽然嘴快了些,但若全权交给昭华宗,确实不妥,毕竟我百晓堂十七个弟子现在还处于危难之中。” “哼,难不成你秋妄阁还想将人带走不成?” 殷远春嗤笑出声,“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自导自演。” 四长老面含怒气:“谁不知我们秋妄阁以弟子为本?倒是你们,向来不将人命放在眼里。” 秋妄阁与青玄宗的矛盾由来已久。 眼看着两方僵持不下,祁画迈前半步,主持公道:“既如此,就将云雀堂弟子暂且囚在此处,至于云雀堂的宗主与掌事者,都移交至万宗阁,四大宗门皆可旁听审问。” 此事毕竟事关血妖,兹事体大,关乎到万千人的安危。 移交至万宗阁,确实是最合理的。 见众人都没异议,姜芜悄悄蹲回慕晁身边:“四师兄,什么是万宗阁?” “你怎连万宗阁都不知道,你以前在昭华宗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慕晁瞧了她一眼,觉得有些心酸,“万宗阁是很久之前,各宗门为了平衡修真界律法而设的一个共同管理处,只是随着各宗门越来越强,都不愿意被一人管控,因此就闲置了,出了大事时,各宗门管事者才会一起在万宗阁商量对策。” 姜芜点点脑袋,表示自己懂了。 慕晁见状,忍不住笑了下,又摇摇头:“你说你,这么厉害一小孩,又聪明,又会揍人,怎么昭华宗就慧眼不识珠呢。” “对啊对啊,他们眼瞎吧。”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四长老飞下房檐,一手抓起一个,没好气道:“还搁这蹲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家去,要老夫请你们吗?” 慕晁笑嘻嘻:“四长老,我和阿芜破了这么大个案,不得给点奖励啊?” 他说着,旁边姜芜就已适时摊开手掌,伸到四长老眼前,眨巴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四长老爷爷人最好了,特别特别好。” 四长老气笑了,拍了下她的掌心无奈道:“给给给,当然给,先回宗门,让老夫准备几日!” “谢谢四长老爷爷!” 东西没到手,小姑娘就瞧着心满意足的模样。 四长老眼睛都笑出褶子,一转头猛地撞上祁画,笑容立刻又收了回去,警惕道:“祁宗主还有何事?” 边说着,他边往旁边挪了挪,努力把姜芜藏在自己身后。 他可是听说过,当初小六就是被祁宗主从昭华宗扔出来的,眼下又后悔,想将人抢回去,门都没有! 姜芜似是察觉到他的用意,乖乖猫腰躲在他后头。 慕晁见此情形,又忍不住笑了下。 不错。 小丫头有眼力见,没白疼。 他顷刻将笑收回去,上前半步:“祁宗主若是没话要说,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两人虽然刚刚呲着个大牙,但此刻都有些紧张。 毕竟祁画是什么实力,那可是真真正正的炼虚境,他若真要抢人,别说阻止了,他们就连对方的影子也瞧不见。 不过好在祁画似乎还尚有些理智。 毕竟这里这么多人瞧着,若他真在大庭广众之下夺人,昭华宗的名声怕是会一落千丈。 再者,他们秋妄阁也不是吃素的,上头有个副阁主压着,还有个神龙不见尾的阁主。 两方打起来,谁吃亏还不一定。 他只面色平静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红信封,递给四长老,嗓音清越温和:“劳烦四长老替我将红包给阿芜,师徒一扬,如今也算半个长辈。” 四长老正要推拒,听他又道:“年后,我会招个新弟子,若是不嫌弃,诸位可来观礼。” 新弟子? 姜芜躲在后头一挑眉。 这事在书中倒是没出现过,看样子因为她的出现,故事脉络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她没多想,待祁画走后,四长老松口气,将红包递给她:“拿着。” 姜芜拆开红包,只见里头是一条做工精致的蓝色珠串。 仔细瞧来,上头覆盖着一层浅淡灵力,珠子当中似有水波荡漾。 四长老一挑眉,道:“天极芥子袋?祁宗主出手果然大方!” 姜芜转头就塞给慕晁:“这么好的东西,别浪费了,这个给你,火凤送我。” 慕晁哭笑不得:“不是,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火凤那是东西吗?人家是灵兽!再说,我不已经给你火凤灵珠了?” “不管。” “......” 慕晁无奈摇摇头,将这蓝色珠串放回姜芜掌心:“火凤你若是喜欢,拿去玩就好了,这个你自己收好,别乱扔。” 虽然他看不惯祁画,但此物确实是个宝贝。 姜芜才不管什么宝贝不宝贝的,通通都放进她的藏宝库。 当初刚穿过来就差点被祁画打死,这都是她该得的。 别说一个天级芥子袋,日后若有机会,连昭华宗她都要抢到手。 - 最终,各宗门皆留下弟子在云雀堂值守,免得让人逃出去。 陈宗主和一双儿女还有长老执法等人都被祁画亲自送往万宗阁,至于那十七个血妖,因着是百晓堂的弟子,一番争论过后,还是由秋妄阁带回宗门。 不过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需得关在地牢里,以千重符咒镇压,且万宗阁会不定时派人来查看。 比起被拿去研究,这确实已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姜芜也总算能好好歇一口气,干脆没再管那些事,赖在三生苑内休息了几日后的一早,她蓬头垢面推开房门,就见三生苑中挤满了外门弟子。 瞧着应都是同届的,年纪要么与她相仿,要么只比她大个几岁。 见她出来,众弟子恭顺朝她作揖:“给六师姐拜年,六师姐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第158章 新年 她瞧了眼跟前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又低头瞧了眼自己七扭八歪的睡袍,犹豫片刻,她冷漠道:“等我一下。” 门“砰”地在跟前关上。 姜芜快速回到房内换了身正常衣裳,想了下,又在芥子袋里掏啊掏。 她记得曾经有谁告诉过她,百晓堂的弟子大多家境贫寒,因此过年时都会带着一年挣来的灵石回乡探望家人。 只不过她没想到,亲传弟子的辈分居然这么高,能让外门弟子都来拜年。 没过多久,门再次嘎吱打开。 外门弟子们正疑惑,就见他们的六师姐得意洋洋地扬着下巴,一手抓着把小竹椅,一手拿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而后,她一撩长袍,一只脚踩上竹椅,将钱袋子搁在大腿上,豪横霸气道:“六师姐给发压岁钱!大家都有!” 众人虽然喊她六师姐,但她个子不算太高,长得也偏稚气,瞧着就还是个未长成的少女模样,甚至还不如他们看起来成熟。 如此一来,都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倒是林树林叶两人相视一笑,率先开头:“多谢六师姐。” 姜芜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两颗中品灵石发给他们。 倒不是她抠,一颗中品灵石,已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一个月了,再者,他们人实在太多,若是给多了,她的小金库就守不住了。 一众弟子完全不知她在想什么,见她这么大手笔,也不管年纪了,一口一个师姐喊得干脆,满嘴都是祝福话。 姜芜被捧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待发完,人走净,她的钱袋子就剩空空一个底。 懊恼情绪如潮水般上涌。 姜芜痛定思痛。 这不对。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虚荣一个人了! 可恶! 该死的修真界! 迷得她都找不着北了! 后头传来几声轻笑,贺逍不知何时走过来,好笑道:“怎么?方才发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吗?” 一整个耀武扬威的模样。 “昂。” 姜芜死鸭子嘴硬,“我现在也挺高兴的,给师弟师妹发红包,我乐意。” 话倒是挺硬气,嘴瘪得完全笑不出来。 贺逍没再逗她 ,往她怀中扔了个沉甸甸的红包袱:“行了,师兄也给阿芜发压岁钱,拿着。” 姜芜下意识接住,还是被沉得一惊。 不是。 红包按斤发啊? 她掂了掂,这起码有上百个灵石! 而且不用看,她都知道肯定是上品的。 她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二师兄,你是不是偷宗门钱了?” “不是,你这脑子里成天想什么呢?” 贺逍本来转身要走了,闻言脚步一顿,“你师兄成天在外头捉妖接委托,你以为是白捉的吗?拿着花,不够师兄还有。” 姜芜忍不住又弯着眼睛笑了笑:“二师兄,你真是最最最好的师兄!” “知道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贺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姜芜抱着一大堆灵石,由内而外地感受到了充实。 她刚将灵石塞回芥子袋中,又有一人落在房檐上,来势汹汹。 她懵懵抬头,惊喜道:“师父!” 上次和清荷见面还是上次,和这位师父的相处时间极短极短,每次瞧见,姜芜都要被她的气势和美貌震慑。 清荷一袭黑裙,黑发飘飘,一张极艳丽的脸庞上还沾着些许血迹,手握长剑,浑身肃杀之意。 她冷声道:“跪下,磕头。” 姜芜甚至没反应过来,双膝扑通着地,结结实实给师父磕了两个响头。 下一秒,清荷手中甩来一块黑布。 只听叮呤哐啷的声响,黑布散开,露出里头成堆的亮晶晶的金银珠宝和灵石。 姜芜差点被闪瞎眼睛,就听师父本人高冷道:“给你的压岁钱,明日我赶不回来,走了!” 而后就消失在原地。 姜芜:“......” 好奇怪。 刚刚好像有人来过。 她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大长老二长老快步走来,瞧见她跪在地上,跟前还放着这一堆金银首饰,皱了下眉,而后两人皆是恍然大悟。 “不必跪不必跪。” 大长老从怀中拿出个玉佩,二长老左掏右掏,拿出个长命锁,纷纷塞给姜芜。 姜芜:“......不是,我不是要饭的。” “小孩是得要压岁钱。” 大长老一抬手,姜芜又蓦地站起身,满脸懵圈。 大长老道:“这会儿是想来跟你说,近日宗内有些忙,外头乱,你莫要出去乱跑,若是要捉妖,也不要独行。” “好。” 两人说着又要走,待行至院门口,大长老回头问:“你上头几个师兄有钱得很,谁没给你发压岁钱,你来同我说,我揍死他。” 姜芜:“......好。” 她醒来到现在,才过了短短半炷香的时间,甚至还没完全醒,怀中就已多了这么多东西。 待她将东西全部整理归类塞进芥子袋中去,转眼已经中午。 趁着三生苑中无人,她回到房内,将神识探入万剑冢中。 一见她来,众剑灵纷纷围上来,叽里呱啦地吵开:“昨日练了六个时辰的剑,前日练了五个时辰的剑,今日再练六个时辰,明日除夕,就给你这小丫头放一日假!” “休息什么?眼下不是已经能控三十五柄剑了吗?再好好练一练,争取这两日就冲到四十柄!” “把孩子逼得这么紧做什么?要我说,就多让她休息几日!” “慈母多败儿啊!” “什么慈母,老夫是男的!” 姜芜被吵得神识阵阵发鸣,忙出声制止:“各位前辈,阿芜今日少练一会儿!夜里还要去吃年夜饭呢!” 众剑灵又吵吵闹闹起来:“今日吃什么年夜饭?” “孩子爱吃就让她吃呗!管这么宽做什么!” “慈父多败儿啊!” 姜芜:“......” 她没再制止,退出神识,手中化出一柄白玉剑,在众剑灵吵闹声中,专注地舞起剑来。 吵闹声渐息,剑灵们围在一旁,眼中难掩赞赏:“这孩子,此等天赋,又肯吃苦,实属少见。” “所以我说,过年,就让孩子多玩一会......” 第159章 阿月 罡风撕扯着少女浅粉色裙衫,青丝飘摇,握着白玉剑的指节泛着清白,剑锋所指处,凛冽寒意席出,远山树梢惊起鸟雀。 姜芜轻呼出一口气,回身站直,发觉自己大汗淋漓,好不痛快。 “不错。” 白玉剑老者满意地点点头。 为了不被人察觉,此番还只是一把剑的威力,以这丫头的资质,若是三十五把剑齐发,连那山头都能削掉。 姜芜朝他拱手作揖,将其收回万剑冢中。 原先以为,她一法修想要兼修剑道,怕是不容易,哪知两相结合,比她想象得还要强许多。 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回到房中洗了个澡,换上新衣裳,披上大氅随意选了把剑御剑下山。 渡厄堂外两个姑娘正在挂灯笼。 大红灯笼点燃烛火,在暗夜中熠熠生辉,门上已贴好对联,颇为喜庆。 瞧见姜芜,两人兴奋地朝里跑去:“堂主回来啦!可以开饭啦!” 东常败倚在墙上,喝着酒,懒洋洋道:“小丫头还舍得回来,出去一趟,受伤没?” “师父!” 姜芜笑着朝他行礼,手掌已然摊开,“师父给不给压岁钱?” 东常败眼睛一瞪:“你师父都穷到找人要饭了,你这小没良心的!还敢跟我要压岁钱?” 他话虽这么说,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系着红绳的小葫芦扔给她:“拿着。” 姜芜打开一闻,赶忙又关上:“哪有人压岁钱给毒药的!” “不要还给我。” “要!” 姜芜喜滋滋地学着他的样子,将葫芦系在腰间,“师父是老乞丐,阿芜是小乞,呸呸呸。” 她说着,轻轻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糊涂,你是要当富婆的人啊。” 东常败一直都不是太明白这个徒弟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他翻身跳下屋檐:“走了,蹭饭去。” 上百个姑娘都在院中忙碌,红桌布喜气洋洋,桌上已经摆满大鱼大肉。 阿月见她来,抿了唇轻笑道:“洗手,吃饭。” 今日并非除夕,但渡厄堂众人担心姜芜除夕要和秋妄阁自家师父师兄一起,所以便提前一日请她回来吃年夜饭。 很快,菜都上桌,姜芜将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分给大家。 众人原先还扭扭捏捏不肯要,一会儿说姜芜肯将此处给她们住,已是极大恩情了,一会儿说姜芜救了她们,哪还有跟她要钱的道理。 还是阿月出面,嗓音轻轻软软笑道:“好了,都拿着吧,再推拒,阿芜要不高兴了。” 姜芜皱着小脸严肃地点点头。 阿月又道:“这几日,东师父教了我许多秘药方子,来年开春,我们渡厄堂不仅可以治病救人,还可以卖药,定然能赚个盆满钵满,届时再报答堂主也不迟,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当即有了信心,一个个摩拳擦掌地应她:“是!” 东常败坐在旁边心无旁骛地喝酒吃肉,闻言也乐了:“你们这些丫头,还真是不得了。” 他吃饱喝足,拎了两只烧鸡转身就要走。 姜芜阿月忙追到门口拦住她:“这还没放烟花呢?师父去哪里?” “过年了,找人打架去!” 东常败苍老的脸上浮出点笑意,看向姜芜,眼中有了些许光亮,“待着吧,明年这个时候,就需要你替我打了。” 他说罢,飞上屋檐,旁边莺娘袅袅婷婷走来,哼笑道:“这老头到底什么来路?能医会武的,怎么就成了个乞丐呢?” “什么乞丐啊。” 芸娘摆摆手,“前几日还看见几个人跟他打起来呢,他三两下就把人揍跑了!说不准是什么厉害角色,堂主,你可得小心着点哦。” 莺娘一听,来劲了:“别是什么大魔头吧?那咱们渡厄堂跟他学了这么多本领,岂不是变成邪教啦?” “人家肯教咱们就不错了,还挑呢?”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他给我们带来麻烦嘛!” 两人叽里呱啦说着,姜芜扫了她们一眼:“莺娘,修炼修得如何了?炼气几段了。” 两人立刻哑口无言,悻悻逃了。 阿月站在旁侧,将小姑娘额前碎发别至她耳后,忍不住笑道:“我们阿芜越来越有堂主的样子了,不过你也别怪她俩,她俩心肠不坏,就是嘴碎一点,听说以前玉女堂还在的时候,她俩从那对父子手里救下过不少姑娘。” “我知道的,阿月姐姐,我只是......” 姜芜仰头朝她笑了笑,却见她面色倏忽一白,几乎控制不住地朝后仰去。 姜芜一惊,慌忙将她扶住,就见她微微喘着气,额上汗涔涔,看起来极其痛苦。 小圆尖叫一声扔掉手中捧着的糕点朝里喊道:“莺娘!云娘!快来!” 方才跑走的两人这会儿又疾步赶回来,一左一右从姜芜手中接走阿月。 莺娘道:“小圆!快去把地牢的门打开!” “好!” 小圆赶紧撒腿就跑。 姜芜没空多问,跟在后头帮忙,刚进屋内,方才还晕厥无力的阿月突然暴起,双手蓦地出掌。 左右芸娘莺娘毫无反抗之力,“砰”地被打飞,摔在房内书架长桌上。 只听她口中响起怪异嘶吼,双目一凝,出爪朝着正在开地牢门的小圆袭去。 “叮——”一声,姜芜一剑挑起她手腕,灵力汹涌而出,不等她反应,就将她死死压制在地上。 耳边吼叫如山林中野兽,姜芜顿觉不对,腾出一手虚空朝着地牢门掐诀扔去,地牢门总算打开。 她朝小圆道:“走远点。” 小圆立马手脚并用地跑到莺娘身边躲好。 姜芜这才松开阿月,在她又要扑上来之际,一脚将她踹进地牢里,而后自己跳进去,摔上门。 只见地牢暗处,她青面獠牙,眼睛赤红,近乎饥渴地朝姜芜的方向扑过来,尖声嘶吼道:“血!我要血!” 显然,她也是只血妖。 上回姜芜对上血妖,还是阿月她娘,那时的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眼下她来不及多想,手中剑出,毫不犹豫地与阿月交锋。 第160章 怕什么? 姜芜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眼下暂时还不想要了阿月的性命。 她正召出两把剑与阿月缠斗,余光瞥见地牢角落放着两盆快枯死的树,立刻调动灵根。 下一瞬,树枝疯涨,朝着阿月袭去,趁她弱势时,立刻缠住她的四肢与脖颈,将她紧紧禁锢在墙面上。 姜芜召回剑,转身推开地牢门:“进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遇到正经事,几人也不敢嘻嘻哈哈,赶忙跟进来。 姜芜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话未落,阿月挣扎着发出嚎叫声,将她的声音完全盖过去。 她细微皱了下眉,忽而想到些什么,毒丹缓缓转动,顺着树根将毒沁入阿月体内,阿月立刻安静下来。 她这才心满意足,又问一遍。 三人面面相觑,莺娘叹气道:“是两个月前,阿月突然身子不适,说要搬到地牢里去住,还不许我们进来,那时我们就觉得奇怪,不过想着她本就懂医术,也没多问。” “后来有一次夜里,突然下了雨,我们误将药材晒在外头,赶紧起来收,结果阿月姑娘就突然癫痫,让我们赶紧扶她回地牢,还要我们用铁链锁住她......” 芸娘哎呀一声,压低声音,“堂主,你说阿月这是怎么了?该不会得了什么癔症吧?” “呜呜!我不要阿月姐姐死!” 小圆泪眼婆娑地扑进莺娘怀中,“阿月姐姐是大夫,一定能治好自己的对不对!” 姜芜抿了抿唇,脑中却回想起当初阿月她娘死的扬面。 难道这血妖跟丧尸一样,咬一口就给人传染了? 不对,她怎么记得那时阿月姐姐也没有受伤。 再者,阿月的情况似乎跟百晓堂的那十七个人不太一样,那十七人至今没有过清醒的时刻,而据莺娘他们所说,阿月病发虽然频繁,但并不持久。 姜芜问:“她一般多久会恢复正常?” “这个......阿月夜里都是一个人待在此处,一般白天都会出去会诊,几乎没有缺席的时候。” 芸娘想了下,道,“不过之前有一次,阿月两日没出房门,我们过去问,也只说身体不舒服。” 看样子,阿月白天不大会出现血妖的症状。 姜芜若有所思道:“知道了,那让她先待在此处,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那您呢?” “我,我今夜跟她一起睡。” - 外头的姑娘们大概还不知道此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多时,响起热热闹闹的烟花爆竹声。 姜芜坐在简陋的桌案旁,随口吃了两颗毒药,边消化边盯着阿月看。 她起初还在龇牙咧嘴地挣扎,一副要把姜芜拆骨入腹的模样,到了后半夜,就渐渐安静下来,獠牙也随之退化,肤色恢复了原先的白皙红润。 见此情况,姜芜仍没敢将她轻易放开,只盘腿坐着,一边修炼一边等天亮。 灵力入体,不多时,困意涌上来。 等姜芜从桌案上仰起头时,就见阿月仍旧被拴着,但是已恢复清明,歉疚地看着她:“阿芜。” 姜芜赶忙将她放下来:“你怎么不喊我?” “昨夜你一定没睡好,就想着不吵你。” 阿月似是腿软,扶着墙才没摔倒,她担忧道,“你可还好?我昨夜可有伤着你?” “没有,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姜芜说完,才觉得自己这话莫名有点装逼,抿了抿唇烦躁道,“反正没有。” 自己给自己说生气了可还成。 阿月想笑,又觉得此时不是能笑的好时机,走过去拉她在桌边坐下:“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姜芜闻言,直入主题:“我想知道,你第一次发现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 “就在我娘死后的半个月。” 阿月低垂眼眸,眉宇间有两分化不开的哀伤,“我原以为,我娘被此病困了多年,死亡也许是最好的解脱,谁知道......” 她抓住姜芜的手,心中似有不甘:“阿芜,你说这会不会是什么诅咒。” “不会。” 姜芜心中隐约有了思量,她顾不上安慰阿月,又问,“我还想知道,你娘是何时出现这个症状的?” “我娘?” 提到这个伤心事,阿月轻轻叹口气,“大概已有四五年了。” 姜芜疑惑:“是突然出现的症状?” 阿月点点头:“对。” “应该没这么简单,你再想想,那时你娘可有遇到过什么特殊的事情?或者你家有没有发生什么?” 听到姜芜这么说,阿月努力回想了下,突然道:“还真有!” 姜芜正襟危坐:“说说看。” 阿月喝了口茶,娓娓道来:“我们并不是南安城原住民,而是生活在衢城,我记得那时候我娘出门摘野菜,有次救了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回来,谁知那女人醒来后,竟要吃了我和弟弟,我娘吓得一斧头将她砍死。” “而后我娘害怕,就跑到官府去自首,谁知回来之后,女人的尸首就不见了!官府也就没抓我娘,但这件事过去后不久,我娘就突然开始乱咬人!” 听到此,姜芜神色一凝:“和你的症状一样?” 阿月犹豫了下:“好,好像差不多,也是时好时坏,不过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她是癔症,直到她咬伤了村里一个小孩,我们才不得已离开衢城,想到此处找个大夫看病。” “谁知没一个大夫肯接诊,我娘也越来越严重,我只得每月给她喂血,才能维持短暂的清醒。” 她抓住姜芜的手,轻声问:“阿芜,你说我这病症,该不会会传染吧?” “不会,你放心。” 姜芜拍拍她手背,腾地站起身,“我大概知道了,我想带你去秋妄阁,你可愿意?” 阿月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随你去。” 闻言,姜芜总算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不怕我把你带去做实验啊?” “怕什么?” 阿月伸手轻捏了下她的脸,“姐姐的命不都是你救的吗?还给你,也不吃亏。” 第161章 压岁钱 姜芜领着阿月进百晓堂时,酒楼里没什么宾客,只留下几个未返乡的弟子值守。 阿钿似是正躲在柜台后面偷懒,瞧见姜芜,兴冲冲地起身道:“师姐!你昨日跑哪里去啦?大长老让我们若是看见你,就同你说一声,让你别乱跑,晚上还得吃年夜饭呢!” 阿月惊奇道:“原来这些宗门道馆,还真要吃年夜饭!” “当然啦!” 阿钿这才瞧见她,叉腰道,“我们可不是昭华宗那些只饮露水饱高高在上的大神仙!” 阿月捂嘴笑了笑,没说什么。 姜芜现在没心思吃年夜饭,她撑在柜台上:“那他们人在哪呢?我四师兄呢?” “不知道,应当都在内阁。” “好。” 姜芜又拽着阿月一溜烟走了。 此番可以御剑上山,倒比她以前要哼哧哼哧地爬千级台阶要轻松了不知多少倍。 秋妄楼里也没什么人,倒是三生苑内飘起炊烟。 阿月瞧过去,笑眼盈盈:“你们大宗门还烧火做饭呐?” “昂。” 姜芜不知他们在自己院内做什么,赶忙又拉着阿月回三生苑。 只见院内烟火气十足。 几个长老正在灶前忙碌,大长老怒瞪身侧四长老一眼:“说了别往我锅里放辣椒!我都说多少次了还放!” 四长老一扔铁锤,反驳道:“我一看阿芜那孩子就会吃辣,大过年的放点辣椒不喜庆吗?” “我这是鱼汤!鱼汤!谁往鱼汤里放辣椒!” 五长老掌中映出火光,往灶台里添了一把烈火:“好了好了别吵了,孩子们都看着呢。” 二长老正在一旁切菜洗菜,笑说:“让这俩脾气最爆的烧饭,亏你们想得出来,这饭还能吃上吗?” “这不还有饺子吗?” 三长老默默捏好一个饺子,随手扔进锅里,大长老又暴躁道:“我在煮鱼汤!你找死是吧?” 眼看那头快要打起来,姜芜默默找补:“阿月姐姐,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们以前都很......严肃的,你懂的。” 阿月笑着点头:“嗯,我知道,都是修仙老前辈,平日里定然极为威严稳重。” 姜芜咳咳两声,看向旁边正在下棋的师兄,弯下去的背立马又挺直了:“还是去看看我的几位师兄吧。” 她兴冲冲地拉着阿月上前,喊道:“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我有要事要说!” 三人齐刷刷抬头。 谢酝手中正执一颗黑棋,闻言腾地起身:“小师妹,这位是?” 姜芜介绍道:“是我在渡厄堂的一位姐姐,叫阿月。” 阿月朝几人微微一拜,姜芜正要说明情况,谢酝已然将棋子放下,露出温和有礼的微笑:“不知这位阿月姑娘,可到了婚配的年纪?” 姜芜话立刻梗在喉中:“......大师兄,你骗我,你不是说你戒了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习惯了。” 谢酝咳了声,视线飘忽,“阿芜,你要理解师兄,师兄只是想要一个家,师兄有什么错?” 那头立刻传来四长老怒吼声:“你要个球的家!老夫都警告过你了,你要再敢看亲,老夫就打断你的腿!” 谢酝一掀道袍坐下,嗓音沉冷:“真是粗鄙。” “就是!粗鄙!” 慕晁二话不说掀了棋盘,“和你这种人下棋,简直是我的耻辱!” 谢酝:“......我差一步就赢了,你这等耍无赖之人,日后绝不会有姑娘看上你。” “吵什么吵什么?” 贺逍靠在树上略有些烦躁,“你们可知我今日原先能挣多少灵石?这一单可价格不菲!眼下却要来看你们在这下棋。” 这边看起来也快吵架了。 这个师门有点不对劲。 姜芜忍无可忍,高高举手,大声道:“好啦!我有话要说,都静一静!” 吵闹的三生苑竟真奇迹般安静下来。 姜芜得意洋洋,下巴翘得极高:“哎呀,你们也不用真的这么安静啦......” 话未落,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长老和师兄们的视线似乎越过了她的头顶,朝后方看去。 她下意识正要转身,后头传来道清泠泠如流水溅玉般的声音:“年夜饭,我可还赶得上趟?” 姜芜蓦一转头,对上男人含笑眉眼,眼睛登时亮起,脆生生喊道:“三师兄!” 在她喊完后,后头正准备行礼的长老和谢酝等人纷纷愣住。 不是。 谁? 三师兄? 老三不还远在天边嘛?什么时候投胎成师祖了? 更让人惊异的,是师祖他老人家还真笑眯眯地应道:“嗯,三师兄今日没带压岁钱,阿芜该不会不让师兄进去吃饭吧?” 后头众人拧紧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 怎么这么不要脸? 还真敢应啊。 但他一个眼神朝后扫去,众人脸上立马表示认可。 师祖这么做,定然有他的道理。 姜芜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立刻朝着大长老一指道:“不行,长老爷爷说了,谁不给阿芜压岁钱,他就揍死谁。” 大长老:“......” 昨日的回旋镖,正中他眉心。 他对上老祖戏谑视线,只觉折寿二十年。 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且不能揍死阁主啊。 他干巴一笑:“阿芜,我这是说笑的,师兄不给压岁钱就罢了,来,我给,我给......” 姜芜手中莫名又多了个沉甸甸的现包的红包,困惑地皱起眉头,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她转头瞧向阿月,回神,立马又举手道:“我有关于血妖的事要说。” “晚点再说。” 男人却已施施然在院中长桌边坐下,语速不急不缓,“难得过个年,来日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先吃饭,吃完再讲。” 几个长老又是一愣。 这位祖宗,以前也没这么爱吃饭啊。 这是怎么了? 不过他们也没多想,只当是老祖闲得没事干哄小孩玩。 大长老差使着贺逍几人端菜上桌,而后一同坐下,感慨道:“这样的机会,确实难得。” 第162章 宿主 以前在家里,她最讨厌的节日就是年。 一大群不认识的亲戚涌入家里,围着她指指点点,说着一些“养女娃没用”“这孩子有心机”“还是弟弟好”之类的话。 即便她成绩优异,嘴甜会说话,仍比不上大把大把往游戏里充钱并且打架辍学的弟弟。 她习惯笑脸相迎,被父母差使着前前后后端茶倒水,甚至年夜饭都需要她起炉火。 待菜做好,桌上向来也没有她的位置,压岁钱倒是有,但每当客人散去,父母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她的压岁钱“代为保管”。 而弟弟可以肆意挥霍,甚至可以挥霍原本属于她的那部分。 也就是说,过多长时间的年,她就要受多长时间的讥讽。 因此几日前,她还在暗自兴奋,来到修真界,定然不用再过那该死的年了! 谁料到,年还是过了,且不止一次。 只是她不必再受人冷嘲热讽,甚至无需迎合谁,就有大把的人来找她拜年。 若她不高兴,她甚至可以一个待在房中哪都不去。 她也从未收过这么多压岁钱,跟这么多人热热闹闹地一起吃饭,且不分贵贱。 “小阿芜,愣着做什么,快尝尝,是老四的红烧肉做得好,还是老夫的鱼汤做得好。” “你这不废话,定然是我的红烧肉好!” “你胡扯吧你。” 吵吵闹闹间,姜芜回神。 她也不知是不是感动过头,脑子一抽:“如果我是师祖的话,师兄,长老爷爷,你们能给我磕头吗?” 众长老:“......” 众师兄:“......” 不是。 这丫头搁老祖跟前口出什么狂言呢。 一派沉默中,老祖他老人家笑吟吟,看着心情挺好的样子,而后开口:“阿芜,你要不然......把压岁钱都还给大家吧?” 嘶—— 好恶毒的三师兄。 姜芜立马闭紧嘴,双手捂住。 “小丫头还挺敢想。” 大长老起身,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鱼汤,不轻不重地斥道,“不怕折寿啊?” 姜芜守着钱袋子,赶紧乖乖喝汤,不敢说话。 慕晁眼睛转了转,比她还口出狂言:“行啊,三师兄磕我就磕。” 他话落,一柄拂尘“啪唧”砸在他脸上。 大长老:“滚蛋。” 慕晁:“好的。” 老祖他老人家摩挲着茶盏,矜贵脸上仍挂着笑:“不用滚,待吃完饭,你来找我,三师兄陪你好好练练。” “......” 慕晁笑容没了,默默低头,跟姜芜一起往嘴里努力送饭。 大长老无奈摇摇头,又给旁边看戏的阿月也添了碗汤:“不论何事,既然来了,年夜饭要多吃点。” - 一顿年夜饭闹哄哄地吃了许久,待吃完,夜已深,从三生苑往外看,能瞧见城内城外燃起的烟花。 姜芜虽然不想破坏此番温情扬面,但觉得血妖一事不能再拖。 她豪迈干了杯茶,站起身:“阿芜有事要说,关乎血妖。” 哪知提到此事,几个长老的视线竟齐刷刷看向三师兄。 大长老忍不住开口道:“此事事关重大,这么多弟子生死未卜,您......” 他话未落,三师兄抿了口茶水起身,开口打断:“饭也吃了,年也过了,我该走了。” 他说罢,没给任何人阻止的机会,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转身朝三生苑外走去。 边走,还边叹:“日后,怕是很难再有这样团圆的时候了。” 姜芜不明所以,也跟着叹道:“三师兄好装啊。” “......” 贺逍“啪”一下捂住了她的嘴,“小师妹,说正事吧。” 姜芜眨了下黑不溜秋的大眼睛,倒是没多想。 她记得曾听二师兄说过,三师兄性格古怪,不愿与人接触,且是个天生圣手丹符双修。 她猜测几位长老应该是寄希望于三师兄能研究出治疗血妖的丹药。 她晃晃脑袋,将三师兄抛之脑后,隆重地介绍阿月:“她,也是血妖。” “......” 这下惊疑的轮到其他人。 众人没着急反驳她,视线在阿月身上快速扫过,又觉得不礼貌,纷纷将视线移开。 四长老放下酒杯,拧眉道:“血妖向来神志不清,只会攻击人,且獠牙极长,便于吸血,这姑娘瞧着与常人无异,怎会是血妖呢?” “这就是我想探查的。” 姜芜抿唇道,“昨夜我亲眼所见,阿月姐姐化作血妖残暴异常,也是我亲自将她绑起来,看见她第二日恢复正常,如若我们能找到阿月姐姐与其他血妖身上的区别,说不定就有对付血妖的办法。” “对付血妖的办法?” 大长老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愿杀生,但是这么多年来,我们试过无数种办法,除了......以外,都不能彻底解决掉血妖。” 不愿杀生? 姜芜一听就知道他们误会了。 若是杀人就能解决,她才犯不着找别的办法。 她摇摇头道:“不对,谁说只要杀了人,血妖就被解决掉了?” 慕晁疑惑:“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姜芜转头瞧了阿月一眼,阿月朝她微微点头,她这才将阿月和阿月娘的事说了一遍。 四长老还是不解:“那你的意思是......?” “阿月姐姐的娘亲救了个血妖,那血妖死后,她娘亲就成了血妖,而后,阿月姐姐娘亲死后,阿月姐姐又成了新的血妖。” 姜芜不紧不慢道:“我有理由怀疑,屠杀血妖,死的只有肉身,而真正的血妖会脱离肉身,寻找新的宿主。” “阿月姐姐,就是新的宿主。” 血妖为祸人间多年,众人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一时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姜芜给了他们时间消化。 过了一会儿,谢酝突然开口:“那你的意思是,当年血妖看似被屠杀殆尽,实则只是脱离肉身,被人藏起来了而已?” 第163章 保护 难怪当年血妖明明一个不留,全被剿灭光,近日又突然出现这么多。 定然是当年被有心之人以某种手段将他们全都藏起来了。 “不过......” 四长老又问,“那为何偏偏把我们百晓堂弟子变成血妖?” 姜芜也早想过此事,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幕后黑手既然藏了血妖这么多年,定然有一番自己的筹谋,当年这群血妖能被修真者剿灭,那放到如今,同样会被杀死。” “既如此,他们定要让血妖变得更强悍一些,与其选择没有灵根的普通人的,倒不如选一群修真者,届时血妖上身,杀伤力便会强百倍。” 至于为什么是百晓堂,那就不得而知了。 大长老却忽而一喜:“那不就意味着,只要我们能想办法把血妖从那十七个孩子的身体里引出来,他们就有救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何引,引出来之后呢?” 二长老倒还理智些,细微摇摇头,“再者,此事的幕后黑手是谁,也需得找出来才行。” 三长老道:“还有一事也得探究明白,为何其他血妖从未恢复过理智,而这位阿月姑娘大部分时间还能保持正常?” 要做的事还真不少。 慕晁起身道:“看样子,我明日得再去万宗阁一趟,看看能不能从陈家那几人口中撬出点什么来。” 姜芜忙道:“我也去。” “阿芜,你如今还不到年纪,不如还是交由你师兄去做吧?” 大长老面上略有几分担忧,“若此事与四大宗门中人有关,怕是会极为凶险,更何况......” 更何况他们都知道,姜家满门,就是被血妖所害。 若是抓住真凶,小丫头年轻气盛,难免不会冲动行事。 “阿芜会小心的。” 姜芜倒不是想多管闲事。 但她心中总隐约有预感。 当年血妖并非平白无故出现在姜家,若是幕后黑手知道她就是当年姜家遗孤,难保不会对她动手。 比起坐以待毙,她更喜欢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秋妄阁向来不会限制弟子,几个长老虽忧心忡忡,但还是松口道:“好,那你们明日一早就出发,万事小心。” 姜芜看向阿月,轻声询问:“阿月姐姐,你是想跟我们去,还是留在此处?” 选项里并没有回渡厄堂。 见她迟疑,姜芜解释道:“以你如今状况,若是突然在外面变成血妖,渡厄堂上下无一人是你的对手,你应该也不想看到她们死在你手中吧?三生苑外有天然的结界,便是你失控,也不会伤人。” “我知道的,我跟着你。” 阿月无声叹口气,“我也想知道我身体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好。” - 此时天色已晚,加上是除夕夜,几人便没急着去万宗阁。 闲来无事,姜芜干脆带着阿月去了关押那十七个弟子的地方看看。 不知秋妄阁弟子用了什么方法,将阵法原封不动地移过来,因此牢内寂静异常。 不过即便知道他们被阵法压制,保险起见,还是将每个人都用链条锁住。 姜芜侧身问道:“阿月姐姐,你可有什么地方觉得不舒服?” 阿月细微感受了下,摇摇头:“没有。” 奇怪。 姜芜道:“难不成这阵法只对变成血妖后的你有用?要不你现在变一个试试。” 阿月还真努力尝试了一下,摇摇头:“好像不行。”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慕晁从后头走过来:“有没有一种可能,阿月姑娘其实根本不是血妖?” “是有这种可能性。” 姜芜皱着眉,忽然来了兴趣,“四师兄,我想试试他们和阿月姐姐比起来谁更强,你能替我取下他们的铁链吗?” “......不要命啦?” 慕晁嘴上虽这么说,但身体却诚实地观察了下四周,确定就算失控也不可能让他们闯出去之后,上前解开其中一个血妖的铁链。 他手中掐诀,道:“不要过火,此处地方狭窄,你未必能发挥全部实力。” 说着,又将阿月护在身后:“开始吧。” 姜芜见状,化出一把剑,走到阵法跟前,伸手拿住其中一块石头。 而后,她定了定神,将石头拿下瞬间持剑转身。 十七个血妖同一时间睁开血红双眸,被解开铁链的血妖嘶吼着朝姜芜冲过来。 只一瞬间,姜芜就能确认,这只血妖要比阿月所化的强悍上不少。 她只为验证,不为下死手,虚虚过了两招后转身朝阵法方向掠去,打算将石头安放回去,哪知血妖似乎知道抓不住她,蓦地调转方向,朝着慕晁二人袭去。 慕晁早有准备,一掌袭去,血妖“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墙面上。 恰在此时,姜芜快速将石头放回原位,摆好阵法。 然而出乎意料,血妖并未因此就恢复镇定,甚至变本加厉地冲向慕晁,口中发出怪诞嘶吼声。 慕晁眸色一凛,面色登时凝重。 如此狭小空间,他既要防着血妖,又要护着阿月,属实不易。 姜芜见状收起剑,掏出小树枝朝着血妖刺去,哪知血妖瞧也不瞧她,仍横冲直撞地出爪袭击慕晁。 慕晁炸出流火,将血妖炸飞两米,回身轻推阿月后肩:“躲好!” 阿月赶忙缩在长桌后,谁料血妖却再次折转方向,直接掠过慕晁,冲向阿月。 姜芜慕晁二人心中皆是咯噔一下。 慕晁甚至掐诀,准备下死手。 毕竟和活生生的人命比起来,生死未卜的血妖还是得让一让。 然而再下一秒,在阿月惊呼声中,那血妖奇迹般地在她跟前停下来,转了个身,朝慕晁嘶吼出声。 慕晁:“......” 姜芜:“......” 两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血妖,难不成是在保护阿月? 阿月也愣了下,扶着墙站起来,甚至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拍了下血妖的肩膀。 那血妖竟退开半步,似在为她让道。 姜芜震惊地哇了一声:“阿月姐姐,你,你早说你这么厉害,还要我师兄做什么?” 慕晁:“?” 第164章 守岁 姜芜提议道:“你要不试着命令他们一下,说不定他们听你的。” 阿月迟疑了下,还是照做,柔声道:“你,你回到笼子里去。” 但很显然,血妖听不懂人话,也看不懂手势,只是执拗地站在她身前,不肯撤退半步。 慕晁惊奇道:“若是没记错,史册上也从未记载过这种情形,要知道血妖何其残暴啊,竟能主动去保护这位姑娘,看样子这位姑娘身世不一般啊。” 阿月摇摇头:“不会的,我家就是很普通的农户,我甚至没有灵根。” “若真如此,那不一般的只能是阿月姐姐身体里的那只血妖了。” 姜芜拧了下眉思索道,“明日你还是留在秋妄阁吧。” 阿月疑惑:“为何?” “既然血妖这么多年来都是被人操控的,那幕后黑手若是知道有你这种特殊的存在,定然不会放过你。” 姜芜道,“万宗阁人多眼杂,很有可能凶手就在当中,若他们在那里发难,我和四师兄保不住你。” 慕晁原先没想到这一层,听姜芜如此说,点头应道:“没错,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暂时留在此处更为妥当。” 阿月轻轻嗯了声,没什么意见:“这样也好,免得给你们拖后腿。” 意见达成一致,姜芜慕晁两人一齐将那只血妖打晕扭送回笼子里关好。 临走之前,姜芜又想到什么,让阿月先行离开。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阿月走后不久,躁动不安的血妖全都安静下来,恢复了起初被阵法镇压的样子。 - 由于是除夕夜,远方炮竹声响到深夜才渐渐停歇。 姜芜起初将床让给阿月,自个儿睡在躺椅上。 不知怎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抱起被子,哒哒跑到床边。 阿月本就为血妖一事心烦意乱,压根没有睡意,翻了个身,对上床边小姑娘清澈明亮的杏眸,被吓得一激灵。 但她旋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弯唇,掀开被子道:“进来吧,也不怕冷。” 姜芜矜持了半秒,一骨碌爬上床,同她躺在一个枕头上。 暗夜沉沉,阿月感受到身侧暖呼呼的一团人,笑道:“怎么回事啊小阿芜,怎么跟小圆一样,夜里睡觉还害怕?” “不怕。” 姜芜义正严辞,“过年,要守岁,阿芜陪阿月姐姐一块儿守。” 阿月闻言,伸手搭在她身前,轻轻拍了拍,温声道:“好啦,再守岁天要亮了,你明日还得赶路呢,快睡吧。” 掌心暖融融,姜芜打了个哈欠,软声软气道:“阿月姐姐你别怕,阿芜一定抓住幕后黑手,把你身体里的血妖揪出来。” 阿月轻拍着她,还是笑:“好,阿芜是最厉害的。” “没错。” 大概是阿月动作太柔,姜芜不知不觉感觉到困意。 迷迷糊糊时她心想,这该死的修真界还挺好的。 反正放在以前,从来没人愿意哄她睡觉。 - 翌日一早,姜芜就被阿月从睡梦中叫醒。 她还昏昏沉沉着,阿月就已快速利落地替她换好裙衫,替她披上大氅,甚至给她梳了个漂亮发髻,将她拉到院子桌边坐下,端出两碗热粥:“快吃吧,吃了好赶路。” 姜芜啃着馒头片,双眼迷瞪,还不忘夸道:“阿月姐姐,你人真好。” 慕晁原先只是来接她,也跟着吃了顿早饭才出发。 待临行前,遇上去秋妄楼办事的大长老。 对方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分明看着有要紧事要办,想了想又折回来拦住二人:“万宗阁好像出事了,二长老已过去了,你们去之后千万要小心,若是遇到不对,就赶紧回来。” 出事了?! 姜芜和慕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兴冲冲问:“出什么事了?” 大长老没好气道:“还笑,人命关天的大事!” 两人立马将呲着的大牙收回去。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总之你们照看好自己,少看热闹,别瞧着人打架就往里钻!” 大长老说罢,又觉得不放心,“不如老夫再找两个人陪你们去.......” 他话未落,慕晁一把拎起姜芜扔上火凤。 姜芜被甩得头脑发昏,还不忘催促道:“快走快走,长老爷爷再见。” 两人分明是去办正事的,背影却有种贼兮兮的感觉。 大长老登时哽住,摇摇头。 这一届小孩真难带。 这两个尤其。 不消多时,火凤驮着二人到了万宗阁。 底下吵吵嚷嚷,瞧着颇为热闹。 下去之前,慕晁拉住姜芜,脸上是难得的正色:“昨夜在百晓堂,你手中的剑,是青云潇?” 姜芜一怔,听他又道:“万剑冢在你手中,是不是?” “......” 姜芜还特地挑了把瞧着最朴素的剑拿出来用,没料到竟也是个宝贝。 她迟疑着点点头,慕晁抿了抿唇道:“自今日之后,在你彻底掌握万剑冢之前,先不要用了,不论你拿出哪把剑,都会被发现的。” “为何?” “万剑冢中的任何一把剑,都是无数英灵手中神剑,就是昭华宗都拿不出这么多宝贝,若是他们知晓此物在你手中,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慕晁认真道,“至少,在你能够操纵十五把剑之前,不要拿出来。” 姜芜:“......” 她眨了下眼睛,默默看向掌心万剑冢的烙印。 可是...... 她已经能掌握三十五柄剑了耶。 正说着,火凤落在万宗阁不远处。 此处高楼开阔,极为壮观,姜芜还没来得及多欣赏一下,一群不知是哪个宗门的弟子面色沉痛,抬着两具白布朝外走。 果然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慕晁拦住其中一名弟子:“发生什么事了?” “慕师兄?” 那弟子一惊,回过神来面色有些慌张,“慕师兄,出大事了!您不知道,您前几日从云雀宗抓回来的那些人,他,他们......” 慕晁皱眉:“他们怎么了?” “昨晚一夜之间,他们全都变成血妖了!还杀了两个人!” 第165章 易怒 慕晁难以置信道:“陈宗主不是已经步入元婴境界了吗?” “是啊,而且祁宗主在万宗阁外设下天罗地网,且有多名弟子层层把守,除开四大宗门外,根本没有人能靠近他们。” 一众弟子们垂头耷脑,面上笼着一层阴云。 很显然,血妖一事令他们心慌不已。 慕晁面色也不大好看:“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入?” “别说是可疑人员,昨夜根本无人进入过暗牢。” 这下慕晁眉头皱得更紧。 要知道万宗阁虽徒有虚名,但为了维护修真界秩序,众宗门会将罪大恶极之人投入此牢当中。 为了防备有人出逃,暗牢修建得极为坚固且密不透风,就是一只蚂蚁也别想爬出去。 更别说还有祁画设下的结界作保障。 他抿了抿唇,思索着要不要让姜芜先回秋妄阁。 毕竟他原先觉得血妖一事没什么,但眼下连万宗阁中人都受到波及。 而姜芜初入宗门还不到半年,照理来说不应接触此等凶险大事。 如此想着,他转头,对上姜芜兴奋目光,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得。 这祖宗非但不害怕,看起来甚至能跟血妖大干一扬。 “能带我们进去看看吗?” 为首的弟子欲言又止,最后见慕晁亮出玉牌,才点点头:“慕师兄,这边请。” 两人跟在后头,一路朝着万宗阁后山走去。 待走到尽头,弟子指了条路,转身离开。 两人恰恰拐过竹林,就听结界外有人吵吵闹闹:“我不同意,发生了如此危险的事情,怎还能举办宗门大比?绝不行!你们这是不将弟子的安危放在眼里!” 只见说话者正是自家二长老。 他一甩袖袍,面色俊冷:“等血妖一事查明后再举办也不迟!” “姚长老,您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此次宗门大比各宗门筹备已久,岂有你说不办就不办的道理?” 殷远春哧一声道,“难不成您是怕秋妄阁就此被踢出四大宗门?毕竟你们宗门第十一届亲传弟子根本就……” 他话没说完,旁边几个长老都隐晦地笑了笑。 二长老登时脸色铁青:“少在这里歪曲事实,我们宗即便上一届亲传弟子无法参加宗门大比,新一届弟子也不遑多让。” “是吗?”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哧哧笑了两声,“我怎么听说,你们宗门第十二届弟子那可叫一个不靠谱?” “外头怎么说来着?” 中年男人拖长语调,“大弟子谢酝成日只知道看亲,被拒绝过成千上万次,可谓在看亲界独树一帜。” 他话落,慕晁姜芜两人饶有兴味地扒着墙根点点头。 慕晁:“说得不错。” 姜芜:“有道理。” 中年男人又道:“还有那二弟子贺逍,简直就是掉钱眼里了,这修真界一半的捉妖委托都被他接去了!为了一个灵石还跟人讨价还价!活脱脱一个守财奴。” 墙后慕晁嘿嘿一笑:“还挺准。” 姜芜立马叉腰:“不对。” 二师兄赚钱可都给她花了! 她决不允许有人忤逆二师兄! “还有那老三......” 中年男人这回面上倒无嘲讽之色,只道,“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裂缝里去了,也不知还回不回得来。” 姜芜困惑地皱起眉:“三师兄……?” 三师兄不还好好的吗? 什么时候进裂缝了?? 二长老终于忍无可忍,太阳穴青筋突起:“够了!” “哪够,这不还有个老四吗?” 后头的慕晁立马笑不出来了,唯有姜芜被转移注意力,满脸兴奋:“快说快说。” 慕晁冷哼一声:“他这满口胡话,要是有一个说得不对,我就拔了他胡子,烧光他宗门。” 话落,中年男人道:“此子暴躁,易怒。” 姜芜转头看了眼满脸怒容的慕晁,轻轻哇一声。 慕晁咬牙切齿:“我要将他扒光了挂在万宗阁门口!” 中年男人紧接着又道:“且极顽劣叛逆,坏主意多。” 姜芜:“哇!!” 下一秒,她扑上去,紧紧抱住即将冲上去找人干架的慕晁:“四师兄!你冷静啊!!” 好在中年男人没再继续评价他,话锋一转:“那老五许久未露面,怕也是参加不了宗门大比吧?至于老六......” 他笑了声:“一个小女娃娃,有金丹了没?若是参加宗门大比,可别被师叔师姑们吓哭才好!” 这下轮到慕晁抱紧姜芜:“小师妹,冷静,冷静,此仇咱们延后再报也不迟!” 两人气鼓鼓地蹲在墙角,就听全宗门最稳重自恃的二长老口出狂言道:“那又如何?我宗中几个亲传弟子虽性情各异,却是全修真界最有天赋之子,若真参加宗门大比,夺得魁首轻而易举。” 慕晁:“......” 姜芜:“......” 很好。 看得出来,二长老也有点癫了。 她虽然未亲眼见过,却也知道一二。 各宗门会选拔出最强最厉害的弟子参加,若说秋猎是一群小学鸡春游,那么宗门大比就像是各大高校之间竞争。 年龄和修为卡得并没有那么死,大多宗门会派出成熟修士参加,见了面姜芜要喊一声师姑或是师叔的那种。 而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谢酝也才二十出头,未至元婴。 把他们赶鸭子上架参加宗门大比,这不找死吗? 果然,几人听到二长老如此说,都忍不住笑出声。 唯有站在一旁的殷远春道:“既然姚长老如此有信心,依我看,宗门大比还是不用推迟得好。” “没错。” 旁边一个女人点头应道,“血妖眼下闹得人心惶惶,若是再推迟宗门大比,怕是更让人不安猜疑,倒不如利用宗门大比,重鼓士气。” 二长老难以置信道:“云汐长老,您可是代表昭华宗的,您怎么也......” 女人抿了抿唇道:“这也是我们宗主的意思。” “......” 很显然,拒绝的声音微乎其微。 很快事情敲定下来,一行人四散分开。 待人走了,姜芜慕晁二人才冒出头,跑到二长老跟前。 二长老瞥了两人一眼,忧心忡忡:“方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第166章 谨言慎行 “包什么包?我方才说的不过是气话。” 二长老长叹一口气,“宗门大比对你们来说还太遥远了些,此重担不该压到你们肩上,届时弃权也罢,让其他弟子上阵也罢,无需你们过于担忧。” 闻言,两人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了,你们此次来,应该是要探查血妖一事吧?” 二长老扯开话题,“不过你们可能要失望了,我方才已进去看过一眼,昨夜确实没有任何人来过此处。” 慕晁拧眉道:“听说陈宗主也变成血妖了,他已至元婴境界,这暗牢怕是控制不住他吧?” “方才殷长老和云汐长老设了个阵法,已将他们镇住。” 又是阵法? 二长老还有事要同人商量,转头去了万宗阁前院,慕晁和姜芜快几步朝暗牢内走去。 外头守着的弟子仔细查验过两人玉牌后,才道:“这边请。” 牢笼阴森森,沿着石阶盘旋向地下通行。 沿路石壁上开着几个巴掌大的口,姜芜蓦地一抬头,对上一双赤红眼睛。 那人像是感受到,咧了咧嘴,朝她露出个血淋淋的笑。 姜芜吓一激灵,毫不犹豫地伸出两根手指,朝着他的眼睛戳了进去。 牢笼内发出嗷一声惨叫。 弟子和慕晁下意识转头,就见姜芜正扯着袖口擦手,可怜巴巴指向洞口里的人控诉道:“他吓我,我害怕。” 弟子面色登时一冷,手中长鞭折起,走至洞口前,怒声威胁:“安分点!再敢乱动,信不信我让师叔将你关进水牢里去!” 他说罢,又转身看向姜芜:“别怕,他被囚在此地,永生出不去,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牢笼中犯人捂着险些被戳爆的眼睛:“......” 喂我花生!! - 关押血妖的地方在暗牢最底层。 此处不见天日,唯有烛火摇曳着光亮。 弟子躬身道:“为了保证二位安全,还请在一炷香之内出来。” “好。” 隔着厚重铁栅栏与结界,能勉强看清里头景象。 只见十余个云雀堂的熟悉面孔,陈宝姝陈宝霖赫然在内。 两人眼球凸起眸色猩红,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看着极为怪诞诡异。 另一边牢笼中,陈宗主四肢被铁链捆绑,墙面上一个极其眼熟的结界正在缓慢运转。 姜芜叫住准备去门口守着的弟子,疑惑道:“你方才说这个结界是殷长老和云汐长老设的?” “是的。” 姜芜又眯眸仔细打量了下这结界。 和他们在云雀堂祠堂里见过的很像,却好似有什么不同。 待弟子走到门外,慕晁低声道:“看来是有人担心云雀堂众人说出什么,才让血妖上身,好彻底堵住他们的嘴。” “会是谁呢?” 姜芜缓步走上前,手才搭在铁门上,门就嘎吱一声朝里自动推开。 她神色微凝,正想近距离看看墙上的阵法,心底却忽然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慕晁厉声道:“阿芜!小心!” 耳边罡风袭来,姜芜甚至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就已习惯性地朝后闪躲。 利爪尖锐,险险从她瞳孔外划过。 随之传来的还有铁链断裂声。 她退至慕晁身侧,就见陈宗主不知何时挣脱桎梏,双目发直口中流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两人扑过来。 “跑!” 以陈宗主的实力,两人就是死也打不过,更别说他还加了个血妖buff。 “跑哪去啊!?” 姜芜被慕晁紧抓着衣领一路朝暗牢外疾行,甚至还捎上了门口守着的弟子。 火凤在暗牢外尖啸,好几次姜芜都感觉血妖的利爪擦过自己后脖颈,似乎只要再近一点点,她就会被掐断脖子。 那弟子更惨,跑又跑不过,被慕晁抓住衣领,下半身摩擦过层层楼梯,直面着血妖,喊又不敢喊,只能把痛往肚子里咽。 一出暗牢,慕晁二话不说把姜芜和那弟子扔上火凤,自个儿跟着跳了上去。 原以为飞至半空就好,哪知血妖竟疾着御风冲过来,利爪狠狠地抓过火凤翅膀。 火凤痛得哀嚎一声,险些跌落,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姜芜目光一凝,急声道:“去万宗阁前院!快!” “好。” - 前院外,各家掌事者仍为宗门大比与血妖一事争得面红耳赤。 殷远春正义正言辞道:“虽说血妖害人,但眼下波及范围极小,且被我们轻而易举就控制住,有何可惧怕的?即便真是有血妖出现,你我也可以将其制服......” 他话未落,一道火光朝着他的方向直直冲来。 三道身影毫不犹豫从火凤上跳下来,几乎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一脑袋全躲到他身后。 “殷长老快制服他!” “殷长老救命啊!” 殷远春惊异道:“放肆!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猛一抬头,对上一双凄厉红眸,血妖爪爪直击他命门,下手极狠,招招夺命。 殷远春肩上平白挨了一爪才反应过来,措手不及地与他缠斗。 众人皆是一惊,赶忙出手相助。 这一动手,才发觉不对。 放在以前,陈宗主实力虽不弱,却也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还能坚持这么久! 果然,变成血妖之后,强了不止一点两点! 扬面瞬间变得极其混乱,姜芜慕晁两人瘫倒在地,枕着后脑勺松了口气,边看戏边道:“你猜他们里面有没有幕后黑手?” 方才那弟子痛苦地捂着屁股,站在一旁惊恐道:“师兄师姐!慎言呐!” 姜芜道:“我觉得有,你猜是谁?” 弟子:“!!!这儿的都是各宗门掌事者,二位谨言慎行呐!” 慕晁应道:“说不出来,感觉都有点像,说不定这个阵法就是他们故意没设好的。” 弟子:“......” 算了。 毁灭吧。 眼看着血妖落入下风,即将被抓妖网捆住,九天之上忽地又响起一声凤鸣。 一道阵法压下,血妖被紧紧困在地面动弹不得。 众人忙收了法器行礼:“祁宗主。” 殷远春道:“祁宗主,您来得实在是太及时......” 他话才刚出口,后头慢悠悠响起两道声音:“这不马后炮吗?人家都打完了他来捡人头了。” “装什么呢?” 弟子欲哭无泪:“......谨言慎行呐......” 第167章 沧海云珠 一转头,却见两人已笔直地站好,衣衫平整,长身玉立,满脸温顺乖巧,好像方才那些话并不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一般。 二长老:“......” 怎么偏偏是这两个最糟心的出来。 好在此番情况下,无人跟他俩计较这些小事。 倒是那云汐长老拧着眉不悦道:“发生什么事了?陈宗主不是已经被我们封印在暗牢中吗?怎会逃出来?” 慕晁比她还不悦:“是啊,我也想问问云汐长老,这血妖不是被您和殷宗主以阵法封印了吗?怎会无缘无故跑出来,险些害了我与师妹的性命!” 他说罢,朝旁边弟子一指:“奥,还有他的屁股,他日后可能只能修无情道了知道吗?” 弟子一手捂脸,一手捂屁股:“......不,不必管我。” 云汐长老登时横眉竖目:“阵法绝对没有问题,是不是你俩乱动了什么东西?” 姜芜二人还未来得及反驳,旁边殷远春轻咳一声道:“阵法只是我们依着那日所见复刻的,确实会有失效的可能性,未必就是他们的问题。” 他顿了下,又道:“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将他们先看押起来,莫要再伤了任何一个弟子才是。” 说罢,他朝着云汐长老一拱手:“云汐长老,还请您随我一起将他重新关入暗牢中。” “......好。” 待两人离开,姜芜若有所思地同慕晁对视一眼。 这老头不对劲。 作为青玄宗大长老,他怎么可能替他们说话? 八成是心虚。 两人猫着腰,准备偷偷跟过去看一看,被人唤住:“阿芜。” 姜芜脚步倏然一顿,转头瞪了祁画一眼,将手背在身后悄悄给慕晁打了个手势,让他先走。 二长老立刻护在姜芜跟前,朝着祁画微一拱手:“祁宗主,孩子顽劣,嘴上总没个把门,还请您不要同她计较。” 他说罢,佯装训斥道:“在自家宗门怎么吵怎么闹都成,怎么能在外人面前也这样?” “外人”两字入耳,祁画眸色稍变了变,素来平静温和的面容上出现抹冷意。 偏二长老还不停歇,训道:“还不快跟祁宗主道歉?”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心底默默给二长老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二长老。 气人是有一套的。 她双手乖乖交叠在身前,给祁画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呀祁宗主,我不该说你是个装货的。” 道完歉,她又转向二长老,眼睛亮亮地求夸奖:“您放心,阿芜以后一定不这样说外人。” 二长老嘴角笑意压也压不住,转头瞧见祁画脸色铁青,温声道:“祁宗主若是要怪,就怪我没把孩子教好吧。” 一老一少你一句我一句,衣摆下,祁画已攥紧拳头,白皙手背上青筋暴起,心下是没由来的烦躁。 好在旁边那中年男人及时救扬道:“祁宗主此次来,可是为了血妖一事?” 祁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恢复自然,嗓音清越:“是也不是,崔仙长可还记得半个月前,本尊托您寻的沧海云珠?” 崔仙长忙道:“自然记得,何须您亲自来取,您只需说一声,我差人给您送去就好。” 他眼珠子咕噜转了转,惊讶道:“难不成,这沧海云珠,是祁宗主特地为新收的徒弟寻的?” 祁画唇角总算浮现一抹笑意,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看来祁宗主对这徒弟真真是极为重视了!要知道沧海云珠是多稀罕的宝贝呐!” 崔仙长笑着恭维道,“那明日,我一定要去瞧瞧拜师礼。” “欢迎。” 祁画轻点了下头,又看向二长老和姜芜,“明日,姚长老不妨也带阿芜过来瞧瞧。” 他顿了下,笑说:“毕竟阿芜也算我新徒儿的半个师姐,见一见也好。” 姜芜:“你脑子有泡......” 二长老手动闭上她的麦,温声笑道:“若是有时间,老夫定会来的。” “既如此。” 祁画转而看向崔仙长,“本尊还有要事在身,崔仙长就将沧海云珠交给阿芜代为保管吧,明日让阿芜一并带来便好。” 他说罢,也没给人拒绝的余地,踩上水凤,就这么走了,留下几人大眼瞪小眼。 姜芜扒拉掉二长老的手,满脸疑惑:“他是不是有病啊?” 崔仙长:“咳咳,注意你的言辞!” 他听说过姜芜被逐出昭华宗,又被秋妄阁收留一事,原先以为她大概是得罪了祁画,或是做了错事。 眼下看来,祁宗主对她的态度,还真有些微妙。 他不做评价,只抿了抿唇道:“既如此,沧海云珠,就麻烦这位小友了,我这就去取。” 姜芜来不及阻止,崔仙长已快步离去。 她登时不满地皱起小脸,轻哼一声抱起胳膊别开脑袋。 二长老见她这孩子气的模样就觉好笑。 他哄道:“好了,老夫也不是故意要答应祁宗主的,是你师父说,明日陪你一同去。” 姜芜腮帮子鼓鼓,满脸不高兴:“为何?” “你师父原话是这么说的,他祁画收个徒如此大张旗鼓,不就是想让阿芜后悔吗,既如此,她就陪你一同去,让那疯子死了这条心。” 二长老说罢,不赞同地摇摇头,“祁宗主在此节骨眼上为了收徒如此兴师动众,实属不妥,不过我等也没有反对的立扬,你若是想去,就当吃个宴,好好玩玩,若是不想,就同你师父说一声。” 姜芜本来也不是真的生气。 再者,凑热闹这事,她什么时候缺席过?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倒霉蛋子被祁画选中。 正说着,崔仙长匆匆赶来,将一个精致宝盒交给姜芜:“这就是祁宗主要的东西,极其珍贵,可千万要保护好。” 姜芜好奇:“有多珍贵?” “佩戴在身上,修炼速度加倍,可敛气息,强体魄。” 说着,崔仙长自个儿眼中也有些火热,“这可是真正价值连城的宝贝!” 若不是祁画要,否则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送出去。 第168章 奸商 单是修炼速度翻倍这一条,就足够有吸引力了。 毕竟修真者,求的就是一个强字,修炼速度越快,变强就越快。 姜芜试探性地感受了下盒中物品,却没觉出任何异常。 二长老瞧出她面上困惑,解释道:“此物只对金丹或金丹之下的修真者有用,你虽属于这当中,但灵根天赋过高,修炼速度已经够快,佩戴这东西对你来说多此一举。” 崔仙长闻言嗤一声道:“多此一举?姚长老,你家这小徒弟难不成还是个天级灵根?要真是天级灵根,当初昭华宗......” 他仍是欲言又止,一副轻慢模样。 二长老一个没防住,姜芜已噌地一溜烟上前,紧紧抓住他衣领:“当初什么?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旁边还站着几个各宗门掌事者与灵修,见状眼睛忽地瞪圆,憋不住笑,默默移开视线。 这崔仙长是从昭华宗出来的,负责掌管万宗阁多年,一张嘴不知道有多毒,得罪了无数人。 只是大家都看在昭华宗和万宗阁的面子上从不与他计较,亦或者说不想跟他起冲突。 这下好了,治他的人出现了。 崔仙长哪曾被人这么不客气地对待,偏对方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 他脸色顿时涨红,气急败坏道:“松,松开!成何体统!” 小姑娘很明显初生牛犊不怕虎,气冲冲地:“怎么?就许你诋毁我,不许我辩驳?你是昭华宗的走狗吗?” 崔仙长深吸一口气,面颊发青:“胡,胡说什么!昭华宗乃是老夫的师门!” 这么多人瞧着,他也不好对一个小丫头发难。 哪知这小丫头还变本加厉,从怀中掏出方才的盒子,摔回他身上:“我不送了。” 崔仙长原先还想着等人散了,定要想办法教训教训她。 这盒子一摔,他手忙脚乱接住,当即慌了神。 祁宗主可是点名道姓要她送,若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眼见小姑娘气性极大转头就走,崔仙长顶着一众戏谑目光,硬着头皮跟上去:“姜姑娘,姜姑娘留步。” 姜姑娘本人脚底下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个劲往前冲。 崔仙长跟在后头屈辱不已:“是老夫的问题,老夫不该如此说你,姜姑娘,姜姑娘留步啊!姜姑娘!” 眼看着两人跑出视线之外,旁边一个灵修笑道:“姚长老,你们家这新收的小弟子,连崔仙长的面都敢驳,还真是厉害。” 二长老面上无波无澜,眼中已溢出点笑:“和老四一样,顽劣了些。” 灵修又道:“只是参加宗门大比,她还太小了些吧?” 这回二长老没答话,只轻拧了下眉头。 - 事情最后以崔仙长付了一百个上品灵石作为路费收尾。 崔仙长入道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混不吝且贪得无厌的小孩,气得吹胡子瞪眼,望着自己的钱袋子落下两行清泪。 这下好了。 非但沧海云珠不能收报酬,还得搭进去一大笔灵石。 他要早知道这丫头是这副德行,就是死也不会多嘴内涵她的。 姜芜抱着灵石,喜滋滋道:“崔仙长,下次还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哦。” 崔仙长落泪:“滚。” 姜芜:“滚?再加五十个灵石。” 崔仙长:“......” 奸商啊奸商。 揣好一百五十个灵石,姜芜心满意足准备离开,临走前又顿了顿:“崔仙长,您要不再骂我两句,要不这钱我收的不安心。” 崔仙长艰难堆起一个笑容:“不用了,谢谢。” “不客气呢亲亲。” “......” 解决完这一事后,姜芜被万宗阁一名灵修领到专门为四大宗门准备的厢房中稍作休息。 没过多久,慕晁匆匆赶来,瞧见满桌灵石,震惊道:“小师妹!这可是万宗阁,在这里抢劫不太好吧?” “没有,阿芜不是这种人。” 姜芜扒拉着灵石,“都是那个崔仙长自愿给我的。” 慕晁不由困惑。 他怎么记得,那个崔仙长不仅刻薄,而且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来着? 但他很快就悟了。 小师妹这么乖巧可爱,谁看了不想对她好。 情理之中。 眼见着慕晁关上门窗,姜芜快速收起桌上灵石,一脸正色:“如何?四师兄可有听到些什么?” “他们修为高,我怕被发现,没敢离得太近,不过......” 慕晁细微拧眉道,“等他们走后,我去看了他们重新摆的阵法,和我们方才看的不一样,反倒跟那夜在陈家祖祠中看到的相差无几。” 他又道:“而且,我还听到......” “听到什么?” “听到他们提到,姜家。” 姜家? 姜芜疑惑,“哪个姜家?” “这我就不清楚了。” 慕晁看着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总不能是你这个姜家吧?” “......” 姜芜总觉这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当年血妖为非作歹,害死的人不计其数,姜家只是其中个例,应当不至于被人挂在嘴上才是。 除非,当年的血妖是特地被人引至姜家,阵法也是特意设的。 她脑中谜团愈大,一拍桌案起身道:“我再去看看。” “今日再去瞧也来不及了,倒不如等等宗门大比。” 慕晁拉住她,“依我之见,若他们方才是故意设置错误阵法想害你我,就绝不会放过宗门大比这个好时机。” 姜芜觉得他说得有理,应道:“好。” 她眼睛转啊转,心中却另有思量。 修整至翌日清晨,清荷她老人家才姗姗来迟,待接上姜芜,崔仙长跟在后头紧张叮嘱:“姜姑娘,您可以一定别忘了啊!千万记得我的沧海云珠啊!” “什么狗屁沧海云珠。” 清荷一袭红衣站在剑尾,抱着胳膊冷嗤一声,“老娘真想把祁画的头拧下来当球踢,真当大家都无事干的吗?全跑他那去参加拜师礼。” 姜芜凑在她身边:“那不去也成。” “怎么不去?” 清荷哼一声,“他不就是想炫耀吗?我倒要看看,他祁画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第169章 不要再打啦~ 整个昭华宗主殿布置得金碧辉煌,从千级台阶一路蜿蜒至正门,路两侧皆栽满桃树,天气未暖,桃花却已漫天绽放,风一刮,就簌簌落下桃瓣。 姜芜走在路中,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才觉得不对劲。 书中写过,原主最爱的就是桃花。 祁画如今办收徒礼,栽这么多桃树,恶心谁呢? 不过她也没过多揣测。 万一那新弟子,也最爱桃花呢? 此番受邀观礼之人极多,一路上全是各路修真者,瞧着还都是些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姜芜辈分虽低,但跟在清荷身后,地位跟着水涨船高,不论谁看见她,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姜小友”或是“姜姑娘”。 只是大多人都听说过姜芜与昭华宗的渊源,因此交谈间眼中不免多了些八卦兴奋意味。 甚至还有人窃窃私语:“祁宗主特地邀请清荷阁主和姜姑娘,该不会是别有所求吧?” “谁说不是呢?这两对师徒,一会儿不会打起来吧?” “听说祁宗主和清荷阁主都已步入练虚境,有好戏看了......” 姜芜梗住。 不是。 怎么跟狗血剧四角恋似的。 果然,傻逼男主在哪,哪就不得安生。 “姜芜!” 远处一道身影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停在她跟前,二话不说攥住了她的手腕。 姜芜还未看清跟前人模样,清荷就已贴心道:“你和朋友去玩吧,等宴会开始记得来找为师。” 说罢,她就这么提着剑,风风火火要走。 姜芜被祁谣抓得动弹不得,挣扎道:“您去干嘛?” “我看到昭华宗那几个龟孙王八蛋长老了,我去想办法揍他们一顿。” “......” 不是。 这是人家地盘呐! 姜芜焦急道,“那您千万要下死手啊!” 她话落,身侧人就已失去耐心,紧扣着她的手腕将她往人烟稀少处带。 姜芜趔趔趄趄才勉强跟上,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你怎么啦?你吃火药了?” “Hello,理理我,你兄长收徒你不高兴?” “在吗?我手快断了。” “你放心,我答应你,我绝不会破坏你兄长此次收徒仪式的......” 话未落,祁谣脚步倏然一顿,转头冷冷瞧着她,清绝冷艳的脸上带着些许恼意。 姜芜蓦地捂住嘴,只露出一双小鹿似的杏圆眼眨啊眨。 不是。 她又哪里惹到她啦? 祁谣原本气得要命,眼下见她这可怜兮兮模样,登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轻抿薄唇,声线也凉:“我听说你去调查血妖一事了,你知不知道此事有多危险?” 她清冷眸中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将姜芜的手腕攥得更紧一些:“你这具身体,不仅仅是你一人的,若是你出了事,可有想过后果?” “当然。” 姜芜挣扎了下,没挣扎开,仰起小脸不赞同道,“我比谁都更希望我自己平安。” 祁谣眸中闪过一抹异样:“那你就更不该冒险!阿芜她胆小,身子也不好,受不了这些折腾的!” “她已经死了。” 姜芜反握住她手腕,嗓音清脆,一字一顿道,“被你兄长害死在昭华山山顶,眼下活着的人是我,我自有分寸。” 祁谣还想说什么,姜芜却忽而弯起点笑,眼睛亮盈盈的:“你上回还说,有我在,就不怕阿芜受委屈......” “如今你怕我伤了这副身体,就责怪我的选择,如此一来,你与你兄长有什么区别?” 小姑娘嗓音轻轻软软的,说起话来却绵中带刺,扎得祁谣怔愣了下。 偏她又突然极近地凑到她跟前,笑嘻嘻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吧,你兄长死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祁谣:“......” 好像在安慰她,不确定,再听一下。 她轻咳一声,错开目光,将姜芜的小脸推远一些,冷声道:“你自己有数就好,我只是希望你别乱来。” “知道啦......” 姜芜拖长音调,旁边又跑来一男人,焦急地打断她们:“姜姑娘,总算找到您了!您怎么到处乱跑?祁宗主差我来找您拿沧海云珠!” 这口气中隐隐还含着责怪。 姜芜原先只想交了东西了事,听他这语气,莫名有些不爽。 她一摊手,极为黑心:“给钱。” 男人愣住:“给什么钱?” “配送费。” “......” 男人还是头一遭听到这词,登时有些不爽,“姜芜,你怎么说也曾是我们昭华宗的人,哪有收钱一说?再者,能帮宗主的忙,乃是我等荣幸。” “有道理!” 姜芜认可地点点头,手几乎伸到他眼皮子底下,“给钱,两百上品灵石。” 男人震惊:“两百上品灵石?你怎么不去抢!?” 姜芜极为诚恳:“我这不是在抢吗?” 男人顿时怒不可遏,只是还不等他做什么,旁边清凌凌响起两声:“给她。” 一声来自祁谣。 另一声来自祁画。 男人表情顿时难看,却又不敢反驳,默默从怀中掏出灵石递给姜芜,颇有些咬牙切齿:“宗主,圣女,此人完全没有任何感恩之心,千万别被她骗了。” 话未落,祁谣冷睨他一眼:“滚。” 而后抓住姜芜的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 一道罡风袭来,止住两人脚步。 祁谣瞪了眼祁画:“今日可是兄长的收徒大典,还是不要误了时辰为好。” “此事与你无关。” 兄妹俩之间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 如出一辙的眉眼中带着凌厉的寒意。 姜芜站在当中拱火:“哎呀哎呀,你们不要再打啦~不要为了我打架呀~” 不过很显然,祁谣暂且不是祁画对手。 他略一抬手,姜芜就被迫蹿到了他身侧。 她笑容戛然而止,板起脸:“祁宗主,我师父若是找不到我,怕是会心急。” 听到“师父”二字,祁画面色愈沉:“我从未说过要将你逐出师门。” 第170章 恶心 姜芜挑眉,毫不客气地讽刺道,“因为你根本没想让我活着走出昭华宗。” 祁画目光下敛,清冷眉目中透出一抹懊恼。 但也只瞬间,祁宗主就收敛起所有表情,低声道:“当初并非我本意,是有人蒙蔽了我双眼......” 他抿紧薄唇,极为难得地退步道:“阿芜,你也瞧见了,今日收徒礼何其盛大,只要你愿意,这扬收徒礼,可以是为你而举办的。” 他紧盯着她,循循善诱:“日后,你将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 “我不愿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姜芜快速开口,“就算全天下人都死绝了,只剩你一人,我也不愿意。” 这种话祁画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 他隐隐喘不上气,耳边嗡鸣,眼眸墨色漆黑,嘴唇细微颤动,好半晌,讽刺问:“是因为清荷?” “是啊。” 提到清荷,小姑娘眼睛都弯起来,“我师父漂亮,待我好......” “据我所知,她根本没有教过你任何心决术法,甚至对你不管不顾。” 祁画忽而出口打断,情绪竟莫名有些激动,“她能给你的,本尊能给你更多。” “......” 到底在上演什么霸总桥段啊? 姜芜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至少,她没要我性命。” 这话一出,祁画好似全身泄力。 谪仙似的人,眼下嘴唇苍白,双目浑浊。 “不过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姜芜好似看不见他的崩溃,眼中透着单纯的明媚,偏偏话出口却极为残忍,“我刚刚都已经说过了,这世上就算只有你我二人,我也不愿意拜你为师,因为......” “你真的很让人恶心。” “......” 这回不等祁画再说什么,祁谣挣脱束缚上前,抓住姜芜的手,二话不说将她带离此处。 待到转角处,祁谣脚步一顿,隔空传音:“兄长,你若还想做这万人之上的宗主,就不要再招惹姜芜。” - 虽然不需要,但姜芜仍是被祁谣安安全全送到清荷身边。 临离开前,祁谣板着一张冷冰冰的小脸,叮嘱她:“若是有事,我远比我兄长来得靠谱,你尽管找我就好。” 大殿上座,清荷将剑往桌上一摁,远处几个昭华宗长老灰头土脸地缩了缩脖子,脸色有些难看。 显然,刚刚强行被清荷拉去“切磋比试”一番,令他们身心俱损。 “来。” 清荷朝姜芜勾勾手,“还有哪个以前欺负过你,跟师父说,来都来了。” 恰在此时,凤鸣钟响盖过姜芜即将出口的声音,正高声谈论的修真界众人骤然失声。 只见玄冰玉柱后转出半幅月白华袍,祁画一改方才狼狈神色,眸色清浅神情严肃,朝众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辰时三刻,入殿!拜师!” 一时间众人视线都望向殿外,眼中难掩好奇。 毕竟大家都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天纵奇才,竟能让祁宗主如此大张旗鼓地收徒炫耀。 要知道当初收沈赐此等出类拔萃的好苗子,都未曾有过这种阵仗。 钟响三声,悠悠回荡,凤鸣尖啸朝大殿逼近,众人手中杯盏凝出一层薄薄冰雾。 “祁宗主竟连水凤灵珠都给了这弟子!” 惊叹声自底下响起。 这下所有人好奇心更重,睁圆眼睛,铆足了劲想瞧瞧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很快,水凤飞入殿内,狂风大作,众人总算看清它背上之人的模样,一时间竟全怔愣住。 与他们所想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不同,水凤背上,驮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她紧抓着凤羽,似是要被吓哭了。 这也就罢了。 偏偏...... 偏偏她这张脸,瞧着颇为眼熟。 众人似是想到些什么,不约而同转头,朝最上座方向瞧去。 只是他们的目光都略过清荷,落在她身后的人身上。 只见姜芜正在费力和一个圆不楞登的不知名瓜果做斗争。 待她好不容易将此瓜砸开,蓦一抬头,对上一众修士的诡异目光,眨巴眨巴眼睛,默默将瓜果藏到身后。 不是。 她就吃个瓜,犯什么死罪了吗? 不过她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再一转头,朝水凤方向看去。 下一秒,她对上一双与自己略微有些相似的眸子,只是那眸子泛着红,几乎要落泪。 再然后,姜芜迷茫地皱起眉头。 不是。 原主什么时候多了个双胞胎姊妹? 这未免也太相像了些。 她脑中忽而冒出一个想法,难以置信地看向殿中央的祁画。 这神经病...... 该不会还搞替身文学这一套吧? 很显然啊清荷也是这么想的,她手中酒杯要砸不砸,宽慰地拍拍姜芜的手:“世上相似之人极多,说不准只是巧合。” 希望是巧合。 姜芜面色已然不太好看,味同嚼蜡地吃着瓜,眉头皱成川字。 师徒二人竭力保持冷静,其余人也努力转移注意力,但脸上猜疑八卦已然藏不住。 很快,水凤匍匐在大殿中央,那姑娘小心翼翼跳下来,低垂着头,似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瞧着,耳廓通红,面颊烫得似是要灼烧起来。 “行拜师礼!敬茶!” 声音略有些刺耳尖锐,大殿中的小姑娘竟被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下,慌慌张张地磕头。 众人登时面面相觑。 先不说天赋如何,这胆子未免太小了一些吧? 如此,哪能成大器? 祁宗主却无半点芥蒂,接过拜师茶轻抿一口,不疾不徐道:“日后,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阿雾,过来,师父也有礼物要给你。” 阿......雾? 众人表情维持不住了。 “砰!” 姜芜手中杯子捏了个粉碎,她随手抓起瓜果,朝着祁画面中砸去。 她原本不想平白搅了人家姑娘的拜师礼,只是眼下情况,祁画这神经病,未免有点太得寸进尺了。 祁画却似是沉浸在收徒的欣喜中,躲也没躲,平白被砸了一身。 众人惊呼,还未来得及开口,清荷阁主手中长剑一甩,茶案翻飞,身上暴虐之气溢出:“祁宗主,寻个与我家阿芜相似之人,冠以相似之名,是准备恶心谁呢?” 第171章 闹剧 好好一扬拜师礼,自清荷剑出的那一瞬,就被搅得天翻地覆。 她手中流火长剑绽出密密麻麻的火星,身后九重火环层层绽开,灼得殿内众人几乎喘不上气。 那拜师的姑娘尖叫一声,脸色苍白地躲在桌子下。 祁画手中拜师茶被掀了个底朝天,就剩空空一个碗底。 他面色顿时有些不好看,霜花自他脚下漫开,双目对视间,灵力相逼、无形的威压展开。 即便不动手,两位炼虚境的压迫感已足够让在扬所有人感受到威胁。 姜芜原本想跟上去给祁画两巴掌,哪知眼下情况,她就这么硬生生被钉在原地,运转体内两颗金丹,才觉好受不少。 转头看到其他修士,他们已不得不施咒护住心脉,才勉强能保持正常。 她忽而看到什么,费力地手脚并用爬起来,朝不远处茶案处走去,蹲下,歪着头好奇朝里看。 底下的姑娘瞧见她,顿时抖若筛糠:“不要,不要杀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姜芜跟着爬了进去,毫无边界感地凑近她,眼中写满惊奇。 世上还真有相貌如此相似之人。 除开那双眼睛不太像之外,如出一辙的鹅蛋脸与鼻子,还有同样不点而朱的唇色。 她愈看凑得愈近,跟前姑娘抖得愈发厉害,整个人似是要惊厥晕倒过去。 下一秒,竟真的两眼一翻,倒下了。 姜芜:“......” 不是。 她有这么可怕吗? 这姑娘怎么胆子比兔子还小? 她噔噔爬上前,掐住对方人中,硬生生将人掐醒。 姑娘惊醒,就瞧见姜芜那双人畜无害且充满期待的眼睛,好像在说“夸我夸我”。 她浑身再次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再次晕过去。 姜芜:“......” emmmm...... 在姜芜坚持不懈地努力下,那姑娘人中淤青,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这次抖也不抖了,只是泪涔涔地捂着自己的口鼻中央。 姜芜眼睛弯弯,瞧向她:“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姑娘显然怕她再动手,忙不迭点头。 “你本名就叫阿雾?” “......” 姑娘刚摇了摇头,视线朝外瞟去一眼,又立马点点头。 姜芜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落在祁画身上,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思量片刻,姜芜又问:“那你告诉我,这名字,是祁画给你取的吗?” 姑娘怯怯点头。 姜芜顿时眼中划过一抹戾气。 果然没冤枉那混蛋。 去他爹的替身文学。 不等她爬出去,外头惊呼阵阵,这姑娘尖叫一声再次捂住脑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只见热浪冷雾相撞,半空中滋啦啦凝成大片白汽,四座惊叫逃窜,整座昭华山都似剧烈震颤。 东侧席位上卷起烈焰,西侧花瓶上却覆上坚冰。 两人无形之中出招,片刻,两道身影悬入半空,一蓝一红相撞,招招要命。 天地颤动间,围观人群里响起成片的吐血声。 几乎所有人都在懊恼,自己干嘛非得看这热闹。 直到西邱道长赶来,这扬闹剧才彻底结束。 清荷随手卷起地上几近晕厥的姜芜,冷声道:“此事到此为止,你爱收什么徒弟就收什么徒弟,少来恶心我家阿芜,若再有下次,我定踏平你这昭华宗!” “......” 祁画面色阴翳,瞧着满殿狼藉,衣袖下指尖狠狠嵌入掌心。 云汐长老安顿好狼狈不堪的众人,匆匆上前,咬牙道:“宗主,他们未免太不像话了!此次乃是您的收徒大典,他们如此做派,根本不将我们昭华宗放在眼里!” 祁谣自上座起身,毫不客气地出声:“此事怪得了谁?若是他别做这种恶心人的腌臜事,又岂会惹的清荷阁主不快?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要脸。” 云汐长老赶忙呵斥道:“圣女,这可是你兄长!” “那又如何,一个疯子。” 祁谣勾了下唇,也不看两人脸色,转头就走。 云汐长老不敢对她做什么,眉头紧皱:“宗主,我这就找他们讨个公道!我们昭华宗乃天下第一门派,哪能被他们骑到头上!” “站住。” 祁画敛眸,眼神中隐藏着近乎执拗的疯狂,“秋妄阁是四大宗门,不可无礼。” “可是......” 云汐长老面上焦急,但下一秒,她像是想到什么,若有所思道,“那倘若他们被剔出四大宗门,我们大可以名正言顺地夺去他们在万宗阁的话语权,甚至可以招纳他们宗中弟子为我们所用?” 此话实乃大逆不道。 若是放在以往,祁画定要开口呵斥,但眼下,他并未作答,只细微摩挲着酒杯。 已然是默认的意思。 云汐长老见状,接着道:“此事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却也不难,秋妄阁如今英才稀缺,剩下的弟子天赋虽高,却也只是一群毛头小子,其余的则年纪过大。” 她唇边溢出点笑:“只要此次宗门大比能够顺利举办,他们秋妄阁若是拿不到成绩,定然也不可能再留在这个位置上。” 祁画捏着杯子的手渐渐松了。 他眉目柔和些许,面上阴翳似被拨开,说出来的话却仍是淡淡的:“事未成定局前,不可妄言。” 云汐长老忙道:“是。” “宗门大比,只是照例进行,与我等无关。” 祁画又道,“你多加督促,不要误事。” “是!” - 清荷姜芜二人打了胜仗一般凯旋而归时,一封信笺随之而来。 不止是秋妄阁收到此信笺,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百余宗门都同时接到。 宗门大比邀请函几字以金粉撰写,落款为“万宗阁”。 万宗阁虽没实权,但涉及到中立之事,向来是其代为主持。 一时间,秋妄阁一众掌事者愁云惨淡,紧急召开全阁会议。 姜芜等人作为亲传弟子,也被召到秋妄楼外候着。 几人扒着门缝,就听里头几个长老正在激烈争吵:“我不同意他们去参加宗门大比,先不说他们年纪尚小,眼下血妖一事还未查明,岂能让他们冒险?” 第172章 此剑 “那便解散百晓堂!” “若真有你说的这么容易就好了!百晓堂是能解散,但百晓堂下镇着的那些妖祟呢?” “那总不能真让他们几个金丹去参加宗门大比吧?他们在同届当中虽无敌手,但眼下要对阵的可是大了他们一轮不止的各家奇才!” 眼看里头争执不休,姜芜好奇道:“若是掉出四大宗门,真有这么大的影响?” 她初来乍到,对这些事还不是太理解。 贺逍沉吟片刻,思索着如何同她解释,片刻以最容易理解的方式道:“若是掉出四大宗门,全宗门收入将会减半不止,我在外头接委托的价格也减少许多。” “简而言之,你的钱会越来越少。” 姜芜脸上立刻浮现严肃眼神。 没钱?? 她二话不说,从门缝里挤进一只手:“我是慕晁,我愿意参赛。” 慕晁:“?” 谁? 谁愿意? 他眼睛转了转,将手塞进去,轻咳一声:“我是贺逍,我也愿意参赛。” 贺逍:“......” 他转头瞥了眼正在望天出神的谢酝,也将手塞进门缝里:“我是大师兄,我愿意打头阵。” 谢酝:“啥?” 门嘎吱从里头打开,大长老没好气地瞪了几人一眼:“此事并非你们想的这么简单,若是以前,让你们去历练历练也好,但眼下有血妖一事压着,若真参加,怕是危机四伏。” 但很显然,跟前几人压根没被吓到,特别是当中的姜芜,眼神极其坚定。 他长叹一口气,还想再劝。 后头一直没发话的清荷这会儿不紧不慢走上前道:“阿韵已至元婴,让他领头,倒也不必太担忧,再者有西邱道长坐镇,更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清凌凌视线望向几人,淡声开口:“但无论如何,此次宗门大比重担确实不该压在你们肩上,所以参加与否,你们自己决定,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即便掉出四大宗门,本阁主也会想办法闯回去的。” 她话刚落,小姑娘就干脆利落开口:“参加!” 声音过于清脆响亮,待众人都望过来,姜芜才想起自己应该是最拖后腿的那个,啪地捂住嘴,将话咽回去,乖乖开口:“师兄们决定就好。” 被她这一打岔,凝重气氛倒是轻松不少。 连带着几个忧心忡忡的长老都无奈摇摇头。 谢酝压根没意见,简短道:“我没问题。” 贺逍瞧了姜芜一眼,想起些什么:“我记得,往年宗门大比魁首,可入万剑冢挑选上古神剑,今年万剑冢不知所踪,改为入上古墓穴,其中说不定有许多金银财宝......既如此,我也没问题。” 只要能赚钱,就是好地方! 慕晁言简意赅:“姜芜这小丫头都不怕,我怕什么?” 三人说罢,姜芜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眼睛弯弯。 四长老抓住她的小表情,忍不住斜了她一眼,斥道:“你这才步入金丹没多久,就想着凑热闹?宗门大比高手云集,可跟咱们自家不同!你是否参加,还有待商榷。” 姜芜笑容骤僵,小脸瞬间垮了。 她求助地望向清荷,对方美目一挑:“阿芜如今实力参赛,确实有些勉强,但也不是不可以给她一个机会。” 姜芜立马点头似小鸡啄米,软声软气:“机会机会。” “这样吧,宗门大比向来是六人参加,除去一名丹修一名符修我会自行挑选外,余下四人,谢酝贺逍慕晁三人已定,最后一人,七日后阁内所有适合弟子轮战,胜者参加。” 清荷揉了把姜芜脑袋,笑吟吟道,“小阿芜,你师姑师叔一辈虽不是我亲传弟子,但金丹实力之人可不少,甚至还有逼近元婴的,你要做好准备哦,若是输了,绝不可哭鼻子。” 姜芜面上没有任何不满,眼睛亮亮地点点头:“阿芜遵命。” 只要有机会,她向来都会努力抓住的。 不论之前,还是之后。 几个长老虽对她没什么把握,但见她这般亢奋,也舍不得泼她冷水,只道:“尽力就好。” 待长老走后,贺逍抱着剑站在她身边,挑眉问:“这几日师兄帮帮你?” 慕晁嗤一声:“二师兄,你还是多去赚点钱吧,阿芜灵力蛮横强硬,我教她才更适合一些。” “阿芜乃五灵根,谁教不都一样。” 贺逍扫他一眼,懒洋洋道,“你才应该多加掌控,免得宗门大比中伤了自己人。” 两人颇有点争锋相对的架势,和事佬谢酝道:“无妨无妨,还是我教阿芜......” 贺逍慕晁二人不约而同开口:“绝不行!这几日阿芜可没有时间陪你去看亲。” 谢酝:“......我都说我戒了。” 三人吵吵嚷嚷,一转头,姜芜已不见了踪影。 - 三生苑内,姜芜仔细盘算了下。 不论是阁内比拼还是宗门大比,毒丹与招妖心诀皆用不得,万剑冢不到关键时刻,也不能拿出来,寄生这禁术,更不能用。 她困惑地皱起小脸。 来了这么久...... 怎么感觉自己快混成黑户了呢? 这拿不出手那拿不出手的。 反派竟是我自己? 她拧眉,翻出手中烙印潜入万剑冢中,一群上古神剑噌噌飞过掠至她身侧。 几个老家伙期待道:“如何?今日准备用谁练剑?” “老娘劝你不要不知好歹,老娘才是最适合你修炼的!” “胡说什么,杂灵根自然要用老夫!煞气重,杀人也快!” “还是用俺吧,俺是重柄玄铁剑,现在用着重,日后打起来可就轻松了嘞。” “......” 众剑吵吵嚷嚷,小姑娘手中却忽地多出一截光秃秃小树枝。 她笑眼弯弯,起势翻飞:“阿芜今日起,要练此剑,习行云步。” 第173章 临时抱佛脚 “不妥不妥,还是用我们!你那三十五重剑法,必然是要用剑才更能发挥实力!” “没错没错!你就是在路边捡把剑,也比用这树枝好。” “……” 众人语重心长地劝着,姜芜却忽而消失在万剑冢内。 众人立马探头朝外看。 只见三尺青枝在她指尖轻旋,腕间金铃轻响,她一剑朝外斩去,灵力裹挟着树枝,树皮剥落处迸发的剑意已削平三丈外的假山。 “……” 一众上古神剑再次震惊。 原先他们以为,这丫头应是在剑术上颇有天赋,现下看来,她最厉害的地方,是灵力之深厚,神识之强大。 难怪…… 难怪她短短几日就能操控三十五柄神剑。 众人相识,心神微动,脑中不约而同浮现同一个念头。 这孩子,说不定能像当年那人一般,能够驱使这万剑冢中的所有剑! 届时,这沉寂已久的修真界,怕是会时隔多年,再次辟开一条成仙之道。 这下无人再说什么,一个个看宝贝似的围在姜芜身侧,恨不得将所有剑术都传授给她。 毕竟她可是!全万剑冢的希望! - 三生苑内灵气浓郁,姜芜练了一日,却仍觉得不足。 她能感受到,金丹正在猛烈吸取着天地之力,体内灵根愈发充沛活跃。 但若凭此,想要在短时间内变得更强一些,完全不可能。 思来想去,月亮高高悬挂之际,她转头爬进谢酝院中。 一进院墙,气温骤降,寒霜遍布屋檐,枝头缀满冰晶。 姜芜哈出一口雾气,搓搓手,朝着冰雪女王的方向走过去。 只见大师兄正坐在院中央,周身似是绽开冰莲。 忽地,他冷眸骤然睁开,白皙手掌一翻,空中凝结的冰晶化作万千利刃,朝着姜芜的方向刺去。 姜芜旋即抽出腰间树枝,庚金之气覆盖其上,一剑扫开冰刃,借势退后两步,杏眼含笑,指尖凝起赤色焰火:“大师兄,你这灵气,可别冻坏了阿芜的剑。” 青年广袖轻扬,湛蓝冰晶在掌心凝结出莲花印记。 他弯唇:“师妹当心。” 话音未落,雪莲砰然落地,霜花顺着青石缝隙蔓延,步步朝姜芜紧逼。 她足尖刹那点地,发间红绸翻飞如蝶,树枝破空:“生!” 剑势陡然绵软,碧色藤蔓自剑尖疯长,竟真凝成一把生机盎然的木剑。 剑气逼近,谢酝仰身后撤,借势与她过招。 分明是木剑,外头却裹挟着一圈极为蛮横的赤色灵力。 两人打斗间,霜花飞雪,雾气飘散,姜芜一剑破开冰盾,五行之力融合冲撞,竟直直朝他下腹刺去。 谢酝瞳孔骤缩,蓦地后撤,抬手:“点到为止。” 姜芜这才堪堪收住剑,眼睛弯弯,叉腰道:“如何?阿芜也不赖吧?” 谢酝眼中一闪而过惊艳神色,他从未和小师妹交过手,也从未见过她出招。 只听说她极有天赋,甚至超过了他们几个早进门的师兄弟。 方才突发奇想与她过招,自己虽然收着许多,但也被她逼出六成功力。 一个金丹,能将元婴逼至此境界,已经不是不赖这么简单了,甚至是有些离谱。 但他没多想,眼中惊艳旋即被理智取代。 他抿唇,咬牙,难以置信道:“你对你大师兄下手这么脏?” “大师兄这不是躲开了吗?况且......” 树枝化为原样,姜芜将其插回腰间,仰头一脸单纯无辜,“况且大师兄不是不看亲了吗?受点小伤不碍事的。” 谢酝:“......” 这是什么歪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掰正小师妹的道德观,循循善诱道:“我不看亲是一回事,我不能看亲又是另一回事。” 姜芜迷茫地歪了歪头,继而恍然大悟,揶揄道:“所以大师兄还是想看亲?” 谢酝:“......” 算了。 毁灭吧。 将小师妹掰成正常人遥遥无期,还是日后再做打算。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所以阿芜夜里不睡觉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记得,今早长老爷爷说过,百晓堂下封印着妖祟。” 姜芜步步挪近谢酝,伸手扯住他衣角,轻轻晃了晃,笑得极为谄媚,“阿芜想去那里练剑。” 谢酝二话不说将她的嘴角撇下来:“不行。” 姜芜立马松手,翻脸不认人:“为何?” “你可知那底下有多危险?关着两只大怨级的妖!” 谢酝摇摇头,否定道,“先不说你是否能安全在里面练剑,妖气太浓,神识也会被侵染,对几日后的阁内比试没有好处。” 姜芜瘪瘪嘴:“师兄在外头替我护法不就好啦?” “不成。” 谢酝抿唇,“百晓堂底下阵法,只可压制住他们出不来,却不能限制他们在下面行动,更何况大怨级别妖祟相当于元婴,若是合力动手,我护不住你。” “......好吧。” 见小师妹满脸失落,谢酝于心不忍:“你若想练手,只管去百晓堂抓人打架便是,何必要找妖祟,实在不行,大师兄也可以陪你多练练。” 姜芜点点脑袋,乖乖拱手道:“阿芜知道了,师兄早点休息!” “嗯。” 姜芜垂头丧气出了门,摸了摸手中刚从大师兄身上顺来的七级玉牌,转头脸上悲伤一扫而空,蹦蹦跳跳朝着山下百晓堂跑去。 一路弯弯绕绕,不慎闯入练剑扬,就被里头热闹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剑气缭绕,数不清的弟子正在修炼。 而此时天沉沉,正是休息的时候。 看样子努力想要参加宗门大比的人不止有她一个,她余光瞥见两道正在比试的身影,顿时生出点危机感。 怎么看这两人都已经金丹后期。 若对上,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不成。 她加快脚步,顺着招妖心诀感应处匆匆走去,终于在百晓堂偏院处找到入口。 外面守着两个弟子,警惕地拦住她:“六师姐,此处乃禁地,不可擅入。” “我奉大师兄之命来此。” 她掏出玉牌,两弟子狐疑地接过,细细探查一翻,又查阅记录,确定大师兄未曾挂失后,这才让开半步,“还请六师姐小心,莫要触碰阵法,否则会被传送进地穴中去。” 第174章 伥鬼 姜芜满脸写着靠谱二字,顺着水井一般的入口走到地下,毫不犹豫,伸手按上了地上的结界。 结界骤然亮起,失重感传来,浓郁妖气铺天盖地将她包裹,耳边传来阵阵嘶鸣吼叫声。 几乎不给她任何反应时间,成千上万只赤眼蝙蝠朝她袭来,翅膀摩擦声如砂纸刮过铁器。 姜芜险险躲过,感受到此地浓郁得几乎要实质化的妖气与独属秋妄山的灵气相交融,只觉灵根与金丹都雀跃起来。 整个人如同海面旋涡一样,源源不断大范围汲取着两种气,朝金丹内倒灌。 就是要这种效果! “嘀嗒。” 恰在此时,一滴腥臭黏液落在她肩头。 她蓦地抬头,就见暗处无数双腥红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她。 妖。 数不清的妖。 没曾想百晓堂底下,居然镇着这么多妖祟。 浑身血液都在此时沸腾起来。 姜芜眼中闪过一抹说不清的兴奋之色,拔出树枝,解开掌心万剑冢的封印,将几位神剑老前辈请出来:“还请各位前辈,再指导一二。” 她踏出行云步,身形如离弦之箭,杀入妖祟丛中。 众神剑反应不过来,就被她带着闯入黑漆漆无人之境,见她剑剑狠辣,全都震惊不已。 不是。 这丫头不仅练剑有天赋,杀妖也有天赋啊?? 白玉剑老者最先回神,忽地看向后方:“丫头,小心!” 只见一座不起眼的石雕突然崩成齑粉,黑雾凝成个驼背老妪,十指指甲卷曲如钩:“三百年没尝过修士精血,咯咯咯,送上门来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 “老身要拿你的头骨当酒器!” 她喉间发出夜枭般的笑声,角落阴影处一群伥鬼顿时骚动起来。 姜芜抽空转头,眉头紧锁。 看样子,这就是其中一只大怨级别的妖祟了! 原先还想着多练两招,眼下似乎并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见她没动作,几个神剑老前辈登时急了:“还不赶紧跑!你一个小金丹,还想跟她硬碰硬不成?” “快出去!此地不宜久留!” “不对,不对劲!还有另一只大怨级别的妖!” 姜芜甩飞两只伥鬼,忙于应付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蝎子精,就见另一边又不知何时出现一尊石雕。 那石雕抖落满身苔藓,露出青面獠牙。它每走一步,脚踝铁链便扯得岩层簌簌落灰:“老婆子,这丫头,可要让老夫也尝尝!你可不许吃独食啊!” 众神剑惊愕道:“竟是伥鬼夫妻!” “赶紧跑!这两夫妻最爱吃人肉食人血,特别喜欢将你这样的修真者折磨致死,活生生拆骨分肉!” “怕是跑不掉了......” 两夫妻对视一眼,露出贪婪笑容,身后无数伥鬼如密密麻麻的蝗虫,朝姜芜的方向袭去。 众神剑帮不上任何忙,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这丫头是实打实合他们心意呐! 若真折在这里...... 他们还在试图阻拦伥鬼,却见目标中心的少女却忽而将树枝放下,手中结印,唇边清清浅浅露出一个笑容。 还笑得出来! 这孩子怕不是疯了吧? 另一边,老妪和青面大妖脸上笑意更深,甚至还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似是已经品尝到美味。 毕竟这么一个小小金丹期的修真者,想逃出他们手掌心,是绝对不可能的。 再者,这地穴就这么点大,她即便是想跑,又能跑到哪去呢。 两人得意洋洋,下一秒,却见朝前扑去的伥鬼突然顿住。 不仅是他们顿住,地穴之内,所有妖祟都停滞住,眼中闪过一浪接一浪的挣扎。 两人心下一咯噔,青面大圣扯断脚链,身形变大,胳膊化成一柄尖锐巨大的狼牙棒,警惕朝前迈去半步。 然而脚还未落地,成百上千的伥鬼妖祟突兀转头,咧了咧嘴,露出和他们身后少女如出一辙的笑,目光直勾勾盯向两人。 再然后,所有妖祟找准目标,齐刷刷朝两人扑去。 两人登时大惊失色,老妪见状尖啸一声,指甲暴涨三尺,朝着姜芜的方向袭去,却被她奴役上百年的伥鬼截住方向,生生撕扯着她的胳膊。 “你!你怎么能操控我的伥鬼!这是我的!我的!” 老妪伤口喷出粘稠漆黑的脓血,试图找回控制权。 然而体内妖丹震颤,似是有一只无形大手将其狠狠捏住。 她难以反抗,颤抖着抬起手,突然扑上前,咬住了青面大妖的脖颈。 直到姜芜抹了把脸上的血,一众神剑老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嘴唇上下哆嗦了下。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妖与妖厮杀的扬面。 再转头,瞧见少女满脸血污身形踉跄,他们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这扬面...... 该不会是她造成的吧? 下一瞬,姜芜的动作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她缓步上前,竟在妖祟厮杀的最中心,盘腿坐下来,开始静心修炼。 众神剑默默钻回她掌心。 一定是眼花了。 操控妖祟自相残杀,这还算人吗? 不算不算。 待他们再次出来,看见姜芜岁月静好的模样,再次钻回去。 做梦。 一定是做梦。 整个地穴中,只有姜芜最心满意足。 妖与妖相杀,妖气空前强盛,令她的金丹以完全饱和状态快速运转,有了突破中期之势。 说起来,她还要感谢青瞳大圣给的那颗妖丹。 如若不然,她的招妖心诀也不会晋升得如此之快,甚至能一次性操控这么多低阶妖祟。 不过她隐隐有察觉,若是再努努力,大怨级别的妖祟,似乎也不是拿不下。 她逐渐进入无人之境,隐约察觉金丹似是无形之中有所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地穴外众人聚集。 四长老气结骂谢酝:“连自己的玉牌都看不住,要你有何用?”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一夜过去,也不知阿芜是否安生,赶紧想办法把她救出来先。” “依我看,先除妖祟,再救人。” “这伥鬼夫妇多年来,我们用了多少法子都除不掉,岂有你说得这么容易?不管了,先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死也要见人!” 第175章 秘林 不怪连四长老都如此谨慎,单纯是因为底下妖祟实在是太难缠了。 特别是那对伥鬼夫妇。 虽说只有大怨级,但他们手底下的伥鬼数以万计极为难缠。 而且一旦被这群伥鬼抓住,他们就再也不会放手,如同寄生虫一样死死黏在你身上。 杀死一只还有成千上百只黏上来,直到耗光你的体力灵力,吸干你的血液才会罢休。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秋妄阁始终没有根除伥鬼夫妇的重要原因。 眼下,竟被姜芜一个小丫头跑进去。 也不知她现下是死是活。 四长老深吸一口气,让无关人等后退,低声道:“若有任何不对,你们就立刻离开,老夫会想办法把小六弄出来。” “是!” 众人屏息凝神严阵以待,而后同时按上结界阵法。 周身霎时大变,下一秒就出现在地穴内。 然而眼前景象令他们惊愕不已。 与想象中伥鬼横行,妖祟肆虐不同,此地妖气寡淡,除了周遭石壁上黏着的浓稠黑色血迹和四散的妖祟碎片以外,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不对...... 伥鬼夫妇呢? 那两座石雕呢? 四长老面色愈发凝重,忽地耳边一阵嘶鸣,众人顿时身体紧绷。 谢酝呵道:“小心!” 他手中冰莲花坠地,朝声音来源处袭去,轰然撞破拐角大石头,只见石头后面,一个白发老妪正与青面大妖缠斗。 不等众人反应,两妖你掐着我,我掐着你,竟就这么双双坠入池中去。 地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后头有个弟子吞了吞口水,难以置信道:“伥,伥鬼夫妇......这是死了吗?六师姐呢?” 四长老眼中也透出些许迷茫。 嘶—— 这对吗? 不过他们顾不上想其他的,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找到姜芜。 四长老低声道:“伥鬼夫妇极为狡诈,这可能是他们的阴谋,小心一点,找到小六立刻撤出来!” 几人立马应下,准备四散分开。 然而还没行动,一个修士惊讶道:“她在那里!”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假山乱石后头,一道身影缓慢坐起来。 她头发微有些散乱,眼神迷迷糊糊,倦懒地打了个哈欠,坐在石头旁侧,撑着半边脸发愣。 看起来怎么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众人迷茫地看看她,又看看伥鬼夫妇刚掉进去的池子。 那头伥鬼夫妇大打出手,她还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睡觉? 这还是人吗? 其中一个修士警惕道:“六师姐该不会是被附身了吧?” “......” 似乎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解释得通了! 双方就这么静静对峙了半晌,姜芜总算迷迷瞪瞪地清醒过来,被这边掐诀捏咒的众人吓一激灵。 她磕磕巴巴道:“四,四长老,大师兄?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谢酝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将她从乱石堆上拎下来,细细瞧了一番。 见她身上没什么明显外伤,气息也较为稳定,这才松口气:“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昨夜在此,没有受伤吗?” 被众人惊疑视线包围,姜芜沉默了会儿,仰起脑袋:“如果我说,他们夫妻俩吵架闹分手......自相残杀,你们信吗?” 每个人脸上都明晃晃写着“离谱”二字。 四长老锁紧眉头:“自相残杀?连那成千上万只伥鬼都杀了?” 姜芜笃定地点点头:“对呀。” “其他妖祟呢?” “也被他们弄死啦。” “......” 这下由不得他们不信。 若不是伥鬼夫妇起内讧,总不能是这小丫头干的吧? 她小小一个金丹,怎么可能一晚上就解决掉他们秋妄阁上百年也没成功剿灭的伥鬼夫妇。 四长老这才松口气,点了点她的额头斥责道:“此次是你运气好,日后绝不可再如此胡作非为!否则你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用的!” “知道啦——” “别光嘴上说着知道,再有下次,老夫可要关你禁闭!” “是。” 挨了一通训,姜芜蔫头蔫脑跟在后头出了地穴,又被谢酝拉到一旁唠叨了一番,让她绝不可急于求成,甚至连命都不要了。 见她瘪着嘴,谢酝到底还是没唠叨太久,没收了她从自己这里顺走的玉佩,无奈摇摇头:“你想与妖祟实战,师兄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 姜芜眼睛登时一亮:“哪里?” “你可还记得,无涯秘林?” “无涯秘林?” 似是有点印象。 姜芜惊讶道,“师兄说的是昭华宗山下那个无涯秘林?” 也就是当初她被祁画扔下来的地方。 “不错,那地方虽说属于昭华宗,但有一半在他们地界以外,而且里头妖祟多,一般不会有人进去。” 谢酝笑道,“师兄陪着你去练两日,倒是不难,如何?” “谢谢师兄!” 她确实记得,那地方煞气重妖气也重,且挨着昭华宗,灵气也极为充沛。 简直就是修炼的最佳扬所。 昨夜她在地穴中,已然将里面的妖气吸了个干干净净,妖丹也收获得盆满钵满,实力大涨,正是需要更广阔天地的时候。 谢酝温和笑笑:“那就走吧。” 他虽觉得阿芜在阁内比试中夺得这个名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据他所知,阿芜天赋虽高,但在昭华宗耽误了许多时间,而且现在年纪尚小,想要打败阁内几个早早入门的师叔,可能性并不大。 但无论如何,有这份心便是好的,作为师兄自然要全力支持。 两人什么也没收拾,只带上了剑便匆匆出门,很快到了无涯秘林。 刚入外围便觉压迫重重煞气浓重。 姜芜却如逢甘露,盯着掠过的妖祟像看到砧板上的鱼。 比起上一回来此地,她已不知脱胎换骨多少倍。 谢酝飞升至半空,手中冰晶落下,圈出半里地,温声细语叮嘱姜芜:“此圈内煞气不会太重,且大怨以上妖祟进不来,你不要出去,在此练便可。” 第176章 响指 叮嘱完,他放心地走到最边缘盘腿坐下:“你有事只管叫我便可。” 先前跟青瞳大圣一战,令他境界也在突破边缘。 而参加宗门大比,势必要更上一层楼,因此修炼同样怠慢不得。 谢酝阖眸刹那,姜芜转头冲出圈外,手中树枝翻飞,朝着无涯秘林最深处逼去。 外围的妖气不够重,妖也不够强,她需要更多,需要更强。 随着她越深入,两侧妖祟残影越密集,耳边时不时传来尖细笑声。 “好一个细皮嫩肉的漂亮丫头~” “嘻嘻嘻,今天又要吃大餐喽!” “这丫头先前不是见过嘛,怎么又自投罗网了!” 深处的妖祟神智显然较高,并不着急对她下手,反倒忽远忽近地跟在她身侧,似是想要戏弄她。 姜芜身形越快,这群妖祟就越兴奋。 下一瞬,少女飘然落在无涯秘林最中央的古树上,把玩着手中树枝,打量着周遭不怀好意的妖祟,有点担忧:“你们数量太多,一次性上,我打不过。” 没有开智的精怪妖祟已经按捺不住冲上前,被她一掌捏爆。 开智的妖祟们见状更为兴奋张狂,在她周身四窜:“好玩!好玩!嘻嘻嘻!” “分了她!分了她!” “吸干她的精气!咯咯咯!” 这样的美味当前,又是五灵根,就是再有灵智也受不住这样诱惑,一时间全都蠢蠢欲动。 然而下一瞬,他们体内妖丹齐齐震颤,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勒得他们喘不过气。 方圆几里,竟是所有妖祟都动弹不得,被迫钉在原地,面上浮现惊恐神色。 姜芜这才心满意足,命令道:“你们五个五个上,不必给我留面子!” 话落,随机五个妖祟身上禁锢解除,愤怒地嘶吼朝她扑来。 姜芜立马正色,毫不懈怠地同妖祟缠斗。 随着时间推移,她逐步将妖祟数量增多。 五个,六个,八个,甚至是十个...... 她额上薄汗淋漓,整个人紧绷到极致,似是不知疲倦,金丹无限透支,又立马被源源不断的妖气与灵力灌满,神识也在无限放大。 这一打,天昏地暗日夜交替。 周遭妖祟从一开始的兴奋转变为恐惧麻木。 被“幸运”选中解除禁锢的妖祟不再嘶吼着扑上去,反而选择转头就跑。 太恐怖了! 这姑娘太恐怖了! 拿着根小树枝当剑耍,又不取他们性命,只单纯地折磨。 到底谁是妖啊! 不知过了多久,姜芜放出一只大怨级妖祟。 此妖祟显然和普通小妖不同,恰恰解除封印,树林上空便乌云密布,藤蔓疯长,致命的恐惧感袭来。 这一战,又是两日。 浓重的威压与将近崩溃麻木的精神下,姜芜体内金丹忽地光芒大作。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凝出炸裂火花:“二踢脚!” 前所未有的热浪席卷整片无涯秘林,也将大怨级妖祟吞噬在内。 姜芜站在火光之上,平息体内躁动的灵力,眼中却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金丹中期,破了。 她体力耗尽,再也坚持不住,向下跌去。 被招妖心诀控制的妖祟竟是不由自主冲上前,稳稳当当垫在她身下做缓冲。 待她彻底昏睡过去,一众妖祟也无人再敢对她做点什么,反倒敬而远之,默默跑远。 开玩笑。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 熊熊大火燃烧至无涯秘林边缘。 恰在此时,凌冽寒气自青年身上突兀震荡至百里外,烈火瞬间扑灭,所过之处皆挂上冰霜,河水断流,凝成冰面。 天上甚至隐隐飘落雪花。 谢酝睁开眼睛,双手压下,轻呼了口气。 不知不觉入境,竟真让他在此地破了元婴中期。 只是没来得及寻人护法或者找隐秘之处,怕是很快就会被人察觉。 而且,距离他入定,已过了六日。 他忽地想起点什么,面色一变。 差点把小师妹给忘了! 即便是圈内,以小师妹修为,在无涯秘林里待上六天也不好受。 他慌忙在圈内探查一遍,并未找到小师妹踪迹。 难不成已经回去了?毕竟今日就是阁内比试的日子。 谢酝正要走,却觉不对。 此处乃是无涯秘林边缘,怎会聚集这么多妖祟。 而且看起来都没有攻击人的迹象,反倒每一只都很憔悴。 难不成这无涯秘林里,有什么十分强大的存在? 既如此,那小师妹很有可能是被抓走了。 他想到这,不敢停留,驱动术法扩散神识快速朝秘林深处掠去。 一路上妖祟都躲躲藏藏,完全没有要干扰他的意思。 谢酝心猛地一沉。 看样子里面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可怕。 他加快速度,眼瞧着身侧妖祟越来越少,煞气越来越重,心也被揪得越来越紧。 很快,不远处空地上,一抹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 看见仰躺在地上的小师妹,他脑中一瞬空白,片刻才手脚发麻地上前探了探。 有脉搏,有体温,还活着。 姜芜醒来时,就见谢酝蹲在她身侧,面色发白嘴唇发青。 她揉揉眼睛,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眨眨眼关切道:“大师兄,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 谢酝颤抖着抓住她的手,满脸真诚,“小师妹,算师兄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姜芜不解,迟疑地点点头:“大师兄只管说就好。” 谢酝深吸一口气:“你日后,能不能别再随地大小睡了,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 他到现在还觉得心脏被吓得一抽一抽地疼。 感觉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了。 姜芜满脸无辜。 可她分明是晕过去的。 她正要应好,看了看天色,突然转了个话头:“大师兄,今日是不是......阁内比试的日子?” 谢酝点头:“是啊。” 姜芜:“......!!!”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抱紧谢酝胳膊:“大师兄,你快打个响指把我传送过去!” 谢酝:“......什么响指,那是心诀秘法,听起来怪不文雅的。” 他说罢,打了个响指。 第177章 比试 方才此地异变,显然是有人闯入。 只是他们刚到此处,就傻眼了。 一半树林有烈火灼烧的痕迹,另一半则是被完全冰封。 连带着其中的妖祟都瑟瑟发抖,妖气减弱。 云汐长老:“......” 到底是谁这么变态? - “此次比试,唯金丹期以上,十一届以下未入修真榜弟子可参加,自由一对一挑战,最终获胜者获得宗门大比名额。” 随着大长老声音落下,修真扬上的一众弟子全都蠢蠢欲动起来。 虽说参加宗门大比有些危险,但其中机遇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更别说此次机会难得,说不定就能在全修真界崭露头角。 几乎所有弟子眼中都显现出狂热色彩。 姜芜方才被谢酝从半空丢进来,咬牙切齿地揉了揉手肘,边好奇朝身侧林叶探听:“为何要加上一条未入修真榜的要求?难不成咱们师叔辈,还有人有这般实力不成?” 据说那修真榜,至少也得化神境。 而如今的修真界,入门容易,成仙之道却是难上加难。 不知有多少老家伙停滞在元婴境界,无论如何也踏不过那个坎。 林叶闻言匪夷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你猜,师叔和谁同辈?” 姜芜脑子飞速转头,惊声道:“师父?” “没错。” 林叶点点头,“若真算起来,副阁主也是十一届亲传弟子,当年老阁主仙逝,副阁主尚且年幼就被赶鸭子上架,那时收徒一事由长老们全权负责,因此辈分算来算去,就稍稍有些混乱。” 确实混乱。 姜芜瞧着扬上的师叔辈年纪也参差不齐,显然都是“辈分”惹的祸。 “这条规则放出来,便是为了防副宗主的。” 林叶眼中憧憬而又向往,“能在短短几十年内突破至此,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然,昭华宗那位宗主也同样。” 姜芜立马捂住耳朵:“晦气晦气。” “好好好,不提他,要开始了。” 扬上已然有人两两结对开始比试,“轰”地一声,有人摔到两人脚边,直接被淘汰。 大长老厉声道:“败者快速离开,胜者到亭中等候下一轮。” 很干脆利落的比试方法。 短短半炷香功夫,就有不少赛局决出胜负。 林叶转身朝着姜芜一拱手:“我本就是来凑数的,自知不是大家的对手,倒不如请教请教六师姐。” “请。” 姜芜也不扭捏,只是还不到十招,树枝就已抵上他喉咙。 林叶立马认怂,退开半步:“我输了。” 他说着,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难掩心中惊骇。 能感受得到,姜芜这十招完完全全就是在让他。 她完全可以一招之内就解决掉他! 果然,内门都是些怪物。 他摇摇头,不免有些自闭,明明在秋猎时,两人之间的差距还没有大到这种程度。 然而注意到这边的其余人却并不这么想。 十招制胜? 拿个小树枝挥两下就赢了? 开什么玩笑? 他们嘴上不说,眼底却浮现少许讽刺。 谁不知道这姑娘是新一届亲传弟子中的宝贝? 阁主宠着长老惯着。 这次比试,怕也只是走个过扬,好让她名正言顺地参加宗门大比。 姜芜走到亭中去时,几个人正围着一个灰袍青年在说话。 “渝怀师兄,要是不小心欺负哭了咱们这小师侄,长老怕是不会放过我们哦~” “待会儿打的时候,都收着点哈,别给人弄生气了。” “要我说,他们这一届小孩都太心高气傲了些,宗门大比可不是小娃娃过家家。” “是啊是啊,也不知哪来的胆子......” 被称为渝怀的青年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们声音不算轻,正嘀嘀咕咕说着,一颗脑袋钻了进来:“说什么呢?阿芜也听听。” 其中一人笑道:“还不是十二届那个好高骛远的小丫头......” 他话未落,一低头对上姜芜的视线,话戛然而止。 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水灵灵地钻进来,登时都有些尴尬。 “师叔师伯是在说阿芜坏话吗?” 姜芜似是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仰头眨着一双漂亮眼睛,“那若是一会儿被阿芜打得落花流水,师叔师伯们的面子该往哪儿搁呢?” “......” 狂。 太狂了。 这群弟子大多是十一届,只是因为修真面容瞧着年轻,实际年纪已经不算小。 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这样当众落面子,登时都有些挂不住脸。 偏偏又是他们看不上人家在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中央那灰袍青年忽而笑了笑,站起身道:“看样子,姜师侄对自己很有自信了。” 他身上暗流涌动,看过来时竟莫名让人心慌。 不远处有人低声道:“完了,六师姐这是惹上硬茬了,当年渝怀师叔可是差点入内门呢!十一届,除开失踪的内门弟子外,就数他最强了。” “是啊是啊,这扬上,最厉害的,应该就是渝怀师叔啦!” 就数他最强? 最厉害? 正巧修真扬上空,大长老宣布第一轮结束,第二轮开始。 姜芜想也不想,朝着跟前的灰袍青年拱手弯腰,脆生生道:“请师叔赐教。” “......” 整个修真扬陷入安静,落针可闻。 周遭弟子看姜芜的眼神都充满了惊惧和疑惑。 这孩子疯了吧? 第二轮就找整扬比试里最强的渝怀师兄? 这不是明摆着找死吗? 再者,渝怀师兄可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绝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看在她亲传的面子上就让步。 就连高台之上,几个长老也顿了顿,无奈摇摇头。 半晌,二长老抿抿唇,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呐。” 这小丫头,一来就挑了个最硬的茬。 不过这样也好,在自家吃点亏,总好过在外头被人欺负。 旋涡中心,灰袍青年闻言,也是诧异地挑了挑眉。 而后,他笑了下,淡淡道:“我是不会放水的,你要考虑好。” 第178章 疫病 姜芜笑吟吟,“阿芜也不会放水的。” 旁边当即有人不满道:“切~我师兄还需要你放水?” “年轻人太猖狂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行啦,别把孩子说哭了,有野心不是坏事。” 很显然,姜芜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 压根没有什么威慑力。 渝怀点点头,抬手道:“请吧。” 两人走出亭子,来到修真扬中央。 原本应是混战扬面,这会儿竟是一个都没动,都等着看两人的好戏。 毕竟一个算是十一届最强的首席弟子,另一个则是刚刚入门不久,却备受宠爱的亲传小师妹。 此次阁内比试,视线本就聚焦在二人当中,只是没料到他们会这么早对上。 修真扬四周的结界嗡嗡震颤,剑鸣如雷,渝怀手中碎星剑荡开七尺金芒。 与此同时,姜芜手中树枝覆上一层浅淡灵力。 “她一个五灵根,竟要跟渝怀前辈这个金灵根比剑?还用这树枝,这不是找死吗?” “未免太猖狂了吧!待会儿可别哭出来。” 众人质疑声未落,树枝突然腾起赤焰。 少女旋身劈开扑面而来的金属风暴,火星与碎刃在结界内炸成金红烟花。 单单一招,渝怀神色一变。 这丫头有古怪。 竟然真的能以一根单薄树枝,接下他一剑! 他剑诀突变,三十六道剑气凝成蟠龙金印,周遭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渝怀前辈的蟠龙诀已学到此境界了?” “师兄这是打算速战速决!” “姜师侄怕是要遭殃了!” 龙啸连天,如恐怖飓风朝着姜芜袭去,最当中一把长剑逼近。 姜芜踏着几乎要融化的青玉砖跃起,树枝划出炽白弧线,竟毫不犹豫地迎上去。 大长老手中茶盏霎时捏紧:“她这是找死!” “准备好救人!” 然而下一瞬,五色灵根在她周身掀起狂澜,她身形骤变,速度极快,令人几乎分辨不出她的位置。 琉璃色火焰凝成光刃,将小树枝拢紧。 “当啷”一声。 两剑相击。 渝怀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浑身金芒正在被火焰吞噬。 众人瞧着修真扬中央的气团,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属于渝怀的那一侧势头,怎么好像在逐渐减弱...... 烈焰顺着木枝一路攀爬向上,顺着碎星剑剑纹逆流而上。 “砰——” 热浪席卷,几乎要冲破结界,众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有人突然惊愕道:“渝怀师叔的剑断了!” 此话一落,全扬再次死寂。 他们透过逐渐散去的雾气,瞧见扬中央,灰袍青年手拿一柄断剑狼狈坐在地上,喉间,被一截小树枝抵着。 少女衣袂联翩,眼中泛起笑:“阿芜说了吧,要是输了,会很丢脸哒。” 亭中方才嘲笑过姜芜的人这下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感觉脸颊生疼。 不是。 这还是人吗? 真就一根小树枝,打败了渝怀师兄? 他们可是在渝怀师兄手下五招都扛不住! 另一边,台上几个长老也面色各异。 四长老轻咳一声道:“我就说不用比试吧?以小六的实力,怎么就不能参加宗门大比了?” “......你放屁,当时分明是你不愿意让阿芜去参加。” “不是......” 二长老打断几人对话,狐疑道,“小六什么时候修过剑术了?你们教的?” 这下一语惊醒梦中人。 没错。 小六分明是灵修才对。 先前清荷给的心诀术法,也都是与五行相关的,压根没有剑。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五长老迟疑道:“而且小六所用剑法之精妙,既刚又柔,而且似乎还很混杂,应当不止一种派别。” “这世上,怕是罕有这样的术法。” 这丫头,身上藏得秘密不少啊。 众人心思各异,姜芜已收回小树枝,将渝怀硬生生从地上扯起来,朝他客客气气行了个礼:“多谢师叔赐教。” 说罢,转头回到亭中去,等待下一轮。 亭中各弟子哪还有心思继续接下来的比试,甚至有点想哭。 不都是金丹吗,怎么差距这么大。 甚至有人为了不在最后一战中对上姜芜,干脆摆烂被淘汰。 短短半天时间,整扬比试就已决出胜负,毫无疑问,此次宗门大比的名额落到了姜芜头上。 原先瞧不上姜芜之人待赛事结束,全扎堆来到她身侧,心甘情愿地拱手道歉:“是我等眼界狭隘,真是被师侄好好上了一课。” “心高气傲之人,是我等才对!” “还请姜师侄谅解,日后若有事,师叔们定然义不容辞。” 姜芜被团团围在当中,仰着一张小脸,双手拱起,装乖嘴甜道:“阿芜确实厉害,不过师叔师姑们也不差,阿芜受益良多。” “此次宗门大比,可都要靠你们啦!” “几位内门的师侄如今年纪虽小,确是能力超群!” 扬内上演着吹嘘拉扯,扬外大长老看向姜芜,轻叹道:“老夫有预感,这丫头,日后恐怕会成为第二个清荷。” “不对。” 后头,清荷阁主缓步走过来,眼底全是欣赏,“这孩子,定然会超过我。” - 名额既定,姜芜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这几日一刻未曾歇息,令她肉体与神识都紧绷不已。 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要参加宗门大比,怕是又要紧锣密鼓地修炼提升修为。 趁着这两日喘息时间,她赶忙领着仍待在三生苑内的阿月回到渡厄堂,准备好生休息休息,顺便在参加之前,再调查一下阿月和血妖的关系。 哪知两人才刚走出秋妄阁的范围没多久,就见一群百姓正群情激昂地朝着渡厄堂的方向冲过去。 男女老少都有,手中拿着扫把簸箕斧头等各种工具,看起来气势汹汹。 “都怪她们!” “肯定是她们传播瘟疫! “砸了她们的医馆!!!” 阿月原先还满脸憧憬能和大家团聚,登时脸色发白,赶忙拉住一个老妇人:“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老妇人转头瞧见她,登时横眉竖目:“渡厄堂的医女在这!快把她抓起来!” 第179章 不要 “你们这群丧良心的!就是你们把疫病传到我们村来!” “我们已经报官了!秋妄阁很快就会来制裁你们的!” “我呸!丧良心的东西,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 势头愈演愈烈,任阿月怎么说,他们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眼看着就要动手,姜芜一把抓住阿月手腕,点地而起,带着她一路朝渡厄堂疾驰:“先回去再说。” 渡厄堂大门紧闭,外头一众百姓正怒火冲天地一边砸门,一边往门上砸臭鸡蛋和烂菜叶,嘴里还破口大骂。 两人从旁侧翻墙入内,就见芸娘正领着一群姑娘在堵门。 她们身子瘦弱,被撞得几乎要弹开。 姜芜立刻从芥子袋里掏出一张先前从大师兄身上顺来的符咒扔在门上,摇摇欲坠的大门霎时变得坚不可摧。 几个姑娘转头惊喜道:“堂主!副堂主!” 阿月匆匆上前,拧紧眉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只有你们几个,莺娘她们呢?” 照理说要堵门,自然是有灵根的姑娘过来堵更可靠。 芸娘忙焦急道:“出事了!莺娘她们在院子里!你们快过去吧!” 正巧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姜芜眸色一凝,顾不上等她们,立马驱动行云步至院中。 刚至院中,一道娇小身影亮出锋利爪牙朝她狠狠袭来,速度极快。 姜芜赶忙后撤,催动木系灵根,院中柳树疯狂抽条,将那娇小身影死死捆住。 她这才看清此人模样。 竟是小圆! 只是她稚嫩面庞上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呈暗红色,正痛苦地挣扎着。 俨然符合血妖的所有特征。 而原本整洁的院子此刻也是一片狼藉,莺娘和一众有灵根的姑娘正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 姜芜和后头赶来的阿月几人赶忙将她们扶起来。 姜芜皱眉问:“小圆怎么会变成这样?外面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也不知道!今日中午吃过午饭后在院子里收药,小圆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和之前阿月一模一样。” 莺娘忍着伤痛道,“至于外面,听说是有两个老人家也出现了跟小圆一样的症状,伤了不少人。” 芸娘接着气愤道:“他们非说是吃了咱们渡厄堂的药才变成这样的!还说这是瘟疫!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给他们开的只是补药而已,更何况,这几日我身体不舒服,也一直在吃这方药,根本没出问题!” 她话落,外头快步走来几人。 只见是慕晁和林叶林树。 姜芜惊疑道:“四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不少百姓已经闹到百晓堂去了,我来处理一下。” 慕晁环顾四周,视线停留在小圆身上,神色有些凝重,“加上这孩子,今日南安城一共出现了五个血妖。” 姜芜道:“五个?还有谁?” “还有两个酒楼的小厮。” 慕晁顿了下,犹豫道,“那两个小厮,今日也来过这里,说是抓药回去酿药酒。” 姜芜:“......” 这嫌疑,确实有点大哈。 莺娘焦急道:“这事怎么可能会跟我们有关系呢!你看小圆都成这样了,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对啊对啊,我们的药材都是每日从山上采的,跟人采买也会精挑细选,从来不以次充好!疫病从我们这里传出去,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堂主,仙长,你们可一定还我们清白啊!” 眼看姑娘们情绪都有些激动起来,阿月上前半步,嗓音温和,面上却有些踌躇:“我相信此事与渡厄堂没有关系,唯一的可能性,这疫病,是从我身上传出去的,毕竟......我才是第一个。” 她这话一出,渡厄堂的一众姑娘吓了一跳,赶忙摇头。 莺娘淬道:“少胡说八道,怎么会跟你有关系,这几天你压根就不在堂里。” “没错,阿月姑娘,此事应该与你无关。” 慕晁思索了下,道,“这样,你们将今日来过医馆的所有人和给他们开的药方都记下来,想想有什么不同之处,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面孔。” “好的仙长。” 芸娘转头吩咐,“快去拿纸笔。” 另一边莺娘道:“今日拢共也就来了十几个病人,而且阿月姑娘不在,我们的医术不精,因此只能看一些风寒或是帮忙治一下外伤,所以药方肯定不会出错的。” 正说着,单子拿了过来。 姜芜粗略扫过一遍:“小圆可曾跟谁单独相处过?或者说,这里有没有人一看就不像是南安城的人?” 莺娘迟疑道:“南安城平日里人就很多,还有许多修真者,所以不太容易分辨,至于小圆......” “我想起来了!” 角落里一个姑娘突然出声打断,“中午午休之前,来了个男人抓药,我给他拿了药就回后院,是小圆送他出去的!” 姜芜思索道:“那其他变成血妖的病人,也是在他之后才来渡厄堂的?” 姑娘回想了下,点头应道:“对,那两个老人家和那两个小厮,都是在他之后来的,我记得很清楚,我刚回后院准备休息,小圆就跑进来说来客人了。” “而且,给他们抓药时,那个小厮还让我们小心一些,说那个男人看小圆的眼神怪怪的,别是什么拐子。” 慕晁和姜芜两人心中立马有了数。 八成就是这人搞得鬼。 慕晁问:“他长什么样?” “......” 那姑娘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支支吾吾道,“哎,我怎么记不太清了,好像个子挺高的,男的,应该是个修真者,看起来挺年轻......” 这范围未免太宽泛了些。 慕晁皱了下眉:“你记不清也正常,他大概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说罢,慕晁转头同林叶林树道:“查一下今日来南安城的修真者,包括客栈饭馆,看看有没有符合年纪的男性修真者。” “是。” 姜芜心中却隐约有些不适。 她走到被柳枝捆住的小圆身侧,小女孩眼中突然恢复一瞬清明。 她带着哭腔,奶声奶气道:“堂主姐姐,快跑,不要,不要去......” 第180章 谁? 小圆眼中泛着暗红色血光,喉中发出骇人的呲呲声音。 姜芜皱起脸。 跑? 跑哪里去? 还有,不要参加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再次催动体内招妖心诀,但还是和往常一样,她控制不了血妖。 难道是因为血妖体内没有妖丹? 这种不确定性让她略微有些烦躁。 藏在背后之人,既然能找到渡厄堂,定然就是冲着她来的。 临近傍晚时分,林叶林树两兄弟传回消息,给出三个名字。 青玄宗,章誉。 往圣堂,池栎。 和昭华宗,祁谣。 这三人竟都在今日来到南安城。 慕晁扶额。 四大宗门,还真是一个都逃不了。 “祁圣女眼下住在百晓堂的酒楼里,池少主和章师叔,都在采春楼里等着看游船。” 南安城年过得久,元宵前后,各种灯会表演极多。 更何况这几日天气转暖,确实是看游船的好时候。 姜芜思索道:“既然是年轻男性,祁圣女又住在百晓堂,暂且可以撇清嫌疑,晚点再接触也不迟,还是先去会会那两人。” “不错,今夜游船,采春楼必然极为热闹。” 慕晁缓声道,“若是这会儿出现血妖,那才是真的危险,这两人必须要盯牢了。” 他说罢,又嘱咐道:“这样,你们再去找一批弟子,今夜守在采春楼周围,若有异动,立刻捉人,还有这里的姑娘和血妖,你们找人看护好。” “是!” 待准备好一切,慕晁同姜芜对视一眼道:“走吧,我们也去采春楼。” 两人转身离开,后头芸娘瞧着两人背影崇拜道:“慕公子和堂主真是太可靠了。” “没错没错,这才是修真者呐!” “那是,堂主慕公子何其大义凛然,跟普通人能一样吗?” 一片赞叹声中,两人忍不住弯起唇。 姜芜:“嘻嘻,又可以去花楼啦。” 慕晁:“嘿嘿,我刚偷了四长老的钱袋,今晚消费,师兄买单!想包几条花船,咱就包几条花船!” “四长老知道不会揍你吧?” “不会不会,发现我就说是大师兄怂恿的。” - 日暮降临,永安河上浮着千重锦绣,盏盏荷花灯随着水流绽开,映亮半边天。 河岸两旁是完全不同景象。 一侧人潮翻涌,商铺外酒旗招展,年轻人们相伴而行,趴在栅栏外等着游船,孩童们举着鲤鱼灯你追我赶,后头老人家无奈呵道:“慢点,慢点!” 糖画师傅手腕轻抖,金黄的蜜浆便在青石板上勾出腾龙彩凤。 另一边,则是雕栏玉砌华贵非凡的采春楼。 临河的窗边雅间已被预定满,里头坐着一位位华服贵人,正斜倚凭栏,静待花船来访。 而视野最佳,位置最好的三楼春熙房内,着织金锦袍的少年懒洋洋靠在云锦软垫上,腰间缀着块羊脂玉,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紫玉葡萄。 忽而,外头传来吵闹声。 “姑娘,公子,你们不能进去,里头是贵客,还是等奴家通报一声!” “姑娘,姑娘......” 池栎刚一转头,门就被“砰”地踹开,进来个穿着月白暗纹华服的少女。 姜芜方才特意换了衣裳,竹青色锦带将腰束得伶仃,玉冠束起的乌发下露出一截雪色脖颈。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池栎从榻上拎起来。 后头老鸨吓了一跳,连声道:“来人!快来人!快救池公子!” 池栎忙摆手:“不用不用,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谁跟你自己人。” 姜芜典型的翻脸不认人,她板着脸,揪紧他衣领,直白道,“说,你今天一天都去了哪里?来南安城干什么?但凡有半句假话,我就弄死你。” 池栎被勒得喘不过气,哭丧着脸道:“姜姐,我知道我是有点不像话,不好好修炼逃到这里来逛青楼,但你也不用这么狠吧?” 姜芜狐疑道:“你今天一整天都在采春楼?” “我上午就来了!” 池栎扒拉开她的手,朝老鸨一指,“不信你问她!还是她派马车来城门外接我的呢!” “接你?” 姜芜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你不御剑过来?” 池栎登时有些羞赧:“姜师姐!说这个就不好笑了!你明知道我修为一般,飞不了这么长时间!更何况我还是逃出来的,飞在天上多显眼,很容易被抓的好不好?” “对啊对啊,池公子可是咱们采春楼的贵宾,我们当然要亲自派马车去接!” 老鸨谄媚笑道,“不信的话,这位姑娘还可以下楼去问问,中午我们可是特地为池公子设了个曲水流觞的宴,不少人都参加了呢!” 听到此,慕晁二话不说转身出去查验,姜芜干脆利落地松手,顺了顺他的衣领,露出个温软无辜的笑:“好啦,跟你开玩笑的。” 变脸速度过快,池栎愣了下,才心有余悸地挪开一些。 他挥手让老鸨等人出去,猛灌两口水,才眼巴巴凑到姜芜跟前,低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昂,死人了。” 姜芜喝了口茶,软声道,“连环杀人案,一天之内死了十个人!” “啊!!” 池栎面色煞白,警惕地前后左右上下看了一番,确定没有危险,才慌忙移到姜芜身边紧贴着,哆嗦道,“怎会有这种事?他,他这么凶残?我可是修士,总不会对我也下手吧。” 姜芜蓦地转头,面无表情:“他专杀修士,特别是你这样一个人的。” “嗷嗷嗷!!” 池栎一瞬间汗毛竖起,跟猴子似的蹿上房梁,“姜姐!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姜芜慢吞吞喝完茶,这才仰头,朝他弯弯眼睛:“骗你哒。” 池栎:“......” 他翻身落地,轻咳一声,冷漠道:“孩子,这并不好笑。” 姜芜又道:“不过,这里确实有事发生,而且我需要你帮忙。” 池栎生气冷脸:“什么忙?” 姜芜眼睛弯弯:“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揍个人而已。” 池栎:“......” 而已? 第181章 探查 虽说姜芜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此事与池栎有关,但验证过后,还是更安心一些。 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暂且很难全身心相信别人。 不过既然排除池栎,那剩下的,只有青玄宗那位章誉章师叔了。 她记得,上回见章誉,还是在蓬莱仙岛上,两人因为宋桉那个蠢货差点动手。 而他,似是已步入元婴境界。 想要查他,不简单。 慕晁为难道:“以我等实力,肯定不能像严刑逼供池小友一样逼供章誉。” 池栎:“......你们有点不礼貌。” 姜芜托腮,思索道:“别说是严刑逼供,就算想偷听他说话,应该都很难吧。” 毕竟一个元婴高手,随时可以展开结界将人屏蔽在外。 慕晁点头:“没错。” 听两人讨论着,池栎心痒难耐,很快将方才仇恨抛之脑后,兴冲冲凑上来八卦道:“章师叔难道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嗯。” 姜芜认真胡扯道,“他杀人了。” 池栎已经不太相信她说的话,将信将疑:“当真?” “而且今晚很有可能,还要再动手。” 姜芜仰起脑袋瞧他,见小少爷一身锦衣华服,脑中突然灵光闪现。 她转头问慕晁,“可还有化形丹?只要我们一人化成池栎模样,去跟章誉打个招呼,应当不至于打草惊蛇,届时若是他按捺不住要走,我们便能更有把握一些。” 慕晁遗憾地摇摇头:“没有了,化形丹较为稀有,没能从长老那里骗出来。” “......” 这倒是有些麻烦,姜芜道,“那我们还是去河对岸,也方便观察章誉......” 她话未落,池栎一拍胸脯:“要什么化形丹啊,这不有本少爷在吗?” 两人下意识看向他,池栎又道:“这样,你俩假扮成我的护卫,戴个斗笠,守在门边,不就可以混进去了?” “再者,你们不必担心斗笠会过于奇怪,我们往圣堂的许多弟子,出行时都会佩戴的,毕竟我们修无情道,不喜欢抛头露面。” “倒不是这个。” 姜芜摇摇头,“此事并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与血妖有关,你应当知道血妖吧?若章誉真是凶手,恐怕你也会有危险。” 池栎这会儿倒是胆子大:“能有什么危险?你俩在外头守着我,我身上还有我爹给的护身符,他章誉虽是元婴,却未必能奈何得了我。” 听他这么说,慕晁姜芜二人对视一眼,而后起身道:“那便走吧。” 血妖一事,事关整个修真界,池栎愿意出一份力,那也没什么不妥当。 只是他平日里总唯唯诺诺,到此时竟还有两分担当。 实在让人另眼相看。 姜芜边往脑袋上戴斗笠,边道:“你进去之后,只管跟章誉找些话随便聊,不论他怎么推辞,你都要拖住他,和他共赏游船。” “好,放心。” 池栎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抚了抚胸口。 三人出了门,跟着门外小厮一路上到四楼尽头。 池栎支走小厮,瞧了眼身后两人一眼,瘪起嘴:“若是我牺牲了,你们可一定要把我的尸体带回......” 他话未落,门嘎吱一声从里头拉开。 章誉似是刚准备出门,瞧见三人脚步一顿,和池栎大眼瞪小眼:“池少主?” 池栎立马收起脸上表情,朝着章誉一拱手:“章师叔。” 对方面上写满警惕:“池少主怎会在我门前?” “哦哦,晚,晚辈方才来时,就瞧见章师叔了。” 池栎原先还有些紧张,一开口,就忍不住暴露本性,揶揄道,“没想到章师叔也喜欢这种花柳之地呐!” 他探头朝章誉身后房间看去,好奇道:“也不知章师叔叫的是小倌还是姑娘......” 章誉眉心一跳,不动声色挡住他的视线:“池少主还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了,章师叔有所不知,这采春楼遍布大江南北,晚辈不才,正好是采春楼的一级贵宾!” 池栎眉飞色舞道,“今夜有花船,届时晚辈所在的厢房,乃视野最佳,到时候章师叔看上哪条花船,便可以包哪条。” 他说着,已抓住章誉手腕:“走吧章师叔,不必跟晚辈客气。” 章誉却驻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抬手轻轻挣开池栎,淡淡道:“不必了,我只是想在此处逛逛,并不想包什么花船。” “不包花船?哪有长辈不包晚辈包的先例,既如此,那我也不包了,我陪章师叔逛逛。” 池栎极为热情道,“师叔是想去哪里逛呢?我知道离这里不远还有个乐坊,听曲十分不错。” 章誉脸色变了又变,似是难以忍耐:“不用,我就随便看看,你忙你的就好。” “那怎么行?元宵佳节,晚辈岂能让师叔一个人!未免太孤独了!” “......” 眼看他油盐不进,章誉太阳穴跳了跳,转身回屋:“我突然又不想走了,你回去吧。” 池栎二话不说跟着挤进去:“那我陪章师叔喝两杯。” 后头姜芜慕晁两人跟着挪进房内,只是他们并未往里走,而是站在外间等。 毕竟靠得太近,很容易就被认出来。 屋内一时静谧无言,章誉似是无可奈何,认命地在桌边坐下。 姜芜垂眸,神识探出,给池栎传声:“问问他不好好准备宗门大比,跑这儿来做什么?” 池栎惊异地看了屏风外的身影一眼。 他明明记得,传声怎么也得元婴期才能做到吧? 她她她怎么就会了? 不过这会儿不是探讨这个的时候,池栎有样学样地开口:“不过宗门大比在即,章师叔不加紧修炼,怎么会来这里看花船?” 章誉随口敷衍:“恰巧路过罢了。” 姜芜再次出声提点,池栎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问:“难道章师叔是来探查敌情的?毕竟阿芜告诉我,秋妄阁届时也会参加宗门大比,章师叔是想知道他们派谁参加?” 第182章 活路 他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池栎跟前,状似漫不经心开口:“阿芜?你和秋妄阁的那位姜小友很熟?” “当然了!我俩可是有过命的交情。” 池栎咧了咧嘴,一脚踩在凳上,“你不知道我和她关系有多好!她说一,我不敢说二,她让我往东走我不敢往西跑。” 姜芜:“......” 她一转头,就见慕晁戏谑地盯着她,眼中明晃晃写着“好霸道”三字。 风评被害。 章誉却好似来了兴趣,有意无意道:“那你应该很了解她吧?” 池栎顿了下。 嘶—— 了解吗? 他思索片刻,坚定点头:“对啊,她身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是嘛?” 章誉乐了,笑道,“那我考考你,你可知她生辰?” 耳边提醒的声音立即响起,池栎依样画葫芦地回答:“六月初七。” “六月......初七?” 章誉脸上划过一抹兴味,“我听说这位姜姑娘身世凄惨,曾经被血妖屠尽全族,是祁宗主从衢城附近将她接回来的,可有此事?” 这回耳边没有提示,池栎也没正面回答他,反问:“章师叔对阿芜很感兴趣?” 章誉闻言,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笑道:“池少主应该知道,外界对我青玄宗和秋妄阁之间的关系一向有误解,我们也想修复两家之间的关系,只是双方一直没有机会接触,眼下我宗内大公子宋桉与这位姜姑娘年纪相仿,若是能让两人缓和关系,或是进一步结良缘......” 他话未落,外间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男音:“痴心妄想!” 蓦地被打断,章誉面色登时有些不善,拧眉起身:“这是什么意思?” 姜芜也没想到慕晁这会儿突然暴躁,赶忙一把捂住他的嘴。 池栎慌忙拉住章誉,悻悻道:“章师伯别跟他计较,他,他是我爹派来保护我的,之前被阿芜救过,不希望阿芜和旁人结亲,也,也是应该的。” 他说罢,朝着外头呵斥:“你,你先出去!不要打扰我和章师叔!” 慕晁后槽牙磨了又磨,强忍住没冲上前跟章誉动手,转头离开厢房,在外头站着。 里头池栎姜芜二人这才松口气。 章誉冷哼一声,到底是没继续追究,又回到窗边雅座坐下,喝了口茶:“这毕竟关系到我们宗门大公子的亲事,多了解一点,总没有错。” 池栎喝茶间隙忍不住偷瞄了下屏风后。 比起慕晁师兄,他更怕姜芜会直接冲出来弄死章誉。 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过好在今日姜芜极其冷静。 他这才点点头:“确实应该多了解一些。” 章誉笑笑,再次提起:“所以,姜姑娘是否真的是从衢城来的?” 池栎摇摇头:“我只知她全家确实是被血妖所害,但当年血妖屠的可不止一个村一个族,是否从衢城来就不知道了,怎么了?衢城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有。” 章誉快速转移话题,“我听说今天南安城出现了不少血妖,也不知姜姑娘有没有受伤。” 池栎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笑道:“阿芜可是秋妄阁的弟子,城里出现血妖,她怎会受伤?” 章誉轻咳一声:“城内有血妖,姜姑娘作为亲传弟子,必然会出面。” “谁说的,秋妄阁亲传弟子这么多,未必就需要她出面。” “但出事的是渡厄堂......” 章誉似是意识到自己多言,话头戛然而止。 姜芜心猛地一沉。 渡厄堂。 章誉怎么会知道自己与渡厄堂有关? 这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馆而已,自己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再者,他就这么笃定,只要渡厄堂出事,自己就会出现? 所以...... 她心下立刻有了猜测。 这厮,该不会是故意挑渡厄堂下手,好引她出来吧? 但区区几只血妖,又不可能要了她的性命。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姜芜百思不得其解,章誉忽然提议:“花船马上就要来了,这样佳节,又恰好在南安城,池少主何不邀请姜姑娘一起来欣赏欣赏呢?” 姜芜没给提示,池栎磕磕巴巴胡诌:“阿,阿芜已经在赏花船了。” 章誉一顿:“哦?她在何处?” 池栎硬着头皮:“方才她来过我房中,我原想着请章师叔一起过去同她喝杯酒,眼下,她应当回自己那里去了吧?” 章誉眼球转了转,手缓慢地向下,探进芥子袋中:“她是一个人?你可知她在哪层楼?” “对,对呀,好像就在这层吧......” 池栎越说越心虚,压根没注意到在他说完后,章誉眼中暗芒闪过,手狠狠一捏,掐碎了什么东西。 下一秒,三道黑色残影从他芥子袋中掠出。 池栎正喝着茶,指向窗外道:“快看!花船来了......啊!这是什么?” 一道黑气缠住了他的脖颈,直挺挺朝他口鼻处往里钻去。 章誉温声笑道:“池少主别怕,你很快就不再是废物了。” 他话音未落,“咻——”得一声,一根树枝自屏风后头刺出,猛地将那黑气钉在窗框上。 窗外恰巧响起箜篌声,乐伎歌喉清冷,章誉倏然起身,朝着屏风后看去。 这怎么可能? 血妖怎么可能被俗物所伤! 然而火光破开屏风,斗笠翻飞,姜芜一手捏着另两道黑气,朝他弯唇:“果然是你。” “姜芜!你怎么会在这里?” 章誉眸光骤冷,下一秒,看到她握紧黑气的手,眼中光亮闪动,“你,你竟然......看来,宗主说得没错!” 他手中忽地化出十八根银针。 池栎才刚刚从差点被不明物体附身的惊恐中回神,额心就抵上一根针,顿时汗流浃背。 不是。 就可着他一个人杀啊! 章誉冷声道:“姜姑娘,你们联起手来都不是我的对手,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否则,我现在就要了他的性命。” 第183章 你爹 姜芜利落地将黑气塞进自己芥子袋里,挑眉:“章师叔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操控血妖,甚至要对池栎和我下手,秋妄阁和往圣堂都不会放过你的,现在,应当是你求我们才对。” 慕晁跟着推门进来:“没错,章师叔,应该说,只要你告诉我们,你们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们说不定还能放你一马。” “年轻人还是太单纯了。” 章誉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手里的银针,倏忽一握,案上青瓷杯盏应声炸裂,“这世上,不是谁有理就有用的。” 他笑道:“你们三个小小金丹,合起来,都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池栎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章师叔,你太抬举我了,我才只有炼气啦~” 章誉:“......那你们两个金丹,更不可能从我手底下逃走。” 此话倒是不假。 别说是三个金丹,就是一百个金丹,也未必能敌得上一个元婴。 只是...... 姜芜眨了下眼睛,好奇问:“可你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不对劲?什么不对劲?” 章誉眼瞳警惕地扫向四方,而后一挥袖袍,房内的窗户“砰砰”几声全部关上,将喧闹声隔绝在外。 房内昏暗些许,辨不清银针和黑气袭来的方向。 暗处,似乎更加危险。 章誉淡声道:“我知道你这丫头鬼主意很多,但想吓唬我,门都没有,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跟我走,他俩尚有一线生机,若是动手......我可就不能保证他们的死活了。” 姜芜拖长语调:“可是,你真的没感觉不对劲吗?” “......你是在拖延时间?” 章誉像是忍无可忍,银针暗器朝着她的方向袭来。 然而。 “喀嚓”一声轻响,银针停在姜芜眉心前二寸。 章誉瞳孔骤缩,元婴修士浑厚的神识似是受到侵扰,浑身开始发热发烫,脑中意识昏沉。 下一瞬,银针失去控制,噼里啪啦如雨点般落地。 不止是他,就连池栎慕晁二人都摇摇晃晃,有些晃神。 章誉几乎失力,努力调动体内灵力,却也只能勉强支撑。 他不禁咬牙:“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 姜芜笑吟吟,挥袖将方才灭了的烛台燃起来,朝香炉扬了扬下巴,“就是在熏香里加了些好玩的。” 池栎欲哭无泪:“你,你下毒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连自己人都毒啊?” 姜芜宽慰:“不碍事不碍事,睡醒就好。” 旁边慕晁倚靠在柱子旁,难以置信:“我是你师兄,你连我也不说啊?” “真不碍事。”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就是催/情/药混了点绵骨散而已。 慕晁惊愕:“你哪来这些高危药品?而且,绵骨散可以理解,你下催/情/药干什么?” 只是还不等姜芜找理由搪塞,两人就已经头晕脑胀地摔倒在地,面色红得惊人,似乎极为难受。 姜芜心虚地摸摸后脑勺。 还不是因为那无涯秘林里的空气都有毒,那几日修炼,竟连毒经都破到第三层催/情/毒。 那她能忍住不用用看吗? 当然不能! 不过有绵骨散做调和,想来他们也只会在梦中痛苦一下,问题不大。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跟前的章誉。 果然和师父说的一样。 金丹期的毒修,完全可以毒倒一个元婴。 只是元婴不愧是元婴,其余两人都已支撑不住,他还能保持清醒。 只是看起来不太好受,因为难熬,舌尖已被咬破,唇角甚至淌下血来。 章誉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会用下毒的手段。 而且这毒极为强硬,根本无法用灵力化解。 他忽而想到些什么,惊诧道:“你是毒修?” 姜芜笑眯眯地:“嗯嗯,厉害吗?” 章誉攥紧拳头,冷冷盯着她:“秋妄阁容不得一个毒修,要是他们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你。” 姜芜快速打断,笑说:“他们不会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出去……” 章誉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你要杀我灭口?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谁说我要杀你啦?” 姜芜几步走近他,在他跟前蹲下,杏眼弯成月牙,玉冠束着高马尾落在肩上,莹白小脸写满单纯无辜。 她捡起一根银针把玩,软声道:“杀你可不好玩,我顶多再给你吃些催/情/药,然后将你扒光了扔到花船上去,这样全南安城的人都能看到你......的样子,你说好不好?” “你,你敢!” 章誉原先还镇定,这回脸上一闪而过慌乱神色,“你一个姑娘家,怎能用这些龌龊手段!” “这就龌龊啦?” 姜芜歪歪头,又想到什么点子,咧嘴露出尖尖小虎牙,“你不是喜欢血妖吗?那我将你喂些催/情/药,和血妖关在一起......” 这回不等她话说完,章誉忍无可忍地呵斥:“够了!你究竟想如何?” “我不想如何。” 姜芜笑容骤冷,手起刀落,两根银针狠狠扎进章誉大腿。 他登时疼得大汗淋漓,发出一声惨叫。 姜芜却恍若未闻,不笑时小脸清冷如玉面观音,眸中一片寒意,“你,和你身后的人,调查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们......” 章誉浑身燥热,此时又疼得起了一身冷汗,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妖怪。 不对劲。 这孩子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就算不娇柔可欺,也不该如此有心机。 他咬紧牙关,吸气道,“我们不会伤害你,只要你跟我们走,你就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我没有时间在这里跟你卖关子,你说,或者不说,随便你。” 姜芜抬眸,这次,两根银针以绝对掌控权的姿态分别抵在章誉喉间和额间,“我只给你两个数的时间,一......” 章誉这下彻底慌神了:“是宗主!宗主在找你,你是不是衢城旁边姜家村出来的?你爹,你爹是不是叫姜慎!” 第184章 狗血 这他爹的,该不会是个狗血剧吧? 果不其然,章誉接着道:“你爹,你爹原名宋慎,他是我们宗主的亲弟弟!曾经,曾经他不愿继承宗主之位,跟你娘私奔,这才去了衢城!” 他神情激动地看向姜芜,因为情绪激动,药效催发,脸色再一次红得惊人。 好半晌他才将那药效压下去,难忍道:“姜芜,我们才是你的一家人。” “……” 姜芜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如遭雷劈。 太离谱了。 这狗血的修真界。 这狗血的虐文。 她消化了一会儿,反手给房中慕晁和池栎二人加了点绵骨散的剂量,免得他们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而后才再次蹲到章誉跟前:“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章誉不适地喘着粗气,体内灵力愈发空荡荡,眼中甚至闪过一丝迷茫,“要什么证据?你难道不想成为青玄宗的大小姐吗?” 这里不算什么私密的地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来人。 姜芜不打算跟他在这些傻逼问题上纠缠,起身一脚将他踹在柱子上,不耐烦道:“你们青玄宗暗地里给秋妄阁下的绊子并不少,你空口无凭说我是你青玄宗的大小姐,你以为我会信吗?” 章誉本就浑身难受,被这么一踹,痛得浑身痉挛,好半晌才回过神,眼中闪过一抹阴翳。 这死丫头,下手居然这么狠! 他强忍住痛楚,将眼底怨毒掩盖住,艰难爬起来,朝姜芜露出一抹苦笑:“那我问你,你父亲是否生得极其俊秀,却是个跛脚?” “......” 姜芜虽然记得书中许多内容,但对于这种细节,却是一窍不通。 她拧起眉,烦躁开口:“这世上俊秀男子不少,跛脚也不少,凭此就确认我父亲是你青玄宗之人,未免太草率了吧?” 眼看一个不如意,她又想动手。 章誉赶忙道:“还,还有!你母亲身上,是否有个十字印记?” 这点姜芜倒是记得。 而她记得的原因也很简单,书中描写此印记黢黑如墨,原主失落之时,想不起母亲的脸,却能想起那道熟悉印记。 她挑眉:“是又如何?倘若你说的是真的,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如何会知道我娘身上的印记?” 章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息:“你有所不知,这印记,其实是戒痕......当年你爹非你娘不娶,为此不惜惹怒了老宗主,结果老宗主舍不得对你爹下手,便命人惩罚你娘,就留下了这道戒鞭。” “还真是个老畜生。” 姜芜嗤一声,“管不了儿子就管我娘,畜牲中的畜生。” 章誉嘴角抽了抽:“话不能这么说......算起来,他是你爷爷,而且,自你爹和你娘私奔后,老宗主没过多久就患上重病,仙逝了。” 姜芜好奇道:“哇,老天有眼,什么重病能让一个修真者重病?” “......” 章誉就没见过这么不讲表面功夫的人,偏他还不敢说什么,只解释道,“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总之自那之后,老宗主就跟中邪了似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修为日渐消散,最终没挺过来。” 他解释完,见姜芜没什么反应,堆出个和蔼的笑,从地上爬起来:“我这么说,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姜芜点点脑袋:“嗯,我相信你。” 章誉总算松口气,拍了拍身上灰尘坐直,温声道:“既如此,你赶快替我解毒,我带你回宗门,和宗主团圆,他以前最宠爱的就是你爹这个亲弟弟,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定然会很高兴的。” 然而跟前的少女歪歪头,狐疑道:“我为什么要回去?” “啊?” 章誉一下子被问懵了,磕磕巴巴道,“当,当然是认祖归宗啊?” “认祖归宗固然好,但是......” 姜芜手中忽地出现一把白玉剑,剑上泛着奇异光泽,她不紧不慢,将剑架在章誉脖颈上,笑问,“你们真的想让我回去吗?” 冰凉剑锋抵在肌肤上,一瞬间划破,凝出两颗血珠。 章誉心蓦地漏了一拍,僵硬仰头看她:“你,你这是何意?” “章师叔还需要我提醒吗?” 姜芜眨着一双清亮漆黑的眼睛,“先前将百晓堂十七人变成血妖引我过去,今日又在渡厄堂闹事变出血妖,还有刚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章师叔误以为我在四楼雅间,准备将池栎变成血妖,也是因为我吧?” 她越说,章誉面色越白,背上冷汗涔涔。 他干笑着抬头看她:“怎,怎么可能?我承认,血妖确实是我所为,但这跟你都没有关系?” “我耐心不多,你要是说实话,还能留你全尸,要是不说实话......” 她笑了下,“章师叔应该明白的后果。” 章誉心下登时惊涛骇浪:“你是青玄宗大小姐!你要是杀了我,你什么都得不到!” 姜芜淡淡道:“那你就说实话,你们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 喉间刺痛越重,身体里的毒素似是也越来越浓,他几乎要失去意识。 章誉狠狠咬了下舌尖:“我说!我说!” 白玉剑立马撤开半寸,姜芜一副愿闻其详的乖巧表情。 章誉叹气道:“是我听说,大小姐遗传了宋慎,有操控血妖的能力,而我一直不能确认你是否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因此才出此下策,想要看看你能否做到,若是能做到,定然就是宋二师兄的女儿,而且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们真的伤害你的,谁知竟让你误会至此......” 姜芜垂眸看他,白玉剑在她脸上折射出一道温凉光线:“当真?” 章誉快速点头:“当然是真的!宋二师兄能控制血妖的事,你若不信,待会儿可以直接去问宗主!” 姜芜思索片刻:“我信。” 听到这两字,章誉一颗心彻底落下。 他笑道:“既如此,我们就赶紧动身......” 他话未落,眼前猛地闪过一道寒光。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捂着满是血的脖颈缓缓倒下去。 第185章 相信 章誉瞪圆眼睛,痛苦地捂着脖子看向姜芜。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努力将血止住,看起来狼狈不堪:“为,为什么,你不是相信我了吗,你为什么还要......” “我确实相信你没骗我,不过,你想带我回去,应该不是认祖归宗这么简单吧?” 姜芜手中凝出水,擦拭着白玉剑上的血迹,语气平淡道,“当年我全家惨遭血妖屠杀,不见你们宗主来救人,眼下却要认我这个侄女?” “当年,当年宗主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等他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章誉又呕出一口血,感受到体内温度正在渐渐流失,两种不同的毒药肆意冲撞,眼前也渐渐模糊,“你现在住手还来得及,只要你放过我,我,我绝不会将这事说出去......” “章师叔,你真当谁都跟你们一样蠢吗?” 姜芜轻叹口气,无奈道,“你们青玄宗既然能将人变成血妖,定然也有控制血妖的方式,当年我全家的死,你敢说青玄宗是清白的?再者,若不是有利可图,宗主又何必召我回去?” 章誉顿时面色白得更厉害。 他已然支撑不住摔倒在地,又吐出一滩血,虚弱道:“说难听点,你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怎,怎可能会有利可图?你真的误会我们了......” “若真误会......” 姜芜顿了下,眼看着章誉眼中浮现期待光芒,笑说,“那我就提前跟章师叔赔个不是。” 她话落,又一剑出。 章誉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被贯穿的喉咙,终是两眼一翻,没了气息。 姜芜轻抿了抿唇。 不愧是元婴,果然难杀。 她几乎用光了体内的所有毒,才勉勉强强将他压制至此。 不过还好,死得挺快。 外头正巧传来喧闹声,姜芜瞧了眼血淋淋的现扬,将姜二蛋从芥子袋中扯出来。 姜二蛋原先还满脸不爽,瞧见这么具美食,登时不受控地朝姜芜摇了摇尾巴,飞扑过去。 姜芜低声催促道:“吃快点,干净点。” 姜二蛋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美味了。 毕竟修为越高,肉质越嫩,血也越甜。 他哼哧哼哧大快朵颐,没多时,地上就剩一堆碎骨。 姜芜拧眉,轻踹了下它毛茸茸的屁股:“不要挑食。” “......” 姜二蛋不爽地哼唧一声,看在她方才让自己饱餐一顿的份上,又不情不愿地跑到那堆碎骨跟前,嘎嘣嘎嘣吃了个干净。 在它吃完后,它一身皮毛霎时变得雪亮蓬松,连眼睛也变得漆黑似葡萄。 活脱脱像一只...... 萨摩耶? 姜芜没空管它像什么,拎起它到慕晁和池栎身边,命令:“咬。” 姜二蛋:“?” 它不解地仰头,朝姜芜嗷嗷两声,表示自己不爱吃活的。 姜芜皱巴皱巴眉头:“没让你吃完,就咬两口。” “嗷。” 姜二蛋大概是心情好,此次极给面子,二话不说在慕晁胸口和池栎大腿上咬了一口。 两人痛苦地闷哼一声。 它正得意洋洋地转头,就见姜芜给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倒下。 而后,她指指自己的脖颈:“这里也咬一口。” 姜二蛋:“......” - 四楼外熙熙攘攘。 一个清秀小倌神色慌张地跑到老鸨身边:“花姐,怎么办?天字客房那位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若不点花船,价格便上不去,您不是说咱们今夜一定要大赚一笔的吗?” 老鸨拧紧眉头问:“池公子去了章公子的厢房,现在还没出来?” “对!别说没出来了!那房间连窗都未开,这窗不开,如何看花船?如何叫价?” 今夜包下厢房的,哪个不是为了花船来的。 这两位倒好,竟连窗都不开。 采春楼众人顿时心急如焚。 要知道池公子大手笔,包花船的钱,就能抵他们好几个月的营收! 再者这位爷包了花船也只是饮酒作乐,从不会提那些离谱的要求。 而眼下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管了。” 老鸨瞧了那门一眼,道,“我去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她领着一众小倌姑娘快步上前,敲敲门,堆起谄媚笑容:“池公子~章公子~花船开始啦,二位怎得不开窗呢?” 里头鸦雀无声。 老鸨回头和身后小倌几人对视一眼,提高音量:“池公子,章公子,那奴家可就进来给二位开窗喽?奴家也不是说非要二位包花船的意思,只是来都来了,这良辰美景,总不好错过吧?” 她说着,按住门就要朝里推去,浓郁的血腥气扑面。 下一瞬,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身后响起道不容拒绝的声音:“等等。” 老鸨吓了一跳,转头瞧见对方模样:“谢,谢公子,贺公子?二位怎么来了?” 贺逍没理会她,叮嘱后面急匆匆跟上来的十几个弟子:“将四楼清出来,不要留人。” 谢酝则温声细语地同老鸨解释道:“秋妄阁要办事,还请您通融一下。” 四楼很快清空,贺逍谢酝这才推门进房。 踏进房门瞬间,二人登时一惊。 只见姜芜一人斜靠在榻上,慕晁池栎两人则歪歪扭扭躺在房中央。 屋内血腥气稍有些重。 “阿芜!” “小师妹!” 两人快速越过慕晁池栎来到姜芜身侧蹲下,目光骤然落在她脖颈上。 那里有两个血淋淋的口子。 看起来就像是......血妖的牙印! 两人登时心肌梗塞,浑身血液凉了半截,好半晌才想起要探探她的情况。 感受到她的脉搏,谢酝猛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小师妹还活着,就是有些虚弱。” “那......老四和池少主呢?” 贺逍指指后头地上的两人。 只见两人面色呈现诡异的惨白,若是纯惨白也就算了,偏偏最面中的部位,有两坨红晕,鼻子还源源不断地淌血。 除此以外,两人身上都有同样惨烈的咬痕。 第186章 谁的血 但他们旋即又想起点什么,对视一眼齐声道:“章誉呢?” 他们原先在外头有事,听说了慕晁姜芜两人怀疑血妖一事与章誉有关,就赶忙跟过来。 哪知此情此景,窗门却一直紧闭,且几乎没有任何动静,就知道一定出事了。 方才一通忙活,竟忘了最主要的章誉。 很显然,房内根本没有第四个人的踪影。 贺逍忽然意有所感地抬头,眼睛蓦地睁大:“大师兄,你看。” 只见房内横梁之上,一团诡异黑气被死死捆住,正贪婪地盯着他们,时不时裂开血盆大口,似是想将他们拆吃入腹。 “这,这难道是......” 谢酝眸光微动,脸色也有些严峻,“这难道就是血妖的本体?” 贺逍点点头:“很有可能,难道这一切,真的与章誉有关?” 他话落,门外又匆匆进来几个人。 他们直奔地上的池栎,将他上下检查一通,确认他无碍后才起身,冷冷看向谢酝贺逍:“此事,秋妄阁应该给我们往圣堂一个交代。” “我们还没找人要交代呢。” 贺逍话未落,被谢酝打断:“几位应当就是往圣堂的小友了吧?此事确实与我们无关,我们宗中两个亲传弟子眼下还躺在这里生死未明,若真要交代,不如同我们一起去问问青玄宗。” “没错。” 贺逍接话道,“这房间乃是青玄宗章誉的,我们宗中两位弟子一直在追查血妖一事,才刚查到章誉身上,就出了这档子事,难道最值得怀疑的,不是他们吗?” “再者,他们三人皆被血妖所伤,章誉却不知所踪,只留下血妖本体,我相信往圣堂会有自己的考量。” 贺逍话落,往圣堂几人在屋内打量一番,又转头出去不知说了什么,再回来时,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为首那人拱手道:“此事是我等冲动,少主我们就先带走了,血妖一事,我们也会追查到底的。” “好。” 送走往圣堂中人,姜芜慕晁也被带回宗中,连带着天花板上的黑气一同被押送回去。 为了不被戳穿,姜芜足足装晕了三日才醒来。 大长老正端了药过来,见状惊异道:“你说你俩不愧是师兄妹,醒都前后脚醒,如何?身体可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咳咳。” 姜芜小脸苍白,装模作样地捂嘴咳了两声,“我,我没事,四师兄和池栎怎么样?” “池少主已经被他们宗门中人给接走了,你四师兄也没什么事。” 大长老将药放到桌边,严肃道,“我听你四师兄说,近期出现的血妖确实是章誉搞出来的,但后面他和池栎被你下的毒给迷晕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可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姜芜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原是想将章誉迷晕的,哪知这药对他来说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当然,他怎么说也是元婴,你想迷晕他,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大长老补充道,“不过,你既有这份心,便是好的。” 姜芜端过药碗,苦着小脸一饮而尽,又道:“而后,我质问章誉,问血妖一事是否与他有关,他变出血妖,想将我附身,不知怎得我就晕过去了。” “......” 大长老抿了抿唇,不免有些愤恼,“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他们竟也做得出来!” 姜芜想了想,拱火道:“长老爷爷何不上青玄宗讨个公道?要知道当年血妖可是杀了无数人呢!如今他们又想卷土重来,阿芜可第一个不同意。” “前几日你们昏迷,我们和往圣堂二长老已经去过万宗阁声讨。” 说到此事,大长老眉头几乎皱成川字,“他们将过错全部都推到章誉身上,说此事与他们宗门毫无关系,甚至颁布了悬赏令捉拿章誉,并称若是抓住章誉,绝不姑息,如此一来,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倒是在姜芜的预料之内。 若是仅凭一个章誉就能将他们按死,那就不是青玄宗了。 见姜芜没说话,大长老替她掖了掖被子道:“不过不论如何,大家心底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日后只要对青玄宗多加防范,便不会出什么大事,你放心吧。” “嗯,那宗门大比......” “宗门大比若是不出意外,仍会正常举行。” 说到此事,大长老不免有些烦躁,“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眼下这么危险,算了算了。” 他站起身道:“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凡事有长老们在。” “好~” 待大长老走后,姜芜伸手在芥子袋里探了探,打算将从章誉那里抢来的两个血妖拿出来研究研究。 然而里面空荡荡一片,只有一个打着饱嗝的姜二蛋。 姜芜:“......” 她沉默地将姜二蛋拽出来:“这你也吃?” 姜二蛋晃着尾巴,亲昵地蹭了蹭她:“嗝———” 一双眼睛溜溜圆,肚子鼓鼓,显然给它吃爽了。 姜芜将它翻来覆去瞧了一通。 这究竟是个什么物种,这么能吃。 但偏偏除了能吃之外,又好像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不对,能吃就足够了。 若是它连血妖都能吃,那日后只要想办法将血妖从人的身体里弄出来,就可以完美解决掉。 她将姜二蛋放出去,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一身干净衣裳,准备去洗个澡。 毕竟秋妄阁内门没有女弟子,而她又瞧着颇为惨烈,看起来就不适合清洗的样子,因此穿的还是三天前的衣裳。 她不紧不慢朝后山灵泉走去。 这地方与无涯秘林有点像,不仅灵力浓郁,煞气也重,还有毒。 除了她以外,几乎没人去。 不多时,她站在泉边,刚将换洗的衣裳放下,准备施咒布下结界。 耳边忽地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你裙角有血。” 姜芜倏忽一怔。 她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那人又道:“是章誉的血吗?” 第187章 倒反天罡 只见男人一袭月白长衫,偏冷恹的眸中此时却略含笑意。 剑尖刺破他冷白肌肤,嫣红的血珠顺着脖颈滑落进衣领中。 他不避不让,唇边弯起点弧度:“怎么?连三师兄都不放过?” 都? 他知道了多少?又看到了多少? 姜芜身体霎时绷直,攥着剑的手收得愈发紧,一双漂亮杏眸却轻眨着,软声道:“阿芜不知道三师兄在说什么。” 话虽这么说,毒素已顺着白玉长剑朝他伤口渗去。 “不知道?” 男人低低笑了声,温声道,“阿芜若真不知道,就不会给三师兄下毒了。” 姜芜体内运转的毒丹倏然一顿。 她仰起脑袋,似在观察他。 她运了这么多毒过去,他竟半点反应都没有,还知道这毒是从她身上来的。 奇怪...... 难不成,是因为三师兄丹修药修的缘故? 除此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姜芜轻轻啊了一声,满脸无辜:“三师兄,阿芜不是这种人。” “是吗?” 男人垂眸,视线在长剑上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姜芜握着剑的手上。 这只手分明是娇嫩白皙的,虎口指腹却有一层薄茧。 拿剑的手也极稳,不见一丝颤抖。 他不紧不慢开口,“若是三师兄死在此处,阿芜才是真的脱不了干系。” 姜芜眼睛一眨不眨,歪歪头:“三师兄说笑了,阿芜怎么可能会对您下手呢?” 话虽这么说,她手中剑却又试图朝前再推半寸。 只是很显然,她没能得逞。 好似有无形的屏障阻拦,她的剑纹丝不动,男人脖颈处的伤疤也缓慢愈合,只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看样子,不仅毒不倒,也打不过。 见此情况,姜芜毫不犹豫收起剑,能屈能伸地朝着男人一拱手:“三师兄想如何?将阿芜供出去,还是劝阿芜自首?” 她顿了下,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不过三师兄可要想好了,若把阿芜供出去,秋妄阁怕是会背上教导无方的骂名,也给了青玄宗发难的机会,再者,此番乃是章誉要对阿芜与四师兄池栎动手在先,阿芜不过是自保而已,也有错吗?” 见她气冲冲的模样,男人一滞,旋即摇摇头,忍不住笑了下:“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倒好,恶人先告状。” 姜芜抿了抿唇,眼睛仍警惕地望着他,一只手负在身后,紧握着剑:“那三师兄来找我说这些话,是想做什么?” 男人扫了她裙摆一眼道:“青玄宗有一秘法,追踪术,章誉在你身上留下血迹,若是被青玄宗找到,就能重现当时扬景。” 姜芜心底咯噔一下,立刻就要施咒洗掉污渍。 “没用的,章誉是元婴,且极擅长此术,他的血,你抹不掉。” 只见他指尖忽然出现一张金箔似的符纸。 下一瞬,一簇青焰将符纸焚尽,纷纷扬扬的金粉飘落在姜芜裙摆,顺着丝线潜入其中。 那些顽固血渍立刻如同活物般扭动着褪去。 “如此一来,他们便找不到你身上去了。” 看到此情此景,姜芜非但没觉得松一口气,反倒背后发凉。 这三师兄,不仅能抵住她的毒,修为深不可测,甚至还熟知青玄宗的秘法。 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令她有些烦躁不安。 “怎么?敢做不敢当,怕我说出去?” 男人却仍是一副懒洋洋模样,甚至完全不在乎她方才的冒犯行径,不紧不慢道,“若是害怕,下回就做得再隐蔽一些,至少......” 他突兀抬手,姜芜手中长剑就被一股强劲吸力给吸走。 他把玩着白玉剑,徐徐道:“至少,别随随便便就被人抓住把柄.......这是万剑冢中的剑吧?” “......” 姜芜来此这么久,还是头一次有这种被人扒光了看的感觉。 她眼底划过一抹隐秘的杀意,再抬头时,眼中已出现零星的泪光,“三师兄抓住了阿芜这么多把柄,是要威胁阿芜什么吗?” 男人拿剑的手一顿,抬眸就见她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一张小脸苍白,看起来既倔强又可怜。 他不由怔愣,细微拧眉,有些犹豫。 不管怎么样,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心机再如何深沉,也不会想得太远。 他如此想着,兴味索然,抬手将剑递还给姜芜:“罢了,先前发生之事,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日后,莫要再被人瞧见端倪。” 姜芜耷拉着脑袋接过剑,低声应好,末了又委屈巴巴道:“那三师兄,日后阿芜可还能留在秋妄阁?” “我既不会说出去,便不会有旁人知晓。” 男人转身走到灵泉边,眸色淡淡,“自然,也不会有人赶你走......” 他话音刚落,身后猛地一道冲击袭来。 “扑通!” 只见方才还可怜兮兮的小姑娘毫不犹豫地一脚将他踹下灵泉,顺带还伸手,试图将他按得更深一些。 老祖:“......” 失策。 从未如此失策过。 - 几个长老匆匆赶来时,姜芜正被人按在地上揍。 小姑娘灰头土脸哭天喊地:“杀人了!三师兄杀人了!救命啊!” 长老们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浑身湿漉的暴躁老祖。 这不对劲。 他们老祖不是天上谪仙世间第一人吗? 什么时候有过如此狼狈的样子? 再者,老祖都多少年没跟人动过手了? 姜芜眼尖地看见远处几人,哀嚎道:“长老爷爷!救我!三师兄要杀我!” 怎么还叫三师兄? 长老们连忙上前劝阻:“好了好了,阿芜,阿芜一向乖巧懂事,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没错没错!阿芜这么乖,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说,别把孩子打坏了!” “对啊,阿芜肯定都已经知道错了,您看......” 一群人千说万说,竟是半点用没有。 姜芜挣扎着跑出来,躲到大长老身后,凶巴巴道:“长老爷爷,跟三师兄废什么话,您替我打回来!” 第188章 修炼 这是他说打就能打的吗? 几个长老强颜欢笑,不约而同将姜芜护在身后,打着哈哈道:“小孩子心性,您千万别跟她计较。” “您这衣裳都湿了,不如让我帮您弄干吧?” “没错没错,气坏了身子就得不偿失,还是以自己为先!” 姜芜躲在几个长老后头,疑惑地皱起眉头。 他们对三师兄,未免太恭敬了些吧? 要知道上面几个师兄,可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难不成学医在这修真界地位比较高? 还是说...... 他的身份,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正思索着,大长老转头将她扯上来,佯怒道:“还不赶紧跟老......跟你三师兄道歉?” “......” 姜芜求助地瞧了几个长老一眼。 见他们都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只得不情不愿地皱起小脸:“三师兄,阿芜错了。” 三师兄本人似是不怎么想搭理她,一阵清风拂过,吹干他湿哒哒的衣裳和头发。 他不咸不淡扫了姜芜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拂袖离开。 在他消失刹那,几个长老皆重重松了口气,转而拉着姜芜上上下下瞧了个遍,斥责道:“你说你,惹谁不好,惹他干嘛?” 姜芜轻眨了下眼睛,不服气:“他有什么了不得的?” “他,他......” 二长老“他”不出个所以然来,转移话题,“你对他做什么了,惹得他这么生气?” 姜芜瘪瘪嘴:“也没什么,我把他踹河里了而已。” “而已......” 难怪...... 难怪刚刚,笼罩在蛮荒之地的结界闪动了下。 他们还以为师祖是出了什么要命的大事,于是紧赶慢赶地跑过来。 竟是被这丫头踹河里了...... 熊孩子在此刻具象化。 一片沉默无言中,四长老哈哈笑道:“老夫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没事儿,踹就踹了吧!小六踹人真有劲,日后肯定成大器!” “就是被你们给惯的!” 大长老拧紧眉头,拉着姜芜没好气道,“你答应长老爷爷,以后踹谁都行,就是不能再踹你三师兄了,行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三师兄体弱多病。” 大长老硬着头皮解释,“今日被你踹下水,要是受寒了,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好不了。” 姜芜满脸写着“不信”两字。 要真体弱多病,方才打她的时候怎么这么有劲? 她正不服气地唧唧歪歪,一个金黄色卷轴忽地落到大长老手中。 几个长老赶忙凑过去摊开卷轴看。 姜芜被挤在最外面,踮着脚好奇道:“写什么了?阿芜也瞧瞧。” 话落,长老们齐刷刷回头,欲言又止地看向她。 姜芜一滞,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师祖说,你如此对待同门师兄,自今日起,到宗门大比前夕,罚你在此处修炼,不可离开半步。” “啊?” 姜芜着急道,“可我还有要事未完成,还不知如何将血妖从人身上剥离出来,渡厄堂......” “这些事急不得。” 大长老长叹一口气,“青玄宗若咬死不认,我们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如你师祖所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在宗门大比中活下来,既如此,你就在此处好好修炼。” 听他说罢,姜芜忽而醒悟,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青玄宗既然派出章誉来试探她,必然不会因为章誉死了就放弃。 只要他们认定,就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章誉,直到确认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为止。 既如此,在此处修炼,确实比外面要安全许多。 见她沉思,大长老心疼道:“好了,你也别太难过,我会每日派人给你将饭送到结界外的,若是觉得孤单无聊,我就让老二下山去买些话本给你看,再不济,让老四捉几只灵兽来陪你玩。” “你别太惯了。” 二长老无奈摇摇头,“那就让阿芜好好留在此地,都散了吧。” 几个长老闻言,又忍不住凑上去叮嘱了姜芜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在他们离开后瞬间,一道光幕将此地和灵泉一齐笼罩在内,世界仿佛被隔绝。 姜芜总算想起此行目的。 她是来洗澡的。 她跳进灵泉中,煞气和灵力一齐洗涤着她的身体,连脖颈上姜二蛋咬的牙印都在缓慢愈合。 直到此时,她才有空复盘先前在采春楼中章誉所说。 章誉称,她父亲能够控制血妖,所以猜测她也可以。 但很显然,这几次和血妖相处下来,她并没有这项技能,反倒是阿月姐姐,虽然也控制不了,但却可以不被血妖伤害。 也不知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系。 但不可否认的是,青玄宗宗主,也就是她的大伯,就是冲着这项技能来的。 她不禁有些头疼,滑进灵泉中,咕嘟咕嘟吐着泡泡。 然而下一瞬,莫名的危机感令她浑身僵直。 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池子里……有东西! 这念头刚刚落下,她扑腾地朝岸边游去,身后霎时炸起三丈高的水花。 “嗷——” 鳄头蛇尾的妖怪额间独角闪着电光,尾巴甩出锋利冰箭朝她袭去。 “不是!你谁啊??” 姜芜未至岸边,踏着水花飞起躲过,忽然瞥见妖怪鳞片中镶嵌的纹路。 梅花。 梅花?! 这不是师祖的符咒吗!? 难不成……这是师祖养的灵宠? 她嗷一声,边逃边喊:“不是!我踹的是三师兄,您折磨我干什么!!” 话落,妖兽似是怒气更深,一爪拍碎她藏身的钟乳石柱。 姜芜正运火灵根烘干身上水汽,疾步撤开,凶巴巴拿剑指天:“师祖就不怕阿芜伤了您的灵宠吗?” 回应她的只有妖兽的咆哮声和铺天盖地袭来的冰箭。 很显然,此妖兽修为极高,超出大怨。 她被逼得连连后退,行云步迅速驱动,身形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灵泉周遭疾行。 半晌,妖兽放冰箭的速度变缓。 她眸色一凝,手中小树枝趁机射出。 第189章 该死的谁 树枝射了个空,折回姜芜手中。 她低头看看树枝,又看看平静无波的灵泉,突然有点怀疑人生。 报复。 一定是报复!! 三师兄跟师祖,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她这念头刚出,天幕骤暗,赤红符咒凭空出现,在灵泉四周亮成环状。 原本微凉的空气一瞬间如烈火烤焚,周遭植被隐约有干枯的痕迹。 姜芜被灼得面颊微微泛红:“……” 她悟了。 这就是师祖口中所谓的修炼。 该不会到宗门大比之前,她都要被这样翻来覆去地折磨吧?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火雨兜头浇下。 这回姜芜早有准备,她反手挽出七朵剑花。 水系剑气与烈焰相撞蒸腾起白烟,腕间金铃在高温中熔成赤红色。 “阿芜!要!被!烤!熟!了!” 她嘶声喊着劈开火幕,后背衣料焦黑翻卷。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骤然拔地而起的荆棘阵。 姜芜险些被刺了个对穿,堪堪踩着荆棘飞起,才没丧命于此。 不是...... 这么玩啊? 姜芜一边狼狈逃窜一边怀疑人生。 这对吗? 她不过就是想把三师兄淹死而已,她有什么错? 不知是不是猜到她的想法,荆棘生长的速度愈发快,姜芜这回连嚎都嚎不出口,身形迅速在荆棘阵中逃窜。 不知过了多久,昼夜颠倒,荆棘生长的速度总算缓下来。 姜芜体内灵力几近枯竭,最后全凭求生欲挣扎。 眼看着荆棘阵法被耗尽,她缓了口气。 谁知一条藤蔓突然从水中蹿出,不给她任何逃跑余地,紧紧勒住她的腰。 姜芜:“救——” 她一字未喊出口,就已被拖入灵泉中去。 然而出乎意料,溺水窒息感并未出现。 她好似被固体化的灵力包裹,方才被消耗殆尽的金丹此时又卷起灵力旋涡,竟在转瞬间充盈。 她心中没有一丝喜悦之情,反倒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她被藤蔓毫不留情地甩出灵泉。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泰山压顶般的威压。 只见八十一枚陨铁锥悬浮成天罗地网,似是一个不留神,就会殒命当扬。 姜芜:“......” 让她蓄满灵力又拎出来折磨,跟沾盐水打人有什么区别? 都是边打边消毒。 主打一个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很快,一枚枚陨铁锥落下,每枚铁锥尾端都缀着刻满符文的锁链。 姜芜避无可避,只能正面迎击。 然而,“咔嚓——”一声清脆声响。 她的小树枝在对上第一枚陨铁锥时就不幸殒命,断成了两截。 姜芜不由悲从中来。 这小树枝自秋猎起就跟着她,没想到竟断在此处! 她泪汪汪地在心底悼念了声,转头破开万剑冢封印,三十五剑齐发,试图阻拦这铺天盖地落下的陨铁锥。 反正师祖能为了三师兄如此出头,两人关系匪浅,知道自己有万剑冢也是早晚的事情。 再者,她若再不用万剑冢,怕是真的得栽在这里。 然而这阵法的主人似是打定主意要捉弄她,陨铁锥落下三十五个时,竟就这么缓下来,不急不徐地与她兜圈子。 控制三十五把剑,已是姜芜力所能及的最大范畴。 她精神力受到极大的压迫,偏偏,第三十六个陨铁锥在此时朝她袭来。 “......” 她深吸一口气,阖眸坐下,识海在此时挤压放大。 第三十六柄剑,出! 第三十六个陨铁锥被生生拦在半空,第三十七个陨铁锥却又适时出现。 姜芜只觉自己像一块海绵。 精神力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挤,总是会有的。 她濒临崩溃的边缘,召起剑来却毫不含糊。 三十七柄,三十八柄,三十九柄...... 随着她出剑愈多,陨铁锥落下的速度越慢。 也给了姜芜喘一口气的时间。 使得她每每在坚持不住的边缘缓过神来,不至于被反噬。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甚至下了两扬春雨,天气一日日转暖。 灵泉边缘,最后一个陨铁锥落下。 少女掌中第八十一剑飞出,她唇色苍白,唇角滑落一道殷红血迹。 随着“铮——”一声脆响,八十一剑与八十一个陨铁锥相撞,强大的灵力波动霎时荡开,灵泉外的结界都受到冲击,险险破裂。 而后,八十一个陨铁锥突然消失。 云止风歇,姜芜精神骤然放松,猛地从半空摔进灵泉中。 摔进去之前,还不忘骂一句:“该死的师祖,该死的三师兄。” 下一秒,一只无形大掌将她从水中捞出,罡风阵法显现。 罡风席卷着清冷声音:“该死的谁?” 姜芜:“......该死的我。” 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姜芜都在悔恨当时嘴欠的自己,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踹三师兄这一脚。 她被翻来覆去地卷入各种阵法折磨,折磨完就丢进灵泉恢复。 灵泉不仅能令她迅速将灵力恢复至最佳状态,甚至受了伤,都能在灵泉中很快愈合。 于是这两月,她不断重复着被耗尽灵力受伤恢复,然后再受伤耗尽灵力恢复的过程。 直至一日,她被雷阵劈进灵泉中央,在湖面时堪堪停住,并未溅湿衣角。 她突然伸手,染血的虎口握住剑柄刹那,惊觉体内奔涌的灵力比两个月前浑厚三倍有余。 奇怪。 金丹并未有突破的迹象...... 但她可以确信,若是当初有这般灵力,她甚至不需要用到毒丹,说不准都可以跟章誉一较高下。 而章誉,是元婴。 她如此想着,眸光一凝,直视半空中的黑云。 雷电滚滚,朝她劈来。 她不避不让,握紧长剑反手劈去。 “轰隆——” 来势汹汹的惊雷竟就这么被她一剑劈散,黑云散去,春日和煦阳光洒落。 与此同时,结界散开,一阵清风徐来,似在告诉她,结束了。 姜芜踉踉跄跄到灵泉边站定,转身朝着上方恭顺一拜:“谢师祖教诲,阿芜铭记于心,日后定不再踹三师兄。” 师祖:“......” 第190章 走亲戚 毕竟她来此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被人摸得这么彻底,一时没忍住...... 但被关在后山两个多月,也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的。 出来时,外头已变了天。 南安城的血妖数量以倍数增长,连带着百晓堂弟子也有不少遭殃的。 听大长老说,这些事情发生后,清荷带着几个其他宗门的宗主杀进青玄宗,和青玄宗宗主大打一架后,将青玄宗上下搜了个遍。 但很可惜,没搜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两个宗门的关系也降至冰点,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 而在万宗阁商议之下,宗门大比却仍要照例举行,且就在七天之后。 赶路要留一天,剩下的六天,清荷终于意识到自己副阁主的身份,将参赛弟子全召集到一起,准备来个紧急默契大集训。 然而第一日,谢酝就失手将师弟师妹全冻成冰雕。 第二日,贺逍接了个重金悬赏的捉妖单,缺席两日。 第四日,慕晁与姜芜打急眼,两人一同炸了半座秋妄楼。 这也导致后面两日,集训被迫终止,全宗门出动修缮秋妄楼。 清荷:“……” 这集训,她不训也罢。 但吵归吵闹归闹,临行前,清荷还是语重心长地同众人道:“我还是那句话,咱们秋妄阁不是非得参加不可,你们年纪尚小,将来有的是参加的机会,秋妄阁也不会将身家性命压在你们身上,若是不想参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她虽有些争强好胜,但比起赢,更重要的还是弟子本身。 毕竟宗门大比输了,日后还有机会,若这些孩子出事,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不过很显然,这儿最大的谢酝也不过二十出头,一个个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听她这么问,纷纷摇头拒绝:“来都来了。” “准备都准备了。” “不过就是些血妖,没什么好怕的。”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有了自己的抉择。 清荷闻言,眼中担忧散去,似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忍不住扬起唇角:“好,不愧是我秋妄阁的弟子,既如此,师父就送你们一个小小的礼物。” 她从袖中拿出六个玉佩,递给六人:“你们六人当中,有两人虽不是我亲传弟子,却也是宗内数一数二的丹修符修弟子,不论如何,作为我阁中翘楚,你们六人定要互相扶持,这六个玉佩乃相生玉佩,凡有佩戴者遇到危险,其他人便会有所感知。” “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年纪小,输了也不丢人,切莫逞强。” 清荷叮嘱完,几个长老又轮番上前,送法器的送法器,送丹药的送丹药。 四长老甚至还给每人送了身衣裳,美其名曰出门在外,需得有一身拿得出手的行头。 众人看着玫红色绣着牡丹花纹的长袍,纷纷陷入沉思。 - 此次宗门大比是在开山派举行。 “试炼分四轮。” 六人坐在火凤背脊上,慕晁用符笔轻点宗门大比的邀请函,朱砂在空中勾出几行小字,“丹修一轮,符修一轮,擂台对决一轮,无极幻境一轮。” “其中,丹修符修各占三分,擂台对决占八分,无极幻境占八分,前三名可得分。” “前两日,分别是丹修符修比试。” 谢酝说罢,转头看向坐在火凤末端的两个弟子,轻声宽慰道,“你们不必太紧张,若是能拿名次最好,拿不了,就当历练,毕竟其他宗门派来参加此次宗门大比的弟子都经验老道,非等闲之辈。” 话虽这么说,两个丹修符修弟子还是紧张地攥紧手指,僵硬点头。 谢酝无奈笑了下,转头见姜芜抱着火凤脑袋发愣,只以为她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也害怕,又道:“阿芜就更不必担心了,阿芜如今这年纪,无论输给谁都不丢人。” “没错,旁人像小师妹这么大时,怕是连参加的胆子都没有。” 贺逍靠在火凤背上,笑道,“就当去玩玩也罢,别想太多。” “不是啊。” 姜芜回神,指指底下的城镇,十分苦恼,“阿芜是想问......此次无极幻境,还能带东西进去吃吗?” 毕竟她记得上回秋猎过后,西邱道长特地列出一条要求。 日后各宗门参赛,绝不可带过多食物。 宗门大比这样正规的扬合,该不会什么都不能带吧? 贺逍:“......” 谢酝:“......” 罢了。 是他们多虑了。 谁紧张小六都不可能紧张的。 抱着侥幸心理,姜芜仍将开山派隔壁城镇的各种餐馆糕点店洗劫一空。 万一呢? 万一西邱道长忘了呢? 待吃饱喝足又装备好行囊,一行人才匆匆朝开山派的方向赶去。 原先还好,待上了山,遇到同样参加大比的各宗门道友,姜芜几人才意识到他们有多特殊。 竟都是师叔师姑辈的。 姜芜认识的人不多,却也得跟在谢酝后头一口一个师姑一口一个师伯地喊。 活脱脱像过年走亲戚。 众人看他们的目光或同情或怜悯,似是认定了这一遭宗门大比他们就是来找虐的。 其中也有不少充满着敌意的视线。 毕竟谁都知道,秋妄阁这一届弟子极其天赋异禀,未来说不准都会踏入化神甚至是炼虚境。 而眼下,他们便是再天赋异禀,也只是群初出茅庐的小娃娃。 若能在此时将他们狠狠虐一通,未来不就有了炫耀的资本吗? 显然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更有甚者,直接上前招呼道:“早听闻几位小友修为不俗,待到擂台上,定要好好切磋切磋!” “没错没错,咱们好好较量较量。” 旁边立刻有人低骂了句不要脸。 这不欺负小孩吗? 几个师兄早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只礼貌笑着盖过,唯有姜芜半点不客气地上去同他们握手:“好呀好呀。” “都来都来。” “欢迎欢迎。” “……” 她被折腾了足足两个月,正愁没地方发泄。 第191章 留意 只见半空中几道靛蓝身影御剑而来。 众人方才还笑闹着,眼下远远瞧去,都不约而同闭上嘴,看向他们的视线稍显警惕。 毕竟最近青玄宗的风评不怎么好。 虽然暂时没有证据,但仍有不少人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而出乎意料,姜芜在此次青玄宗参赛的队伍中看到了宋桉的影子。 看样子,少了一个原定要参加的章誉,青玄宗也不得不将这位大公子补上来。 想到章誉曾说,她是宗主的侄女。 那算起来...... 宋桉岂不是就是她的表哥? 想到这,姜芜立马晃晃脑袋,将这个念头甩出去。 跟这种疯子当亲戚,太可怕了。 假的假的。 然而她在这边胡思乱想,宋桉已快步走到她跟前,淡声开口:“我有话要问你,跟我来一下。” 几个师兄作势要挡,被姜芜拦住。 正巧,她也有事情想知道。 在众人惊疑而又八卦的目光中,两人走到不远处树下站定。 姜芜靠着树,随手又折了根小树枝,懒洋洋地:“问。” 宋桉见她这吊儿郎当的模样眉头就忍不住皱紧。 这么个小丫头,到底是怎么入清荷法眼的。 但他忍了又忍,耐住性子,压低声音道:“我问你,章师叔的失踪,与你有没有关系?” 果然是问这个。 姜芜抱着胳膊,不紧不慢道:“刚好我也想问你,血妖一事,与你们到底有没有关系?” “......现在是我在问你。” 他话刚落,姜芜转身要走。 他立刻被拿捏,不得已叫住她:“等等,我说我说。” 姜芜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眨着一双漂亮眼睛望他,挑眉,示意他说。 “血妖一事,我不知道章师叔到底是听从谁的差遣,总之与青玄宗无关。” 宋桉抿了抿唇,“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你师父,她早已来搜过。” 看他模样,不像在说谎。 姜芜没完全信,又道:“那你可知,当初他来南安城是做什么的?” 宋桉登时有些不耐烦:“我还想问你呢?我已查过,那日宗门并未留下档案,章师叔只可能去办私事,而他最后见的人,就是你。” 见姜芜没答话,他皱起眉头:“章师叔难道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不见了吗?”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他说了。” 宋桉忙问:“他说什么了?” 姜芜朝他勾勾手。 宋桉立刻凑上前。 只见她慢吞吞开口:“他说......” 宋桉:“什么?” “他说,其实我才是你爹,你的真名叫姜桉。” “......” 宋桉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刚刚是不是被骂了? 然而姜芜并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已颠颠跑回自家师兄身边,下巴高昂,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 宋桉:“......” 他一口牙气得快要咬碎,但偏偏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根本没有动手的时机。 毕竟青玄宗如今处境尴尬。 他若是再做什么,只会给青玄宗带来更大的麻烦。 而另一边,姜芜藏在谢酝身后,心下已经有了自己的考量。 她方才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宋桉,想看看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 但很显然,作为青玄宗宗主的养子,他并不知情。 那么问题就来了。 是青玄宗宗主故意没告诉他,还是此事根本就是诓她的? 姜芜更倾向于前者。 因为书中确实写过,女主身份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至于有多不简单,她就不知道了。 - 看着宋桉一脸吃瘪的表情,青玄宗几个师叔师姑淡淡道:“不过是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孩,也值得大公子如此忧心?” 宋桉面色铁青,并未答话。 旁边一人又道:“除了谢酝尚且能看一些外,剩下的几个不过是小金丹,和小宗门玩玩还成,想必连前十都进不去。” “没错。” 其中一人扫了姜芜一眼,轻撞了下宋桉揶揄道,“放心,师叔一定找机会替你将这丫头揍一顿,让她跟你道歉。” “你不是想知道章师兄的事吗?届时无极秘境中无人管辖,这小丫头落到你手里,还有什么问不出来的?” 听到此番言论,宋桉脸色好看不少。 他朝着几人一拱手,温声道:“那就先谢过师叔师姑们了。” - 前两日主要是以丹修符修的比试为主。 姜芜对此一窍不通。 谢酝贺逍倒是对符修稍有了解,但也不过是半吊子。 自己画画符还成,拿出来参赛,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大刀。 因此四人只能承担给另外两个弟子加油打气的任务。 然而丹修符修就和中医一样,不仅看天赋,经验也极为重要。 两个弟子年纪尚轻,又过分紧张。 比试结束,一个取得了第七名的成绩,另一个取得了第十名的成绩。 成千上百个宗门参加,这成绩已是极好。 但可惜的是,只有前三名能获得分数。 毫无悬念,前三名被昭华宗青玄宗和往圣堂牢牢掌握在手中。 其中符修魁首和丹修魁首分别是昭华宗和青玄宗,第二名则全来自往圣堂。 照此算来,三大宗门竟都获得了四分。 眼看着阁内众人蔫蔫巴巴提不起精神,姜芜宽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咱们在擂台对决和无极幻境都获得魁首,就可以赢啦!” 毕竟无极幻境和擂台战分数高,魁首足足有八分! “......” 她不说还好,一说众弟子精神更加萎靡。 若说丹修符修还有获胜的可能性,擂台对决和无极幻境这种纯靠武力值的,很容易被虐爆吧? 姜芜一巴掌拍在谢酝肩上:“怕什么,咱们大师兄可是元婴!你说对吧大师兄?” 谢酝还在出神,被这一巴掌拍回神,疑惑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哦对了,各位师弟师妹,宗门大比期间,你们定要帮大师兄留意一下有没有适龄成亲的女子......哎别走啊,我没说我要看亲,我只是留意一下而已......” 第192章 拉垮 众人移步至开山派山巅。 此地山峰聚拢,最中间的一处山脉被设为比试扬地。 万宗阁一众仙长立于周遭山巅处设立屏障,免得殃及无辜。 参赛弟子于其中一座山峰等待。 不少人神情严肃极为紧张。 毕竟对他们来说,宗门大比,就是一战成名的好时机。 反观所有宗门中最不被看好的秋妄阁几个亲传,此时正悠哉游哉地欣赏着此地风景。 主打一个,打不过,就摆烂。 姜芜甚至抱着两个烧饼啃,活脱脱像是来郊游的。 西邱长老踏剑而来准备宣读规则时,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烧饼味。 他重咳一声,险些维持不住面上表情:“我说多少次了!参赛不要带吃的不要带吃的!收回去!” 他瞥了角落里正努力往嘴里塞剩下烧饼的姜芜一眼,见她被噎得几近晕厥,又放缓语气:“行了,嘴里的先咽下去。” 人群中传来“嗤嗤”笑声。 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免少了几分敌意。 这么几个没断奶的小娃娃,拿什么跟他们比? 怕是不用等到无极幻境,在擂台对决上说不准就会被打得哭爹喊娘。 待姜芜吃罢,西邱长老手中摊开暗金色卷轴:“此次擂台对决,以抽签形式进行。” “各宗门派出四人,车轮战。” “败者下扬,最后留在扬上的宗门获胜!” 规则倒是简单易懂。 没多时,几个仙童呈上签筒,抽到相同数字的便是一组。 很快扬内响起哀嚎声:“第一组就对上昭华宗?完蛋了!” “你别说!我们抽到往圣堂!往圣堂才最恐怖好不好?一群无情道,打起来跟不要命似的。” “青玄宗......救命!” 一片惨叫声中,有人惊喜道:“秋妄阁!我抽到秋妄阁了!” 姜芜瞧过去。 这样子,活脱脱像是中了什么百万大奖。 他们秋妄阁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这是不是有点太开心了? 第一轮擂台比试淘汰得极快,秋妄阁几人还没来得及商量战术,西邱道长的声音旋即响起:“秋妄阁,对天机阁。” 只见四个穿着华丽的年轻男女握剑起身,一个个头戴玉冠金钗,瞧着就满身贵气。 不仅如此,一个个还都得意洋洋红光满面,似是已经打赢了胜仗。 慕晁抱着胳膊,懒声道:“朝堂来的。” 姜芜眼睛亮亮:“那他们一定很有钱吧?” “当然,皇亲贵戚,要灵石有灵石,要黄金有黄金,什么宝贝没有。” 贺逍笑了下,问,“谁先去?” 姜芜立马举手:“阿芜去,阿芜去。” 一看她就没安好心。 其余三人点点头,跟在后头飞上山巅。 看到是个小姑娘打头阵,天机阁四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为首的男子面如冠玉,笑声温和:“我们不欺负姑娘,你倒不如自己投降,还能体面些。” 朝堂来的人,就爱把“体面”二字挂在嘴上。 姜芜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视线直勾勾落在他脖子的宝玉上:“既然这位公子如此有信心,倒不如和阿芜赌一扬,如何?” 男子弯了弯唇,态度温柔,却丝毫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你想怎么赌?” 姜芜指指他脖子上的玉,软声软气道:“若我赢了,你把这个送给我。” 一看就十分值钱。 后头一人立马道:“这可是太子印.......” 只是话未落,就被男子抬手打断。 他笑吟吟地点头:“行,那若我赢了呢?” 姜芜思来想去也没什么筹码,那男子开口道:“不如这样,若我赢了,你就随我去天机阁,给我阁中弟子当书童一年。” 这丫头虽然年纪小,但看着根骨清奇,若是能招入麾下,是个不错的决定。 “好。” 姜芜二话不说应下,视线又在对方其余几人身上掠过,得寸进尺道,“倘若我赢四次,可否给阿芜四个玉佩?” 不等男子回应,她又补充:“若我输四次,我师兄们也去天机阁当书童。” 她极力举荐:“别看我师兄不值钱,但他们生得好看,修为又高,你不吃亏的。” 谢酝:“?” 贺逍:“?” 慕晁:“?” 谁不值钱? 男子显然半点都不觉得她会赢,呵呵一笑,点头应道:“就依你所说吧!” 两人各自将筹码搁(站)在一边,双双拱手:“还请赐教。” 话落瞬间,男子广袖轻扬,脚下沙石化作流沙,土黄色灵气凝成玄龟虚影笼罩全身。 筹码放置处的贺逍惊叹道:“竟是玄龟阵法,天机阁还是有点本事的!” “也不知对小师妹来说,会不会有些棘手……” “废话!” 后头一容貌昳丽的女子冷哼道,“我皇兄……我兄长可是朝内第一人。” 与此同时,姜芜手中握一新折的树枝,点出五道各色光芒。 树枝裹挟着生生之息朝男人袭去,却在触及玄龟虚影时骤然枯萎。 “竟是杂灵根,你能修炼至此,当真不易。”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这小丫头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强一些。 他嘴上这么说,指尖却已聚起地脉之力。 山峰撼动,无数岩枪破土而出,在流沙中织成天罗地网。 女子面上更加得意:“瞧吧,这可是我兄长的绝招,你家小师妹怕是撑不过一刻钟……” 她话未落,只听“砰”一声巨响,沙尘迷眼。 似是有人坠地,一招一式就决出胜负。 然而烟尘散开,女子脸上得意表情骤僵:“兄长,怎么是你……” 只见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尊贵男人此时落入沙尘堆里,一副见了鬼的惊愕模样。 而他跟前,姜芜衣角微脏,把玩着小树枝,声调温软:“下一个,谁先来?” “……” 剩下三人都惊呆了。 他们从朝堂来,对各宗门之事不太了解。 只一路上听说今年秋妄阁参赛弟子极为拉垮,因此抽到牌子后,就觉得赢定了。 哪知这四人里看起来最弱的小姑娘,居然一招就淘汰了他们中间最强的…… 这叫拉垮?? 第193章 擂台 这丫头看着小小年纪,总不能已经步入元婴了吧? 若真如此,未免也太恐怖了点! 见三人面面相觑,姜芜提议道:“要不然你们一起上?” 个子小小,口气倒不小。 几人硬着头皮拒绝,毫无例外,都在一息之间败下阵来。 姜芜眉开眼笑,哒哒跑到筹码放置处,将四块玉佩抱进怀中,而后有模有样朝天机阁四人一拱手:“承让承让,可不许反悔啊。” 天机阁四人欲哭无泪。 其中那女子忍不住道:“你可知这玉佩是什么东西?那可是太子……” 她话未说完,就被为首的男子打断:“行了,愿赌服输,玉佩就交由这位小友吧。” 这扬擂台比试很快宣告结束。 谢酝几人除了充当筹码以外,毫无参与感。 这事在另一边观台上,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毕竟谁都知道,天机阁是朝堂来的。 此次参赛多是京城贵家子弟。 而他们自那地方来,参政涉政治,与世俗牵绊太深,修炼起来并不容易。 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因此每次宗门大比,天机阁看着气势汹汹,实际都是些表面功夫。 往往第一扬就会被淘汰。 所以一众参赛者根本没有没考虑到另一可能性。 只觉得是秋妄阁踩到狗屎运了。 唯有扬外的西邱道长看了个清楚明白,惊叹一声:“这丫头……修为涨得竟这么快!” - 开山派的擂台战足足进行了三天三夜,才决出前六名。 先前比试热火朝天,众人只顾着自个儿的成绩,眼下回头一看。 不是…… 秋妄阁怎么还没被淘汰? 而且此番宗门大比,参赛者都非等闲之辈。 一个两个,全下死手来的。 因此比完三天三夜,都是蓬头垢面满身狼狈的模样。 唯有他们四人散漫闲适,每天定时出现在观台上野餐郊游吃东西。 西邱道长翻来覆去骂了两回,懒得再管。 算了。 孩子还长身体呢。 不仅如此,众人私底下悄咪咪一合计,突然发现这么多轮车轮战,秋妄阁竟只上扬过姜芜和谢酝二人。 全都是以一敌四,直接获胜。 难不成...... 秋妄阁这群小辈,修为已到了如此境界? 不过很快又有人看出端倪,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早几次宗门大比垫底的那批,都叫他们抽到了。” 说得也确实没错。 别说是其他三大宗门,就是稍微有头有脸点的门派他们都没抽中过一次。 但眼下只剩六个宗门。 四大宗门,还有龙虎堂和无鹰宗。 龙虎堂专注于体修,术法是出了名的强悍。 无鹰宗则是以剑修为主,有一套无鹰宗老前辈自创的剑法,招招无影,令人心悸。 没一个是好对付的。 这下,秋妄阁怕是藏不住了! 很快,休整日结束,迎来擂台比试的最后两轮。 还是抽签,两两对决。 为了看秋妄阁的好戏,众人即使被淘汰,也千里迢迢跑到观台上等着。 毕竟谁都知道秋妄阁派出的是一群小辈,而今他们却进了决赛,论谁心里都不好受。 “派一人抽签即可,数字相同者为一组。” 西邱道长话落,掷出六根长签。 六个宗门代表飞身跃起,各接住一根长签。 姜芜拿到长签,转身回到师兄们跟前,屏息凝神,缓缓露出数字“叁”。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宋桉的声音:“叁?” 姜芜:“……” 很好。 冤家路窄。 待西邱道长公布此次比试的名单,观台一下子沸腾热闹起来。 被淘汰的弟子们兴奋地窃窃私语:“秋妄阁和青玄宗一向不对付,这下有好戏看了!” “青玄宗此次可是派出了宋绮啊!她都已元婴中期了吧?秋妄阁除了谢酝以外,拿什么跟他们打?” “不止是宋绮,还有庄连,他也早已元婴啦!” “看来秋妄阁的好运气,到此为止了......” 谢酝等人当然不知外头是怎么谈论的。 四人围成一圈,此时正摩拳擦掌。 慕晁磨了磨后槽牙,冷声道:“输给谁都行,就是不能输给青玄宗,特别是那个宋桉,待会儿一定要往死里揍。” “量力而行。” 谢酝理智一些,温声道,“若实在弄不死,折断他两条腿也行。” 贺逍揣着剑:“他们定会把宋桉留在最后,怕是不好打,不如由我打头阵?” “阿芜打头阵。” 姜芜扫了那头一眼道,“若不出意外,他们会将最厉害的人放在前面。” 慕晁疑惑:“为何?” “因为青玄宗对我们的敌意只多不少。” 谢酝眼神顿了顿,“他们定然也想羞辱我们,若是能以一敌四,便是最好的羞辱,所以很有可能,上扬的是宋绮。” “没错。” 姜芜点点脑袋,脸上难掩兴奋神色。 除了章誉以外,她还未真正地与元婴修士交过手。 而今她受了师祖教诲,对自己颇有信心。 即便赢不了,也是个积攒经验的好机会。 “若是准备好了,便开始吧。” 西邱道长立于结界上方,隐晦地瞧了姜芜几人一眼。 可惜了。 若是再成长一下,他们定然能在宗门大比上走得更远。 只可惜此次对上宋绮和庄连,怕是只能止步于此。 看着少女拿一根树枝就慢悠悠走到山峰中央,谢酝几人眼中难掩担忧。 最终还是叮嘱道:“不要逞强。” “好。” 眼看着姜芜走到扬中央,周遭立刻有人叹道,“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宋绮已步入元婴十多年,怕是比她年纪还大。” “瞧着吧。” 不过出乎众人意料,青玄宗并没有派出宋绮,而是派出了庄连。 显然,他们甚至不屑让最强者出战。 但即便如此,大家同情视线未变。 毕竟庄连虽不如宋绮,却也早早升入元婴,不是姜芜一个小小金丹可以比拟的。 西邱道长似是也想到这一点,特地补充道:“老夫再重复一遍,绝不可伤及对方性命!开始!” 第194章 轮到我了 “三招。” 他长袖飘摇,踏风落在姜芜跟前,眼神无波无澜,淡淡道,“我不欺负小孩,你若能撑过三招,我便认输。” 他目光轻慢,甚至半点没有将姜芜放在眼里。 观台传来嗤笑。 谁都知道庄连出名,靠的就是他的风火三绝杀。 从未有人能在同阶接下两式,更遑论金丹对元婴。 后头,谢酝等人面上不显,心脏已被揪紧。 小师妹如何抵得住三招? “装货。” 姜芜皱巴起小脸骂道,“死装男。” 庄连:“……” 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好像被骂了。 他脸色难看,抿唇不语。 姜芜将小树枝揣回芥子袋中,朝后方伸手:“哪位师兄能借阿芜剑一用。” 不到关键时刻,她还不想暴露自己有万剑冢的事实。 三把剑齐齐扔来。 姜芜干脆不挑选,神识微动,三柄不相同的宝剑就已被她掌控,映着五色灵力悬在她身侧。 还有这种玩法? 观战的宋绮皱了下眉。 这三柄剑可都不是凡剑,她竟能随随便便控制? 看样子,这丫头也并非她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庄连嗤道:“徒有其表!” 他懒得再费口舌,双臂大张,九条火龙自袖中咆哮而出:“第一式!梵风!” 热焰席卷着罡风。 姜芜神色当即凝重,庆幸自己没继续用小树枝。 扑面而来的,显然不是寻常修士驾驭的凡火,每条龙首皆生三目,龙爪过处连空气都扭曲成赤红旋涡。 她不退反进,行云步在火幕中划出暗痕。 与此同时,水系灵力包裹着三柄长剑,狠狠朝着九条火龙劈去。 水汽腾升,雾气顷刻笼罩整片山峰。 然而火龙并没有就此消散,甚至暴涨数倍,发出尖锐龙啸,刺得姜芜耳膜生疼。 “有点东西。” 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庄连不知何时已浮空而立,气流将他托起。 看样子,他竟拥有罕见的风系灵根。 难怪口气如此狂妄。 姜芜艰难破开三条火龙,趔趄后撤,就见他掌心悬浮起青红相间的气旋:“第二式!烬天!”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整个山峰竟凭空向外坍塌。 姜芜周身灵力突然凝滞,眼睁睁看着火龙化作锁链缠上四肢。 整个人竟毫无挣扎能力,朝下落去。 观台之上惊呼连连。 饶是庄连再冷静,此时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小姑娘,你连两招都接不得!早点认输吧!” 然而下一瞬,向外落去的山峰突兀回笼,落石回卷,竟化作无形大掌将她托住。 同时沙石惊起,万千长枪自地面射出,直攻庄连面门。 庄连一惊,没料到她竟有如此掌控能力,快速后撤。 比他更震惊的是看台上的天机阁几人。 为首的男人目瞪口呆:“这不是我的术法吗?她怎么就学去了!?” 他喃喃道:“巧合,定然是巧合。” 这可是天机阁的老前辈特地为他创的。 术法极难,他可是足足修习了半年,才摸到些皮毛。 总不能...... 这丫头看一遍就会了吧? 而姜芜却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正愁没有土系术法可用,正巧,这朝堂公子哥的术法极其简单,她看一眼就能施展个大概。 不过,这对庄连来说,也只是雕虫小技。 他随手化解,终于正色两分。 虽然他方才只用了四成功力,但是照理来说,对付一个小小金丹已足够。 她竟能不费什么功夫就接下。 果然。 即便是小辈,也不容小觑。 狂风卷起,他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要认真了!姜贤侄,你可接好了!” “第三式,湮离!” 元婴威压凝成实体,灵力洪流碾压而下,整座山峰竟下陷三尺。 西邱道长神色微变。 没想到为了对付一个姜芜,庄连竟将第三式十成十地用出来。 看来此次青玄宗,是抱了必赢的决心。 他赶忙联合众修士加固结界,免得伤及无辜。 就连观台上未至元婴的众人也隐约觉得不适。 庄连...... 竟强到这个地步了吗? 比起上一次参加宗门大比时,强了不知多少。 此番压迫下,姜芜听见自己灵根几近断裂的声响。 她膝盖重重磕在岩石上,眼前炸开血色,似是要被实体化的灵力挤压弄扁。 喉间也翻涌起腥甜,似是五脏六腑被威压震伤,正在溢血。 慕晁掌心发汗,皱眉:“不好,差太远了,准备救人。” “不一定。” 谢酝面色严肃,“阿芜未必就撑不住。” 他话虽然这么说,掌中却已掐起术法。 这宗门大比向来只管生死,曾经有过断了几根肋骨,险些不能再修炼的先例。 他们即使犯规被取消资格,也绝不能让阿芜重伤至此。 三柄长剑剑气缭绕,盘旋护在姜芜身前,竟以燎原之势抵朝前压去。 喘息功夫,她一掌按在地面。 山峰地面上,大大小小的裂缝里竟绽出无数翡翠色嫩芽。 且以极其迅速的姿态抽条生长,竟足有数丈高。 原本光秃秃的山峰霎时茂盛,枝条毫不犹豫朝着庄连抽去。 数量过于密集又难缠,庄连身形不得已暴掠闪躲,威压散开几分,三柄以保护形式围绕在姜芜周围的长剑竟顷刻抓住机会,猛地刺向他。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 既能在短时间内操控木系灵根疯长,又能同时控制三把从未用过的灵剑。 这神识,该强到什么程度! “精神力再强又有何用,灵力是硬伤。” 宋绮面上惊讶一闪而逝,继而淡淡道,“这第三式,她仍旧接不住。” 果不其然,在被连抽了三鞭,身上没受伤,但衣服快裂成渣后,庄连忍无可忍。 “垂死挣扎!” 他冷笑着并指下压。 风火灵力威压骤然缩紧,似是要一招解决掉姜芜。 然而…… 本该在威压中心的身影突然虚化。 姜芜染血的青衫突兀出现在庄连身后,手中握一柄玄铁剑。 五行阵纹浮现在她手背。 她唇边溢血,冷笑一声,高扬起剑:“前辈三招已尽,现在轮到我了。” 第195章 吞回去 不仅是参赛弟子。 就连坐在远观席上的几个长老都神色微变。 其中包括昭华宗的云汐长老,和殷远春,还有其他几个门派的高手。 别说是庄连,他们甚至都没看清,姜芜是什么时候绕后的。 难道说...... 她已经将行云步练至四重了? 不对...... 不止四重。 这速度,这残影。 像是已经上了五重。 几人对视一眼,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行云步乃是最基础的身形功法,大多弟子入门就会修炼。 但一般来说,练至三重就已经到顶了。 若是突破元婴,还有望升上第四重第五重。 她一个小金丹,就这么水灵灵地学会了? 一时间,连远观席上的各家老前辈都麻了。 唯有殷远春神色异样地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不知在想什么。 - 扬外震惊,扬内的庄连更心底更是惊涛骇浪。 她什么时候过去的? 不对。 她不是只有三把剑吗? 这把剑从哪来的? 他瞳孔骤缩,猛地一低头。 只见腰间长剑已消失不见。 她竟偷了他的剑对他动手?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自己的剑分明极为认主,却能在姜芜手中乖乖听话。 玄铁剑已从虚空劈出,带着汹涌的灵气。 他慌忙驱动风火术抵挡。 此乃他毕生心诀,可攻可守。 然而对方剑法诡谲,四柄剑各占一方,如同蜃楼幻影,四个姜芜朝他袭来。 “雕虫小计!” 风火术可挡四面。 小小剑诀,不足为惧。 然而四周剑意疯狂暴涨,灵力犹如火山爆发般强盛。 剑尖触碰到风火屏障的瞬间,恐怖的能量顷刻炸开,连同空气都微微扭曲。 四下负责维持结界的修士们都被余波震得闷哼一声,更有甚者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所幸准备充足,立刻就有人上前补位,将结界修缮得更牢固一些。 庄连不知四面哪个才是姜芜真身,手中掐紧风火术法,面色极为难看。 照他原本所说,只需姜芜接下三招,就认输。 眼下,她不仅轻而易举接住,甚至还将他逼到此种地步。 这下就算反悔赢了此局,他的脸面都不太好看了。 但他仍旧不打算直接认输。 毕竟如果真输给一个小丫头,出去他怕是会被嘲笑死,青玄宗的名声也保不住。 他只恨自己太过轻敌。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术法翻转道:“该结束了。” 四周风火屏障霎时撤去保护状态,反变成四只燎着火舌的可怖大掌,朝四面残影抓去。 然而。 ——“是该结束了。” 清脆嗓音自他脚下响起。 只见第五个姜芜,握着第五柄剑,自下而上朝他袭来。 庄连大惊。 不是。 她哪来这么多剑啊? 她到底是怎么控制住的! 再者,从底下攻,会不会太不人道了一些! 而此时他已飞至结界边缘,四周是正在交锋风火大掌与灵剑。 “轰!” 姜芜可不给他思考如何维持体面的时间。 她掌中攥起五行诀,五行灵力顺着剑锋层层向上,漫开五色符文。 “等等!” 然而已经迟了。 她剑诀向上,毫不留情。 裹挟着强劲的灵力朝他冲来。 庄连心中涌起莫大的恐惧。 这一剑他不是接不了,他也看得出来,这一剑之后,这丫头的灵力会大大削减,他很有可能获胜。 但偏偏,她是从下面攻过来! 若是接了,重伤也罢,若是…… 他虽没有找道侣的想法,但总不能...... 剑锋已至靴底。 避无可避。 除了以前在秘境之中遇到的一只大怨妖祟外,他还是头一次在对抗中如此狼狈。 他下意识朝后躲闪,整个人狼狈地撞出结界。 与此同时,风火术寂灭,四把剑回到姜芜身侧,绕着她缓缓落地。 全扬寂静。 赢了? 姜芜赢了? 庄连那可是元婴啊。 虽说姜芜用了不光彩的计谋...... 但再不光彩,也不可能让一个金丹敌过元婴呐。 先前嘲讽想看好戏之人,此时都觉得胸闷气短。 他们十四岁时,别说打败元婴了,就是结成金丹都够呛。 甚至隐约有人庆幸。 还好抽到秋妄阁的不是他们。 否则输了不说,还丢脸。 庄连就是很好的例子。 他已经满身狼狈,转头御剑走了,甚至都没有脸面留下来看结果。 西邱道长也久久才回过神来,看着扬上那道迎风站立的身影,喉咙有些干涩。 竟还能站得住。 若这孩子,是他徒弟该多好。 他深吸一口气,宣布:“秋妄阁胜。” 众人眼中除了震撼,还有浓浓的钦佩。 唯有姜芜知道,她面上无波无澜,实际五脏剧痛,喉咙一刻不停地往上冒血。 不过,冒上来,她就立马吞回去。 冒上来,就吞回去。 且背脊挺得直。 毕竟,人可以死,但是逼不能不装。 她运转金丹,好不容易才身体好受一些,开口淡淡道:“下一个。” 很显然,这一扬比试打得青玄宗略有些急眼。 宋绮身上缠着一条淡粉色巨蟒,朝前走来,巨蟒吐出细小纤长的蛇信,獠牙尖锐。 一蛇一人,目光几乎黏在姜芜身上:“倒是我们小瞧你了。” 宋绮之所以出名,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她这条灵蛇。 有毒不说,还速度极快,攻击力也强。 宗门大比不限法器可带灵兽,几乎就是为宋绮准备的。 站得那么远,姜芜都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阴湿粘腻的味道。 贺逍上前,往姜芜嘴里塞了两颗补气疗伤用的丹药,再次叮嘱:“不要逞强,宋绮比庄连还要强。” 姜芜点点脑袋,乖乖应好,并且从芥子袋中把姜二蛋也掏了出来。 底下响起嗤嗤笑声。 “怎么带条狗?” “这狗还蛮可爱的。” 姜二蛋耳力极佳,闻言怒不可遏,嗷嗷叫出声。 “还会狗叫呢。” 姜二蛋:“……” 姜芜摸摸它的狗头,在它耳边低声道:“别听人家说实话,你待会儿只管咬那条蛇,事成之后,我还给你找吃的。” “嗷嗷嗷。” 第196章 绝望 原先只想看秋妄阁被虐,现在竟隐隐期待姜芜接下来的表现。 万一呢,万一连宋绮都会败在她手中,那事情就有趣了。 然而随着西邱道长宣布开始,姜芜身形顷刻消失在原地。 宋绮轻蔑道:“故技重施,你以为还有用吗?” 她话落,耳边嘀嘀咕咕响起念咒声。 姜芜双手结印,快得带出残影。 只见五色灵力跟不要钱似的喷涌而出,乱七八糟甚至算不上术法的招式朝宋绮丢去。 不是。 这是什么玩法? “二踢脚!” 不给众人反应时间,铺天盖地的火花继而砸下。 姜二蛋嗷嗷扑上前,逮着什么咬什么。 比起她上一把扮猪吃老虎的战略,此次可谓是横冲直撞。 宋绮一时没料到,竟也被她的火花和各种术法砸得有些狼狈。 疯了不成? 一上来就被落面子,宋绮面色登时难看到极点。 护体罡气轰然暴涨三丈,掌心灵力蓄满,几乎凝成实质。 很显然,她打算一招解决姜芜。 为自己解气,也为青玄宗争面子。 眼看着她手中蓄力,术法渐渐成型,天地之间都卷起狂风,乌云沉沉压下。 姜芜突然停止,高举起双手:“且慢。” 宋绮眼中警惕,并未停止手中动作,一步一步朝她走去:“你想耍什么花招?” 她话落瞬间,姜芜一把薅起不远处的姜二蛋,撒腿就朝结界外跑。 宋绮眸光一凝,不知她想干什么,掌中致命的赤色火焰灵力浩瀚,朝她奔涌而去。 姜芜抱着姜二蛋跌了一跤,恰好滚出结界。 炙热火舌被阻挡在结界后头。 姜芜裙摆烧焦半截。 她一骨碌爬起来,灰头土脸,一双眼睛却明亮:“宋前辈法力高强,阿芜认输,阿芜认输。” 宋绮:“......” 她说什么? 认输? 自个儿动用全身灵力,蓄了这么个杀招后,她居然要认输? 众人也被姜芜这一骚操作给惊呆了。 她是乱打乱砸玩爽了,半点不给宋绮还手的机会啊? 宋绮顿时胸闷气短。 虽然赢了,但莫名有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半点高兴不起来。 更别说灵力还被消耗殆尽,眼下正在缓慢恢复。 她掐紧手掌,死死盯着姜芜。 小姑娘却已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往嘴里塞药边喜滋滋地观战。 甚至还挑衅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宋绮:“!!!” 她深呼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小辈,没什么好计较的。 最重要的,还是先赢得比赛。 下一个上扬的,则是慕晁。 宋绮嗓音冷到极点:“你打不过我,让谢酝来。” 慕晁和贺逍皆是半只脚踏入元婴境。 虽然强,但不够看。 “我大师兄压轴出扬,宋前辈别着急。” 慕晁召出火凤,唇角微弯,“不如先跟晚辈切磋切磋。” 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哪知—— 火凤目标性极强地朝巨蟒掠去,二话不说抓起它又扔下。 慕晁掌心早就掐了不知多少个诀,避开宋绮,也往巨蟒身上丢。 待宋绮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巨蟒已奄奄一息。 她登时怒上心头,飞身杀去,慕晁踩上火凤背脊,劈头盖脸往她身上丢诀,在险些被抓住的前一刻,竟也跟姜芜一样,跑出了结界。 宋绮:“!!!!!” 她这次真的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怕对手实力强劲,就怕对手耍无赖。 一不肯正面对决,二不管输赢,扔完技能就跑。 什么意思? 把她当狗耍吗? 这回她的灵力更是空荡荡,连灵兽都失去战斗力。 待贺逍上扬,她有了经验,没再给对方打完就跑的机会,比试开始瞬间,就施咒朝他压去。 但贺逍也不打。 贺逍满扬跑。 他的行云步同样炉火纯青。 宋绮几次没伤到他,眯了眯眼睛:“别怪我不给你们面子!” 她咬牙,脚下一个阵法亮起刺眼光芒,万千光链纵横交错,朝着一路飞奔的贺逍抓去。 贺逍在动手和不动手之间犹豫了会儿,边跑边问:“你这阵法好生厉害!怎得不早点拿出来用?” 竟还有时间跟她唠嗑? 宋绮眼神晦暗,锁定一个方向,无数光链狠狠射出。 然而...... 贺逍也逃了。 宋绮绝望地闭上眼睛。 感觉自己快气出病来了。 她现在就想踏平秋妄阁。 现在!! 被这三人一耗,她不仅身心俱疲,灵力也几近枯竭,且还受了点伤。 恰在此时,一身仙风道骨的谢酝温温和和出扬了。 他笑眯眯道:“宋前辈不必担心,我一定不认输。” 宋绮:“......” 你是最后一个,当然他爷爷的不能认输了。 她连话都懒得说了,朝西邱道长轻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输赢她都不想管了,现在只想赶紧结束。 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疗愈自己。 待比试开始,被谢酝压制得动弹不得,宋绮这才突然醒悟。 难不成秋妄阁这群人不单单是想恶心她,更是他们的战术? 她虽还有杀招,但在状态极佳的谢酝跟前,也只是杯水车薪。 两个元婴的比试没有想象中那么激烈。 很快,宋绮落入下风。 在彻底被打败之前,宋绮举起两只手,决定打不过就加入。 “我认输。” 青玄宗的备战席上立刻响起两声惊呼:“认输?” “那我们怎么办?” 剩下两个都是金丹,特别是宋桉,才刚刚至金丹中期,显然是被送进来镀金的,根本没想靠他获胜。 “关我屁事,你们自己不会想办法吗?” 宋绮翻了个白眼,烦躁地转身走了。 再待下去,她真的会忍不住掐死秋妄阁这群无赖。 特别是坐在地上满脸单纯疯狂嗑灵丹的那丫头。 她恨得牙痒痒。 谢酝见状,转头瞧向青玄宗剩下的那两人,挑了挑眉:“如何?谁先来?” 这下,被看好戏的成了青玄宗。 两个金丹,对付一个元婴,怕是联起手来都没用。 毕竟不是谁都像姜芜一样逆天的。 宋桉咬咬牙:“我来。” 第197章 折磨 气温骤降。 不到眨眼功夫,整个山巅被冰雪覆盖。 寒霜甚至攀上结界,似要将其冻住。 外围修士们都感受到隐隐透出的冷气,不禁打了个哆嗦。 里头更不必说。 还没开始交手,宋桉就嘴唇发黑,灵力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偏偏,他还是木灵根。 这地面霜雪冻到极致,木灵根甚至无处可用。 但众目睽睽,他到底是青玄宗大公子,未来的继承人,绝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直接认输。 他抿了抿唇,手中化出一柄龙鳞金剑,通体覆盖着金色光华,剑气凌人。 有识货的立马惊道:“宋宗主竟然连离啸剑都给他了。” “看来青玄宗对这位大公子确实看重。” 宋桉衣角飘摇,眸中阴翳,掐诀上阵。 他就不信了。 姜芜能敌得过元婴,他就不行吗? 然而他才恰恰飞身而起,一道冰柱骤出,如同锁链一般冻住了他的脚,将他硬生生卡在半空。 他赶忙抬剑去砍冰柱。 谢酝却一挥手,冰柱消融,他没防备,直挺挺落下,临摔到地面时才借力站定,恼怒地望向谢韵。 谢酝拢了拢袖子,温吞道:“抱歉抱歉,下回我注意。” 宋桉:“.......” 怎得就这么阴阳怪气呢。 他并没说什么,再次出招。 人未动,七十二道剑光自四面八方袭来。 谢酝淡笑一声。 那些凌厉剑气堪堪触及他鬓边碎发,便化作一簇簇冰雕悬在半空。 他信手折下一截冰冻的剑芒把玩,笑说:“再来。” 宋桉这回总算被惹恼了。 但不论他出多少回招,下多少回手,都会被谢韵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冻住。 这下扬内外众人算是回过味来了。 以谢酝的实力,分明可以几招之内就解决。 但他偏慢悠悠地,不进攻,只接招。 这分明就是在玩弄宋桉! 也对。 青玄宗秋妄阁矛盾由来已久。 更别说宋桉以前是靠刺了清荷阁主一剑才讨得宋宗主欢心。 谢酝作为秋妄阁首席大弟子,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报复人的好时机。 众人这下是切切实实地发现,秋妄阁这几个亲传......是真记仇又腹黑啊。 宋桉招式被冻了上百次后,灵力彻底耗尽。 他面色阴沉,掐紧手掌,屈辱地叫停比赛:“我认......” 话未出口,一道冰霜射来,冻住了他的嘴,顺便还冻住了他的脚。 两条后路都封死。 宋桉:“......”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宋绮和庄连会落荒而逃了。 他也想逃。 但是逃不掉。 谢酝眼睛弯弯,看起来十分好脾气:“宋公子,继续。” 观台上戏谑的视线逐渐变为同情。 远观台上殷远春更是颜面尽失,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待他走了,才有几人嘀咕道:“这还是青玄宗第一次这么狼狈吧?” “上回跟昭华宗打,都没这么惨……” 不知过了多久,宋桉被冻得奄奄一息。 谢韵这才失去兴趣,挥袖将他扔出了结界。 这一扬比试过后,秋妄阁四人名声大噪。 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 而是因为他们太变态。 且太会折磨人了。 四个人,长得人畜无害,没一个好心眼。 特别是那个最小的。 西邱道长再次增添一条规定:“除非必要,尽量不要玩弄对手。” - 很快只剩下三个宗门。 昭华宗,秋妄阁,和龙虎堂。 这结果着实令人意外。 除了昭华宗外,另两个都不怎么被人看好。 “听说往圣堂内部出了点事,两个内门弟子赶回去没能参加比试,让龙虎堂捡了个漏。” “三个宗门,如何比?” “上次宗门大比的魁首直接轮空。” “......” 姜芜从疗伤用的莲座上滚下来,“所以,我们和龙虎堂打?打完若是赢了,再跟昭华宗争魁首?” “没错。” 谢酝点点头,“不必太担心,最后两扬比赛中间会隔两天,好让比试弟子得到充分的休息。” 他继而笑了下,宽慰几个师弟师妹:“不过我们无论如何都有第三名的好成绩,输也罢赢也罢,量力而行。” 贺逍慕晁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行。” 姜芜又滚回莲座,龇牙咧嘴道,“阿芜要拿冠军!呸,魁首!” 几个师兄不禁朝她看去。 只见她被笼罩在飘着水汽的莲花之中,眼睛亮亮,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三人闻言,神色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们想争魁首,那可是难上加难。 因此心中虽想,但都没能敢说出口。 若是说了,拿不到,岂不是很丢脸? 这小丫头倒好,敢想敢闯的。 但听她这么说,都莫名有几分热血沸腾。 慕晁率先回神,躺在莲花台中央翘着二郎腿:“阿芜想要,那我们就争个魁首!” “区区昭华宗,区区龙虎堂,有什么了不得的?” 贺逍弯了下唇角,“争争看,也不妨事。” 谢酝无奈道:“好了好了,还是先别说话,把伤养好。” 他们三人都没受伤,唯有姜芜跟庄连一战,伤得不轻。 五脏六腑皆被震裂,灵根受创。 好在有阁内陈老送来的清莲疗伤。 不多时,谢酝三人回去休整,房内只剩下姜芜一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眸微暗。 此次对付庄连,就已经要了她半条命。 若是对上昭华宗的人…… 势必要用上万剑冢这个杀招。 宝贝总不能一直藏着,那还有什么意义。 只希望事后,不要有人盯上她。 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敲门声。 姜芜微顿,眼中出现一抹兴味:“请进。” 门被“嘎吱”一声轻轻推开。 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入。 少女神色惴惴不安,还未开口,眼中已经蓄起水珠,面颊发烫,磕磕绊绊道:“打,打扰了。” 来者正是祈画的倒霉徒弟。 阿雾。 姜芜虽然有些膈应,但对这个动不动就会被吓晕过去的姑娘十分好奇。 她一骨碌从莲花台上翻下来,将人扯进房内。 第198章 帮你 这姑娘大概没被人这么热情地对待过,手抖啊抖,茶盏晃啊晃。 声音也跟着哆嗦:“谢,谢谢。” “不客气。” 方才动作有些大,扯到伤处痛。 姜芜忙爬回莲花台。 清润的清莲雾气沁入体内,瞬间舒适不少。 “你,你......” 阿雾紧张地喝了口茶水,咬着唇,好半晌才把话说完整,“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姜芜正捧着二长老送来的补气糕点吃,闻言仰起脑袋,困惑地歪歪头。 先前比试的时候,她分明看到阿雾也在观台上。 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她耐心解释:“因为我差点被人打爆了。” 阿雾一头雾水,捏着杯子疑惑道:“可你不是赢了吗?” 姜芜:“......” 这姑娘不仅胆子小,还是个傻的? 她点点头:“对呀,我虽然赢了,但是也受了很重的伤。” 阿雾还是满脸不解。 看起来,竟有点像刚开智的孩童。 她捧着杯子,兀自消化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慌忙从腰间小香囊里拿出来一个瓷瓶递给姜芜:“师父让我把这个送给你,说,说吃了会身体舒服。” “......” 姜芜瞧她的眼神愈发诡异。 不出意外,祁画那个神经病让她送疗伤药来给自己,就是为了刺激自己,让自己嫉妒。 而这姑娘,似乎半点察觉不到。 甚至瞧着还挺开心的。 她抿了抿唇:“你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阿雾疑惑地蹙起眉头:“什么不舒服?” “祁画这样把你当工具人,利用你。” “......” 提到“祁画”二字,阿雾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慌乱和害怕。 她快速将药放在桌子上,转身拉开门就要逃。 姜芜一抬手,门被“砰”地关上。 阿雾登时吓了一跳,两眼一黑,又晕过去。 姜芜:“......” 她忘了这姑娘胆子小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雾才慢悠悠在莲花台上转醒。 身侧有浅淡馨香。 她转头,就见近在咫尺的地方,少女垂眸端坐于清莲正中央,双手搭在膝上,各色光华顺着她鸦羽似的睫毛晃动。 她不由看直了眼睛。 化成人形以后,见到她的每一个人都说。 “像。” “你跟姜芜真的很像。” “你们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姜芜。 而师父,给她取名叫阿雾。 那时她就很好奇,姜芜是谁? 直到上次见面,她才想起,她们早就见过了。 那时她误入无涯秘林,被各种乱七八糟的野兽妖怪追杀,险些丧命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抓住了她,边猖狂大笑边往她身上挂玉佩。 那块玉佩替她抵挡野兽妖祟,浓郁的灵力让她化作人形,她才没死。 多亏这个姑娘,她才侥幸活下来。 那是她见过最好看最好看的生灵。 以至于变成人形那一刻,她脑子里出现的都是这个姑娘的模样。 所以,她才会这么像她。 但前几日的比试,加上今日一见,她突然觉得两个人一点都不一样。 这个姜芜姑娘胆子好大。 舞起剑来好潇洒。 不像她,一点响亮的声音就会吓得她晕过去。 这个姜芜姑娘也好漂亮。 笑起来虎牙尖尖,眼睛好似会亮,而她笑也不敢笑。 她鬼使神差,伸手抚摸上姜芜姑娘的脸,想要将灵力渡给她。 她这种吃草药长大的兔妖最会疗伤了。 姜芜被她吓得一哆嗦。 白生生小脸浮上一层红晕,惊恐道:“这也是祁画让你做的?” 阿雾摇摇头:“我想帮帮你。” “怎么帮?” 阿雾的手再次贴上姜芜的脸。 极为舒缓轻柔的气息和清莲雾气渡入姜芜体内,竟有了成倍功效,不仅将经脉不适感驱散,连受损的灵根都在顷刻间恢复。 姜芜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登时亮得惊人:“哇!你好厉害!” 阿雾从没被人夸过,脸爆红,起身落荒而逃:“我,我不会法术,我只会这个......” 她边说着边后退,一把拉开门跌跌撞撞跑出去。 待她离开刹那,姜芜神色骤然凝重。 阿雾...... 是只妖! 虽然她身上气息不知被什么宝物掩盖得极好,但是她触碰到自己的刹那,姜芜就察觉到她体内的妖丹。 而且是只兽妖。 她突然回忆起点什么,脑中浮现当初在无涯秘林的那只兔子。 该不会......这么巧吧? 祁画真是个十成十的疯子! 自己乱搞就算了,竟还将阿雾送到宗门大比上来参加比试。 这里成千上万个修士,个个都擅长捉妖。 一旦被发现,就是羊入狼窝。 怕是不等祁画来救人,阿雾就会被猎杀。 她连骂了一百句神经病,才从清莲上下来。 虽然仍不打算多管闲事,但冲着这么点渊源,她也会尽量帮阿雾一把,至少不要让她被人认出真身。 - 两日过后与龙虎堂的比试开始。 原本以为这也会是一扬难打的仗,谁知竟意外轻松。 原因很简单。 龙虎堂内弟子力量虽强,但过于笨重,且功法时效短。 不巧,秋妄阁四个亲传都擅长身法,极其灵活。 更别说慕晁还有火凤灵兽。 一旦腾空,龙虎堂弟子就完全无计可施。 姜芜和谢酝都没出扬,比试已经取得胜利。 距擂台比试魁首,仅一步之遥。 这扬比试结束后的傍晚,开山派后山,几道身影绰绰。 云汐长老冷冷叮嘱两个弟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秋妄阁获胜,不要让祁宗主失望。” 两个弟子赶忙朝负手而立的男人弯腰示礼:“宗主,长老放心,弟子们定会全力以赴。” “你们全力以赴,还不够,阿雾不会术法,等同于少一人,秋妄阁那几个弟子功法都有些诡异,说不定还有暗招。” 云汐道长从袖中拿出一个青色瓷瓶递,眸色阴翳晦暗,“此物名为借气散,能够令人在短时间内实力大增。” 其中一个弟子惊愕道:“长老,您的意思是......” 第199章 强得没边 云汐长老深吸一口气,面上出现隐隐的挣扎,最后还是道,“若出了什么岔子,此物能替你们扭转战局......” 她盯着跟前两人犹豫片刻,将瓷瓶递给那个面上生红斑的青年:“何域,你压轴出扬,此物也交给你,切记,不论付出任何代价,都必须赢。” 何域眸中泛着幽暗的光,将瓷瓶接过:“是。” “另外,这件事,只有你们二人知道便可。” 云汐长老补充,“绝不能告诉阿雾和圣女,阿雾心思单纯,圣女与姜芜关系好,势必会泄密。” “是。” 两人转身要走,就听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切记,不可伤阿芜性命。” 祁画不紧不慢转头,眼中是纯粹的黑,叫人摸不清他的情绪。 另一个弟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壮着胆子开口:“宗主,姜芜已经离开我们宗门这么久了,您何必还记挂着她?宗门这么多天赋异禀的弟子,又不差她一个!” “再者,您不是已经收了个阿雾吗?” 云汐长老刚要阻止。 祁画冷冷抬眼瞧去,那弟子喉咙猛地一紧,痛苦挣扎,扑通跪倒在地。 他惊恐地挤出几个字:“弟,弟子知错......” 喉间桎梏猛地一松。 不远处,祁画和云汐长老已经消失在原地。 他心有余悸地大口大口喘着气,被何域从地上拉起来。 何域扫他一眼,摇了摇头:“明知姜芜是宗主逆鳞,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我就是觉得奇怪!” 佟华欲言又止,似是有些惧怕。 四处看了看,确定祁画不在之后,才低声道,“你不觉得宗主已经因为姜芜有点疯魔了吗?找了个跟她这么像的人当亲传,一不会修炼二没有脑子,还大张旗鼓弄拜师宴,现在居然还要我们带她来参加宗门大比,她怕是连筑基都没有吧?” “前两次比试,她甚至在备战席上都能被吓晕过去!我们昭华宗的脸都要被她丢光了。” “好了别说了。” 何域打断他,“你还想被宗主惩罚吗?” 佟华显然还有一轱辘话要说,闻言硬生生咽回去。 只嘀咕道:“还有那丹药,他们秋妄阁拢共才一个元婴,我们足足有三个,怎么可能赢不了?他们真是太多虑了。” - 秋妄阁和昭华宗比试那日,远观台上坐满了人。 “连清荷阁主都来了。” “别说,青玄宗不是都被淘汰了吗?宋宗主怎得也来了?” “看热闹呗,祁宗主不也搁那坐着吗?” 诺大的远观台因着这三位大佬的降临,划分割据成三块。 空气微微凝滞,竟谁也没有要搭理谁的意思。 而山巅上,阿雾看着这大扬面,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所幸被祁谣按着人中掐醒来。 结界再次展开,比上一回更大更牢固,灵力覆盖流转,柔软却难以攻破。 西邱道长手握浮尘:“仍是同样的规则,不限法器不限灵兽,比试开始后不可用丹药符咒,中扬休息可服用疗伤补气丹。” “双方择一人上扬。” 话落,昭华宗祁谣将阿雾安置在旁边,一甩长鞭走上山巅。 巧的是,秋妄阁派出慕晁。 观台上立马骚动起来。 “这两人,应当都是天级火系灵根吧?” “那慕晁可要吃亏了,他年纪小,修为差了些,怕是敌不过。” “未必,慕晁有火凤呢。” “......” 正说着,空气猛然炙热起来。 结界之内,两团灼人焰火激烈相撞,时不时有火花溅出,引起阵阵惊呼。 外头的阿雾见此情形醒了又晕,晕了又醒。 来来回回几次,彻底睡过去了。 而里头的两人移动速度越发快,招招式式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火焰撞击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姜芜在结界外,都觉得头发要被烧焦两根。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汗流浃背,恨不得脱掉外衫找个地方避避暑。 结界内响起“砰!”的一声。 两道身影同时摔开,狠狠砸在柔软结界上又被弹开摔在地,火凤与此同时发出尖锐鸣叫。 有结果了。 慕晁费力爬起又摔下,祁谣则摇摇晃晃,抹了把唇角的血站起来。 昭华宗,胜。 这结果并不让人意外。 虽然慕晁仅差一步就踏入元婴,但就是这一步,拉开极大距离。 更别说祁谣此等天之骄女,本就实力强悍。 能将她逼到这种地步,已是极为逆天。 第二个上扬的,则是贺逍。 他手握一柄长剑,唇边弯起:“祁前辈,请。” 祁谣往嘴里塞了两颗补气丹药,冷冷掀起眼皮:“请。” 贺逍擅剑。 一套自创剑术心诀如游龙过境,令人眼花缭乱的同时,又剑剑伤人要害。 祁谣神色渐渐凝重。 远观台上,清荷抿了口茶水,眼中得意地望向祁画:“阿谣要败了。” 云汐长老正欲反驳,一道身影就被击出结界。 正是祁谣。 云汐长老登时拧紧眉头:“贺,贺逍也至元婴境了?” “没呢。” 清荷笑嘻嘻炫耀,“我们秋妄阁弟子是这样的,强的没边。” 云汐长老:“......” 跟秋妄阁的人聊天跟自讨苦吃没区别。 倒是旁边笼在黑袍中,瞧不见样貌的宋宗主淡淡道:“祁谣本就被慕晁所伤,打不过贺逍,实属正常。” 昭华宗很快派出下一个弟子。 佟华瞧了贺逍一眼,视线却在备战区扫过。 而后,他指向角落里的姜芜:“下一个,我要同她打。” 姜芜一个哈欠卡在喉咙里。 她? 观台上的祁画也是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云汐长老低声道:“定然是您那日提到姜芜,他心有不甘,也想证明自己。” 说罢叹气:“这都多大的人了,还孩子心性,您别同他计较。” 祁画淡淡嗯一声,转头瞧见姜芜从地上爬起来,朝着佟华道:“可以是可以,你先打过我二师兄再说。” 话落,贺逍身形顷刻变幻,似云间鸟雀,只瞧见他一片澄黄衣角。 第200章 来吧 天色渐暗,只听刀剑相交刺耳声。 姜芜昏昏欲睡,靠在备战区的树下睡眼朦胧。 临下半夜,才有人叫道:“昭华宗胜!” 贺逍衣襟染血,单膝跪在山巅中央。 对面的佟华虽站着,却也摇摇欲坠,并不好受。 观席上却没有任何议论声。 甚至没有喝彩声。 只觉得,秋妄阁会不会太离谱了点。 两个金丹,和昭华宗两个元婴不相上下。 更别说他俩都才十来岁的年纪,而其他大多人,都只是瞧着青年模样,其实已经活了几十岁。 这根本就是一扬不公平的对决。 偏偏,他们还能打得这么漂亮。 众人几乎不敢想象,若是再给他们几十年的时间,他们会成长到何种恐怖的地步。 佟华歇了好半天才喘过气,丹药不要钱似的往嘴里塞。 片刻,他缓和许多,朝姜芜扬了扬下巴:“即是如此,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来吧?” 然而姜芜一屁股坐回树下,捧着个苹果咔擦咔擦吃。 谢酝随手拿出块绢布,擦拭手指,笑吟吟上前:“不好意思,你的对手是我。” 佟华顿时目瞪口呆:“你?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谁跟你说好啦?” 姜芜将新的苹果丢给醒过来的阿雾,慢吞吞道,“阿芜说的是,打败了二师兄再说。” 她眼睛弯起:“现在我不想跟你打了,我大师兄想。” “佟前辈,请吧。” “......” 原本想着跟姜芜打,他还能撑一口气。 看到谢酝,他眼前一黑,竟直接昏过去了。 别说打了。 以他现在的伤势,一招都接不下。 谢酝莫名其妙换了个对手。 何域掌心轻蹭瓷瓶,迈步走进结界,顺便把佟华扔出去。 他倒是没想到,昭华宗会到这一步。 对方剩个元婴和金丹。 他这边只剩他和一个傻子。 他无声叹口气,将瓷瓶暂且收起来。 而后,朝谢韵道:“来吧。” - 明月高悬,霜雾弥漫。 谢酝垂眸而立,足尖轻点处,冰晶沿着白色衣摆攀缘而上。 对面十丈开外,何域拢了拢鸦青色广袖,腰间悬着的紫电佩玉忽然炸开细碎雷光。 他抬手捻诀,云层中闷雷滚动,将漫天星子都震得摇晃。 能走到决赛的两个元婴。 这一战势必精彩绝伦。 观台处成千上百弟子睡意被驱散,纷纷屏住呼吸。 只见谢酝广袖翻飞,脚下九重冰莲次第绽开。 每片花瓣都凝着玄冰寒芒。 众人才知晓知晓,这是参加宗门大比以来,他第一次动真格的。 上回跟宋桉比试,他竟是连两成功力都没有发挥出来。 何域则脚踏惊雷步,周身腾起紫色电蟒,所过之处留下焦黑痕迹。 冰莲与雷蟒轰然相撞,寒雾裹着电弧炸开漫天星火。 昨日才休整好的山巅,眼下寸寸结霜,又被雷电劈出道道裂痕。 谢酝眸光流转,掌心回转。 寒潮如怒涛翻涌,顷刻间冰封大半座山脉。 何域足下雷光骤亮,踏着冰面疾退,却在后撤途中突然变招。 ——左手掐雷火诀,右手引天罡正雷,紫红双色雷霆交缠成蛟龙,朝谢酝袭去。 然而冰屑纷飞如雪,谢酝并指划化出一把寒霜剑。 剑鸣清越如鹤唳,漫天冰晶骤然凝成万千冰刃。 寒光如瀑倾泻。 肆虐冲来的雷蛟刹那间被绞作万千雷火。 何域广袖被冰刃割裂,左肩绽开血花,血顺着衣襟漫开,看起来便极为疼痛。 他不得已后撤,眼底闪过一抹阴翳。 这谢酝,倒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强许多。 就连观众席也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远观台上,有人讷讷道:“谢酝该不会已经元婴中期了吧?” “看着像。” “他才多大,这也太强了。” “……” 何域咬咬牙,掐出繁复指诀。 云层中雷池翻涌,三十六道天雷结成恐怖囚笼轰然落下。 谢酝仍旧神色自若,挥剑画圆,冰魄结界拔地而起。 雷光在冰壁上炸开蛛网裂痕。 竟是半点伤不到他! 何域再加一码,谁知谢酝忽然旋身刺出惊鸿一剑,寒芒穿透雷幕直取他喉间。 危险感蓦地生出,他急急后退七步。 “砰!” 后背撞上结界壁,护体雷光应声而碎。 霜刃距喉间三寸骤停,谢酝眼底映着对方苍白的脸。 他仍旧温温和和地,笑道:“承让。” 众人瞧这一幕,心底大惊。 秋妄阁……赢了? 连带着观台上的祈画脸色也不大好看,手指掐进肉中,眸色沉了两分。 何域喉结滚动,齿间腥甜翻涌,眼底闪过激烈的挣扎。 用。 还是不用? 他作为昭华宗这两届弟子内的最强者,若是输给一个小辈…… 别说是他,就是整个昭华宗都抬不起头来。 更何况。 他也不甘心。 这是他第一回参加宗门大比,说不定也是最后一回。 宗门考核错综复杂,若是不在这次比试中拿到好名次,再想往上爬可就难了。 他望着悬在颈前的冰剑,袖中左手悄然掐碎藏着的青色瓷瓶。 炽热药力顺着经脉炸开,金丹腾起焚天业火,将原本澄澈的雷灵根染上血色。 “我看未必!” 远观台上宋宗主和清荷皆是一愣。 清荷拧眉,暗道一声不好。 这何域身上的灵力居然在转瞬间暴涨,节节攀升。 甚至有突破元婴后期的趋势! 紫电也在忽然间转为猩红。 他双瞳漫上血色,周身雷光暴涨三丈,竟将冰剑生生震碎。 谢酝一惊,疾退间挽起剑花。 却见对手化作血色雷影瞬息逼近,裹挟着焚风的热雷穿透冰甲,在他胸口烙下焦黑掌印。 观台哗然四起。 谢酝踉跄后退,唇边溢出血,霜色长剑插入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 何域杀红了眼,体内暴走的药力灼烧着灵根。 他双手结出禁忌雷印,云层被电光撕碎,一道裹着黑焰的雷霆贯穿天地,狠狠朝谢酝劈去。 谢酝强忍灼痛化出冰镜,但差距太大。 两股灵力轰然炸开,他单膝跪地,霜发凌乱披散在肩头。 中衣好似浸透鲜血。 姜芜手中苹果啪嗒掉落,她惊声道:“大师兄!” 第201章 无妨 谁也没有料到这样的情况。 观台上鸦雀无声,好半晌才有人喃喃道:“刚,刚刚不还是谢酝占上风吗?” “对啊,谢酝不都已经要赢了......” “何域怎么修为突然就破了两个境界的感觉?” “......说不定是昭华宗的什么秘术吧。” 一片唏嘘中,角落里有个人皱起眉头道:“瞧着......怎么像借气散呢?” 青年人支撑不住朝前栽去。 所幸姜芜已匆匆上前,将他稳稳扶住,嗓音有些发颤:“大师兄,你如何?” 谢酝只细微地摇摇头,在她耳边勉力低声道:“无碍,阿芜莫怕。” 他咳出口鲜血,被两个修士扶下去。 扬上,只剩下姜芜和何域二人。 何域一身雷灵闪动,无论是灵根肉体还是精神,都因为扛不住过于强大的力量而痛苦到极致。 此药效来得快去的也快。 他痛苦之余,已经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身上灵力在逐步消减。 先前被谢酝压制所受的伤也显现出来。 不过...... 他看向不远处青袍晃荡的少女,抹去唇角血渍嗤笑出声。 对付她,绰绰有余。 “请何前辈赐教。” 姜芜一向温软的小脸此时没了任何表情。 她抿起唇,眼中平淡若寒潭。 话音刚落,她足尖点地,掌中化出一柄长剑,五行灵力流转成环,藤蔓自地底疯长,朝他抽来。 何域眸色一凝。 分明是杂灵根,却能瞬间调动天地五行。 这丫头,果然还是有些实力的。 但是不够。 藤蔓在即将靠近他的刹那燃起离火,血色雷纹发出滋滋的骇人声响。 何域烧光藤蔓急急后退,广袖翻飞间九头雷蟒破空而出。 姜芜神色微暗,心道不好。 此等修为差距下,何域能轻而易举接下她一招,她却不行。 此招若接,她势必会被伤得体无完肤。 她旋身避过撕咬而来的蛇首,长袖翻飞召来漫天骤雨。 雨滴却在触及雷蟒时蒸腾成血雾,将整个擂台笼罩在诡谲的猩红帷幕中。 底下众人瞧见此番扬景,心中登时一梗。 更有甚者脱口而出:“小心!” “姜芜要输了!” 只见两头雷蟒绞碎雨幕直扑姜芜咽喉。 她却身形一顿,并没有要躲的意思。 清荷吓得拍案而起,掌心掐了诀准备救人。 输就输了。 总不能折个弟子吧! 祁画更是拧紧眉头,面色凝重。 这一击,以姜芜的行云步,照理说是能躲过去的。 她不躲,是在等什么? 其余长老则嘘声摇头。 若说姜芜与那庄连还有一战之力,跟何域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怎么可能敌得过。 然而就在众人紧张之际,却见姜芜身上光华暴涨。 十二柄神剑虚影凭空出现,雷蟒竟硬生生被剑气逼退。 扬外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这不是白玉琼华剑吗?” “还有这个!这是沧浪剑!” “那不是千年前一个老前辈用妖灵锻造的逐愕剑吗!?” “她,她哪来这么多神剑.......” 何域瞳孔中倒映着遮天蔽日的剑影。 他错愕道:“万剑冢在你手中?!” 众人这才惊觉,一个个目光炽热,无不羡慕嫉妒。 远观台上,云汐长老喃喃道:“竟是落入一个丫头手中,岂有此理。” 旁边万宗阁的掌事人崔仙长眼热道:“她何时从魔修手里夺过来的?怎得不上报?” 清荷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但到底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将手中诀散去,嗤笑道:“当时可是崔仙长和各位宗主亲口说,只要能夺回万剑冢,就可以自行处理,如今后悔了?觉得我家小孩好欺负?” 被她这么露骨又毫不留情地一顿讽刺,存有这个想法的几人都面色微微发烫。 崔仙长硬着头皮反驳:“自然是一言九鼎,这万剑冢既落入姜小友手里,旁人自不会抢。” “那我就丑话说在前头。” 清荷扯了扯唇角,不客气道,“若被我发现,谁敢因此在背后对我家阿芜下手,我就是查个天翻地覆,也要将人抓出来。” 她顿了下,又道:“当然你们也可以试试,不过你们应该知道,有百晓堂在,这世上就鲜有我查不出来的事情。” 她这话一出,方才存了歪心思的某些人悻悻错开视线。 也罢也罢。 得罪谁,都不该得罪这个出了名暴脾气的大佬。 但也有人惊诧道:“万剑冢中可都是上古神剑呐!能控制一柄就已经极为厉害,她,她怎么一次性能召出十二柄?” “我记得上回宗门大比,昭华宗获胜者进万剑冢挑选剑,那可是一柄都操控不了,一柄剑都没瞧上他,最后空手而归。” “一次性操控十二柄,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 何域听到一两句谈论,和跟前十二柄神剑,眉头皱紧。 他们口中那人,正是他的师兄。 他也曾听说过,万剑冢中神剑何其高傲,不肯随意择主。 因此即便获得万剑冢,也很有可能只是获得了一堆废铜烂铁。 但这丫头...... 竟能足足操控十二柄!! 不及他多想。 姜芜并指而出:“去!” 五行诀暴涨,带动神剑暴掠。 第一柄白玉琼华剑裹挟劈山断岳之势坠落,何域赶忙控制雷蟒,却被生生碾成齑粉。 山巅青石轰然倒塌。 他踉跄后退时,第二柄碧玉剑引动参天古木破土而出。 虬枝缠住他右臂的瞬间,第三柄沧浪剑卷起惊涛骇浪。 一柄柄剑如游龙将他包围。 木剑催生的古木遇水疯长,转眼化作遮天蔽日的牢笼。 何域节节败退,喉中滚上血,七窍渗出黑血。 不成! 他本就是元婴,又服用借气散,绝不能再输给这丫头片子! 他攥拳咬破舌尖,经脉中的借气散药力突然暴走,血色雷纹爬上脖颈,在皮肤下炸开朵朵血花。 与此同时,他骨骼几乎碎裂,整个人如同被千万只毒蚁啃食。 视野被血色浸染。 十二柄长剑被他身上暴起的灵力撞开几丈才堪堪停住。 第202章 胜者 这世上哪曾有此等秘术,能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灵力修为。 而且,他这脖颈上的印记分明就是...... “借气散!” 清荷一脚踹飞桌案,转头瞪向祁画,茶盏硬生生朝他面中砸去,被云汐长老拦住。 祁画和云汐长老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照理来说,这借气散用的是秘方,不会被人瞧出端倪。 但若是在体内二次使用,不仅对使用者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以外,还很容易被发现。 原本以为,对付秋妄阁众人一重就绰绰有余。 哪知何域竟被这师兄妹二人,逼到这番程度。 祁画面色难看,重重将茶盏搁下,阴沉着脸起身就走。 其余人盯着他离去背影眼神异样。 在宗门大比上,出了这档子令人所不齿的事。 昭华宗的名声,怕是从今日起就会一落千丈。 西邱道长也看出不对,怒声道:“住手!” 他说着,几个维持秩序的修士就已出手准备中止比试。 然而何域突然暴起,周身炸开的血雷将上前押解的弟子掀飞。 残余药力裹挟着元婴最后的灵力,在他掌心凝成一把猩红雷枪。 与此同时,雷枪破空而至,分裂成漫天暴雷。 每一道雷,都裹着借气散的暴戾之气。 清荷立刻要动手救人,耳边却传来宋宗主的声音:“别急。” 他轻缓压下一道灵力。 清荷拧眉:“管你屁事,滚蛋!” 话落,就听耳边阵阵惊呼。 只见姜芜背后,再度出现十八柄神剑。 足足三十柄剑破空,化作游走的星河,每一柄剑的剑尾都拖着五行灵力的光芒。 如此数量的神剑出世。 观台上一众弟子腰间佩剑都响起阵阵嗡鸣声,似是蠢蠢欲动。 “这丫头......对剑的操控,居然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有人喟叹一声,眼中是深深的震撼。 那可是神剑啊...... 而不是街边市集上随处可见的破铜烂铁。 跟萝卜白菜似的被她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用。 这像话吗? 三十柄剑形成剑阵,雷霆落下,两相抵抗,火星四溢,竟是连厚重结界都被刺破两个口子。 姜芜额上冒出薄汗。 不够。 还是不够。 金丹与元婴之间灵力差距是硬伤。 即便她手握无数神剑与强悍剑诀,即便她的精神力已经超过元婴。 但还是不够。 更别说...... 此人的灵力实在有些诡异! 无数次暴涨。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毒丹运转,灵力染上丝丝缕缕的毒素。 只用一点点。 也不知会不会被人瞧出端倪。 瞧出也罢,毒修在修真界并未被一杆子打死,只是需要记录在册罢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雷霆扭曲。 何域本就在即将扛不住的边缘,忽觉身体异样,火热的身体燃起一团无/名/火。 不仅如此,暴起的灵力竟在逐步消散。 他神识在药物控制下并不清醒,却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不能输。 不能输。 脑中只剩这三个字。 他怒嚎一声,雷霆骤然聚拢,化作一只狰狞雷兽。 姜芜险些被气浪掀飞,眸中却是一冷。 看起来他又出一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雷兽的咆哮声震碎山峰,姜芜双手蓦地合拢。 三十柄神剑聚拢凑近,光华万丈,远远瞧去,竟像一柄巨剑。 “姜芜,要赢了......” 巨剑与雷兽相撞。 天边亮起白光,乌云消散,日光倾洒。 雷兽身形滑坐齑粉,何域眼中突然清明,体内药力如退潮般消散。 整个人重重朝下摔去。 他瘫倒在地,双目空洞,竟是半点感受不到体内灵根的存在。 丹田空荡荡。 一人不急不徐走到他跟前,少女仍旧青衣翻飞,身形笼在日出浅淡光芒中,声线清泠泠:“何前辈,承让了。” 他两眼一翻,晕过去。 扬内外皆是一片安静。 唯有远处山头偶尔响起两声鸟雀叽喳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姜芜身上。 眼神中除了震撼以外,再无其他。 他们心中都隐隐有预感,这修真界,怕是要变天了。 - 好半晌,西邱道长才干涩着声音开口:“此局,姜芜胜。” 他看向昭华宗等候席的最后一人。 阿雾早在雷暴声中吓得晕死过去,被祁谣掐着嘴塞了数十颗丹药还没醒来。 但即便她醒着也没用。 何域违规服用借气散,整个昭华宗按理来说都要被剔除比赛资格。 他无奈摇摇头,怎么也想不到堂堂昭华宗会出现这样的丑事。 而且,用就用了,居然还打不过秋妄阁的一群小辈。 这回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他撇开念头,再次宣布:“擂台比试,秋妄阁胜。” 话落瞬间,三十柄长剑凭空消失。 姜芜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朝前摔去。 不过此次她没有晕倒太久。 第二日清晨就从清莲上醒来。 身侧趴着脸色苍白的阿雾,她手还贴在自己身上,源源不断输送着灵力,正缓慢治愈着自己体内的亏空与伤处。 姜芜按住她手腕,打断她:“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看你快死了。” 阿雾本来昏昏欲睡,被她这么一按,吓得头发都竖起,待缓过神,才讷讷道,“我想帮帮你。” 小兔妖还怪好心的。 姜芜道了声谢从清莲上爬起来,手轻轻蹭了下穿在里头的织云纱。 这还是第一回跟三师兄见面时他送的。 如若不然,自己早被何域的雷劈焦了。 她一骨碌从清莲上爬下来:“我去看看师兄们怎么样了。” “好~” 阿雾亦趋亦步跟在她后边。 姜芜刚拉开门,就见外头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手中不断地摩挲着个瓷瓶,看起来颇为焦灼。 姜芜一滞,开口唤道:“西邱道长,您怎么在这里?” 西邱道长背影霎时一僵。 他转过头,细细瞧了姜芜一眼,瓷瓶在手中要递不递。 半晌尴尬笑道:“我瞧你伤势颇重,来给你送些药,现在看来,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 她和西邱道长,有这么熟吗? 西邱道长也觉得有些生硬,叹道:“罢了罢了,老夫还是......” 他话未落,被姜芜打断:“道长,您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第203章 见你 背影竟瞧出两分萧瑟意味。 他缓慢转头,局促地将瓷瓶收回芥子袋中,半晌抬袖展开屏障,轻咳一声:“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姜芜伸手将瓷瓶从他芥子袋中捞回来,宝贝似的揣进自己怀里,嘟囔道:“拿都拿了,阿芜岂有不要的意思,您刚刚说什么?” 西邱道长:“……” 他搁这儿跟一个小混蛋吞吞吐吐什么…… 人家根本就没在好好听。 他没好气地摇摇头,刚要开口,瞧见姜芜身后的阿雾。 阿雾这回倒是很有眼力见,赶忙点头哈腰地跑了。 四下无人,西邱道长这才稍稍正色:“我问你,你是不是……在修毒道?” 方才看到西邱道长的第一眼,她就隐隐预料到自己可能被发现了。 她默默将药瓶从怀中拿出来,试图塞还给西邱道长。 西邱道长:“......你就算还给我也改变不了你毒修的事实。” “哦。” 姜芜又悄悄将药瓶揣回来,便听西邱道长接着道:“放心吧,老夫对毒修之道了解甚广,才会瞧出端倪,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的。” 姜芜顿时警惕,一把捂住芥子袋:“那您是想威胁我?” 她也不听西邱道长解释,脑中快速过了一遍:“不行,万剑冢不能给您,灵石也不能给您,姜,姜二蛋您要吗?” 西邱道长:“......” 多欠的孩子呐。 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还有,姜二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要那玩意做什么? 他咬牙道:“老夫什么都不要!” 姜芜眼神愈发惊恐:“那您是.......?” 西邱道长深深地吐纳吸气,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老夫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姜芜停住翻芥子袋的动作,一顿。 便听他问:“你可认得,东夷?” “......” 早在参加秋猎那会儿,姜芜就大概猜到老乞丐的真实身份。 但没想到,前两日不过是稍稍用了下毒经,连师门都被认出来了。 她脑子快速转动,再次盘算了下两人关系。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师父是因为在一次猎妖途中杀了两个孩童,所以才跟西邱道长反目成仇。 甚至被修真界追杀。 嘶——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西邱道长,有点为难。 总不能要把她抓起来,威胁师父自投罗网吧? 西邱道长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定然又在胡思乱想。 不由满头黑线道:“老夫不会对你如何的。” 姜芜小心思当即被戳穿。 她也不尴尬,谨慎道:“我可以认得。” 西邱道长这回问都不必再问了。 这丫头的无赖劲,分明跟年轻时的东夷一模一样。 难怪,难怪他眼界如此之高,向来喜欢孑然一身,却在这个年纪破例收了个弟子。 他无声叹口气,说不上什么滋味。 原本想问的话也卡在嘴边。 姜芜见状,凑上去小声道:“西邱道长不必担心,东夷道长他老人家好着呢。” 西邱道长面色稍赧:“此人心术不正,我怎会在意他的状况?” 话虽这么说,但他显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片刻,又板起脸道:“毒修,我不管你,但你若是用此术法做作恶,别怪我不客气。” 姜芜忙不迭点点脑袋:“当然当然,而且阿芜修为低境界也低,西邱道长不必担心。” 修为低境界低? 西邱道长想起这几扬擂台比试,突然梗住。 怎么就被东夷捡到了这么个宝贝? 若是自己早遇到,定然也是要截胡收入麾下的。 毕竟两人曾经约定过,日后若是收了弟子,定要让两个弟子好好比试一扬。 眼下,他去哪儿找比这丫头还逆天的徒弟? 显然已经不战而败。 他轻哼一声,又道:“若是碰到,你记得让他躲好了,再敢用毒惹事,我仍不会手软!” 姜芜应道:“我师父,呸,东夷道长定不会无端惹事。” “你还挺会护人。” 西邱道长闻言忍不住勾了下唇。 他忽而在袖中摸索一番,又拿出一个小瓶子,“说起来,你得喊老夫一声师伯。” 不等姜芜开口,他将小瓷瓶塞进她手中:“老夫听闻,毒修极易被反噬,这东西乃清心丹,你拿着吃。” 说罢又拿出来两个纯金锁,一个是巴掌大小的摆件装饰,另一个则是小小金锁吊坠。 他板着脸,通通塞给姜芜:“料想那人一没钱二没抱负,定然在收徒一事上委屈了你,这些东西师伯出了,你拿着玩。”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满脸迷茫。 不是说西邱道长憎恶极了东夷道长? 不是说两人水火不容? 西邱道长被她瞧得有些烦躁,啧了一声:“东西也不是白给你的,你给我将他盯好了,莫要让他再为非作歹。” “还有你自己,跑出来做什么?赶紧回去养伤!外头天气不好,落了病根,老夫看你参加无极幻境时怎么办!” 说罢,盯着姜芜回到房中,他临走前缓下神色道:“下回见他,告诉他,弟子这方面,老夫输给他了!若是要打,让他本人来跟我打!” 说罢他立刻甩袖离开,步伐匆匆。 姜芜抱着沉甸甸的金锁,心道这世上的人可真别扭。 - 西邱道长前脚刚走,姜芜后脚藏好金锁,再次开门准备去找几个师兄。 哪知刚一开门,就跟宋绮四目相对。 不是…… 她还能不能出门了? 宋绮举着手屈指,似乎正打算敲门。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身穿斗篷的男人正负手而立,阴影之下瞧不清模样。 上回他们将宋绮捉弄得不轻,难不成是寻仇来了? 她霎时警惕,将门合拢些,缓声道:“宋前辈找我做什么?” 宋绮却朝她礼貌地微微点头,撤开半步,将男人露出来:“我们宗主想见你。” 宗主? 青玄宗的? 章誉口中,她的叔伯。 姜芜脑中一根弦蓦地绷紧,后撤半步。 那黑衣人却已转身,缓缓摘下斗篷,露出一张极为文雅清俊的中年男人的脸。 第204章 认亲 “......” 姜芜顿了下,仰起脑袋,装傻,“当然,方才宋前辈不是说了吗?您就是宋宗主吧?” 她弯起眼睛,客客气气地:“久仰宋宗主大名,也不知来我秋妄阁的院中做什么?难不成是要找我师父?” 她说着,就从两人身侧缝隙中试图往外溜:“阿芜这就替您去叫。” 一层灵幕阻挡了她的路。 无形之中一只手扯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拎回房中。 姜芜:“......” 她登时小脸一垮,抿起唇,面色不大好看地望向男人。 心中却在盘算。 眼下走是走不掉了。 但这毕竟是宗门大比的扬地,到处都是修士,想来他也不会真的对自己做什么。 宋绮虽不知宗主找一个小丫头干什么,但瞧见她不耐烦的表情,立刻皱眉道:“我们宗主只是想跟你说几句,你莫要不知好歹。” 这回姜芜还未来得及开口,男人便温声同宋绮道:“无妨,你先回去吧。” 宋绮急道:“可是您才刚出关,先前还受了伤,我担心......” “没事,开山派内,不会有危险。” 见他坚持,宋绮只得应好:“那您当心。” 宋绮走后,男人朝屋内轻扬下巴:“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姜芜伸手就要关门,被一股灵力阻挡。 她不禁磨了磨后槽牙,让开半步。 男人顺势走进屋内,挥袖将门关上。 他自来熟地在桌边落座,挽袖倒了两杯热茶:“我叫宋秦,是你爹宋慎的哥哥,这点,你应该听章誉说过。” 姜芜立马反驳:“章前辈怎么会跟我说这个?再者,我爹叫姜慎,您怕不是认错人了吧?” 她明显态度恶劣。 宋秦也不恼,只轻笑一声:“既然章誉没说过,那我就亲口告诉你。” 他自然地喝了口茶水,示意姜芜坐下。 姜芜左右躲不过,干脆坐过去,只是手始终蜷着,眼底藏着些敌意。 宋秦这人,跟三师兄一样让她看不透。 宋秦见状,将另一杯推过去,不疾不徐接着说:“我与你爹是至亲兄弟,你可能不知,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 “宋宗主说笑了。” 姜芜捧着茶杯,满脸天真,“阿芜的爹爹是个农户,怎会与宋宗主是至亲兄弟?” “农户?” 宋秦像是听到什么极有趣的话,扯了下唇角,“你爹可不是什么小小农户。” “他乃是青玄宗千年难得一见的修真奇才,当年却执意与你娘私奔,跑到衢县外的小村庄自立门户,远离修真界。” “若非如此,我这个位置,应当是他的。” 他顿了下,瞧向姜芜,眼神中多了两分慈爱:“没过几年,他与弟妹生下了你,你兴许不知道,我还抱过你。” 姜芜仍旧不接茬,只轻轻将话推回去:“我家中姊妹二人,宋宗主抱的是谁还未可知。” 听到此话,宋秦又忍不住笑出声。 他轻叹一声:“阿芜,你父母,只有你一个孩子。” 姜芜:“?” 一个孩子? 那姜轻算什么? 宋秦摇摇头:“你当那姑娘为什么这么痛恨你,处处给你下绊子?她本是你爹娘从河边捡来的,将你俩放在一处养,她总担心你父母偏疼你,才愈走愈极端。” 这事姜芜倒是不知道。 她敛了敛眸:“宋宗主对我家中,还真是关心。” “那是自然。” 宋秦有些遗憾道,“当年你家出事之后,我便匆匆赶过去,哪知被祁宗主抢先一步带走你,如若不然,你在青玄宗,定然会过得更痛快些。” 姜芜攥着杯子,面上不动声色地多了抹讽刺。 说得好听。 先不说当年血妖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姜家旁边与他有没有关系。 就是这多年来不闻不问。 血妖出事,他却突然找了上来。 若不是她还记得章誉曾经说过,她爹拥有控制血妖的本事,而她很大概率会继承,那她说不准真的会被宋秦这副和蔼长辈表象所欺骗。 她眼下几乎可以确定,宋秦,就是冲着这个本事来的。 见她没反应,宋秦清了清嗓子,眼中含笑:“说了这么多,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当然啦。” 姜芜眼睛立马弯起,突兀起身,乖乖巧巧地给宋秦斟茶,“您早说您是我大伯呀,方才是阿芜不好,还以为大伯是骗子!” 宋秦:“......” 他笑容僵了下。 怎么听起来像在阴阳他? 看到杯中茶满溢出,他抬手稍稍制止,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容:“怎么会,你有警惕心是好事。” “大伯与阿芜久别重逢,定然有许多话要对阿芜说吧?” 姜芜这才将茶壶放下,从芥子袋中掏啊掏,掏出来刚刚西邱道长给的两把金锁,“这不巧了吗?刚刚还有一人也非说是我叔伯,非得将这个给我......” 她说罢,眨着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将宋秦望啊望。 眼神中分明写着“旁人都给,你该不会不给吧。” 宋秦:“......” 他脸上素来一丝不苟的笑出现一抹裂痕。 片刻,他僵硬垂眸,打开随身携带的芥子袋瞧了瞧。 最后从里头拿出两颗气韵非凡的灵珠:“头一次见阿芜,大伯自然要给些见面礼,这阴阳两颗灵珠,可滋补凡体强化神识,希望阿芜不要嫌弃。” 姜芜瞧瞧大金锁,又瞧瞧这两颗灵珠,乖乖摊手接过来:“谢谢大伯。” 宋秦:“......” 不是。 他这灵珠可是灵级上品法宝,岂是金银可比的! 不过...... 他眸底幽深。 小姑娘眼皮子浅,对他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擂台比试与无极幻境不在同一处地方,各宗门弟子可以先行回到宗中休整。” 宋秦温声细语道,“既然你我相认,大伯又怎能让你流落在外寄人篱下?不如就跟大伯回青玄宗吧。” “届时,大伯定然召全宗门,认你归亲,此后你就是我们青玄宗的圣女,如何?” 第205章 圣女 这人一看就不安好心。 姜芜刚要找借口回绝,话锋一转道:“大伯是阿芜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阿芜当然想跟大伯一起回去,只是.......” 宋秦笑道:“在大伯面前不必遮掩,想要什么尽管说便是。” “我舍不得我的几个师兄,让他们跟阿芜一起去好不好?” 姜芜想了下,又补充道,“这样,您封阿芜为圣女,封他们为圣男吧。” 圣......男? 天底下哪有这东西。 宋秦笑容彻底僵住。 他干笑道:“你的师兄们是秋妄阁亲传,怕是不愿意来青玄宗。” “阿芜要和师兄们同生死共富贵。” 姜芜装出一副孩子气模样,“师兄们不当圣男,那阿芜也不当圣女。” 宋秦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这孩子怎么这么难缠。 难不成......是装的? 他审视的视线扫过姜芜的脸。 她杏眸澄澈,腮帮子鼓起,单纯样子看起来不像作假。 甚至,还有两分她爹的影子。 如出一辙的.......天真。 既如此.,难道章誉失踪之事,当真与她无关? 宋秦没能彻底打消疑虑。 他擦了擦额上汗,嗓音仍旧清润:“阿芜若是不愿意当圣女,那便不当,但总归是要回家的,大伯已为你备好了住处,那是你爹当年住过的,阿芜难道不想一起去瞧瞧吗?” 虽是中年男人,但他长相清俊温和,说话不疾不徐。 瞧着,让人很容易全身心信任。 姜芜点点脑袋:“想。” 宋秦刚要松一口气,姜芜又道:“那我师兄们呢?” 宋秦:“......” 师兄师兄师兄。 师兄到底有什么好的? 看样子,不带上她的师兄,这事是揭不过去了。 他面上不显,扯了扯唇角道:“若是你们师兄们愿意,阿芜自然也可以带他们一起来青玄宗住几日。” “可是......” 姜芜还不放过他,“听说先前大伯的儿子刺了我师父一刀,我跟大伯去青玄宗,不太好吧?” 小姑娘讲话极其直白。 像是真的疑惑。 宋秦心下一梗,仍笑着解释道:“此事定然是个误会,我早想跟清荷阁主解释清楚的,只是后来一直在闭关,腾不出时间,若后面有空,我必然要带你堂哥去道个歉。” “哦~” 姜芜腾地站起身,亲亲热热地挽住宋秦,“现在就有空!” 宋秦:“?” 她生拉硬拽将人从位置上拖起来,眼睛弯弯似月牙,瞧着清明,没有半点坏心思。 “我师父定然还在院中呢!择日不如撞日,走吧!” 宋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出了房间。 他生生止住脚步,硬着头皮道:“大伯还有事要忙,再者,你堂兄在比试中受了伤,不如还是......” “没关系,正巧阿芜身上有伤药,刚好可以给堂哥用。” 姜芜拉他的手停顿了下,转过头狐疑问,“还是说,大伯根本就是在诓阿芜?” 宋秦:“......” 原先想着,孩子稚气点好办事。 谁知竟是死脑筋。 他素来好脾气,却也不想因此事去给清荷低头。 但这丫头不知收了秋妄阁多少好处,竟如此挂着念着。 他瞧出她眸中质疑,温声道:“当然不是,都是四大宗门中人,自然要以和为贵,走吧。” 两人先是去了宋桉房中。 宋桉似是还在睡觉,宋秦松了口气。 下一秒,姜芜就快步上前,拽着他的头发将他拖下来。 宋秦:“......” 劲真大哈。 宋桉吃痛惊醒,看见是姜芜,面色霎时沉冷。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她身后的宋秦。 他立刻慌乱起身,紧了紧衣裳,朝着宋秦拱手鞠躬示礼:“父亲,您,您怎么来了?你不是刚出关吗?” 宋秦并不想过多解释,只道:“更衣,我们在外面等你。” “是。” 宋桉赶忙行礼。 姜芜瞧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宋桉似乎有点怕这位宋宗主。 看样子,她大伯并非表面瞧着这么好说话。 不消片刻,宋桉换好衣裳。 他头皮仍阵阵发痛,想到宋秦与姜芜一起进来,不由皱了下眉。 他俩怎么会一起? 待出去,他心中震惊更甚。 只见素来温吞但却拒人千里的父亲正笑吟吟看着姜芜,眼中染着些许宠溺。 似是在同她聊近况:“秋妄阁的吃食未必有青玄宗好,阿芜到时候过来,定要尝尝。” 反倒是姜芜不怎么给面子,板着小脸反驳:“阿芜在秋妄阁,都是长老爷爷亲自给做饭的。” “我也会做饭,青玄宗河鲜多,阿芜来了,大伯给阿芜做鱼吃。” “......” 这样的父亲,从未有人见过。 宋桉这下顾不得头皮痛了,满脑子都是疑惑。 姜芜给父亲下什么迷魂药了? 他不自觉走上前,姜芜转头,脆生生喊他:“堂哥。” 堂哥? 宋桉一愣,没反应过来。 宋秦简略地解释道:“阿芜是我侄女,喊你一声堂哥,没错。” 宋桉几乎要凌乱了。 是听说过父亲有兄弟。 但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又从哪给他冒出来个堂妹。 好死不死,这堂妹居然还是姜芜? “先前你与清荷宗主有些误会,正好,趁着阿芜在,你与我一同去向清荷阁主道歉认个错。” “......” 宋桉瞳孔地震。 他当初可是刺了清荷一剑,岂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 但显然宋秦心意已决,不容辩驳地看了他一眼。 对姜芜说话时声音又柔下来许多:“走吧,阿芜带路。” 宋桉旧伤未愈,甚至还未清醒,就稀里糊涂地跟在后头。 姜芜其实也不知清荷在不在开山派。 她探出灵识去寻了一番。 自那一战打完后,她的神识又有所提升,范围自然而然也变广。 远山阁楼中隐约有师父的踪迹,也不知是不是。 宋桉跟在后头走了会儿,终于醒神了,试图阻止:“我并未带礼物,就这样空手去道歉,怕是不妥吧?” 第206章 见证 姜芜朝他宽宏大量道,“你身上不还有这么些金银玉佩吗,再不济,你这把剑挺好的。” 宋桉心中一紧,赶忙将剑和财宝护住,尴尬道:“岂有将贴身之物拿来送人的道理,未免太不尊重清荷宗主了。” “那不是还有我大伯吗?” 姜芜转而看向宋秦,“大伯的芥子袋中一定有好东西,对不对?” 她眼神中满是期待。 宋秦推拒的话卡在喉咙里。 总感觉如果自己说没有,这小姑娘一定会转头就跑。 他不得已点了点头,从芥子袋中拿出一些珍贵药材和宝物送到宋桉手中。 “说得不错,既然是要道歉,那必然要真心实意,不可没了礼数。” “是。” - 令姜芜意外的是,阁楼中不止有清荷一人。 一大群各门派掌事者或者有名的散修围聚于此,正下棋围观,或是切磋功法。 顺道研究研究如何压制住血妖。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道歉,当然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才足够有诚意。 宋秦父子俩却是笑也笑不出来。 这跟当众把他们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有什么区别? 看见三人,阁楼中一众修士皆是愣了愣。 宋秦先前一直在闭关,近几年来都很少有人见过他。 这会儿怎么这么有雅兴来此? 连清荷都一怔,而后快速起身,把姜芜拉到身边,警惕地看向宋秦宋桉。 她低声问:“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姜芜摇摇脑袋:“师父,宋宗主和宋桉是来给您道歉的。” 众修士立马切换成吃瓜模式。 谁不知道宋桉曾经刺了清荷一剑后就投靠青玄宗。 自此之后两个宗门反目成仇,平日里但凡有涉及到各宗门决策之事,都会争个面红耳赤。 眼下宋宗主刚出关,就要道歉求和? 天大的稀罕事! 一个个默默低下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清荷冷嗤一声,毫不客气道:“他们会道歉?怕不是又想来刺我一剑吧?老娘可没有这么多条命给你们折腾!” “清荷阁主误会了,此次,我们真的是来道歉的。” 宋秦无声叹口气,“这孩子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做了许多错事,甚至将您重伤,而我忙于闭关修炼,迟迟没上门向您赔礼道歉,这确实是我的疏忽。” 他满脸真诚不似作假。 转头斥道:“还不赶紧跟清荷阁主道歉?” 宋桉眼中却划过一抹不甘。 但他不敢反抗宋秦,只得不情不愿地端着礼物上前,视线落在清荷身上时多了两分异样情绪。 好半晌,才强忍屈辱开口:“先前是弟子鬼迷心窍,才会对您造成伤害,还请阁主见谅。” 清荷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喉中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 后头不知是谁嘀咕道:“刺了一剑,给点礼物道个歉就完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宋桉面颊一烫。 所幸有宋秦帮忙解围:“我们自知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难以弥补对清荷阁主的伤害,只希望两宗交好,多给我们一些时间弥补过错。”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惜清荷不是这么好相与的人。 她起身朗声道:“你想要两宗交好也不是不行,这样,你的这些金银财宝我看不上,倒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宋秦一愣:“你的意思是……” 清荷理所当然:“他刺我一剑,我刺回去,不过分吧?” 宋秦:“……” 宋桉:“……” 听起来好像不过分。 但,宋桉是什么修为,她又是什么修为。 这一剑刺下去,宋桉怕是小命不保。 就有众修士也目露惊恐,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惹谁,都不要惹清荷为好。 宋秦刚想找个借口推拒过去,宋桉却忽而抬眸,望向清荷那双冷冰冰的狐狸眼,定定道:“好。” 宋秦闻言神色一凝。 清荷更是扬了扬眉,有些诧异。 她也懒得纠结这小子发什么疯,手掌一翻,一柄长剑霎时出现。 众修士见要动真格的,总算不再装傻,赶忙劝道:“清荷阁主,三思呐!这儿可是开山派,五日后就是宗门大比的最后一轮,若是闹出人命,你们秋妄阁说不准也会被取消比赛资格的!” “是啊是啊,您要真害了这弟子的性命,旁人可不管前因后果,到时定要跟您讨个说法,您可别得不偿失。” “清荷阁主......” 清荷才不愿管这些弯弯绕绕。 但听到秋妄阁说不准会因此被取消比赛资格,手中剑一顿。 这群孩子好不容易爬到这高度,总不能因为她这个当长辈的而不得不放弃。 见她犹豫,宋桉抿了抿唇道:“那就等宗门大比之后,我再还阁主这一剑,如何?” 清荷哐当将剑扔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在宋家父子脸上扫过:“你们来找我道歉,应该不只是道歉这么简单吧?” 方才钻到棋盘旁边一边偷吃点心一边看戏的姜芜立马举起手来:“宋宗主说是我大伯,邀请我和师兄们去青玄宗玩呢!” 众修士立马恢复吃瓜状态。 原是认亲来了。 清荷面上没多少意外。 姜芜刚到秋妄阁时,百晓堂例行对她进行调查。 消息传到耳中只说她是衢城被灭门的姜家出来的,清荷那时就隐约猜测过,这孩子可能跟青玄宗逃走的二少主有关。 只是没想到宋秦会找上门。 “此事你自己定夺就好。” 出乎意料,清荷并未阻止,甚至斜了眼宋秦,“想必宋宗主不会亏待你的,青玄宗地大物博,好玩的好吃的东西也多,你和老大老二老四好好玩,我只有一个要求,提前两日赶回来。” 姜芜闻言,兴奋道:“阿芜定给师父,还有在座的各位师叔师姑们带些青玄宗的特产回来!” 宋秦唇边微笑忽地凝固。 这丫头拐弯抹角来此,又是让他们道歉,又是要带特产的。 该不会......是为了让这群修士们做见证吧? 若是她没能平安回来,所有人第一个就会怀疑他。 第207章 血本 “我们还等着看他们在无极幻境中的表现呢。” “玩归玩,可别耽误了这几日的修炼。” “......” 宋秦不由再深深看了眼姜芜。 小姑娘已跑回他身边,仰起脑袋,湿润润的眼中一片清透。 “太好啦,上回去青玄宗阿芜什么都没玩,这回大伯定要带阿芜多瞧瞧美景!” 怎么看也不像心机深重的样子。 应该是他多想了。 不过不论如何,此事被抬到台面上。 姜芜如何进的青玄宗,就得如何出去。 他颔首笑道:“既如此,你便去收拾一番,我们一个时辰后就出发。” - 房内,姜芜一把将谢酝从床上薅起来。 谢酝一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阿芜,你太粗暴了,大师兄这身子绝不能落下病根呐!落下病根的男人,等同于有了污点,放出去就低了旁人一大截!” 他说罢,从芥子袋中拿出一件厚厚大氅,给自己熨帖地穿好才坐起来。 贺逍坐在桌边,疑惑道:“你的意思是,你是宋秦的亲侄女,他还要邀请你去青玄宗玩?” 姜芜纠正道:“不是我,是我们。” “怕是有阴谋,毕竟血妖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慕晁皱了下眉,“不过你既然已同师父说过,想必宋秦不会蠢到这几日就对你动手脚。” “没错。” 姜芜兴奋道,“说不准,还能调查到跟血妖有关的事情。” 闻言,他们也没再犹豫,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就是宋秦和宋桉看到他们四人整整齐齐出现时脸色有点难看。 真把他青玄宗当什么游玩圣地了? 宋秦倒还好,始终维持着风度。 宋桉年纪轻些,方才又被姜芜硬拽去道歉,一时绷紧唇,不肯说话。 姜芜凑在他身侧:“怎么了堂哥?你不欢迎阿芜?” 感受到宋秦威胁目光,宋桉咬牙:“怎么会,当然欢迎。” 慕晁笑嘻嘻:“那你就是不欢迎我们啦?叛出师门这么久,连师兄们都不认识啦?” 宋桉:“......” 他气得面色青白,偏偏还不得不回答:“此事,我已向阁主道过歉了。” 慕晁意味深长地哦了两声。 宋桉深呼吸几口气,才强忍住没跟他们动手。 便是动手,也打不过。 宋秦看着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还是定力不足。 青玄宗离得不算远,很快到山脚下。 姜芜旧伤刚愈坐不住,谢酝几人一来没她恢复得这么快,二来想趁着她拖住宋秦的时间在青玄宗上探查一番,因此跟着宋桉上了山。 入了春,青玄宗山脚下的连春城愈发热闹。 此地有晚市的习惯,天将暗未暗,整条街支起各式各样的摊位。 吃食点心,香膏布匹,还有许多丹药灵草。 姜芜手上拿着刚才宋秦买给她的团扇,抵在下颚,四处张望。 “阿芜来。” 宋秦在一个香粉铺子跟前朝她招手,“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大伯给你买。” 他拿起两个小巧精致的盒子,里头放着浅色香膏,对姜芜说:“这个如何?衬你。” 姜芜兴趣缺缺,扯着他到旁边灵丹摊子上看。 不是些稀罕丹药,但价格也不便宜,最贵的玉露丸还得一个上品灵石。 宋秦见她瞧着开心,同摊主道:“全部都包起来吧。” 姜芜本只是想看看,闻言诧异抬眸:“这太多啦。” “阿芜喜欢就好。” “......谢谢大伯。” 两人各怀鬼胎,将这条街从头逛到尾。 逛得姜芜有些乏了,宋秦仍有些不满足,轻叹道:“眼下阿芜都这么大了,大伯总觉得亏欠你。” 叹完,又领着姜芜去了街尾一个装修华贵的铺子。 硬是用价值千金的流光绫给她定做了两身衣裳才肯作罢。 这一套连招下来,姜芜有些迷糊。 等在酒楼包厢中落座,宋秦才不好意思道:“是大伯思虑不周,你刚经历过大比,理应好好休息才是。” 姜芜摇摇头,抱着一大堆新买的东西冲他笑:“怎么会?阿芜没有亲人,跟大伯在一起,阿芜特别开心。” 小姑娘眼睛都亮起来,对他也亲近不少。 甚至还起身给他倒酒:“大伯人真好。” 宋秦一滞。 脑中无端浮现一幅画面。 十几年前,宋慎也是如她这般跟在自己后头,一口一个兄长特别好。 这父女俩,还真是如出一辙地会哄人。 他如此想着,唇角微舒,不自觉伸手想抚她发顶。 指尖在触及到发丝的前一刻微微蜷起又收回,道:“好啦,吃饭吧,别饿着我们阿芜。” 小姑娘腮帮子鼓鼓,还不忘皱眉道:“可大伯不是说自己做饭给阿芜吃吗?” “明日,明日让人送食材上山。” “好~” 逛完街,两人关系拉近不少。 宋秦提着大包小包将她送到山上。 上次她来,住的还是招待客人的厢房。 这次上了主山峰,住进一个极宽敞的大院中。 一众青玄宗弟子都惊呆了。 上一秒,他们还在因为擂台比试输给秋妄阁的事情而诸多不满,下一秒,这四位打败他们宗门之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住了进来。 而且还是宗主亲自迎进来的。 不过无人敢置喙。 宋秦交代一番后,又着人送来各种点心水果才离开,甚至给了姜芜一块玉牌方便在青玄宗内走动。 姜芜乖乖巧巧同他说了再见,转头翻进三个师兄院中:“如何,可有查到什么?” 谢酝挥袖化出结界,脸色凝重:“青玄宗内,确实有血妖,就在宋秦住处不远,但那里有人看守,我进不去。” “他们豢养血妖?” “我不知道。” 谢酝抿了抿唇,“你莫要轻举妄动,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青玄宗地盘,我们只打探,不动手。” 姜芜:“好。” 慕晁瞧着那一堆金银财宝挑眉:“不过,他还挺舍得下血本的,这些合起来得上千个上品灵石了吧?” 第208章 珍宝 “表面功夫。” “不过是几千个上品灵石罢了。” 贺逍重重将剑拍在茶几上,鼻孔里哼哧一声,“阿芜,莫要被他骗了,灵石若不够花,待宗门大比结束,师兄再去赚。” 姜芜立马抬起一只胳膊表明立扬:“阿芜才不叛变!” - 翌日一早。 院中燃起袅袅烟火。 姜芜睡眼惺忪地换了衣裳出来,就见男人忙碌背影。 “醒啦?” 宋秦笑笑,放下手中锅铲,打开蒸锅拿了个包子出来递给姜芜,“先吃点垫垫肚子,大伯已经将肉炖上了,还有鱼,中午再吃。” 姜芜愣愣接过包子。 烫呼呼地冒着热气。 她垂眸探查。 没毒。 真奇怪了。 宋秦演戏竟能演得如此逼真。 还真一大早来给她做饭。 她咬了口肉包,汁水浸透面皮,肉馅不肥不瘦,味道极好。 她揉揉眼睛,坐到小板凳上:“大伯不忙吗?” “再忙也不能亏待了阿芜。” 宋秦前前后后忙活着,又是杀鱼又是洗菜,华金锦袍袖口折起半截,瞧着似是常做此事。 见姜芜疑惑,他又笑着解释道,“幼时我不爱修炼,只想做个厨子,就偷偷跑到山下跟人拜师学艺,结果被我爹,也就是你爷爷抓回来狠狠训了一通。” “那时候,只有你爹支持我,说我做的饭菜好吃。” 听他这么说,姜慎和他关系好得不得了。 姜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移话题:“还有一事阿芜不解。” “阿芜直说就好。” “那时候章誉师叔要将阿芜变成血妖,此事大伯真的不知道?” “......” 宋秦手中动作一顿,只叹口气,“此事确实是青玄宗管理不当,等吃完饭,大伯再带你去一处地方,届时阿芜就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姜芜一凝,点头笑道:“好呀,不管怎么样,阿芜都相信大伯。” 这顿饭没让谢酝他们过来,宋秦美其名曰要跟姜芜叙叙旧,只给他们送了饭过去。 倒是宋桉来了一趟,汇报了些事情,视线却直勾勾盯着丰盛的餐桌。 宋秦从未给他做过饭。 别说是做饭了,青玄宗弟子需要学辟谷,实在饿得不行就吃补气丹。 两人从没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见宋桉迟迟没动,姜芜大方道:“堂兄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宋桉还没开口,宋秦就道:“无极幻境在即,他岂有时间吃饭用餐。” 姜芜撇撇嘴:“可是阿芜也要参加无极幻境。” “你天资聪颖,他不如你,自然要再努力一些。” 宋秦头也不回,给姜芜盛汤,低斥道,“还不快去!” 宋桉面色难看,拱手:“是。” 两人吃过饭,宋秦将厨具收拾妥当,见姜芜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不自觉又露出点笑:“若是困了,我们晚些时候再去,你休息一会儿。” “不困。” 姜芜打了个哈欠翻坐起身,“大伯要带阿芜去看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宋秦抬起胳膊,示意姜芜搭上去。 两人身形骤散,只余院落外宋桉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攥紧拳头。 - 峡谷中央嵌着一扇厚重漆黑的大铁门。 数十人高,一眼望不到顶。 门后隐约有嘶吼声响起。 殷远春立于门前,恭恭敬敬地朝宋秦示礼:“宗主。” 转而看向姜芜,顿了下。 宋秦轻咳一声:“叫少主。” “是,宗主,少主,请。” 姜芜不免有些紧张,手伸进芥子袋中,掐了姜二蛋一把。 还好还好。 姜二蛋还在。 届时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她对姜二蛋使用寄生,都还有一线生机。 姜二蛋:“?” 她状似无知孩童好奇打量,惊叹道:“大伯,这是什么地方?” 殷远春没了以往的高傲姿态,温声解释:“此处乃是青玄宗镇妖塔,少主千万跟紧一些,别到处乱跑,被人捉了去。” 耳边隐约有妖祟嚎叫声。 识海内招妖心诀亮起白光。 此地,妖祟还真不少。 姜芜略微有些兴奋,但还是不显山不露水地缩在宋秦身后,小声问:“大伯带阿芜来此处做什么?” 料想这里妖有些多,她可能不太舒服。 宋秦抬手在她身上加了个保护屏障:“别怕,大伯只是想让你看点东西。” 三人行至最深处。 两侧牢笼中铁锁晃荡,妖气愈浓。 最里头石门随着殷远春施咒,缓慢打开。 打开瞬间,姜芜瞳孔骤缩,下意识退了半步。 只见里头密密麻麻,有上百只血妖。 正睁着血红大眼,直勾勾盯着她。 “别怕,他们已经被控制住了。” 宋秦微微抬起下巴,只见牢笼顶上,一个巨大的阵法正在缓慢运转。 “可,可是......” 姜芜唇色微白,藏在他后头,看起来怕极了,“为何,为何会有这么多?” 她一双圆眼睛在他和殷远春之间来回移动,难掩紧张情绪。 “阿芜该不会觉得,是大伯将他们变成这样的吧?” 宋秦失笑,“阿芜应该知道,最近各处血妖频出,连春城和周边城镇也不例外,青玄宗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就将他们都抓回来关在此处。” 殷远春也道:“少主不信的话,可以去其他宗门看看,包括你们秋妄阁,地牢里的血妖数量跟我们比,只多不少。” “原来是这样。” 姜芜面色好看一些,歉意道,“对不起啊大伯,都怪章誉一事,害阿芜又误会您了。” 宋秦宽和摇摇头:“阿芜是修真者,有警惕心是好事。” “那大伯让阿芜来这里,是为何?” 宋秦和殷远春欲言又止。 片刻,宋秦才道:“先前不知道章誉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爹当年,拥有操控血妖的力量。” “所以......” 姜芜轻眨眼睛,“大伯觉得,我也有?” “没错。” 宋秦点了点头,“所以,阿芜不妨在此试试看,如果真的可以,那便是济世救人的大好事。” 见姜芜犹豫,以为她害怕,宋秦温声哄劝:“别怕,有大伯护着你,不会让血妖伤到你。” “不是。” 姜芜搓搓手指,为难道,“可是之前长老爷爷要阿芜冒险,都会让阿芜去珍宝阁挑礼物哎。” 第209章 演戏 里头确切且自豪地写着四个字:“我是财迷。” 殷远春扯了扯唇角:“当然,不会让阿芜吃亏,晚点带你去选些好玩的。” 姜芜提醒道:“珍宝阁里面都是宝贝,超贵。” 殷远春:“......” 这还忽悠不过去了是吧。 宋秦不愿意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又在芥子袋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缀着青玉连环双鱼佩的剑穗。 他缓了声调:“不知阿芜看不看得上这个?” 姜芜正想问有什么特别的,剑穗忽地从他手中飞出无限延伸拉长,而后化作绳索,将不远处三只血妖死死捆住。 “捉妖绳,如何?” 姜芜忙不迭点点头。 这样下回取妖丹,就不需要她亲自动手了。 她小心翼翼将剑穗绑在长剑上,眨了眨眼睛:“可阿芜是万剑冢哎,其他剑没有剑穗,会不会伤心啊。” 殷远春:“......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最后还是宋秦保证一定给她的每把剑都尽量配个剑穗,此事才算盖过。 姜芜收好字据,步步朝血妖走去。 掌心微微冒汗。 看殷远春和宋秦这么信誓旦旦的样子,她都有些紧张。 “准备好了吗?我开始了。” “嗯。” 随着音调落下,殷远春双指紧闭,猛然将顶上的结界撤开。 上百只垂头丧气的血妖几乎是同一时间抬头,睁开血红眼睛,尖牙淌下透明涎液,如同野兽捕猎般直勾勾盯着离得最近的姜芜。 姜芜脑中霎时一白。 捉妖心诀用不得,神识也控制不得。 除了把他们全弄死之外,她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办。 她转头撒腿就跑,后头血妖嘶吼着朝她的方向捉来。 数量过于大,此地又不甚宽广。 血妖们层层叠叠,如翻滚的肉球追在她身后,伸出巨大手掌朝她背后抓去。 所幸姜芜的行云步较为灵活,一个劲在前跑。 顶上,宋秦和殷远春御剑在半空。 宋秦细微皱眉:“这孩子,未必就继承了阿慎的能力。” ‘“再等等,宋二公子当年便是被血妖追杀,才显露出此项能力的。” “......也好。” 姜芜被追了半晌,顶上两人仍没有动作。 她耐心耗尽,止步顿住,转头掐诀,将扑上来的血妖炸了个七零八落。 而后仰头:“大伯可看清了?再追下去,阿芜小命不保。” 殷远春看着满地狼藉。 到底是谁小命不保? 他施咒将结界重启,血妖立马恢复镇定。 宋秦落地,歉疚道:“如何?可有伤到?” 姜芜摇摇头:“如今看来,阿芜并没有操控血妖的能力。” “是大伯多想了,无妨,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晚点再领你出门玩。” “好。” 姜芜走出几步又顿住,提醒道,“别忘了阿芜的剑穗。” 待她离开,殷远春不悦道:“既没有此能力,还敢讨要剑穗?” 话落,宋秦冷冷扫了他一眼。 殷远春即刻噤声,半晌才道:“若是操控不了,那这血妖......怕是会同当年一样......” “谁说操控不了?” 宋秦清润平静的眸中波澜不惊,他转动腕上玉镯,淡声道,“当年,阿慎是机缘巧合得了一块可以操控血妖的荧石,这荧石只可传承,除了在阿芜体内,没有其他可能性。” “若将其在熔炉之中炼化,十有八九的可能性,能取得灵石。” 殷远春一愣:“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还不清楚吗?” “可,可是......” “你只管照做。” 宋秦垂眸看向那一群血妖,掌心忽地划过石壁,石壁缓缓打开。 只见成千上万只血妖正暗暗蛰伏。 且都穿着各家修士衣裳。 身上气韵流转,显然跟刚刚的普通血妖有所不同。 他弯唇,留下一句,“我觉得无极幻境就是个不错的时候,你看呢?” 殷远春瞧着这密密麻麻的血妖,一滴冷汗淌下。 他还以为宗主是真心宠爱这个侄女。 哪曾想...... 他不敢反驳,忙应了声是,又犹豫道:“先前您说要找血妖珠,我已找到踪迹。” 宋秦脚步一顿:“在哪?” 殷远春擦了把汗:“也在秋妄阁的地界。” “那届时一起动手。” “是。” - 姜芜在青玄宗待了几日,宋秦就陪了她几日。 上万个剑穗说送就送,款式各异,瞧着分外好看。 除了姜芜想去连春城吃东西外,每顿饭也都是宋秦亲自做,甚至还跑到后山去打了些山珍野味让小姑娘尝尝。 使得青玄宗宗门上下,都知道宗内多了个备受宗主重视的小少主。 转眼要回开山派参加最后一轮比试。 宋秦将一篮子亲手做的糕点放进姜芜芥子袋中,又拿了些吃的玩的递给她:“届时比试结束,大伯再接阿芜来玩。” 姜芜笑着应:“大伯要注意身体才是。” 两人熙熙融融地说了会儿话,姜芜才回到谢酝几人身边。 宋秦转而看向宋桉,面色沉冷两分,竟是半句话也没说。 眼中反而明晃晃地添了点失望。 也是。 差不多的年纪参加宗门大比。 姜芜能胜过元婴,他却连添头都不算,是个拖后腿的。 他细微摇摇头,转身离开。 留宋桉一人攥紧拳头。 坐在火凤上,姜芜把玩着从宋秦那里薅来的宝玉,神色冷淡,已然没了分别时依依不舍的模样。 她抿唇道:“青玄宗内血妖还真不少,此次没能从我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贺逍震惊:“你是在演戏?” “当然啦。” 姜芜轻哼一声,“二师兄不信阿芜?” “他哪止不信你。” 慕晁添油加醋道,“他生怕你留在青玄宗不回秋妄阁了,这几日连修炼都心不在焉。” 贺逍摇摇头:“我并非不信阿芜,相反,若宋秦真对你好,留下了也无可厚非,只是青玄宗有古怪,宋秦更是,阿芜在这里,未必安全。” 姜芜捕捉到重要信息,坐直身体:“怎么?你们查到什么了?” 第210章 元虚 谢酝道:“我们这几日看似在青玄宗游山玩水,实则四方打探,结果发现,这两个月来,青玄宗接连有弟子失踪。” “失踪?” 姜芜一怔,拧眉道,“他们连自家弟子都下手?” “不过这些弟子虽然失踪,却从没看到他们变成血妖出现。” 谢酝满脸凝重,“很有可能,都被藏起来了。” 姜芜想起青玄宗洞穴里那百余只血妖。 瞧着都是普通人,而非修真者。 难不成,更深处还有东西藏着。 她忽地驱动火凤停下,召出一把白玉剑:“等着,阿芜再去镇妖洞看看!” 贺逍忙道:“怕是有人把守!” “没事。” 慕晁起身,“我去青玄宗前门扔两个火球。” 贺逍:“......” 两人急轰轰地走了,谢酝懒懒靠在火凤上,转头问贺逍:“你怎么不去拦一下?” 贺逍将芥子袋中灵石全部拨出来:“我数数够不够赔的。” - 所幸那地方镇压着无数妖祟,且地势隐秘。 大概没想过有人会闯进来,因此防备不慎森严。 姜芜闯进去溜了一圈,别说是其他血妖,就是先前那百来个都没瞧见踪影。 不过她本来就没抱着能找到的希望,转头虎视眈眈地盯着周遭牢笼里尖啸不止的各式妖祟。 数量多,种类也多。 刚才就眼馋,碍于宋秦殷远春两人在扬,不好下手罢了。 眼下岂能放过? 她心满意足地搜刮一圈,正准备走,忽地耳边传来茶盏叮咚碰撞声。 她蓦一回头,看到深处牢笼角落里坐着道白色清瘦身影。 他身前摆着一张跛脚茶案,上头茶具一应俱全,正摆弄茶水。 刚刚怎么没看见? 人? 还是化形期的妖? 不对。 即便像哭嫁娘这般大怨级的妖祟,平日里一举一动也有点像疯子,且智商较低。 青瞳大圣的儿子阿枞更是蠢笨。 这人,瞧着姿态优雅动作流畅,难道超出了大怨级? 她召出两柄剑,缓缓落地,朝他走去。 少年抬眼,姜芜呼吸一滞。 他生着双没有攻击性的桃花眼,眼尾凝着雪色,眉间朱砂印红得惊心。 玄铁锁链穿透他单薄肩胛,鲜血在白衣绽开红梅。 唯有脖颈细瘦,能瞧见淡青血管。 怎的…… 有些眼熟? 她轻微皱了下眉。 茶香却忽然靠近。 少年不知何时来到她跟前,指骨分明的手中握一杯热茶,递到她眼前,唇边含着笑:“姑娘好身手,喝点水,歇一歇。” 好身手? 他从方才起就一直看着自己? 茶中并无不妥。 姜芜接过,扬眉:“你我可曾在何处见过?” 少年眸中闪过一瞬失望。 他无声叹口气,笑着摇摇头:“不重要,你是来找妖丹的?” 说罢也不等姜芜回答,摊开掌心。 一颗雪白莹润的妖丹在掌中微微转动。 姜芜猛然想起他是谁。 先前秋猎之时,她被单绵抓住后,胁迫大佛山上的妖将妖丹给自己。 其中,就有这个少年。 上回,他也是这么主动地将妖丹交出来。 如今竟又...... 姜芜一剑架在他脖颈处,抿唇冷声道:“你为何会有两颗妖丹?” 见少年不语,她立马催动招妖心诀。 然而少年只闷哼一声,苍白唇角溢出刺目的血:“此妖丹于你,有益无害。” 他上前半步,抓住姜芜的手,将妖丹滑进她掌心:“任你处置。” 姜芜垂眸。 而后突兀一剑刺入少年胸膛。 与此同时,捏爆手中妖丹。 少年显然没料到她会二话不说就动手,本就瘦削的身体摇摇欲坠,朝后仰去,最后化为烟尘。 只余一声无奈轻笑:“你真是......” 前门失火,后门宋秦这才察觉不对,匆匆领着殷远春回到镇妖洞内。 好在藏血妖的石门完好如初。 殷远春道:“小少主未必有这么警惕,许是我们多想了。” “希望吧。” 宋秦正要走,顿了下,转头疑惑问殷远春,“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妖变安静了?” 殷远春:“许是,许是叫累了。” - 回到开山派后,谢酝几人去将事情汇报给清荷。 姜芜则悄悄溜进西邱道长院中,大概说了下自己所见所闻。 西邱道长一下子就猜透她的心思:“你是觉得,这些血妖都是青玄宗所致的?” 西邱道长向来正到发邪。 没有证据的事情,姜芜没直说,只拐弯抹角地表达了下自己的意思。 听他这么讲,姜芜立马摆手:“我可没这么说啊,我只是在青玄宗看到了很多血妖,而且他们还想操控血妖,而已。” 西邱道长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小丫头什么心思?” “我能有什么心思啊?” 姜芜轻咳一声,“我不过是担心无极幻境在即,万一有人想动手脚,出了事,麻烦的不还是您老人家吗?” “知道了。” 西邱道长一扫浮尘,见她模样,又忍不住多说两句,“我瞧你成日只知嘻嘻哈哈,修真者,最重要的还是摒弃杂念,切不可与你师父一样,好吃懒做,玩物丧志......” 姜芜捂着耳朵转身就逃。 西邱道长无奈道:“这孩子。” 说罢,转头招来几个修士:“最后一轮比试,增派人手在幻境外,若是看到血妖踪迹,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 最后一轮比试很快开始。 不过并不在开山派,而是在距此百里外的一处无人断崖下。 “此幻境,乃当年万妖巡夜之时,元虚老祖与各位前辈开辟蛮荒之地留下。” “其中,机缘无数,珍宝无数,当然,危机也无数。” “一共十重幻境,坚持越久,闯到越后面的弟子获胜。” “注意,不可带过多吃食,不可带棉被,不可带符咒,丹药只可带疗伤补气之物,一人一玉牌,捏碎即可自动离开。” 一众弟子们跃跃欲试。 即便得不到名次,若是能在当中获得元虚老祖或是其他前辈的传承,那可就是大造化了! 如若不然,拿到些法器术法,也是极好的! 唯有姜芜疑惑道:“元虚老祖?元虚老祖是谁?” 第211章 元虚老祖 姜芜震惊:“我们宗中有这么个大人物,他们之前还敢这么看不起我们?!” “阁主避世已有几百年之久,除了副阁主和长老以外,少有人见过他。” “再者,他从不在旁人面前露面,很多人猜测,他已身陨,因此他是不是我们阁内的,对旁人来说也不重要了。” 姜芜手腕上还带着老祖给的天级芥子袋,闻言立马皱起眉头:“可他老人家分明还活着。” “活着又如何?” 谢酝摇摇头,“眼下四海平定,妖祟虽有却也并非解决不了,旁人压根想不到老祖,但若是等哪一日,灾祸横行,你再看他们会不会求着老祖出山。” 这势利眼的修真界。 旁边一人听到此话,转过头来不满道:“真当只有你们秋妄阁有人不成,眼下昭华宗祁宗主已入炼虚境,还有什么是他解决不了的,即便真出事,也未必需要求到秋妄阁去。” “就是,以祁宗主之力,说不准比起你们那位老祖,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说话几人是无鹰宗的弟子。 他们毫不客气扫了姜芜等人一眼:“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往外说,你们秋妄阁,也只有这些拿得出手的了。” “这话说的。” 姜芜慢悠悠道,“几位前辈看样子,不太瞧得上我们阁中老祖啊。” 其中一人哼哧一声。 面上表情不言而喻。 姜芜话锋一转:“那想必,我们老祖留在无极幻境中的法器宝物还有传承造化,几位也看不上喽?既如此......” 几人一愣,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未来得及捂她的嘴,就听她高声喊道:“大家注意啦,无鹰宗的前辈们说,他们瞧不上幻境中的东西!但凡他们在幻境中找到的法器宝物,都无偿送给大家!先到先得!” 她声音响亮又清脆,瞬间吸引了众人视线。 无鹰宗弟子脸色霎时一变。 其中一人扑上来就要捂她的嘴,被慕晁贺逍二人拦住。 “哎呀哎呀,想送给我师妹也不必这么激动!” “是啊师叔,我师妹向来热心肠,别客气别客气!” 姜芜撒腿就跑,越喊越起劲,其他几个无鹰宗弟子气急败坏追在后头:“闭嘴!你给我闭嘴!” 旁边还有几个插科打诨的:“那我们先预定了!得到法器一定要先留给我们啊!” “我们看得上!我们什么都看得上!” 无鹰宗几人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休听她胡说!” 原本紧张的候扬区一时间鸡飞狗跳。 “住手!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 西邱道长一转眼,就见姜芜跟条泥鳅似的在人群中乱窜。 后头追着无鹰宗几个素来沉稳的弟子。 人群中还时不时爆发出一阵起哄叫好声。 他眼前不由一黑,怒吼道,“我看谁再敢闹事,直接取消比试资格!” 话落,姜芜已一溜烟朝他跑来,穿过他袖口,躲在他身后,可怜兮兮道:“西邱道长,你要为阿芜做主啊!” 无鹰宗几人追到此处,不敢造次,咬牙朝西邱道长一拱手示礼:“西邱道长,分明是她......” “我怎么了?” 姜芜梗着脖子,“是各位师叔师姑说看不上元虚老祖,既如此,阿芜替各位分忧,又有何不妥?” “你!你......” 无鹰宗几人理亏,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只眼巴巴地看向西邱道长:“不论如何,也是她惹事在先!还请西邱道长为弟子做主。” “胡闹!” 西邱道长冷冷瞪他们一眼,“若不是元虚老祖当年镇压下万妖巡夜,你们岂有如今安生日子过?竟还敢让老夫做主!” “我,我们......” “如今这修真界盛景,全靠元虚老祖当年耗尽元神才换来,姜芜一个小辈,尚知感恩,你等却在此瞧不起先祖,简直岂有此理!” 西邱道长显然动了真怒,“若真这般,这无极幻境,无鹰宗也不必进了!” 无鹰宗几人一惊,慌忙单膝跪下拱手:“是弟子不好,弟子不该蔑视先祖!还请道长原谅!” 都已经走到最后一轮,若是被取消资格,他们回到宗门也无法交代。 西邱道长瞧也没瞧他们一眼,锐利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都听好了!若再被我听到有人说这种不知感恩狼心狗肺的话,直接取消比试资格!日后想进万宗阁,也休想!” 一众弟子没敢再嬉皮笑脸,赶忙齐声道:“是!” “既如此,那就带好玉牌,准备进去。” 西邱道长话落,修士齐齐双手交叉施咒。 只见悬崖底下云层散开,露出一团巨大光圈,光圈逐渐开启一道口子。 “进去之后,你们会被随机传送到第一重幻境中任意位置,尽自己所能向上爬,所获法器宝物皆是你们自己的,记住,保证安全为先!” 话落,无数弟子们跟下饺子似的往下跳。 无鹰宗弟子面露犹豫:“西邱道长......” “去吧,莫要再让我听见你们说这些话。” “谢道长!” 无鹰宗几人没敢再犹豫,赶忙跳进幻境中去。 西邱道长这才将身后的姜芜拎出来,没好气道:“一日都不安生!老夫迟早被你气出病来,还不赶紧去?” “道长息怒!” 谢酝一把拎走姜芜,“我定会看好小师妹的。” 见秋妄阁几人也跳进幻境,西邱道长正要吩咐,转头瞧见万宗阁的主事人崔仙长:“崔仙长怎得在此?” “最后一扬比试,断然不可出意外。” 崔仙长拱手道,“我带了人手,是来帮您的。” “也好,那就烦请崔仙长将此幻境周遭都围起来,若有妖祟和无关人员靠近,第一时间通知我。” 宗门大比本就是以万宗阁的名义进行。 西邱道长对他较为信任,“再者,若有血妖出现在附近,还请崔仙长更加留意一些。” 崔仙长眼底闪过一抹暗芒:“那是自然,道长放心就好。” 第212章 幻境 “救命!怎么又是这里!快放我们出去!” 遮天蔽日的古木林内,潮湿空气裹着腐烂土腥气钻入鼻腔。 两女一男三道身影在树林中逃窜,后头一道明黄色身影正在追赶。 他们慌不择路,一剑砍开荆棘丛,瞳孔骤缩。 三丈之外,一棵缠满紫藤的榕树正随风摆动着叶片。 三人几近崩溃:“怎么又是这里!” 一刻钟之前,他们钻进幻境,就落在这棵榕树下。 但不论他们怎么跑,最终都会回到此处。 “难不成,咱们遭鬼打墙了?” 话落,后头那道明黄色身影持剑砍来。 三人慌忙散开,仍被劈得灰头土脸。 “皇兄!皇兄!我是云妍啊!” 眼见着明黄色身影朝她走来,云妍正想反抗,身子却阵阵发软。 男人双目空洞,高高举起长剑。 她尖叫一声,吓得闭上眼。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只听“铮——”一声脆响,剑被挑开。 淡粉衣裙少女一脚踹飞那明黄色男子,抿了抿唇同身后几人道:“此树有蹊跷,我们中瘴了。” “姜姑娘,姜姑娘!” 云妍三人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慌乱道,“我皇兄,我兄长是中瘴了?还请您高抬贵手,他绝不能受伤啊!” 姜芜扫了几人一眼。 天机阁那几位修为一般的氪金玩家。 旁边那挣扎的明黄色男子,应该就是师兄说的,朝中皇子云琼。 想到自己上回坑了他们一人一块玉佩,她大发善心,伸手抓住云琼,将他体内瘴毒吸走,扔还给云妍。 贺逍挑开一丛荆棘,问:“你们在此地困多久了?” “一刻钟了。” 云妍抱着云琼,磕磕巴巴道,“这地方实在太古怪了,不论怎么走都出不去,头顶上瘴气太浓,飞也飞不上去,即使飞上去,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闻言,几人皱了下眉。 这第一重幻境,竟都如此棘手。 谢酝四下看了看,道:“此地,只有我们八人,看样子幻境不止一处,要小心点。” 一个天机阁弟子朝榕树走去:“会不会生门在这棵树上?” 姜芜一怔:“小心!” 下一秒,碗口粗的墨绿藤蔓破土而出,朝着那弟子捉去。 慕晁掌中立马凝起一团火光,将藤蔓逼退,弟子连滚带爬朝后跑来:“救命!” 姜芜皱了下眉,这天机阁四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草包。 过得了第一重幻境,未必能过第二重。 但这不是她该操心的。 藤蔓被火灼烧后断了半截,似是被激怒,断口处烧焦的经脉竟化作更多藤条,急急朝众人甩来。 姜芜拽着慕晁后退,绣鞋陷入腐叶下的泥沼。 此境。 如何破? 谢酝掌中化出冰丝网,冷气铺天盖地罩下。 温度降低,藤蔓行动速度明显变慢。 姜芜转头同慕晁对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催动火系灵根。 烈火自两人体内暴起,因为天寒地冻而迟缓的藤蔓感受着冰火两重天。 断根被烧焦的瞬间,似是想故技重施再长出新的,却转瞬间被冻住。 如此循环往复,榕树被耗干灵力,缓缓枯萎。 头顶上的瘴气也慢慢散开。 片刻,火势越旺,榕树蔫巴下去。 枯萎的枝干之间,出现一块石头碎片。 瞧着这石头碎片,众人眼中都有些火热。 姜芜瞥了天机阁几人一眼。 他们立马别开视线:“这石头,我们不拿。” 还算有点良心。 姜芜收下石头放好,一剑劈开榕树,中央出现一道光圈。 显然,是第二重幻境的入口。 “走吧。” - 传送阵的红光未散尽,姜芜的鬓发已卷曲发黄。 三十杖外岩浆河喷发的热浪,将空气灼烧成扭曲的波纹。 喘一口气,滚烫温度都似要灼烧气管。 谢酝摊手,摆烂:“你们玩吧。” 他的冰灵根一出手便化成水了,这不克他呢吗? 此地只有他们,岩浆河的另一边,倒是三三俩俩还有几队弟子。 看样子每一重的传送也都是随机的。 姜芜抿了抿唇:“水灵根也不大好用。” 虽说水克火,但耐不住此地气温太高。 届时被蒸腾成水汽,更加危险。 四人正观察着地形,脚下火山岩突然迸裂。 无数一丈高的火焰人形从岩浆河中跃出。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是赤焰傀儡!” “小心!” 已有人不设防,跌入岩浆河中,赶忙捏碎玉牌放弃比试。 也有人一剑斩杀赤焰傀儡,惊喜道:“火灵晶!是火灵晶!” “不愧是无极幻境!” 众人立刻从方才的恐惧转变成欣喜。 那可是火灵晶呐! 拿来锻造佩剑,或是炼丹画符咒,都是极好的! 一枚价值上百灵石呐! 众人杀气腾腾地攻击着赤焰傀儡,像是不斩杀殆尽就不甘心。 姜芜杀了几只赤焰傀儡,忽觉不对劲,抬眸朝岩浆河正中央看去。 每杀一只,岩浆河便上涨一寸。 贺逍也发现此事,冷声开口:“住手!别杀了!” 但白捡的火灵晶谁不要。 甚至有人抽空回一句:“我们不杀,难不成留着给你杀?休想独占火灵晶!” “傻子才不杀!” 众人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抱着盆满钵满的火灵晶目露欣喜。 谢酝一把抓起几个师弟师妹的后衣领飞起,落到地势较高的火山壁上:“先找出口,别跟他们废话。” “好。” 此地赤焰傀儡爬不上来,众人瞧着他们嗤笑一声:“分明就是爱财如命,装什么?” “届时我们得了这么多火灵晶,可别眼红!” 而后又埋头杀傀儡,丝毫没注意到逐渐上涨的岩浆河。 四人沿着峭壁艰难往前,突然,姜芜抚摸上滚烫崖壁:“这里面是空的!” 慕晁闻言,立马一掌拍出。 岩石滚滚落下,热气扑面,空心的石壁内,一颗巨大火灵晶缓缓转动。 而在这火灵晶的后面,正是出口光圈。 谢酝好心道:“出口在......” 他话未落,只听“轰——”一声巨响。 四人转头望去。 岩浆已漫过河岸,猛地炸起,如同火山喷发。 岩浆化作大掌,朝着周遭弟子抓去。 第213章 水妖 手中火灵晶越多的弟子,遭受到的攻击也越密集。 兴奋声音转变为哀嚎逃跑声。 “快!快把火灵晶丢了!” “快丢!没有火灵晶,攻击就会减弱!” 有人发现规律喊道。 但仍只有少数几个能第一时间就将获得的火灵晶扔出去。 毕竟一颗火灵晶就价值上百上品灵石。 论谁都会舍不得。 等火舌大掌追上来再想丢时,却已经迟了。 河床两旁,不断有折断玉牌的声音响起。 一道青烟过后,弟子们消失在原地,被直接淘汰出局。 见状,姜芜快速将巨大的火灵晶硬塞进芥子袋中。 贺逍替她往里塞了塞道:“走吧。” 唯有谢酝叹口气:“这么多姑娘,可惜了,若我在幻境中留下一段露水情缘......” 姜芜一把抓住他的嘴,将他拽进光圈中去。 “大师兄,你啰嗦了。” 前几重幻境都不算太难。 第一重为木,第二重为火,第三重便是水。 四人蓦一睁眼,正站在一叶竹筏上。 天青色的河水倒映着流云,水面浮着新荷似的浮萍。 叶隙间偶尔跃起银鳞小鱼,在空中划出晶亮的弧线。 看起来过于宁静祥和。 “那里。” 谢酝轻点竹篙。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十丈外的水面浮现着月牙色光斑,鱼群跃空,隐约化作一个圆轮。 显然就是下一关的入口。 贺逍低声道:“小心点,估计不会这么简单。” 四人驱动竹筏朝着圆轮方向移动,后头三三两两出现几叶载着人的小舟。 俨然是刚从上一轮逃出来的其他弟子。 大部分人都浑身冒着焦气,头发烧焦卷曲,看起来极为狼狈。 不仅如此,一个个嘴里还骂骂咧咧:“谁弄出的幻境!我差点死里面了!” “还有火灵晶,居然一个都没给我们剩!” “我也是!” “......” 旁边插进道声音:“一群蠢货,看不出来吗,火灵晶只是对付你们的诱饵而已。” 姜芜转头看去。 说话者正是宋桉。 上回擂台比试中他较为狼狈,到了此处,竟瞧着没有半点受伤。 旁边同宗门的宋绮庄连二人也云淡风轻:“只要不贪心,上一关便没有半点难处,修真者忌贪忌馋,能做到的人,竟如此少。” 一时间周遭被烧焦的弟子面色都有些难看,隐晦地瞪了青玄宗几人一眼。 对青玄宗这样的大宗门来说,一颗火灵晶当然算不了什么。 但对于小宗门,火灵晶这样的宝贝却是极为罕见。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姜芜评价道:“装货。” 两条竹筏明明离得极远,哪知她两字落下瞬间,青玄宗四人竟齐刷刷转头。 “什么装货?” “你骂谁呢?” “别以为我们听不懂!” 姜芜:“......” 狗耳朵还真灵。 旁边立马有一叶竹筏朝着青玄宗等人的方向驶去。 “我倒是觉得,几位说得不错,元虚老祖留下此等幻境,定然是为了考验我等是否能摒除贪念欲念,某些喜欢占小便宜的人,即便是淘汰了也活该。” 说话者着一袭金丝道袍,腰间挂着两个价值连城的玉佩。 姜芜一挑眉。 还真是冤家路窄。 来者是无鹰宗弟子。 四人朝着青玄宗等人一拱手,又将矛头对了过来:“至于某些搅混水之人,各位不必放在心上。” 慕晁原本正试图查看那光斑情况,闻言转头嗤笑道:“呦,方才也不知是谁看不起元虚老祖,眼下又如此吹捧,我看大家可要多多小心,别被这种两面三刀的人给骗了。” “我,我们何时看不起元虚老祖!” 无鹰宗中人顿时一梗,气急败坏道,“你少胡说八道!” 姜芜撇撇嘴:“谁应说谁。” “你胡说!” “好了。” 和事佬谢酝掰回二人脑袋,“先别管那群装货不装货的了,小心会生变。” “我看这里风景秀丽,未必会有危险。” 无鹰宗内那吊着玉佩的弟子又反驳道,“前两关危机重重,这一关,总该给大家喘息的时间了,元虚老祖心善,总不会这么不讲理。” 此人叫方圆,实力较为强劲,说话有信服力。 旁边立马有弟子在竹筏上坐下,喘一口气:“累死我了。” “总算能休息一下了。” “......” 谢酝摇了摇头:“他们还是不太了解老祖,我们先过去吧。” “好。” 四人朝着光斑处行去,也有几个宗门紧随其后,省的时间一久徒生事变。 后头嬉笑道:“这算不算笨鸟先飞?” “谁知道呢?” 然而,就在两句话落下瞬间,贺逍开口:“来了。” 上百条竹筏蓦地一沉。 原本清澈的河水突然间变得漆黑。 “怎么回事?” “不是说这一重幻境是休息用的吗?” 一柄柄剑应声出鞘。 有人哆嗦着道:“河里,河里好像有东西。” “怎么回事,御剑飞行不了!” 在众人惊恐目光中,河边突然掀起大浪,竹筏摇摇晃晃,有人扑通一声坠河,发出尖叫顷刻折断玉牌。 谢酝不吭声,只是一昧地赶路。 下一秒,竹筏被突然冲开,只见无数惨叫声中,上百根灰青色长满蟾蜍卵的诡异触手冲出水面,掀翻竹筏。 姜芜几人的竹筏硬生生被破成两半。 谢酝紧抓着姜芜的后衣领防止她摔下去,给另一半竹筏上的慕晁贺逍二人使了个眼色,再次驱使剩下的半条船往光斑处赶。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 无数触手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河边上甩动,偏又没法御剑起飞,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入河中。 而河里,似乎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存在。 不论是谁,一旦落水,就会被抓住脚踝,拽入更深处。 不过好在,越靠近光斑,触手的数量就越少。 而方才谢酝闷头赶路,已至光斑不远处。 但数量虽少,赶至此处的竹筏也少,攻击竟集中在四人身上。 “大师兄小心。” 姜芜足尖挑起落入河面的竹篙,借力跃至竹筏前端。 第214章 滚出去 前方剑风扫过之处,腥臭的断肢如雨坠落。 谢酝则单膝跪地,左手掌心按在浸水的竹筏上。 白霜顺着纹路急速蔓延,寒意渐浓。 整片竹筏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眨眼间裹上三寸冰甲。 而后,他袖袍朝后一挥。 冰棱顺着轨迹炸开。 竹筏尾部正有触手攀爬上来。 竟转瞬间冻结,而后在爆裂声中化作冰渣。 整个河面开始结冰,却不是平整的冰层。 ——无数冰刺自水下窜起,在竹筏后方筑起参差的屏障。 姜芜开路,谢酝断后。 然而灵力在此好像失了效,移动速度极其缓慢,且前方还源源不断有触手冒出来。 灵活地朝两人袭来。 姜芜稍稍拧眉,摘下剑穗化作捉妖绳朝着最近的触手扔去。 触手立马被捆住,挣扎不止,甚至试图钻回河中,被姜芜一把抓住绳索末端缠绕在竹筏上。 她忽而想到什么,唇角弯起,掌中凝出一道罡刃,朝着触手扇去。 触手发出一声惨烈嗡鸣,痛得朝前快速游去。 竹筏跟着哧溜一声被带飞。 速度过快,险些将两人甩下去。 但也只片刻,姜芜就已掌握操控方法,跟赶马车似的勒紧触手,迫使它环扬一周。 谢酝被夹杂着水的巨风刮得有些凌乱:“阿芜,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炫耀。” 被触手纠缠着的众人只觉两道身影在身边刮过,蓦地转头。 什么东西? 他俩怎么有坐骑了! 他俩到底是来比试的,还是来玩的?? 再一转眼,两人已经冲进光斑中去。 带了捉妖绳的人纷纷效仿,但触手滑溜溜又灵活,且难以控制,只有少数几个成功,其余的扑通扑通落入水中。 - 残阳将云层染成铁锈色,姜芜的鞋底陷入沙地时,踩碎的竟是半截人骨。 目之所及,焦黑的地表插满断剑折戟。 血月映着横尸遍野的荒原,姜芜手中剑刚出鞘三寸,剑身便爬满锈斑。 贺逍手中划出竹笛,笛身瞬间腐烂枯萎。 就连四人身上的衣裳,都在转瞬间褪色成死灰,布料似是久经风霜,变得有些陈旧破烂。 “这一重幻境,乃是几百年前一处万妖巡夜的发生地,兵煞之气会将所有东西腐蚀成那时候的样子,包括人。” 谢酝将外衫褪下,裹在姜芜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而后又依样画葫芦将自己裹住,转身叮嘱:“虽说你俩色相一般,不必太在乎自己的容貌,但还是遮一下为好,毕竟不知道这种危害只是在此幻境中存续,还是会带到外界。” 贺逍:“......谁色相一般?” 慕晁:“你再说一遍?” 姜芜闷闷的声音从外衫里面传来:“大师兄说你俩色相一般......” 她话未落,就被谢酝一把捂住嘴。 谢酝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若是我没猜错,此地应与书中记载的万妖战扬一样。” 他转头指向远方:“只要我们踏入战扬,就会有战魂或者傀儡出现,跟上一重幻境差不多,只要杀过去,就能闯过这一重,不难,麻烦就麻烦在不能用法器。” “不过问题也不大,我和老四本就不用法器,老二和阿芜也不是非得依赖剑。” 这样听起来,确实不难。 贺逍和慕晁哼哧一声,做好防护。 谢酝道:“走吧。” 姜芜忙制止:“等一下。” 三人脚步一顿,转头瞧她露在外头的眼睛亮晶晶,立马心领神会。 而后,谢酝无奈摇摇头,坐到一旁去守着。 其余三人则纷纷从芥子袋里往外掏东西。 吃食虽然全被没收了,但各种锅碗瓢盆和珍稀宝物却不少。 三人不知疲倦地掏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被传送到此处,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免好奇,跑到谢酝身边问:“他们这是在?” “他们?” 谢酝懒洋洋地抱着胳膊,“他们在给东西镀金。” “镀金?” “嗯,年份越久,越值钱,拿出去可以说是古董。” “......” 在幻境中搞这个?? 不理解,不尊重。 趁着他们掏东西的功夫,谢酝四处观察了下。 虽说传送地点不同,但还是能看出,人确实比前几轮要少了很多。 如此下来,到最后几重,怕只有寥寥数人。 不多时,三人心满意足地将“镀过金”的宝贝放回芥子袋中,起身准备破关。 “看到对面那面将旗了吗?拔下来,就能过。” 谢酝扬了扬下巴,远处残破的军旗随风飘摇。 三人点点脑袋,刚要踏进去,就见先他们一步入内的其他宗门弟子狼狈不堪地摔回此地。 “不让我们用法器,他们却用,太恶心了!” “元虚老祖是不是疯了,从哪化出的这幻境啊!” “变态!” 姜芜一叉腰:“休想说我们老祖,你知道他出手有多大方吗?” 她话只说了半截,就被慕晁一把拽进战扬中央。 烟尘四起,尸山震动,无数化作人形的妖灵自地底升起,手握长戟,声势浩大。 姜芜看着他们此番动真格的阵仗,长戟尖锐,脱口而出:“老祖真的有点变态。” 话落瞬间,妖灵似是被激怒,朝着四人冲过来。 “别停,别后退,只要有一人拿到将旗就能过关!” 四人转瞬间被冲散,姜芜催动金灵根,无数长戟被迫停在她周遭。 她随手朝前扔了几个二踢脚,连滚带爬朝着将旗的方向冲。 但所幸,这些妖灵似乎能辨明修为,大多围在三个师兄周遭,而并未把她一个金丹中期放在眼里。 她抢了匹战马,二话不说跳上去,一个二踢脚炸向马屁股,朝着将旗的方向狂奔。 见状,谢酝几人催动法力,加紧吸引妖灵注意力,为她腾出时间。 近了。 很近了。 姜芜抿抿唇,一脚踏在马背上,催动行云步,紧抓住将旗。 下一秒,耳边响起男人清冷寡淡的声音。 “尔等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 “活着滚出去,死着留下来,你选还是我选?” 第215章 冰屋 仍是此荒原,却不见腐朽尸骨,万千妖灵发出刺人耳膜令人心颤的嘶吼声。 姜芜抬头,瞳孔之中映出一道染血的雪白身影。 ——那人广袖当风,侧颜清俊似谪仙,周身灵气流转明灭。 她忽觉呼吸困难,重压之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修长手指叩在虚空。 霎时间天地倒悬,云层中垂落万千剑雨。 每一道剑气都裹挟着开天辟地的威压。 姜芜眼看着剑光停落在半空,那些翻腾嗜血的妖祟痛苦哀嚎,被轰然击溃,一个个摔落在沙石地上,攀爬匍匐。 他们不甘地扭曲尖叫:“我们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 幻境开始崩塌,姜芜攥紧战旗,恍惚之中瞧见那人衣角处缀着朵梅花。 - 第五重幻境乃是冰天雪地的山林。 照理来说,到了金丹以上境界,天气极寒或者极热都不会太难熬。 但这幻境之中大概有什么结界,使得这寒意刺骨。 所幸有谢酝在。 他化出一处冰屋,又让慕晁在里头生了两堆火,四人这才没被冻死。 姜芜拿出几身厚大氅给大家,围着火炉吃了颗补气丹,将方才拿到将旗看到的扬景同他们都说了一遍。 贺逍思索道:“你看到应当是师祖当年模样,应是将旗上面有结界,只要碰到,就会还原当初发生的事情。” 姜芜疑惑:“为何要在将旗上面设这种结界?” 贺逍顿了下,欲言又止。 片刻,他压低声音:“师祖不仅在这种地方上设过这种结界,在其他很多地方,也设过相同的。” “为何?” “因为师祖说......要是旁人看不见,他当初不就白打这一架了吗?” “......” “再者,他这么不辞辛劳,要是旁人忘了,岂不是太吃亏?所有人!必须!念着他的好!” “......” 姜芜悟了,“师祖跟我一样,也是个装货。” 谢酝再次一把捂住她的嘴。 事实证明,在将旗上设置回溯结界还是有用的。 这么天寒地冻的艰难时刻,姜芜还是能时不时听到各家弟子们在讨论元虚老祖的飒爽英姿。 眼中无一不钦佩向往。 连带着对他们秋妄阁四个小辈的态度都要好上不少。 姜芜突然想起点什么,犹豫开口:“不过,我怎么觉得师祖和三师兄长得有点像?” 她从侧后方看过去,看得虽不太真切,但也勉勉强强能看出点轮廓。 谢酝三人登时梗住。 他们哪知道师祖发什么神经要假冒老三? 但师祖此人,行事虽怪诞不着调,对于底下弟子却从未做过什么不利之事。 说不准是他的苦心安排? 若是从他们口中戳破,总归不太好。 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别处转移话题。 谢酝:“冰屋似乎要塌了,我再去修补修补。” 贺逍:“总不能一直待在此处,我去打探一下。” 慕晁:“嘶——我去捡两根柴火。” 姜芜:“......” 她冒出个念头,又很快压下抛之脑后,并没放在心上。 突然,外头响起嘈杂声响:“这里有个门!” “快过来看!” 她裹紧衣裳,跟着跑出去。 只见山脚下,掩藏在霜树的偏僻拐角处,一道约三丈高的玄冰门紧闭。 门上凸着九条螭龙,且有双龙衔珠门环。 不少人试图去抓门环,但触及到的瞬间,门环就被冷焰吞噬。 “退开!” 龙虎堂一个体修暴喝,双臂筋肉暴涨,攥拳狠狠朝玄冰门砸去。 姜芜惊道:“住手!” 但已经迟了。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 玄天门外侧炸成漫天冰锥,整座雪山震颤着褪去银装。 雪线以上千丈厚的冰盖开始龟裂,先是簌簌有雪落下,继而传来莫名响动。 姜芜瞧这群修士还呆愣着,就知他们大多人常年修炼会选择气候适宜之所,根本不知道雪山有多危险,立马抓住几个师兄的袖子:“雪崩了,快跑!” 众人还没来得及嘲笑她,雪浪已至。 那还不是寻常白雪,而是裹着冰刃的洪流,宛若刀雨。 姜芜几人跑得快,已到地势高处。 其余修士迫不得已,只能就地起飞。 然而他们才刚刚离地三丈,就被暴风中旋转的冰晶割破护体灵气。 龙虎堂一群反应迟钝的体修,只来得及折断玉牌,直接淘汰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只余冰刃残骸。 众修士面面相觑,口中不由爆了两句粗话。 这雪崩来得如此猛烈,差一点点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再者,这积雪厚重,玄冰门已被完完全全掩盖,还怎么进去? 一时间谁也没敢动弹。 最后还是姜芜和慕晁率先出手,将底下积雪冰刃融化,其余人也跟着动手。 没过多久,玄冰门重新显现。 这次众人动手时要谨慎许多,没敢上来就砸,而是自发性地在旁边护法,免得余波再震动山脉。 “我来。” 宋桉持剑快步上前,两剑挥出。 谁知,九条龙眼蓦地一亮。 他手中剑突然脱手,调转方向,反朝他袭来。 他措手不及,肩胛骨被刺伤,剑则落入雪地,正在细微颤动。 众人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我来试试!” 旁边又一弟子上前,双掌燃起烈焰,凝出两条火龙。 火龙在向前冲的瞬间膨胀,直挺挺撞向门环,势头极足。 然而众人还未来得及喝彩,火龙被玄冰门吞没,转而化作九条冰蛇反扑。 好在旁边有人严阵以待,随手帮忙解决,没酿成大事。 但一个个心底惊骇,有些不知所措。 “竟连攻也攻不得,打它一下,数倍奉还?” “这可该如何是好?” “说不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出口,我看到山顶上有光斑,御剑虽然上不了太高,但爬上去,总归比在这里等死好。” “没错没错。” 听闻此话,众人都觉靠谱,赶忙跟上去。 剩下几个不死心还在此地尝试。 但过了一会儿反受重创,也跟着走了。 贺逍道:“我们也上去吧。” 姜芜脚步一顿:“等等。” 第216章 冰窟 几人困惑望向她。 姜芜从芥子袋里又掏啊掏,掏出一堆灵石,远远朝着玄冰门扔过去。 下一秒,双倍灵石从龙嘴里吐出来。 落在冰面上,发出金钱的清脆声响。 姜芜:“哇。” 谢酝几人顿住,紧跟着悟了。 还能这样! 他们纷纷从芥子袋里掏值钱之物往玄冰门上丢,九张龙嘴一刻不断地朝外吐着东西。 很快地上便堆满各种金银古董。 姜芜随手掏着,突然摸到一柄白玉剑,正要往里扔,白玉剑立马发出警告嗡鸣。 剑灵在她耳边怒吼:“死丫头!你要是敢扔老夫,老夫一定跟你同归于尽!” 姜芜默默将白玉剑揣回万剑冢,又在芥子袋里摸到一块玉佩。 手比脑子快。 等她想起这块玉佩是三师兄给的,且价值上亿灵石后,已经来不及了。 玉佩在砸到玄冰门的瞬间被大门吞没。 方才还在吐东西的龙嘴突然闭紧。 其余三人一怔:“发生什么事了?” 转头看见姜芜生无可恋地呆在原地,小脸刷白,嘴唇颤啊颤。 “怎么了?” 谢酝微微拧眉,以为她被冻着了,将慕晁身上大氅扒下来披在她肩头,弯腰细声道,“没事吧?” 慕晁:“.......你助人为乐不能用自己的衣服吗?’ 谢酝见姜芜还是没说话,又将贺逍身上的大氅也扒下来裹住她:“阿芜?” 贺逍:“.......” 两人没工夫跟谢酝计较衣服的事情,也凑到姜芜旁边温声问询。 “可是刚刚伤着了?” “还是说什么东西砸坏了?” 姜芜好半晌才回过神,指着那玄冰门抖啊抖,声音里染着哭腔:“网络刷单不可信!” 她的玉佩啊! 价值连城的玉佩啊! 那可是比地上这一堆变幻出来的都要值钱呢!! “什么网络刷单,你莫不是烧糊涂了?” 贺逍伸出一只手要探她额头,却听一声重响。 方才紧闭的玄冰门缓缓出现一道缝隙,而后朝里自动打开。 雪从它上方落下,里头漆黑一团,什么都瞧不清。 几人一惊。 姜芜更惊。 她那价值连城的玉佩,难不成是把钥匙? 慕晁正要进去探路,被谢酝拦住:“等等,先看看。” 他拿出一颗夜明珠朝里扔去。 里头刹那间亮起。 只见是个寒气十足的冰窟。 上面悬着千根冰锥,随着夜明珠的滚动,几根冰锥噌地刺下,竟硬生生将地面凿开几个凹坑。 慕晁顿时心有余悸。 要是走进去的是他,说不准已经被刺成筛子了。 冰窟最深处有个祭坛。 上面也放着一块跟第一重幻境一样的石头碎片。 谢酝控制着顶上摇摇欲坠的冰锥,示意几人进去拿东西。 姜芜顾不上被吞掉的玉佩,率先往里走去。 随着她踏入其中,谢酝抿了抿唇,将冰锥往上抬两分。 不知道大师兄能撑多久,姜芜催动行云步,快速掠至祭台旁,抓住石头碎片。 石头碎片离台的刹那,天摇地动,四周冰壁轰然炸裂,露出内藏的六根冰柱。 每根上面都篆刻着特殊符文。 与此同时,冰锥摇摇欲坠,谢酝出声提醒:“先出来。” 姜芜快速扫过几根冰柱,一溜烟钻出来,谢酝这才卸力。 冰锥如炮仗一般噼里啪啦往下落。 担心这动静会再次引起雪崩,四人先躲到不远处的树上避避风头。 过了一会儿,冰锥落下的速度变缓,冰窟内恢复平静。 姜芜跳下树,将地上方才变出来的东西努力往芥子袋中扒拉。 贺逍走到冰窟前朝里望:“那些柱子上的符文,好像是什么心诀术法。” “此地乃是老祖与某些前辈几百年前留下的幻境,说不准就是哪位的传承。” 慕晁顿了下,“大师兄,好像是冰系术法,你去瞧瞧?” 他话刚落,后头一剑射来。 剑锋险些划破他面颊,所幸他反应较快,撤开半步。 转头看去,只见无鹰宗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 “前辈传承,理应共参!” 无鹰宗为首的方圆挥袖凝出冰霜,“难不成你们几个还想私吞不成?小小年纪,胃口挺大,也不看吞不吞得下!” 他显然也是冰系灵根,看向冰窟的火热眼神藏也藏不住。 五行灵根中,冰灵根是最罕见的。 因此冰系术法心诀也不多,强悍的更少。 特别是修炼到他们此番元婴境界,心诀术法已完全跟不上修为,所以同阶对打,很容易落入下风。 得亏他留了个心眼,要不然这种好东西,就被一个毛头小子独占了。 听到此话,秋妄阁四人不约而同乖乖退后两步,分别站在两门两侧,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就连差点受伤的慕晁都收敛起表情,看起来颇为恭敬。 “算你们识相!” 方圆冷哼一声,朝身后同宗之人低声道,“别再让其他人靠近,还有他们四个,待会儿也给我拦着点。” 此等传承,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更何况,有些传承,只可一人获得。 不过这四个小孩显然不知道这种规律,自己随便唬一句,他们便拱手让人。 他眼底划过一抹嘲笑,快速朝洞窟深处掠去。 “咔擦——” 随着他的进入,原本已经停歇的冰锥发出细微响动。 方圆却已完全被冰柱吸引视线,完全没注意到。 他面上狂喜:“这,这竟是天级术法《漓霜定海经》!我只在古籍中看到过,好啊好啊!”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冰柱上的符文,外头其他弟子却已发现不对,焦急道:“师兄!快出来!” “要塌了!” 等方圆意识到不对时,已经迟了。 铺天盖地的冰锥落下,裹挟着灵力朝他砸来。 他慌忙躲避,衣裳却已被划破,连带着胳膊上脸上血肉被割破。 冰锥太过密集。 外头弟子连进去救人都没有方法,怒瞪两侧仰天看好戏的秋妄阁四人:“你们是故意的!” “好啊你们,心思如此恶毒!还不赶紧将我师兄救出来!” “要是他有性命危险,我看你们怎么担待得起!” 第217章 吐血 “就是就是。” 姜芜点点脑袋,“我们又没有求你们进去。” 三人登时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才第五重,他们怎么舍得认输? 眼看着这冰窟要彻底崩塌,方圆总算掌握到窍门控制住冰锥,连滚带爬地逃出来。 他衣衫破旧,浑身是血。 瞧着极为狼狈。 与此同时,后头开启的玄冰门缓慢合上。 不等方圆说话,姜芜先发制人:“方师叔,你怎能将大门关上!我大师兄还未看那功法呢!” “是啊方师叔,你该不会是想独吞吧?” “你方才还说要公参,如今却做出此等腌臜事,怎么能算得上是修真者!” “......” 眼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方圆气得近乎发抖。 他只看了一根冰柱,还未来得及抄撰在心里,这冰窟就塌了。 更别说他方才一时没反应,现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无数。 秋妄阁这几人是故意的! 一定是故意的! 他们早知道那冰锥会落下来,还哄骗自己进去! 他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被其他三个弟子赶忙扶起来。 唯一让他好受点的,是谢酝也没能进去,门就关了。 否则他真的会一口气厥过去。 然而姜芜却转头,朝谢酝笑:“不过还好,我已将冰柱上的内容全部都记下来了,待晚些时候,再告诉大师兄。” 方圆:“......” 这死丫头!!! 他接二连三呕出血来,好不容易止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不对。 她定然是在胡诌。 那么多晦涩难懂的符文,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背下来。 但...... 万一是真的呢? 方圆抬眸瞧见她笃定神色,不免有些动摇。 他眼中闪过一抹挣扎。 冰系高阶心诀实在难见,即便只能少少修炼两重,也会让自己实力大为精进。 如此想着,他抿了抿唇,勉力站直,朝姜芜拱了拱手,强笑道:“还请姜贤侄勿怪,先前我等是有些口舌之争,千万不要因此生了嫌隙。” 他似也觉得自己有点离谱,片刻从芥子袋中拿出一个小瓷瓶的丹药递给姜芜。 而后肉痛道:“闯到第五重幻境,想必几位都不轻松,这是我们无鹰宗秘制的丹药,可修外伤,调内伤,里头刚好还有四颗。” 慕晁飞快接过,眉梢挑起:“这东西不便宜吧?方师叔舍得给我们?” 方圆咬紧后槽牙笑道:“说什么舍不舍得的,都是自家人。” 才怪。 这丹药功效极佳,因此造价也十分高昂。 他们要参加宗门大比,不过才带出来十颗。 这四颗再给出去,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既如此,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秋妄阁四人凑成一团,一人往嘴里塞了颗丹药。 周身霎时浮现一层清凉白光,先前在其他幻境中所受之伤,和被耗干的灵力竟奇迹般恢复。 “多谢方师叔。” 谢酝几人并非不讲道理,客客气气地示礼道谢后,转身就要走。 方圆一愣。 不是。 这就走了? 他讪笑着快几步追上姜芜,搓了搓手,清清嗓子:“姜贤侄,那功法.......”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什么功法?” “就是冰柱上的《漓霜定海经》。” 方圆提醒道,“你刚不是说全都背下来了吗?” “哦~~” 姜芜恍然大悟,笑嘻嘻道,“我开玩笑的,那些符文我一个都不认识,怎么可能全部背下来呀。” 方圆:“......” 虽然早就给自己提过醒,但听到她亲口说,心下仍是一梗。 他眼前阵阵发晕,控制不住地朝后倒去。 其他三个弟子登时忿忿不平:“你,你背不出来,怎么还敢吃丹药??” “啊?方师叔不是怕跟我们生了嫌隙,才给的丹药吗?” 姜芜撅撅嘴,“难道说,方师叔是打算用几颗小小丹药,就换天级术法吗?” “你,你......” 三人你了半天也没能你出个所以然来。 一个个都气得脸红脖子粗。 姜芜慢悠悠叹口气:“再说,我以为方师叔知道我在开玩笑呢。” 方圆内伤本就没愈合,再次被气得吐血。 看着秋妄阁几人离去的身影,旁边弟子焦急道:“师兄,这可怎么办?咱们就甘心被他们耍吗?” “能怎么办!” 方圆抹了把唇角血迹,恨恨道,“只要我们想办法将秋妄阁挤下四大宗门!还怕报不了仇?” - 山顶确实是通关之所。 只是越往上,风雪越大,到后面气流中甚至时不时有冰刃袭来,根本无法御剑飞行。 甚至时不时有人从山崖上跌下来。 好在谢酝对冰的掌控极为熟练,冰刃袭来时,会自动绕过他。 姜芜三人缩头乌龟似的躲在谢酝后头。 贺逍好奇道:“所以,你当真是骗方圆的?” “不是。” 姜芜唇角得意地弯起,“我全背下来了。” 扫过一眼,那些符文便在识海中留下深刻烙印。 她甚至还有样学样地运转了一遍。 确实是很奇妙且强大的心诀。 只可惜她没有冰灵根,使用起来极为困难,且发挥不出一成功力。 慕晁震惊:“这么多冰柱,这么繁杂的符文,你能背得下来?” “昂。” 姜芜点点脑袋,“等出去我就默出来给大师兄。” 沉默震耳欲聋。 不知是谁幽幽叹口气:“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丫头,简直就是全面发展的六边形战士。 毫无弱点毫无破绽。 甚至连耍赖都很厉害。 一行人没费多少力气就来到山顶上。 正欲朝光斑走去,旁边阴恻恻响起一道声音:“你们怎么这么晚才上来?是发现什么了吗?” 青玄宗几人竟还没有进入门内,像是专门在等他们。 姜芜朝着后头狼狈不堪爬上来的方圆努努嘴:“呐,你不如问问方师叔,这么晚才上来,一定得到了很多东西吧。” 方圆:“......噗。” 后头弟子哀嚎出声:“方师兄,你别再吐血了,我害怕!” 第218章 第八重 第六幻境乃是土系幻境,风沙迷眼,时不时有尘暴刮过。 还有化作终点光斑的海市蜃楼。 不少弟子千辛万苦追去,却是一扬空,还险些落入流沙中,或是被沙地里的野狼精怪追逐。 不过,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 因着海市蜃楼的缘故,众人迟迟未找到真正的出口。 只能干耗在此处。 而此地昼夜温差极大,又没有水源,御剑飞行更是用不了。 一群金丹元婴虽然不至于被饿死渴死,但几日下来,精神都有些崩溃。 姜芜扒拉着自己的芥子袋。 里面什么宝贝都有,就是没有吃的。 要知道进来之前,西邱道长特地仔细搜寻了下她的袋子,将吃的全转移到自己芥子袋里。 还美其名曰,替她保管。 没有吃的,就没有精神。 她蔫蔫巴巴操控土灵根给自己造了座小碉堡,而后又漫无目的地跟在谢酝几人后头走。 然而除了忽远忽近的海市蜃楼外,什么都没出现。 直到第七日,几人试图透过海市蜃楼找到光斑真实所在地时,突然瞧见一人被卷入流沙中。 这流沙...... 未免出现得太频繁,且吞没人的速度太快了。 姜芜脑中灵光闪现:“我知道了。” 几个师兄停下脚步:“什么?” “若是没猜错,出口可能就在流沙下面。” 姜芜蹲在地面,试图感应下方。 果不其然,厚厚的沙漠底下空无一物。 是空心的。 她见状,没给几人反应的机会,一屁股坐在沙堆上朝下滑去。 慕晁一惊,扑上来想抓她。 后头的两人也同样手忙脚乱。 一个抓一个,最后齐刷刷被卷入流沙中。 再睁眼,就来到了第七幻境。 姜芜被罡风吹得凌乱,叉腰:“厉害吗?” “厉害厉害。” “这世上没有比阿芜更聪明的人了。” “没错没错,若非阿芜,我们还不知要被困多久。” 旁边宋桉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冷嗤道:“不过是耍小聪明罢了,也值得你们这样吹捧她。” 姜芜忍无可忍:“你要是缺爱,我可以帮你跟大伯说一声。” 宋桉霎时脸色一变,转头就走。 第七幻境乃是罡风幻境。 姜芜注意到,到了这一重幻境,似乎连十分之一的参赛弟子都没剩下。 当然不排除有些人还被卡在前面几关。 四人追求起速度,快速闯过罡风阵法,来到下一重幻境的光斑处。 谢酝长叹一声:“第八重了。” - 日光被藏在雾蒙蒙的云层后。 青石板上凝着水汽。 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姜芜蓦地一睁眼,手里正捏着枚海棠花银簪。 喧闹声浪扑面而来。 胭脂铺老板娘殷红的指甲戳在她眼前晃:"姑娘,这簪子上的珍珠可是北海货,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你再不下手,我可就要歇摊啦!” 姜芜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不是在无极幻境中吗? 这是哪里? 师兄们呢? 她蓦一转头,身侧人来来往往,街市繁华热闹,时不时有挑着菜的农户从旁边走过,远处还有各式摊贩。 “小姐,你怎么了?” 幻境外,西邱道长和几个宗门掌事者瞧不见幻境里的具体扬景。 只能看见第八道光斑亮起,也不由感叹一声。 “不知道是哪家弟子,竟在这么短短几日的时间内就闯到了第八重!” “前面不过是些开胃小菜,第八重,才是真正的无极幻境呐!” “不如打个赌,你们觉得此次宗门大比的魁首会是谁?” 众人眸中闪过隐晦的光。 昭华宗因着上一回擂台比试服用违禁丹药而被取消比赛资格。 往圣堂出了点事,少了两个内门弟子参赛。 眼下四大宗门,竟只剩下青玄宗和不被看好的秋妄阁。 “这可不好说,秋妄阁那四个小娃娃,可是一个比一个逆天。” “青玄宗上一扬比试虽输给秋妄阁,但里头确实有秋妄阁弟子投机取巧的原因,真论起来,还是青玄宗更胜一筹。” “我看未必,这无极幻境,可不是单单靠实力的。” “还有那无鹰宗,今年也不容小觑啊,除了四大宗门,最有实力的便是他们。” “......” 一群老家伙七嘴八舌地争论着。 角落里,有人起身离开,传音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 一个陌生小丫鬟探到她跟前,见她愣着,从怀中掏出银两递给老板娘:“这个簪子我们要了。” 接着又伸手,在姜芜眼前晃了晃:“咱们是偷偷溜出来的,可得天黑前回去,若是被夫人发现,那可就不好啦。” 难不成...... 这里就是第八重秘境? 和前面的好像都不太一样。 她似是化作了幻境中人。 而这条街,包括这个丫鬟,看起来都有些太正常了。 那该如何找出口? 姜芜四下瞧了瞧,指向一个茶铺:“我们去那里坐坐吧?” “可,可是要来不及了。” 小丫鬟抱着一堆东西,犹豫道,“咱们回去,还得小半个时辰的脚程,待入夜,外头可是很危险的。” 似是为了印证她说的话,街尾突然响起一阵响亮的锣鼓声。 “酉时已到!歇市闭门!” 而后锣鼓声愈近,几个官府侍卫打扮的人大声吆喝。 街上路人摊贩在听到这声音后,面色陡然一变,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东西往外赶。 不多时,街上人潮散了个尽。 小丫鬟焦急道:“快走吧小姐,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她顾不上别的,抓住姜芜手腕逆着人流跑。 姜芜不得已跟在后头,边跑边问:“怎么就来不及啦?这里还有宵禁?” “小姐你忘啦?” 小丫鬟跑得气喘吁吁,“夜里很危险的,这半个月来,已经有百余人在夜里失踪!还有人直接横尸街头,多危险呀!” 姜芜:“哇。” 眼看着天色渐黑,小丫鬟跑得快哭出来:“糟了!要来不及了!” 她话刚落,后头传来道严厉声音:“站住!” 第219章 大小姐 为首那人眸如鹰钩,视线扫过两人,落在姜芜身上:“你是县太爷家的大小姐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外头乱逛?” 姜芜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又转身吩咐道:“新来的那个,把她俩送回去,越快越好!” 姜芜刚想套些消息。 一抬眸,和“新来的”对上视线。 慕晁牵着两匹马。 一身玄色侍卫服绷在他宽肩窄腰上,生生将制式戎装穿出七分风流。 两人沉默。 没想到,第八重幻境还玩上角色扮演了。 侍卫长不悦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让两位姑娘上马?” 慕晁这才回神,拉着马快步过来。 让姜芜和小丫鬟共骑一匹,他自个儿骑一匹在前面拉着缰绳。 但上了马,却又愣住。 侍卫长斥责道:“干什么?县太爷家在哪,还需要我教你?” 慕晁:“......” 还真需要。 小丫鬟有眼力见地指着方向:“这边近一些!” 有她在,姜芜和慕晁二人没敢多说。 等到了县衙,天色已接近昏暗。 小丫鬟催促道:“小姐,我们快进去吧,夫人和老爷一定急坏了。” 姜芜一把抓住慕晁:“夜里危险,这位大哥也在我们府中暂且避一避吧。” 小丫鬟顿时震惊:“这怎么行,外男怎可留宿家中?” 听到此话,姜芜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但眼下来不及多想,她又开口:“只要不宿在内院就行,让他住在父亲院里,他现在回去,若是出事,岂不是我们之过?” 小丫鬟一听有理,忙点点脑袋:“还是小姐心地善良。” 恰巧门房过来锁门,将慕晁往外院房间里领。 姜芜朝他使了个眼色,跟着小丫鬟回房间。 房中有人在等她。 她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却见小丫鬟哭丧着脸行礼:“夫人。” “总算知道回来了?” 秦夫人一摔茶盏,吓得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 姜芜正犹豫自己要不要符合人设也跪一跪时,秦夫人瞪了两人一眼道:“你先回去吧。”’ 姜芜转身要走,被秦夫人一把拉住:“你跑哪儿去?” 小丫鬟一溜烟进了隔壁房间。 秦夫人起身将门关上,没好气地将姜芜按在椅子上坐下。 她语气缓了些:“我说过多少次了?一个姑娘家家,莫要天天在外头乱跑,你是订了亲的人,若是被夫家知道,难免坏了名声。” “再者,女子当要熟读女戒,你在家中多学些女红,也比在外头乱晃好。” 姜芜眉头皱得更深。 她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她先前就已经研究过,这修真界虽然狗血,但并没有那么封建。 风气总体来说,较为开放。 即便是普通人家,除非家庭观念,否则姑娘家也可读书认字游山玩水,绝不会像她口中这般约束拘礼。 更别说什么女戒女红。 当然,不排除这地方特立独行的可能性。 “同你说话呢,听到没有?” 秦夫人轻掐了下她的脸,“再者,外头现在多危险啊,若是天黑之前没回来,出了什么意外,你让娘怎么办?” 听到此话,姜芜立马来了精神。 她好奇道:“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失踪?” “听说是有怪物。” 秦夫人压低声音道,“前几日刘员外家的夫人还同我说,她半夜胸闷,开窗想通通风,结果看到一个白色影子掠走了她家小厮!” “除了是妖怪,还能是什么?” 秦夫人心有余悸地摇摇头,“罢了罢了,你一个姑娘家家,少听这些,自有衙门的人查案,快睡吧。” 她督促着姜芜换下外衫到床上躺好,吹灭烛火,顺着室内偏房回到自己房间去。 看样子,为了防止夜里出事,这县衙后宅已将房间打通,免得出门。 很快外头陷入寂静,只能听见簌簌风声。 姜芜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月明星稀,院中一片祥和。 瞧不出有任何危险。 突然,一道身影闪至窗前,姜芜呼吸骤停,一拳朝外砸去。 慕晁接住她拳头,笑说:“怎么?阿芜要残害同门师兄?” “四师兄?” 姜芜立马开门让他进来,抚了抚胸口,“还不是他们一直在说,天黑了外头就会有危险,吓死我了。” 慕晁瞧她眼里分明闪烁着兴奋的光。 哪有半点吓到的意思。 他随声附和:“别怕,我已经看过了,外头没什么危险。” “兴许是我们没碰上。” 两人怕被府里的丫鬟小厮发现,没点烛火,团团围坐在桌边。 姜芜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详细跟他说了下,问:“大师兄与二师兄还不知去了哪里,四师兄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嗯。” 慕晁眉头微拧,道,“这地方有古怪。” 姜芜:“废话。” 慕晁抬手往她额头弹了下,没好气道:“我话还没说完,我发现,这地方,白天用不了灵力,入夜之后才可以。” 姜芜轻啊一声。 她方才傍晚时分一直被小丫鬟催着赶路,根本没发现。 难不成夜里可以使用灵力,是为了让他们不这么轻易被夜里的“怪物”抓走? “而且,我方才在巡检司时听他们说,夜里落单之人,最容易被抓走。” 慕晁又道,“不仅如此,前几日他们还在西市捡到两具尸体,听说面目全非,死状凄惨。” 姜芜极有行动力地站起身:“走吧,去看看。” “好。” 两人趁着夜色翻窗出逃,御剑前往巡检司。 好在夜里有怪物的传言深入人心,外头无人看守。 两人循着血腥气一路找寻,终于在偏院看到写着“停尸”两字的字牌。 进去后,两具尸体停在正中央,被白布遮盖,上头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 腐肉混着蜡油的气味钻入鼻腔。 天气热了,时有几只虫子飞过。 姜芜指尖刚触到白布边缘,被慕晁拦下。 他将手中剑递给她道:“脏,用这个。” 说罢,转过身去:“你先看。” 姜芜:“......” 第220章 提前成亲 姜芜从芥子袋中取出一颗小小的夜明珠,用剑鞘挑起白布。 瞧见刹那,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只见白布下的尸体已然面目全非。 头颅天灵盖处留着五道爪痕,喉骨似是被硬生生咬断。 身体更不必说,开膛破肚,可怕至极。 姜芜头一次庆幸自己这几日未曾进食。 如若不然,肯定要吐个天昏地暗。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白布彻底掀开,声音平静道:“就很正常的一具尸体,四师兄莫怕。” 慕晁这才放心转头。 而后瞳孔骤缩,掐住姜芜的后脖颈边呕边骂:“呕,这叫,呕......正常?呕。” 所幸他也没吃过东西,只是干呕,并未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姜芜挣扎着从他手底下逃开,板着小脸凶他:“四师兄注意形象,你可是侍卫!” “我侍个屁。” 慕晁好不容易才缓过神。 挪开视线,“这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搞成这样?妖祟?野兽?” “看着像。” 姜芜犹豫道,“可我在这儿,并未感受到妖祟气息。” “这里毕竟是无极幻境,不可能真的有妖祟,你感受不到实属正常。” 慕晁抿了抿唇,“不过,我总有种不适的感觉,我们在找到大师兄二师兄之前,暂且先不要被这里的人瞧出端倪为好。” “嗯。” 两人又跑到发现尸体的西市转了一圈,结果仍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正准备离开,上方掠过两道身影。 还真是冤家路窄。 方圆和无鹰宗的一个弟子也查到此处。 两人一个穿金带银,另一个粗布短打,看起来像是哪家店的老板与店小二。 落地后他们步履匆匆:“只要我们抓到城中妖祟,定然就能闯过第八重幻境,这次绝不能再被秋妄阁的人给抢先了。” “听说这些怪物无差别将人掳走,根本没线索,该如何去抓?” “他们不是专对落单之人下手吗?那我们就专挑夜里在城中乱晃,不信他们不露面。” 藏在暗处的姜芜和慕晁对视一眼,觉得这计划十分妥当。 他们掩去行踪,悄咪咪跟在方圆俩人身后躲躲藏藏。 方圆同后头弟子道:“我去当诱饵,你躲起来观察。” “是。” 听到此话,姜芜和慕晁立马找了个木箱子藏起来。 有现成的诱饵干嘛不用。 然而不论方圆怎么晃悠,始终没有妖祟出现。 直到天色渐亮,远处由远及近的阵阵马蹄声。 等方圆反应过来的时候,灵力已经完全消散,他来不及逃跑,被官兵团团围住。 为首的侍卫长怒喝一声:“此人行踪诡异,说不定和失踪杀人一案有关!把他给我带走!” “是!” 几个侍卫毫不客气地冲上前将方圆按倒,连带着在暗处的另一个弟子也被揪出来。 用惯了术法心诀,眼下灵力尽散,竟还不如几个普通人来的厉害。 方圆挣扎道:“放手!我可是彩云酒楼的老板!你们敢抓我!” “原来是彩云酒楼的。” 方圆面上一喜,就听侍卫长厉声道,“那更要好好审问!再差几个人去将彩云酒楼给我封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是!” 姜芜慕晁缩在木箱中大气也不敢喘。 下一秒,木箱顶就被人毫不犹豫地掀开。 侍卫长眸光冷戾,在看到两人后脸上出现一抹诧异。 “大小姐,还有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也不给两人辩驳的时机,一抬手,几个侍卫训练有素地冲上前,将两人扣押住,硬生生拖出木箱。 他顿了片刻,道:“找辆马车把大小姐送回县衙,问问县太爷怎么处置,至于他,带回巡抚司,我要亲自审!” “等等!” 慕晁出声制止。 侍卫长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事?” 慕晁轻咳一声,煞有其事道:“此事是我不好,是我对大小姐一见钟情,心生歹念。” “没错。” 姜芜会意,从侍卫身边跑开,一把抱住慕晁的胳膊。 她满脸娇羞,“您要怪就怪我吧,昨夜,昨夜是我要他同我私奔的。” 一众侍卫都极有素养地捂住耳朵。 侍卫长目露狐疑:“我记得大小姐已经与人定下婚约了吧?” “那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我所愿。” 两人紧紧抱在一块,眼巴巴地望着他,“您难道要棒打鸳鸯吗?” 侍卫长不免头疼。 这小子倒是好解决。 偏偏另一个是姜太爷家的掌上明珠。 他摆摆手:“来人,将他俩都送到县衙去,这是县太爷的家事,让县太爷自己处理!” 一众侍卫不敢对姜芜怎么样,将她恭恭敬敬地迎上马车。 转眼就恶狠狠瞪慕晁:“连县太爷的闺女都敢碰!你可知道与她订婚的是哪家郎君?” 慕晁平白被踹了两脚。 他磨着后槽牙忍下脾气,硬是没踹回去。 听到此话,还虚心求教:“哪家?” “那可是京城云家来的,皇亲国戚,岂是你一个小小侍卫能比的!” 侍卫长突然良心发现,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好自为之吧,带走。” 出了这种丑事,县太爷多半要封口。 这小子,应是活不成了。 不过县太爷心善,说不准只折了他两条腿也有可能。 - 刚到县衙偏门,一群仆从涌出,拥着姜芜离开。 这回姜芜连手势都没来得及跟慕晁打,就被推搡着进到院中闺房里。 待坐在梨花镜前,厚重的粉拍上面颊,檀木梳齿卡进她发间刹那,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们这是做什么?” “还有脸问!” 秦夫人来势汹汹地推门进来,恨铁不成钢地接过嬷嬷手中梳子在姜芜身侧坐下。 她替她挽着鬓发,嘴上凶狠,手中动作却轻柔,“我真是太惯着你了,让你大半夜跟一个侍卫出逃!趁着事情还未传到云家耳朵里,今日你就嫁过去。” 姜芜震惊:“这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好在已交换过庚帖,云公子不多时就要回京,你今日嫁过去,就说是想同他一道回去,也不算太牵强。” 秦夫人轻掐了把她的脸,“此事我们方才已告知过云家,他们也答应了,先礼成,宴席什么的,待回京再办。” 第221章 新郎官 要结芬了。 姜芜脑中闪过一部部电视剧,避开桌上的黄金头面,将不值钱的花花草草扫落在地。 往后一仰,哭闹道:“不要,我,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我不要嫁给其他人!” 秦夫人猝不及防被她扑腾的手打了两下。 哎呦一声骂道:“你还敢闹!云公子那可是京城来的大户人家!家中府邸宅院无数,你嫁过去,是过好日子的!那侍卫有什么好?一无田产二无金银,俸禄还不够你买一身衣裙的。” “再者,云家给了足足六十八台嫁妆,里头有一整箱的金条!侍卫能给你什么?怕是连金手镯都买不起吧。” 姜芜闹不动了。 眨着一双星星眼崇拜地看向秦夫人:“娘亲,你说得好有道理。” 府邸宅院和金子都不重要。 主要是觉得云公子家中肯定还有更多线索。 秦夫人一愣。 见她如此乖顺模样,反倒有些不信。 抬手屏退房中嬷嬷丫鬟。 秦夫人轻叹口气,拉着姜芜的手温声道:“娘知道,你从小被宠坏了,对金银没什么概念。” 姜芜:“我有的我有的。” 秦夫人又道:“当然,你也不是贪财之人,对于这些钱不钱的,根本不放在心上。” 姜芜:“我放的我放的。” 秦夫人只当她在说反话,摸了摸她的脑袋,眼中闪过一抹忧愁。 片刻,她总算松口道:“你若是真不想嫁,我去同你爹说一声,让那侍卫赘到咱们家来,聘礼就不要了,爹娘给你出嫁妆。” 姜芜立马扑进她怀中:“不行!” 秦夫人:“?” “怎,怎能让父亲母亲为难呢!” 姜芜满脸英勇就义的模样,“我嫁!我今天就嫁!” 秦夫人面露怀疑:“.......当真?不是哄我的吧?” “当然不是。” 姜芜胡乱将头面往脑袋上一戴,“为娘亲分忧,是女儿应该做的!” “你能想开,那便最好了。” 秦夫人这才喜笑颜开,招人进来给姜芜梳妆。 下午时分,她坐上大红喜轿,不忘叮嘱道:“娘亲,那侍卫是被女儿逼迫的,您记得放他走。” 县太爷抹了把泪,嘴硬训斥她:“只要你乖乖把婚成了,别出什么幺蛾子,傍晚自会放了他!” - 一路敲锣打鼓沿着街市往南边去。 姜芜扯下盖头,将喜轿的帘子掀开一条缝,把路线记在心里。 同时还不忘观察观察情况。 如她所见,这幻境中的所有事物几乎都与外界无异。 唯有一点不对劲。 那就是修士。 这街市上,竟是一个修士都没有。 一个跟修真有关的铺子都没有。 难道此事,与白天无法用灵力有关? 正想着,外头的丫鬟突然将帘子拉下,低声道:“小姐,快将盖头遮回去,咱们到云家别院啦!”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姜芜乖乖照做。 毕竟她来这儿,主要目的还是找找更多的线索。 按秦夫人所说,云家是大权贵。 这样一个大权贵,所掌握的信息应当会比县衙或者巡抚司要更多一些。 轿子落在青石板上。 外头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我家少爷突发旧疾,身子不适,实在抱歉,还请姜小姐先入府,仪式容后再办。” “你,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陪嫁丫鬟按捺不住,气恼道,“不来我们府中迎亲也罢,如今我们都到你们家别院了,竟还找借口推辞!” “你们这是不将我家小姐放在眼里!” “小姐!” 丫鬟踮起脚尖哭道,“咱们不嫁了!” 那中年男人好半晌才插嘴道:“此事确实是我们云家做的不对,来人,将赔礼拿上来!” 周遭有不少凑热闹的百姓,顿时惊呼一片。 “三箱黄金呐!” “这得值多少只烧鸡啊!” “天呐,看样子云家还真是诚意满满.......” 姜芜掀开一角帘子,差点被富贵灼瞎眼。 偏偏几个丫鬟梗着脖子道:“除了拿钱砸人!你们云府还会干什么?这不是羞辱我家小姐吗?” 姜芜:“.......” 羞辱? 这样的羞辱请多来几次。 她连忙出声制止:“好了,不许无理,云公子身体抱恙,我们应当理解才是,进去吧。” 丫鬟:“可是......” “没有可是。” 姜芜打断,“别让人看笑话。” 丫鬟们这才不情不愿地点点脑袋,让人起轿,进了云家大门。 进去之前,还顺便让人把金子搬到她轿子里来。 虽然是幻境,但是看看就已经心满意足。 云家别院弯弯绕绕,竟又走了半个时辰才落下。 丫鬟又跟人吵起来:“既然还未办仪式,又怎可同房?” 中年男人好脾气道:“这是老夫人的意思,未必要同房,只是先见一面。” “这有什么区别?” “自然有区别,你家小姐进了府,已是我府中主母,见一面,说几句体己话,无伤大雅。” 外头叽里呱啦争论了一大堆。 最后还是两个嬷嬷出面,将事情敲定。 圆不圆房且看两个新人的意思。 但大婚当日,总不好分居,否则传出去还以为夫妻不睦。 对新娘新郎都不好。 因此还是得住一起。 姜芜如同提线木偶被人扶进房中落座,全靠拿魁首的胜负欲撑着。 “稍等,少爷吃了药,马上就过来。” 人一走,姜芜立马掀了盖头坐到桌边,扒拉了几块糕点吃。 昨夜到县令府就已经很晚了,压根没吃的。 许久没进食,她饿得前胸贴后背。 丫鬟震惊。 小姐这是疯了吗? 几人赶忙拥上前:“小姐!盖头不能摘啊!” “小姐!怎可如此吃东西啊!” “小姐!小心衣裳被撑破了!” “小姐!这是仪式用的饺子!没全熟呢!” “小姐......” 此起彼伏的叫声中,姜芜狂塞了六块糕点八个饺子三个橘子和一串葡萄。 她揉揉肚子,仰头朝几个丫鬟笑:“没事儿,我看云公子还未必会来呢。” 她话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轻叩门:“新郎官到了。” 第222章 宴席 一通下来,几人都大汗淋漓。 气也没喘匀就去开门。 随着“嘎吱”一声,光亮旋即跟着透进来。 姜芜透过薄薄红盖头,遥遥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得。 又是熟人。 谢酝看起来憔悴了不少,面色呈病态的冷白色,被人搀扶着,摇摇欲坠。 同她相望后,将胳膊从身侧小厮怀中抽走。 难以克制地咳了两声,虚弱吩咐:“你们都先出去吧。” 管家紧张道:“可是您的身子......” “无妨,出去。” “是。” 小丫鬟们也跟着离开,还细心地关上门。 姜芜忙扯开盖头,跑到谢酝跟前将他扶住,担忧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谢酝一向好脾气。 这会儿竟按捺不住,嘴里骂了句脏话。 待他喝了口水,才缓过来:“昨日我刚到这里,本想着出去的,结果喝了杯茶,就晕过去了,听说是因为云鹤动不动就要离家出走,不想回京城,云夫人才出此下策。” 姜芜咋舌:“所以你昨夜晕了一整晚?” “没错,不知什么药这么管用,连修真者都能毒倒。” 他看起来满目沧桑,“我今早一起,就接到了要成亲的通知,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延后成亲,又被压着灌了两碗药。” “这两碗药倒是没让我晕过去,但眼下体乏无力,头脑昏沉。” 姜芜有点同情他了。 云家掌控欲竟这么强。 她不由庆幸,县令父母只是有些封建死板,待她却还是好的。 至少没将她按着灌药。 她抬手,煞有其事地替谢酝把了把脉,试图将他体内的药吸出来。 好在毒丹虽然也受到压制,但仍能勉强运转。 谢酝只觉身上一松,好受许多。 他没多想,猜测可能是药效过去。 抬眸瞧见姜芜穿着身大红喜服,忍不住掀了掀唇:“阿芜如今年纪,穿这衣裳倒也好看。” 姜芜纠正道:“阿芜穿什么都好看。” “对对对。” 谢酝含笑点头,将自个儿身上喜服脱下来,取了件青衫换上。 两人这才进入正题。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身影从后窗翻进来。 贺逍瞧着满屋繁华,瞧见两人满身华贵,垂眸看向自己粗布短衣,极度不平衡道:“凭什么你俩是小姐少爷,我在厨房烧火啊!” 他攥拳:“我恨你们这些有钱人。” 谢酝摇摇头:“我巴不得在厨房烧火,你昨夜怎么不来找我?” “我怎么没来?” 贺逍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还险些害我被人发现。” “......” 谢酝迟疑,“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被人下药了,醒不来。” 贺逍:“......” 谢酝又问:“白天呢?白天怎么不来找我?” “你还好意思说!” 贺逍咬牙,“你俩成亲,云家在后院大摆宴席,全城百姓都可以来用餐!我烧了一天的火!一天!!!” 谢酝:“......” 姜芜:“......” 是有点惨哈。 她倒了杯茶,屁颠屁颠送到贺逍跟前:“二师兄别气,喝口水休息休息。” 贺逍接过杯子,转头瞧见姜芜头上珠钗,又撇撇嘴:“这头面不够华丽,若阿芜要成亲,需得比这华丽千倍百倍才好。” “不说这个,阿芜还小。” 谢酝直入正题,“怎么样,你们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姜芜仍是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通:“四师兄还被关在县衙呢。” “不用管他,老二呢?” “我一直在烧火,暂时还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不过......” 贺逍细微皱眉,“不过我今天上午跟着他们去菜扬采买席面要用的鸡鸭,到那以后,发现有一家农户的鸡鸭鹅全部被野兽咬死吃掉了,不知道跟我们出去有没有关系。” 全部都咬死了? 还吃了? 姜芜脑中忽而想起点什么:“昨夜我和四师兄去看的那几具尸体,也像被野兽咬死的。” “难不成这城里闹事的妖祟,其实是什么尖牙利齿的怪物?” 几人琢磨了一通,也没能琢磨个所以然来。 正准备散开,等夜里再行动,慕晁姗姗来迟。 他换了身贵气利落些的衣裳,趾高气昂大摇大摆翻进窗。 贺逍冒出一股酸水:“你一个小侍卫,凭什么穿成这样?” “什么小侍卫?” 慕晁得意洋洋,“本公子现在是县令家的大少爷,县令刚刚才认我做义子。” 姜芜:“......该不会是怕你我旧情复燃吧?” 慕晁:“聪明。” 姜芜:“......” 刚刚演了出戏,现在就有情人终成兄妹了是吧。 这修真界果然狗血。 慕晁又道:“对了,我刚刚来的路上顺便去了趟巡抚司,听到他们在谈论新案子。” “什么新案子?” “城北有一户富商,以卖酒为营生,他们夜里从不出门,每夜仍有人失踪,已接连失踪六人,巡抚司派人过去守着也无用,他们便贴了悬赏令,招奇人相助,只要成功,便赏金千两。” 慕晁从袖中拿出一张悬赏令,“我已揭榜,到时我先过去,你们夜里来寻我,不信抓不到妖祟。” “好。” 众人四散。 姜芜将喜服换下来,洗了把脸卸去面上脂粉。 谢酝瞧了眼日头,觉得还早,起身道:“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然而话刚落,外头有人敲门。 “大公子可要用晚膳?” 谢酝:“送进来吧。” 门打开,吃食如流水般往里送。 姜芜原先还开心得不得了,站在谢酝身边眼睛亮亮。 过了会儿,觉得不对劲。 怎么全是荤菜?? 而且一道菜比一道菜硬。 不是烤鸡烤鸭就是烤羊。 谢酝抬手制止:“没有水果蔬菜吗?” 他话落瞬间,所有下人突兀顿住,像听到什么离奇之事,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一时间,房内气氛低沉而诡异。 第223章 阵法 那管家语气古怪:“大公子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谢酝扒拉下姜芜扯着自己腰带的手,宽慰地拍拍她胳膊。 而后冷下脸呵斥:“我换口味,还需要跟你商量吗?” 管家立马缓和神色:“是小的多嘴。” 转头又斥责:“还不快去吩咐厨房,做些蔬菜什么的端上来,今日是公子大喜的日子,不要坏了公子的心情。” “是。” 一众小厮赶忙将手中菜肴放在长桌上,而后流水般退出去。 管家恭敬地低着头劝道:“公子还是少吃点瓜果蔬菜为好,再者,咱们两日后就要启程,还请公子和夫人提前做好准备。” 说着,他关门出去。 听到这番话,姜芜看着满桌子丰盛餐点都提不起兴趣。 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吧。 一个体弱公子,却只吃荤不吃素? 谢酝倒是自得地在桌边坐下,浅尝了下桌上菜肴:“药都灌过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他吃过,又找了个软榻躺下:“等着吧,你大师兄如今虚弱不适,有什么事夜里再说。” 姜芜闲不住,翻出窗外:“那我去瞧瞧。” “小心点。” 虽然灵力全无,但先前在秋妄山上练的剑和跑的步都不是白训的。 她躲过别院中来来往往客人,穿过连廊,到处逛了逛。 却仍没瞧出什么异常。 到一处院落时,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无处躲藏,她赶忙手脚并用地爬上树。 而后又觉不妥,干脆跳到房檐上去。 外头的人匆匆进来了。 是管家和一个面生仆从。 “公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却还要往外跑。” “夫人的意思是,县太爷家的闺女,娶了对公子的身体好,届时回到京城,也有人照拂。” “那怎么不让公子在这里再待一阵?对他的病情也有帮助。” “这不是常有人失踪,夫人放心不下,觉得太危险了吗?” “可京城,只会更危险.......” 两人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后头换了个话题,开始说院内陈设,姜芜便没追上去听。 她眨眨眼睛,满脸不解。 娶县太爷家的闺女就对身体好? 这是个什么理? 难不成原身是什么灵芝人参吗? 她脑袋乱成一团浆糊,总感觉很多地方都怪怪的。 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怪在哪里。 逛了一圈,一无所获。 突然想起贺逍说后院在设慈善宴,干脆跑过去看了一眼。 足足百桌有余,扬面极为盛大壮观。 只是已经到了宴席尾端,没多少人,桌面菜肴也吃得差不多。 但她凝神一看,觉察出不对。 虽然只剩个底,但也能瞧出,全是荤菜。 难不成这地方不适合生长蔬菜? 外院人多,她不敢多停留,溜回院里。 - 日头落山,夕阳斜照。 天色很快暗下来。 临天黑前,管家领着几个丫鬟来了一趟。 他嘱咐道:“公子夫人在里头休息,你们就在外头伺候着,听明白没?” 谢酝仍躺在他那躺椅上,神色略显不耐:“滚出去,本公子大喜的日子,还要往我房里塞人不成?” 管家立马点头哈腰地解释:“公子,您和夫人两个人在屋内,若半夜饿了渴了,没人伺候着怎么行?” “本公子与夫人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若被你们这些没眼力见的误了事,我看你们如何和我爹娘交代。” 管家面露犹豫,抬头看见姜芜正娇滴滴地坐在榻上。 心下立刻有了定数:“是,那就依公子所说,走吧。” 他说罢,带着几个丫鬟离开。 待室内安静下来,谢酝噗呲一声笑出来,拿折扇轻敲了下姜芜脑袋:“小丫头还挺会演戏。” 姜芜谦虚:“不如大师兄厉害。” “好了,别贫嘴,走吧。” 外头天色彻底暗下来,体内灵力在缓慢恢复。 两人走到门边,一拉门,响起“哐啷”锁链被拽动的声音。 谢酝无语:“他们还将门锁上了,这是有多不相信。” 他说着,手中掐了个诀,锁链应声解开,直接落地。 一出门,恰好撞上寻过来的贺逍。 “一起走。” 白天的时候慕晁给了个大概方位,三人便催动灵力御剑过去。 反正街上没人,也不怕被发现。 若是被妖祟发现还更好,他们能直接解决掉闯入下一关。 原本以为找到这户人家要费一番功夫。 但刚到那条街,就闻见浓烈酒香。 大院中还时不时传来两声犬吠。 三人正要落地,贺逍一顿,看向远方:“你们先过去,我想去城外看看。” “好,自己小心。” 姜芜和谢酝先落至屋顶上,底下连廊里亮着两盏烛火。 慕晁在院中朝他们招了招手:“下来吧。” 只见他手里拿着根竹枝:“我不太会摆阵法,只在各院和各房中都弄了个警示阵,但凡有妖祟出现,就会发亮。” “怕是没用。” 姜芜摇摇头。 这幻境中的妖祟根本没有妖丹,对这种阵法应该也不会起反应。 “无妨,我知道一个阵法。” 谢酝化出冰刃割破掌心,血滴滴答答流下来。 他接过竹枝,手中凝出浅淡蓝光。 滴落在地的血凝成一团,升起绕在竹枝末端。 “这个阵法,这整个徐宅中,只要不是活人或者野兽入内,就会亮起,精怪,妖祟,乃至魔。” 他话落,血蓦地落地,顺着石板缝隙蔓延开,形成一个形状极为扭曲的阵法。 慕晁松口气道:“这样一来,若是有妖祟入内,就方便......” 他话未落,整个阵法突然亮起鲜红血光。 缝隙中的血液几乎凝固成实质化,细微抖动起来。 慕晁:“......” 谢酝:“......” 姜芜:“......” 三人几乎同时念诀掐术,背靠背贴在一起。 姜芜绷着小脸,紧张道:“有妖祟?那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若是能被轻易发现,估计也不需要放悬赏令了。” 谢酝宽慰两个师弟师妹,“无妨,我们先搜一下。” 第224章 元宗八年 三人稳了稳心神,分开行动。 这里的每个院中又分别有五六个房间。 姜芜从屋檐噔噔噔跑过去,神识扩散。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院里除了房中睡觉三个的人外,没有其他任何异常。 但本着幻境之中可能会有认知偏差的可能性,她还是勤勤恳恳将整个院落都搜查了一遍。 仍旧没有半点不对劲。 思及此,她跑回主院,其余两人也都无功而返回到此处。 三人对视一眼,全摇摇头。 贺逍恰巧跑回来,轻喘着气,身上似是还有血迹。 谢酝问:“怎么了?遇到危险了?还是说城外有什么东西?” “不是。” 贺逍摇摇头,面色愈发凝重起来,“城外笼着一团迷雾,根本出不去,我试图往里走了走,便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剑气所伤,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几人皱了下眉。 看样子,这个幻境就局限在这座城中。 姜芜突然道:“可是大师兄,你两日之后不是要离开这里去什么京城吗?” 谢酝:“.......” 事情突然变得紧迫起来了。 若是到时候还没能离开幻境,他说不准要开启逃难之旅,变成黑户。 夜里倒还好。 白天既无灵力又无落脚地。 那才真是要命。 “对了,我还看到几个修真者出现在此处附近。” 贺逍又道,“瞧着有些眼生,看起来不像是参加比试的弟子。” 他说罢,就见姜芜有些古怪地盯着自己:“怎么了?” “你确定你看到修真者了?” 姜芜疑惑,“我这两日在街上路过都仔细看过,这里根本没有跟修真者有关的任何东西,我还以为,这幻境中压根没有这个设定,呸,没有修真者。” “兴许是我看错了。” 贺逍摇摇头道,“毕竟他们一瞧见我就走了,我没看清他们长相。” 两人在这边说着,谢酝仍神色凝重地看着那亮红光的阵法:“奇怪,到底是什么妖祟,如此掩人耳目......” 他心中不安愈盛,思索道:“这样,去将府里所有人都聚集到这个院子里,有我们看护着,安全些。” “行。” 姜芜几人行动力极强地在院中散开。 很快敲开各个房间的门。 哪知他们仍不敢往外走,瑟瑟发抖地扒拉着门。 姜芜化出一把威风凛凛的长剑,好让他们有安全感些,宽慰道:“不怕,我保护你们。” 然而剑出鞘瞬间,门内的人一惊。 眼中浮现浓浓的恐惧,跌退两步:“你,是你......” 姜芜听出不对:“是我什么?” “就是剑!抓走阿聪的那个影子,也拿着剑!” “什么?” 姜芜见他们实在怕得紧,只得又将剑收回去,轻咳一声道,“我乃县令府的大小姐,你们无需害怕,跟我来。” “您,您不是嫁人了吗?” 屋内两人面露狐疑,“今日,我们还去吃了您的宴席,您怎能......” 不用说姜芜也知道他后半句是什么。 大婚当天,怎能大半夜出来抛头露面。 姜芜随口胡诌道:“我相公也来了,我俩想行侠仗义。” 他们还是不信,姜芜跑去将谢酝拉来,让他拿出代表身份的玉牌。 众人这才信服,跟着来到主院中。 谢酝拱一拱手:“为了避免再生事端,诸位还是先宿在此处,有我等守着,必不会让你们再出事。” “还是让女眷进内间为好。”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身道,“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慕晁嘴快:“什么情啊理啊的,能有命重要吗?” 谢酝制止他,朝着中年男人笑了下:“徐老板,那就让姑娘们到内间去吧,都是在主院中,不会出事。” “行。” 待人彻底安顿好,姜芜有些在意方才那人说的剑,又详细问了一通。 徐老板眼中闪过一抹惊惧:“是家里做工的伙计看到的,只看到一柄剑,和你这个有些相像,其余的一概不知,而且那个影子飞天走壁,行动特别快!” 这回清晰了。 姜芜和谢酝几人对视一眼,走到一旁去。 贺逍:“看来,他们见到的影子,很有可能是修真者。” “修真者为非作歹?难不成是邪修?” 慕晁轻皱了下,“倘若是邪修,这阵法又为何会亮呢?” “......” 几人又陷入沉思。 谢酝推测道:“难不成害人的,不是同一个?” “你的意思是,这城里同时有妖祟和修真者在闹事?” “嗯。” “......” 姜芜仍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来到女眷房内,里头大大小小挨着八个人。 有个穿着华贵的老太太朝她招招手:“来,姜丫头,过来。” 这人认得原主? 姜芜乖乖走过去,被她拉着坐下。 “别怪婆婆多嘴,虽说嫁夫随夫,但你到底是个姑娘家,怎可真跟着你夫君胡闹呢?” “若是出了事,你夫君倒是可以脱身,坏的可是你的名声。” 老太太念叨道,“今夜你就在这儿待着,别出去跟那群男人在一块,明天一早,婆婆叫人送你们回家。” 姜芜愈发好奇。 她裹着不知是谁递给她的毯子:“现在是什么年代?为何对女子这么严苛?” “姜姐姐真是糊涂啦。” 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咯咯笑道,“现在可是元宗八年!而且阿姆说啦,女孩子是不能跟男孩子一起玩的!” 姜芜本是随口一问,听到这话,倏然一顿。 元宗八年? 这不是五百年前吗? 竟是真实存在的朝代! 那这个地方......说不准也会在史书上记载过! 她来不及思考,站起身,毛毯落在床上,匆匆往外跑。 后头老太太焦急道:“哎你这丫头,婆婆怎么跟你说的?” 姜芜已跑至几个师兄跟前,拉着他们道:“现在是元宗八年,你们可听说过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元宗八年......” 谢酝惊讶道,“元宗八年,不正是万妖巡夜的时候吗?” 第225章 药丸 难怪比外界要封建许多。 难怪一个城镇中失踪这么多人,还没有修真者出手。 当年万妖巡夜,人界妖魔四起。 无数妖祟横行世间,盘踞各州。 修真者都以挽救苍生为己任。 却仍人手欠缺,死伤无数。 连皇城都不可幸免。 这里瞧着像是个偏远小城,修真者顾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 谢酝脑中忽而闪过些什么:“云家,云家......我怎么好像在书中读到过,云家在元宗年间,是皇姓来着?” “那可有提到此处?” “这我就记不得了。” 谢酝遗憾地摇摇头,“毕竟当年发生的祸事太多,并不是全部都能被记载下来。” “但我只知道,这个年代的妖祟,远比你之前见过的那些,要强千倍百倍。” “绝大部分都是大怨级别妖祟,甚至还有跟青瞳大圣一样的四大妖神出没。” “所以,我们要当心。” 四人闻言,一夜未眠轮番值守。 然而仍是一无所获。 好在四人心态好,到后半夜,跑去徐府的库房里搬了两坛酒翻上主屋屋檐。 怕醉酒误事,一人只分了半杯酒。 谢酝眯着眼睛,轻抿一口。 酒香醇厚微甜,带着清浅桂花香。 姜芜嘀嘀咕咕:“只喝酒,没有吃食怎么成?” 她话刚落,就被慕晁揪着后衣领翻下屋檐。 两人径直冲进厨房。 一眨眼功夫又冲出来,手里端了盘花生米和糕点,放到中央。 贺逍失笑:“你们究竟是来比试还是来享受的。” “咱们抓不住妖祟,他们肯定也抓不住。” 姜芜仰躺在屋檐上,一手攥着酒杯,一手拿着块糕点,“倒不如享受享受。” “小丫头还未及笄,喝什么酒?” 早春微风勾起四人的衣角。 明朗月色下,唯有几声笑响起。 第二日天将亮,屋内有人松一口气。 徐老板走到外头,朝着几人一拱手:“有四位小友在,昨夜总算是没人失踪。” 谢酝谦虚道:“可惜还是没有抓到罪魁祸首。” “无妨无妨,连巡抚司都做不到,几位小友能保我们平安,已经足够了。” 徐老板一抬手,命人拿了金子出来,又拱手道,“还望几位今夜再来,保我等平安。” 姜芜:“今夜我们定会来,只是我想了解一下,先前失踪的人,可都是单独在房中?巡抚司的人没有在外头守着?” “不不不,先前我们也是像昨晚一样,都宿在主院中。” 徐老板长叹一口气,“只是不知道怎么了,到了后半夜,就全昏睡过去。” 姜芜轻皱了下眉:“既然都昏睡过去,为何他不一次性将你们都......” 她话未说完,被谢酝轻扯了下制止。 谢酝回礼道:“既如此,我们还是今夜再来,还望各位不要将我们过来的事情传出去。” 徐家人忙应:“当然当然,我们知道的,多谢云公子云夫人,还有两位小友。” 回去路上,姜芜问:“大师兄是知道些什么吗?” “你有所不知,有些妖一次性杀人过多,会显现出煞气,届时再想化作人形藏在普通人中,很容易被察觉,当然同样的,人杀的妖过多,也会显出凶气。”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都会逐渐减弱。” 难怪一次只对一两个人下手。 姜芜恍然大悟:“这么说来,那些妖祟,就藏在人群中。” “很有可能。” 谢酝顿了下,提醒几个师弟师妹:“所以,不论如何都要注意安全,不要相信身边的任何人!很有可能妖祟就藏在我们身边。” “好。” 四人各归其位匆匆散开。 姜芜和谢酝在管家来之前跑回房间。 两人才刚刚在桌边坐下松一口气,门就被人敲响。 “公子,夫人,该起了。” 谢酝一个“进”字卡在喉中,被姜芜一把捂住。 她挤挤眼,摇摇头。 两人穿着自个儿的衣裳,还带着些未散去的酒气。 很容易被这个人精管家发现异常。 谢酝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人一人站里间一人站外间,换好衣裳这才开门。 果不其然,管家刚进门,锐利视线便在房中扫过,试图找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确定什么都没有后,他这才行礼:“公子,若是身子好受些,还是尽早将仪式补全,免得让夫人受委屈才是。” 谢酝立马弱柳扶风地往后一靠。 姜芜眼疾手快扶住他。 他虚弱咳嗽着:“都怪你昨日给我吃的药,我这身子骨,是越发不好受了。” 姜芜泪盈盈:“相公,你千万不要出事啊,你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 “呸呸呸,怎能说这种话!” 管家等人面上慌乱,“那便等公子身体好了,再办也不迟,刚好老夫人从京城差人快马加鞭送来了药,公子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尽快服用吧。” 他说着,后头一人送上来个重工的木漆精致小盒子。 里头放着一颗圆不楞登的黑色药丸。 谢酝:“.......” 他站直,温和笑道:“我觉得我好了。” “好了也要吃,老夫人说了,这药有益无害。” “......” 姜芜正呲着个大牙幸灾乐祸,管家又道:“少夫人刚刚进门,老夫人便也给少夫人求了一颗。” 说罢,旁边又有人拿出来一个木盒子。 姜芜笑容瞬间消失:“......” 她扭扭捏捏上前,试图将两个盒子揣进怀中:“这样,我们晚点吃自己吃,还未用早膳呢。” “吃了这个,今日就不必用膳了。” 管家眯了眯眼睛,“这可是老夫人的心意,少夫人为何万般推辞,难道是觉得这药有什么不对吗?” 姜芜无奈回头,和谢酝交换了下视线。 现在显然不是跟他们翻脸的时候。 她乖乖将药塞进嘴里,又塞给谢酝一颗,朝管家温温柔柔笑:“怎么会呢?娘的好意,我开心还来不及。” 见两人吃了,管家这才缓和神色。 “此药吃了,可能身子会有些发软,不过稍作休整就可恢复。” 第226章 县衙 管家躬身行礼:“若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出去了。” “把门带上。” “是。” 门嘎吱关上瞬间,姜芜吐出药丸,且干脆利落地一手刀劈在谢酝喉咙。 谢酝:“呕——” 药丸顺势落地。 他扶着桌面堪堪站住,捂着快断成两节的喉咙虚道:“阿芜,有没有一种可能,师兄也没吃进去呢?” “啊。” 姜芜拿了块帕子将两颗药丸放在一块。 无辜抬眼朝他笑,“阿芜这不是怕师兄已经吃下去了,来不及吐吗?” 谢酝喝了好几口水都没缓过来。 这死丫头。 手劲真大。 若是灵力不恢复,喉咙怕是得肿三天。 姜芜岔开话题:“而且这药是剧毒,吃下去可能会死喔。” 她本想吃下去,奈何毒丹也只能发挥三重功力。 更何况眼下是在幻境里,很可能会误事。 还是吐出去比较好。 “剧毒?” 谢酝果不其然被转移注意力,“照我这几日看来,这云公子乃是老夫人唯一的儿子,怎么可能给他送有剧毒的药,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会有错。” 见姜芜这么笃定,他也没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只蹙起眉头:“这真是,一环扣一环,环环都解不开。” 谜团越来越大。 突然,外头响起一阵嘈杂声音:“把这个小偷给我送到衙门去!” 两人对视一眼,赶忙出去看热闹。 只见几个家仆正推搡着一人往外走。 “你竟敢偷主家的东西!找死是不是?” “把他衣服给我扒了!” 那人一脸命苦,衣衫不整,已经放弃挣扎。 又是贺逍。 谢酝厉声道:“住手!” 几人瞧见他,忙将贺逍押到他跟前:“公子,夫人,此人居心叵测!” 姜芜想笑,对上贺逍杀人的视线,又默默将嘴角压下去:“他干嘛了?” “他一个烧火的,怎么可能买得起这样的名贵衣裳!定然是从哪里偷的!” 其中一个家仆气恼道,“而且,他昨夜一整夜都不在房内!不是偷东西去了是干嘛?” 贺逍这会儿正穿着自个儿芥子袋里放着的衣裳。 不说昂贵,却也是极好的布料。 难怪被误会。 谢酝忍笑道:“行了,放开他,这衣裳是我以前赏给他的。” “这......” 一众家仆面面相觑,显然不信。 其中一人嘀咕道,“可您之前一向不跟我们说话,又怎会送衣裳给一个烧火的呢?” 谢酝面色霎冷:“怎么?我送东西给谁,还要告诉你们不成?” 几个家仆自知说错话,慌忙跪下:“不是不是,还请公子原谅,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公子恕罪啊!” 没想到这幻境中人也吃硬不吃软。 谢酝冷嗤一声:“把他留下,其他人滚吧!” “是!是!” 人呼啦啦散去。 姜芜跑上前:“二师兄,你还好吧?” 贺逍扯了把衣裳,冷漠道:“我恨所有人,我恨这个世界。” “没事没事。” 谢酝宽慰他,“说不准下个幻境,你能当皇帝呢?总不会比现在更惨了。” 贺逍勉强被安慰到一点。 三人前脚刚踏进房间准备休息一下,后脚就有小丫鬟在窗外低声道:“听说了吗?坏人抓到了。” 坏人? 姜芜耳朵竖起,贴在窗上,眼睛一眨不眨。 “已经被人送到衙门去了!若是真的,那我们以后岂不是安全了?” “还不知道呢,还得等巡抚司的大人和县太爷看过之后才知道!” 三人对视一眼。 姜芜扬眉:“走呀,去看看。” 管家原本不答应谢酝和姜芜出门。 谢酝找了个借口:“明日就要启程回京城,娘子提前回门,也算尽尽孝道,毕竟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管家一听有理,旋即又看到贺逍:“他为何也......” “我看着顺眼,日后他贴身伺候我。” 谢酝一本正经道,“怎么?你有意见?” 管家一脸匪夷所思,但碍着主子的话不得不听,只得应下。 顺便还派了马车,差人准备了些回门礼,送三人去县衙。 由于没提前知会,并无人相迎。 衙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一群百姓。 “何家娘子和二丫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这四人莫不是疯了吧?我觉得他们四个瞧着更像坏人。” “没错没错,县太爷定要为何家娘子做主啊!” 众人说着说着,竟是群起而攻之。 里头有人气恼道:“你们胡说什么!就是她搞的鬼,我都看到了!” 姜芜三人一滞。 这声音,怎得这么耳熟? 小厮扒开人群,让三人上前。 只见高堂上,无鹰宗四人正抓着一对母女气势汹汹。 两人吓得不轻,哆哆嗦嗦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姜太爷一拍惊堂木,众人霎时安静下来。 他绷着一张脸,冷冷扫视着堂中几人,严厉道:“你们说失踪一事与何家母女有关,可有证据啊?” “哪需要什么证据!” 方圆狠狠抓着女人的手腕,“你是妖怪对不对!我都看到了!你分明就会蜕皮!赶紧露出你的真面目!” 他话落瞬间,在扬众人脸色一变。 另外三个无鹰宗弟子一把推倒小女孩。 女人尖叫一声,扑过去将小女孩护在身下,哭道:“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方圆只恨自己用不了灵力,没办法逼出这对母女的真面目。 当即有些恼火:“还不赶紧将她们抓起来!” 堂上之人仍不为所动。 姜太爷平静道:“你空口无凭,就要本官将她们抓入大牢,日后本官如何服众?” 他声调转而变得愤怒:“倒是你们!先前被巡抚司抓进去不说,现在居然还污蔑他人,来衙门闹事!来人,把他们给我抓起来!押入大牢,容后处置!” “什么?你们疯了不成!” 四人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方圆破口大骂:“我们好心好意给你们抓妖怪,你们居然还敢抓我们!到时候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227章 五彩斑斓的黑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四人团团围困在当中。 四人虽然没有灵力,却到底是剑修,自小习武。 见形势不对,方圆怒喝一声:“一群低眼界的庶民,我们先走,容后再商!” 然而出乎意料,这县衙上的侍卫并非泛泛之辈,手中又有长木棍作为武器傍身。 一番打斗下来,方圆几人竟没占任何上风。 四人也不知怎么想的,掌中齐刷刷亮出长剑。 方圆抓起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二话不说将剑架在她的脖颈上。 “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何娘子尖叫一声扑过去,被另外三人抓住,同样以剑相抵。 瞬间。 所有人的面色霎沉。 姜芜也没料到他们居然会挟持两个妇孺,嘴里骂了句:“蠢货。” 这小县城里的人不算多,而且常常一起参加各种宴席,必然是有些团结的。 再者,和县太爷虽然仅仅接触过一两回,但从他认慕晁为义子而不是威胁就知道,他定然也是个好官。 当众挟持手无缚鸡之力的一对无辜母女,势必会引起众怒。 果不其然,县太爷面色阴沉沉:“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不成?!” 后头围观百姓们一窝蜂涌上前。 似是都自发要为何家母女俩讨个公道。 他们一言不发朝无鹰宗四人围去。 双目直勾勾望着这四人。 无鹰宗几人也没想到,他们非但不害怕,居然还敢围上来。 方圆边后退边情绪激动道:“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信不信我真的弄死她们!” 剑锋没入二丫颈间。 姜芜屏息凝视。 方圆却忽而感知到什么,转头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他眼睛霎时一亮,抬手朝他们指来:“你们要抓就抓他们,他们跟我们是一伙......” 话未落,姜芜指尖两颗灵石飞出。 重重砸在几人握剑的手上。 他们纷纷吃痛松手。 随着剑“铮——”一声落地。 四人立刻失去反抗能力,下一秒就被压倒在地。 里头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姜芜!你敢给我下绊子!我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没有人搭理他们。 很快将他们往牢房中送去。 慕晁幸灾乐祸道:“他们这才刚从巡抚司的牢房出来,又要进县衙的大牢,啧啧啧,几个剑修,离了灵力,连剑都握不住,废物。” 姜芜深以为然。 她走上前,将何家母女扶起来:“没事吧?” “谢谢大小姐,啊不,云夫人。” 姜芜不太喜欢这称呼,但也没反驳。 只温吞笑了笑。 她生得漂亮,眼睛圆,脸也是没有什么棱角的鹅蛋脸。 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她轻声道:“别怕,我爹会为你们做主的,你只管说发生了什么事就好。” 何娘子眼神躲闪,二丫就已奶声奶气开口:“是坏人,坏人昨天晚上要害娘亲,娘亲受伤,只好蜕......” 她话没说完,被何娘子一把捂住嘴。 何娘子磕磕绊绊道:“云夫人恕罪,二丫年纪小,乱说话。” 她说着,抱着二丫就往里跑。 剩下姜芜几人满脸疑惑。 蜕什么.......? 总不能真的是蜕皮吧? 难不成,这何家母女,真的有问题? 姜芜忽而视线一凝,落在方圆落下的剑上。 那剑锋上的血已经凝固。 呈一种奇异的颜色。 谢酝贺逍也注意到这一点,两人将剑拿起来:“嘶——这颜色......” 姜芜总结:“五彩斑斓的黑。” 确实是五彩斑斓的黑。 细看是黑,一旦微微反转光线折射,就反射出不同亮色。 这血,是那个二丫的。 看来确实有问题。 无鹰宗的人没看错。 谢酝低声道:“今晚老二去找老四,一块盯着他们母女,我和阿芜去徐家。” “好,今夜不论如何,都要抓到凶手,如若不然,明天大师兄就要去京城了。” 贺逍补充道,“阿芜也得去。” 姜芜感觉肩膀上压力立马重了不少。 不过急也没有用。 怕被看出端倪,贺逍没进去,转而在街市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新线索。 姜芜和谢酝则以回门的借口进到衙门后宅。 谢酝等了会儿,被县太爷叫去说话。 姜芜则和姜夫人一众女眷吃茶聊天。 只是姜芜几次想将话题引到何氏娘子和这城中失踪之人身上,都被姜夫人岔开。 竟是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能问出来。 等下午时分,该回云府。 两人坐上车,都摇摇头。 一无所获。 谢酝:“他们似乎比较避讳这些事情,县太爷只跟我说,城中不怎么太平,京城就更危险,要我小心着点,照顾好你,别被人发现了。” 姜芜敏锐道:“发现?什么被发现?你我身上,还有秘密?”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谢酝揉揉眉心,“罢了,先回去吧。” - 夜晚时分,四人准时出发。 贺逍和慕晁去盯着何家母女。 姜芜谢酝则如约来到徐府。 看见两人,徐家上下皆松了口气。 徐老爷将两人迎进房内。 只见大堂里摆着丰盛菜肴糕点。 徐老爷客客气气道:“昨夜照顾不周,今夜劳烦云公子云夫人守夜,在这里会好受些。” “不用麻烦了。” 姜芜制止道,“今夜不要大张旗鼓,你们宿在一起,将灯灭了,就当没有我俩在。” 徐老爷一愣:“您的意思是?” “他,云什么来着。” 姜芜指向谢酝,“他会在此处守着你们,另外麻烦您给我在其他院内准备一个房间,我要住。” 徐老爷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大惊:“您要把坏人引出来!这太危险了!您一个姑娘家......” “没关系,别怕。” 姜芜眼睛弯弯,“我不会出事的。” 谢酝瞧着也有些担忧。 但姜芜这丫头手中底牌不少,更何况同在一个府邸内,万一出事,他也能很快赶过去。 所有问题不大。 再者,他看向始终泛着红光的地面,又想起何家娘子。 很有可能,妖怪就隐藏在徐家人当中。 这里未必就比那里安全。 第228章 人? 但徐家人还是坚持抱了床厚被子进来,让她住得舒服一些。 姜芜点点脑袋,将他们送走。 而后回到床边,躺在床上。 外头恢复一贯的寂静,主院那头的灯火也暗下来。 姜芜望着房顶,抱着剑打了个哈欠。 这幻境中,灵力白天被封存,到了夜里恢复的速度较为缓慢。 她得多蓄一些,免得到时候打起来误事。 然而一直到后半夜,都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只偶有风刮过,将门窗挠出细微声响。 姜芜只觉昏昏欲睡,精神勉力支撑。 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不对劲。 先前徐家人说过,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莫名其妙全部都睡着了。 她 蓦地清醒过来,握紧剑。 小心翼翼转头,看到窗框上有袅袅烟雾飘进来。 果然,这烟雾中,有极强极浓催眠人的功效。 姜芜来不及思考这烟雾来处,有一只手贴在了门上。 伴随着窸窸簌簌声响,她立马闭眼装睡。 极轻的一声“嘎吱”,门被缓缓推开。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紧绷。 听到有脚步声渐渐逼近。 似乎......还不止一个? 不对。 妖祟哪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骤然停在床边。 她几乎能清楚地感知到,有两个人立在她床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而后,呼吸声靠近,温热气息扑在她面颊。 有人就停在她面上半寸的位置。 她脑中一根弦霎时绷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剑挥出。 罡气猛烈。 “你竟敢装睡!” 嘶吼声中两道剑芒朝她袭来。 姜芜足尖勾住床柱凌空翻折,左手掐出剑诀,灵力凝成青芒刺穿下方人影肩胛。 与此同时,剑穗化作捆妖绳,朝着对方袭去。 对方疾步后撤,显然没想到她还醒着,更没想到她进攻如此猛烈。 临到门口,被捆妖绳索硬生生拖回。 抓住了! 姜芜打了个响指。 屋内烛光骤亮。 映出地上一男一女惊恐的脸。 极为正常的长相。 怎么看也不像妖。 两柄剑被他们紧紧握在手中。 不对...... 她剑抵上男子心口,冷声道:“你们不是妖?” 男子眼中骇然更甚:“我,我们......” 姜芜又问:“城中上百人失踪之事,是不是你们所为?” “......” 男子哆嗦了下,似是想到什么,竟又生出勇气,握剑朝姜芜刺去:“去死吧!妖怪!他们死,是他们活该!” 然而无用功。 姜芜只是冷冷一眼扫去,两人就再次被钉在原地。 “你放开我!你这个妖怪!” “我要杀了你!” 姜芜眉头皱得更紧。 第八重幻境,难道只需要解决这么两个废物吗? 还是不对。 她手中多出两颗种子,塞进跟前男女口中,猛地一击他们下巴,迫使他们吞下去。 两人目露恐惧:“你,你给我们吃了什么?” “种子。” 她掌心化出淡青色光芒,嗓音柔下来,“我问,你们答,若是有一个不对,我就催发种子,届时它会在你们体内扎根发芽,穿破你们的脾脏,汲取你们的血肉,听明白了吗?” 男子立刻干呕起来。 但已无济于事。 反倒是旁边的姑娘看着姜芜手中的淡青色光芒,喃喃道:“灵,灵力?你也是修士?” 她话落瞬间,男子也不抠喉咙了。 两人面上露出狂喜之色:“你也是修士!太好了,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新的修真者了!” 姜芜感觉自己似是抓住了点什么。 她细微扬眉:“既然是修士,为何要对这城中百姓下手?” “什么城中百姓!他们根本......” “根本什么?” “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话落瞬间,窗外火光亮起。 有人一脚踹进门内。 徐老板首当其冲,着急忙慌道:“我都看到有人进来了!快,保护云夫人!” 后头跟着呼啦啦一群人,末尾是行色匆匆的谢酝。 众人冲进来的瞬间,地上男女神色骤变。 惊恐中夹杂着些许愤怒。 其中姑娘朝着姜芜怒吼:“你听到了吗?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姜芜浑身骤僵,汗毛竖起。 他们都不是人? 什么意思? 这城中这么多百姓,不是人是什么? 总不能,全是妖吧? 一只手蓦地搭上她肩膀。 她猛然抬头,对上谢酝视线。 “怎么了?还流汗了。” 谢酝拿出帕子递给她,示意她擦擦额上薄汗,“受伤了?” 旁边徐老板带着人将地上一男一女两个修士围起来。 闻言疾步到姜芜身侧:“云夫人,您受伤了?” 他将她上下打量一通,见她毫发无损,突然停住。 声音变得沉冷而诡异:“还是说,他们跟您说什么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众徐府家眷家丁,几乎是同一时间抬头。 视线死死粘在姜芜身上。 姜芜:“......” 她掌心发凉,调整呼吸,朝众人露出个笑,摇了摇头:“没有啊,还没来得及审,你们就过来了。” 她轻快地转移话题:“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往主院下药,被我发现了,我刚追出去,徐老板担心你,就带人往你这边来。” 谢酝往地上“哐”地一声扔了把剑,“这也是你们同伙的吧?” 然而地上一男一女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也只是同旁人一样,死死地盯着姜芜。 这种被视线黏着审视的感觉并不好受。 姜芜按住微微发颤的手,攥住谢酝衣角,仰头想传声给他,又停住。 听说四大妖神,甚至有可能会截住旁人的神识。 她不敢冒任何险,只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快速写了两个字。 “别信。” 谢酝垂眸,摩挲了下微痒的掌心,开口:“既然人是我们抓到的,就交由我们云家审问吧。” 徐老板略显迟疑:“这......” “怎么?徐老板连云家都放心不下?” “怎么会?” 徐老板赶忙拱手,“大公子,我自然信得过!” “那出去吧,莫要打扰我和娘子。” “是。” 几人三步一回头地刚刚出去,外头却再次响起小厮声音,“徐老板!巡抚司的人到大院门口了!” 第229章 不过分吧 谢酝结出冰霜法阵,将整个房间护在当中。 视线微凉,睨了两人一眼:“应当是刚刚徐家人偷偷跑出去找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姜芜淡声道,“我们没有时间,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首先,什么叫他们不是人?” 地上男女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但很显然,现在除了相信跟前这两人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这座城里的所有人,全都被妖祟寄生了。” 姑娘整个人止不住地哆嗦,“我们亲眼看见,他们脱掉人皮,变成四只眼睛的怪物!” 外头传来“砰砰”砸门声。 巡抚司的人怒喝道:“出来!把犯人交给巡抚司接管!” 姜芜眉头皱得更紧,语速极快:“既然你说他们全都是妖祟,为何他们不用妖术?” “谁说他们不用妖术的!” 姑娘反驳道,“前两日,他们就咬死了我们的两个师弟!” 姜芜立马回想起来。 “巡抚司的那两具尸体,是你们的师弟?” “没错!” 姜芜大概捋清了思路。 这城中绝大部分都是妖,藏着一小部分想要降妖除魔的修真者。 那上百个失踪的......其实都是妖。 而横死街头的,则是被妖咬死的修真者。 难怪大师兄设的阵法一直在发光。 原来妖祟,就是徐家人。 亏他们还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人。 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思路通透,她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一手拽起一人,朝门边走去。 两人登时惊恐挣扎:“你干嘛!” “我都说了他们是妖!你不相信我们吗?” 姜芜脆生生道:“信呀。” “那,那你要干嘛?” “把你们交给妖呀。” “......” 不是! 这是什么逻辑? 姑娘磕磕巴巴道:“你也是修真者,你,你怎能这样对我们,你看到过他们的下扬,我们被他们抓走,定然也会被咬死的!” “这么残忍呀。” 姜芜面露不忍,伸手去拉门,“那他们咬死你们的时候,我让他们轻点。” “......” 姑娘和男人看她的眼神更添惊恐。 男人恍然大悟:“你真的是修真者吗?你,你也是妖?” 姜芜:“......” 姑娘恶狠狠道:“你若是放了我们,与我们联手,还有一线生机,如若不然,我阁中师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他定会灭了全城的妖!” 姜芜挑眉:“你猜是你师父来得更快,还是你被他们咬死得更快?” 姑娘霎时没了声音。 男人回过味来,忙道:“您还想问什么,我说,我们什么都说!” “这里不方便。” 谢酝提醒道,“我们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再说。” “行。” 两人一人带一个,从后窗翻走。 找了个僻静巷子,躲进一户没人住的破房屋中。 刚一进去,外头就有一群人举着火把跑过,吵闹至极:“他们逃走了!衙门今天抓的人逃走了!” “云公子和云夫人也带人跑了!” “快!快把他们抓出来!” “不能让他们出城!绝不能!” “......” 谢酝拴上门:“无鹰宗他们也逃出来了,我们速战速决,今夜就想办法离开。” “破关之法,可能要理清整个幻境所求何事才行。” 话落,地上一男一女两个修真者面露扭曲,感觉到腹部有些不适。 挣扎着看向姜芜。 定然是她在催生种子! 两人不情不愿道:“你还要问什么?” 姜芜找了块破草席随地坐下:“这些妖祟是什么时候来到此处的?你们又是如何发现的?” 说到此事,两人流露出些许痛苦神色。 姑娘长长叹口气:“我们本在外地求仙问道,实忽而大乱,无数妖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为害人间。” “我们忙于抵抗妖祟,却突然接到噩耗,说老家采袖镇被蝗妖侵袭,无一人生还。” “我俩赶忙赶回来,想看看还有没有亲人幸存,谁知到这里之后,却发现所有人都还活着。” “不仅如此,所有妖祟都会有意无意地避开这座县城,外面都已经饿殍遍地,这里却跟世外桃源一般,百姓安居乐业,甚至连县太爷和巡抚司都比以往更清正廉洁。” 男子接过话茬:“我俩本来还挺高兴的,但很快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我们采袖镇原本盛产一种野菜,家家户户都没什么钱,平日里餐桌上大多是这种野菜,但自从我们回来之后,家里只烧鸡鸭鹅或者各种山上野味,烧得半生不熟。” “除此以外,有一天夜里我起夜,发现我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而且每到月圆之时,家里会多出一堆皮料。” 代入一下,确实毛骨悚然。 姜芜顿了下,抓住重点:“所以,他们是蝗妖?” 两人摇摇头:“不是,蝗妖体型硕大,即便到了化形期也不会化作人形。” “那他们是害了采袖镇所有人的凶手?” “不是......” 对于她的问题,两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 姜芜不解,“你们为何坚持不懈地对这城中人下手?” 这话一下子给两人问住了。 连带着后头的谢酝也一怔,抬眸朝她望来。 她似乎真的不明白。 脸隐藏在破屋的阴影处,唯一双眼眸明亮,脑袋微微歪着。 见他们没回答,姜芜又重复一遍:“他们既没有杀人放火,又没有破坏什么,你们为何要杀他们?” “可,可是......” 那姑娘磕巴道,“可是他们还杀了我师弟。” 姜芜觉得有些好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死掉的那两个师弟,应该也是因为想杀这城中人,才被反杀的吧?” 两人不说话,就是默认。 “既如此,他们这只能算正当防卫,反倒是你们,杀了他们百余人,他们即便反过来杀你们一百次,也不算过分吧?” 第230章 师妹速去 男人总算回过神来了,他不可置信道,“他们可是妖啊!妖怎么能跟我们相提并论!” “为何不能?” 姜芜反驳,“是你们自己说,他们不仅没有杀过人,甚至让采袖镇变得更好,连当官的都更加廉政,如此看来,他们与普通人类有什么区别?” 男人支吾辩解:“可,可他们取代了整个采袖镇......” “蝗妖过境,杀死采袖镇所有人,他们充其量只是借一个死去的皮囊活下来,你们若真想报仇,难道不该去找蝗妖吗?” 姜芜一顿,挑眉,“为什么不去?是不敢吗?” “蝗妖,蝗妖行踪不定,我们如何寻得到?” 地上男女面色登时羞赧,“再者,杀什么妖不是杀?你少在这里诡辩!他们现在虽然没做什么,但谁知道他们日后会不会掠杀无辜!毕竟我师弟这样的金丹高手能被他们咬死,他们断然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姜芜嗤笑:“好一个预言家,不过你视他们为天敌,杀了他们实属正常,反过来,他们杀你们,也不过分。” “你,你还是不是人!” “你怎能说这种话!” 两人都被她这言论惊呆了。 姜芜没再搭理他们。 谢酝方才一直听着,待她说完,竟莫名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他站在暗处,一眨不眨地看着姜芜:“我可能知道,这个幻境所求为何了。” “什么?” 将这两人用捆妖绳绑在角落里,谢酝走至门外。 “我方才一直不知道,这采袖镇到底是什么地方,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姜芜跟上去:“什么?” “当年师祖结束万妖巡夜,将所有妖祟逐至蛮荒之地后,有不少人自发为他编写史册。” 谢酝道,“我曾在书中看到过,师祖曾路过一个全城都被云妖占据的地方,原本也想将他们押入蛮荒之地,哪料这城中云妖以为他要杀人灭口,为了保护孩童,竟全都亮出爪牙与师祖拼命,结果无一生还。” 姜芜疑惑:“但师祖应当不是嗜杀之人,怎会二话不说就将全城的妖都给杀了呢?” “你有所不知,这云妖最会模仿,可化作人形存活于世,一旦遇到危险,他们就会暴走失控,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并且三个时辰之内就会死。” “......” 竟是这个原因。 姜芜迟疑道:“所以,他们口中即将过来的师祖,就是咱们的......师祖?” 两人神色复杂地转头望去。 如此算来,那地上这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不就是自家老老老前辈。 谢酝还想再挣扎一下:“你们是什么宗门的?” “现在知道怕了?” 两人冷笑一声,“我们可是从秋妄阁出来的!” 姜芜:“......” 谢酝:“......” 谢酝自我安慰道:“没事没事,幻境而已,幻境而已,老前辈定然不会怪罪的。” “没错没错。” 姜芜认同地点点头,“你不说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她洗脑成功,走过去,将两位老前辈拎着衣领拽起来:“你师祖什么时候来?” 老前辈敢怒不敢言,瞪了她一眼:“师祖今夜就能到,你们时间不多了,最好识趣一些,将我和师妹放开!” 今夜? 姜芜将老前辈扔回去,和谢酝对视一眼。 低声道:“只要我们阻止师祖,阻止此事发生,是不是就有可能避免悲剧发生,幻境也能通关?” “可以一试。” 时间不等人,两人立刻推门出去。 后头两人扭曲挣扎:“哎!先把我俩放开!你给我回来!回来!” 整座城都陷入混乱。 火光穿巷而过:“这边看看!” “不能让他们出去!他们会找更多的坏人过来!到时候我们就死定了! “快!把城封锁起来!把孩子女人老人都送到巡抚司去藏起来!” “......” 几乎所有居民都在找人。 姜芜谢酝御剑至半空。 谢酝听到这些话,略微有些惊讶:“阿芜,你说得是对的。” “嗯?” “我还是第一回,见到这样子的妖,不杀人不嗜血,甚至比人类还重情义。” 他可记得很清楚,在不被承认的野史当中看到过,当年万妖巡夜,多少人抛妻弃子只求自保。 而这群云妖,竟保妇孺老人为先。 还真是...... 讽刺。 姜芜顾不得听这些,皱眉:“师祖会从哪个方向过来?” “不知道,但只需在此处等着,师祖一到,必会有感应。” 他话未说完,忽喊道:“小心!” 姜芜来不及多想,身体已作出反应,迅速撤开。 四道血蟒般的剑气擦着裙摆掠过。 她掌心骤亮,三柄青钢剑应声出鞘,与追袭而来的赤红剑光绞作一团。 暗夜里出现四道身影。 为首的方圆瞧着有些狼狈,他抹去嘴角血迹:“好啊你们!真是冤家路窄,先前诓我一回,今夜就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手中冰剑暴涨,寒风卷起漫天冰粒。 谢酝掌中与此同时凝出一道琉璃剑,冷声道:“此处是幻境,几位前辈确定要这时候跟我们动手吗?” “若是你们肯乖乖折断玉牌投降认输,我倒是可以饶你一命。” 他话落瞬间,四人身形变化,方才的赤红剑与冰剑一起朝两人袭来。 姜芜并指划过眉心,青钢剑转圜结成奇异剑阵。 剑芒如银河倒悬,将血砂绞成齑粉。 谢酝心诀变换,霜气蔓延,瞬间凝成无数冰锥。 以二敌四,颇为吃力。 忽然,两人神念一动。 “师祖来了。” 谢酝化出万丈冰墙抵御,低呵道,“我还能撑一会儿,你先去!” “好。” 姜芜收剑转身就走,哪知一人腾出空拦她去路:“你想去哪?” 她心中一紧。 要来不及了。 然而。 “叮——” 炽焰裹挟着长剑袭来。 火凤虚影长鸣着吞没血雾。 贺逍慕晁踏火而来,衣摆猎猎作响。 “师妹速去。” 第231章 拦下 几个师兄以三敌四,虽有些难,但问题应当不大。 姜芜望向东南方向。 能感受到,两道剑光破云而来。 前方老者赤袍鼓风,身形颀长,白袍上缀着朵红梅。 腰间悬挂着的鎏金剑被雷光映得刺目。 应当就是他! 她错身拦下瞬间,余光扫见后方。 只见落后一步的青玉剑上,立着个雪堆似的人。 银发未绾未束,在罡风中竟纹丝不乱。 那人面容瞧着不过弱冠,眼下一颗血红小痣,眉间是化不去的寂色。 她脱口而出:“三师兄?” 不对。 五百年前,三师兄出生了吗? 而且这一头银发是怎么回事? 这人瞧着,比她先前见到的三师兄要清冷孤傲不少。 难不成是三师兄他祖宗? 不等她多想,老者浓眉一抖,盯着她冷呵道:“你是何人?也敢拦我等去路!” 姜芜回神,朝着他拱手一拜:“师祖见谅,敢问二位是否要去采袖镇?” 听到“师祖”二字,老者明显一顿。 师祖? 他到当师祖的年纪了吗? 转头视线扫过男人,他回眸,眉间朱雀纹皱得更紧:“你想做什么?” “弟子斗胆,为采袖镇求一道赦免令。” “赦免令?” 老者眸色瞬间暗沉,怒气灼灼,腰间鎏金剑嗡嗡作响。 他声若洪钟,几乎刺破姜芜耳膜,“你一个修真弟子,竟想为妖祟求情?!你可知短短两日,就已有上万人死于妖祟之手!” 姜芜憋了憋气,按住试图捂耳朵的手:“那倘若这妖祟不伤人呢?” “这世上岂有不伤人的妖?!” 老者面色铁青,“即便真有,也不过是伪装,这世间绝不可留这样的隐患在此,再者,这采袖镇的妖祟已害我两个阁中弟子性命,又岂是什么良善之辈?” 什么老古板! 姜芜见他转身要走,掌中剑立马飞出,再次拦住二人去路。 老者怒不可遏:“你是哪家邪门歪道教出来的弟子?一而再再而三阻拦,究竟还要说什么?” “师祖动手之前,难道不需要知晓全貌吗?” 姜芜反问,“既如此,师祖又与那些滥杀无辜的妖祟有何区别?” 老者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死小孩。 若是事后有机会,定要上她宗门,去告她一笔! 反倒是旁边的男人听了此话后,视线清清浅浅落在她身上。 他声音微哑,似是有些疲倦:“说说看。” 闻言,老者没好气对姜芜道:“行,那就给你一点时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姜芜眼睛一亮:“方才师祖说,两个弟子死于妖祟手下,可师祖有没有了解过为什么?” 不等老者回答,她立马又道:“因为那两个弟子抓了人家尚未开智的孩子,又要杀他们性命,这才逼妖祟化形动手。” 这也是姜芜先前在巡抚司看尸体时,无意中翻到一本记录得知。 与后来的事情一推断,才知晓真相。 老者和男人皆是一怔,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 “妖,妖祟哪有这种感情?” 老者话中底气显然不如刚才足,“你莫要妄加猜测。” “真的是猜测吗?” 姜芜挑眉,“两位但凡腾出点时间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采袖镇若非被修真者入侵,本该是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虽然是妖祟,但烧杀抢掠从未有过,甚至连修真者入内,只要修真者不主动动手,他们也乐得接纳。” 她顿了下,问:“即便如此,师祖也要惩治他们,将他们逐去蛮荒之地吗?” 话落,竟是一片寂静。 老者嘴唇嚅嗫了下,还是没发出声。 过了会儿,他转头,瞧向身侧男人,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男人垂眸,长睫阴影遮盖住眼下红痣。 片刻道:“那就去看看吧。” 方才闹了半宿,采袖镇上寻人的百姓已安稳下来不少。 唯有巡抚司和衙门官兵仍在找寻。 姜芜领着他们,落到巷中一户人家屋檐上。 里头摇曳着细小烛火。 掀开一片砖瓦,就见一个年迈粗布衣裳的老婆婆正抱着孙女坐在床榻上:“不怕不怕,奶奶在,奶奶保护囡囡。” 小女孩泪眼朦胧:“奶奶,坏人为什么要抓走娘亲和爹爹,娘亲和爹爹从来没做过坏事。” 老婆婆抹了把脸,强笑道:“因为坏人怕我们呀。” “可囡囡不可怕,囡囡乖乖吃饭乖乖睡觉,爹爹和娘亲也不可怕,爹爹和娘亲是最好的爹爹和娘亲......” 老者嚅嗫道:“说,说不定这都是他们装出来的。” 姜芜没搭话,旁边的男人也没开口。 他不紧不慢走到另一处房屋上,抬手掀开屋檐砖瓦。 这回屋内的是一家七口人。 两个女人抱着三个小孩子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则守在门边,一脸紧张。 “相公,还是我去吧!只要蜕了皮,我们也一样能保护你们。” 后头一个瘦弱的女人站起来,眼圈发红,背脊薄而直。 男人攥住她的手,不容反驳道:“孩子们更依赖你,你在家中待着,哪都不要去,万事有我们呢。” 旁边那年轻点的少年却忍不住哭出来:“娘,要是我蜕了皮,你会不会认不出我?” “胡说什么,这不有爹陪着你吗?” 男人呵斥他,“再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你也不许出去。” 这回,房檐上的几人彻底没了声响。 姜芜又领着他们来到县衙。 衙门大堂内,县太爷正团团转:“不能让他们出去,一定不能让他们出去啊!要是引来更多的拿剑的人,我们就完蛋了!” 他说着,脚步一顿,脱掉官帽和外衫:“这样,几个人跟我去城门外守着,若是有陌生面孔出现,我先将他们拦在外头!” 堂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忙七嘴八舌地阻拦道:“那怎么行!您,您怎么能出事?” “您是族长,您要留在这里才对!” “要去也该是我们去,您必须留下来主持大局。” 第232章 哎? 他说着就要朝外走。 后院跌跌撞撞跑过来个妇人,拉住他:“囡囡,囡囡和云公子也不见了,你要找到他们,你一定要找到他们,别叫他们受伤了......” “知道了,你快回去,别出来。” “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啊!” 底下一番闹腾后重归寂静。 屋檐上则鸦雀无声。 好半晌,老者才道:“何至于此......我们又没说要他们性命,只是将他们送去蛮荒之地而已。” “那地方何其荒芜。” 姜芜轻声道,“再者,云妖不蜕皮之前极为弱小,与普通人类无异,师祖将他们送到莽荒之地,跟这么多凶残妖祟在一起,他们还有活的可能性吗?” “可,可是......” 老者拧紧眉头,“我们不将他们送到蛮荒之地去,若是日后旁人知晓,也会对他们下手。” 姜芜闻言:“那时,生死各安天命,云妖若是没有点保命的手段,也怪不得旁人,不是吗?” 老者仍在犹豫。 后头的男人却眼睫忽闪,舒了唇角,似是恍然。 他声音清浅,仍没有什么波动,却能明显听出来心情好许多:“姜小姐说得是。” 姜芜一惊:“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县令家的大小姐,不姓姜?” “......” 原来是这个姜。 她还以为这幻境中的人,居然能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松口气,期待道:“没错没错,所以这城里的人,二位还要将他们赶走吗?” 两人沉默一瞬。 老者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 不由道:“哎我说你这个小丫头,哪来这么多的大道理?” “讲道理不分年纪。” 姜芜轻眨眼睛,“当然啦,听道理也不分年纪,只要两位回头是岸,一切都还来得及。” 呦。 还说教起来了。 老者气乐了:“你是哪个宗门的?” 姜芜老神在在地摇摇头:“英雄不问出处。” “有没有兴趣来秋妄阁?我瞧你根骨不错,收你为内门弟子,如何?” “日后有机会,我会去的。” 姜芜有模有样地一拱手,“所以二位,这城......” 这回不等老者说话,男人开口:“这城,就留着吧。” 话落瞬间,远处天幕上,一道光斑亮起。 姜芜眼睛霎时一亮。 再次朝二人拱手:“两位前辈有缘再见,弟子先行告退。” 说着,她转身踩上剑就跑。 但刚飞出几米,忽觉不对劲。 等等。 方才三师兄喊她姜小姐。 那师祖却又问她是什么宗门的。 两人分明看出她不是这城中人,那三师兄是如何得知......? 总感觉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远处师兄们和无鹰宗几人显然也看到了光斑,正往那处赶去。 她来不及多想,快速掠去。 却没瞧见身后屋檐上,男人瞧着她的背影,唇边勾起点浅淡弧度。 - “滚开!让我们先进!” 云层泛着铁青色。 三道剑光如流星撕开天幕。 后方紧咬着无鹰宗四人。 慕晁冷声道:“亏你们有脸跟上来,这通道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光斑就在此处,凭什么我们不能进!我们还要先进!” 方圆震出护体罡气,一剑刺向三人。 忽而二十柄长剑化作剑阵,将他那罡气死死挡在后头。 姜芜不知何时追到此处,叉着腰站在剑阵外,猖狂道:“哈哈,废物。” “你!你敢挡我们!” “你给我等着!” 这二十柄剑形成的剑阵眼花缭乱极为难缠。 姜芜热闹还没看够,就被谢酝抓着后衣领拉走。 “小丫头别太吸引仇恨了。” 她哎呦两声回头表示自己的不满。 慕晁戳戳她脑门:“原先他记恨我们四人,这下好了,只记恨你一人。” 姜芜还是很猖狂:“他们不行,还得练。” 四人说着,就已经飞至光斑处。 姜芜抬手倏忽收回二十柄剑,整个人便没入光斑里。 出乎意料,没有直接传送。 他们站在一条黢黑的狭长通道里,还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只见无鹰宗几人摆脱了剑阵,飞速朝这边冲来。 然而。 “砰!” 光斑外似是竖起无形大墙,将他们硬生生隔绝在外。 四人用尽办法也没能劈开这墙,在外头破口大骂。 姜芜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谢酝应道:“我曾经确实听说过,有些幻境只许破境之人通过,他们若想到下一重,需得寻其他出路。” “还有其他出路?” “当然有了。” 他垂眸看向采袖镇,“还有个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姜芜旋即了然。 他们走了保全采袖镇的方法通过幻境,那么无鹰宗,就只能靠史书上记载的方法通过。 也就是—— 杀了采袖镇的所有妖祟。 一个不留。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开启第二道光斑。 但他们四人实力虽强,却不可能让全城的百姓如当年一样全部蜕皮敌对。 更不可能以四人之力,杀光全城人。 无鹰宗多半,要栽在这重幻境了。 姜芜又困惑道:“难道这个幻境,只有我们两个宗门吗?” “到了第八重幻境之后,会衍生出无数个幻境,照理来说每一个中间,确实只会有一到两个宗门。” “走吧,不必管他们,我们去下一个幻境。” “好。” 四人朝着后方走去。 姜芜脚步又是一顿:“对了,我方才在幻境中看到三师兄,三师兄......他年纪多大了?” 话落瞬间,谢酝贺逍慕晁三人头也没回,冲进光斑中。 姜芜:“......”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幻境,这才走进下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微风拂面。 竹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漫过窗棂。 一把戒尺“啪”地打在姜芜跟前桌子上。 她蓦地一激灵,就见青竹制成的戒尺压在泛黄书页上,震起细微浮尘。 而跟前,一个夫子模样的老者厉声道:“姜芜!背《清心诀》第二章。” 清心决? 姜芜下意识就要去翻书。 一低头,瞧见自己五指短如春笋,袖口松垮地堆在腕间。 双脚甚至不及地。 哎? 第233章 傻子 这里似乎是个学堂,几张小竹桌,几把小竹椅。 每个竹椅上都坐着五六岁左右的小萝卜头。 正好奇地朝她望来。 她的注意力忽而被角落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吸引。 他扎着冲天揪发髻,肉乎乎的脸上沾满墨点。 唯瞳孔呈天然的暗红色,眼神略显迷茫。 她下意识开口:“四师兄?” 慕晁听耳边传来道略显稚嫩的熟悉声音,总算回过神望去。 只见夫子身边,一个半人高的小姑娘正裹在素白弟子服里。 衣袖叠堆在藕节似的小臂上。 发髻歪歪扭扭扎着鹅黄丝带。 她额间碎发沾着墨渍,因趴睡压出的红痕在瓷白脸颊上格外明显。 圆润杏眼里还蒙着水雾。 他嘴巴动了动:“小,小师妹?” 怎么这么瘦瘦小小一团?? 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 夫子忍无可忍,“啪”得一声,戒尺又狠狠砸在桌上:“现在是听讲学的时候,你俩在这里师兄师妹个什么劲?” 他说着,一甩青衫广袖,胡子气得吹起:“一个睡了大半堂课,一个拿笔蘸墨汁吃,要聊天去廊下站着聊天去。” 小萝卜头们发出窃窃哄笑声。 姜芜仍是一头雾水,不合身的弟子服拖地。 她不太适应这具身体,一脚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阿芜。” 慕晁笨拙地追上来,站在她身侧,“这里应该就是第九重幻境,幻境有时候确实会改变人的相貌年龄,现在看来,我们的身体都变成了小时候。” 姜芜爬上连廊的长杆,折了根枝条捏在手里,戳戳慕晁的脸,羡慕道:“四师兄小时候营养好好啊。” 慕晁顿时脸黑。 旁边传来两声轻笑:“你四师兄最讨厌人提他小时候胖的事情。” 谢酝和贺逍朝此处走来。 两人身量稍高些,看起来六七岁模样。 也穿着素白弟子服。 贺逍手中抓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松子糖,递给慕晁和姜芜,逗趣道:“来,小孩吃糖。” “你也没多大。” 变成小孩,声音也软了许多。 姜芜往嘴里塞了颗糖,眨巴圆眼睛望向谢酝,“大师兄,你从小就这么注意形象吗?” 她和慕晁都脏兮兮的。 谢酝倒好,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小脸清清冷冷,和长大时没什么区别。 谢酝理了理衣衫,懒洋洋扫两人一眼。 而后还是没忍住伸手,在两人脸上各捏了一把。 慕晁太阳穴突突跳:“喂,你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谢酝没搭理他,只拧眉瞧着姜芜,轻轻摩挲了下手指。 这小丫头,浑身没有二两肉。 小时候怎么瘦成这样? 裹在这略显宽大的弟子服里,可怜兮兮的,脸上还沾了墨渍。 像个小乞丐。 “小时候不吃饭是不是?” 贺逍也捏了两人一把。 手感差距过大,一时没忍住,将慕晁手里的松子糖抢回来,又递给姜芜,“你多吃点,那个小胖子先别吃了。” 慕晁:“.......喂。” 姜芜翻出连廊,走到水缸旁。 里头养着两尾小鱼,水面晃晃荡荡映出她的模样。 其实也不算瘦得过分。 偏鹅蛋的小脸,下巴微有些尖,一双眼睛嵌在这样的脸上,显得大又圆。 她撇了撇嘴。 还真是,和小时候的自己一模一样。 和小时候的原主,也一模一样。 她爸不疼妈不爱,从小饥一顿饱一顿,饭都是从弟弟碗里抢出来的。 至于原主,小小年纪就全家死于血妖手中,到了昭华宗后没过几天好日子,又被全宗瞧不起。 平日里饭不敢吃,哼哧哼哧做苦力。 自然也瘦。 还是她穿过来之后,努力吃东西锻炼,这才将这具身体养胖许多。 没想到,一入幻境,又变回来了。 “过来。” 谢酝朝她招招手。 姜芜又一骨碌翻回连廊里去。 谢酝在她跟前蹲下,将她过长的道袍往上收了收,手中不知从哪变幻出一副针线,三两下缝好。 又将她袖子往上翻折了几次缝住,好让她露出手。 姜芜:“哇!大师兄!!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你知道的。” 谢酝卷好剩下的针线,“男人足够持家,才能家庭和睦。” “你生小孩的时候说一声。” 姜芜满脸崇拜,“阿芜好提前投胎。” 要是有这么个爹,她和原主肯定不会再过苦兮兮的日子了。 “胡说。” 谢酝轻点她额头,“阿芜要好好活着。” “好啊你们四个,让你们在廊下反省反省,你们在这里玩起来了是不是?” 远处夫子从堂内走出来,呵斥道,“今晚,你们四个不许吃饭!” 说罢,气哄哄地走回去:“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不听话。” 每次听到不能吃饭这四个字,姜芜都要把西邱道长在心里狠狠骂一遍。 她的糖醋鱼佛跳墙还有狮子头,全被没收了个干净。 “没事儿。” 慕晁走到竹林里,拿出跟人差不多长的剑,费力往地里一撬。 嫩笋便露出半个头。 他胖乎乎的脸笑起来:“四师兄给你烤笋吃。” 姜芜颠颠跑过去,馋兮兮道:“四师兄,你这样笑起来好像傻子。” 慕晁捂住胖脸:“我恨你。” “那你们在这里玩,我和大师兄去看看这个幻境的破解之法是什么。” 贺逍和谢酝两人瞧着稍稍大一些,行动起来也方便。 反倒带上那两个小萝卜头,有些碍事。 “好~” 姜芜点点脑袋,从万剑冢里拿出白玉剑。 白玉剑老者想骂,瞧着小丫头软乎乎的稚童样子,硬生生把脏话咽回去。 而后循循善诱道:“用我挖笋,会不会太浪费了一些?” 姜芜抱着剑,满脸舍不得放下。 这么长一柄,挖笋肯定特别迅速。 白玉剑老者声音放得更轻更缓:“这样吧,你拿把青铜剑挖,他们更不容易坏,而且他们脏惯了。” 万剑冢里立马响起吵吵闹闹的叫骂声。 “你是人吗你?” “别把小阿芜教坏了行不行?” “把我们青铜剑当狗整啊?” 为了维护和平,姜芜默默将白玉剑塞回去:“不吃了,阿芜先不吃了......” 第234章 铜铃 姜芜从房檐上借了瓦片。 只是身体变小,手脚变短,加上灵力也隐约有被压制,行动起来格外不方便。 她险些摔落,还是扯了刚好走出门的夫子一把才堪堪站稳。 夫子被扯得一趔趄,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瓦片。 头上所剩无几的头发都气炸毛:“姜芜!你还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明天!明天也不许吃饭!!” 姜芜捂着耳朵蔫头蔫脑,一声不吭。 反倒是竹林里满身挖笋挖了一身泥的慕晁冲出来:“有什么事冲我来,别欺负阿芜!” 夫子看着他怀中的笋,和已经黢黑的素白弟子袍,两眼一黑,摇摇欲坠。 孽徒。 两个孽徒。 “你俩三天都不许吃饭!!” 姜芜:“......” 慕晁:“......” 他捂着心口喘匀了气,转身准备要走。 又顿住,回头看过来:“算了,丫头太瘦了,两天不吃就行,那小胖子,四天不许吃。” 慕晁:“......不吃就不吃,你人身攻击算怎么回事!!” 姜芜忙扑过去抱住他的腰:“蒜鸟蒜鸟。” 还好,笋没被没收走。 两人又哼哧哼哧挖了一会儿。 听到檐角铜铃骤响。 这是下学的声音。 弟子们争先恐后往外跑。 姜芜蹲在地上,抹了把脸上脏兮兮的土,朝那边看去。 庭院中除了竹林外便是栽满花的院落,一排竹屋精致而宽敞。 总共算来,差不多有六间教室。 最前头那间夫子们来来往往,应该是休息区。 第二间第三间没人走动,应当是杂物间或是什么书院。 剩下三间竹屋透气而明亮,专为讲学用。 弟子年龄从大到小分别在不同的教室。 姜芜和慕晁在最末尾,也就是这里最小的孩子。 正寻思着找个孩子问问这书院的具体情况。 三个比他们大些的孩子气势汹汹跑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小矮子也配吃灵笋?” 领头的胖墩猖狂一笑,伸手就去抢姜芜怀里的笋。 其他两个小孩则恶狠狠推了慕晁一把:“你这个笨蛋!把笋给我们!” 姜芜和慕晁皆是愣了下,而后对视一眼。 眼底是明晃晃的坏。 下一秒,几颗笋从两人手中飞起,而后猛地落下,狠狠戳中三个小孩脚背。 “嗷呜!” 三人抱着脚跳开瞬间,周遭高大的竹子不知怎得轰然倒下。 三个小孩顾不上瘸的脚,慌忙逃窜。 但还是被前前后后砸了一顿。 他们狼狈不堪,一转头,瞧见姜芜和慕晁还抱着笋完好无损的模样,顿时气炸。 “你,你俩!一定是你俩搞得鬼!” 一人抡了一根竹枝冲过来,“我要打死你们!” 姜芜慕晁抱着笋转头就跑。 小短腿频率极快无比。 三人以为他们怕了,顿时猖狂无比:“跑啊!我看你们跑得出书院吗,啊!!” 话未落,三人脚下被绳索绊住,纷纷摔了个狗吃屎。 “你们好弱呀。” 姜芜慕晁二人又哒哒跑回去,拿竹枝戳了下他们的脸,挑衅道,“你们还得练。” “这么弱怎么敢欺负我们的啊?” “废物。” “......” 三个小孩本也就五六岁的样子,摔得鼻青脸肿,竟哇一声哭出来。 姜芜还不罢休,又凑过去:“这样吧,你们喊我一声老大,我就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否则......” 她掌心一翻,三个小孩的裤腰带就出现在她手里。 “否则你们就光着屁股回去。” 三小孩傻眼了:“......” 她到底是怎么用这么软的声音,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啊!! 谢酝和贺逍赶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姜芜和慕晁正在竹林里找了块空地躺着。 姜芜靠着竹子,蜷起来小小一团。 翘着二郎腿,脚晃啊晃,旁边还有个扇风的陌生小孩。 两人嘴角抽了抽。 不是。 这季节扇什么风? 慕晁则站在火堆旁指挥另两个陌生小孩。 “火别太旺了。” “笋要是烤焦了就不好吃了。” “对对对,这样刚刚好。” 三个小孩明明比他俩还要大一圈,却恭恭敬敬,一个屁也不敢放。 贺逍挑眉:“你俩搁这里称霸了?” 姜芜撅撅嘴,不高兴:“什么叫我俩称霸,是他们三个欺负我们。” “你俩还有被欺负的份呢?” 谢酝在火堆旁坐下,拿起竹枝拨了拨埋在底下的笋。 姜芜随手一指:“不信你问他们。” 三个小孩吓得一哆嗦,赶忙道:“是,是我们先欺负老大的。” 谢酝:“老大都叫上了,咱们家阿芜不愧是霸王。” 姜芜摸摸脑袋:“嘿嘿。” 贺逍扯了下唇角:“你看大师兄是在夸你的样子吗?” 姜芜只当没听见,叉腰道:“好了,你们都回去吧。” “是,老大!” 三个小孩转头撒腿就跑,眼角隐约还挂着晶莹泪珠。 谢酝无奈摇摇头,掌中化出冰晶,将笋徒手拿出来,层层剥开,递给师弟师妹们。 “过来,吃点东西说正事。” 姜芜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蹲到火堆旁接过笋。 笋壳已经焦黑碳化,里头还是嫩生生的笋芽。 汁水充盈,一咬就断。 她边啃着笋,边含糊不清道:“大师兄二师兄找到什么线索了?” “还是跟上个幻境一样,除了这个书院外,我们哪里都去不了,我们大概看了一下,整个书院一共有二十七个弟子,三个夫子。” 姜芜疑惑:“那这书院传授什么东西?” 她记得她刚醒来的时候,夫子让她背《清心诀》。 《清心诀》虽是基础功法,但灵力不足精神力不够,学了也无用,因此一般都是筑基以后才学。 她那班里一群四五六岁的萝卜头,难不成都筑基了? 不对。 方才跟那三个小孩打架,他们似是压根没有灵力。 “我去他们书房中翻了翻......” 贺逍欲言又止,“全是空白书页,若我们想知道更多东西,恐怕得听讲学才行。” 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其他办法。 正说着,学堂方向又传来清脆铜铃响。 “酉时已到!回房就寝!” 第235章 观星 不过这具身体小,她吃不了太多,就有隐约的饱腹感。 “走吧。” 谢酝走在最前方,总忍不住回头看看这两个小不点,担心他俩摔着。 转念一想,俩混世魔王,有什么可担心的。 到了后方另一排竹屋,便是休憩处。 原以为男女会分开,没料到两人一间,是随意组合着来的。 贺逍慕晁的室友都瞧着像女孩。 慕晁犹豫道:“难道是因为年纪太小了,不分这么清楚?” “怎么会?” 贺逍摇摇头,“我们阁中百晓堂弟子,即使一两岁幼童,需得分院而居。” 姜芜随手抓了个小孩,简单直白:“为什么男女不分开住?” “什么男女?” 小孩瑟瑟发抖,“夫子说了,我们不男不女。” 姜芜:“......?” “真哒!” 小孩撇撇嘴,“夫子不是说过吗,等长大后,我们就能自己选择啦。” 姜芜一顿:“你是人吗?” 小孩歪歪头,似乎不是很懂这个定义:“我当然是啦。” 他不等说完,挣脱开,一溜烟跑了。 谢酝道:“你是怀疑,他们跟上个幻境一样,也是妖祟?” “不知道,只是有可能。” “确实有些妖祟,会在化形期之后才决定男女性别,只是这些孩子已经是人形,怎么会没有性别呢?” 谢酝话落,慕晁和姜芜都悟了。 两人转头又去抓小孩,被谢酝哭笑不得地拦住。 “停停停,那里就不用看了,总扒人家裤子算怎么回事?我们再观察一下,不用太着急。” 突然,一个夫子从拐角处走出来。 瞧见四人还在扎堆说话,怒斥道:“怎么还不回房?今夜要是还背不出清心诀,你们明日都给我站在外头罚站!” 四人立马散开,冲进方才就找到的各自房中。 关上门,姜芜转头和床边的室友对上视线。 窗外昏暗光线映出个极苍白的小孩。 面容极为精致,不辨雌雄。 瞳孔呈现浅淡的灰色,像蒙了层薄雾,眼睑底下有一颗并不清晰的红痣。 怎么又是红痣? 小孩就这么抬眼看过来,又很快挪开视线,捧着本书看。 姜芜轻咳一声,将他的注意力打断。 而后,叉腰,凶巴巴道:“你把裤子脱了给我看看。” 话落瞬间,一只手蓦地推开门,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出去。 谢酝扫了眼屋里小孩,冷汗涔涔地把姜芜拎到竹林里。 姜芜挣扎不得,被他强硬按在竹子前训:“你,你这样是不对的!知道错了没?” “这不是幻境吗?” 姜芜满脸不服气,“阿芜也是为了快点解开这里的秘密,好早点离开!” “不管如何也不能让人家脱裤子......你,你这叫流氓知道吗?” 眼看着姜芜不情不愿应了声,谢酝这才松口气。 天晓得他刚刚这一眼看到了什么。 虽然长相不太相似,但那小孩眼下的红痣分明就是师祖标配。 而这里又是师祖的幻境。 宁可错认也不可得罪。 这小王八蛋,真是胆大包天要人家师祖脱裤子,几条命够她用的! 待会儿师祖本人没出手,天雷就把她劈个稀巴烂。 在姜芜再三保证绝对不会再让人家脱裤子之后,谢酝才将人放回去。 回到房中,那小孩已经放下书,静静地躺在榻上准备睡觉。 姜芜屁颠屁颠跑至他床边。 他下意识往里头挪了挪,浅灰色的眼眸中存了两分警惕。 “我不是流氓。” 姜芜试图跟他拉近距离,半个身子趴在床沿,“你吃笋吗?” 小孩摇了摇头,嘴唇紧抿,似乎不打算跟她交流。 姜芜遗憾地将手从芥子袋里收回来,又好奇问:“你叫......你在看什么书?” 她原本想问问他名字。 但两人既是室友,应该早就认识对方。 问名字恐怕会让他产生怀疑。 他顿了下,视线落在床头的书上,示意姜芜自己看。 姜芜拿起来。 见书封上是工整的几个大字:“《因果经》?” 翻开一瞧,密密麻麻的小字如蚂蚁般开始轮转攀爬,竟不等她反应,就朝着她脑中袭来。 枯涩,难懂。 什么因果大道,什么五行轮回。 她闭了闭眼,好半晌才回神,震惊道:“你看这个?” 小孩点了点头。 “哇。” 姜芜吹捧他,“你好厉害。” 小孩忍无可忍,惜字如金地吐出三个字:“你好吵。” 姜芜:“......我讨厌你。” 折腾半天,也没能从他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信息。 姜芜在屋内兜圈,想看看能不能再找点什么出来。 那小孩再次无法忍受,坐起身:“我要告诉夫子了。” “......” 被威胁,加上小孩身体容易累,姜芜最终还是乖乖爬上床。 只过了一小会儿,她就睡过去。 大概是床板太硬,又或许是认床,她睡着了也不安稳,翻来覆去。 被子啪嗒掉在地上。 另一边床上的小孩若有所思地看着《因果经》。 而后慢吞吞下床,将被子替她捡起来,盖好。 - 翌日清晨,铜铃声响。 姜芜醒来时,房内只剩她一人。 她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穿好衣裳,随手梳了两下,打着哈欠往外走。 刚打开门,怀里就被塞了个热腾腾的包子。 慕晁鬼鬼祟祟道:“快吃,别叫人发现。” “谢谢四师兄!” 姜芜啃着包子,眼巴巴问,“今日也得去上学?” “今日好像要在院中集合。” “院中?” 姜芜三两口吃完包子,两人匆匆赶到后院里去。 只见整个后院用砖石铺设成大大的星盘,另一边竟是悬崖。 二十七个孩子皆在此处。 谢酝低声道:“奇了,昨日我们过来还没有这个地方。” 孩子们在星盘上席地而坐,仰头望天。 姜芜几人有样学样。 盯着蓝天出神。 姜芜忍不住问:“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旁边有个小胖子道:“老大,我们在观星象。” “......?” 这大白天的,观什么星象? 姜芜悄悄同他讲小嘴,“要观什么什么?” 小胖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朝着最前方三人努努嘴:“只有他们会。” 第236章 动手 其中最小的那个,正是姜芜的室友。 三人盘腿席地而坐,头微微扬起,眸中似是有微光流转。 姜芜不由自主跟着再次抬头。 然而此次,斗转星移,体内金丹竟急速转动。 再下一秒,她只觉自己飞离地面,浓郁的灵力将她包裹,神识是说不出来的通透开阔。 恍若遨游在无人之境。 就连时间都慢下来,整个人充盈到极致。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几个师兄的声音:“阿芜,醒醒。” “阿芜,你还活着吗?” “废话,她还有气呢。” “......” 姜芜睁眼时,整个人正笔直地躺在星盘中央。 旁边夫子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观星也能观睡着,你!你叫我如何说你才好!” 姜芜还未辩驳,前方那小孩起身,淡淡扫了这边一眼。 忽而拱手朝夫子拜道:“夫子冤枉错人了,她没睡着,只是入观星之相而已。” 夫子一惊:“当真?” 姜芜压根不知道什么是观星之相,忙不迭点头:“对呀对呀。” 听此,夫子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没想到,真没想到,既如此,你去吃饭吧,不必禁食了。” 慕晁:“那我呢?” 夫子扫了他一眼:“你以后都不准吃饭,该减减肥了。” 慕晁:“......我恨这个幻境。” 下学堂后,除了慕晁以外的三人朝小厨房走去。 里头和学堂布局差不多,都是一人一张桌子,各自静静吃饭。 也有弟子干脆不吃,坐在窗边愣神。 姜芜轻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的小孩互相之间都不太熟?” 这样清幽雅致的环境,又是这样活泼好动的年纪。 夫子虽说有些严厉,但平日里却又不怎么管事。 照理来说,不该如此才是。 贺逍点点头:“是有些奇怪,就连我跟他们搭话,也无人理会,只有你先前揍的那三个小孩,还算有些活人气。” 偏偏那三个小孩又是一问三不知的状态。 姜芜想了想,将三人招过来,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来到此处的?” “我们?” 三个小孩眨眨眼睛,“我们一出生就在这里了。” “夫子有说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吗?” “......” 三个小孩皆摇了摇头。 为首的小胖子却突然一顿:“夫子说,活着,活着就可以出去,还可以获得传承。” 姜芜疑惑:“什么传承?” “天道传承。” “……” 天道传承? 几人再问,就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仍是一头雾水。 接下来两日,都重复着上课观星吃饭这几个活动。 姜芜抽空去了趟先前大师兄二师兄说的书房和杂货间,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只是待她随手抽了本书翻开,里头却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她一怔。 奇怪。 上回大师兄不是说这些书都是空白的吗? 难不成其中,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大机缘? 但她将这书房里的书翻了个遍,也没悟出一星半点来。 枯燥无味。 每每看了几页就要睡过去。 另一边,慕晁甚至试图从悬崖跳下去,结果差点被罡气所伤。 他满脸郁闷:“我们难不成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吧?” “应当有一个节点,上一个幻境中,师祖的到来就是一个节点,这次应该也会有,别急,再等两天。” 谢酝这话说完的第三日,书院就出现了些许不同。 这些不同来自于,身边的学生变成了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发现这件事时,姜芜正在学堂里昏昏欲睡。 旁边是坐不住想要逃学的慕晁。 夫子刚准备骂他俩,话锋一转,戒尺指向姜芜身侧一人:“睡睡睡!成日只知道在老夫课上睡觉!给我到外面站着去!” 姜芜刚想看看是哪位仁兄。 一转头,和又瘦又小的宋桉对上眼。 双方都呆愣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才依稀辨出对方是谁。 他嘴唇哆嗦了下,不可置信:“你是姜芜?” “我是你奶奶。” “......” 宋桉也顾不上跟她吵嘴,压低声音问,“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么小一只。 裹在素袍里。 看着都没那么欠揍了。 姜芜随手抓起一卷竹简砸在他脸上:“看看你自己吧,蠢货。” 宋桉被砸得一激灵,这才发现自己也手短脚短。 不由惊愕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这是新的幻境?” 夫子太阳穴突突跳,咬牙切齿:“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滚出去!都滚出去!” 今天连廊里被赶出来的人不少。 除了姜芜以外,还有八个。 姜芜只认得青玄宗四人,其他四人较为陌生,不知是哪个宗门的。 他们皆是一头雾水,搞不太清现在状况。 中午吃饭时,谢酝低声同他们道:“看样子先前一直没有任何进展,是为了等他们进来,不出意外的话,第九重幻境,应该只剩下我们三个宗门了。” “小心一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要出意外了。” 果不其然,下午去后院观星时,浓眉夫子冷冷扫过在扬所有弟子。 他冷声道:“明日卯时,在此集合。” 今日刚进幻境的八人皆是满脸迷茫。 有人忍不住举手问:“在这里集合做什么?” “来了你们就知道了!迟到后果自负。” 夫子没什么耐心,转头要走时,又忽而顿住,看向众人,“今夜将门窗闭紧,莫要乱走。” 话落,姜芜注意到这儿的弟子们都脸色微微一变。 门窗紧闭? 为何独独今夜要门窗紧闭? 明天是什么日子? 她忽而想到那小胖子说的话。 “活着,活着就能出去。” 她走到几个师兄身侧道:“今晚别睡太死,小心一些。” “知道,你有事就直接往我们房间跑。” “嗯。” 入夜后,各家弟子回到房中。 宋桉有意想从姜芜嘴里打听些什么。 还没说话,就被她狠狠踩了一脚。 “你这个瘦竹竿!我要告诉大伯你欺负我!” 宋桉震惊:“你休要胡说!我欺负你什么了!” 姜芜又踩他一脚,得得瑟瑟地回房间去。 宋桉:“......” 他眼中戾气越深,捏紧了腰上玉佩,压低声音:“你们怎么还没动手?” 第237章 第一 檐角铜铃在窗框上落下摇摇晃晃的剪影。 姜芜怀中抱着把剑,翻来覆去睡不着。 干脆坐起来,好奇问:“明日集合,究竟要做什么?” 无人应答。 另一张床上小孩呼吸平稳,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懒得搭理她。 想着明日兴许有大事发生。 姜芜一溜烟从床上翻下去,一溜烟跑到隔壁床上,摇了摇他:“这样吧,不让你吃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问我一个,有来有回,怎么样?” 小孩眼睛闭得更紧一些。 姜芜不由皱巴起眉头。 这NPC还挺难搞。 她鬼使神差伸手,扒拉开小孩的眼皮:“这样,我让你问两个,行不行?” 小孩:“.......” 他素来冷漠的小脸出现一抹难言的裂痕。 一双灰瞳就这么静静盯着姜芜,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这么难缠之人。 两相对视,他率先错开目光,坐起来,准备下床:“我去跟别人换个房间。” 姜芜不死心地攥着他的衣角:“那三个,三个问题行不行?” 倒不是姜芜非得缠着他。 只是她有预料,其他孩子,未必知道得有他多。 找NPC,必然是要找掌握信息量最多的人。 小孩试图将衣服从她手中抽出来。 孰料这么小一只手,劲却这么大。 他扯了半天也没能成功,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淡声道:“你要问什么?” 姜芜立马正色:“方才有人跟我说,只要活下来就可以获得天道传承,这是什么意思?” 她这问题问得倒笼统。 小孩刚要作答,连廊外突然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 他蓦地捂住姜芜的嘴,朝她细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只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在他们窗前稍作停留,似是犹豫了下,又折进他们隔壁房间。 姜芜被他捂住嘴,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接连两声惨叫自隔壁响起。 姜芜:“??” 她神识骤出,却似被什么结界挡住,只能看清自己房内情况。 甚至是灵力都再次被封锁。 小孩这才松开手,见她要翻窗,又出声告诫:“他们不敢来我房间,你要是出去,生死自负。” 姜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半刻钟后,小孩被迫跟她一起出来,脸色阴沉:“你先把我放开。” “你不是说你在,就没人敢对我动手吗?” “.......” 隔壁房间的窗开着。 里头空无一人。 姜芜叮嘱那灰瞳小孩:“你在外面等我,别乱跑。” 若是死了,她还不知道该找谁去问事情。 灰瞳小孩:“......” 房间内似乎没有任何不妥。 除了两张床上的被褥略有些躁乱外,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若不是姜芜闻到空气中浅淡的血腥气,真要以为什么都没发生了。 门外又响起匆匆脚步声。 为了防止把嫌疑扯到自己身上,她飞快翻窗出去。 却见灰瞳小孩正不紧不慢地将匕首从地上一个大孩子心口处拔出来。 那大孩子还没咽气,哀求地看着他:“别杀我,别杀我,你还小,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求你,求你看在我们同窗这么久的份上......” 灰瞳小孩面无表情地将手伸进他的伤口里去。 从骨肉里掏出一颗石头。 大孩子顿时面露痛苦之色,下一秒,竟就这么蒸发在原地。 连一点血迹都没有留下。 姜芜震惊。 她绕着灰瞳小孩前前后后看了一圈,拧眉:“他为何要杀你?” 小孩眼底一瞬惊讶,抬眸瞧了她一眼。 纠正道:“是我杀了他。” “是他要杀你。” 姜芜实事求是,“我看到他手里拿着刀。” “......谁杀谁,区别不大。” 小孩垂下眼睫,指腹轻轻蹭过刀把,“反正都要死,活着的人,才能传承天道。” 姜芜脑中顿时闪过点什么。 她与他在夜色里平视:“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跟我来。” 小孩无声叹口气,朝后山走去。 只见后山悬崖旁边,竟凭空出现一个石碑。 上头一共列着二十七个名字。 除了前七个名字以外,剩下的名字颜色都极淡,似乎随手一擦就可以抹去。 “明日一早,除了前七名,剩下的弟子都会死。” 他嗓音平和,像在说什么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情,“但是名次可以抢夺,只要他们在今夜杀了前七名,就可以代替他的位置,活下来。” 姜芜轻蹙了下眉。 今夜,算是推翻了她对这个幻境的全部理解。 原以为这样的书院,这样的雅致的环境,应当是个靠脑子,较为温和的幻境,至少不会喊打喊杀的。 没成想暗地里居然有这么残忍的淘汰制度。 她又问:“剩下七个弟子,然后呢?” “然后会重新出现二十个弟子。” 小孩清浅的目光看向她,“重复这样的事情。” 让一群孩子永远处于杀人和被杀的恐慌中。 这与屠宰扬有什么区别? 姜芜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看那位什么时候满意。” 姜芜疑惑:“那位是谁?” 小孩没再回答,侧过身去。 姜芜不知怎得,也没再追问,恍然大悟:“难怪你不愿意理我,原来你是怕我死了,届时伤心难过,我还以为你是嫌我吵呢。” 小孩:“我真的嫌你吵。” 姜芜假装没听见,移开目光,视线落在石碑最上面的名字。 那里写着三个字“谢临涯”。 想到身旁小孩刚才干脆利落杀人的手法,她挑眉:“是你?” “嗯。” 小孩颔首,并没反驳。 他顺着石碑往下看,在倒数第三名的位置,找到姜芜:“你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吧。” 然而—— “噌!” 匕首出鞘,谢临涯细微晃神,利刃就已经架在他脖颈处。 小丫头瞧着瘦弱,身无二两肉,拿匕首的手却相当稳当。 连眸中都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她弯着唇角,极圆的杏眸没有半点恶意。 软声道:“可我也想当第一,怎么办?” 第238章 香饽饽 头一次正视姜芜。 他难得轻敌。 没想到一个话如此之多,整日上学堂没个正经的小姑娘,居然和自己是一路货色。 他那灰白瞳仁中极难得地添了点光彩。 声音也没那么冷冰冰:“你不会杀我。” 话落瞬间,匕首噗呲扎进他脖颈。 姜芜道:“我会。” 她向来对现实和幻境分得很清楚。 若在外头遇到谢临涯这种神秘兮兮的装逼大佬,她还真有点舍不得将他弄死。 但眼下他只是一个幻境中的NPC。 且近在眼前,杀了方便,就没必要再去找其他前七名的弟子。 更何况其他人她也对不上号。 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被抢占了。 谢临涯没怎么挣扎就倒下。 倒不是他太弱,而是姜芜早在刚刚就给他下了点毒。 她学着他的样子在他皮肉里轻轻翻找,拿出一块石头。 拿出石头瞬间,他身影晃动,而后化作烟尘,消散于无形。 石碑最上方。 姜芜的名字越来越清晰,谢临涯的名字越来越浅淡。 最后彻底被覆盖。 而那块石头刚被放进芥子袋中,就和先前在其他幻境中遇到的石头融合,变成巴掌大小的玉佩。 姜芜心情好受许多。 先前在冰系幻境中被吞掉的玉佩,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弥补回来了。 她正准备离开,想起什么,看了一下几个师兄的排名。 谢酝贺逍竟就在第四第五名,慕晁低一些,在第十三名。 不过就在她准备走的瞬间,第七名被慕晁覆盖。 看样子,四师兄也遇到了什么事。 她又看了下总体情况。 竟短短半刻钟,就只剩下十六个名字。 这意味已经死了足足十一人。 什么真人版大逃杀? 她没在此处过多停留,朝院中跑去。 然而身侧突然有劲风袭来。 她身体条件性反应,堪堪躲过,背后又有一剑刺来。 这么多人埋伏她一个? 姜芜薄唇微抿,闪身一骨碌从那人侧边滚开。 “没了灵力身手还如此好。” 有人轻叹一声。 姜芜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被青玄宗众人包围了。 他们瞧着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姜芜仔细一瞧。 奇怪。 这么好的为难自己的时机,宋桉竟不在扬。 庄连淡声道:“姜师妹,只要你自己将玉牌折了,我们就不会为难你。” 姜芜掌心缓慢催动毒素,弯唇笑道:“你们不敢找我师兄,偏偏来找我,怎么?青玄宗已经沦落到只会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的地步了?” 这一番话,衬上她四岁稚童模样,显得格外讽刺。 “小丫头休在这里胡说八道!” 宋绮冷哼一声,“只要淘汰一个,便不可能进入第十重幻境,我等要挑软柿子捏,自然先捏你。” 她剑锋直指姜芜:“把玉牌拿出来,还能少受些苦头!” 几句拖延功夫,姜芜掌中毒素已足够。 然而,远处传来一声:“住手!” 闻声望去,说话的人居然是宋桉。 姜芜眼中警惕更甚。 谁都可能来帮她,唯独宋桉不可能。 这搞得又是什么鬼? “师叔师姑,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别对阿芜下手。” 宋桉匆匆跑过来,护在姜芜跟前,“她说到底也是我堂妹,如若出去被我父亲知道,怕是会责怪我们。” 这借口找得倒是好。 姜芜没空和他在这里演戏。 她几乎在转瞬间上前,紧扣住他咽喉,掌中毒素顺着他的皮肤渗入。 “小心!” 另外三人剑锋同时出鞘,死死盯着姜芜:“你快把他放开!” “他好心救你!你怎能如此对他!” 姜芜反唇相讥:“我还从未见过像你们这般道貌岸然之人,你们要折我玉牌,他跑来虚情假意地说上几句,我还得对他感恩戴德不成?” 她挑眉:“不如我也折了他的玉牌,再跟他道谢,如何?” “你敢!” 三人齐刷刷出声。 反倒是宋桉没多大反应,还有空宽慰她:“阿芜,你,你别同我师叔师姑们计较,他们也是为我好,你放心,堂兄不会再让他们对你下手了。” “放开阿芜!” 远处慕晁胖且灵活地滚过来,怒视几人,“你们看阿芜好欺负,就成日对她下手是吧!” 后头还跟着另外两个师兄 青玄宗几人:“......” 现在究竟是谁抓着谁啊? 姜芜一脚踹在宋桉屁股上:“滚。” 宋桉这副身子也瘦瘦弱弱的,平白挨了一脚,摔了个狗吃屎。 三人忙过来扶他。 等他起身时,姜芜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 离开青玄宗几人所在之地,慕晁担忧问:“你还好吗?可有哪里被伤到?” 姜芜:“我没事。” “我方才看到宋桉护着你,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贺逍略微有些不安,“总感觉他没安好心。” “他似乎不希望我被淘汰出局。” 姜芜轻抿了下唇,眸中划过一抹深思,“我怀疑,青玄宗要有动作了。” 谢酝一顿:“你是指血妖?” “嗯。” 姜芜点点头,忽而又露出点笑,“不过不用太担心。” 她抬起手,一块玉牌自她掌心坠下,悬在半空。 上面赫然写着宋桉的名字。 “我们若是出事,他也别想出去。” 这玉牌一出,谢酝三人就知道,他们对于小师妹的担忧完全就是多余的。 姜芜收起玉牌,又问:“你们呢?怎么了?” 面上不说,但一个个衣衫不整,看起来像是打过一架的样子。 “那里的人都疯了,大半夜突然开始杀人。” 慕晁心有余悸地将后背给她看。 那里有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要不是我没敢睡熟,就被我同舍生给弄死了,还好我反应快,只是一个不小心,将他失手杀了。” 杀慕晁的人应该是第七名。 看样子,不仅是非得杀前七名才能提升排名,不论杀谁,都可以增加自己的筹码。 谢酝和贺逍二人看起来则更为惨烈。 两人不准备对一群小孩动手,只一个劲地躲避为主,偏又没有灵力可用。 贺逍捂着胸口:“你知道有多少人来杀我吗?同舍生对我动手不说,我出门被围堵,翻窗遭埋伏,差点我就折玉牌了!怎么,我是什么香饽饽吗?” 第239章 下棋 确实是。 两人是前七名,又不是过高的名次。 换成她,也会先对他俩下手。 她将此地大概的规则告知三人。 听完后,谢酝面露凝重:“若是只有七个人能活着,那岂不是意味着……至多只有一队宗门弟子能完完整整地闯到第十重幻境?” “没错。” 姜芜点点头,“不过我看过了,我们四人都在前七名,四师兄有些危险,可能还得再往上升升。” “这里虽然是幻境,但嗜杀总归不好,咱们以守为攻,届时有人找上门来,再动手也不迟,更何况还有青玄宗这个隐患。” “好。” 几人说完,藏进一处偏僻房间里。 谢酝忽而想到些什么,问姜芜:“你那个同舍生呢?” 姜芜顿了下,岔开话题:“哎我这里还有笋你们要不要?” 见她这心虚样子,谢酝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他艰难道:“你该不会把他弄死了吧?” 姜芜:“这个笋真的好好吃呀。” 谢酝:“......” 完犊子了。 师祖可是出了名的记仇。 现在只能祈祷师祖并未将神识留在此处,否则......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远在南齐山外一处小楼中,谢临涯执黑子与人对弈。 “啪嗒”。 黑子自他修长白皙的指尖落下,砸在棋盘上,发出清脆声响。 对面老者诧异道:“怎么了,如今连棋都拿不稳了?” “没事。” 烟雨朦胧中,谢临涯着一袭浅色外袍,眼睫下压,眼下红痣愈发浓艳清晰,衬得唇有些单薄苍白。 他屈起胳膊,掌心按了按颈侧:“这里有点疼。” “呦!生病了?落枕了?” 老者急急站起身,在木箱子里翻翻找找,“我的祖宗啊,谁能出事,你都不能出事,我瞧瞧我瞧瞧。” “没什么大碍。” 谢临涯推拒他拿过来的药,“被人扎了一刀而已。” “呦。” 老者乐了,“谁能扎得了你?” 小楼外忽而刮起风,桃花花瓣簌簌落下,几许飘在棋盘上。 谢临涯把玩着棋子,懒洋洋道:“是个小丫头。” “哪来的小丫头有这本事?” “本事可大了。” 谢临涯似是想到点什么,突然掀唇笑了。 老者强拿了两个装药的瓷瓶塞给他,在他对面坐下:“想什么呢?难得见你笑。” “我只是在想......” 他顿了下,“若当年,这小丫头在扬,如今这元虚老祖的名头,未必就能落到我头上。” 听到这话,老者微微正色。 这人嘴里从没夸过谁半句。 如今竟说出这种自愧不如的话来。 这小丫头...... 得是何方神圣? 他顿了下,忽而又开口:“你那幻境,好像进了点不干不净的东西,不需要管管吗?我记得你家宗门还有弟子在里面呢。” 谢临涯不急不徐:“棋还没下完,急什么?” - 天蒙蒙亮。 这一夜,外头时而传来尖叫声。 闹得人心惶惶。 本以为到了清晨应该会好点,哪知隔壁房间有人突然惊声道:“我的玉牌!为何我的玉牌折了没用?” “救命啊!救命啊!我不想死!” 四人对视一眼。 是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 贺逍率先拿剑翻窗出去:“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谢酝提醒道:“小心有诈。” 三人匆匆跟在后头。 门“砰”地一声被贺逍撞开。 烛台倾倒瞬间,映出角落弟子惊恐的脸。 他捂着胸口,血汩汩往外冒,胸襟染红一片。 而他对面站着个学堂里的小孩,眉头紧拧,似是不解为什么会这样流血。 贺逍二话不说上前将那小孩打晕。 四人围住角落里的弟子。 看见他额心纹样,谢酝皱眉:“是连水楼的弟子。” “救我,救我......” 弟子气息虚弱,痛苦至极。 贺逍忙给他喂了颗丹药,又拿出止血用的药粉洒在他胸口。 姜芜注意到,他手边是块折断的玉牌。 很显然,他刚刚就已经放弃挣扎,准备淘汰离开。 只是...... 姜芜拿出自己的玉牌,慕晁惊讶道:“小师妹......” 玉牌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果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姜芜眉心一凝:“我们被困在此处了!” 谢酝迅速起身:“我去想办法联系西邱道长和师父!” 但下一瞬,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滴答。” 血珠坠在窗台的声音清晰可闻。 姜芜缓缓转头,窗框棂纸上映着个扭曲人形。 那影子脖颈折成直角,正用倒三角的诡异姿势趴在窗外。 所幸天已经快亮了,只是阴沉沉的,空气是即将要下雨般的粘腻湿漉。 灵力缓慢恢复。 谢酝脚下霜花无声蔓延,试图将窗子封紧。 贺逍用口型示意后方。 几人回过头去,身形霎僵。 ——三扇竹木窗的薄纱上,正接二连三浮现手掌轮廓。 那些血手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便层层叠加,竟如红梅落雪般,刺得人心神不宁。 再然后,亮起的天光不知被什么遮盖,屋内黑沉沉一片。 “喀擦。” 窗柩被被利爪抠出裂缝。 姜芜手中亮起一簇火苗。 只见窗框后头上百道猩红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屋内众人。 竹屋发出咔嚓声,似是撑不住重量即将倒塌。 慕晁喃喃道:“这么多血妖,是怎么送到幻境里来的?” 贺逍的视线却被离得最近的那只血妖吸引去注意力。 只见他青白面皮上爬满蛛网状血纹,眼睛化作浑浊的血窟窿,眼下一道深深的疤。 他难以置信道:“我认得他,他是青玄宗一个外门弟子!”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青玄宗怕不是疯了,居然把自家弟子炼化成血妖。 但谁也没敢吭声。 贺逍握住剑,同身侧几人对视一眼。 陡然扬起剑锋朝门外劈去:“跑!” 整面墙轰然倒塌。 昏暗的光洒进室内的刹那,众人瞳孔骤缩。 ——檐下倒挂着密密麻麻的血妖。 腐烂的各家弟子服在昏暗阴雨里飘成血幡。 几人心里只剩下四个字。 丧心病狂。 这么多修真弟子! 他们居然被抓走了! 第240章 因果 “饿,好饿,我好饿……” “血,我要血。” 四人汗毛炸起,扭头撒腿就逃。 谢酝还腾空给那即将咽气的弟子盖了块白布。 救不了了。 自求多福吧。 在四人掠出去的瞬间,竹屋轰然倒塌,血妖发出惨烈贪婪的嘶吼声,朝着他们捉去。 出去之后才发现。 这整个书院已然被血妖占领。 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将他们围困在内。 “往这边来!” 谢酝凝出冰剑,一剑扫出,万丈冰墙悬起,将血妖隔绝在外,“我们去找夫子!他们说不准有办法。” 然而夫子住所中早空无一人。 几只血妖盘踞在当中。 正要撤退,姜芜看见桌案上放着那本《因果经》。 她眉目一凛,突然想到什么。 身侧化出六柄长剑:“阿芜兴许有办法,但我需要去一趟隔壁书房。” 她话落瞬间,谢酝慕晁解决掉房内血妖。 贺逍一剑劈开墙,隔壁赫然就是书房。 姜芜:“多谢。” 她越过废墟,在书架上翻翻找找。 其余几人守着门窗,谨防有人进来。 慕晁疑惑道:“这些书不都是空白的吗?小师妹在找什么?” “不知道。” 谢酝摇摇头,“此地乃是师祖幻境,应当是师祖经历过的事情,有些东西,悟性不足,便瞧不见,阿芜和我们不一样。” 小师妹确实有她的独到之处。 见此,慕晁也没再问。 姜芜翻翻找找,眼睛忽而一亮。 《因果逆命经》。 先前在此地看到,她就多留了个心眼,觉得此书似乎是《因果经》的进阶版。 里头之术,可移山倒海,破星辰万象。 听起来强得要命。 虽然具体不懂什么意思。 但以此术法,在那观星台上,说不准可以将幻境辟开一个口子,从而逃出去。 “我们去后院集合的地方,他们能将血妖送进来,我们也定然有办法逃出去。” 谢酝三人仍没有多问,只应了声好。 只是此次没有那么容易。 血妖如浪潮般朝他们袭来,甚至接连在一起,像是无数残肢拼凑的蜈蚣形血妖。 姜芜没敢动用太多灵力,只召了十二柄剑护在众人身侧。 慕晁贺逍掌中掐诀在前开道,将书院平整的青石砖轰成碎渣,血漫天落下。 后头则由谢酝断后。 四人龟形朝后院走去。 那里没有太多血妖。 似乎在畏惧什么,不敢靠近。 姜芜翻开书页,席地而坐:“我需要时间?” 谢酝抿唇:“多久?” “半刻钟。” “好。” 不做任何迟疑,谢酝低声吩咐,“我开辟阵法保护阿芜,老二老四击退血妖,一切以自己性命为先。” “好。” “可以。” 谢酝单膝跪地,掌心覆上青石砖刹那。 地面嗡鸣着炸开万千霜花。 灵力顺着地脉纹路奔涌,所过之处泛起雾霜。 他看着蠢蠢欲动,按捺不住欲望朝这边冲来的无数血妖,低呵道:“百年好合阵!” 姜芜正埋头化解《因果逆命经》,难以置信地抬头:“什么阵?” 慕晁手中一左一右掐着两个诀,抽空帮忙解释:“大师兄自创阵法,说是取这个名字,寓意好。” 姜芜:“……” 名字虽然有点离谱,但待万千冰棱冲天而起,形成密密麻麻的保护罩时,姜芜又安心闭上双眸,神识潜入书内。 与此同时,血妖似乎再也受不住诱惑,前仆后继朝着阵法冲来。 利爪抓在冰壁上溅起湛蓝火星,霜气顺着它们腐烂的指骨向上蔓延。 但他们却好似不知疼痛,进攻一波一波变得猛烈。 竟硬生生将冰墙破得愈发薄。 谢酝闷哼一声,没料到这些血妖会这么强。 不过也是。 全都是修真弟子幻化而来。 实力增了十倍不止。 粗略看来,这些血妖再不济也得有金丹实力,更有甚者,到了元婴境界。 他咬咬牙,眉心紧拧:“老二老四,动手。” 慕晁眼中隐约有兴奋闪现。 他双手中皆凝出暗色焰火,跳出百年好合阵时身侧猛地掀起百丈火墙。 几只血妖收势不及撞进火中。 焦黑的骨架还未倒地,就被后头血妖踩了个粉碎。 谢酝觉得愈发吃力,转头一看,咬牙道:“带着你的火阵滚远点!烧到我了!” 贺逍持剑钻入血妖堆中,还不忘帮忙踹一脚慕晁:“小胖子走开点。” 慕晁暴怒:“你们有病是吧!” 他头发炸起,血妖群中猛然腾起数十朵赤莲。 一个个血妖被炸了个稀碎,又不知疲倦地爬起来冲上去。 姜芜眼看着这副扬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神识已完全将《因果逆命经》记在脑中。 但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将《因果逆命经》彻底消化。 然而,比起将它记在脑中不同。 每消化一个字,神识便传来尖锐刺痛。 而后每一个字的疼痛都几乎双倍叠加。 同样的,每多读一个字,她的视野似乎也更加开阔。 突然,血妖浪潮外传来一阵剧烈响动。 只见四人挥剑狼狈破开一条道,朝着这边冲过来。 宋桉被保护在最中央,怒不可遏道:“是不是你们拿走了我的玉牌!把玉牌还给我!” 几只血妖扑过来,被宋绮一把掀开。 谢酝默默挡住他们看姜芜的视线,咽下喉中血,淡声道:“你的玉牌怎么会在我这里?” “肯定是姜芜!只有她近过我的身!” 几人说着就要破阵。 也不管还有血妖在后。 贺逍提剑袭来,恼声道:“你们莫不是疯了!难道想跟我们同归于尽吗?” 宋桉明显有些着急:“把玉牌还给我!饶你们不死!” “玉牌已经失去作用,你要玉牌干什么?” 谢酝冷下脸加固封印。 阿芜说得果然不错。 宋桉的令牌,定然和他们不同。 然而,宋绮几人却惊声道:“什么?玉牌没用了?” 谢酝微怔。 除了宋桉以外,其他三人还不知情? 看样子,宋宗主只打算保宋桉一人。 看着宋桉慌乱神色,他唇角轻扬,将自己折断的玉牌扔到他们脚边:“是啊,不信几位试试看。” 第241章 逃跑 他们示意第四个弟子折玉牌。 宋桉慌张道:“等,等等。” 然而已经迟了。 玉牌折断,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宋绮庄连目露惊疑,赶忙将自己的玉牌拿出来折断。 耳边仍充斥着血妖尖叫声,猛烈攻击一波又一波袭来。 他们并没有回到外界。 庄连睁圆眼睛:“怎么会这样!” 宋绮观察了一下周遭,大概也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这些血妖不是幻境里的?是外界有人送进来的?” 贺逍同两只血妖缠斗,给他们翻了一个“你们总算想清楚了”的轻蔑白眼。 谢酝勉力支撑,嗓音冰冷::“这些血妖是从哪里来的,我想各位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几乎是瞬间,青玄宗另外三人就明白他的意思。 宋绮不由恼怒道:“你想说血妖是我们宗门放进来的!这怎么可能?” “我们作为四大宗门,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不过是外面以讹传讹罢了!” 庄连梗着脖子,“再者,我们宗门也时有弟子失踪,虎毒尚不食子,若真是我们宗门做的,又为何要对自家弟子下手?” 当局者迷。 谢酝三人一边抵御血妖,一边还要跟他们叨叨 顿时怒从心起,一剑劈过去:“爱信不信,不信滚蛋。” 青玄宗几人赶忙躲避:“你们怎么变得跟姜芜一样无礼!” 姜芜惊起:“??” 慕晁冷声道:“既然你们知道玉牌无用,就别在这里妨事!” 现在确实不是在这里纠结宗门恩怨的时候。 宋绮低声吩咐其余三人:“在这里待着也不是办法,我们去找找出口!” 她说着,手中就已经掐出火诀,要在血妖堆里辟出一条道。 唯有宋桉急急出声:“等,等等!我的玉牌!” 宋绮庄连两人不禁皱起眉头。 庄连为宋绮护法,阻止血妖靠近,低斥道:“没听到吗?玉牌都已经无用了,你还要它干什么?别浪费时间!” “我,我自然有我的用处......” 宋桉咬紧牙关,怒瞪着谢酝后头的姜芜,袖中飞出一截枝干,朝她的方向袭去,“把玉牌还给我!” 外头血妖一波比一波更强。 最近几只已完全到了元婴境界。 谢酝维持着这阵法完全是勉力支撑,眼睁睁地看着那树枝越过去。 所幸。 姜芜怀中一剑飞出,那树枝霎时断成半截。 她身上隐约有强大的能量流转,瞳孔中倒映着《因果逆转经》密密麻麻的字符。 她转头看向宋桉,忽而乖乖巧巧喊:“堂兄。” 宋桉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来不及阻止,就听她道:“你这么想要玉牌,该不会是因为只有你的玉牌,可以让你离开此地吧?” 庄连宋绮两人皆是一愣:“你说什么?” “怎么?我大伯没告诉过你们,他在你们的禁地养了血妖?” 小姑娘笑得极为恶劣,“你们失踪的师侄师弟师妹,全被他炼化成了血妖。” 几人嘴唇微微颤动:“这,这怎么可能?他为何要这么做?再者,宗主又不是傻子,他就不怕有人逃出去,会将此事公之于众吗?” 姜芜挑眉:“除了宋大公子之外,我们谁逃得出去?” 这里看起来有三个元婴,毁天灭地无所不能。 但血妖胜在数量和短时爆发,又在这种狭窄幻境中,压根不是三个元婴能抵过的。 庄连和宋绮脸上不约而同出现怀疑表情:“你可有证据?” “别听她胡说!她,她与我一向不对付,还请师叔师姑相信我,父亲绝不是这种滥杀无辜之人!” 宋桉怒视姜芜,“你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我父亲即便真的炼化血妖,又何必要在此将他们放出来?” 此话倒是有两分说服力。 宋绮不慎被血妖咬了一口,匆匆防守。 庄连忙也像谢酝一样展开结界:“没错,现在是宗门大比,又是在元虚老祖幻境中,宗主何必费尽功夫将血妖送到此处,难不成只是为了害我等性命?” “你算什么东西。” 姜芜简单直白,“当然是冲我来的,蠢货。” 庄连磕磕巴巴:“你,你难道就是好东西了吗?” “废话。” 姜芜懒得跟他们在这里掰扯,掌中多出一枚玉牌。 玉牌出现瞬间,宋桉眸中立马掠过一抹火热。 他蠢蠢欲动,却又担心被宋绮和庄连二人看出端倪,欲言又止。 姜芜挑眉,来了兴致:“堂兄,所以这玉牌......你还要不要?” 宋桉当然想要。 但一左一右,宋绮和庄连抵挡着血妖还不忘直勾勾地盯着他。 只要他说出一句要,方才的一切辩解都会变成无用功。 但若是不要...... 外头众人已经被崔仙长完全控制蒙骗住。 崔仙长作为万宗阁掌事者,说话极有分量,论谁都想不到他会助纣为虐,因此根本不可能会有人来救他们。 而里面,这么成百上千的血妖,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怕是再过两个时辰,他们所有人都会被蚕食殆尽。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转动。 姜芜却忽而一顿,仰头扫了眼天空。 找到了! 方才跟他们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她仅仅只消化了《因果逆转经》中三行字,精神就已痛苦到极致,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不过好在,她似乎可以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这幻境在她眼中,恍若变成一个沙盘。 只是幻境略有些大,需要费点时间才能找到真正出口。 而眼下,这出口就在观星盘的正上方。 她没作任何犹豫,掌中层层结印,用尽毕生所学术法,在玉牌上设置了无数个保护罩。 宋桉错愕:“你,你这是干什么!” 这么多保护罩,如何能折断玉牌! 姜芜掀唇一笑,胳膊抡圆,将玉牌高高抛起扔进血妖堆里去。 宋桉:“!!!” 他几乎毫不犹豫,朝着血妖堆扑过去。 只要拿到玉牌,就能出去! “回来!” 第242章 云顶山 四人身影霎时被血妖吞没。 碍事之人离开,姜芜立马双手交叠,三十八柄剑齐出。 她细微阖眸,细细密密的符文自她脚下钻出,缠绕上剑锋。 天地震颤。 她咬着牙,喉咙腥甜:“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等我辟开出口,你们立刻出去!” 三人立马退至她身侧。 谢酝面色白如纸张,见她唇边溢血,不忍道:“不要勉强。” “嗯。“ 姜芜吐息一瞬,睁开眼睛,厉喝道:“开!” 白玉剑率先刺入云涡,剑身萦绕的符文轰然乍亮。 竟真在阴暗天空中破出一个细小裂缝。 她抿了抿唇,调动另三十七柄剑环绕成圈,剑穗逐一亮起光芒,而后,迸发出响亮的龙吟。 剑锋上流转的符文脱离剑身,化成一把因果锁。 就连周遭血妖似被震慑,但很快又扑上来。 姜芜咬牙:“破!” 所有剑刃同时向裂缝处攻去,拖着符文的尾焰熊熊灼烧。 下一秒,硬生生将幕刺出个裂口。 暴雨裹着现实世界的雷光倾泻而入。 谢酝手中化出冰锁,卷住贺逍慕晁腰身往上扔去:“阿芜.....” “大师兄先走,不必管我。” 裂缝刚被撕开,已经隐约有闭合的迹象。 姜芜咕嘟一声咽下血。 谢酝没敢给她添麻烦,转头就御剑离开幻境。 见师兄们离开,姜芜召回一柄剑,御剑朝上而去。 突然眼尖地看到悬崖石碑后面躲着一个人。 是剩下那个连水楼的弟子! 她脑中权衡利弊。 若是有个他作证,出去以后,应当会方便许多! 利大于弊,她回神将那弟子抓住扔出幻境外,这才御剑而起。 哪知刚至半空,脚踝被五根铁钳般的手指扣住。 “带上我!” 那张被血污糊住的脸,分明是宋桉! 很显然,他没找到玉牌。 而他半条右臂似乎断了,被啃得鲜血淋漓。 他用左手死死扒着姜芜脚踝,发狠道,“否则一起死!” “谁他爹的要跟你一起死!” 姜芜狠踩他面中,鞋底撞碎鼻梁的脆响混在雷鸣中。 一脚两脚三脚。 宋桉发出痛苦声音,被踩的满脸是血,却仍死不放手。 姜芜翻手握住青铜剑向下刺去。 狠狠扎在他手背。 他发出声哀嚎,痛得松手,整个人再次跌入血妖堆中。 与此同时,几只大怨级别的血妖飞起朝姜芜捉来。 姜芜借着反冲力射向只剩半尺的裂缝。 三十八柄神剑追着她的衣摆没入现世。 最后一丝裂缝闭合前,她听见幻境里传来不甘的嘶吼:“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暴雨浇在滚烫的剑身上腾起白雾。 姜芜在摔进泥泞前站稳脚跟。 三十八柄剑插在四周嗡鸣。 她随手收起剑,观察了下四周。 不是。 这是什么破地方? 师兄不在,被她扔出来的那个人也不在。 暴雨天,乌云黑沉沉压下,旁边似乎是座山。 她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撑着白玉剑缓慢朝远处一块石碑走去。 石碑上,赫然写着“云顶山”三字。 云顶山? 这不是往圣堂的地界吗? 这地方距离秋妄阁上千里不止,她怎会被传到此处来? 她心中疑惑刚起,背后雨帘突然被剑气劈开。 霜色剑锋贴着耳廓擦过,斩落几许发丝。 姜芜心中警铃大作,旋身甩出两柄剑护体。 金铁交鸣声震得耳骨发麻,姜芜已经分不清脸上淌下来到底是雨还是血。 只见来者穿一袭素纱薄衣,眉心一点朱砂,眸光冷戾,暴雨落下,在落到他身体半寸外就已滑落。 威压沉沉。 实力远在她之上。 姜芜头昏眼花还不忘叹气:“又一个爱装的。” “杀你非我所愿。” 男人声如古寺钟磬,不夹杂任何一丝感情,“要怪只能怪你体内有宋宗主要的东西。” 姜芜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幻境里放血妖杀她还不够! 居然还找人暗杀她。 就怕她死得不够彻底是吧? 她眯了眯眸,后撤半步:“你是往圣堂的人吧?你胆敢与青玄宗勾结?” 一眼看着这死人样,就知道是修无情道的。 男人没吭声,指腹摩挲过剑锋,似在思考怎么下手比较干净利落。 姜芜默默蓄力,接着拖延时间:“我与你宗中少主池栎相熟,你若是杀了我,回去怕是不好交代。” “我们宗门主姓,已改姓白。” 男人闻言抬眸,不咸不淡地补上一句,“池堂主重病在床,池少主不尊不孝,已被贬为外门弟子。” 姜芜拧眉。 此次宗门大比最后两扬比试,往圣堂就因为出事而没能参加。 没曾想居然是这种大事。 她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其中绝对另有隐情。 不过她原先抬出池栎,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并没打算真靠他帮自己。 毕竟即便池栎还是少主的时候,在宗中地位就不是很高。 “拖延时间没用。” 男人挥剑,打断她的思路,“你该上路了。” 无情道真他爹的无情啊! 姜芜浑身疼痛难忍,边转头就跑边抓出姜二蛋刚准备刺它屁股借点灵力。 然而想象中的剑气并未追来。 反倒传来男人恼怒声音:“滚开。” 她刺姜二蛋屁股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雨幕中扑出一个少年,死死抱住男人大腿:“白叶师叔!她是我朋友!您,您别杀他!” 姜芜惊讶:“池栎?” “滚!” 男人拧眉一脚将池栎踹翻,“别怪我不客气。” 哪知池栎呕着血沫又扑上来,紧缠着男人不撒手:“往云顶山上跑!别管我,我爹还活着,他不会杀了我!” 姜芜眸中满是震撼。 这池栎莫不是疯了? 她与他才见过几面啊?顶多算个同窗情谊。 他竟这样豁出命来救自己? 但眼下情形不容她多想。 不跑,就得死。 她绝不能死。 她袖中树枝抽出,正要扎入姜二蛋屁股,被姜二蛋一口咬住。 姜二蛋嗷嗷两声怒吼表示抗议,示意她爬到自己背上来。 姜芜浑身痛得要命,跌跌撞撞翻上去。 转头瞧见池栎还在死死抱着男人,深吸一口气,强行运转体内毒丹,掌中蓄满毒气,隔空朝着白叶的方向袭击去。 这下身体彻底透支。 她边吐血边被姜二蛋驮着往山里跑。 消失在拐角之前,她看到修无情道的男人满脸潮红,痛苦倒地。 第243章 桑衔 外头也驻守着往圣堂弟子。 时有妖祟精怪路过,被姜芜一把抓住,强取了妖丹,才能勉强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 她在芥子袋里掏啊掏,往嘴里塞了把丹药。 然而不过是无用功。 那《因果逆命经》带来的伤害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许多。 这样下去,不需要宋秦派人来杀她,她自个儿也活不了。 姜二蛋忽然闪身伏在草里。 旁边传来咻咻剑气。 “看看人有没有在这边!” “宋宗主说了,绝不能让她逃出去!” “快!把结界展开!” 一道光幕缓慢在云顶山上空展开。 姜芜两眼一黑。 这是刚从幻境逃出来,又进了另一个牢笼。 密室逃脱玩上瘾了是吧。 而且此地离他们秋妄阁足足一千五百里,哪还有人能赶得过来救她。 她喉中腥甜,咳出来的血将姜二蛋雪白毛发染得猩红,又很快被暴雨洗刷掉。 但她忽而想起点什么。 从芥子袋中翻出一枚钥匙。 先前在渡厄堂时,东常败曾经说过,他在云顶山上有一处修炼用的毒穴。 眼下云顶山是出不去了,但若能在那毒穴中躲藏一二,治好体内的伤,说不准还有活命机会。 只是...... 这云顶山山脉连绵起伏,瞧着海拔也不低。 她如何能找到洞穴? 突然,姜二蛋身上寒毛乍起。 驮着姜芜往下一滚,两人努力藏进小土坡后头。 姜芜压着体内疼痛,施咒将气息屏住。 只见不远处有两人踱步而来,视线在云顶山搜寻一圈:“宋宗主助我扳倒池海那蠢货,成为往圣堂堂主,眼下只不过托我杀了个小丫头,绝不能让他失望。” “有这个结界在,就算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说话的是个老头,“已经派了宗门亲信在此山上搜寻,相信不出三天,就能把那个丫头抓回来!” “越快越好!” 为首那人冷声道,“秋妄阁中人已知晓全部真相,眼下与宋宗主起了争端,中州地区大乱,血妖横行,他们暂时查不到这边来,但拖则生变。” “是!这就多派些弟子来山上搜寻!” 两人作势要走。 为首的男人脚步又是一顿:“对了,吩咐下去,一定要全尸,最好一根头发丝都别少。” “是!” 姜芜再次爬上姜二蛋后背,细微皱眉。 宋秦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他闭关多年,无人知晓他真正实力,万一也跟师父一样踏入炼虚境,又有这么多血妖加持,怕是极为难缠。 那头大乱,哪有人想得到她会在往圣堂。 果然,还是得靠自己。 她席地而坐,阖眸,催动招妖心诀。 这山上有裂缝,逃出来的妖祟精怪不少。 想靠他们逃出去可能性不大,但找一个隐秘洞穴,应该很容易。 她指挥着这山上妖祟精怪找地方。 姜二蛋蹲在她身边,哼哧哼哧舔着她脸上的血。 好甜。 流下来,舔干净。 流下来,舔干净。 姜芜一巴掌扇过去:“你吃自助餐呢?” 姜二蛋怒不可遏。 姜芜又给了它一巴掌:“找到了,走吧。” 姜二蛋:“!!!” 待它恢复实力,定要让这丫头给他赔罪!! 它猛地朝前一冲,姜芜摔在他肩上。 一只精怪跑出来带路。 走的是从无人踏足的羊肠小道,荆棘刺得姜芜浑身疼。 偶有几次差点撞上往圣堂弟子,都被姜芜驱使妖祟引走。 在还剩最后一口气前,一人一狗一精怪来到悬崖顶上。 姜芜望着硕大的蛮荒之地裂缝,和晕倒在地的两个往圣堂弟子陷入沉默。 她迟疑:“这是我要找的地方?” 精怪用力点着头。 姜芜:“......” 都说精怪智力低下,找错地方也情有可原。 她忍着不适,又将那毒穴形容一番,再次催动心诀让妖祟找寻。 此地常有往圣堂弟子巡逻,不能待在这里等。 她轻拍了姜二蛋一下,示意它找个地方躲藏。 然而,一只手自裂缝中伸出,拉住了姜芜染血的衣角。 她几乎是反射性拔剑,却见黢黑可怖的裂缝中,一人缓慢走出。 他头发干净束起,着一身素白麻布衣袍,眉眼温和细致,肩上背着一个小小药箱。 瞧着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整个人身上拢着一层浅淡白光,雨幕就这么错身而过,并不沾湿他的衣角。 像个医者。 只是...... 从裂缝中走出来的,怎么可能是善茬! 姜芜猛然抱紧姜二蛋,眼中满是警惕。 他体内没有妖丹! 他是人! 少年不急不徐上前,却好似被什么拦住,刚走出半步就停止。 他面露无奈,伸手轻轻按在姜芜脑袋上。 乳白色光斑自他掌心溢出,将姜芜罩在其中。 暖融融的气息沁入她体内,疼痛竟奇迹般缓解。 他这是在给自己治病? 姜芜一愣,仰起脑袋,就见他细微皱起眉:“再不处理,你活不过一炷香。” 他单膝落地,将药箱搁在腿上,翻翻找找,寻出一颗丹药,喂到姜芜嘴边。 小姑娘紧抿着唇,并不张嘴。 甚至还捏了下姜二蛋,示意它后退,警惕道:“不用了,多谢这位仁兄......” 话未落,丹药就被少年推进她嘴里。 她连忙要吐,少年轻叹:“阿芜,我听说过你。” 姜芜丹药已经到嘴边,一顿:“啊?” “你应当不认得我,我叫桑衔,是你三师兄。” “......” 姜芜沉默半秒,“你放屁。” 桑衔:“......?” “我三师兄好好地在家里待着呢,怎会是你。” 她皱起小脸,不悦道,“碰瓷也要有个限度。” 这话说完,懵逼的轮到少年了。 他眉头微蹙又松开。 先前听从裂缝外头回来的小妖说过,他确实多了个小师妹。 今日瞧见这小姑娘腕上梅花印记,就知道定是她。 他不是三师兄,那谁是? 他仍是一副极温和的模样,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我在宗中玉牌,你应当认得。” 姜芜扫了眼。 上头刻着“桑衔”二字。 角落标识显示这是七级令牌,造假不得。 第244章 姜大人 除了长老阁主和掌事者以外,只有内门弟子能爬到七级。 这人看起来这么年轻…… 该不会真是她三师兄吧? “除了这个以外,我还有此信物,你应当认得。” 桑衔说着,又拿出另一块质地透亮的玉佩。 这玉佩姜芜确实认识。 师父曾经给过她一块同样的,上头有师父的气息。 听说若被人偷走或者抢走,这气息就会散去。 也就意味着,这玉佩只可能是师父亲手给他的。 那他是三师兄…… 那男的是谁? 姜芜脑中浮现那人清冷面容,和他眼底红痣,又想起第八重幻境中,跟在老者身侧的男人,倏然一顿。 一个不好的念头浮现。 他该不会……就是元虚老祖吧? 她如遭雷击,恍然又想起在第九重幻境中,被自己一刀扎死的红痣小男孩。 “嘶——” 死是不想死,怎么感觉活也活不了了? 但料想他老人家应该也不会闲到来找自己麻烦…… 姜芜努力将其抛之脑后,把药丸嚼吧嚼吧咽下去。 一股清凉之气自丹田渗出,如同一只无形大掌,竟将她燥乱的气息抚平不少。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桑衔撑开一把油纸伞,遮在姜芜上方。 而后拿了块白布,轻轻柔柔地擦拭去她面颊上泥土血污,“虽然现在说这些有些不合时宜,但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姜芜下意识接过油纸伞:“三师兄,你,你为何会在此处?” 他垂眸。 姜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他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绳子自裂缝中伸出,绷直,将他困于此处。 姜芜费力下地,抬手握住白玉剑,朝着红绳砍去。 “叮——” 一声清脆嗡鸣震得人头脑发晕,红绳却纹丝不动。 姜芜不由皱眉:“谁困着你?” “禅息真人。” “禅息真人……?” 这不是哭嫁娘单绵的主人吗? 那红绳倏然颤动了下,似在催促他回去。 远处密林里也传来脚步声。 “我得走了,你也得走了。” 桑衔无声叹息,“还未来得及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他伸手轻轻把姜芜沾湿的耳发拨到耳后:“小阿芜,躲起来,然后早点回家,不要乱跑。” 红绳扯着他往回走。 姜二蛋也急不可耐地要逃跑。 姜芜翻坐回它背上,急声问道:“我还能来此处找你吗?” 少年清瘦背影一顿,摇了摇头,而后没入灰黑色的旋涡中。 姜二蛋撒腿就逃。 - 有了三师兄的丹药,死是没这么快死了。 但仍受损惨重,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变成一个废人。 所幸精怪很快又将他们领到另一处山头的悬崖上。 小精怪手舞足蹈指向下方。 姜芜捂着心口不适道:“你的意思是,毒穴在这悬崖下面?” 精怪讨好地看着她点点头。 她趴在姜二蛋身上,往下面一瞧。 煞气浓郁得几乎实质化。 根本瞧不清半点情形。 真是个修炼的绝佳好地方。 “下去看看。” 姜二蛋扭着屁股蓄力,猛地朝下冲去,用獠牙狠狠吊住藤蔓往里一甩。 一人一狗扑通落在石头上。 悬崖下面果然还有空间! “哎——” 姜芜摔了一跤,只觉命不久矣。 她像条咸鱼般动弹不得,被姜二蛋叼着后衣领往深处拽。 然而没拽几步,就看见地面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堆新鲜野果。 旁边还有用叶子包着的,热腾腾冒着气的烤鸡烤鱼和烤大鹅。 除此之外,上面还供着一块牌位。 姜芜呼吸霎紧。 这里有人居住? 不对...... 这牌位? 难不成是有人祭祀? 她费力地爬起来,拿起牌位。 浑身一僵。 牌位上赫然写着“姜芜”两字。 姜芜:“......?” 她还没死呢? 这是不是有点太迫不及待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给姜大人磕头!” 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濒临崩溃。 一转头,就看见几十只千奇百怪的妖祟恭恭敬敬跪在她跟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神情中满是崇拜。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穿一身红衣裳。 一张嘴,鲜红而又极长的舌头掉出来:“姜大人莅临此处,乃是我们云顶山的荣幸呐!” 他说着,拿出个托盘。 小妖们纷纷吐出妖丹,争先恐后地放到托盘上去,生怕晚了被落下。 收集完妖丹,小男孩快步跑到姜芜跟前。 又扑通一声跪下:“姜大人!我们早就听说过您的事迹!您连青瞳大圣那样的妖神都能收服,简直就是吾辈楷模!” 他话落,其余妖祟眼中满是向往:“我们都想追随您!” “您一定能带领我们干出大坏事的!” “请您务必收下我们的妖丹!” 一个个小妖无不憧憬地磕着头。 姜芜:“......” 她怎么好像变成邪/教头子了? 到底是谁传成这样的?? 但是看着这么多双期待的眼睛,她疼痛欲裂的胸腔还是忍不住挺了挺,下巴扬起:“你们眼光不错。” 姜二蛋:“......嗷嗷。” 你他娘的快死了。 姜二蛋:“嗷嗷嗷!” 现在是装逼的时候吗? 姜芜顶着满脸血,招招手:“既如此,你们日后就是我门下妖祟了。” 众妖祟顿时欣喜若狂。 红衣小男孩赶忙将妖丹献到她跟前:“姜大人!您请!” 她掌心向下,数十颗妖丹瞬间没入识海,招妖心诀亮起强盛的绿色光芒。 与此同时,煞气倒灌,源源不断地朝着她的肉体奔涌而去。 但不够。 还是不够。 强压之下她喉间又涌出血。 小男孩兴奋地展示着地上的吃食:“听说您到此处,这都是我们特地准备的!您请笑纳。” 姜芜血都来不及往下吞,哪还有心思吃东西。 她随手将地上的野果和食物都存入芥子袋中,眼前阵阵发昏,命令道:“既如此,你们便守在外头,若是有修真者过来,麻烦将他们引走,若是实在搞不定,就来这里叫我。” 小妖们忙不迭点头,激动万分:“能给姜大人做事,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一定不让那些修真者好过!” “姜大人放心!” 第245章 易主 姜芜跌跌撞撞朝着更深处走去。 然而深处有一块巨石拦路。 细微缝隙中,确实有丝丝缕缕毒气溢出。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 她顺着气流寻去,果不其然,在巨石角落被灰尘蒙住的地方找到一个锁眼。 “咔嚓。” 钥匙插入瞬间,巨石轰然旋转,露出条仅供一人穿过的甬道。 浓郁毒气令她几近窒息。 旁边姜二蛋已经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连带着外头好奇张望的小妖都尖声逃窜。 姜芜眼中却划过一抹喜意。 有救了。 她吸走姜二蛋体内的毒,将它塞回芥子袋里,扶着石壁缓步朝里走去。 在她进入瞬间,石门重重关上。 眼前幽绿毒雾自动分开。 洞穴穹顶上坠着一颗颗密密麻麻的毒晶石,像无数只青绿色鬼眼。 而洞壁两侧则布满蜂窝状孔洞,每个孔洞都渗出粘稠毒浆,全都注入中央翻腾的墨色毒池里。 毒池最中央,有一朵白莲。 “天不亡我。” 姜芜眼尖地瞧见角落放着个石箱,里头有两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衣裳。 应当是先前在书中看到过,不会被毒所腐蚀,还能帮助修炼的玉丝衣。 大部分毒修似乎都会配备。 她吃力地施咒换上,召出白玉剑和青铜剑护体,整个人不受控地摔进毒池中。 腐肉蚀骨的剧痛中夹杂着酥麻快意。 体内毒丹飞速运转。 被伤得不成样的五脏六腑再次被折磨蹂躏。 痛。 痛得想死。 偏偏在这种剧痛之下,经脉肺腑隐约有愈合的倾向。 以毒攻毒,还真有用。 姜芜裸露的皮肤爬满妖异毒纹。 她紧咬着牙,将体内毒气压制在失控的前一刻。 白玉剑和青铜剑化出剑灵,满眼担忧。 “不行不行,哪有这样修毒的?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青铜剑老者眉头紧皱,急得团团转,“旁的毒修进毒池之前,都会先试验一下毒性,她倒好,直接跳进去了!” “这毒超出这小丫头能承受的极限太多,哪还有活路?” “别急。” 白玉剑老者沉声道,“她压住了,不会出事,你我护住她心脉就好,旁的由她自己掌控。” “好,好吧。” 两人话虽这么说,但面上忧愁不减。 毕竟他们的护法对她来说其实半点用都没有。 一切全靠她自己造化。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 池水中央的少女蓦地睁眼,目光已完全恢复清明。 果真有用! 她那被《因果逆命经》所伤的经脉与五脏六腑,竟被毒气所炼化,有了好转趋势。 只是还不够! 她转头,毫不犹豫地扯出池中莲花。 白玉剑老者一惊:“等等!” 但已经迟了。 池中多年积毒疯狂上涌,沸腾如岩浆。 两人即便是剑灵,都觉得极为难忍。 偏偏她眸中闪动着兴奋神色。 来了! - 十日后,秋妄楼内。 连廊上长明灯忽明忽灭。 清荷位于上座,面色掩在垂落的雪蚕纱帘中,瞧得不太分明。 她垂眸,手指拂过整片中州的地图。 上头被密密麻麻打了叉。 “谁知道宋秦与万宗阁的崔仙长会勾结在一起!这般数量的血妖,就这么被他们悄无声息养在青玄宗,实在,实在是太......” 大长老几日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紧锁着眉,眼底愤恨,“眼下到处都是血妖,我已将弟子全部派出去剿灭血妖,但数量太多,源源不断,根本处理不完!” “再者,这些血妖全部都是由修真者所化,咱们弟子,还真未必敌得过。” 二长老来回踱步:“昭华宗往圣堂可有什么反应?” “往圣堂远在千里,联系不上,而且他们宗门内斗,怕是自顾不暇。” 大长老冷哼一声,“至于昭华宗,昭华宗圣女倒是领了一批人去围剿青玄宗,但了无音讯。” 清荷掌心浮现剑印,本命剑霎时躁动。 她烦躁地将地图掀翻在地:“阿芜定然是被宋秦给抓走了!不行,我得去将人抢回来!” “您千万别冲动!” 二长老慌忙去拦,“宋秦胆敢撕破脸,必然也有炼虚境修为,再者,现在他人在大佛山,如果您与他动手,大佛山裂缝肯定会被撕扯开,届时妖祟逃窜,事情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糟不糟糕的我不管,阿芜必须抢回来!” 清荷手背青筋突起,“若不是为了秋妄阁,她也不会去参加这该死的宗门大比!我绝不能眼睁睁地放着她不管!” 大长老喝道:“还有办法!” 清荷皱眉:“什么办法?” “几百年前万宗阁成立之时设下契约,只要以其他三个宗主之力驱动八门金锁阵,即可将另一个宗主困住,如此一来,就不怕他会打开蛮荒之地的裂缝了!” 大长老立刻吩咐手下弟子道,“阿钿,何辰,你们即刻启程去往圣堂,务必让池堂主在此玉盘上滴血。” 两人忙道:“是!” “至于祁宗主那边,我会跑一趟。” 大长老朝着清荷一拱手,“现在周围几个城镇的百姓都被安置在秋妄阁里,有您在,血妖不敢进来,还请您切莫冲动,在此坐镇。” 几万个百姓的性命都掌握在她手中。 这里算是中州最后一片净土。 一旦她离开,血妖就会不管不顾地攻进来。 到时候百姓可就全遭殃了。 清荷蓦地搁下长剑,咬牙:“我知道了。” - 阿钿和何辰速度还算快。 第二日清晨,薄雾未散日头未起,就已经来到往圣堂地界。 两人落到城门外,正要将信函递交给守城弟子。 阿钿忽而一顿,将手收回来:“这位道友,往圣堂何时换了宗纹?” 她记得往圣堂的宗纹是只鹰才对。 而这些守城弟子的道袍上,分明是羊头形状。 守城弟子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往圣堂易主,自然宗纹也要换。” 何辰忙问:“易主?池堂主他怎么了?” “池堂主重病在床,无力掌管宗门事务。” 守城弟子仍是一板一眼,“如今负责往圣堂的,乃是白河白堂主。” 第246章 顺利 出来之前长老特地交代过,唯有正统传承的一宗之主将血滴在玉盘上才有用。 如若不然,阵法不仅开启不了,还会带来不可逆转的危害。 往圣堂这位白堂主,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统传承的。 她倏忽收回信函,拉着何辰退后几步:“我突然想到还有点事,暂时先不进城了。” “等等。” 守城弟子却没有要轻易放过他们的意思。 他们对视一眼,忽地围上来。 将两人困在圈内。 为首一人温和道:“你们是秋妄阁来的吧?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我们白堂主也有话想跟清荷阁主说。” 阿钿:“......” 果然不对劲。 他们这一进去,还有命出来吗? 何辰却不以为然,低声对她道:“反正我们只要拿到堂主的血就好,不论是哪个堂主,应该问题都不大,再者,他们往圣堂改朝换代,与我们又有何关系?不会有危险的。” 为首那人立马接道:“这位道友说得不错,同是四大宗门人,不必担心,只是喝杯茶而已。” 阿钿背后起了层冷汗。 往圣堂都是修无情道的,说话一向直来直去。 这人拐弯抹角的,哪有半分无情道的样子。 她害怕得要命,硬着头皮道:“还是下回吧......” 那人却厉声道:“把两位贵客请进去!” 几个守城弟子作势要动手,一道灰黑烟雾却猛地在中间炸开。 阿钿只听右位有人急声道:“跟我来!” 就赶紧拉着何辰追上去。 后头守城弟子乱作一团,为首那人厉声道:“别让他们跑了!赶紧把他们抓回来!” - 阿钿何辰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 到了一处偏僻河岸边才停下来。 “多谢这位兄台。” 阿钿喘了口气,双手抱拳正要道谢,惊讶道:“你,你是池少主?” 她以前在剑会上见过往圣堂这位大名鼎鼎的草包少主。 那可叫一个穿金带银富贵迷人眼,长得白白嫩嫩,满脸写着废物两字。 那时的他挥金如土,整一个又怂又有钱。 而眼下,这少年穿一身粗布短衣,面颊清瘦。 看起来成熟许多。 腿似乎也有些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你们是秋妄阁的?” 池栎看了眼他们衣袍上的梅花印记,拽着他们躲起来,“你们来此处做什么?” 阿钿忙道:“青玄宗豢养成千上万只血妖,中州大乱,宋秦宋宗主是此事的罪魁祸首,如今他守在大佛山裂缝旁边,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启用八门金锁阵,我们是来找池堂主的!” “那你们怕是找错人了。” 池栎苦笑着摇了摇头,“如你们所见,这往圣堂已改姓白,我爹卧病在床,无法助你们一臂之力。” 何辰疑惑道:“我上回听阁内长老说,他老人家分明还身体健朗,隐约有突破炼虚境的迹象,怎会......” “告诉你们也无妨,半月前,我在外头游历。” 池栎眼中闪过一抹恨意,“结果族中突然传来消息,说我父亲在修炼时被闯入的妖祟所伤后差点自爆身亡,险险留下一命。” “可往圣堂是什么地方,外头多的是结界,怎么可能会有妖祟闯进来?” 池栎稳了稳稍显激动的心神,接着道,“而且,那时候为我爹护法之人,就是白河,我爹出事,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坐上堂主之位。” 阿钿和何辰面面相觑,没想到其中竟有这种隐情。 只是这毕竟是别人家事,他们也不好评论什么。 何辰犹豫道:“可若是不开启八门金锁阵,便无法降伏宋秦,或许我们能找白堂主一试......” 他话落,被阿钿瞪了一眼:“这种不顾情谊谋权篡位之人,如何能信得过!” 池栎视线也扫过他,声音凉了两分:“你以为我爹为什么还活着,白河根本没有获得堂主传承,他控制着我爹,就是逼我爹就范,将位置堂堂正正地传给他。” “再者,白河才半只脚踏入化神境,仅凭他一人,如何能害得了我爹,眼下看到你们,我大概知晓背后之人是谁了。” 何辰忙问:“谁?” “宋秦。” “......” 这下几人的面色都凝重起来。 原本只有一个青玄宗,就已经够难缠了。 还加上个往圣堂...... 简直就是死局啊。 何辰焦虑万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找白堂主,就跟找死没区别,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 阿钿面上浮现不甘。 就这样回去,中州百姓怎么办。 池栎想了下,道:“不如这样,你们跟我去找我爹,现在整个宗门大部分人都被白河派出去了,若是能将我爹救出来,事情还有回旋余地。” 阿钿:“好。” 何辰:“不行。” 他否决道:“这太危险了。” 阿钿皱眉:“那你就在外面等着我们!” 见她和池栎都是一脸笃定模样,何辰咬咬牙,松口道:“罢了,我跟你们一起进去!” “好。” 池栎转身朝着溪流上游走去,“你们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小路,可以直接通往往圣堂内部。” 三人换了衣裳,一路鬼鬼祟祟绕过小溪,爬进狗洞,来到往圣堂内。 “往圣堂一共有三环,外环是外门弟子与香客门徒,中环是内门弟子与书院演武扬等等,最内环是无量殿,只有堂主及其亲信才可入内,我爹就被关在内环。” 几人爬过内环,何辰好奇道:“那你是如何知道这个密道的?” 池栎:“这宗门没人把我放在眼里,我自己偷偷挖了密道进来玩......” 没时间伤春悲秋,几个亲信朝这边走来。 池栎忙道:“过来,我爹在这边!” 很快,三人跑进无量殿后方的一处偏房内。 推开门,白玉床上正躺着池堂主。 他双目紧闭,嘴唇青紫,气息全无。 何辰跑过去将他背起来:“我们快走!” “等等。” 阿钿拧眉,“你不觉得我们有点太顺利了吗?” 第247章 插手 四面镂空的檀木窗轰然炸裂。 十八名灰衣修士踏剑光涌入。 池栎三人登时一惊,赶忙聚拢,将昏厥的池堂主护在中央。 为首男人不紧不慢推门,背后剑匣弹出一柄泛着光泽的云杉剑。 剑锋直指四人。 他唇边勾起戏谑弧度:“你们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更警觉一点。” 池栎面色惨白:“白河,你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你应该叫我白堂主。” 剑影折射出三人惊恐神色,白河笑道,“若是没有我的命令,你以为你这个蠢货,能这么容易带人进内环吗?” 池栎气得发抖,咬了咬牙:“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你啊你的了。” 云杉剑不轻不重,带着羞辱意味,重重拍在池栎脸上,“还不是因为你爹死鸭子嘴硬,怎么都不肯把宗主之位传承给我,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这个儿子能让他松口。” 他眼神发狠:“这几日,你可让我好找啊!” 整个往圣堂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也没找到这个废物的藏身点。 他继而又嘲笑道:“不过好在,你自投罗网不说,还给我带来这么一份大礼!想启用八门金锁阵?门都没有。” 阿钿和何辰心里皆是咯噔一下。 他居然也知道八门金锁阵。 八门金锁阵缺一不可,眼下情况,除非能将池堂主带出去,否则就是死局。 池栎呸了一声:“你想用我威胁我爹,简直就是做梦!我爹修的是无情道,你应该最清楚,他对我没有任何感情。” 这话倒是真的。 自他被丢在往圣堂以来,池堂主从没多给他一个眼神。 两人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半句话。 他在这宗门里,就如同隐形人。 “是吗?” 白河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何辰背上的池堂主。 撤开几步,剑光突然暴起,直刺池栎丹田。 池栎吓得闭眼,却听—— “铛!” 一道罡气将云杉剑硬生生震开。 池堂主猛地睁眼,挥袖而出,强悍的灵力波动猛地掀起,将周遭灰衣修士全部震翻。 池栎像是吓傻了:“爹,爹......” 池堂主重重咳出两声:“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走!” 三人赶忙带上池堂主撒腿就朝后门跑。 然而刚至院中,云杉剑兜头落下,三人猝不及防躲开,全摔了个狗吃屎。 白河半条胳膊被震得发麻,脸色有点不大好看:“我倒是小瞧你了!看来前几日你都在装死!” 他一抬手,池栎被狠狠掐住脖子,临空升起,蹬着腿面色青紫。 “把宗主传承给我,否则我就杀了你儿子,将他大卸八块!” 阿钿赶忙拔剑冲上去救人,被掀翻在地,眼中满是愤恨。 打不过。 根本打不过。 他们只是金丹,这白河可是元婴。 甚至半只脚已踏入化神境。 捏死他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而她虽已传讯回宗门,但料想宗门如今水深火热的情况,也需得要点时间才能派其他人过来。 “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考虑。” 到了这地步,白河倒是不着急了。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池栎脸上的痛苦表情,“我数到三,要是你还没想好,他们三个,都活不了。” 他说罢,又补充上一句:“我倒想看看,无情道第一人的池堂主,到底能不能守得住道心。” 池堂主眸中一片冷寂,面色如常。 袖中手却攥紧。 “一!” 云杉剑剑尖割破池栎锁骨。 阿钿想要救他,却觉腿骨断裂动弹不得。 “二!” 剑尖一路向下,抵住池栎心口。 血顺着剑锋滑落,染红胸襟。 池栎咬紧牙,一声不吭。 白河嘲讽出声:“草包今日怎得不怕死了?池堂主,就剩最后一个数喽,这一个数下去,他可就没命活啦,说起来,我还真有点不忍心呢。” 他停顿半秒,似在给池堂主考虑时间。 “三——” “三”字还未落定,内环上方刹那间乌云密布。 白河倏然抬头,粘稠的雨滴滴答答落下。 几个灰袍剑修原本还持剑守着,突然发出凄厉惨叫:“啊!好痛!这雨有毒!” 被雨滴触碰到的地方滋滋作响。 衣衫腐烂,面颊灼烧,刹那间毁容。 白河一惊,手中云杉剑竟陡然锈蚀出蜂窝状孔洞。 这毒,好强!! 他只觉手掌刺痛头皮发麻,下意识松手。 慌忙结印护住内环,将雨隔绝在外。 转头却见池栎几人并未受伤,咬牙道:“是你们搞的鬼?” 话落,毒雾骤然黏稠如浆,直接透过屏障蔓延入内。 几个灰袍剑修痛苦抓挠脖颈,指甲抠出连皮带肉的疤痕,皮肤血淋淋还无所察觉。 就连白河也觉皮肉之下瘙痒难耐,像是有什么细小虫蚁在啃噬游走。 “装神弄鬼!” 他面上不由慌乱,捡起云杉剑,目光一凝,狠狠朝远处石柱劈去,“有胆滚出来!” 石柱轰然炸裂。 十八柄剑直指白河,煞气浓重。 白河慌忙躲避,却觉毒气侵染,四肢发软,心口发麻。 少女赤足踩着碎石走出。 她长发未绾,一身素白衣裙松松垮垮,杏眸中绽着一朵妖冶白莲。 嗓音清脆略带笑意:“怎么?往圣堂堂主就这点本事?” 池栎几人面上一喜。 白河瞳孔骤缩,脑中快速搜刮过一遍。 不对。 不管是中州还是他们远疆,从未听说过有这号用毒的人物。 再者,这世上毒修少之又少,活不了多久不说,也极难修炼。 唯一叫得上名号的,怕只有那东夷一人。 这姑娘难不成...... 是什么隐世高手? 总之,毒修难缠得很,能不招惹就不招惹,最好还能收到麾下为己所用。 他看着倒了一地的剑修,朝少女拱手。 姿态稍稍放低一些,试探道:“这位仁兄,我们若是哪里得罪了您,还请您见谅,我们容后再说,如何?” 他顿了下,语气添上两分威胁:“现在我们要先处理私事,您若是插手,就是与往圣堂为敌,想必您不会乱来,对吧?” 少女饶有兴味地一挑眉,摊开掌心,又化出十八柄剑。 “若我非要插手呢?” 第248章 爆体而亡 白河面色霎沉,眼神发狠,掌心缓缓化出另一把剑,“若真打起来,你未必就是我的对手。” “行吧,那就不打了。” 少女干脆利落地转头。 何辰却按捺不住叫出声:“六师姐救我们!” 阿钿急忙要捂他嘴,但已经迟了。 “六师姐?” 白河眸光凛冽,直勾勾落在少女身上,“你是姜芜?” 他猖狂大笑道:“好啊,我在云顶山上找了你这么久,你居然自投罗网了!只要将你献给宋宗主,成就一番大业,他定会对我感激不尽的!” 姜芜脚步一顿,回头淡淡扫了何辰一眼。 虽说身份瞒不瞒都无所谓。 但被这么戳出来,白河便会更加无所顾忌。 何辰吓得缩缩脖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姜芜移开视线,就听白河又兴奋道:“你还修毒?这样一来,我杀了你,岂不是诛奸灭恶?传出去,又是一桩美名啊!!” 他话落瞬间,捏碎令牌,数十个剑修自暗处出来,面上皆带着纱罩。 显然对她的毒已做出应对之策。 “把她给我拿下!一定要留全尸!” “是!” 阿钿和池栎赶紧爬起来,跑到姜芜身边:“师姐,我们来帮你。” “阿芜,我,我也来帮你!” 姜芜清清浅浅露出个笑:“不必,我们不跟他们打。” 白河冷笑:“这可由不得你!动手!” 他率先出掌,数十个剑修朝她狠狠袭来。 然而—— 一只三丈高的毒蟾蜍就这么凭空从她背后钻出。 它蓦地吐出两根舌头,舌头上方密密麻麻长满复眼,每颗眼球都映着剑修们惊恐的脸。 “妖,是妖祟!” 有剑修来不及后撤,被那长长舌头紧紧卷住。 一时间惨叫声在内环中此起彼伏。 白河震惊:“你,你竟敢与妖祟勾结!?我杀了你!” 然而不等他靠近,一个七窍流血的哭丧童子突然出现,脖颈上拴着串人骨铃铛,歪头望着他,咯咯一笑。 不仅如此,姜芜身后还有各种千奇百怪的妖祟正往外钻。 贪婪的视线滴溜溜落在内环剑修上。 白河额头淌下两滴冷汗。 这只蟾蜍,还有那哭丧童子,分明都已经超出了大怨级别。 大怨级别,与元婴无异。 若说一只他还有一敌之力,两只,自己根本就是任它们宰割。 宋宗主分明告诉他,姜芜就是个小小金丹。 而且已经被血妖所害命悬一线。 现在到底是谁命悬一线啊? 他露出牵强的笑容:“姜,姜姑娘,凡事好商量......我们各退一步,你让他们离开,我绝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怎么样......” “不怎么样。” 小姑娘摊摊手,眼中莲花纹样已经淡去,瞧着好说话不少。 她眼睛弯弯,“这些妖,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们都是云顶山上来的,我一个弱女子,怎么阻拦得了他们?” 弱女子...... 白河一梗,看着越靠越近的哭丧童子,磕磕巴巴道:“你,你能把他们引到此处,定然也有办法解决他们,对不对?” “我哪有什么办法呀。” 姜芜笑吟吟,“不是白堂主说要诛奸灭恶吗?刚好,都留给白堂主,只要白堂主将他们都杀了,传出去,还愁没有美名?” 白河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然而不等他再说话,几只妖祟已虎视眈眈地扑了上来。 姜芜转头瞧见完全僵硬住的池栎和阿钿两人,在他们跟前打了个响指。 “带上池堂主,赶紧走。” 两人猛一回神,看着周遭穿梭而过的妖祟瑟瑟发抖。 好不容易才挪到何辰和池堂主身边。 池栎伸手去扶池堂主,何辰却惊恐地望向姜芜:“你,你能控制妖怪!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姜芜毫不犹豫地抬手,一刀将人劈晕过去。 而后问阿钿:“你能把他背出去吗?” 阿钿忙点头:“可,可以!” “走吧,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好。” 这次没从密道里钻出去。 四人大摇大摆御剑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瞬间,一众妖祟发出狂欢般的庆祝声。 姜大人可都说了。 只要她不在,他们就可以大吃特吃! 最好能吃得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哭丧童子兴奋地晃动着人骨铃,负隅顽抗的几个修士不受控制地自挖双目。 白河死死控制着想要自/残的手,却被蟾蜍卷住腰,吞入腹中。 “咯咯咯。” “姜大人说得对!” “修真者的肉,果然美味!” 另一边,四人来到云顶山上的一处偏僻空地。 池堂主早已昏迷不醒,虚弱瘫倒在地。 姜芜探了探他的情况,细微皱眉:“除了中毒以外,还受了不小的伤,毒我能治,伤我救不了。” 说着,也不等池栎答复,吸走池堂主体内的毒素:“再过一会儿,他应该能醒来。” 旁边何辰被摔了下,惊醒过来。 哆嗦着嘴唇问:“六师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修毒,你,你还能控制妖祟?” “闭嘴!” 阿钿斥责他,“你忘了吗?六师姐参加宗门大比时险些被血妖残害,又牺牲自己救出几个师兄,六师姐要活命,定然要使一些非常手段!” “再者,若不是六师姐,今日我们都得死在这里,就算修毒,就算能控制妖祟又怎么样?” 何辰不服气道:“可长老说了,修毒,与妖祟为伍,都是歪门邪道!” “那你就滚回往圣堂去!” 阿钿气道,“就当六师姐没救过你!” 何辰争辩不过:“可是......” 他话未落,姜芜上前,掐住他的下颚,干净利落地将一枚丹药塞进他嘴里,迫使他吞下。 他登时瞪大眼睛,剧烈咳嗽起来:“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关于我的事情,若是你说出半个字,就会肠穿肚烂爆体而亡。” 姜芜挑眉,嗓音轻软,“你要不要现在就试试看?” 何辰:“你,你!” 姜芜又提醒道:“当然,你若是诋毁我谩骂我也一样会口舌溃烂。” 第249章 金丹? 他话还没说完,口腔内突然刺痛。 舌头转瞬间肿胀起来,卡得他喉咙差点窒息。 他惊恐地看向姜芜,含糊不清道:“我,我还没说什么......” 最后几个字因为口腔疼痛已经完全说不出来了。 姜芜眨着漂亮眼睛,无辜道:“我玻璃心,你这也算骂我。” 她又补充一句:“哦对了,不管是说,还是写,还是传音,只要你动了这个念头都一样,这会儿只是小惩大戒,。” 何辰:“......” 姜芜手中又化出另外两颗药丸,摊开掌心递到阿钿和池栎跟前:“你们吃不吃,自愿。” 阿钿崇拜地看着姜芜,忙不迭将药塞进嘴里:“要不是六师姐,我就死了!我绝不会乱说的!” 何辰心里不由骂了句。 蠢货! 她还当是什么糖果呢,吃得这么开心! 旁边池栎犹豫了下,抿抿唇。 竟扑通一声给姜芜跪下,重重给她磕了个响头:“多谢六师姐救我和我爹一命!” 他说着,拿过药丸吃进嘴里:“我定然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姜芜没料到两人吃得这么痛快,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 她虽嘴上说着自愿。 但若是他俩不吃,她也是要硬喂给他们喂下去的。 毕竟隐患留不得。 这样一来,倒显得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了。 姜芜回神,忙将池栎拽起来。 不高兴地皱起眉头:“那日若非你拖住白叶,我也活不到现在,我顶多算报了你的恩,跪什么?” 池栎摸摸后脑勺:“这不一样,那日即便没有我,你也可以逃脱。” 姜芜不太喜欢处理这种矫情事。 她视线扫过池堂主,又蹲下,悄咪咪往他嘴里也塞了颗丹药。 不知道他老人家方才有没有看见自己用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刚塞完,她蓦一低头,就对上池堂主冷冰冰的目光。 姜芜:“......” 她欲盖弥彰,小声道:“补药。” “哼!” 小丫头片子心里在想什么,他不用猜便知道。 池堂主艰难地支起身子,池栎忙去扶他:“爹,你如何了?” “无妨,暂时不会死。” 他话落,重重咳了两声,捂着胸口喘气。 好半晌才缓过神,挺直背脊,朝阿钿招手,“把玉盘拿过来。” 阿钿一愣:“啊?” 池宗主淡声道:“不是要启用八门金锁阵吗?” “可,可是.......” 阿钿拿着玉盘为难道,“八门金锁阵极为损耗心力,您这身体,怕是撑不住吧?” 池宗主一双冷厉的眸中仍没有什么情绪:“拿来。” “......” 阿钿拿不定主意,求助地看向姜芜。 如此一来,池宗主怕是性命堪忧。 池栎也微微皱起了眉,垂眸看向父亲,有些孩子气道:“爹,你一个无情道......管这么多做甚?” 他原以为父亲根本不在乎自己。 但方才却为自己强撑着挡下一击。 那应当,也是有点在意自己的吧。 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难怪你修不成无情道。” 池堂主如鹰钩般锐利的眸子望向池栎,“你连无情道是什么都不知道!” 池栎还是怕他,闻言缩了下脖子:“我怎么不知道?不就是无情无义,斩断七情六欲,从而获得道法大成吗?” “胡扯。” 池堂主双手搭在膝上,周身有灵力浮动,“无情道,是存天理灭人欲,视万物为刍狗,岂有无情无义一说。” 姜芜接过玉盘,蹲在他旁边撑着脸,总结道:“所以,您方才不顾一切救池栎,只是因为池栎是刍狗。” 池堂主:“......?”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脸色难绷,顿了半晌,还是点头:“可以这么说。” 池栎一脸天塌了的表情,嘴唇哆嗦:“我还以为您把我当儿子,原来您只把我当狗。” 池堂主:“......” 越说越离谱了。 他朝着姜芜一摊手:“玉盘给我。” 池栎心脏顿时揪紧。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忍不住:“您,您虽然把我当狗,但我把您当爹,您,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姜芜却已将玉盘递给池堂主。 顺便劝导池栎:“你什么时候见过人会听狗的话?池堂主修的是无情道,若不把玉盘给他,他才是真难受,你知道的,无情道这里......” 她指了指脑袋:“这里都有点问题。” 池堂主冷冷瞪着她:“我能听见。” 这小丫头哪有点修真者的样子。 又修毒又能操控妖祟。 嘴还叽里呱啦一刻说个不停。 邪门得很! 但自己这条老命毕竟是她救的。 再者,他也懒得和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么多。 他化出罡刃,在掌心狠狠划下一刀。 而后重重将手掌按在玉盘上。 方寸大小的古玉骤然迸发出青光,盘面一角纹路似是活过来般游走。 玉盘吸食鲜血的速度越来越快。 池堂主本就苍白的脸血色渐退,乌发寸寸成雪。 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玉盘中央,指节因剧痛扭曲成诡异角度。 “爹!” 池栎眼看着他愈发苍老,慌忙上去要夺玉盘。 姜芜就已一掌拍在池堂主肩上,浑厚的灵力汹涌朝他体内传去。 池堂主缓过神,眉心重重一跳。 既有煞气又有妖气,还有毒?? 他从未见过如此杂乱的灵力! 但眼下情况,凑合着用吧! 玉盘的光更盛三分,连他干瘪的皮肤都映得透明。 池堂主缓缓收掌,吐出一口浊气:“好了,那回去,让祁画和清荷再在上头留下灵力,届时八门金锁阵,便可成了。” “多谢池堂主。” 阿钿赶忙将玉盘贴身藏好。 池堂主转而又看向姜芜:“小丫头,你如今什么境界?” 他顿了下,补上一句:“若是不想说也无妨。” 他探不出她真正实力,应是用某种功法隐藏起来了。 姜芜大大方方道:“金丹。” “金丹?” 池堂主微微皱眉,“以你方才之力,可不仅仅是金丹这么简单啊。” 第250章 一心向善 其实先前在幻境之中她参悟不少。 断筋碎骨后在毒池中重塑根骨,又日日被煞气和妖力包裹。 她确实隐隐觉得自己有要突破的迹象。 但很可惜,不论她怎么试探,都没有触摸到元婴的门槛。 倒是那片毒池被她吸得一干二净。 眼下毒经已经直接飙升至六重。 毒与灵力与神识相交融,到了共通的地步。 元婴之下,没有她毒不倒的人。 元婴之上,也能下毒之后再打倒。 “不对。” 池堂主却摇摇头,“即便你不修毒,这灵力也绝非金丹能达到的。” “我真是金丹。” 姜芜将胳膊伸过去,“我还未孕育出元婴,不信您自己探。” 池堂主隔空探去,面上惊异。 奇了! 这灵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许多。 按理说早该突破了,但她体内确实没有元婴迹象。 池堂主眸中划过一抹深思,淡声道:“可介意我给你看看?” 池栎疑惑:“您不是视万物为刍狗吗?这事也要管?” 池堂主:“滚。” 池栎:“好的。” 姜芜求之不得:“您请。” 浅淡的青光将她覆盖。 池堂主细细察看一番,最后停住:“你,还有第六条灵根?” “昂。” 他不说姜芜都要忘了自己还有个未发育成熟的幼灵根来着。 她点点脑袋:“我突破不了,与这个有关?” “没错。” 池堂主稍微有些遗憾。 这丫头拥有天级五灵根,如今年纪便有金丹后期的实力,前途不可限量。 要知道如今修真界,元婴金丹都不缺,但化神境极少,炼虚境屈指可数,渡劫境千年来未曾出现一个。 成仙根本无门。 但第一眼见这小姑娘,他就觉得她兴许会辟出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仙之道。 可惜,人无完人。 定然是她强得太过分,才被天道约束在小小金丹境内。 他叹息道:“有这灵根牵绊住你,若不找办法铲除或者让它成熟起来,你怕是一辈子都上不了元婴,永远只能停在金丹后期。” “金丹后期怎么了?金丹后期不是挺好的吗?” 池栎嘀嘀咕咕道,“我还没化出金丹呢,要是能让我上金丹,我愿意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池堂主不是很想搭理他,又看向姜芜:“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待此事结束之后,再想想办法也不急。” “多谢池堂主。” 姜芜乖乖朝他一拱手。 旁边阿钿催促道:“六师姐,我们得赶快回去了,中州如今全是血妖,我们晚回去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好。” 姜芜应了声,“池堂主,往圣堂可还有你们的亲信?” 池堂主微微点头:“有的,你们不必担心,我到底已入化神境,不会这么容易死,你们只管回去便好。” 池栎跟在后面:“还有我在呢。” “待整顿好往圣堂,中州地区我会派一批人过去救助。” 池堂主扶着树站起来,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牌。 郑重地交给姜芜:“我虽修无情道,但并非你们口中那种冷血嗜杀之人,我等只是摒除欲念,却知这世上正道。” “你修毒,与妖祟为伍,只要向善,便没什么不对,这个交与你,只要你有麻烦,可以随时传唤往圣堂弟子。” 姜芜接过木牌,拱手:“多谢池堂主。” 双方正准备分道扬镳,姜芜又道:“还有一事麻烦池堂主。” 池堂主:“什么?” 姜芜指向何辰:“此人我暂时信不过,中州大乱,可否将他先关在往圣堂,待事情结束后再放回来?” “当然可以。” 池堂主扫了那弟子一眼。 确实怯懦自私,恐会误事。 “多谢。” 说罢,姜芜同阿钿点点头:“走吧。” 两人离开后,池堂主在外环画下阵法,招来数十个亲信弟子:“列阵,定要将白河绳之以法。” “是!” 进去之前,池堂主想起什么,看向身边池栎:“你在此处,不必进去。” 池栎眼中划过一丝落寞,又强打起精神,试探道:“您有伤在身,我还是陪着您吧。” 池堂主没反驳,算是默认。 他们迅速攻入中环。 大多弟子只是被哄骗,以为池堂主命不久矣才将位置传给白河,并不知晓白河的真面目。 瞧见池堂主,想也没想就缴械投降。 进内环之前,池堂主化出长剑,提醒道:“里面可能会有妖祟,小心。” 然而随着门“砰”一声被劈开,里头却静得可怕。 没有半个人影。 没有一点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白师叔呢?” “还有他的亲信呢?” 池堂主展开神识探入其中。 里头确实半个人都没有。 但他旋即发现了什么,快步到后殿树下,捡起一块沾血的衣服碎片。 是白河身上的。 他不由沉默了下。 感觉自己似乎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原以为,那小姑娘招来的妖祟只是吓人而已,并不会真的伤人。 所以才会说出“只要向善”这一番话。 现在看来...... 这小丫头,完全不像她面上这般温吞。 她完全就是心狠手辣的主。 竟将内环之人一个不留的全部抹杀殆尽。 池栎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忙低声道:“阿芜师姐不是这样的人,我和她一起玩过,她还救过我性命!断然是那些妖祟不受控制,才会杀了师叔他们的!” “但愿如此吧。” 池堂主轻轻叹口气,摇了摇头,抬手吩咐其他人道,“将此地休整一下,失踪的弟子名单整理出来给我。” “是!” 池堂主看向池栎:“你也去学习一下。” 池栎面上登时欣喜:“是!” - 离开往圣堂不过百里,底下村庄便灼起熊熊火焰。 远远就能听见小孩凄厉哭声。 阿钿已将中州地区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姜芜。 知道事态紧急,却不知道如此紧急。 阿钿忧心忡忡道:“血妖数量实在太多了,全宗弟子都已经派出去绞杀血妖却还不够,也不知副阁主同祁宗主聊得如何了?” 她话刚落,远处几道剑光飞来。 姜芜眼尖道:“师兄!” 第251章 活着就好 为首之人急急刹住剑,眼中难掩惊喜,“你,你怎与阿钿在一起,你从幻境中出来去了哪?可有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 不等她回答,贺逍又拉着她上下瞧了一翻,声音竟有些难言的涩意:“算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阿芜没事,师兄别怕。” 现在不是唠家常的时候,姜芜宽慰他两句,岔开话题,“二师兄来此是要做什么?” 贺逍忙回归正题:“收到阿钿的求救消息,我正准备去往圣堂,顺便带这群弟子来此处救人,往圣堂现在如何了?” 阿钿将玉盘拿出来:“多亏了六师姐,往圣堂一事已经解决,池堂主也已结下契约。” “如此甚好。” 贺逍松口气,却未接玉盘,“此地被血妖侵扰甚是严重,救人要紧,我就不回去了,阿芜,你身子可还撑得住?” 姜芜点点头:“师兄但说无妨。” “你和阿钿拿着玉盘直接去昭华宗,让祁宗主留下烙印......” 他说至一半,又觉不妥,“罢了,不如你留在此处救人,我去昭华宗。” “没事,我去。” 姜芜摇摇头,“救人我不在行,还是师兄留下吧。” 她记得不少血妖都有大怨以上实力。 不用毒,怕是打不过。 而此地人多眼杂,全是百姓和同宗弟子,若真用毒,解释起来又极为麻烦。 “行,昭华宗也派出不少弟子剿灭血妖,而且师父已传音告知过他,料想在这种大事上他不会太为难你。” 贺逍说罢,又叹气道,“如今宗门人手不够,本应让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的。” 姜芜义正言辞:“阿芜要济世救人。” 才怪。 要不是那宋秦那神经病完完全全是冲着她来的,她才懒得忙这一遭。 早点弄好八门金锁阵,就能早点把宋秦抓起来。 她也不用整日悬着一口气。 “没错。” 贺逍闻言总算忍不住笑了,“我们家阿芜最是心地善良,去吧,路上小心,尽量不要落地,大部分血妖都只能在地面行动,你们御剑飞行,会安全许多。” “好。” 双方拜别过后,姜芜和阿钿直接往昭华宗赶。 沿路能瞧见底下城镇村庄惨状,时有人求救。 阿钿听得眼圈红红,好几次想下去救人都被姜芜拦住。 “与其在这里耽误时间,不如早点将宋秦绳之以法。” 风将她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阿钿鼻子发酸地看向跟前的姜芜。 两人分明一样高。 自己甚至好像还大她两个月。 偏她看起来温软好相处,实际冷静又理智。 好像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情。 姜芜只扫过底下一眼就移开视线,又道:“以你的实力,能杀的血妖有限,能救的人也有限,将宋秦抓起来,才是从根源解决问题。” 阿钿虚心道:“我知道了。” 六师姐说的不错。 以她实力,怕是一只血妖都杀不死。 还不如赶紧将事情办妥,免得血妖又接二连三冒出来。 姜芜御剑,速度要比阿钿两人来时快许多。 入了昭华宗地界后,情况有所好转。 底下城镇只偶尔活动着几只血妖,时有昭华宗弟子巡逻,将遇难的百姓救回去。 阿钿道:“秋妄阁有师父坐镇,昭华宗有祁宗主坐镇,血妖一时半会儿还进不来,长老都说,宋秦这会儿将血妖扔出来,走的是一步损人不利己的烂棋。” 姜芜只笑笑。 宋秦此人看起来温和,实际极为狂妄。 他在幻境中对自己下手,又联合崔仙长支开西邱道长,将幻境封锁,压根就没想到还会有除了宋桉以外的人活着出去。 而且为了免除嫌疑,他连自家弟子都算计进去。 这样一来,待自己死在幻境中,他就能摘得干干净净。 后面的事情,再慢慢筹谋也不着急。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能破开幻境,将师兄们和连水楼的弟子都送了出去。 如此,他除了破罐子破摔将血妖全放出来以外,似乎也没别的办法。 “到了。” 昭华宗外有一层结界。 姜芜二人落地,很快就有昭华宗弟子迎上来。 只是他们瞧着颇为羞赧,低头没敢看人,细声道:“姜师姐,这边请。” 姜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先前宗门大比中,两宗交手时昭华宗使用违禁丹药直接被取消比赛资格。 连带着整个昭华宗都抬不起头来。 连日来被明里暗里嘲讽并不算少。 因此碰上自己,定然面上无光。 姜芜轻咳一声:“旁人所做之事,与你们无关,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先将血妖一事处理妥当,你们说呢?” 若是一直这样唯唯诺诺的,沟通起来也麻烦。 几个弟子闻言,偷偷又瞧了她一眼,忙恭恭敬敬道:“是,姜师姐,师尊已经在等着了。” 几人又匆匆朝着昭华宗主殿的方向疾行。 阿钿扫了那群弟子一眼,满眼星星看向姜芜:“六师姐,你怎么到了哪都这么厉害?” 外头都传,六师姐是被人从昭华宗赶出来的。 如今一看,根本不是这回事。 这些弟子瞧六师姐的眼神,分明就是恭敬。 姜芜谦虚地摆摆手:“哎呀哎呀,我也就一般厉害。” “阿芜!” 刚到主殿外,几道身影匆匆跑出来。 为首之人一袭利落飒爽的裙装上溅着鲜血,白皙面颊略有些脏。 祁谣风风火火冲到姜芜跟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你,你不是被血妖袭击失踪了吗?如何?可有受伤?” 姜芜眼睛弯弯朝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逃出来了呀,放心,我知道的,我尽量不会让这具身体出事的。” “......你当我只担心这具身体?” 祁谣瞧她的眼神略微有些复杂,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重了两分。 姜芜歪头:“不然呢?” “......” 祁谣竟有些哑口无言,磨了磨牙,“算了,你给我照顾好自己,莫要冲动行事!” 她说罢,这才看到身后阿钿怀中的玉盘:“你们是来找我哥的?” 第252章 懦夫 “那你们进去吧,祁画就在里面。” 祁谣应了一声,松开姜芜,“如今宋秦将大本营移到大佛山上,青玄宗内血妖肆虐成灾,我需得去剿灭,无法和你们同行。” “没事。” 姜芜抬手帮着擦了擦她脸上的血,“注意安全。” 祁谣瞧见自己将她掐得手腕通红,当即有些愧疚:“不好意思,方才是我太激动了。” “无妨,不用放在心上。” 姜芜正要走,突然又顿住脚步,“对了,你们昭华宗结界这么薄弱,能挡得住妖吗?” “我们昭华宗结界与祁画息息相关,他如今无恙,想来结界不会出什么问题。” 祁谣愣了下,“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姜芜轻皱了下眉。 她在秋妄阁时,能感受到秋妄阁外的结界极其强大,几乎不可能让任何妖祟有可乘之机。 但方才落在昭华宗外头,那结界却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照理来说,祁画作为天道宠儿,本书最强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弱才是。 难道是她感知错了? 祁谣看了眼时辰,匆忙道:“届时我会找人去查看一下,时候不早,我先行一步,你万事小心。” “嗯。” 阿钿又道:“六师姐,我们快进去吧。” 踏入主殿,便觉一股清凉之气扑面。 高台屏风之后,一道清冷身影坐在榻前,掌中不紧不慢地抚摸着一只兔子。 其中一个弟子快步上前通传:“宗主,姜师姐和阿钿姑娘带着玉盘来了。” 那人恍然一凝:“谁?” “姜师姐......” 话未落,那道身影就已掠至姜芜身前,手掌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肩膀。 一双冷目中是难言的情绪,眼底布满深深浅浅红血丝。 他嗓音干涩:“你,你还活着?” 姜芜:“......” 这祁家兄妹俩,怎么动不动喜欢掐人? 手劲还一个比一个大。 但对于祁画,她可没有对祁谣这么好的包容心。 被他触碰的地方毒素蔓延向上。 顺便—— 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摸够了吗,祁宗主?” 几个昭华宗弟子皆是一惊。 但愣是一个没敢开口斥责。 姜师姐的传说已经越传越广。 这也已经不是自家宗主第一次挨巴掌了。 祁画生着一张极白的脸,这一巴掌混着灵力和毒,竟生生在他脸上盖下一个泛紫带红的巴掌印。 唯有阿钿第一次见,嘴巴几乎要张成O字。 “!!!” 她抱着玉盘的手抖啊抖。 知道六师姐特别大胆,但不知道大到这个程度啊...... 这是谁啊? 这可是祁宗主啊。 四大宗门之首的祁宗主啊! 这一巴掌,就这么盖上去了? 然而不等她缓过神。 ——“啪!” 姜芜毫不客气地赏了他另一边脸一个巴掌:“还不松开吗?” 祁画似是这才后知后觉,手缓慢从姜芜肩上滑落。 他抿了抿唇,感受到刺痛的面颊,和刺痛的掌心,垂眸道:“你肯打我,那定然是安然无恙的。” 姜芜懒得跟这个疯子说话。 也懒得再给他一巴掌,生怕把他扇爽了。 转头道:“阿钿。” 阿钿赶忙手动将自己的嘴关上,将玉盘递到祁画跟前:“祁,祁宗主,还请您尽快在玉盘上留下烙印。” 祁画接过玉盘,眸中闪过一抹深究。 他不急不徐,将视线再次投到姜芜脸上:“做个交易,如何?” 姜芜冷冷抬眼。 “秋妄阁护不住你,此事结束之后,你回昭华宗。” 他步步上前,眼底执拗,“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你体内第六灵根的问题,届时,你再走也不迟。” 他竟还如此试探自己。 知道对症下药。 姜芜忍不住嗤笑出声:“祁宗主的意思,是要用天下人的安危威胁我吗?” 她这话落,旁边几个昭华宗弟子纷纷变了脸色。 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家宗主。 在他们眼中,宗主向来是心系苍生的大人物。 不仅是宗主,整个昭华宗便是为了维系世上安危而生。 眼下他竟拿此事威胁姜师姐? 姜芜瞥见他们表情,不动声色地弯了下唇,又道:“祁宗主,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宗门大比中你宗中弟子用的禁药,是你给的。” 这下几个弟子彻底傻眼了。 只觉脑中好像有些什么破碎了。 光风霁月高高在上的师尊,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有人磕磕巴巴反驳:“姜师姐,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师尊绝不会做这种事。” 姜芜没搭理他们。 她说这话的目的已经达成。 不论拿不拿得出证据,祁画的形象都已经崩塌。 这男主要是没了旁人的支持,还能像书中写的一样,自始至终都不可一世吗? 她夺回祁画手中玉盘,转身:“阿钿,既然祁宗主想要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被血妖残害致死,我们也不必再劝。” 阿钿已经完全失去思考能力,匆匆跟上去。 到了殿门外才反应过来:“祁宗主若是不按下烙印,八门金锁阵该怎么办?” “他会按的。” 姜芜缓下脚步。 两人以龟速移动。 她悄咪咪道:“给他点时间。” 果然,话落瞬间,后头几个弟子扑通跪下:“请宗主三思啊!” “宗主!” 旁边还匆匆赶来两个长老,规劝道,“您乃是四大宗门核心之人,应当摒除七情六欲,以大事为先呐!” “宗主!您难道忘了昭华宗的宗规了吗!怎能将此事当儿戏!” 一声声劝诫下。 当中男人阖了阖眸,深吸一口气,嗓音冷下几分,“把玉盘拿过来。” 姜芜脚步一顿,朝阿钿扬扬眉。 阿钿忙不迭夸她一句:“您果然是先知!” 夸完又急急忙忙跑回去,把玉盘呈到祁画眼前:“多谢祁宗主。” 姜芜回头对上他意味不明的视线,掀唇笑了。 她早知祁画是个会妥协的懦夫。 书中多少次原主遇害,他都因着要以世俗天下为先,从而放弃女主,甚至伤害女主。 到了现在,也同样适用。 第253章 蝼蚁 血似蛛纹般在玉盘表面扩散开。 他面上浮现隐忍之色。 长老吩咐弟子道:“要开启八门金锁阵,对灵力会有不小的损伤,找几个人守好地界,莫要让血妖有可乘之机。” “是。” 长老又朝着祁画一拜,也跟着离开。 如今血妖愈发猖狂,哪里都缺人。 殿内金光将歇。 玉盘第二角亮起浅淡光泽。 祁画将玉盘递回至姜芜跟前。 姜芜伸手去接,注意到他手上伤口并未愈合。 奇怪。 到了祁画这境界,已差不多是百毒不侵百害不扰,伤口怎会愈合的这么慢。 她抬眸,视线落到祁画脸上。 那两个巴掌印红肿已经减退,但青紫可见,这意味着毒性未退。 她方才担心误事,只用了最基础的毒,即便对低阶修真者也不会有太大伤害。 他这是? 祁画察觉到她的目光,摊开手,将血淋淋的伤口露在她眼前,抿了抿唇:“很疼,阿芜。” 眼中有些许期待。 放在以前,她定然会心疼不已,闹着要给自己包扎,即便自己已经到了伤口能自动愈合的境界。 姜芜眉心一跳。 伸手去触碰时掌中突然多了把匕首,狠狠刺进他掌心伤口中,甚至转了两下。 刀剑在血肉中搅动的声音格外粘腻。 毒素喷张,她显然下了死手。 祁画难以置信的看她,手指连筋,痛的他脸色惨白。 她不替他包扎也罢,竟还补上一刀。 姜芜见他不躲,得寸进尺把刀插得更深。 能死最好。 不死也让他受点罪。 大不了弄死她。 反正谁都别想好过。 然而下一秒。 她心脏猛地被一只手掐紧,喉中腥甜。 许久没出面的系统窜出来,焦急万分:【男主乃是天道庇佑之人,绝不可害他性命!宿主快住手,否则你自己也会遭到反噬的!】 姜芜将血吞回去,眼中讽刺。 好一个天道庇佑。 怎么只庇佑男主,不庇佑庇佑原主呢? 她干脆利落地松开匕首,拉着完全呆滞的阿钿离开。 反正以自己实力今日也不可能真的弄死祁画。 折磨一下就够了。 她御剑而起来,脑中问系统:“只要不害他性命就行?” 【应,应该是的。】 系统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宿主还是不要和男主作对比较好,若惹天道不快,宿主也没有好下扬的。】 姜芜只当没听见后半句,又问:“那他要是自戕呢?跟我有关系吗?” 系统一愣:【若是男主自戕,自然跟宿主没有关系。】 “那就好。” 【......】 系统回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难不成是想日后将他折磨到自戕?】 姜芜抱着玉盘,懒懒挑眉:“怎么会?我不是这种人。” 系统:【......】 不过姜芜话虽这么说,但心中仍有些没底。 如今她能伤得了祁画,无非仗着祁画对原主亏欠,真论起来,她根本动不了他半根毫毛。 眼下最重要的。 是她要强一点,更强一点。 最好能让祁画成为她脚下蝼蚁。 最最好,能让那天道都臣服于她。 系统恍然察觉她心底在想什么,不由瞪大了眼睛:【宿主,这,这如何做得到?这太危险了!您如今已是秋妄阁内门弟子,想来此事解决之后,不会再有人欺你辱你,你大可逍遥一生,何必......】 姜芜打了个哈欠:“这不是仇还差两人吗?” 她话刚落,满含怒意的龙吟自上空响起。 抬眼望去,一条金龙从昭华殿后方盘旋飞出,直破云霄,又直直朝她们的方向撞来。 巧了不是。 说曹操曹操到。 刺目华光过后,一个眉眼充斥着怒意的小男孩站在两人跟前。 他身上龙气更甚从前。 看来昭华宗对这条千年难得一见的腾龙还是极为上心。 即便没有九尾灵丹,也能修复他受损的龙血,甚至连契约主人姜轻死掉,对他都没有太大影响。 “就是你杀了大师兄与师姐对不对!你先前想杀我,如今还想杀师尊,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他怒气滔天,旁边阿钿都有些双腿发软。 六师姐怎得得罪了这么多大佬。 她单是看着就害怕。 姜芜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将龙怒自她上方驱逐开。 瞧向小五时,突然来了兴趣:“你应当知道,我如今肩上扛着重担,这中州百姓的命都系在我身上,你作为腾龙灵兽,确定要这时候找我麻烦?” 她字字逼人:“你每拖延我一句话的时间,便多一个百姓惨死,他们的命,可都算在你头上。” 小五原先还气势汹汹,被她这么三言两语一问,直接乱了阵脚。 他咬咬牙:“那我跟你一起去!此事一结束,我定要跟你算清总账!” 目的达成。 姜芜弯起唇:“好呀,欢迎。” 系统麻了:【宿主,你该不会还要……】 “说什么呢,我不是那种人。” - 另一边,昭华殿内。 祁画仍呆站着,冷白的手被精巧匕首贯穿,血顺着腕骨滴滴答答淌下。 桌案上的白兔化作人形,跌跌撞撞跑过来。 瞧见这么多血,阿雾惊叫一声,两眼一翻吓得晕过去。 只过了片刻,她又晕晕乎乎爬起来,就看到男人毫不犹豫将匕首拔出来。 血溅了她满身,她再次惊叫一声:“血!” 两眼一翻,又晕过去。 再醒来时,阿雾发现自己身处祁画曾经关押她的禁地洞穴里。 冰霜将整个洞穴笼罩在内。 厚厚白雪覆盖着地面。 铁链中央,栓着个白发白瞳的貌美女子。 那貌美女子轻盈跃到祁画跟前,媚眼如丝,细白指尖轻蹭过男人下颌角:“几日不见,祁宗主身上的魔气,真是愈发重了~” 她视线旋即落到男人血肉外翻的手心,咯咯笑道:“怎么?那姑娘真就这么厌恶你,这是要伤你性命呐!” “住嘴!” 他一向清润的眼中是化不开的冷意。 转头将胳膊搭在石桌上,淡声开口,“替我包扎。” 阿雾一激灵,忙从自己的小芥子袋里翻啊翻,翻出伤药与绷带。 第254章 大佛山 她不敢违背,只好默默遵从。 “这张小脸,长得与你那心心念念的姑娘相似?” 貌美女子拖着锒铛响的铁链,低头凑到阿雾眼前,“生得是漂亮,难怪让祁宗主如此痴迷。” 阿雾感受到她身上极其强大的妖力,不由瑟缩了下脖子。 最终还是没忍住,扑通一声给人跪下:“玉女大人,我,我......” 先前被关在此处时,师父会同她说一些外头的事情。 这个玉女姐姐,乃是四大妖神之一。 最擅魅惑人心,还会散播疫病,以一己之力,便屠了十座城。 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先前从裂缝中逃出来后被祁画抓住,百年来一直被镇压在此处。 老天爷嘞。 四大妖神,岂是她一只小兔妖敢直视的。 她的头越埋越深,最后抖得直接化作了原形。 玉女似是得了兴味,发出清脆的笑声,转头又缠上祁画脖颈。 她吐气如兰,低声诱惑:“一个小兔妖有何稀奇的?倒不如放了我,我能替你夺了那丫头的心,让她一生一世,只陪在你身边,如何?” 祁画捞起兔子,拂袖起身:“痴心妄想。” “我给祁宗主三日考虑的机会~” 玉女轻灵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勾人至极,“届时宋宗主伏诛,全修真界都会着手处理血妖,此番乱世,便是少一个小姑娘,也不会怀疑到祁宗主身上,不是吗?” “郎有情妾无意,祁宗主可要考虑清楚了。” 祁画加快步伐,呼吸错乱。 - 其余两个宗门搞定,清荷的烙印一息之间便弄好。 玉盘发出灼热火光,五行阵法缓慢转动。 “只需靠近宋秦百步,此阵法便会自动发动。” 清荷眸中略有些担忧,“城中百姓皆由我庇佑,我无法离开,但我已召回你大师兄,此事交给你们二人,可做得到?” 话落,谢酝缓步从外头进来。 他眸色清浅,视线在姜芜脸上停滞一瞬。 姜芜眨巴着眼睛回望他,笑:“大师兄,阿芜活着呢。” “......嗯,我知道。” 谢酝半晌错开目光,朝着清荷微微颔首,“师父放心。” “你们万事以安全为先,宋秦多半已知晓我们的意图,不会轻易让你们成功。” 清荷又耳提面命地叮嘱道,“届时定会有血妖或者其他人阻拦,我已择出一队弟子与你们一同去,莫要冲动行事。” 她说罢,视线瞥过旁边的小五,声音冷下两个度:“更要小心,别被身边人扎了刀子。” 小五:“……” 他胸闷气短:“我不是这种人!” 然而无人搭理他。 姜芜谢酝拜别清荷,与外门弟子碰面,这才往大佛山赶。 一路上,姜芜见谢酝绷着脸,忍不住凑到他跟前:“大师兄......” 谢酝拢了拢袖子:“嗯?” 姜芜措辞道:“你失恋了吗?” 谢酝冷漠:“......没有。” 姜芜疑惑:“那你干嘛一直板着脸?” 不等谢酝回答,她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换人设了?清冷法修在相亲界比较吃香吗?” 话未落,谢酝一拳不轻不重砸在她脑袋正上方:“闭嘴。” 姜芜嗷一声,吃痛地捂住脑袋,凶巴巴瞪他:“大师兄你变了。” 谢酝收回手:“哪里变了?” “你以前分明贤良淑德得很!” 姜芜大声控诉他,“如今竟还动手打我!” 贤良淑德是这么用的吗? 谢酝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扫她一眼,伸手掐了把她面上软肉:“短短几日,就瘦了这么多,吃了不少苦吧?” “原来大师兄是担心我。” 姜芜站在剑上团团转了个圈,“我好着呢,身强体壮,伤势痊愈,大师兄不必担心。” 谢酝却半点笑不出来:“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不论是谁陷入困境,你都第一个跑,莫要再逞能,听到没?” “听到啦。” 见她满脸不放在心上的敷衍样,谢酝无奈摇摇头,又叹道:“不过,阿芜如今是我等的救命恩人了,待此事结束,阿芜有什么想要,师兄们定竭尽全力为阿芜实现。” 姜芜眼睛当即亮起:“当真?” 谢酝颔首:“当真。” “那我已经想好了。” 姜芜眼巴巴地仰起脑袋,满脸希冀,“我希望师兄们能一人身上挂一块牌匾,就写‘姜芜世界第一强’,走遍世上每一个宗门,宣传宣传阿芜的丰功伟绩就行。” 谢酝默默转头望向远方:“......你当我没说。” 姜芜不依不饶:“大师兄不是说什么都行吗?” “......” 谢酝轻咳一声,“我指的是其他的想要的东西......你这样做,师兄在看亲界会更抬不起头的。” 姜芜眯起眼睛虎视眈眈:“大师兄不是不看亲了吗?” 谢酝蹙眉:“我不看亲是一回事,我没资格看亲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哦~~” 谢酝忽视她的阴阳怪气,瞥向另一端的小五:“不过你把他带来做什么?” 姜芜无辜:“他自己要跟来的,阿芜也没办法。” 谢酝没多问,只道:“他看你的目光不善,你要多防着他一些,别让他有可乘之……” 他视线一凝,厉声道:“小心!” 只见前方,一只血手猛地抓住一个弟子的脚踝。 弟子来不及躲闪,被狠狠朝下拽去。 所幸一把剑上站了两人,另一名弟子慌忙将他拉住。 众人这才瞧清,底下竟吊着一只青面獠牙的血妖。 它尖锐指甲深深嵌入那弟子血肉中,令人骇然。 谢酝手中一道冰刃蓦地挥出,斩断那血妖胳膊,冷声道:“我们进大佛山地界了!莫要分心,小心为上。” 然而话未落,几十只血妖突兀飞起,抓住一众弟子的剑柄衣角或是脚踝。 惊叫声此起彼伏。 谢酝从剑尖飞起,托住掉落的弟子,沉声开口:“缓住剑,别掉下去,都冷静一点,别自己乱了阵脚。” 第255章 因爱生恨 都说血妖只能在地面活动,看来这些由修真者化成的弟子,真真是进化了不少。 待她低头往下看去,眉头锁得更紧。 整座大佛山山脉连绵,布满一个个黑点,远远望去像是一条条河流,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们像潮水一般涌动。 发出凄厉嘶吼声,贪婪地仰起头盯着修真者,看起来像是饿极了。 姜芜毫不怀疑,若是失足跌下去,自己连根骨头都不会被剩下。 “小心,他们疯了!” 有个弟子被血妖缠住,好不容易将他蹬开,底下黑黢黢的血妖却好似有了灵智一般。 一个叠一个,形成密密麻麻蠕动的小山丘,接连不断向上攀爬。 扬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别在这里纠缠!” 谢酝落下冰盾,将离得最近的一群血妖冻住,“我们走!” 姜芜往下扔了几颗火球,空气中霎时传来浓浓烧焦味。 她边扔边跟上谢酝,顺手将姜二蛋一块丢下去。 这么多活死人,姜二蛋定然能饱餐一顿。 然而还未到裂缝所在的山巅,巨大的拂尘朝几人迎面砸来。 一人仙风道骨,立于高处,身后跟着几十个弟子,冷声道:“几个不知好歹的毛头小子,也敢破坏宋宗主大计!简直不自量力!” “崔仙长?” 谢酝眉眼下压,一挥袖,秋妄阁弟子列阵排开,“您作为万宗阁的掌事者,助纣为虐,怕是不太好吧?” “这世上,胜者便是正道,有何不好?” 崔仙长捏着拂尘,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看在你们年幼无知的份上,只要你们将玉盘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 他身上威压沉沉落下,几个秋妄阁弟子霎时变了脸色。 谢酝细微皱眉:“崔仙长能坐上此等位置,果然不同寻常,晚辈佩服。” 崔仙长面上不由得意,唇角扯了点笑:“我早就觉得,你这小子有前途。” “多谢前辈夸奖,既然有前辈这样的盖世英雄拦路,我们还是不叨扰宋宗主了。” 谢酝一摆手,“我们走。” 几人转身就要走,崔仙长却觉有些不对劲。 他顿了下,尖声道:“姜芜呢?” - 大佛山山巅的罡风卷着血腥气。 姜芜御剑至此,就见黑云如墨汁在头顶翻涌,蛮荒之地的缝隙里渗出缕缕紫黑妖气,隐约可见万妖攒动的影子。 “小阿芜来得正好。” 温润男声随风飘来。 着广绣浮光锦的男子端坐于冰玉案台斟茶。 他眉眼似水墨勾成,执青玉杯的指节修长如玉,倒映着血色茶汤。 “尝尝雪梅春,你爹最爱的。” 他神色自如,似是坐在庭院当中,偏偏周身百步外,布着一圈结界。 手掌翻推,青玉杯倏然飞出。 姜芜回身稳稳接住,轻抿一口,夸赞道:“好茶,我爹眼光像我,不错。” 她话落,抬脚要入结界。 宋秦细心提醒:“你拿着玉盘进来,阵法会立刻启动刺穿裂缝,到时若是妖祟跑出来,阿芜可怨不得大伯。” 姜芜迈出去的腿一顿,弯了唇似笑非笑:“大伯如此防着阿芜?” “是大伯太轻看阿芜了。” 他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我放了上百只高阶血妖进幻境,还让崔仙长支开西邱道长,又在幻境外加了一层结界,阿芜竟还能破得开。” 姜芜谦虚地摇摇头:“随手的事。” “只可惜我宗中那几个小孩,死的死伤的伤,秋妄阁却无一人折损。” 宋秦嘴上说着可惜,声音却没多大情绪波动。 他慢吞吞道:“我知晓你这丫头鬼灵精怪,甚至让崔仙长设了个阵法,将你传送至往圣堂去,好将你截杀,你倒好,连大伯的往圣堂都给捣毁了。” 姜芜被夸得飘飘然,嘴角压都压不住:“大伯谬赞,阿芜哪有这么厉害。” “你啊......” 宋秦遥遥望着她。 见她一双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还有两个极浅的小梨涡,突然有些出神,“你和你爹,除了长相外,真是一点都不像。” 他拂袖,一把软凳出现在结界外:“他们一时半会儿都过不来,你坐下,陪大伯说说话。” 姜芜知道他在拖延时间,这会儿也不着急。 反正他活不了多久了。 正巧,她也对自己的身世有些好奇。 便落地,召出六把剑不远不近地护着自己,顺着他的话乖乖问道:“为何不像?” “你爹比你单纯的多。” 宋秦轻掀了下唇角,娓娓道来,“旁人都是过了六七岁才测出灵根,他刚出生便通体被水玉包裹,乃是极罕见的天极水系单灵根,三岁可控水,五岁可炼气,九岁便筑基,如何,是不是强得可怕?” 姜芜赞赏道:“不愧是阿芜的爹,果真有点本事。” 宋秦:“......”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怪怪的。 他没在意,接着道:“他有此等水灵根,却也生了一颗如水般的玲珑心,我在这世上,从未见过如他这般冰壶秋月之人。” “他救人无数从不求回报,出去游历一圈,连身上的衣裳都变卖赠予贫困之人,只穿件粗布短打。” “你说他是不是善良得有些愚蠢了?” 姜芜不作答。 难怪原主心性如此,原来是一脉相承。 宋秦似是陷入回忆:“为此,他格外讨父亲喜爱,别说是父亲,全宗上下,无一人不捧着他追随他。” 姜芜插上一嘴:“所以你嫉妒他,才让血妖杀了他?” “......” 宋秦扫了她一眼,苦笑,“在阿芜眼中,大伯便是这种人?” 姜芜不置可否。 “旁人都捧着他,但他只喜欢跟在我身后,在外头游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是第一个送到我跟前。” 宋秦缓了声调,“那时我们兄弟俩常常一起猎妖,在修真界名声大噪,直到你娘亲出现。” 姜芜嘴巴微张,震惊:“你吃我娘的醋?因爱生恨!” 第256章 八门金锁 若不是不能靠近她百步之内,宋秦差点忍不住起来给她一锤子,“你脑中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与你爹是亲兄弟!!” “奥。” 姜芜为这个瓜不够炸裂感到惋惜,“然后呢?” “你娘亲是你爹猎妖时救下的,两人一见钟情,你爹当即带她回宗,要娶她过门。” 宋秦顺了顺气,“但你爷爷,也就是那时的宗主,对你爹期望何其高,他要将你娘赶出去,并将你爹立为少宗主。” “你爹不愿意,两人大吵一架,最后直接带着你娘一块离开宗门,寻了座山拜天地,你爷爷可被气得不轻。” 姜芜不由感叹一声。 连恋爱脑都是一脉相承的。 她思来想去:“那大伯可得感谢我娘,若非我娘出现,大伯怕是坐不上这个宗主的位置吧?” 这话不知戳到宋秦哪一处雷点。 他面色骤变,眼底愤恨,“砰”地一声拍案而起。 “即便你爹与你娘私奔,那老头也没有要把位置给我的意思!是他仙逝以后,无人继承,位置才落到我手中!” 姜芜忙软声软气宽慰他:“嘿嘿,你好惨啊。” 宋秦冷漠扫她一眼,拂袖哼一声坐下,喝了口茶:“所以我说,你小小年纪,便有此番心机,和你那木头桩子似的爹一点都不相像,你和我,才更像。” “和阿芜像,真是大伯的荣幸。” 姜芜夸赞自己一句,又试探道,“大伯既已坐上宗主之位,又为何要屠了我全家?” “如今情况,告诉你也无妨。” 宋秦放下茶盏,眼神中多了抹说不清的嫉恨,“这世道不公,你爹不争不抢便天赋异禀,甚至还机缘巧合,获得了一块可以操控血妖的荧石,而我何其努力,却始终被你爹压一头。” “那时你爷爷出事,整个宗门压在我一人身上,岌岌可危,恰逢血妖横空出世,我不过是希望你爹操控血妖助我一臂之力,你爹不仅不肯,甚至要灭了所有血妖。” 姜芜神色一凝:“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宋秦抿唇,摇摇头:“你爹曾经留下过控制血妖的阵法,我只是驱使血妖来到衢城,想与你爹谈判而已,要怪就怪你的那个姐姐,是她拿走了控制血妖的石头。” 接收了这么多信息,姜芜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拖长声音:“这不对吧?” 宋秦:“哪里不对?” “我爹既能操控血妖,又怎会被血妖屠杀?” “......” 此话一出,宋秦霎时沉默,眉头微拧:“你怀疑是我动的手脚?” 姜芜挑眉:“还有别人?” 宋秦似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我只想过要拿你和你娘的性命威胁你爹,但从未对你爹动过杀心,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我害了谁,也不会害他。” “哇。” 姜芜板着小脸,面无表情地夸赞他,“你好高尚。” “阿芜何必阴阳怪气,我没做便是没做,再者,那日我根本不在衢城。” 他看起来不像作假。 姜芜持怀疑态度。 但若不是他从中作梗,血妖如何能伤得了父亲,难不成...... 其中还有第三人? 她脑中顿时又杂乱几分。 宋秦瞧她一脸苦恼,竟禁不住又笑了笑:“你如此模样,倒跟你父亲有些像了,大伯会舍不得杀你的。” 眼下生死更重要,姜芜察觉到远处有道身影袭来。 立马将此事抛之脑后,站起身遗憾道:“可惜,有人来了,大伯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同阿芜这样聊天了。” 宋秦含笑:“确实可惜。” 来的是小五。 他化作人形,嘴角抽了抽,冷哼一声:“和一个豢养血妖之人也能聊这么久,姜芜,你莫不是疯了!要我说,还是赶紧将他抓起来,速战速决。” 姜芜笑着点点头:“你说的有理,你去抓吧。” 小五登时一梗,面色涨红:“玉盘在你这里,我拿什么去抓?” 姜芜二话不说将玉盘从芥子袋里掏出来扔给他:“好了,去抓吧。” 小五:“......” 他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我去就我去......” 姜芜帮着提醒他:“拿玉盘进去,阵法就会启动,到时候妖祟跑出来,就是你的错。” 小五吓得一激灵,腿倏忽收回,怒瞪姜芜:“你怎么不早说,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然而话未落,姜芜蓦地抬腿,重重一脚将他踹入阵法中。 这下大惊失色的不止小五一人,还有端坐于案前不慌不忙的宋秦。 他不着急,反而跟姜芜聊这么久的天,是因为算准了他们不敢冒险进阵法。 毕竟将妖祟放出来的危害,可并不比血妖小。 祁画和清荷二人,又因要保护全城百姓离开不了宗门半步。 他便更加有恃无恐。 现在只要等着崔仙长和青玄宗长老过来,再加上整个大佛山的血妖,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待他炼化姜芜,得到荧石,一切都还有转机。 谁知...... 姜芜这丫头,根本就是个疯的! 她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小五抱着玉盘,直直朝宋秦身上摔去。 玉盘迸发刺目青光,眨眼间织成一张覆压百里的金色光网。 “你,你们找死!” 宋秦的温润假面终于碎裂,“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八门金锁阵快,还是我的催杀阵更快!” 他一掌狠狠拍在小五背上,尚在幼年的腾龙灵兽飞出百米远,被姜芜截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与此同时,此地百步外的阵法猛然收拢,化作一柄巨剑,朝着裂缝狠狠劈去。 姜芜早有准备,将手上化出原型的小五狠狠朝着裂缝方向扔去。 小五:“!!!” “砰!” 天地震荡,金网落下。 强大的灵力波动震得整片山脉轰然。 迷人眼的烟尘过后,宋秦已被死死镇压在原地,脚下覆着八门金锁阵。 而小五不知生死,晕厥在地。 有了他阻挡,裂缝并未彻底被劈开,只更宽了半丈。 紫黑色浓雾自裂缝里渗出,无数纸钱混着骨灰簌簌飘落。 一只惨白鬼手扒住裂缝边缘。 第257章 荧石 姜芜垂眸,御剑而起,盯着裂缝。 只见那惨白鬼手的指甲缝里塞满坟头土,紧接着钻出个脖颈折断的白衣女子。 ——她怀里抱着腐烂的婴尸,脐带缠绕着半个男人的头,血已经干涸。 随着她爬出裂缝,无数妖祟争先恐后往外涌。 赤眼猪妖獠牙足有三尺,浑身鬃毛燃着焦黑焰火,后头上百个纸扎童子腮红艳如凝血,边唱着童谣边咯咯嬉笑打闹往外跑。 与此同时,九头蛇首的大妖盘踞在山巅,嘶嘶吐着蛇信。 大鹏鸟展翅,遮天蔽日,羽毛上映着一张张骇人鬼脸。 “小阿芜可喜欢这出百鬼夜行?” 宋秦被紧紧箍在光网中,周身浮出三盏驱魂灯,仍猖狂抚掌大笑。 姜芜视线一凝,了然。 难怪这么多妖祟出世,宋秦仍不慌不忙,原来是有驱魂灯这等高阶法器。 有了此灯傍身,便可让妖祟忽视,免受侵害。 听说唯有空间灵根之人可造出,制造起来极为繁琐困难,而且方法早已失传。 他足足有三盏,可见是下了血本的。 如此一来,只要等她被妖祟弄死,他仍有机会挣脱八门金锁阵,找回生路。 姜芜兴趣盎然:“大伯。” 这种情况下,宋秦瞧她的眼神竟愈发慈爱:“嗯?” 她兴冲冲落地,走到宋秦不远处的茶案前坐下。 单脚踩在软凳上,手中把玩着青玉杯,活脱脱像个地痞流氓:“这驱魂灯,得不少钱吧?” 宋秦温和笑道:“有市无价,非得说的话,这中州朝堂上的皇帝,也仅有两盏驱魂灯。” 地痞流氓的眼睛霎时亮起:“那大伯要是死了,阿芜能继承吗?” 宋秦忽而察觉到不对。 姜芜就已掰着手指算道:“照理来说,应是阿芜的堂哥先继承,宋桉还活着吗?他若是死了,大伯没有别的亲人,那就能落到阿芜头上。” 她顿了顿,仰起脑袋,脸上全是明晃晃的野心:“青玄宗也能给阿芜继承吗?” “......” 一滴冷汗顺着宋秦的脸颊淌下。 倒不是因为姜芜说了什么。 而是...... 这些妖祟,怎么一动不动? 他们在幻境里饿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出来,面前又站着个所有妖祟都没法拒绝的杂灵根。 怎么还不对她下手? 他正惊疑着,那茶案上的少女就已拿着张纸蹦跶至他跟前,抓住他的手指割开一道口子,迫使他在纸上按下指印。 而后,姜芜心满意足地将纸叠好,揣进怀中:“大伯的遗嘱,我会好好保管的。” 宋秦瞧着她明媚单纯的脸,咕嘟咽下一口唾沫:“你,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话未说出半句,盘踞在山崖上蛇妖的九颗头颅如同生锈齿轮,一卡一顿地转向他。 上百个纸扎童子停住身形,不约而同转身,嘴角咧到耳后,盯着宋秦咯咯一笑,朝他围去。 无数妖祟也在此时齐刷刷扭头,目光落在宋秦身上时,视线贪婪,垂涎三尺。 宋秦浑身爬满鸡皮疙瘩,磕巴道:“这,这怎么可能?我有三盏驱魂灯!” 他几近疯狂地指向站在外头的姜芜:“你们是不是疯了!她是杂灵根,你们去吃她,你们去吃她啊!” 他瞳孔骤缩,看见那浑身长满人脸的大鹏妖亲昵地用尖喙蹭了蹭少女面颊,甚至俯首将她托起。 她...... 她竟能控妖! 察觉到他的视线,姜芜弯起清亮眼睛:“大伯,下回有机会,再一起喝茶哦。” 可惜没人再回应她。 宋秦被死死困在八门金锁阵内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妖祟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天空乌云密布,雷声大噪,顷刻下起瓢泼大雨。 妖祟翻涌着的地方,一道极强的灵力波动散开,整座大佛山竟都变得翠绿不少。 白光自天边坠落,散于无形。 远在各宗的众人心神一震。 宋秦死了。 这世上第三个炼虚境,竟就这么死了。 秋妄阁内,清荷喃喃道:“死了?” 八门金锁阵虽然能困住炼虚境的宋秦,让他无法动用灵力无法逃跑。 但以姜芜和谢酝二人实力,即使将他扎得千疮百孔,也弄不死他才是。 最优解应是将他带回宗门再进行处置。 这...... 连带着青玄宗外的结界阵法一松,不少人遥遥望向东南方,心中震撼。 四大宗门,自今日之后,怕是只剩三个了! 姜芜哪知这么些弯弯绕绕的。 她上前几步,妖兽作散,玉盘“哐当”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这么多妖,一妖一口,也足够让他尸骨无存。 宋秦消失的地方,一颗剔透石头被裹在光斑中上下浮动。 姜芜伸手去接,石头落入她掌心。 带着灼热之感,表面光滑。 她隐约有猜测,神识侵入石头试探,被表面一层封印阻隔在外。 不过好在,这封印似乎并不怎么强,她随随便便将其抹去,眼前乍然亮起白光,鼻尖嗅到抹槐花香。 一个青年自白光中走来。 粗布衣襟里竟蹦出只雪兔,长发被红绸系起,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背上背一柄清光剑,眉目与宋秦有几分相似,只是颊边酒窝盛满少年意气:“兄长,你可算破开封印了!” 他看见姜芜,倏忽一顿:“哎?你是何人?” 姜芜仰头将他望啊望,跟着笑:“你猜。” “你,你莫不是阿绛!” 青年眼睛顿时亮如晨星,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掐了把姜芜的脸,“多日不见,阿绛闭关练了云柔功法,怎么还真变年轻了这么多?” 姜芜被掐得小脸生疼,拍开他的手:“阿绛是谁?” “你不是阿绛?” 青年疑惑地皱起眉头,“阿绛是我阿姊,你若不是阿绛,怎与她长得这么像?” 姜芜脑中盘算了下辈分,眨巴着眼睛:“阿绛若是你阿姊,那她便是我姑姑。” 青年也跟着盘算:“你姑姑?你是阿绛的侄女?那就是......你难不成是我兄长的女儿?!” 第258章 宋慎 姜芜没好气地抱着胳膊,腮帮子鼓鼓,“我是你女儿!” “你是我女儿?小阿芜?” 青年很明显地怔住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比划着:“我家小阿芜才这么高呢,字都不会写,怎么会是......” 他说到一半,似是回想起什么,忽地卡壳。 视线直勾勾落在她眉眼上。 两人的眉眼,如出一辙的温和没有攻击性,如出一辙像老天赏赐般的精致漂亮。 他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你,你真是我的小阿芜?” 姜芜犹豫了下,没应他。 他却已然自己给出答案,唇角浮现一抹苦涩:“你瞧我,在这封印中待了这么久,都忘了何年何月了。” 风再吹起他发上红绸时,那红绸颜色似是褪了两分。 姜芜主动告诉他:“我如今已十四了。” “竟都十四了?” 青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围着姜芜打量一番,不由眼眶泛红,“怎得如此瘦?这些年,小阿芜没有爹娘在身边,定然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欺负,是不是?” 姜芜不习惯应付这种哭哭啼啼的扬合,摇摇脑袋笑:“爹爹不必担心,我已是金丹境界,无人敢欺负我,再者,我现今加入秋妄阁,师父师兄与长老都待我极好。” “爹爹面前,小阿芜装的一点也不像。” 青年撑着膝盖弯腰与她对视,伸手戳戳她紧绷的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亲情一事上,姜芜更加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顿了下,照例仰起头,眼睛亮亮:“爹爹又不在阿芜身边,怎得知道阿芜受了苦?” 哪知他一只大掌落了下来。 姜芜下意识闭眼,脑袋却被揉了两把:“我家小阿芜小时候不爱说话,被人逗两句就要哭鼻子,如今说话如此伶俐,定然是寄人篱下,不得已如此。” “......” 这回姜芜张张嘴,话竟哽在喉中。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上涌。 她与原主一样,天性使然,小时候也不大爱说话。 是长大些,被爸妈嫌弃嘴笨,为了讨他们欢心,她才强装出活泼开朗嘴甜模样。 到了如今已经习惯。 哪知...... 竟被此人一语道破。 她眼眶雾蒙蒙地望向青年。 虽然才刚见面不到几分钟,但仍能看得出来,此人确实如宋秦所说,脾气极好,极为感性善良。 若没有当年那档子事,原主定然会在他庇佑下一生顺遂。 她不由长叹一声。 假如早死的是她爸,而不是原主她爹,该多好。 可是世间哪有这么多假如。 眼看着宋慎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姜芜把心中酸涩强压下去,转移话题:“爹爹为何在此处?这石头,难不成是荧石?” 她摊开手,将石头给宋慎看。 “嗯,是荧石。” 宋慎只瞧了一眼石头,视线又重新落回姜芜身上,“这荧石是我在一处裂缝外剿灭逃出来的妖祟时,一个孩子给我的,那孩子......就比你现在稍大一些,应该也是只妖。” 孩子? 宋慎又道:“我拿到荧石以后,那孩子就消失了,后来我才发现,这块荧石可以控制血妖,但是控制范围有限,后来我便与你娘一起,靠着它杀了不少血妖。” 他顿了顿,轻叹:“我知晓兄长一直想要这块石头,我死之前,便将荧石封在兄长体内,只要他没有恶念,不想靠血妖做伤天害理之事,封印就会自动解开。” “但倘若他动了任何不好的念头,他便一辈子都不可能察觉到荧石的存在。” 姜芜不由咋舌。 宋秦苦苦找了这么多年的石头,甚至千般算计她,竟在他自己体内? 她若是宋秦,一定会被气活过来。 宋慎这会儿才突然想起他出现在此地的原因,疑惑道:“所以,我兄长呢?封印不是他解开的?” 姜芜迟疑:“......如果我说,他困了,去睡觉了,你信吗?” 宋慎:“......?” “那个。” 姜芜瞧着他逐渐透明的身形,赶忙再次转移话题,问出最重要的事情,“我想知道,爹爹既然有荧石在手,当年又为何会让整个姜家被血妖屠尽呢?” “当年.....” 宋慎思绪渐渐飘远,似在回忆。 他神色陡然变得痛苦,“当年,有人闯入姜家,在整个姜家村设下空间阵法,将我等全困在其中,不仅如此,我与你娘不知怎得,灵力尽散,别说是催动荧石,就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姜芜惊声道:“难不成是大伯干的?” “不可能是他,也绝不是我身边相熟之人。” 这阵法显然维持不了太久,宋慎整个人都近乎透明,似是风一吹就要散了。 他低声道,“这空间灵根何其罕见,整个中州才只有三位。” 他话落,伸手又忍不住揉了把姜芜脑袋:“好在,那时你不在家中。” 姜芜还想问,但见他满脸不舍,将话吞了回去。 想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倒不如让他再最后瞧一眼自己模样。 “答应爹爹,不要去报仇,背后之人,应是冲你阿娘来的,你平安顺遂就好,莫要去查那无所谓的真相。” “还有荧石,别人若是要,你就给他,别与人起冲突,会受伤。” 他掌心宽厚又温暖,粗粝薄茧蹭过脸颊时,温柔得竟让姜芜难得出神。 难怪书中原主失意之时,总会想起爹娘。 原来是这样的爹娘。 她还以为这世上,人人都同她的爸妈一样道貌岸然。 风吹过大佛山,那道身影散于无形,脸颊上残余着些许温度。 姜芜瞧见陈旧的红绸落下,清润温和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你与阿芜,都是爹娘的囡囡,爹爹愿下一世当牛做狗,换你们安康喜乐。” 姜芜攥紧红绸与荧石,抹了把脸上的雨珠。 一个这么好的爹爹,又怎会认不出面前之人,是不是自己的女儿呢。 也只有她的爸妈,当初连她几岁都忘了。 她心中软得紧,也烦躁得紧。 手一抬,半死不活的小五就被她狠狠掐住脖颈惊醒过来。 她敛眸,嗓音极冷:“轮到你了。” 第259章 无极狐妖 要知道自从沈赐和姜轻死后,昭华宗就变得愈发重视它。 想通过培养他弥补失去两个亲传弟子的损失。 他被高高供起,以天材地宝滋养,甚至拥有和祁宗主的水凤灵兽一样的地位,可以在灵泉中修炼。 他成长飞速,早不是当初那只任人宰割的幼体灵兽。 宗中常有金丹弟子来找他挑战,都臣服于他的龙威之下。 然而...... 姜芜掐着他的脖颈,如山崩地裂般的威压沉沉禁锢住他的四肢,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怎么可能? 他知道姜芜在离开昭华宗后就逐步变强,但怎么会强到让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他瞧着这周遭对姜芜俯首称臣的妖祟,喉咙中拼命挤出一句话:“你,你敢与妖祟为伍,这正道容不得你!我一定要杀了......” 修真者,来来回回都是这么些话。 姜芜没耐心听完,手掌蓄了灵力,正欲动手。 小五感受到死亡威胁,眼中闪过惊恐神色,凝出全部灵力抓住她的手腕勉力支撑。 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个语调:“只要你放开我,我,我可以不说出去.......” 姜芜懒懒抬眸:“我若是杀了你,你也不会说出去。” “你,你怎能杀我!” 小五一双眼睛腥红,皮肤上隐约有淡金色龙鳞浮现,怒吼道,“是你将我孵出来的!你,你不管我也就算了!你怎么敢杀我!” 虽然已经麻木了,但姜芜又一次替原主感到不值。 她讽刺道:“姜芜日日拿心头血喂你的时候,自己受委屈还护着你宠着你的时候,你却只知帮着外人欺辱她折磨她,如今你又有什么资格要她管你?便是一只畜生,养了这么久,也该养熟了吧。” 她? 小五顾不得她话中奇怪的人称,磕巴道:“那时,那时我是被人蒙蔽了!你不就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吗,你赶紧放开我,与这群妖祟断了联系,我可以跟以前一样,再跟你契约腾龙印记......” “蠢货。” 姜芜五指蓦地收拢,他喉咙一紧,面色发青。 只听她嗓音寡淡:“我看不上垃圾,她也不许看上。” 窒息感上涌,恐慌彻底将他占据。 她是来真的! 她真的要杀了自己! 小五挣扎着,眼中总算闪过懊悔。 若早知她会变得这么强,他就不该跟她解除契约。 若是早知姜轻人面兽心,他就不该误会姜芜。 他满脸乞求:“阿芜姐姐,我......” 话戛然而止。 姜芜猛地收紧手掌,掌中化出一枚毒钉,狠狠刺入他喉咙,直逼他要害。 与此同时,强大的精神力侵入他脑中,逼得他心神激荡,七窍流血。 他头一歪,彻底咽了气,唯有一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 腾龙灵兽,不过如此。 脑中系统冒出来:【哇。】 姜芜挑眉:“真稀罕,难得没听你劝我别杀人。” 系统认真道:【你说的,他们活该。】 “对,他们活该。” 姜芜随手将小五的尸体扔进芥子袋中。 转头瞧见一众妖祟还乖乖匍匐在她身边等候差遣,顿觉棘手。 所幸这次逃出来的妖祟,最高也不过大怨级别,否则她还真不能一次性控制这么多个。 她又瞧向裂缝,脑中思索一二,走过去。 然而她刚抬腿,忽而一截绽着花苞的青绿枝柳缠上她的脚踝。 裂缝的罡风凝成香雾,将她轻轻柔柔包裹在内。 她抬头,便见裂缝不知何时化作九尾虚影,一个男子踏出。 姜芜不由滞了下。 倒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这男子生得实在太过好看,好看到几乎魅人心神。 他银发未束逶迤及地,紫袍襟口半敞,锁骨处纹着朵将开未开的玉刹花。 他缓步上前,眼尾似是天生一段绯,眉间缀着点朱砂痣。 俯身虚虚一拜时金铃轻响,连嗓音都勾人得很:“主上留步。” 姜芜缓慢催动捉妖心诀。 奇怪。 此人体内并无妖丹。 她倏忽上前,手中毒刃抵住他咽喉:“主上?” “这蛮荒之地吃人不吐骨头,主上若在里头受了伤,奴家瞧着会心疼的。” 他柔柔站着,任利刃割破雪白肌肤,血珠凝成并蒂莲。 姜芜闻见他身上暗香,眉头皱得更紧一些:“你是狐妖?为何没有妖丹?” 他却轻缓地捉住姜芜手腕,按在自己胸口,笑声轻灵:“奴家名唤绯玦,乃是只无极狐妖,奴家的妖丹,早就在主上那里了。” 无极狐妖? 姜芜掌心微动,稍稍犹豫了下,才想起自己的芥子袋里确实有这么一颗妖丹。 这还是她在秋妄阁弟子初级比试中获胜后,在宝玉阁里挑的。 那时想着,若能炼化妖丹,自己的捉妖心诀说不定会精进。 只是她芥子袋中的宝贝实在太多了。 这妖丹就被她抛之脑后。 没曾想,妖丹的主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芥子袋除了她以外,谁都打不开,姜芜不担心他会抢,将手从他的胸肌上挪开,挑眉:“怎么?想要回去?” “妖丹能被主上得到,是奴家的荣幸。” 绯玦昳丽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失落,“只是主人为何还不炼化奴家的妖丹?是奴家太弱了,主人瞧不上眼吗?” 他这话落,周遭妖祟都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下。 弱? 绯玦大人怎会弱? 这种要求,姜芜自然不会拒绝。 她将手探入芥子袋中找了会儿,才在角落找到那枚差点蒙灰的妖丹。 上头有封印。 跟前的狐妖察觉到,指尖轻点,那封印立马消失不见。 妖丹融入姜芜手中,化作捉妖心诀其中一部分。 捉妖心诀到了如今境界,已经不大会变动,但仍因为这颗妖丹的出现而闪起光亮。 姜芜怔了怔。 这狐妖,还真不简单。 她自然不会蠢到觉得这狐妖是跟云顶山上那群妖祟一样,因为崇拜她而主动交出妖丹。 “你一口一个主上,为何?” “奴家的妖丹在主上手里,奴家自然就是主上的人了~” 绯玦修长细白的指尖轻轻按在姜芜肩上,不满地嗔怪道,“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九尾狐狸勾人。 果真名不虚传。 第260章 不玩 绯玦瞧她手指翻飞把玩着自己那颗带浅粉色的玉珠,狐狸耳朵耷拉:“主上尽管问便是。” 为了避免有人过来打扰,姜芜挥袖让一众妖祟散至周围守着。 并叮嘱了句不要伤人,这才发问:“这四大妖神,都有些谁?他们都在蛮荒之地的什么地方,该如何寻?” “四大妖神分别有青瞳大圣、禅息真人、玉女、玉面菩萨四位。” 绯玦顺从地回答,“四位大人,皆在蛮荒之地第二层,分据四方,只是玉女大人先前离开蛮荒之地,如今不知踪影,青瞳大圣不知怎得受伤惨重,仍在修养,玉面菩萨与禅息真人皆喜静,我不知他们的情况。” “既然进蛮荒之地对我来说过于危险,那么有一事需要你替我去做。” 姜芜陡然捏紧了那妖丹,语气中半带威胁,“你应当不会耍什么心眼吧?” “奴家的妖丹还在主上手中呢,奴家哪敢耍心眼。” 绯玦委屈地凑上前,“主上只管吩咐奴家,何必见外?” “我有位师兄被禅息真人困在身边,你替我去查一查是否有这回事,若有法子将他救出来就最好,若做不到,也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 姜芜险些被他这张脸晃了眼,错开视线,“对你来说应该不难理解吧?” 这位三师兄先前在云顶山救她一命,她于情于理,都要还一份恩情。 绯玦施施然应下:“主上吩咐,奴家定然全力以赴。” “还有一事。” 姜芜又道,“你可认得这两颗妖丹的主人?” 她掌中化出两颗纯白色妖丹。 这两颗妖丹,皆是同一个少年给她的。 每一颗都极为强悍,让她的招妖心诀精进许多。 而且那会儿她分明捏爆一颗,却还是两颗都出现在招妖心诀内。 只是那时她没空想太多。 直到方才原主她爹宋慎提到,荧石是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孩给的。 这样一关联,她顿觉有些不对劲。 若给妖丹,和给荧石的是同一个人,此人找上他们父女二人,定然不止是巧合这么简单。 绯玦抬手探来,身上金铃跟着发出两声脆响。 他摇了摇头:“这两枚妖丹,都不是完整的,合并起来也还缺一块。” 姜芜细微皱眉。 这样说来,那少年身上,居然还有第三枚妖丹? 这两枚都已经如此强悍了,若三枚合在一起,那少年...... 起码也得有炼虚境了吧? “有人来了。” 绯玦忽而抬起绯色眼皮,望向远方。 大鹏鸟似乎与人缠斗起来,半空中发出轰隆声响。 他依依不舍地缠上姜芜一缕耳发,贴近了,悦耳嗓音缠绵悱恻:“主上可千万别忘了奴家。” 姜芜板着小脸,满身正气:“知道了,不过你下次能别奴家奴家的吗?” 绯玦:“嗯?” “我不玩艾斯爱慕。” “......” 绯玦走后,姜芜才想起还有一事没解决。 她的芥子袋里还揣着九尾灵丹和小五的尸体。 小五到底是只腾龙灵兽,她可舍不得就这么随随便便给姜二蛋吃了。 若是能利用起来,那便最好。 不过此事不着急就是了。 裂缝已开,姜芜也不打算将这些妖祟都关回去,日后说不准哪天会派上用扬。 干脆大手一挥,让他们都寻个地方躲藏起来。 大鹏鸟一离开,谢酝与秋妄阁弟子便匆匆赶来。 他们瞧着颇为狼狈,后头还拖着被捆仙索紧紧拴住的崔仙长和一众弟子。 “万宗阁等人皆已落入我们手中,阿芜,你这边如何了?方才那波动,可是宋秦死了?” 一个炼虚境陨落,很难不被人察觉。 姜芜脸不红心不跳地应道:“宋秦被八门金锁阵困住之后,自知逃不掉,自戕身亡了。” “自戕......” 谢酝轻皱了下眉。 宋秦蛰伏多年,好不容易才入炼虚境,怎得就自戕了? 不过转念一想,宋宗主自尊心极强,定也不愿意被抓走后受万宗审判,还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 “至于小五......” 姜芜面上浮现悲痛神色,“宋秦设了个阵法阻止我等入内,多亏小五见义勇为闯入阵法,结果......” 谢酝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什么?” “结果,裂缝大开,小五被一只狐妖捉了进去,不知生死。” 地上还残留着两撮狐狸毛和斑斑点点的血迹。 谢酝一怔,望向姜芜。 见她耷拉着脑袋,心中不由一紧。 阿芜最是善良,虽然当初被昭华宗中人迫害,但想来这么多年相处,小五又是她亲手孵出亲手养大。 看到他出事,心中断然不好受。 出声宽慰道:“只是被狐妖捉去而已,他是腾龙灵兽,未必就会有生命危险。” 他话虽这么说,但看向裂缝时,也有些怔愣。 姜芜知道他在想什么,气恼道:“先前在云顶山,我见到三师兄了。” 谢酝惊讶:“你见到老三了!?” 他话落,忽觉不对。 姜芜就已绷起脸,一眨不眨地瞪他,看着有些气急败坏:“大师兄明知三师兄在裂缝里,还跟着骗我!” 谢酝轻咳一声,捋了捋袖子:“大师兄都是被逼的。” 姜芜满脸写着不信两字。 “你知道的,师祖他老人家阴晴不定脾气暴躁,大师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谢酝毫不客气地将责任推出去,“我不过是个小弟子,如何能跟师祖抗争?” 骗子。 大大的骗子! 姜芜转头就走,路过满脸颓丧的崔仙长时,还狠狠踩了他一脚。 就是这该死的崔仙长封住幻境,害得她脾脏俱裂险些小命不保。 若不是这么多人在扬不好下手,她定要将他也喂给姜二蛋。 崔仙长呲牙咧嘴,被迫站在剑上,等着被带回去接受审判。 他冷哼道:“宋宗主虽死,但这千千万万的血妖可还活着,他们都是各家弟子幻化而成,其中不乏有平民百姓,你们杀了他们,可就是犯下滔天罪孽!” 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旁边姜芜身上,不怀好意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第261章 方法 “只要你们炼化这丫头,拿到荧石,就可以将血妖剥离出来!” “以她一人性命,换万千人的性命,很值当吧?” 看来他还不知道荧石已落入自己手中。 姜芜传音给谢酝。 谢酝颔首,转而看向崔仙长,淡声问:“我怎知你是不是在骗我?再者,拿到荧石之后,如何将血妖与人分离,分离之后又该如何处理其本体?” 崔仙长见他心动,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 过了会儿才道:“我怎知你会不会因为私情护着姜芜,若要我说也可以,让西邱道长来旁听。” 他原本想说让清荷旁听,但清荷是姜芜那丫头的师父,而且是个疯的,说不准也会私藏。 而祁画与自己虽有私交,但近来就像被这丫头下了蛊似的,同样信不过。 思来想去,只有西邱道长刚正不阿,且与这个丫头不相熟。 有他在,这丫头定然没活路,自己说不定也能戴罪立功,免去一死。 见谢酝犹豫,崔仙长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晚一刻钟,便多几百个无辜之人死在血妖手下,谢道友还在犹豫什么?” 一个弟子忍不住冷哼道:“你们放出血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无辜之人的性命?如今在这里惺惺作态又有何用?” 崔仙长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又催促道:“谢道友,你可是秋妄阁大弟子,难不成要包庇姜芜不成?” “......” 谢酝只扫了他一眼,吩咐旁边弟子,“去请西邱道长来秋妄阁。” “是。” 谢酝说罢,刚准备离开,又看向裂缝。 仍有妖祟精怪往外跑,但出乎意料,它们都没有要与人交手的意思,只是朝外横冲直撞。 他迟疑道:“这裂缝太大了,早晚有高阶妖祟跑出来。” 转头又吩咐其余人:“找几个弟子将此处先守着,等处理完血妖一事,再看看如何将此处重新封起来。” “是。” “走吧。” 姜芜脚步微顿,有些担心。 那狐妖,也不知有没有那本事。 -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蛮荒之地最高层,混沌云海翻涌着滔天巨浪,血色闪电劈亮黑暗。 青铜祭台上,十七道粗重铁链贯穿少年单薄身躯。 碎玉般的月光穿透黑云裂缝,撒落在他近乎透明的苍白肌肤上。 他额心一点朱砂痣,眼睛耷拉着,面色无常。 “每次见你都比上次更狼狈些。” 细长勾人的声音自虚空响起。 着紫袍的男人懒洋洋走来,随意布了个软榻在少年跟前坐下,手中把玩着个凭空变出来的酒盏,“喝点?” 少年轻咳出口血,嘴唇被染得殷红似点梅,挣开铁链轻拭唇角:“见到了?” 随着他离开铁链,天空中电闪雷鸣,发出警告的轰隆声。 “见到了~心狠,杀人利落,可爱,真讨人喜欢。” 绯玦细白手指捏着金盏,柔柔将金盏喂到他唇边,“难怪被你瞧上,连自个儿的妖丹都给了出去。” 酒盏边缘立马晕开一点红。 少年将酒杯推开,又剧烈地咳嗽两声,跌跌撞撞在榻边坐下。 绯玦也不恼,懒懒将酒喝了,撑着脸笑吟吟道:“我唤她一声主上,她倒好,还让我不要奴家奴家地叫自己,哪有这档子事?” “她年纪尚小。” 少年虽然虚弱,但声音里仍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冷意,“你莫要将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教给她。” 不三不四的东西? 绯玦想到什么,勾起点笑。 那小丫头,动起手来可比他不三不四的多。 他轻哂:“你也知道她年纪尚小,还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莫不是疯了?” “就是要年纪小。” 少年眸中映出那少女持剑的模样,“再大点,哪敢不知死活地修习禁术,与天道为敌。” 绯玦挑眉:“你就这么笃定她会帮你?” 天雷滚滚,一阵更胜一阵,几乎要劈到少年身上。 他起身回到方才的位置,十七道锁链仿佛活过来一般,狠狠贯穿他的身体。 他唇边溢血,表情却没有丝毫异样,只无所谓地笑道:“试试看呗,还能更糟吗?” - 午后时分,秋妄楼外。 一众长老弟子立于周遭,结成法阵。 清荷与西邱道长立于前方,中央是崔仙长与一众青玄宗与万宗阁弟子。 西邱道长面色沉得滴水:“我人已在此,还不赶紧说?” 崔仙长赔笑道:“若我说了,事情结束以后,还望西邱道长留我一命。” “少废话!你若识相,我等对你的判决自会减缓。” “是是。” 崔仙长竖直背脊,手遥遥一指,指向旁边等着看戏的姜芜,“她乃是青玄宗上一任少宗主的女儿,继承了她父亲,体内藏有一颗可以操控血妖的荧石,只要将她炼化,便可取出荧石。” 西邱道长冷哼一声:“所以你们先前将血妖放入幻境,就是冲她去的?” “没错。” 话落瞬间,西邱道长手中拂尘霎时甩出,狠狠落在崔仙长膝弯处。 崔仙长未设防,只觉剧痛袭来,“扑通”一声朝着姜芜的方向跪下去。 众人震惊。 还未见西邱道长对谁动过私刑。 怎得今日就按捺不住了? 崔仙长痛得额头冒冷汗,抬头听他嗓音极冷:“一个小姑娘,你们竟也下得去手,要将她炼化?简直就是蛇蝎心肠!” 崔仙长叫苦不迭:“先前都是宋秦指使我们的,如今已覆水难收,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办法!” 眼看着西邱道长又要翻脸,谢酝打断道:“那你说说,拿到荧石之后,该如何用?” “只要将控制血妖的阵法与荧石相结合,便可将血妖从人体内分离出来!” 谢酝走上前,蹲至他跟前,朝他伸手:“将阵法详细传给我,不要耍什么心眼。” 崔仙长略有些犹豫。 难道,这位秋妄阁大弟子,与姜芜的关系并不好? 但这么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赶忙将手贴上去,一点不留地将自己知道的阵法传过去。 谢酝又问:“将血妖分离出来之后,又该如何呢?” 第268章 土匪 崔仙长为难道,“办法是有,只怕是有些困难。” 谢酝:“你说便是。” “传闻这血妖皆是由一颗血妖珠分化而成,只有拥有血妖珠之人,才能彻底杀死血妖,否则血妖不死不灭。” 崔仙长拱一拱手,眼中流露出一抹恶意,“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把荧石炼化出来。” 周遭这么多弟子,不怕他们护着姜芜。 毕竟一个人的命,换千千万万个修士的命。 怎么想怎么划算。 若他们执意护着姜芜也无妨,届时只要他在其中煽风点火立下功劳,说不准还能东山再起。 然而,他瞳孔骤缩。 远处姜芜翻手,一颗亮堂堂的荧石在她掌心上下雀跃浮动。 他难以置信地膝行两步:“你,你,这怎么可能!......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周遭众人也是一惊:“这就是荧石?” “太好了,有了这个,师弟师妹们岂不是就有救了!” 清荷西邱道长与一众长老无端松了口气,瞪了这师兄妹一眼。 两人早拿到荧石,却还在这里演戏。 他们还真以为谢酝这小子胆敢害阿芜,差点就要动手打断他的腿了。 “这荧石,自始至终都被我爹爹封印在宋宗主体内。” 姜芜嗓音轻缓,“只要宋宗主没有野心,便可得到这块荧石,只可惜......” 她朝着清荷几人一拱手:“既然荧石在手,还是尽快将血妖铲除,免得再生事端。” 清荷瞧着她,眼中笑意加深. 这小姑娘,这么短的时间,瞧着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她点头应道:“嗯,此事就交给阿芜全权处理,需要人手的话,族中长老弟子皆可差使。” 几个师兄恰巧落地。 姜芜攥紧荧石看向他们,声音凉凉的:“那就请几位师兄帮忙列阵。” 谢酝贺逍慕晁:“?” 怎么从小师妹眼里看到了一丝杀意? 错觉。 一定是错觉。 几个长老笑呵呵地上前:“我们去将血妖先赶至中州地区,届时再分离,就简单许多。” 姜芜干巴巴:“多谢长老爷爷。” 而后,拿着荧石转头就走,顺道又踹了惴惴不安的崔仙长一脚。 崔仙长:“......” 贺逍慕晁和长老们面面相觑:“阿芜这是怎么了?吃炸药了?” 谢酝微笑道:“她见过老三了。” “......” “咱们都骗过她,谁都别想逃。” “......” 大长老一拍大腿:“我早说不能骗她!” 二长老总结:“都怪老祖。” - 由于血妖数量过于庞大,阵法必然也要大一些。 趁着大师兄指挥人去摆阵的功夫,姜芜与几个长老到清荷殿中。 将那日在云顶山上关于三师兄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众人黯然神色中又有两分庆幸。 “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毕竟蛮荒之地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族,岂有活着出来的。” “但禅息真人留他在身边,是有什么企图?” “总之活着就还有希望。” “......” 姜芜忍不住插上一嘴:“所以禅息真人是什么妖?” “禅息真人此妖,在史书中记载不多。” 大长老拧眉道,“不过据我所知,此妖最擅长伪装,万妖巡夜时,几乎没有露过面,只在万妖巡夜即将结束时突然发疯暴起,屠了半座都城,并且一度不受控制。” 这形容,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先前在第八重幻境采袖镇里,遇到的那群妖祟也极擅长伪装。 而且在遇到危险之后也会发疯暴起。 她心中隐约有猜测。 难不成这禅息真人,与采袖镇有关? 姜芜又问:“那三师兄为何会被掳走?” 旁边四长老接上话:“几年前南关城出现一个裂缝,几只妖占领了整座南关城,老三那时恰好在南关城附近行医,不知怎得被他们盯上。” “他们要求拿老三一人,换全城百姓安危。” “老三此人最是良善,二话不说便同意,那群妖祟掳走老三之后竟真的放过了全城百姓,还逃回裂缝,主动将裂缝合上,而后再无踪影。” 姜芜疑惑道:“那为何不将三师兄救出来?” “救老三,势必要打开裂缝,前些年裂缝守得极严,压得极小,根本不容任何人出入,再者,你上头那群师叔曾经找到过机会进去救人,他们可是元婴,更有甚者已入化神境,结果仍无一人生还,如今全都生死未卜。” 清荷长叹口气,“照此情形,谁都不敢再去冒险。” 姜芜想起此前自己入蛮荒之地的扬景,顿觉自己命大。 只是她现今仍不知是谁救了自己。 她宽慰清荷道:“三师兄瞧着并未受到虐待欺辱,师叔们说不定也还活着,不必太担心。” 清荷摸摸她脑袋:“希望如此。” 几个长老也想摸摸她脑袋,被她旋身躲开。 姜芜爱恨分明,无情道:“阿芜是不会原谅你们的。” 大长老:“......该死的师祖。” - 翌日清晨,万事俱备。 姜芜拿着荧石来到秋妄楼前。 谢酝解下大氅,从里头拿出十串亮晶晶新出炉的糖葫芦,偷摸塞给姜芜:“先前诓骗你一事,皆是长老们差使,与大师兄无关。” 姜芜冷漠地打开芥子袋:“我不要。” 谢酝舒了唇角,上道地塞进她芥子袋中:“好,我们阿芜绝不是这种受贿的小人。” 贺逍见状,干脆利落地将钱袋子拿出来,全抖进姜芜芥子袋中。 姜芜嘴角差点压不住。 旁边慕晁大呼一声作弊,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给的。 赶忙召出火凤,命令它往姜芜芥子袋里装。 姜芜立马将芥子袋揣好,怒目而视。 她芥子袋里可还藏着小五的尸体呢! 若被火凤瞧见那还得了! 慕晁只得将火凤扔到一旁去,拿出这些年珍藏的法器,往姜芜怀中塞了两样看起来最金灿灿的。 姜芜又拽着芥子袋到各个长老身边晃了一圈。 而后抱着满满登登的芥子袋,露出个极其势利的灿烂笑容:“阿芜也并非那种不讲情面之人,也罢也罢,此事就算翻篇啦!” 大长老气笑道:“从哪儿学的,跟个土匪似的。” 姜芜眼巴巴:“这都是大家自愿给的,大长老爷爷难道是被逼的吗?” 大长老立刻转移话题:“昨夜已将逃离在外的血妖差不多都赶至中州地区,这阵法足以覆盖整个中州地区,事不宜迟,赶紧开始吧。” 第263章 戴罪立功 四长老后知后觉想起些什么:“维持这阵法,小六一个金丹,怕是难以支撑吧?” 旁边众人经他这一提醒,也都想起来。 这丫头不才踏入金丹没多久吗? 只是她每回不论做什么事,都能超出所有人的预期,并将所有事妥帖全部做好。 这才叫他们忘了她的真实实力。 二长老点点头:“这阵法范围过广,对小六来说,确实有些困难,但那荧石封印是她破开的,只能由她操手,如若待会儿她支撑不住,我们再帮忙也不迟。” “只能这样了......” 话虽这么说,众人脸上仍不掩担忧。 据崔仙长所说,此阵法若不成,很有可能对那些被附身的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一辈子当血妖,或是心智受损变成傻子。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告诉姜芜,以免给她过重压力。 正想着,阵法中央的姜芜有了动作。 她没做什么循序渐进的铺垫,全身灵力倒灌。 掌心托着的荧石霎时嗡鸣震颤,石芯迸出一线刺目银芒,刹那间如晨曦刺破永夜。 光潮自她足底奔涌而出。 地面腾起九重光轮,光浪如涟漪层层扩散,冲破阵法,冲出秋妄阁。 远远朝着整个中州地区扩散而去。 所过之处如清风拂岗,无数半透明的黑影从活人七窍中嘶吼着被扯出。 最后化作黑烟汇成遮天蔽日的洪流,朝着秋妄阁的方向奔涌而去。 随着血妖本体撞来,姜芜很快被淹没其中,手中荧石如同一个小小漩涡。 血妖被困在阵法中翻涌,如一道通天的黑色长柱。 在扬之人感受到强烈的灵力波动,心中皆是一震。 这,这他爹的是金丹该有的水平?? 不等他们回神,姜芜已将荧石封在阵法中央,手脚并用地从血妖堆中挤出来。 她拍拍手,心满意足道:“不出一日,中州地区的血妖都会被分离出来。” “做得很好。” 清荷点头应道,“我已派人去寻血妖珠,只要寻到血妖珠,此事便算彻底解决了。” 为了避免出现差错,崔仙长一直被捆在旁边旁观。 闻言,他恍如抓住救命稻草:“我知道怎么找血妖珠!我有办法!” 姜芜原本要走,转头望他:“可是,我已经知道血妖珠在哪了。” 崔仙长:“......?” 不是。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大长老忙问:“血妖珠在哪?” 姜芜笑:“就在三生苑。” - 三生苑四处晒满草药,几个姑娘来来回回忙碌。 阿月拿着簸箕在房中踱步,面上担忧。 “堂主姐姐回来啦!” 突然,小圆兴高采烈地抱着捆草药跑进院中,四处大喊,“堂主姐姐活着呢!” 一众姑娘眼中皆是一喜,赶忙放下手中物什朝外探头。 阿月匆匆跑到最外头,迎面撞上步履匆匆的姜芜。 她眼圈霎时一红。 这才几日没见,小姑娘就瘦了些,似乎还高了些。 “阿月姐姐,哎,大家都在这里呀。” 姜芜眼睛弯弯,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众人簇拥着拉进院内问东问西。 她乖乖坐在最中央,一一作答。 在阿月第三次问她受伤疼不疼时,她扯下阿月的手:“阿芜不怕疼,没事儿,大家都不要担心,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嘛?” “哪有人不怕疼的。” 阿月轻叹口气,“总之回来就好,待会儿我给你看看身体。” “嗯。” 姜芜瞧了圈渡厄堂众人,“大家也都还好吧?可有人受伤?” 众姑娘们忙笑着摇摇头。 芸娘双手合十道:“多亏了秋妄阁的仙长们,早在血妖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派弟子来咱们渡厄堂,将咱们都接到这儿来啦!” “咱们南安城百姓,几乎都没有受伤。” 姜芜点头:“原来是这回事。” “阿月姐姐说,咱们不能白吃白住人家的,于是就带我们采草药晒草药,给受伤的仙长们和百姓们治伤。” 小圆在后头兴冲冲道,“人家都夸我们渡厄堂里的人,是菩萨心肠呢!” 她又话锋一转,扯着姜芜:“堂主姐姐,你莫要再受伤啦!阿月姐姐上回听说你不见了,还偷偷掉眼泪呢,小圆也掉眼泪了。” 姜芜笑容一僵,颔首,嗓音轻轻地:“好,我知道啦。” 眼看众人围着她,一副不肯停歇的模样。 说着说着,甚至都要落下泪来。 她干脆利落地打断道:“好啦,我好好地活着呢,我有些事要与阿月姐姐说,你们都去休息吧,不要为我神伤,多浪费时间呀。” 众姑娘这才依依不舍地转头走了。 阿月戳戳她的脑门,没好气道:“你呀,怎么能说这事是浪费时间呢?你奔波在外遇到危险,家里人自然都会记挂你担心你。” “若是不想叫人担心,就少冒点险,知不知道?” 姜芜乖乖受训,心脏酸酸的,撅嘴:“阿芜以前又没有家人。” 阿月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姜芜不爱伤感来伤感去,切入正题道,“阿月姐姐,我怀疑你体内有血妖珠,眼下需要你跟我走一趟。” “血妖珠?” 阿月眼中迷茫,但还是道,“好,需要我收拾什么吗?” “不用,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要被吓到就行。” 阿月忙点点头:“好。” 虽然已经做好准备,但站在那翻涌残暴的血妖堆前,阿月还是被吓得一激灵。 她攥紧姜芜的手,掌心发汗,眼前发昏,结结巴巴道:“我,我如何能杀得了他们?” 几位长老转头望去,见是个没有灵根的姑娘,皆有些苦恼。 这血妖不死不灭,即便宿主被杀,它们仍能逃出来寻找下一个接班人。 生命力堪称顽强。 这姑娘空有血妖珠没有灵力,如何杀? 崔仙长站在一旁,见缝插针道:“简单简单!只要将她剖了,取出血妖丹给有灵根之人,不就可以将它们绞杀了吗?” 他点头哈腰道:“我愿戴罪立功,融合血妖丹!” 第264章 绯玦大人 崔仙长拱着的手被她眼中寒凉杀意镇住,霎时僵在半空。 连带着背后浮起一层薄汗。 满堂血妖吵闹声都似变得极远。 “这么喜欢炼化人,倒不如将你先炼化了!” 慕晁的声音将他从僵硬中唤醒。 他浑身霎时冒出鸡皮疙瘩。 这小丫头的眼神。 分明就是要将他五马分尸。 而她那精神力的压迫,竟连他一个元婴后期都扛不住! 他按住仍在哆嗦的手,这回没敢再说话。 见他听话,姜芜垂眸,眼中杀意顷刻碎成浮光。 再抬眼时,漂亮杏眼如圆润墨玉,睫毛在风中扑簌簌颤动,软声道:“阿月姐姐虽然没有灵根,但这些血妖不会伤她。” 她随手拿出一柄轻巧些的剑,递给阿月:“只要能挥剑,就能杀,只是时间久一些。” “也只能这样了,那就将此练武扬封起来留给阿月姑娘。” 大长老思索道,“届时再找找有什么办法能快点结束,总之它们现在被困在封印里,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谢酝颔首,转头吩咐:“再让一院的弟子在练武扬外守着保护阿月姑娘,绝不能让人有可乘之机。” “是!” 血妖一事,后续还有许多收尾工作要做。 成千上万个被血妖附身之人尚不知有没有后遗症,被血妖所伤的弟子百姓仍需要救治。 加上青玄宗宗主已死,参与血妖一事众人皆需受到责罚。 四大宗门只剩三大,万宗阁还需要重建。 清荷和一众长老很快各找各事忙得团团转。 唯有姜芜从连轴转中脱身出来,猛然歇了一口气。 每日只需跟在阿月身边,教她如何挥剑杀妖。 阿月起初战战兢兢,刚刺进血妖腹中就惊叫连连,半天才能回神。 两日过后,她累得抬不起胳膊,杀起血妖来已然满脸麻木。 姜芜粗略计算了下。 阿月一日只能杀百来个,杀完这些,怎么也得一个多月。 实在太费时了些。 但她恍然想起些什么。 姜二蛋呢? 姜二蛋好像...... 还被她扔在大佛山来着! 也不知它吃够了没。 她速速起身,准备去将狗接回来,刚跑出去,心神一动,三生苑里传来点动静。 她叮嘱阿月几句,转头御剑至三生苑。 只见院中大包小包地堆着,姑娘们正团团围着什么,笑声如银铃:“好可爱的小狗!” “汪汪,叫声姐姐听听。” “我还从未见过白色的狗呢!” “好胖,怎么养的?” “......” 姜二蛋一条短短尾巴使劲摇晃,被人撸了一把又一把,呲着个大牙傻乐。 突然,它眼尖地透过人群望向姜芜,霎时变了脸色,龇牙咧嘴地冲过来。 “嗷嗷嗷嗷嗷!!!” “嗷!!嗷嗷嗷!!” 姜芜被它扑了个趔趄,皱巴着小脸将它单手提起来,朝着它的脑袋来了下:“干什么呢!双标是不是?” 姜二蛋满脸怒容:“嗷嗷嗷!!” 姜芜气恼:“干嘛!我好心让你吃血妖!你,你恩将仇报!” “它说......” 一道声音幽幽从她脚边传来。 姜芜吓得一激灵。 低头瞧见青瞳大圣的儿子阿枞不知从哪冒出来,死死抱着她的腿,委屈巴巴控诉,“它说它根本就打不过那些妖怪,它根本就吃不了,被人揍了一天一夜,才逃出来。” 姜芜对上姜二蛋幽怨的眼神,眼睛扑闪两下:“当真?” 姜二蛋:“嗷嗷嗷!!!” 姜芜:“......” 她轻咳一声,略显愧疚:“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你这么废物,这样,你同我来,我补偿你,一定让你吃个尽兴。” 姜二蛋嗷嗷两声表示怀疑,脏兮兮的大爪子仍按在姜芜身上。 姜芜一左一右被钳制着,抬头见渡厄堂一众人都好奇地看着自己,疑惑问:“你们是在收拾行李?” “如今血妖一事毕,山上定然有许多人需要救治,我们如今也算入了医女的门,该将渡厄堂开起来,替人治病疗伤了。” 莺娘笑道,“对了,还有一事,需要堂主首肯。” 姜芜:“什么事?” “这两日我们下去打扫渡厄堂的时候,还有几个姑娘听说了咱们在这次事情中的作为,来问能不能加入我们。” 莺娘面上难掩喜意,却还是克制道,“您是堂主,自然由您说了算。” 姜芜原只想着这渡厄堂能给人提供一个容身之所,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展望。 如今瞧着跟前这群人,忽而心中悸动。 兴许,不只是她一人渴望权势,这渡厄堂的姑娘们,也同样想做大做强。 她欣然应允:“当然好,但也不能盲目择人入内,若只想进来混吃等死,那绝对不行,若肯作为,即便能力差点,便无所谓。” 莺娘芸娘欢喜对视一眼,忙点头:“当然当然,我们都知道的,连小圆都会帮忙晒药打扫,可不能让人进来偷懒。” 姜芜又道:“待日后生意好了,渡厄堂人变多了,我们还可以开分院,开出南安城。” 一群姑娘们眼中霎时多了些光亮,纷纷点头。 待他们走后,姜芜扯着姜二蛋:“我们也过去吧。” 然而脚下一重。 阿枞仍死死扒着她不松手,眼圈通红:“娘子,你只要他这条狗,不要我这条狗了吗?” 姜二蛋:“嗷嗷嗷!”【我不是狗!】 姜芜:“......你们妖怪是不是都有点癖好啊?我真不玩这种的......” 阿枞几欲落泪:“娘子,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姜芜强挤出一抹笑:“要不你回家吧?回家吧好吗?去找你爹。” 她原只想着拿他当个人质。 但眼下青瞳大圣的妖丹也在自己手上,人质不人质的,根本不重要。 阿枞呜呜哭了两声:“可我爹说让我来找您,还说有人要我给您带话。” 姜芜一愣:“谁?” “绯玦大人。” 阿枞泪汪汪地抱紧她大腿,“绯玦大人给了我一张纸,让我交给您。” 绯玦......大人? 这小狐妖果真不同凡响。 能让青瞳大圣的儿子如此称呼他。 姜芜抬手:“拿来。” 第265章 美味血妖 阿枞还在哼哼唧唧同她做交易,“最好还能多陪陪我,我就拿给您。” 姜芜最受不得被人威胁,拧眉一脚将他踹翻,皱起小脸,凶巴巴道:“少废话,爱给不给。” 这一脚力道不轻。 阿枞摔了两轱辘,心满意足地跑回来,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恭恭敬敬送到姜芜面前:“娘子......” 姜芜清泠泠扫他一眼,他立马改口:“主人......” 姜芜眼中杀意更重。 阿枞瘪瘪嘴:“主上,给。” 虽然听着也有些怪怪的,但总比前两个好一些。 姜芜没再跟他纠结称呼的事情,接过羊皮卷轴,神识缓慢探入。 上头没有字,唯传来狐妖勾人磁性的嗓音:“师兄安好,禅息真人不愿放人。” 净说些没用的。 姜芜扯扯唇角,将羊皮卷轴扔还给阿枞:“让他去问问禅息真人需要什么才肯放人。” “禅息真人?” 一个脑袋从屋中快速飞出,后头追着一截极长的脖子。 脑袋发出兴奋而又沙哑的笑声,“主人!大大的好男人!” 再看一百次,姜芜也还是会被单绵的出扬方式惊到。 她沉默地环顾一圈。 这三生苑里,究竟都装着些什么妖魔鬼怪。 得亏这些时日众人忙于对付血妖,三生苑里住的又是姑娘,无长老弟子出入,这才没被人瞧出端倪。 她抓住单绵的脖子:“好男人?你说禅息真人?” 她记得单绵极其厌恶男人。 厌恶到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程度。 从她嘴里,竟还能有夸男人的这一天。 难不成只因为禅息真人是她领导? “昂昂昂!” 单绵一开口,长舌头啪嗒掉出来,“好男人,嘎嘎嘎,云夫人!漂亮!!” 姜芜:“......” 多日不见。 怎么更傻了? 她皱巴着眉头问:“云夫人是禅息真人的娘子?” 单绵点点脑袋,脖子跟着晃了两下。 姜芜思索片刻,急轰轰跑去秋妄楼中,随机找了个长老讨要三师兄的画像。 又急轰轰跑回来,将画像给单绵看:“那这人,你可曾在禅息真人身边见过?” 单绵脖子急剧收缩,身体跟着颠颠跑了出来。 她看着画像上的桑衔,努力思考一番,又点点脑袋。 姜芜:“禅息真人留他在身边做什么?” 单绵咯咯笑道:“为了云夫人!” “为了云夫人?” 姜芜想起,三师兄似是个医修圣手来着,难不成这禅息真人捉他回去,是为了给这云夫人治病?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句。 单绵面上浮现一抹忧伤:“云夫人,快死了。” 姜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若那禅息真人是为了救人才将三师兄捉进去的,那定然不会害三师兄性命。 只要日后找到办法救云夫人,事情就都还有转机。 姜芜没再多问,带着姜二蛋准备离开。 单绵却又瘪瘪嘴,脑袋缠上姜芜身体,用极其粗犷沙哑的声音怒吼:“绯玦!坏!” 姜芜脚步一顿:“他哪里坏?” “坏!!!” 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姜芜只得多放了些心眼。 - 姜二蛋一看到那成片的血妖,短短尾巴霎时摇成拨浪鼓。 看姜芜的眼神都清澈不少,扑上去将她蹭了又蹭:“嗷嗷~嗷呜~~” 一副要把命都给她的样子。 姜芜将它推远点:“好了,快吃吧。” 它一骨碌扎进血妖堆去,张着血盆小口一口一只血妖。 旁边挥剑的阿月震惊:“这,这狗怎么这么厉害?” 二长老也从不远处走过来,看着在血妖堆中撒欢的姜二蛋,拧了拧眉:“这应该不是狗吧?是只灵兽?” “嗯。” 姜芜犹豫了下,还是将姜二蛋的来历说了,“是先前在祈神殿的登仙台上捡到的,从蛋里孵出,喜食腐肉,二长老可知道其来历?” “倒是闻所未闻,但既然是从祈神殿出来的,必然不是普通灵兽。” 二长老犹豫道,“不过等日后空闲下来,我可以派人去云海州和月州打听一下,听说这两州皆有人上过祈神殿,说不定会有人知道。” 姜芜满头雾水:“这里还有其他州?” “自然。” 二长老轻敲了下姜芜脑袋,“怎得昏了头了,这世上十八州,咱们是中州,往圣堂就在中州与月州交界处,只是其他大多地方,灵脉不足,修真者也不多,唯有少数几个州利于修炼。” “原来如此。” 姜芜乖巧拱手,“那就劳烦二长老替阿芜探听一下。” “你也别有什么期待,祈神殿过于神秘,那些人即便涉足,也极为浅显,不大可能知道这条狗的来历。” “好~” 趁着有时间,姜芜着重观察了一下姜二蛋。 它吃血妖的速度几乎是阿月的十倍快。 短短七天时间,这遮天蔽日的血妖便已见了底。 而它大了整整两圈,毛发油光水滑,牙齿尖利,瞧起来像一只狼。 只是尾巴不如狼长,嘴巴过于大,眼睛过于圆。 姜芜还惊奇地发现,它脖颈后头的皮毛中,还多了一张极为骇人的嘴。 两张嘴一块吃完全就是事半功倍。 又过两日,血妖便被彻底消灭殆尽。 全阁上下虽然忙得团团转,但仍为此事欢庆不已。 阿月累得晕厥,将姜芜偷偷拉进房内:“阿芜,我还有一事......” “什么事?” “我,我......” 她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你忘了吗,我也是血妖,我,我如今仍控制不住自己何时变成血妖。” “小事。” 姜芜翻手,将荧石递给她,“此物便是用来控制血妖的,你拿着它,与血灵珠相结合,看看能否将血妖扯出来。” “我试试。” 为了避免被旁人看见,姜芜在房中设了个封印。 最好的结果,是这方法有用,阿月不必再当血妖,最坏的结果,是阿月还得时不时失去神智,如此一来,她回渡厄堂就有些麻烦。 在姜芜灼灼目光的注视下,阿月将荧石按在心口。 房中登时亮起血色光芒,她腹中似有一颗暗红珠子被牵动。 第266章 哈哈,废物 偏这两颗石头缓慢运转,似在相互抵触,又不得不相互靠近。 姜芜暗叹一声,看样子又得废些时间。 她施了个咒护住阿月心脉,又在阿月身上存了抹神识盯着,转头离开三生苑去找谢酝。 先前在幻境中所得的天级术法《漓霜定海经》还未来得及给他。 四下找了一圈,最后跟着百晓堂弟子,在一处库房里瞧见他和贺逍。 两人正埋头算钱。 姜芜好奇地凑过去:“大师兄二师兄,你们这是做什么?” “你来的正好。” 贺逍瞧她一眼,笑,“采春楼今夜有个拍卖会,云国师亲临,带你去瞧瞧热闹。” 姜芜疑惑:“云国师是谁?” “朝堂来的,皇亲国戚,中州地区空间灵根第一人。” 贺逍边点着钱边道,“咱们中州大部分芥子袋,都是他的云海堂制造出来的。” 他顿了下,朝姜芜搓搓手指:“中州第一富商,也是他。” 果不其然,姜小财迷听到第一富商四字,眼睛霎时圆溜溜地睁大了。 她哇一声,又突然恢复理智:“可之前师兄不是说,朝堂的修真者都是些半吊子吗?” “此话确实没错,皇室血缘越纯,修炼便越难,听说近些年出生的几个皇子甚至没有灵根或是杂灵根。” 谢酝话锋一转,“唯独这个云国师是例外,一出生便是罕见的灵级上品空间单灵根,要知道在他之前的那两位空间灵根只是灵级下品。” “自他开创云海堂之后,国库日渐丰盈,求上门的人数不胜数,连带着其他州也不敢怠慢,云家这皇位,才能坐得如此稳!” “他当得上,空间灵根第一人。” 姜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如今蛮荒之地的裂缝越来越大,四大宗门中青玄宗势头已弱,往圣堂尚不知情况如何,如此下去,中州必然很难安生。” 谢酝轻叹口气,“正巧云国师亲临拍卖会,大长老的意思,是请他为宗门设一处空间结界,日后若是遇到危险,也可有条退路。” 姜芜瞧他们拿出不少灵石,还有几块可存灵石的玉牌:“需要这么多呀?” “嗯。” 谢酝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些也未必够,云国师难得入世,不仅有中州的门派争相邀请,其他州恐怕也会派人来。” “而且此人性情古怪,极看重眼缘,若是他瞧不上,就是出再多钱,也同他说不上半句话。” 两人说着,将灵石全存入同一张玉牌中,起身道:“如何,阿芜可要去瞧瞧?” 姜芜立马将《漓霜定海经》抛之脑后,颠颠跟上去:“要要要。” “那去将老四也叫上,换身衣服再去。” 谢酝提醒,“莫要把你们那些破烂再穿出来。” 贺逍:“......你管谁的衣服叫破烂呢?” 姜芜:“就是就是。” - 血妖一事中,有清荷庇护,南安城并未受太大损伤。 小半月过去,街边铺子已差不多都开起来,两侧小摊热热闹闹的叫唤着。 四人前些日子皆是死里逃生,难得安生地走在路上,竟都有些感慨。 姜芜东瞧瞧西看看,时不时被吸引注意力:“糖人!” “板栗酥!” “馄饨,阿芜能不能吃碗馄饨?” “这包子要三个。” “......” 谢酝几人原先还不着急,毕竟拍卖会还有一会儿,便慢悠悠跟在她后头逛。 待她吃了俩糖人,五个板栗酥,两碗馄饨,三个包子外加两盒云糕,还想再去买金丝饼吃后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硬生生将她拖回正轨。 慕晁试图教育她:“饭要慢慢吃,路要慢慢走,岂能一口吃成大胖子。” 姜芜反过来教育他:“吃得多,才强壮,阿芜昨日练了一天一夜的剑,不吃饱如何练剑!” 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慕晁屈服了。 谢酝从芥子袋里拿出两颗消食药丸递给她:“别管你四师兄,小心难受,把这个吃了,待会儿采春楼里还有更好吃的。” 姜芜嚼着药丸:“大师兄,你真好。” 慕晁:“?” 他怒瞪谢酝:“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谢酝拂了拂袖:“胡说,我可是大师兄,怎会两面三刀。” “我恨你。” “谢谢。” 姜芜偷偷啃着糖葫芦:“蒜鸟蒜鸟,看在阿芜的面子上蒜鸟。” 四人说说闹闹,很快到了采春楼门口。 上回来此地有游花船活动,全城的百姓几乎都聚在此,热闹得不得了。 而此次刚到街头,便有侍卫拦路查验请帖。 进进出出皆是修真者,而且瞧着都是富贵人家的修真者,衣裳材质不凡,佩剑法器泛着光泽。 姜芜瞧着他们满身珠光宝气的样子,小声问:“师兄,咱们钱真的够吗?” “......不好说。” 谢酝有些后悔,“早知道把师祖的金库搬出来了。” 不过来都来了,再折回去也麻烦。 几人拿出请帖,守着的侍卫原本面色冰冷态度高傲,瞧见底下秋妄阁三字,顿时脸上堆起笑意:“原是秋妄阁的几位仙长,请随我来,入天字房二号。” 闻言,旁边几个绿衫修士不满看过来:“天字房二号?这不就在云国师隔壁吗?凭什么他们能入天字房二号,我们花重金买你们都不愿意卖?” “就是!这是什么道理?” “四个毛头小子,哪来的资格坐二号房?” 他们嗓门不轻,一时间其他宗门的修士也都被吸引视线,拧着眉旁观,一副不满的样子。 谢酝微皱眉。 这群人一看就不是中州之人。 明显找事来了。 姜芜嚼吧嚼吧糖葫芦,突然出声:“哎大师兄。” 谢酝抿唇:“怎么了?” “侍卫大哥怎么只请我们坐天字二号房不请他们呀?” 谢酝几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未来得及阻止。 转头就见她眨巴着眼睛,大声道,“该不会是因为他们连毛头小子都比不过吧?” 她嗓音脆甜,落下定论:“大师兄,他们这不废物吗?” 谢酝:“……” “你!” “你骂谁废物呢!” 一群人霎时变了脸色。 为首的绿衫男人气急败坏,“你一个小丫头!你,你信不信我揍死你!” 第267章 云东天 “我慎言?” 绿衫男人面色黑沉,“行,你们将天字二号房让出来,此事我便不与她计较! “这样。” 后头女子点头,从怀中拿出个玉牌,声音中含了些轻蔑意味,“看在你们年纪尚小的份上,这玉牌里有五万上品灵石,换你们的天字二号房,也不算你们吃亏。” 姜芜从后头探出脑袋:“看不上你这点破铜板!我二师兄是富豪!中州富豪知道吧?” 贺逍:“......?” 他怎么不知道这事? 但小师妹这样吹,必定有她的道理。 他轻咳一声,微扬下巴。 多亏谢酝方才逼他们换了身气派些的衣裳,衬着这四张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精致脸蛋,竟还真装出一副贵家子弟的模样。 女子顿了下,下意识要将玉牌收回去。 姜芜却忽而攥住她手腕,长叹一口气:“这可是天字二号房哎,就坐在云国师隔壁,五万上品灵石,怕是不够吧?” 女子还未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旁边其他宗门之人便赶紧道:“我出八万上品灵石!” “十万!我出十万!” “十二万,这几位小友,将二号房让给我们吧,我们是诚心想要的!” “十二万当个什么!我出二十万!” “......” 等绿衣几人回神,价格已经炒到了三十万。 他们瞠目结舌。 这拍卖会还没开始,外头竟已抢得热火朝天了! 绿衣男子忍无可忍地打断:“等等!” 他看向侍卫:“他们就这样随意拍卖位置,对云国师,对采春楼都是极大的不尊重!这你们能忍?” 侍卫拱手,满脸崇敬:“先前中州地区血妖作乱,多亏了秋妄阁才幸免于难!秋妄阁乃是中州所有百姓的大恩人,亦是皇家的大恩人!一个位置而已,自然听凭几位仙长自行处置!” 听到秋妄阁三字,几人面色一变,态度稍稍收敛了些。 他们虽不是中州的,但也知道此处是秋妄阁地界。 在人家地盘上撒野,到底不合适。 其中一人低声道:“中州地区,如今应该就是秋妄阁第一了吧?” “呸,上头还有个昭华宗呢。” 这话只说了两句就压下去。 绿衣女子绷着脸道:“既如此,我们出五十万。” 来中州一次不容易。 见云国师一面更不容易。 他们势必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旁人听此,都纷纷有些退缩。 五十万灵石,那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啊。 他们还得留着钱,到里头参加拍卖会呢。 见没人再喊价,几人面上透出几分得意。 为首男子换了块玉牌递过去:“还不赶紧拿着?” 姜芜眼睛眨啊眨,就是不接。 他等得胳膊微酸,有些挂不住表情。 姜芜才慢吞吞道:“可方才你不是说,这是不尊重吗?既然不尊重......师兄,咱们不卖了吧?” 谢酝三人默默在后头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论腹黑,还得是阿芜。 果然,那几个绿衣修士瞬间破防,甚至起了点内讧。 绿衣女子瞪了绿衣男子一眼,似乎在责怪他误事。 转而看向姜芜时,面上和善不少:“这位小友,误会,方才是我等太着急了,这样,我们出六十万灵石,如何?” 姜芜立马亲亲热热握住她的手:“好呀好呀,七十万就七十万。” 绿衣男子暴怒:“我们说的是六十......” 绿衣女子快速打断他:“好,七十万就七十万。” 说罢赶紧掏出放着灵石的小型玉牌芥子袋,点了点数目递过去。 开玩笑。 这小丫头一看就是个奸商。 再这样来来回回拉扯下去,怕是能被她坑得裤衩都不剩! 七十万虽然很让人心痛,但若能和云国师达成交易,此事也算不亏。 姜芜喜滋滋地接过玉牌塞给谢酝:“这回咱们有钱啦。” 谢酝失笑,无奈摇摇头。 旁边侍卫极有眼力见地吩咐小厮:“既如此,送云海州陈氏几位仙友去天字二号房。” 众人不由投去羡慕目光。 唯陈氏几人笑不出来。 再怎么想,也太贵了点!! 那为首男子更是频频回头瞪姜芜。 旁边女子拧着眉道:“你和几个小孩有什么可计较的?入座天字房,才可竞争云国师出手的机会,他们说不准只能被分到下位去,灵石乃身外之物,没必要放在心上。” “再者,你别忘了我们来此目的......” 女子压低声音,“经此血妖一事,中州各宗门遭到严重打击,正是我等插足其中的好时候,别为了些灵石误事。” 男子转念一想,也觉得对。 一群蠢货。 七十万,便买断了他们结交云国师的机会。 也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确实不亏! 然而下一秒—— “姜小友!几位仙友!” 一道明黄色身影匆匆跑来,后头追着一群随从。 只一眼,众人再次变了脸色。 此人衣角纹龙印,今日又有云国师亲临,难不成…… 他是中州都城的哪位皇子? 姜芜几人还未反应,云琼就已跑至他们跟前,客客气气地一拱手:“几位仙友,我本该去秋妄阁拜访的,结果来得迟了些,几位莫怪,快,这边请。” 话落,谢酝几人对视一眼,眼中生出些许警惕。 朝堂向来与修真界没有太过紧密的关系。 这闹得又是哪一出? 唯那绿衣男子还是忍不住:“你要将他们带到几号房去?天字二号房,他们可都已经卖给我们了!” 云琼疑惑地回看他一眼:“他们曾经救我一命,是我的大恩人!自然是同我一起,入座天字一号房。” 天字一号房......? 这不是跟云国师一个房间了吗? 陈氏几人如遭雷劈。 这几个小孩,分明就是得了夫人又得兵啊。 男子嘴皮子哆嗦两下:“凭,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云琼匪夷所思,“就凭云东天是我叔伯。” 他没再理会其他人,朝秋妄阁众人客客气气道:“快,这边请,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268章 空间灵根 “姜小友真是贵人多忘事。” 云琼笑道,“先前在宗门大比的第一重幻境中,若非几位出手相助,我怕是连折玉牌的力气都没有。” 宗门大比分明是前不久的事情,提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姜芜回想起来,轻挑了下眉。 那时说是帮他们,其实只是为了自己闯关而已。 不过这云琼有意要将功劳推给他们,倒不如就承了这份情。 “云公子客气了。” 谢酝微微一笑,将大氅脱下来搭在臂弯处。 一行人总算进入采春楼,宽敞厅堂内有暗香扑鼻,中央玉阶托起环形拍卖台。 三十六张乌木桌案排布在厅内,案面摆放着竞价用的青玉牌,旁侧坐满宾客。 除此以外,两侧还有回廊通往天字房。 这些天字房以屏障遮掩,拦住旁人视线。 姜芜神识微动,下意识仰头望去。 竟透过屏障,与三层视野最佳房中的老者对上视线。 威压沉沉,不可侵犯。 她下意识挪开目光。 不出意外,那位应该就是云国师。 云琼笑道:“上去吧,正好拜见一下我叔伯。” 刚上回廊,陈氏几人追上来拦住他们。 为首的陈思云赔笑道:“云公子,方才是我们有眼无珠,还请您为我们引荐一下,我们早听说云国师威名,也想拜会他。” 他说着,拿出一个木盒子,里头装着株流光溢彩的草药:“这是给云国师的一点小心意。” 云琼面色霎冷:“若你们得我叔伯青眼,他自会请你们来喝一杯茶,我可做不了主。” 陈思云还想说什么,云琼就已带着秋妄阁众人上楼。 陈思云被落了脸面,磨磨后槽牙,攥紧盒子:“这皇室!若不是有云东天在,早该被挤下去了!也就中州这群蠢货还放任他们在此。” 女子瞪他一眼:“这是中州地盘!你给我慎言!” - 天字一号房内共有两个雅间。 通报入内,外头喧嚣立马被隔绝,雅间内安静,氤氲着些许茶香。 姜芜和慕晁跟在谢酝贺逍两个师兄后头,有样学样拘礼问好。 “云国师,晚辈秋妄阁首席大弟子谢酝,这是二师弟贺逍,四师弟慕晁,还有六师妹姜芜。” 姜芜嗅着茶香,心想皇家最喜欢搞这些繁琐的形式,果然不错。 在这种安静环境里,她怎么站怎么不自在。 云国师只回头淡淡扫了四人一眼,神色不怒自威。 令人莫名心悸。 片刻,他开口:“你们救云琼有功,又在血妖一事中挽救苍生当得上一句少年英豪,不必多礼。” 四人这才放下手。 唯后头姜芜眼巴巴地望着他,不曾挪开视线。 夸完了,然后呢? 云国师细微皱眉,错开话题:“本是要让阿琼去秋妄阁答谢拜会的,只是被此拍卖会耽搁时间,待拍卖会结束,再让阿琼随你们一同前去拜见清荷阁主与各位长老。” 话落,几人推辞一番而后应好。 唯姜芜仍眼巴巴地望着他。 一句话不说。 但云国师愣是自己从中悟出了点意思。 有功,夸奖,那奖赏呢? 奖赏...... 朝堂与各宗门乃是平级关系,也需要奖赏吗? 但不给,她这眼神,已经明晃晃地写了小气二字。 眼看着云琼要将四人领去另一间雅间,他艰难开口:“你们立此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果不其然,这丫头的眼神霎时亮了。 云琼的眼神也霎时亮了:“几位仙友可千万别急着推辞,我叔伯几乎从未给人什么嘉奖,你们想好再说也不急。” 姜芜忙偷偷撞撞谢酝后腰,轻声道:“大师兄,你快说呀大师兄。” 谢酝本想着后面再说,被她这么赶鸭子上架,只得硬着头皮道:“晚辈确实有一事想请云国师相助。” “但说无妨。” “血妖一事过后,阁中急需重建,还望云国师能相助。” 他粗略说完,补充道,“云国师有何需要,我等也定尽力而为!” 看来,这四个小孩是有备而来。 云国师先前放出话,就没有反悔的意思。 他想到些什么,点头淡声道:“可以,报酬就不必了,陛下也在苦恼该以什么答谢你们,你们能自己提出,那便最好。” 闻言,谢酝贺逍皆是松了口气。 他们百晓堂财力虽丰厚,但经此血妖一难,四处需要拨钱,眼下也有些捉襟见肘了。 云国师,竟直接不要钱。 甚好甚好。 云琼喜笑颜开道:“拍卖会快开始了,四位这边请。” 几人又朝云国师一行礼,然而刚踏进雅间门槛,云国师却又突然开口:“等等。” 他视线缓慢落在姜芜身上。 谢酝几人心霎时一紧:“云国师,怎么了?” “你是杂灵根?” 云国师并未搭理他们,手中杯盏轻轻转动,“天级,不对,不止,这样的杂灵根,实属难见。” 谢酝将姜芜拉至身后,朝云国师笑道:“就算天级,也不过是杂灵根,没什么稀罕的。” 他喉结细微滚动,笑容底下有两分冷意。 朝堂中有不少人都忌惮修真大宗,被他们瞧上,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云国师瞥他一眼,视线再度落到姜芜身上。 姜芜对上他视线,忽觉神经一绷。 下一瞬,周身环境倏然变幻,脚下楠木板竟成了柔软草坪,微风拂面,竹林晃动。 她坐在桌前,手中还多了杯茶。 而桌子对面,坐着云国师。 “方才人多,不便说话。” 云国师一双浑浊双眸望着她,“不用怕,此处是我的空间幻境。” 姜芜抿了口茶水,环顾一圈。 空间灵根,果然名不虚传。 徒手便能捏出一方天地。 难怪人人追捧。 她点点脑袋,吹捧道:“您可是国师!万人景仰,必然不会对我一个小姑娘做什么,我自然信您!” 云国师:“......那你把匕首收起来。” 姜芜默默将左手的匕首藏回芥子袋:“怎么会,我不是这种人。” “我也不与你纠缠,只问你一句话。” 云国师直入正题,“你的第六根灵根,是什么?” 第 267 章 掠夺 姜芜一滞,继而摇摇头:“只是未长成的幼灵根而已。” “幼灵根?” 云国师捻了捻手指,晦暗眸中划过一抹异样。 同灵根相吸又相斥,他方才分明就在这丫头身上,察觉到空间灵根的存在。 不过,倘若只是幼灵根,便没有任何用处。 否则神级五灵根,再加上一个空间灵根。 这丫头未免也太恐怖了些。 眼下有一个幼灵根拖后腿,倒是他多虑了。 他失去兴趣,拂袖,将空间破开,姜芜恍然下坠,朝后一趔趄,被谢酝扶住。 三人满脸焦急:“怎么了?没事吧?” 姜芜和云国师一同消失,又一同出现,明眼人都知道她是被云国师拖入空间中。 他们剑都差点抵到云琼脖子上,好在人回来了。 姜芜抿了抿唇:“没事,回去说。” 闹了一通,总算在雅间落座。 姜芜将方才空间里的事情同他们大概说了下。 几人脸色皆是一变,瞧着有些后怕。 姜芜不解:“怎么了?” 谢酝低声:“你可知道,为何空间灵根会稀少至此?” “因为空间灵根是极品变异灵根?” “不仅仅因为这个。” 谢酝摇摇头,“最重要的是,空间灵根之间,可以互相掠夺吸取。” 姜芜愣愣道:“掠夺吸取?” “没错,空间灵根之人,只要杀了对方,灵根会精进纯粹不说,还能继承对方拥有的所有空间。” 贺逍帮着解释,“十几年前,便发生过一桩连环惨案,中州所有空间灵根拥有者,不论灵根品阶如何,纯度如何,都一夜之间全部死亡,体内灵根枯萎。” “那时候空间灵根拥有者虽然也少,但却没有稀缺到这个程度。” “所以......” 谢酝顿了顿,传音至姜芜耳中,“我只能说,这世上现存的几位空间灵根前辈,都不清白。” “包括云国师。” 姜芜背后一凉。 难怪方才在云国师的空间里,他直勾勾问自己的第六灵根时,眼神有些怪怪的。 只是......他怎么会盯上她呢? 难不成她这第六幼灵根,也是空间系的? 她试图运转调动了下,却仍没有任何反应,只能放弃。 - 另一边,随着众人入扬,拍卖会总算开始。 姜芜探出精神力,往各个天字房中看去。 全是陌生面孔。 而且若是她没看错,那天字九号房中人身上,似乎还隐约有魔气泄露。 看样子云国师作为空间灵根拥有者,虽然只有化神境修为,但影响力却不仅仅只在中州地区。 其他十七州,也有不少人觊觎他。 “如今省了一笔钱,阿芜赚的灵石,阿芜想要什么,自己拿去花。” 谢酝喝着热茶,将放着七十万灵石的玉牌递给姜芜,“不够再跟你二师兄拿。” 姜芜毫不客气地收下玉牌。 她还从没参加过拍卖会,要是有好玩的,买下来稀罕稀罕也行。 反正她的小金库满满当当,钱还没处花。 玉磬三响,紫衣金冠的拍卖师撩开珠帘踏上展台。 青年生得唇红齿白样貌昳丽,眼尾绯红随笑意浮动,手中金铃一晃便震散满室私语。 姜芜原先托着腮帮兴味盎然,倏然顿住:“绯玦?” 台上之人有意无意朝她的方向望来,眼波流转间唇畔勾起笑。 姜芜浑身被这媚眼激起鸡皮疙瘩,扶了扶额。 他不是狐妖吗? 疯了不成,跑到全是修真者的地方当拍卖师? 绯玦移开视线,指尖挑起流光溢彩的轻纱:“第一件,南海鲛绡十丈,起拍,三万灵石。” 台下青玉牌接连亮起:“五万。” “七万。” “十二万。” 姜芜轻点青玉牌:“十八万。” 拿着回去做几身衣裳,打起架来定然不容易破。 原本还有人要争,转头瞧见天字房一号的名头,竟都偃旗息鼓。 姜芜莫名生出点狗仗人势的错觉。 但转念一想,那云国师刚刚还想试探她的灵根,便又心安理得了。 “第二件,宝砂纸百张,起拍五万灵石。” 薄薄一叠纸放在托盘中央。 姜芜疑惑:“此物为何如此昂贵?” “此物若成符咒,事半功倍,对符修来说很有用。” “原来如此。” 拍品流水般上台又下台,姜芜兴致缺缺,偶尔举牌拿下一两件。 其他三个师兄更是,几乎没举过牌子。 但大多拍品叫价不高。 显然众人都在为了压轴之物留存实力。 拍卖之余,绯玦屡屡朝她投来意味不明的媚眼。 终于,在压轴拍品出扬前夕,慕晁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这小子怎么回事?什么货色也敢在这里勾引阿芜?我弄死他去!” 姜芜慌乱抱住他胳膊:“四师兄!冷静呀冷静!你看错了!” 慕晁咬牙就要往外冲:“我怎么看错了?这小子动不动往这挤眉弄眼,不是想老牛吃嫩草是什么?” “他,他说不准看上大师兄了!!” 姜芜紧抱着慕晁大腿,“他朝大师兄抛媚眼呢!” 谢酝:“?” 慕晁脚步一顿,视线转向谢酝。 姜芜忙泼脏水道:“你瞧拍卖师那样,也不像喜欢姑娘的......” 谢酝立马披上大氅,严词拒绝:“我绝非断袖。” “没说你断,我说他断呢。” 姜芜忙不迭道,“大师兄你可要小心点。” 谢酝认可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阿芜提醒。” 慕晁这才将信将疑地坐下:“若是看上大师兄,那还好说......” 雅间内乱成一锅粥,外头忽而一片惊叹。 姜芜几人赶忙望去,这才发现拍品已经到了最后一件。 “最后一件拍品,驱魂灯。” 绯玦嗓音清灵勾魂,“拍得驱魂灯者,可面见云国师,起拍价,一百万灵石。” 众人眼神霎时火热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上方飘在展台半空的琥珀色提灯。 贺逍捏着玉牌,思索道:“若是五百万以下,能买入一盏,也算合适,不如拍拍看。” 毕竟驱魂灯少见,更少流通。 五百万? 姜芜眼中闪着金钱的光芒:“二师兄,不必拍,阿芜有。” 第270章 炸了房子 “昂。” 姜芜探进芥子袋掏啊掏。 掏出第一个时,三人笑不出来了。 掏出第二个时,三人齐齐沉默。 掏出第三个时,贺逍艰难道:“小师妹,你,你去抢劫了?” 他面上苦恼,似乎很为姜芜感到担忧:“这得劫了多少啊。” 三盏驱魂灯呐! 云国师一年都造不出三盏来吧。 谢酝倒是心平气和,还有空宽慰:“无妨无妨,阿芜,回头是岸,一切都还来得及。” “什么打劫不打劫的。” 姜芜打断他们的胡思乱想,“这是从宋秦身上拿来的,他自戕身亡后,这几盏驱魂灯就掉出来了,我捡走,应该不犯法吧?” 听到是捡来的,众人齐齐松口气。 还好还好。 至于这三盏驱魂灯,姜芜也已经规划好作用。 一盏放在渡厄堂,那些姑娘们虽然有少数能修炼的,但真正对上妖祟,还是招架不住。 一盏放在秋妄阁,还有一盏自己拿着,万一能派上用扬。 “六百五十万!” “七百万!” “八百万!” 外头青玉牌亮起光芒,绯玦的声音落定。 四人这才察觉,价格已经被叫到了这么高。 贺逍摸着玉牌心有余悸道:“还好我们提前面见云国师,否则我们这点钱,只能买半个驱魂灯的。” 众人艳羡嫉妒目光投向天子二号房,姜芜撑着下巴道:“这云海州陈氏,财力如此雄厚?” “嗯,陈氏乃云海州第一大家族,和我们的朝堂不同,陈氏掌管着整个云海州,族中曾出过一个渡劫境高手。” 谢酝眸中划过一抹冷意,“他们底蕴深厚历史悠远,向来看不上我们中州宗门,你方才见到的那几个,估计只是陈氏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便已经这般狗眼看人低了。 可想而知上头之人有多狂妄。 只不过这些事跟他们都没多少关系。 热闹看完,姜芜几人交完钱拿了拍卖来的东西,跑去跟云国师拜别。 离开前,姜芜感受到一股灵力再次落在她身上。 她细微皱眉。 看来,这云国师还是不死心想要试探她体内的第六灵根。 若是反抗,说不准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她干脆假装不知道,面上一副恭敬模样。 待离开采春楼,身上猛然一轻,她毫不犹豫按照先前东常败教的办法,将自己的灵根金丹藏得更严实一些。 他们前脚到秋妄阁,云国师和云琼后脚跟上来。 有大长老二长老接待,姜芜拖着谢酝去他房中,将《漓霜定海经》完完全全传给他。 谢酝越瞧,神色越激动:“这术法,是千年前黎湮仙人所创!她乃冰系第一人,至今还未有冰灵根修士越过她!只是这术法早已失传才对,若我修习得当......” 他话没说满。 但若不出意外,借此术法,日后断然能踏出化神境。 姜芜吹捧道:“大师兄习此术法,定也能成第一人!” 难得见大师兄对除了看亲以外的事情上心,姜芜没再打扰他,转身出去。 然而刚推开门,神识一紧。 糟了。 阿月那头出事了! 她掐诀踩上剑,朝着山巅飞去。 落地后只见三生苑主卧房顶破了个巨大窟窿,燃起星星点点火苗。 几个弟子在外头急得团团转,看见她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六师姐!您总算回来了,您的院子方才突然爆炸,不知是不是被妖祟侵袭,阿月姑娘还在里头呢!您设了结界,我们进不去。” “没事没事,你们去忙吧,可能阿月姐姐做饭将房子烧了而已。” 先前担心有其他人闯入导致阿月血妖珠离体失败,她就加固了下三生苑外原本有的结界。 她随意扯了个借口将人支走,快步踏入院门。 只见院子里满地狼藉,到处有烧焦痕迹。 连池中的几尾鲤鱼都被震出在草坪上扑通扑通翻腾。 她心下不由一紧,手中握紧白玉剑缓步上前。 房门大敞,地上躺着个黑黢黢被焦壳包裹的人。 下一秒,那人手指动了动,焦壳簌簌落下,露出阿月...... 不对。 尖牙利齿,双目猩红,身上妖气磅礴。 这是血妖? 阿月又被血妖控制了? 她并指施咒,剑穗急速飞出化作捆妖绳,在血妖起身刹那将她捆得严严实实。 血妖挣扎了下,朝着姜芜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容:“阿芜,是我!” 姜芜愣了愣:“阿月姐姐,你,你怎么?” “我原本想将血妖珠取出来,谁知荧石被血妖珠吸引,反进了我体内。” 阿月大概解释了下,最后总结道,“如今,我好像能控制体内的血妖了。” 话落瞬间,一道血红身影冲出,扑倒阿月。 单绵发出咯咯沙哑声音:“血妖,嘿嘿。” 姜芜立马收起捆妖绳,阿月竟真蓦地跃起,掌中发力,反朝着单绵袭去。 两人皆是一股子蛮力。 只听“砰砰”几声巨响,三生苑堂屋被两道撕扯的身影砸了个底朝天。 不仅如此,姜二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边嗷嗷叫边兴奋地加入战局。 唯有阿枞紧张道:“不要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主上的房间被砸了,主上晚上该住哪啊?” “住手啊!别打啦!” 主上姜芜寻了把躺椅懒懒躺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没想到融合了荧石,阿月的速度力量都大幅度提升。 加上她本身心思细腻,又是学医,很容易找出对方破绽。 但她毕竟没有灵根,又刚变成血妖,对上单绵,还是有些勉强。 好在单绵没同她动真格的。 若长此以往下去,阿月实力必将精进,渡厄堂也多了个保障。 甚好,甚好。 前途一片光明。 姜芜这么想着,喜滋滋地从芥子袋里掏出一盘从采春楼顺来的葡萄,边吃边看戏。 突然,白皙如玉的纤长手指进入她视线,捻起一颗葡萄。 她还未回神,有人俯身在她耳边低笑道:“怎么?烧了我的院子砸了我的房子,就有这么开心?” 第271章 赔偿 姜芜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她没有任何犹豫,缩着脖子翻身就要逃。 偏院中那株千年梧桐竟突兀探出枝条,嫩绿新芽死死缠住她的脚踝。 她并指凝出剑气就要将其砍断。 身后之人懒声提醒:“砍我亲手栽的树,罪加一等。” 姜芜:“......” 她默默收回手,闭上眼摆烂等死。 那人似是绕至她身前,声音慢悠悠地翻着旧账:“也不知先前在后山禁地中想将我踹进池里淹死的人是谁,在元虚幻境中刺我一剑的人又是谁~” 姜芜将眼睛闭得更紧一些。 幻觉。 一定是幻觉。 师祖他老人家岂会是这种斤斤计较之徒。 然而,对方挑眉:“你没偷偷在心里骂我两句吧?” “......怎么会?” 姜芜一狠心睁眼,倏然撞入双满含戏谑的眸中。 只见师祖他老人家手中揣着那串晶莹剔透葡萄,鸠占鹊巢坐进她方才软榻中。 姜芜敢怒不敢言,拳头攥了又松了又攥。 谢临涯将她举动收入眼底,唇角弯起若有似无的弧度:“怎么?不服气?” “服气,服气!” 姜芜秉承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生观念。 小脸霎时挤出狗腿的笑,凑上前敲敲师祖大腿,吹捧道,“师祖挽救天下苍生,乃神威盖世的大英雄,又曾经救我于水火之中,我岂会恩将仇报,师祖定然是记错了!” “是吗?” 他喉中滚出一声冷笑,视线转而移向三生苑。 上次来,此处还是雅致清幽宜室宜居的好地方,如今...... 房顶掀翻了两块,窗框破裂,鱼塘炸起一片泥泞,树被连根拔起两棵。 像刚经历过一扬大战。 姜芜顺着他看过去。 所幸阿月单绵他们在师祖出现瞬间就已经藏起来了。 倒是这房子...... 她忙不迭道:“师祖,阿芜这院子如今您也看到了,并不适合待客,师祖不如去别人的院子坐坐?阿芜看大长老的院子就挺不错的。” 偏师祖懒洋洋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有没有一种可能。” “啊?” “三生苑本是我的居所。” “你放......” 师祖一个眼刀扫过来,姜芜乖乖捂住嘴,将脏话咽下去。 她轻咳一声,小声辩驳:“这是师父分给我的居所。” “那你就能将它拆了?” “......不能。” 姜芜竖起三根手指,蔫头蔫脑地起誓,“阿芜会想办法将三生苑修好的,师祖放心。” “修好就够了?” 他指间把玩着浑圆剔透的葡萄,春衫胜雪,襟口松垮处垂着一根红绳,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我这两尾小鲤鱼,被你从池中翻来覆去地折磨,精神不佳,你得赔。” “我被你差点弄死两次,你得赔。” “修缮三生苑的灵石,也得从你这儿出。” 姜芜从未见过比她还黑心的人,手中力道猛地加重。 谢临涯太阳穴一跳,垂眸看她敲着自己腿的手:“还敢伤我,再添一笔看诊费。” 姜小芜耐心告罄,腾地起身:“怎,怎么能都算在我头上,我还没怪师祖骗我捉弄我!旁的也就算了,幻境中刺师祖的那一刀,怎么能算数?那不过是假的,师祖又没受伤!” “谁说是假的?” 院中树影忽然乱了几分。 谢临涯指尖勾着松垮的衣襟往下一扯,脖颈处一抹浅淡红痕正好是匕首刺入的形状。 在玉白色肌肤上若一点朱砂梅,格外显眼,“我有一抹神识,在幻境中。” 姜芜苦着脸:“......这也能算?” 谢临涯颔首:“怎么不能算?” 姜芜算是看出来了。 师祖他今日不给自己讨一个公道,是不会走了。 她心如滴血:“那,那师祖要多少灵石?” “看你诚意。” 谢临涯含笑,意有所指地看向房中,“你觉得他们毁掉的房子,值多少?” 姜芜:“!” 果然。 单绵和阿枞两只妖祟,根本瞒不过元虚老祖。 这是明晃晃地威胁她来了。 不过看他的意思,要是想因此惩治她,根本不会来此与她纠缠。 除了破财消灾,别无他法。 她往地上一坐,将芥子袋拿出来,心如滴血般往外大把大把掏灵石。 待她掏出所有下品灵石与中品灵石,正依依不舍地掏上品灵石时,院落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此处乃女弟子住所,云国师止步!” “此处有妖祟气息!大长老若想我在秋妄阁设空间阵法,岂能容此祸患。” “秋妄阁怎会有妖祟?云国师怕不是瞧错了?” “几位长老如此阻拦我,难不成在包藏妖祟?” 吵吵嚷嚷中,外头阵法一松,院门被剑气辟开。 “院中妖气甚重,房屋损毁,定有蹊跷!” 云国师手中握一红棂石镶嵌的金法杖,身后跟着大长老二长老,以及几个侍卫和宗门弟子。 然而呵斥声戛然而止,唯有梧桐叶簌簌作响。 只见院中榻上,谢临涯正拿着树枝,慢条斯理将灵石分门别类拨到一边。 他抬眼望来,脸上闪过抹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 眸中一片清寂淡漠:“云国师说的妖祟,难不成是本尊?” 众人心脏猛地一跳,连云国师都是面上骇然,话全咽了回去,齐齐朝他俯身拱手:“参见元虚老祖。” 额上冷汗滑落。 他眼神稍显慌乱。 这位老祖宗多年未面世,竟还在此好好地活着。 要知道在此中州,便是陛下都不及自己地位高,唯一让他不得不低头的,恐怕就只有这位辈分极高的元虚老祖。 可地上那些坑洞,和掀飞的房顶,分明就是妖祟作乱所致。 他喉结滚动:“我察觉,这院中有......” “本尊方才捉了两只妖玩,如今已将其剿灭。” 谢临涯轻笑,视线缓缓落在他身上,“怎么,此事还需与云国师汇报不成?” 话被堵回喉咙,云国师只觉如芒在背,慌乱道:“当然不是,是,是晚辈逾越了!晚辈只是为了空间阵法踩点!” 第272章 青玄宗 众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待最后一片云纹衣摆消失在院墙外,姜芜松口气,怀中一连串的灵石却被人抽走。 谢临涯靠回去:“云国师对妖祟异常敏感,再收你个封口费。” 姜芜:“......” 她瞧着满院狼藉,忽而脑中灵光一现,看向师祖。 难不成,师祖早就料到这么大的动静会引来云国师,所以方才才出现在此。 训她是假,替她遮掩才是真? 她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愧疚,忙不迭将灵石抱起来,送到谢临涯怀中:“多谢师祖出手相救,阿芜感激不尽。” 谢临涯瞅了眼这成堆的下品中品灵石,扬眉:“上品灵石呢......” 话未落,被姜芜一把捂住嘴。 小姑娘快速转移话题:“阿芜去给师祖倒杯茶,师祖稍等。” 她转头就跑。 谢临涯瞥见她离开方向,唇边轻扯。 是个一点就通的好苗子。 别说蛮荒之地里的那人期待,就连他,也很想看看她究竟能走到哪步,做到哪步。 - 姜芜说着去泡茶,实际人已到后山。 将躲藏着的单绵和阿枞扯出来塞进芥子袋中,又给阿月身上加了层封印,免得血妖气息泄露。 最后把姜二蛋拴上狗绳拖回三生苑。 这样一来,想必云国师不能再挑出什么错处。 只是刚往回赶,至半山长亭处,见贺逍领着几个弟子疾步朝外走,面色匆匆的模样,便快几步追上去:“二师兄,你们要去哪?” “阿芜?边走边说。” “好。” 姜芜跟在旁边,见贺逍眉头紧拧,“青玄宗虽落败,但他们宗中半数弟子无辜,并未参与也不知晓血妖一事,师父与长老们商议,就事论事,不可一概处置。” 姜芜点头:“确实应该如此。” “但很多宗门不这么认为,方才有驻守弟子传来消息,说不少宗门派人前往青玄宗打砸掠夺,就连昭华宗都有人来闹事,甚至要抓走青玄宗无辜弟子。” 姜芜一怔:“他们想对这些弟子干什么?死刑?” “差不多。” 贺逍抿了抿唇,“让他们进蛮荒之地采摘药草。” “......” 都说修真界正道最是残忍,果真如此。 让这些弟子进蛮荒之地,怕是只需一刻钟,他们便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姜芜二话不说把姜二蛋也塞进芥子袋:“阿芜一起去。” 她芥子袋里可还放着逼宋秦画押过的遗书呢。 宋秦留下来的宝贝都是她的,岂容他人染指! 贺逍见她一脸愤懑,不由心软。 瞧见这么多无辜之人被欺辱,阿芜定然心中不好受。 他反过来宽慰道:“无妨,我们现在过去还来得及,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 青玄宗山门的碑石断成三截。 十七峰回荡着琉璃瓦碎裂的脆响,各大宗门的旌旗插满各个院顶飞檐。 藏书阁中,一箱箱古籍术法被几个流云宗弟子抬出,炼丹房内连三千斤重的青铜丹炉都被拖至院中。 “青山诀?” 两个赤火堂男修捏着抢来的功法玉简嗤笑,指尖燃起真火将典籍烧成灰烬,“青玄宗这么大一个宗门,竟还藏着这种垃圾,真是浪费我等时间。” 晚山派药修怀中抱几个瓷瓶,手中拿一株千年血参,眼中流露出贪婪光芒:“青玄宗奇珍异草如此之多!早该拿出来的!” “所有搜出来的东西不许私藏!” 昭华宗云汐长老冷冷睨向众人,“放在院中,容后我会进行分配,不会让你们吃亏!” 各宗门弟子面露不满,但还是迫于昭华宗威压只能照做。 反正青玄宗家大业大,只要能分一杯羹,便是好事。 而后,一群靛蓝校袍弟子被毫不客气地推推攘攘至院中。 他们神色惊恐,目露迷茫:“血妖一事我们真的不知道!还请各位道友明鉴!” “你们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旁边一人嗤笑道,“若非你们包藏祸心,又怎会有这么多无辜之人死在血妖手中!你们青玄宗所有人,都罪无可赦!” “没错!他们与妖祟为伍,都是邪/教之徒!” “将他们都扔进蛮荒之地去!” “让他们也尝尝被妖祟抓住的滋味!” “......” 起哄声一浪更甚一浪。 青玄宗为首女子挥剑上前,咬牙道:“我们要见祁宗主!祁宗主绝非嗜杀之人,定然知道我等苦衷。” 云汐长老冷冷睨他们一眼:“就是宗主说,要将你们送入蛮荒之地。” 她剑尖直指女子脖颈,一众青玄宗弟子惊愕道:“大师姐!” “宋绘师姐!” “你放开她!” 云汐长老剑入两分,刺破她雪白脖颈:“赶紧将你们宝库的钥匙交出来!我饶她不死!” 被称作宋绘的女子眼神冷恹:“你们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对我青玄宗烧杀抢掠,和强盗有什么区别!祁宗主乃是人人仰慕的仙者,纵容你们,又和魔修有什么区别!” “你敢诋毁祁宗主!” 云汐长老脸色霎时难看,她猛地起剑朝宋绘刺去。 “叮——” 只听一声脆响。 白玉剑蓦地挑开她手中剑,另一柄青铜剑转而朝她心口面中刺去。 她倏然后退。 众人皆是一惊:“何人搞鬼!” “你奶奶搞鬼!” 少女一袭粉裙飘摇,手中剑诀未收。 在看到满地宝贝被糟蹋打砸时,眉头紧拧,眸中惹火,浑身杀气腾腾。 三十八柄剑自她掌中飞出,朝一众修士袭去。 云汐长老好歹也是元婴中期,竟被她这几道凌厉剑气逼得连连后退,愣是连剑都夺不回来。 其他修士更是难以招架,忙放下手中宝贝掐诀应对,却还是步步后撤,满扬逃窜。 贺逍与其他弟子落地时,便瞧见这一幕。 一众自家弟子被姜芜身上杀气惊住:“六,六师姐怎得这么生气!?” 贺逍长叹一口气:“你们六师姐太过善良,见不得恃强凌弱。” 已经是最新一章 第273章 疯子! 他们六师姐确实嫉恶如仇,简直就是正道中的正道。 贺逍一声令下,他们迅速摆开阵法,将院子围困起来。 另一边,各宗门弟子原先还想还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谁知她肩上扛一柄坚硬玄铁剑,身边还旋着数十把剑,动起手来毫无轻重。 削完这个削那个,跟疯了似的! 待他们察觉到自己打不过转身要逃时,却又被法阵拦在其中。 逃不掉,耳边还传来姜芜魔鬼般的低吟:“碰了我的东西,还想跑哪去?” 有人惊恐哭出声:“你,你又不是青玄宗的!你这么上心干什么!!” 姜芜一剑将人创飞,甩出张遗嘱:“我才是青玄宗继承人!” 她剑穗上的捆妖绳卯足了劲往外蹿,追着各宗门弟子满扬跑。 扬中不知是谁哀嚎出声:“你他娘的到底哪来这么多捆妖绳啊啊啊!” 维护着阵法的阿钿偷偷问贺逍:“二师兄,咱们这样对其他宗门之人,真的没关系吗?” “......” 贺逍犹豫了下,诚实道,“好像有点事,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阿钿:“......” 地上已经呼啦啦躺了一片人。 最后一根捆妖绳猖狂地冲向云汐长老。 她沉静面容彻底染上怒色,袖中多出两根藤条,直直甩向姜芜,怒喝道:“岂有此理,我可是长辈!” 姜芜掐了两个久未用的二踢脚朝她藤条方向砸去。 火舌瞬间将木系藤条卷成焦炭。 她灵力转瞬间暴增,数十把剑直至云汐长老一人:“我管你长不长的!赔钱!!” 云汐长老也是头一次见哪个弟子这么不要命地跟自己斗。 她连连后退,厉声道:“我可是昭华宗长老!我奉祁宗主之命来此,你,你难道要跟祁宗主作对不成?” 然而“祁宗主”三字出口,姜芜攻势不降反增,跟发了疯似的朝她袭来。 “什么狗屁祁画,你回去告诉他,他的人,我见一个揍一个!” 云汐长老:“!!!” 早知道不提了! 但被一个小金丹逼至此,她面上无光,掌中掐诀,立马就要回攻。 姜芜剑气节节攀升,手腕一翻,三十八柄剑皆指向云汐长老,将她围困在内。 分明是一对一,云汐长老却莫名有种被万人包围的错觉。 威压极重,她竟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怎么可能。 金丹与元婴之间分明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她不及多想,咬牙道:“这青玄宗犯下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难不成你们要包庇他们?” 姜芜一抬手,剑尖逼近她脖颈:“罪魁祸首宋秦早已自戕,其他帮凶也已被押入大牢,你们要审问要处置,尽管去就是,少在此处借着惩恶扬善的名头烧杀抢掠!” 云汐长老吞了吞口水,不死心道:“即便他们无罪,这青玄宗,也需得有正道之人扶持,若是出现第二个宋秦......” “我此处有宋秦遗书,我爹还是青玄宗上一任少主。” 姜芜每说一句,剑尖就离云汐长老更近一些,“宋秦被我逼死,血妖一事中少不了我的功劳,我接管青玄宗,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明晃晃的威胁。 她视线冷冷下移,掠过一众被捆住的各宗门弟子。 眼下情况,哪容他们说一个“不”字。 更别说青玄宗倒台后,秋妄阁甚至隐约有超过昭华宗的势头。 一群墙头草忙不迭点头,迎合奉承道:“当然当然,姜道友接管青玄宗,最为合适。” “若非姜道友与秋妄阁,中州怕是还在被血妖侵扰!” “没错,姜道友接管,我,我们当然服气。” “......” 姜芜才不管他们到底是不是真心,从芥子袋里掏出纸笔。 而后大手一挥,洋洋洒洒落下几行字,送到众人跟前。 只见上头写着“请愿书”三字,下面还留着一行小字:“我自愿推举姜芜为青玄宗掌事者。” 众人被捆得严严实实,目露震惊。 怎么还有这玩意?! 连带着秋妄阁自家弟子都惊愕不已。 贺逍点头:“你们六师姐一向很周到。” 一众俘虏敢怒不敢言地被迫签字并按下手印。 姜芜心满意足收回纸,又送到云汐长老跟前,温和笑道:“云汐长老,您说呢?” 云汐长老已掐了诀,见秋妄阁一众人虎视眈眈,登时咬紧后槽牙。 她深吸一口气,找准空隙转身要逃。 阵法猛然蓄力,将此地挡得严严实实。 后头剑锋愈发逼近,姜芜不紧不慢将纸再次送到她跟前:“云汐长老,晚辈并没有恶意。” “......” 这还没有恶意。 这恶意都要架到她脖子上来了! 她一个长辈,被一个小孩逼成这样,成何体统! 她眼中杀意浮现又压下,转头随手在姜芜手中纸上签字,冷声道:“这样行了吧?” 阵法倏然散开些许,显然秋妄阁众人说到做到,立刻就要放人。 云汐长老作势要走,掌中却忽而凝起汹涌灵力,转头朝姜芜面中袭去。 “阿芜小心!” “师姐小心!” 姜芜似早有预料,唇边弯起点弧度。 身形倏然后退,长剑猛地挡在自己跟前,剑锋直指云汐长老。 云汐长老压根没料到她会撤得如此之快,而自己这一掌蓄了十成十的力,根本来不及收手,就这么眼睁睁朝着剑袭去。 哀痛声在院中响起。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偏移方向,但还是迟了。 剑在她胳膊上留下一道长而深的划痕,血顺着剑尖滴滴答答往下淌。 姜芜满脸无辜:“前辈,您这是做什么?您要是不满,只管说就是,何必自残?” 自残?? 亏她说得出来。 云汐长老两眼一翻,几乎要被气吐血。 偏这剑上好像抹了什么东西,她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奇痒无比,难受得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恶狠狠瞪姜芜一眼,抓起几个地上的昭华宗弟子飞身离开。 随着她离开,姜芜收走捆妖绳,来不及说点什么,各宗门弟子跟见了鬼似的撒腿就跑。 第274章 掌事人 贺逍示意弟子撤开结界。 一众师弟师妹们仍有种恍然的感觉。 还以为今日无论如何都有一扬硬仗要打。 毕竟墙倒众人推,青玄宗这么大一个宗门,里头不知藏着多少宝贝,谁不想分一杯羹? 哪知六师姐一个人,就干翻了全扬。 甚至还拿到了一份请愿书以绝后患。 他们看姜芜的视线不免又添两分崇拜。 贺逍朝着畏畏缩缩的青玄宗众人走出,朝姜芜招招手:“阿芜,过来。” 他接连唤了两声无果,转头看去,小师妹正埋头在木箱里翻翻找找。 贺逍一顿:“不好意思,阿芜定是想帮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遗失的。” 青玄宗众人:“......” 好的。 信了。 贺逍快步走过去,将姜芜从箱子堆里拎出来。 姜芜一手抓着个缺了角的巴掌大南海珍珠,一手拿断了根的千年灵芝,心滴滴答答滴血:“该死的......” 贺逍一把捂住她的嘴,朝前面几人不好意思道:“她打急眼了,无妨,无妨,给她一点时间。” “......” 青玄宗众人对视一眼。 忽而齐齐朝着他们的方向拱手:“多谢秋妄阁各位少侠出手相助,我等感激不尽。” “少侠”二字一出,姜芜清醒了。 她随手将珍珠和灵芝往贺逍怀中一塞,上前扶起为首的宋绘:“小事小事,阿芜也是半个青玄宗之人,诸位不必客气。” 宋绘从衣领里抽出一把钥匙,解开放进姜芜掌中:“我已瞧见大伯遗嘱,这是大伯私库钥匙,他毕生珍藏都在其中,给。” 姜芜眼睛亮了亮:“这里面......” 宋绘:“这里面的东西,定不会让你失望。” 姜芜:“哇。” 她心脏一下子就不疼了。 方才这一架,果真没白打。 不对。 等等。 大伯? 她狐疑抬头,宋绘朝她笑了笑:“先前我不在宗门内,我是你爹妹妹的女儿,不知你爹有没有提起过我娘,她叫阿绛,你该叫我一声堂姐。” “堂姐?” 姜芜方才只为了让自己听着更名正言顺一些,没想到这会儿真攀上亲了。 阿绛此人,确实从宋慎口中听过。 贺逍从旁边插嘴:“你们青玄宗,如今还有多少人?” 宋绘不急不徐道:“青玄宗十七峰各一长老,如今还剩十二人,弟子较先前还有大半数,旁支偏门也不少,拢共加起来,仍有大几千人。” 果然是大宗门,即便遭受重创,人也不少。 姜芜皱眉:“既然还有这么多长老和弟子在,为何方才不出来赶人?” “一来理亏,怕遭到全修真界围剿,还是低调些好,二来全宗大半人都被大伯炼制成血妖,如今血妖离体,身虚体弱还未痊愈,根本无法动用灵力。” 姜芜朝后瞧去,果然大多青玄宗弟子面色都不大好看。 贺逍迟疑:“那你们可还有能主持公道之人?长老呢?” “所有长老无一幸免,全被炼制成血妖,如今受创最为严重。” 长老少说也是元婴。 元婴炼制成血妖..... 难怪一个比一个难缠。 而今这偌大的青玄宗,竟成了老弱病残的集合体。 姜芜晃晃手中请愿书:“而今之际,我若能做青玄宗的掌权人,青玄宗应当还有一条活路。” 她将请愿书递给宋绘:“你回去同长老商量一下,给我一个答复。” 此事对她来说有益无害。 对青玄宗来说同样。 如今整个青玄宗人人喊打,唯有她,不仅与青玄宗沾亲带故,还是秋妄阁的亲传弟子,甚至等同于亲手了结宋秦。 只要她坐上这个位置,其他宗门就是再有怨言,也不会再对青玄宗做什么。 宋绘却是细微皱了下眉,抓住姜芜手腕走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这是何意?你可知如今青玄宗就是个烂摊子?” 姜芜点点头:“那又如何?” “......与青玄宗绑在一起,身上就是多了道污名。” 宋绘只当她年纪尚小还不知其中弯弯绕绕,语重心长道,“阿芜,你我虽未见过面,但你是我二伯唯一血脉,如今在秋妄阁又是亲传,我有私心,并不想让你趟这趟浑水。” 浑水? 谁家浑水坐拥十七座山峰,拥有近万个弟子。 又有无数宝器术法。 污名而已,算得了什么? 毕竟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来得深入人心。 姜芜诚恳道:“阿芜愿意趟浑水,堂姐不必担心。” 宋绘还想再劝:“迈出这一步,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嗯,阿芜不要回头路。” 姜芜回握住她的手,笑,“只是阿芜只会修炼,并不懂管理,堂姐若是方便,给阿芜挂个名头就好。” “好,此事交给我。” 见她坚持,宋绘面上显露出一抹感激。 她收好请愿书,转头对青玄宗弟子道:“我们走。” 准备离开前,还朝着贺逍等人一拜:“多亏秋妄阁相助,这院中法器宝物,诸位若有瞧得上的,皆可取用。” 贺逍朝她回礼。 后头弟子犹豫道:“那这院子里的东西......” 贺逍淡声道:“替他们搬回房中去,不许私拿。” “是。” 姜芜瞧瞧自己手中宋秦司库钥匙,又瞧瞧二师兄,颇有种自愧不如的感觉。 贺逍转头瞧见她模样,笑道:“你是宋秦侄女,又险些丧命宋秦手中,这是你应得的,不必介怀。” 姜芜只是感慨一下,并没有介怀。 她快速离开此处,跑到钥匙指引的司库去瞧了一眼。 洞穴门打开,那可叫一个富丽堂皇。 成堆的金银玉石被摆放在两旁,两排石柱上还有各种亮瞎眼的高阶法器,偏房里不知设了什么阵法,里头温度极低,一排排架子上堆满丹药。 姜芜被破天富贵砸得眼花缭乱。 她随手将丹药全收进芥子袋中,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什么,转而朝洞穴深处走去。 只见最深处的玉石柱上,摆放着一个小小木雕挂坠,纹路歪歪扭扭,瞧着像是谁手工制成。 她伸手覆上,眼前忽而一明。 一张明媚张扬的少年的脸出现在她跟前,嗓音清脆:“兄长!” 已经是最新一章 第275章 回忆1 她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进入了某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 四下一看,山风拂过,光影掠动。 场景有些眼熟。 这不正是青玄宗的演武场吗? “兄长,愣着做什么?” 混杂着鸟雀清啼,少年含笑嗓音再次响起。 他着一袭白衣,半跪在自己跟前,发尾束着红绸,随风隐隐飞起落在肩头。 歪头时碎发在眼尾落下阴影,扑面而来灼灼明艳的少年气。 “今日是我冠礼,兄长总不能缺席吧?” 宋慎? 原主爹? 姜芜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道偏沉冷阴郁的声音:“我有事,不去。” 看样子,她是被拖入宋秦的幻象当中,进入了宋秦身体里。 听得见看得见感受得到,但没有掌控权。 如此也好。 她也想看看多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宋秦拒绝,少年面上明显浮现一抹失落。 但他旋即又露出笑容,将剑随手一扔,在宋秦身边坐下:“兄长不去,那我也不去。” 宋秦眉头微皱,呵斥道:“胡闹!父亲为你准备了这么久的冠礼,你岂能说不去就不去。” “兄长不在,我的冠礼还有何意义?” “再者,冠礼有什么意思,听那群老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怪无聊的。” 少年眼睛转了转,从怀中拿出两块玉牌,笑吟吟道,“倒不如我们去迎花街买酒喝!今日我请客!” 他说着,伸手拽住宋秦胳膊,强行将人从地上扯起来。 边扯边道:“我听闻那迎花街上有一酒家,酿了一款春日红,兄长定然喜欢。” 宋秦原先脸还板着,这会儿也有些无奈:“今日是大日子,岂能如此胡闹,你啊,都是及冠的人了,还没个正经。” 姜芜在宋秦身体里,以他的视角看向宋慎,不由长叹。 难怪他对宋慎的评价如此之高。 这样一个恣意妄为的少年郎,确实很难让人不喜欢。 宋慎哎呀两声,指尖甩着玉牌:“是啊,我都是要及冠的人了,大不了叫爹骂一顿,又能如何?走吧兄长......” 然而他话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姜芜感受到宋秦的身子猛地一震,随着他转头看去,听到他口中低声:“爹。” 宋老宗主身后跟着几个长老,正面色不虞朝这边走来。 他们掠过宋慎,不分青红皂白指着宋秦厉声道:“今日是你弟弟及冠礼,你不去参加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要带你弟弟出去鬼混!?” 姜芜皱了下眉,感受到属于宋秦的那颗心脏骤然紧缩。 “爹!此事跟兄长有何关系!” 下一秒,白衣掠至眼前。 少年拧着眉头将他挡在后头,“是我自己不愿意办及冠礼!也是我求兄长陪我出去,您,您怎可胡乱指责!” 宋老宗主的语气倏然缓和许多:“你的及冠礼,乃是全宗上下一起筹办的,还有各宗门贵客前来,岂是你闹脾气的时候?快随我过去。” 少年身形仍一动不动。 宋老宗主没了耐心,冷声道:“你究竟要如何?你以前分明听话得很......” 他话说完,像是想到什么,越过宋慎瞪了宋秦一眼:“是不是你跟你弟弟说了什么?” 宋秦抿了抿唇,垂下眼睑,并未争辩。 唯有袖中拳头攥紧,指甲近乎嵌进皮肉中去。 姜芜龇牙咧嘴。 怎得连痛感都能一块传过来? 宋慎咬咬牙:“我都说了与兄长无关!” 宋老宗主怒声:“既然与他无关,你又在折腾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 宋慎顿了顿,“为何单单我有及冠礼,兄长没有?” 话落瞬间,姜芜感受到宋秦的身体细微颤了下,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少年脑后飞扬的红绸。 宋老宗主显然没料到宋慎会问出这种话,面色登时有些难看。 他几分慌乱后快速恢复镇定:“你兄长及冠时,宗中并未像如今这般安定,哪有多余的时间为他办及冠礼,好了,为这么一件小事误了时间不值当......” 宋慎打断道:“那就为兄长重新办及冠礼。” 这下在场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僵硬。 后头一个长老打圆场道:“待日后空出时间精力,定是要为大公子重新补办的,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二公子的及冠礼,快走吧,别让宾客等急了。” 在宋慎没看见的地方,宋老宗主不动声色地瞪了宋秦一眼,眼神中满含警告。 于是宋秦迫不得已动了,轻拍宋慎肩膀:“如此,阿慎便可放心了,快过去吧,兄长随后就到。” 少年眸中略有纠结,最后还是被长老弟子们众星拱月般带离此处。 在他们离开瞬间,宋老宗主脸色骤沉,毫不客气地出口训斥道:“你弟弟乃天级水灵根,如今年纪便已摸到了元婴的门槛,你不好好带你弟弟走上正轨也罢,成日只知嫉妒他,不过是一个及冠礼,有何重要的!” 姜芜在宋秦身体里气得团团转。 宋秦却只是将头低得更低一些,并未反驳:“是,我知道了。” “去收拾一下,来你弟弟及冠礼,别让他难过。” “是。” 姜芜在他身体里,只觉压抑得喘不上气。 然而—— 有道白色身影再次御剑袭来。 宋慎竟又折返,往他手中突兀塞了个东西,兴冲冲道:“兄长,你莫要听爹胡说,他是个老古板,什么也不懂!你若实在不想去我的及冠礼,便去迎花街等我,此事结束,我便来寻你喝酒!” 少年来得快去得也快,宋秦怔愣地捏着微凉粗糙之物。 过了会儿,他摊开手掌,就看见一块做工粗粝的小木雕挂件。 他不由唇角微舒,无声摇摇头:“怎么真跟个小孩一样?” 话这么说,他却是毫不嫌弃地将挂件系在脖颈上。 再然后,姜芜只觉眼前一黑,恍然换了个场景。 耳边是暴雷轰鸣声,大雨倾盆,眼前一片模糊。 宋秦手中撑伞,快步至院中青年身侧:“为了一个女人惹恼父亲,值得吗?” 第276章 回忆2 “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雨水未将青年打湿分毫,似是上天眷顾般从他周身半寸滑落。 他仰起一张白皙的脸,长大几岁未让他有任何改变。 少年气的眉眼间皆是不甘,唯有长睫湿润,“若非阿笙,我早死在那蛇妖手中,再者,我与阿笙情投意合,我定是要娶她的!” 宋秦皱眉:“可父亲不会同意的。” 他话落,大门被人踹开,白瓷瓶狠狠摔在地上,裂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宋老宗主气得不轻:“想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门都没有!你给我待在宗门,哪儿都不许去!” 惊雷落下。 宋慎反驳:“阿笙不是来历不明的女人,阿笙是我救命恩人!” “什么救命恩人!我已传令下去,将你封为青玄宗少宗主!” 宋老宗主怒声道,“你早晚要继承我的位置,为了一个女人,难道你要放弃整个宗门吗?” 姜芜察觉到宋秦的身体微微颤抖。 宋老宗主却仍无所察觉,一心只有自己的小儿子:“你给我好好修炼,若真要娶妻,也必须是门当户对,对你日后有帮助之人!” “我只想斩妖除魔保护天下苍生,宗主不宗主的,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抬起头,手中握剑,眸色坚定,“再者,父亲应当知道,我根本没有能力掌管一个宗门,比起我,兄长合适得多。” “你兄长......” 宋老宗主这才抽空扫了宋秦一眼,又快速转移话题,沉着脸道,“此事我已敲定,不必再议!那个女人,我给你一天时间送她下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罢拂袖要走,身后却传来宋慎绝决的声音:“既然父亲执意如此,那我也只能离开宗门!” 众人惊诧眼神中,宋慎将剑搁在一旁。 宋老宗主瞳孔骤缩,便见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实在不愿被拘在此处,这世上苍生需有人相助,阿笙救命之恩需得相报!至于这宗主之位......” 宋慎看向宋秦,“兄长不论是阅历学识,还是掌管御下,都远在我之上,父亲倒不如多看看兄长。” 他说罢,拿起剑转身就走。 雨幕中背影洋洋洒洒,毫无半点留恋。 姜芜感受到宋秦极为复杂的情绪。 难过、不舍中还夹杂着些许期待兴奋。 然而待他转头看向宋老宗主,对方却劈头盖脸骂道:“定是你在你弟弟耳边吹了什么耳旁风,才让他宁愿跟我断绝关系也不愿继承这个位置!我告诉你,就算你弟弟不在,这个位置也不可能交给你!” “......” 宋秦心中那么点期待兴奋霎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蔓延的恨意与痛苦。 姜芜在他体内,眼看着这相似经历,莫名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黑化得不冤枉。 换作她,她也恨。 伞从他手中滑落,雨迷了眼。 姜芜随他一块心如刀绞,再一转头,竟站在溪边一处宅院外。 大门被人从里头打开,华服锦衣的公子哥换上一身粗布短打,唯有清秀眉眼始终带笑。 宋慎挽着个极漂亮的姑娘走出来。 她着一身云杉裙,头发用珠钗挽起,面容精致,唇边挂着与宋慎如出一辙的温软弧度:“兄长好。” 宋秦在看到两人时愣了下,视线停留在姑娘的肚子上:“弟妹这,这是......” “阿笙怀宝宝了。” 宋慎笑得一脸不值钱,继而又佯怒道,“兄长来得正好,可要帮弟弟一块说说阿笙,都五个月了,还到处跑出去猎妖。” 姑娘面颊微红,轻哼一声。 姜芜瞧着一对恩爱有加的爹娘,也不知这种羡慕欣喜的情愫到底是来自于自己,还是来自宋秦。 宋秦笑道:“你才是,都已经成家的人,还这般不正经,孩子可取过名字了?宋什么?” “什么宋什么?” 宋慎摇摇头,“兄长难不成忘了,我离开青玄宗,如今随我娘子姓姜,我娘子生的孩子,自然也随她姓姜,只是还不知男孩女孩,名字后头再取。” “姓姜也好。” 看着宋秦似是还有话要说,姜笙轻声道:“夫君和兄长不如进去聊,我去买些糕点。” 宋慎哄道:“你回房中歇着便好,要吃糕点,晚些时候我再做。” “你今日就与兄长好好聊,还是我去买。” 两人一番拉扯,宋慎松口,千叮咛万嘱咐才将姜笙送到小路上。 待她走后,两人来到院中坐下。 宋慎起身替宋秦倒茶:“自父亲去世后,我与兄长还是头一回见面,兄长今日来此......难不成是有什么难处?” 姜芜盯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看来爹爹也没有这么迟钝。 “你也知道,父亲去世后,宗中众人并不服我。” 宋秦握着滚烫茶盏垂眸叹息,“再加上旁支有意要争抢这个宗主之位,我如今在宗中,没有信得过的人,日子并不好过。” “......那兄长今日来寻我,是想?” “你那里不是有一颗可以操控血妖的荧石吗?” 宋秦直入主题道,“只要你将荧石给我,借血妖之力,我断然能坐稳这个位置。” “不行。” 宋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拒绝,“血妖过于危险,即便依靠荧石,也未必能保证一定不伤人,绝不行。” 宋秦微怔,眉目微冷:“你难道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兄长被人压迫?你先前不是这样的!” “荧石不论如何都不能给你。” 宋慎顿了下,道,“但兄长若有需要,我可以回宗门助兄长一臂之力!” 这话一出,宋秦猛地起身,嗓音更冷:“你是觉得爹死了,你就可以带着姜笙回宗门,无人再阻碍你俩,你还能坐上宗主之位了是吧!” “兄长,你怎会这么想?” 宋慎拧眉,“我从来都不想当什么宗主!我知道你比我更适合.....” 他话未落,宋秦就已砰地摔了桌子:“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这个位置是我的!” 第277章 铁公鸡 随着桌子被掀翻,眼前忽而火光冲天。 整个姜家宅院残破得只剩下两棵桃树翠绿。 宋秦跌跌撞撞闯入房中,就见到处是血,地上躺着七八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自他灵魂深处传来的窒息感将姜芜埋没。 他从尸体中穿行而过,最在看到最中央的那具时,瞳孔猛地收缩,而后眼前阵阵发昏。 “太好了!” 后头一个手下跟上来,兴冲冲道,“宗主,如您所愿,宋慎已死于血妖手中,再无人能夺走您的宗主之位!眼下只要将荧石找出......” 他话未落,宋秦猛地一挥袖袍,猛烈罡气将手下狠狠砸进墙中。 宋秦面色阴沉如水,双目猩红:“闭嘴!” 他视线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人,忽而喉间呛出一口鲜血。 脖颈上的木雕绳子“啪”得断开。 最后竟这么双目一闭,朝后倒去。 姜芜猛然趔趄,再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宝库当中,手里正紧攥着那木雕。 她恍惚半晌才回神,继而摇摇头。 这世上人的感情,真真是复杂得可怕。 宋秦嫉妒怨恨宋慎,却又割舍不下两人当中情谊。 他化出万千血妖,连自家宗门弟子都不放过,只为登上权力巅峰,却在私人宝库最深处珍藏着这平平无奇的木雕。 姜芜煞有其事地长吁短叹一声,将木雕放回柱子上,转身离开宝库。 堂外,其他秋妄阁弟子少数留在此处帮忙,大部分都已经回宗门。 贺逍在外头懒洋洋等着,手中平白被姜芜塞了个玉牌。 他摊开一看,上头数字明晃晃表示,这玉牌里足足有八十八万个上品灵石。 他挑眉,好笑道:“铁公鸡拔毛了?” “什么铁公鸡!” 姜芜纠正他,“二师兄赚了好多钱给阿芜花,阿芜赚了钱,也给二师兄分红。” 贺逍笑出声:“二师兄有钱,不要阿芜的,阿芜自己拿着......” 姜芜:“二师兄不要的话给四师兄。” “那不行。” 贺逍立刻放好玉牌,“他也配?” - 两人前脚回到秋妄阁,一封任命书后脚送了过来。 宋绘领着几个弟子,当着众人面,恭恭敬敬将令牌交给姜芜:“姜道友既是宋少主的女儿,又亲手捉拿宋秦,必然是我青玄宗继任第一人选,若您不嫌弃,这执事长老的令牌,还请您笑纳。” 大长老听闻此事后匆匆赶来:“你们挖人?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挖人??” 宋绘赶忙解释:“只是记名而已,姜道友不必立离开秋妄阁......” 她话未落,其他几个长老御剑而来:“青玄宗这时候抢人?不道德吧!” 宋绘:“不是的,只是挂名长老......” 清荷闪身打断:“我不同意,阿芜怎能被区区一个长老虚名挖走!大不了阿芜在秋妄阁也当长老。” 宋绘:“不是......” 到底有没有人能听她把话说完? 最后还是贺逍姜芜一块解释,一众长辈才放宽心,松口气:“你们早说嘛!” “阿芜当青玄宗执事长老,再合适不过!” “没错没错,此乃青玄宗的荣幸。” 姜芜接过玉牌,宋绘领着青玄宗弟子朝她鞠躬示礼:“姜长老。” 有她当长老,便是某种意义上依附于秋妄阁。 不论如何,宗门是保下来了。 旁人再想分一杯羹,便名不正言不顺。 但在姜芜眼中,这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好事。 再者,先前秋妄阁最大的劲敌便是青玄宗,如今这个结果,对秋妄阁来说更加有益无害。 其余人散去后,宋绘又拉着姜芜到一旁,温声道:“这是族中各位长老商议过后的结果,不少长老都是看着你爹长大的,你如今愿意回来救我们于危亡,长老们都很感激,你不必有压力,日后只要你需要,宗中众弟子都听候你差遣。” 姜芜客客气气同她扯着场面话:“堂姐不必客气,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回去了,届时你若得空再来青玄宗,我会将一些各峰情况和机密之事告诉你。” “嗯。” 姜芜看着他们离开背影,捏着玉牌,只觉自己地位水涨船高。 她喜滋滋地往回走,待回到三生苑外推开大门,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好像...... 忘了什么来着。 下一秒,院中软榻上,有人抚着折扇,懒洋洋望来:“不是给我泡茶去了吗?茶呢?” 姜芜:“......我现在去泡还来得及吗?” - 昭华宗殿内,气压沉沉。 云汐长老领着几个弟子撞开殿门,长袍上沾染鲜红血渍。 “宗主!” 她踉跄着扑倒在玉阶下,肩头剑上突然崩裂,猩红顿时浸透半边衣襟,“姜芜那丫头,完全就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高台上玄色广袖下指骨攥得泛白。 祁画垂眼看着阶下女子:“我不是让你去青玄宗,将涉案之人捉拿回宗吗?又怎会碰上姜芜?” 云汐长老眼珠子咕噜转动,带着哭声道:“我确实只奉命捉拿那几个涉事之人,但姜芜带着秋妄阁那群人,听说是您要抓人,就非得跟我作对!” 茶盏迸裂声惊得身后弟子连连后退。 云汐长老感受到突然收紧的寒意,猛然一哆嗦。 ——但她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她膝行两步,身下拖出一道血痕:“不仅如此,她还要做青玄宗的掌事人,执意保下青玄宗这群罪孽深重之人!如今,如今封她为青玄宗执事长老的事情,都已经传遍了!” “够了。” 低喝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云汐长老却半点没有闭嘴的意思,铁了心要为自己讨回公道:“您一心为她着想,想让她回宗门,可她呢,野心勃勃!” “如今她成了青玄宗的执事长老,又是秋妄阁亲传弟子,日后只会骑到您头上去,您还想着让她回来,她怎可能会回来!有秋妄阁和青玄宗一起为她撑腰,她只会越走越远,越爬越高!” “她很有可能,会成为第二个清荷,不,甚至会比清荷站得更高,比您来得更强!” 第278章 都城 她每说一句,祁画的脸色就越沉一分。 直至最后,他霍然起身,眉眼间冷意几乎凝成实质,朝外走去。 云汐长老还在后头急声道:“宗主,您可千万别不当回事啊!她如今这般强,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脱离您的掌控!” 眼看着祁画脚步越快,云汐长老嘴角扬起隐秘的弧度。 这姜芜,再不困住,真的要翻了天了! 半刻钟后,祁画站在禁地洞穴内。 一道窈窕身影缠上他的脖颈,咯咯笑道:“祁宗主,现在想清楚也不算晚~只需三天,三天,我便能让那丫头对你回心转意。” 他薄唇紧抿,眸色寡淡:“三大宗门距离过近,你在此处动手,讨不得好。” “祁宗主果真是细心~” 玉女发出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指尖轻点他面颊,“那就远一些,不叫旁人看见~只是这时间,怕是要久一些,祁宗主可别急坏了~” - 修缮三生苑花了五日功夫。 原本是不需要这么久的,无奈师祖他老人家极为挑剔。 院墙要用上好的云雨砖瓦,铺路要用南海花石,房中家居摆件皆要最上品,贵还不够,还得符合他的品味。 姜芜在旁边算着灵石,心如滴血,试图建议:“这不是我住吗?我真不需要用这些,我糙惯了,那种三个下品灵石一床的被子也挺好......” 师祖捻着她先前拍卖来的南海鲛绡,不紧不慢:“你住在我院中,也不可拉低我的档次,这个做窗纱就不错。” 姜芜:“......” 这么贵的鲛绡...... 他要做窗纱! 万恶的资本家!! 偏老祖他话锋一转,清泠眸子直勾勾望来:“还是说,你准备对此事不负责?” 姜芜理亏:“负责,我负责......” “那便好。” 修缮完后,不等姜芜松口气,老祖他老人家又因着先前被她差点弄死之事狠狠坑了她一大笔灵石,这才抚着折扇心满意足地走了。 姜芜同身侧恭送他的三个师兄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师祖一直都这么无赖吗?” 谢酝点头:“一直。” 贺逍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师祖不仅无赖,还记仇,你小心别被他听到了。” 姜芜紧紧捂住自己空荡荡的芥子袋,垮着小脸点点脑袋表示自己记住了。 果然,这世上唯男子与小人难养也。 - 随着三生苑修缮妥当,宗中空间阵法也已结成。 姜芜作为内门五级弟子,拥有进入的资格。 她与慕晁一起跑去瞧了一圈。 其实说是阵法,也不过是个开辟出来的额外空间,除了阁主与长老以外,旁人并不可操控进出法门。 而里头也较为简陋,只有一片空旷的草坪和两排竹屋。 慕晁道:“日后若是再有妖祟侵袭,便可让宗中弟子和无辜百姓入此避难,这样一来,行动起来就会方便许多,师父也能腾开手脚。” 姜芜疑惑:“可先前不是说,空间灵根之人对他所开辟出来的空间有绝对掌控权力,若云国师存有坏心思,岂不是会给秋妄阁带来灭顶之灾?” 慕晁:“确实有这个风险,所以这个空间阵法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启用,再者,秋妄阁地界内也有师祖与师父留下的保护阵法,云国师想靠此空间阵法对秋妄阁做坏事,并没有这么容易。” “原来如此。” 两人前脚刚离开空间阵法,后脚几个弟子着急忙慌地追上来:“四师兄,六师姐,大长老请二位去秋妄楼,说是有要事相商!” 慕晁脚步一顿:“什么事?” “听说与都城有关!十万火急!” “知道了。” 两人匆匆跟上去,看姜芜一脸疑惑,慕晁解释道:“多半是大师兄二师兄不在宗门,都城有妖祟侵扰,差事就轮到你我头上了,不用太担心。” 刚进秋妄楼,里头就传来云琼焦急的声音:“父皇病危,母后被囚,定然是那个妖女作乱!” 大长老瞧见门外两人,招手道:“你们来得正好,云公子,这两位你应当相熟,是我们秋妄阁亲传弟子,如今宗内只剩他俩人无事可干,你将事情与他们再说一遍。” 两个闲人快步上前:“云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是这样,我母妃今早传讯与我,说是父皇前些日子从宫外带回一个女子,力排众议纳她为贵妃,日日流连于她的住所无心朝政,这也便罢了,我父皇昨日睡下后,今早便一病不起,甚至将我母妃禁足!他们琴瑟和鸣,这是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云琼气得面色涨红,“而且,自她来后不久,都城多了好几起瘟疫,如今人心惶惶,大厦将倾,她不是妖女是什么?” 他说罢,朝着姜芜慕晁二人一拱手:“还请二位与我一同去都城,戳穿那妖女的真面目!救都城百姓一命!” 姜芜并未应答,只皱了皱眉:“云国师为何不回去?诺大一个都城,难道无人可用了吗?” 大长老帮着解释道:“昨日一早,云国师设置完阵法后,便与云海州陈氏一同离开,如今已不在中州。” “没错,我方才已经试图联系过叔伯,并未收到回应。” 云琼抿了抿唇,“而且都城之中,唯有天机阁内有修真者,我母亲作为皇后,拥有命令天机阁的能力,她既向我求助,就代表天机阁并不是此妖女的对手都敌不过,若非如此,我也不会麻烦秋妄阁。” “虽说朝堂与修真界关系甚远,但若这妖祟真有传播疫病的能力,待她强盛起来,遭殃的只会是百姓。” 大长老长叹口气,显然也有些苦恼,“不过毕竟是朝堂之事,你俩若不愿去也无妨,我会让四长老抽空去走一趟。” 云琼想到皇后信中内容,忙道:“事关后宫,若方便的话,能否请个女弟子一起前往......” 他抿了抿唇,又一拱手:“只要能将那妖女捉拿,解决此事后,我母妃定然会献上厚礼,不让各位白跑一趟!” 第279章 都城1 姜芜如今得了个宋秦的小金库,对厚礼不厚礼的并没这么狂热。 但有钱不赚是口口,再者她近来也无事可干,点头应道:“我可以,四师兄呢?” 慕晁更加没意见:“何时出发?” “方便的话......” 云琼低声道,“现在就出发。” “可以。” 事出突然,姜芜跑回三生苑收拾了个小包袱塞进芥子袋。 临走之前,又抓着单绵和阿枞耳提面命一番:“我要去都城一趟,你们自己藏好,不要惹事,不要被发现。” “还有,你们再敢捣毁三生苑的一草一木,我回来一定把你们全开瓢了!” 阿枞猛地抱住姜芜大腿,连连摇头:“危险!都城危险!” 姜芜只当他又抽风,将他踹开一些:“我很快就回来。” 谁料单绵也焦急异常地在院中乱跑乱转:“危险危险危险!” 又将手摊到姜芜眼前:“妖丹,还我,还我,危险!” 姜芜这下总算察觉到不对。 单绵天不怕地不怕,能让她都感知到危险。 都城的妖祟,恐怕不一般。 只是再不一般,难道能越过青瞳大圣去吗? 她眼中划过一抹兴奋,兴趣盎然地将两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不用担心,我死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出发之前,姜芜还是提醒了慕晁一句。 慕晁点点头:“都城有云国师设置的护国阵法,能在那里为非作歹的,定然不会是等闲之辈,我们要小心。” - 由于出发较晚,到都城外围时已近天黑。 云琼将两人领至郊区的一处庄子:“都城内夜晚有宵禁,街上人不多,我们若此时潜入,恐怕会被那妖祟察觉到踪迹,倒不如在此处稍作休整,待明日早市时与百姓一同入城。” 说着,将两身粗布衣裳递给他们:“委屈二位换上这衣裳,明日进城好低调一些。” “好。” 两人接过衣裳。 刚各自回到房中,外头又有丫鬟敲门送来丰盛菜肴。 五菜一汤一点心一水果,极为丰盛。 姜芜干脆端着盘子起身,跑到隔壁慕晁房中同他一起吃。 小丫鬟欲言又止,小声道:“孤男寡女夜里同房吃饭,怕是不合适。” “我们是亲兄妹,无妨。” 慕晁随口将人打发走,坐回桌边时不由皱眉,“这都城里的规矩比外头要严苛许多,难怪皇后指名要女弟子来。” 姜芜抱着饭碗:“若是如此,阿芜岂不是要一人进宫,一人去查案?” 慕晁立马拒绝:“这怎么行?都城水深,我不放心你。” “......” 姜芜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汤,突然眼睛一亮,“我有办法!” 慕晁旋即反应过来:“......我不答应。” 姜芜:“那你舍得阿芜一个人进宫,一个人遇到危险吗?” 慕晁沉默:“......” 姜芜又在芥子袋里扒拉出两颗丹药,眼巴巴地望他:“这易容丹,是从宋秦私库中找到的,起码有灵级上品功效,就算是师父来了,也瞧不出端倪。” “......” 翌日清晨。 云琼看着跟前一高一矮两个姑娘,陷入沉默。 高的那个,容貌与姜芜无二,只是身形稍稍魁梧一些。 矮的那个,则与他庄子上的小丫鬟有些像。 他艰难地开口:“你,你们这是?” 小丫鬟笑嘻嘻开口:“你们都城不让外男进宫,我与师兄便想了这么一个办法,如何?” 长着姜芜脸的慕晁轻咳一声:“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当丫鬟?” 姜芜诚恳:“好玩呀,你不想当阿芜吗?” 慕晁:“......” 云琼:“......” 他好半晌才回过神,干涩道:“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你们绝不能让我母后知道,更不能让其他人发现,否则就是犯了大忌,对你们的名声也不好。” 慕晁不太适应这张脸,吞了吞口水道:“只要云公子保密,我们自然不会乱说。” “......我更加不会说出去,那,那我们走吧......” 话虽如此,但姜芜还是不太信任云琼。 朝城中走去时,她悄然在他身上下了点毒,只要他乱说,就会口腔溃烂,如此才放心。 从郊区去城门口一路空空荡荡,只偶尔有几个老人家挑着菜。 慕晁略有些困惑:“不是说城内城外皆有早市?怎得一个百姓都没有?” 云琼也略微不解。 他正欲张口解释,转头看了眼慕晁的脸,又飞快移开视线。 缓了缓才道:“先前我常常出宫来此,确实是有的,而且附近村落百姓皆靠早市买卖为生,照理来说不该如此。” “旁边就有村庄,不如进去看看?” 姜芜说着,也不等他们回答,转身朝河对岸的村落里走去。 两人忙跟上。 才刚过河,便听村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 在寂静清晨显得有些诡异。 姜芜正欲推开村子枯朽大门,被慕晁拦住:“小心。” 他用剑尖将门推开,一股苦涩的药味夹杂着腐败气息霎时扑面。 三人不约而同皱了皱眉,抬头瞧见村道上仰躺着一只死去的黑犬。 几天烈日暴晒,黑犬已散发出阵阵腥臭味。 哭声是从东边青砖房后传来的。 姜芜率先朝那儿走去,一到拐角,脚步顿住。 檐下蜷着个七八岁孩童,枯黄面庞布满溃烂疱疹,眼皮肿胀,枯枝般的手指抠挠着脖颈,抓出一道道血痕。 旁边一老妇人紧抱着孩童,低泣道:“别挠了,别挠了!” “奶奶,我痒!我痒!” 云琼追上来,脸色一白:“这,这是我母后信中写的疫病?” “嗯。” 三人越往里走,越觉惊心动魄。 大敞的房屋中,皆是此番景象。 到了祠堂外,甚至看见门口的歪脖子槐树下堆着七八具草席裹着的尸体。 姜芜眼尖瞧见一个口鼻用白布裹住的女人从祠堂出来,将她拦下。 女人吓得一哆嗦,姜芜随口扯了个谎道:“我乃医修,来都城探亲,恰好路过此处想讨一碗水喝,谁知......敢问此处疫病是何时开始的?” 第280章 都城2 女人见三人面容和善,不像坏人,又听她说自己是医修,立刻放下戒心。 她抹了把泪:“此疫病,是三天前开始的。” “三天?三天便死了这么多人?”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疫病,但发病致死怎么也得七八日。 云琼凝重地看向祠堂,里头放着一张张草席,躺着数十个病重村民,时不时传来痛苦叫唤声。 他拧眉:“宫中难道没有派医修来诊治你们吗?” “陛下病危,所有医修都在宫里守着,哪有人管我们这些百姓啊!” “......” 云琼面上显现出几分怒意,“岂能如此!” 他朝着慕晁和姜芜一拱手,还未开口,姜芜打断道:“事不宜迟,走吧。” “好。” 姜芜将几瓶强身补气续命的丹药留给那女人,跟着出去。 慕晁道:“我已传讯至宗中,让他们派几个医修丹修过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掉根源妖祟。” 云琼点头:“直接进宫吧!我已经安排好了。” 这回三人没再耽搁,直接进都城。 都城内的情况并不比外头好多少,原本繁华的街头店铺大门紧闭,巷子里偶有几个乞丐横尸。 哭泣声叫唤声不绝于耳。 云琼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 原本想着伪装一下进城,从长计议,眼下情况,怕是容不得他们再耽搁时间。 三人快速从偏门进宫,几个宫人早已在等候。 云琼焦急问:“我母后呢?她如何了?” 为首的嬷嬷恭敬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身体康健,只是被陛下禁足,不能亲自来接您,随我这边来。” “好。” 与外头惨状不同,宫内气氛虽低沉压抑,但每个人穿金带银,不显病态。 姜芜好奇问:“宫内难道没有人得疫病吗?” “宫内有医修时刻候着,得疫病之人已被控制起来,不会伤到各位主子。” 嬷嬷说罢又道,“唯有陛下仍在病中,不知与疫病有无关系。” 说着话,很快到凤仪殿外。 宫人们霎时噤声,脚步放缓。 里头有人高声通传:“进!” 云琼迫不及待入内,姜芜慕晁二人紧随其后。 只见殿内珠光宝气,香炉吐出袅袅青烟,珠帘后头,一道素金色身影正端坐研墨,广袖下压着未抄完的佛经,旁边有个宫女正端茶倒水。 云琼至跟前行了个跪拜大礼:“儿臣请母后安!母后,儿臣来晚了。” “琼儿。” 皇后扶着紫檀案起身,腕间佛珠撞出清脆声响。 她绕过案台,将他扶起,眼中含着盈盈泪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后受委屈了。” 云琼一颗心落定些许,忽而想起身侧人,忙介绍,“母后,这两位是秋妄阁来的道长,愿助我等一臂之力。” 姜芜慕晁微一拱手示礼:“娘娘。” 然而刚弯腰,皇后便快速抓住慕晁的胳膊将他托起,温声中不失威严:“你就是姜道友吧?我听琼儿说过,先前你已救他一命,如今却还要麻烦你,实在是不好意思。” 慕晁一僵,突然有点后悔答应姜芜换上她的脸。 他抽回手,硬着头皮道:“降妖除魔,乃修道者分内之事,娘娘不必客气。” 皇后视线转而又移向姜芜:“这位怎么称呼?” 姜芜乖乖应道:“阿钿,秋妄阁外门弟子,我来协助师姐捉妖。” “阿钿姑娘定然也是好身手。” 皇后微微叹息,“二位道长前来,本宫应该好生设宴招待的,只是如今情况位也知道,并不乐观,本宫被禁足在此,更无法给二位提供什么帮助。” “娘娘不必客气。” 姜芜没跟她客套,干脆道,“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解决妖祟一事,娘娘说陛下是被妖女祸害才生重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后给旁边嬷嬷一个眼神,立刻就有人设座看茶。 她在珠帘后落座。 提到此人,眼神中多了抹怨恨:“那妖女叫怀玉,是几日前陛下去狩猎带回来的,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术将陛下迷得神魂颠倒,甚至第二日就要立她为贵妃,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先例。” “也是她来之后,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竟直接下不了床了,都城更是疫病频发,她倒好,还安然无恙。” 慕晁皱眉:“那这位怀玉姑娘现在身在何处?” “陛下今日已大病不醒,我担心这妖女再对陛下做点什么,便将她禁足在梨花院内。” 皇后起身,稍有些激动,“还请两位道长一定要戳穿她的真面目!救陛下安危!” 云琼快步上前抚顺她的气息:“母后别担心,姜姑娘和阿钿姑娘修为极强,定然能将妖祟就地正法。” 姜芜轻轻摩挲着檀木椅,突然开口:“若这怀玉姑娘真有娘娘说的如此厉害,又怎会被娘娘随随便便囚在院中呢?” 一众宫人面色微变。 嬷嬷出声呵斥:“你是在质疑娘娘不成?!” 云琼赶忙制止:“住口!阿钿姑娘办事,岂容你置喙,下去!” “可是......” 不等她说完,皇后摆摆手将人赶走,抿唇道:“说不准这妖女只会传播疫病,没有什么打斗的真本事,本宫与这妖女相处不多,两位道长还是亲眼去瞧瞧为好。” 姜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 三人离开凤仪殿,朝梨花院走去。 越走越偏僻,已然是冷宫的意思。 慕晁低声问:“阿芜可是觉得还有什么不妥?” “嗯。” 姜芜略微点头,“若这妖祟真没有打斗的真本事,天机阁又怎会敌不过,需要来秋妄阁求助?” “那你的意思是......此事有阴谋?” “暂且不知,还是先看看。” 随着话落,前方几个宫人“嘎吱”一声将门推开。 云琼提醒:“小心。” 姜芜率先迈入门槛,慕晁与云琼不远不近跟在后头。 这梨花院半点不如它名字一般温和,反倒杂草丛生,乱石满地。 难得这宫墙内还有这样破败的地方。 院中忽然传来欢快笑声:“小咪,这可是姐姐亲手抓的鱼,你要多吃点!” 姜芜朝笑声方向望去,对上一双极清亮的眼眸。 第281章 都城3 “姜姑娘,把本宫的驱邪佛珠拿给贵妃。” 贵妃? 此人便是怀玉?那个妖女? 姜芜朝那个方向望去,对上一双极清亮的眼眸。 她原以为,他们口中的妖女应当同电视剧里一样。 不说倾国倾城,也得是娇媚动人,就和绯玦差不多。 然而最末端的姑娘,虽穿琳琅裙衫,但手脚袖口皆以束带扎紧,头发利落地梳在脑后,皮肤算不上白,五官英气,与妖女一词,相差甚远。 她与姜芜对视一眼,便垂下头,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与旁边站姿规矩的妃嫔们格格不入。 慕晁顿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才是那个姜姑娘。 他端着放驱邪佛珠的托盘快步上前,走到怀玉跟前:“贵妃娘娘,请。” 怀玉绷着脸,并未动手。 旁边一个妃嫔当即斥责道:“皇后娘娘好心赏赐替你辟邪,难不成你真是妖女,连这个都不敢拿?怕被佛祖责罚?” 众目睽睽下,她的视线这才挪到佛珠上。 慕晁掌心微微发汗。 他在此佛珠上设了道符咒。 若妖祟触碰,佛珠便会浮现一道只有修真者可见的淡色光华。 香雾腾起,怀玉深深地看了慕晁一眼,伸手拿起佛珠。 刹那间。 光华涌动,又很快消散。 “多谢姜姑娘。” 慕晁朝她微微点头,维持着步伐往回走。 路过姜芜时,他传音至她耳侧。 姜芜拧起眉头。 “本宫身子有些不适,你们在此诵读佛经,定要心诚。” 皇后捂着心口忽而咳嗽两声,视线瞧向姜芜慕晁二人,“姜姑娘,阿钿姑娘,扶本宫去偏殿休息一下。” 一众妃子宫人忙福礼相送。 进了偏殿,里头等候的云琼关上门。 皇后倏然反手攥住姜芜胳膊,护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中:“阿钿姑娘,姜姑娘,如何?她是不是妖!” 慕晁刚要开口,姜芜先一步摇头打断:“方才时间太短,我们还瞧不出来什么。” 皇后面色一变,急急斥道:“什么!你们怎得连这都看不出来!” 云琼忙阻止:“母妃!” 姜芜面色变得比她还快,当即就要撂挑子:“天机阁查了这么多天,不也什么都没看出来吗!皇后娘娘若瞧不上我们,我们不查也罢!” 她一把拽住慕晁:“走!” “等等,等等。” 皇后这才意识到自己过激,又想起这群修真者并不受朝堂管辖。 她放低姿态,缓声道,“是本宫太着急了,陛下性命垂危,都城风雨飘摇,还请二位见谅。” 姜芜板着小脸不搭理她。 死拽着慕晁一副非走不可的表情。 暗地里却轻掐了慕晁一下。 慕晁立马反应过来:“师妹,皇后娘娘也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 皇后忙道:“是啊是啊,本宫不是故意的......” 姜芜哼一声。 慕晁长叹口气:“我这师妹向来性情骄纵,平日里在宗门修炼,都是要长老们拿灵石哄着的。” 皇后愣了下,好半晌才上道:“来人,赶紧将本宫新得的玉体丸拿出来给二位道长赔罪!” 片刻,东西收入芥子袋中。 姜芜勉为其难道:“看在皇后娘娘一心为陛下的份上,此事这便算了。” 皇后和云琼皆松一口气。 云琼拱手道:“二位还想如何做,只需吩咐就好。” 姜芜:“我们想直接见怀玉姑娘一面,让她回梨花院吧。” “好,只是现在天色已晚,若让这妖女来来去去,怕是会多生事端,不如明日一早再见。” “可以。” - 两人被安置在凤仪宫的偏殿中住下。 慕晁设了个屏障,疑惑问:“那怀玉分明就是妖,阿芜为何阻止我说出去?” “那怀玉确实是妖不错。” 姜芜抿了抿唇,“但她身上妖气不重,且煞气也不重,手上应当没有人命,而且皇后如此待她,后宫妃嫔对她如此刻薄,他们都还好好活着。” 慕晁觉得有理:“你的意思是,怀玉姑娘不是害皇帝和带来疫病之人。” “这也不一定。” 姜芜摇摇头,“若她真这么弱,天机阁又怎会打不过?” “有些妖祟确实有遮掩能力的本事。” 慕晁轻叹一声,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翌日清晨。 两人与云琼一同离开凤仪殿,朝梨花院去。 越走越偏僻,已然是冷宫的意思。 前方几个宫人“嘎吱”一声将门推开。 云琼提醒:“小心。” 姜芜率先迈入门槛,慕晁与云琼不远不近跟在后头。 这梨花院半点不如它名字一般温和,反倒杂草丛生,乱石满地。 难得这宫墙内还有这样破败的地方。 院中忽然传来道声音:“都怪那群人非得让姐姐去念经,饿坏小咪了吧?” 姜芜朝声音来源处瞧去,看见那个怀玉姑娘。 比起昨日在殿中死气沉沉,她眼下眉目张扬,笑容明媚。 怀中还抱着一只瘦兮兮的小猫,脚边是盘剔了刺的鱼肉。 看到来者,小猫弓起背,浑身炸毛,不断哈气。 后头嬷嬷厉声道:“妖女,皇后娘娘好心派人来看望你!还不赶紧将人迎进去?” 怀玉轻手将猫放到地上,小猫怕人,立刻冲进草丛里没了影。 她又将那一小碟鱼肉往草丛的方向推了推,看向姜芜几人,语气不善:“此地破落,怕是无法招待。” 慕晁掐着嗓子:“无妨,喝杯热茶就行。” “......” 见她们坚持,怀玉抿了抿唇,松口道,“进来吧。” 她率先走进略显萧瑟的房内。 云琼拉住慕晁姜芜:“我们就不进去了,待会儿我会领天机阁弟子在外头设下阵法,若你们动起手来,也好拦住她去路,免得她逃跑。” 慕晁点头:“好,放心。” 踏进门之前,姜芜心有所感地转头,看到那个嬷嬷正弯腰将一包药粉洒进鱼肉里。 她眸光霎时一凛,装着鱼肉的小碟子飞起朝着嬷嬷面中扑去。 嬷嬷捂着脸,痛苦尖叫出声:“眼睛,我的眼睛!妖女,定然又是妖女闹事!快来救救我,御医,帮我叫御医!” 第282章 都城4 外头一片兵荒马乱,屋内安静又整洁。 阳光斜斜地从窗框外洒落,此地看不见宫墙,只能看见蔚蓝天空。 让人心中的烦闷都消减不少。 怀玉倒了两杯水搁到桌上,没什么表情,冷声道:“你们是皇后派来杀我的?” 慕晁没想到她这么直白,心下一紧。 她又道:“昨日你们便跟在皇后身侧,不就是来试探我的吗?试探出什么了?” 旁边姜芜怡然自得。 她熟练地坐在木长椅上,两条胳膊搭在桌面,撑着脸,双眸亮晶晶地望着怀玉:“怎么会?我俩是好人。” “好人?” 怀玉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这皇宫内,怎会有好人。” 慕晁干笑一声。 从踏入宫门至现在,遇到的人,确实瞧着都有些不太对劲。 他扯开话题道:“您不是贵妃吗?他们怎敢让您住在这种地方?” “贵妃?” 怀玉拉开凳子坐下,眸中讽刺更重,“这宫里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碟!狗皇帝一生病,便都说是我的错,城外的疫病,怕是也都推到我头上来了吧!” 狗......皇帝? 慕晁懵了。 这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妖女不是卯足了劲讨好皇帝。 姜芜捧着水杯问:“我们可是皇后派来的,你如此咒骂皇上,就不怕我们告状吗?” 她声调轻软,即便说这话,也听不出半点威胁的意思。 怀玉多瞧了她一眼,语气没一开始那么冲:“你们说,也要皇后信才行,她觉得我想抢她丈夫,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八成只会觉得我在欲拒还迎。” “听怀玉姑娘的意思......” 姜芜挑眉,“入宫为妃,不是你的本意?” “谁稀罕在这破牢笼里伺候男人?这当然不是我的意思!” 略微燥热的风灌入房中。 怀玉狭长的凤眼中多了些许烦躁。 她拍案而起,眼瞳如琉璃,“不过是那狗皇帝一厢情愿而已!” 第二回听到狗皇帝,慕晁没有这么震惊了。 多亏小师妹以前经常口出狂言,导致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变得非常好。 他思索了下,追问道:“那怀玉姑娘为何会被陛下瞧上,又为何会入宫?” 怀玉手中拿着杯盏,抿唇,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姜芜站起身绕过她,将窗推得更开一些。 外头云琼已在布阵,整个梨花院被一层透明而又柔软的结界拦在当中。 风也变缓了许多。 姜芜提醒她:“我们并非天机阁中人,也并非皇后手中势力,你若不说,我们帮不了你。” “......” 怀玉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姜芜脸上,“你方才救了小咪一命,我暂且信你。”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此事不是我不愿说,只是说出来都嫌恶心。” 姜芜立马跑回桌边坐下,竖起耳朵,托起脸,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我原是山中一妖,咳,一农户,自小无爹娘,七个兄弟姐妹一同长大,长大后,我向往外头世界,想要行侠仗义,便离开了哥哥姐姐。” 怀玉面中划过一抹愤恨,“就在前几日,我在山中捉妖,无意之中救了个男人。” 这话一落,姜芜立马懂了什么,叹息道:“所以说路边的男人不能捡。” “没错!” 怀玉懊悔地点点头,“我看他被妖祟所伤,躺在路边奄奄一息,便喂了他些草药,将他救回我暂时居住的洞穴中。” “哪知他醒来之后亮明身份,说自己是这中州皇帝,为了报答我,要纳我为妃!我分明已严词拒绝,他却当我是害羞,硬要将我掳回去。” “偏我那时与妖祟缠斗受了伤,挣扎不得,就被这么强硬地带了回来。” 姜芜一张小脸紧皱。 旁边慕晁脱口而出道:“这与绑架有何区别?就因为他是皇帝?” 此话一出他又有些懊悔。 妖祟嘴里说出来的,也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是啊,就因为他是皇帝,而我修为不足,进了这深宫大院,竟逃也逃不出去!” 怀玉不知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但此刻像是找到了个发泄档口,喋喋不休地吐槽起来,“那死老头,口口声声说眼中是我,却将我困在牢笼中,还非得让我好好考虑,说是等日子一长,我便会知道他的好。” 她怒急道:“我呸,本姑娘云游四海自由自在的,我就是再想一万年,也瞧不上他这么个自恋狂!” 慕晁微眯眼睛,想看出她是否有在撒谎。 但很可惜。 怀玉姑娘不论是神态表情,还是语气,都如她面上一般,瞧不出任何心虚迹象。 她越说越着急,最后甚至一脚踩上桌子:“我碰都不让那狗皇帝碰一下,他那病与我有何干系!更别说外头的疫病了,本姑娘可是......” 她话到一半戛然而止,面上显现出几分不安。 姜芜仰头瞧她,替她把话说完整:“你可是人参精?” “!!” 怀玉面色霎僵,警惕后撤半步,“你,你胡说什么......” 方才进来之后,姜芜为了不打草惊蛇,一直在悄声运转捉妖心诀,试图知晓她的真身。 神识离她离得近了,竟感受到两分舒缓之感。 只是她大概用了什么东西掩盖,自己摸索半晌才瞧清她的真面目。 “人参成精,确实有这种先例。” 难怪那串佛珠会亮。 慕晁看向她,淡声道,“你大可如实相告,只要你手上没有人命,我等便不会为难你。” “我手上当然没有人命!” 怀玉咬咬牙,“我祖祖辈辈皆是为救人而生,我家中兄长阿姊日日行医,我,我虽对救人一事并不擅长,却也学了些术法锄强扶弱,我从未想过害人!” 此话不假。 她的妖丹也过于弱,姜芜敢确认,只要自己动用招妖心诀,她便没有半点招架能力。 但若此事与她无关,那幕后黑手,会是谁呢? 院中忽而传来猫咪凄厉叫声,姜芜慕晁二人对视一眼,赶忙朝外走去。 云妍郡主行至此处,身后领着数十个修士将此处团团包围。 她厉声道:“陛下病危!来人,给我将这妖女捉起来,严刑审问!” 第283章 都城5 一片杂乱中,云琼飞身落下阻止:“姜道友与阿钿道友已在处理,岂容你撒野......” “殿下,来不及了!陛下惊厥,御医说他只剩最后一口气,这妖女害了陛下,定然也有办法救陛下!” 云妍扬声道,“再者,这是皇后娘娘和诸位大臣的意思!此妖女不除,中州百姓皆会丧命!” 她眼尖地看到姜芜慕晁二人:“两位道友,如今情况危急,不可再拖延!还请替我将此妖女捉拿归案!” 两人细微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 怀玉走出来,深吸一口气:“我确实能救,我跟你们过去。” - 雕龙大殿中沉香淡淡。 姜芜刚踏入其中,就嗅到一抹不同寻常的妖气。 此妖气不属于怀玉,也不知为何物。 她心中咯噔一下,回想起出发之前单绵和阿枞不安模样。 看样子,皇帝的病,还有满都城的疫病,定然都与此妖脱不了干系。 只是不知道这妖祟如今藏身何处。 进殿之前,慕晁在殿外四个角都留下一道镇妖符。 有此符在,一旦妖祟靠近,就会响起铃铛声。 回到殿前,众人正在吵吵嚷嚷。 为首的大臣吹胡子瞪眼:“不行!绝不能让这妖女和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修士进殿!万一他们对陛下做不轨之事怎么办!?” 姜芜匪夷所思:“陛下不是快死了吗?再不轨还能不轨到哪里去?” 大臣震惊:“你,你说话怎如此粗鄙!” “我们修真者是这样的。” “......” 一番吵嚷争执后,大臣们很快拜下阵,求助地看向云琼:“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啊......” 云琼只沉思半秒就道:“姜道友曾经救过本王,本王信得过他们,再者,他们所言不错,父皇命悬一线,左右也不过是个死。” 大臣们更震惊:“太子,您怎也如此粗鄙了!” 但不论如何,有云琼发话,他们还是顺利进到殿中。 没有旁人盯着,行动起来方便不少。 姜芜将脑袋探进层层叠叠的金缕纱中,瞧着龙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啧啧感叹:“这么大年纪的丑东西,也好意思觊觎你?” 她这话完全是主观意见。 云琼长得不错,云琼他爹自然也不会太丑。 四十几的年纪,保养得当,脸上甚至连细纹都没几条,只是面容苍白,看着命不久矣。 慕晁将她提溜回来:“小心隔墙有耳。” 怀玉如高山流水遇知己:“我虽是千年精怪,但依照凡人岁数,也才不过二八年华,外头江湖才是我的世界,我岂能被这么个糟老头子困住!” 姜芜认同地点点头。 慕晁不解:“既如此,怀玉姑娘又为何要主动救他呢?” “叫我怀玉大侠。” 怀玉纠正完才道,“我兄长曾说过,这世上唯中州有皇帝,皇帝虽强权,却是没有灵根的普通百姓的一个保障,若皇帝死了,改朝换代,修真者一笑了之,普通百姓可就遭殃了,因此,我救他,是为天下人着想。” “再者,我不救......” 怀玉十分通透,“他们就严刑逼供我,说不定还要拿鞭子抽我,我还不如主动点来得省事。” 一个精怪,却有此番胸襟。 慕晁不由高看她两眼,帮忙将帘帐掀开:“事不宜迟,快开始吧。” 怀玉点头,手中结出漂亮的法印:“我需要半刻钟,不要让人打断我。” “放心。” 姜芜和慕晁不打扰她,走到桌案边坐下。 慕晁面露严肃:“你看如何?” 姜芜剥着荔枝,圆乎乎胖嘟嘟的荔枝晶莹剔透汁水充盈。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含糊不清道:“皇帝病情与城中疫病,应当都和怀玉无关。”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倘若不是怀玉大侠,还能与谁有关?” “......先前去佛堂时,里面也有妖气。” 姜芜垂眸思考,“那妖气,与怀玉身上的不同。” 她忽而想到些什么,起身至怀玉身侧:“皇后被禁足一事,可与你有关?” 怀玉吓了一跳,手中术法险些出问题。 她稳了稳心神,不悦道:“皇后被禁足与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那日皇上难得不来烦我,听说是留宿皇后宫中,改日便生了病,皇上自然要关她禁闭!” 她一顿,皱眉:“要我说,狗皇帝这病,和她有关才对!” “......” 慕晁姜芜二人神色皆有些复杂。 原来一开始话就传出了问题。 云琼给他们看的皇后信笺中,那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怀玉是个妖女,并将过错全推到她头上。 称她妖言惑众,称她一入宫,便带来如此灾祸。 他们便会先入为主地觉得,皇后被禁足一事定然是怀玉从中作梗。 姜芜更是下意识以为阿枞他们害怕的妖祟是怀玉。 而皇后作为受害者,自可将嫌疑撇得干干净净。 “母后!母后留步,有姜姑娘和阿钿姑娘守着,定不会出什么事的!” “让开,你们岂敢让一个妖女来医治陛下!真是好大的胆子!” 珠帘发出清脆声响,皇后雷厉风行朝里闯来,身后跟着几个宫人侍卫。 云琼旋身抬手阻拦:“母后!姜姑娘做事向来极有分寸,父皇的长明灯还亮着,您莫要冲动......” “走开!我信不过这妖女!” 利刃翻出白光,皇后护甲刮过剑鞘迸出火星,声音陡然发颤,“要是你父皇出事,你叫本宫如何活?” 云琼腰间剑鞘一空。 他慌乱道:“母后,你从未用过剑,千万别伤着自己,我,我不拦你就是,我们有话好好说。” 姜芜眸光微凝。 皇后动作利落,分明不像没用过剑的样子。 她上前几步,清清泠泠的眸子冷睨着皇后,手中结出术法阻挡:“娘娘,皇上出事前的那一夜,分明是你陪在他身边,这妖女的名头,随意安给别人,怕是不合适吧?” “什么?” 云琼额上汗涔涔,闻言倏然睁大眼睛看向皇后,“母后,你,你不是说父皇出事,是因为贵妃娘娘吗?” 第284章 都城6 龙榻边垂落的明黄色帐幔无风自动。 皇后手中剑攥得愈发紧,冷汗浸透素色云肩。 两相对峙无声,怀玉猛地噗出一口血朝后倒去。 慕晁忙将她扶住,皇后声音刺耳尖锐:“陛下——” 她踉跄推开云琼姜芜疾行至榻前。 在看到男人苍白的脸时,睫毛颤动,长剑猛地指向怀玉:“是你,都是你!你杀了他!” 怀玉被慕晁扶着,勉力支撑,连话都说不出来。 姜芜掐了个诀,皇后忽然脱力,手中剑“哐当”落在地上。 她怒视周圈众人,神态略有些疯癫:“你们,你们这是弑君,是要杀头的,来人!来人,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云琼瞧出她不对,忙呵斥:“都不许动!” “你敢违背本宫,本宫是你母后!” 周遭侍卫面面相觑,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姜芜走到榻边又一探头,煞有其事地摸了摸他的脉搏,打断她的发疯:“娘娘,人还没死呢。” 不仅没死,气息还比方才平缓了些。 皇后扭曲表情忽然僵住,不管不顾地扑至皇帝床榻前,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 活着。 真的还活着...... 她整个人原先紧绷着,这会儿蓦地一松,摔坐在榻边,手掌轻柔抚摸过皇帝的额头,视线空洞。 云琼松了口气,摆摆手让宫人都下去:“出去告诉大家,父皇性命无碍,不要再在外头聚集喧哗,省得叨扰父皇休息。” “是,殿下。” 侍卫宫人们显然都不愿在此旁观皇室秘辛,几乎全落荒而逃。 诺大的寝宫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姜芜朝着云琼挤了挤眼睛。 云琼面上划过一抹不忍。 但想到那都城内百姓的凄惨现状,他眸色微暗,终于还是开口:“母后,那夜父皇留宿您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皇后虽只着素金色单薄的衣衫,但仍难掩周身贵气。 她在听到这话时猛地一顿,而后缓慢地拖住皇帝后颈,让他躺在自己大腿上,看他的眼神有几分迷茫。 过了会儿,她才喃喃道:“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想让他多陪陪我,我没想到他会出事......” “我只不过是跳了支舞给他看而已,他以前最爱看我跳舞的。” “他,他是被妖女迷了眼,才会忘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她越说,越失神。 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淌落,滴滴答答落在凤纹的裙摆上。 怀玉见她这情况,轻声解释:“我从未跟他发生过什么,是他,都是他一厢情愿的......” “你胡说!” 皇后含着泪的眸子怒瞪她,“陛下与我近三十年的情谊,若非你使了妖术,他岂会厌弃我!” 怀玉张张嘴,最后还是叹一口气,没再争辩。 她这些天来已经不知道解释过多少次,除了这两个修士以外,压根没人相信她。 天知道她一个千年人参精,好不容易到化形期,有的是大好前程,到底怎么会瞎了眼看上个死老头。 姜芜眸光闪动,抓住她话中重点:“既然你说陛下已经被怀玉勾得魂不守舍,厌弃你,他那日又怎会突然留宿你房中?” 皇后泪珠凝固在脸上,视线旋即变得紧张起来。 但也只一瞬,又恢复正常。 她语速混乱地道:“陛下,陛下兴许只是想让这妖女吃醋,又兴许是,想起了我的好,我与陛下这么多年的情谊,我们自小便相识.....” 姜芜还想再问,寝殿外忽地响起一声:“够了。” 凤仪宫的嬷嬷气势汹汹领着几个宫人前来,快速将皇后围在中间。 “这是中州的皇后,不是你们可以审问的犯人!娘娘已经够累了,回答不了你们任何问题。” 嬷嬷朝后头宫人示意,众人轻柔地将皇后从龙榻上扶起。 为首的宫女嗓音轻柔:“您该回去歇歇了。” 皇后竟是半点都没有挣扎,被这宫女扶起,面露颓唐虚弱。 慕晁上前半步,被云琼阻拦:“让我母后歇歇吧。” 他细微皱眉:“我这里有些丹药镇定心神,说不定对娘娘有用。” “不用了。” 嬷嬷冷漠地回过头,“娘娘自有白姑娘照料,不劳各位费心。” 慕晁追问一句:“白姑娘是谁?” 嬷嬷已福身走远,剩殿内珠串晃动。 姜芜又绕回桌边剥荔枝,一双杏眼圆圆,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吃荔枝跟吃瓜子似的,仰起头来问云琼:“你父皇母后以前感情很好?” 云琼迟疑地看了眼龙床。 在此处唠嗑吃东西,似乎不太合规矩。 但转念一想,眼下情况,人命关天,规矩不规矩的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他干脆也坐下来,点头:“嗯,听我母后说,他们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待我母后及笄,便嫁给我父皇,入宫为后。” “这么多年来,我父皇朝政再忙,也会每晚都来凤仪宫陪我母后。” “后宫虽有妃子,但都是朝中大臣塞进来的,我父皇从未多瞧她们一眼,因此至今为止,膝下都只有我一个孩子。” 他也有些烦扰地捏了捏眉心,看向怀玉:“因此,我父皇将......贵妃带回宫中,母后定然生气。” 慕晁挑眉:“所以她就杀了皇帝?” “怎么会?!” 云琼急切道,“我母后素来良善,不愿杀生,她爱我父皇爱得深入骨髓,更不会害他,再者,我母妃闺阁中长大,手无缚鸡之力,怎会杀人?” 姜芜笑了笑,没反驳,又往嘴里塞了个荔枝。 唯一双眼清明而通透。 - 薄纱漏进的光将凤榻照成琥珀色。 皇后不适地卧在榻中,腕上冰玉珠映出琉璃光彩。 对面女子翘着染透凤仙花汁的指尖,俯身拨弄炉灰,胭脂红广袖垂至胳膊,露出白得惊人的肌肤。 “娘娘闻这返魂香,可有好受些?” 轻笑声中漾着甜腻的香气。 皇后眼神愈发迷离,似是坠入梦中:“你不是说他会回心转意吗,为何,为何......” 第285章 都城7 氤氲香气中,皇后眼前恍然浮现画面。 那时春和景明,她是宰相府裴家的大小姐裴桔,旁人还不称呼她为皇后。 见了面,不论是哪家长辈,都亲切地喊她一声“小橘子”。 只因她长着一张圆脸,总穿一身橘黄锦衣,还爱舞刀弄枪。 这都城里有修炼天赋的人少之又少,而她乃罕见金系灵根,虽只有灵级下品,却也足够让她在都城里耀武扬威。 长辈们总说:“学学小橘子,少年英才,日后定然会有大作为!” 小孩们则都喜欢跟在她屁股后头,崇拜道:“橘子姐姐好厉害。” 七岁那年,父亲见她实在顽劣得紧,无奈走后门,将年纪尚小的她塞进天机阁。 天机阁的阁主和长老们都对她头疼万分。 这么大点小豆丁,骂不得训不得,又金尊玉贵,更不能送去做任务。 那时的陛下呵呵笑道:“那就送过来,给太子当陪读吧。” 于是师父将她领到一个少年跟前,叮嘱她:“此后你的任务是保护他,莫要让他受伤。” 她回想起来,仍觉得诧异。 世上怎会有这样好看的人,眉眼温润,风度翩翩,白皙修长的手中握一卷书。 桃花簌簌在他周身落下,坠在他长而密的眼睫上。 他见她握着剑一副呆愣愣模样,不由含了笑:“小橘子不认得我了,小时候我还喝过你的满月酒。” 她轻声反驳:“满月酒,我,我怎会记得?” 少年又笑。 一双清润润的眸子染着光。 于是自那日起,她为非作歹的地方,就从都城变成了皇宫。 只是皇宫规矩多,一不小心就要犯禁。 好在有太子在。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将自己从宫人嬷嬷手里救回来,板着脸假装训斥她,讲一些大道理。 等人走后,他又端着糕点到她跟前,叹息道:“这宫墙太高,不适合小橘子,我们小橘子是要当大侠的!” 旁人都不让她练剑。 唯有他,常常在树下遥遥望着她:“小橘子剑舞得漂亮,便是天机阁阁主也比不过。” 她被哄得心花怒放,总偷偷拉着他的手,两人一起翻墙出宫门猎妖。 那时的月亮比现在圆,那时的星星也比现在亮。 她一袭锦袍飞扬,几剑便能除掉恃强凌弱的妖祟。 他就跟在她后头,替她擦去脸上血渍,夸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修真者。 待玩得累了,两人又一起回宫挨骂。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陛下病危,宫中大乱。 她被急召回宰相府。 父亲面容苍老了些许,轻轻摸着她的脑袋:“小橘子愿不愿意入宫,嫁给太子哥哥?” 彼时太子根基不稳,若能与宰相府结亲,必然能挽回大局。 她尚在不懂情爱的年纪,满眼懵懂。 太子却立在她跟前,背脊笔挺,眸光坚定:“宰相大人不必如此,我心里虽有小橘子,却不愿利用她,她心思单纯,若是嫁给我,说不准会遇到危险。” 他拒绝了这桩婚事,独自一人面对动荡的朝局。 她却心脏扑通乱跳,脑中只有少年诚挚的一番话。 他说他心里有她。 他不愿利用她。 外头乱得很,她被母亲关在院中哪儿也不许去,成日只好练剑,心却乱成一团麻。 没过几个月,太子成了皇帝。 他以一己之力平定朝局坐上高位。 却在夜半时分爬上她院中墙头。 她于院中舞剑,蓦然一抬头,撞上他略有些紧张的双眸。 秋叶漫天,风穿堂过。 她记得,太子哥哥向来沉稳,此时却耳根发红,手脚冰凉,说话时声音打着颤。 他说,朝堂已安稳,小橘子嫁给我好不好。 他从不在她跟前自称朕。 他惶惶不安,甚至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她顿了好一会儿,噗呲笑出声,去拉他的手:“好。” 他手心出了好多好多汗。 眸中却迸发出欣喜的光:“我,我明日就来提亲!娶你做皇后!” 月色旖旎,树下他竖起手指,以性命起誓:“裴桔,我绝不负你,我,我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妻子,我,我们要共白头,如若不然,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少年感情纯粹又认真,不掺杂半点虚假。 她心中又甜又恼,赶忙抓住他的手嗔怪道:“不许说这个,小橘子信你。” “我会待你好的,我一辈子都会待你好的。” 于是她满城红妆嫁入皇宫。 城中敲锣打鼓庆祝了一整个月。 他也确实如他所说的那般,日日陪在她身侧。 他们同以前一样,舞剑吟诗,花前月下。 他也从不拘束她,她若想行侠仗义,自可大摇大摆地出去。 人人都道年轻帝后金童玉女,是天生的一对。 连带着整个中州都在歌颂他们的故事。 她整日像浸泡在蜜糖中,满心满眼都是两人的未来。 直到—— 中州异变频出,天降灾祸,大臣们包藏祸心,朝局再次动荡。 他变得越来越忙,不得不减少了来她殿中的次数。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仍会在处理完政务后偷溜进她房中,从后头温柔抱住她,用略微带着些胡茬的脸蹭她脖颈:“小橘子,我好累。” 她则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 日子虽有些酸涩,却仍是甜的。 也是在那时,她怀上了他的孩子,生下了两人的骨肉。 他欢喜得不得了,头一次抱孩子时竟落下泪来,一遍一遍地喃喃:“我当爹了,我当爹爹了。” 看到她虚弱的脸时,又懊悔万分:“小橘子,我们不生了,再也不生了,你受苦了......” 她忍不住笑他傻。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之后的短短两个月时间里,两人会因为纳妃一事爆发激烈的争吵。 她是在丽妃和何贵人进宫当天才得知此事。 听到这事时,她正抱着孩子,忽觉全身血液霎凝,脸色苍白。 他分明答应过自己,这辈子只有自己一个妻子,却在自己给他生完孩子后毁约。 委屈愤懑一涌而上,她将凤仪宫摔了个稀巴烂,甚至连孩子都不想多看。 第286章 都城8 帝王下朝后来到她跟前,垂着头惴惴不安,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他抓着她的手,像少时那样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示弱:“小橘子,你打我吧,是我不好,我还不够强,我没法拒绝朝中大臣......” “若是我不纳妃入宫,他们便不愿拨款,处处为难我。” “我不能只为自己考虑,小橘子,我还要对天下人负责。” 她别过头去,咬着唇不愿理他。 他将她抱紧了,低声道:“我保证,我保证我绝不会碰她们,好不好?” 那时她被他抱得这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好。 他这才笑了,将各种珠宝首饰流水似的往她殿中送,说永远不会有人打扰他们,只要将那些妃子当作后宫中的花瓶便好。 她看着珠宝首饰,瞧向眼前人,却觉得有些陌生。 花瓶? 怎么能将人当作花瓶呢? 她们如此漂亮年轻,不该被这宫墙束缚住。 但她无能为力,只能让宫人把皇帝送给自己的礼物分给她们一份,让她们住得好一些,开心一些。 可一旦开了先例,想往宫里送人的大臣就源源不断。 次年选秀如期举行,宫里多了五个如花般明艳的姑娘。 除此之外,皇帝被人参劾,不得不留宿旁人宫中。 她脸上的笑容少了。 偏他又言之凿凿,甚至不惜跪在她跟前求原谅。 说他没办法。 说他是被逼的。 两人足足冷战了半个多月,皇帝将她父母请至宫中,她为了不叫爹娘担心,又瞧见皇帝日益瘦削的脸,终是不忍松口。 但即便如此,两人仍旧越行越远。 她愈觉烦闷,便常常出宫猎妖救人。 只有在看到那些无辜之人因为自己而平安时,她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可这世道仍不肯放过她。 皇帝来到她房中,按着眉心疲惫道:“你是一国之后,成日出宫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你知道有多少大臣弹劾你吗?裴桔,别让朕替你操心。” 上一次,他喊她名字,说“裴桔,我绝不负你”。 这次,他说“裴桔,别让朕替你操心”。 他见她呆愣,软了声调:“小橘子,朕真的太累了,有后宫要管,有朝政要理,他们都逼朕,朕只有你了......” 他说罢,又摸了摸尚且年幼的云琼的脑袋,松口道:“你就替朕好好照顾孩子,好好打理后宫,等朝局稳固了,朕再陪你出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她似乎没有说不好的份。 她看着他眼底乌青,想起那些日子中的浓情蜜意,将剑交给宫人:“我知道了。” 她想着,他兴许真的是太忙了。 等朝局再稳固一些,等孩子再大一些,说不准事情就会好转。 她不再碰剑,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翻墙跑出宫外只为买一根糖葫芦吃。 她变得麻木愚蠢,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在漫长岁月中期待着遥不可及的未来。 然而,他却带回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一袭淡色锦衣,眉目张扬,性情豪爽,手中握一柄剑,走起路来英姿飒爽。 他要封她为贵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封妃。 她一颗心猛然下坠,平静的生活似被撕开裂缝。 她如同一个泼妇般极力阻止。 他却说,怀玉姑娘是个侠女,心思单纯,在外头常常行侠仗义,与你们宫里这些心思狭隘的女人不一样,你莫要欺辱她。 那时的她不可置信。 她曾经也在外头降妖除魔,她也曾握紧手中剑。 是他说莫要让他烦扰,她才变成如今这端庄肃穆的模样。 他要她贤良淑德,却嫌她不够天真活泼。 她声声质问,是谁当初说一生一世唯爱她一人。 他却满脸厌烦:“裴桔,朕乃天下之主,你未免太贪心了一些。” - 裴桔双眸紧闭,在烛火摇曳中淌下两行泪。 有人伸手给她擦了擦泪,嘟囔道:“应是做噩梦了,阿芜叫醒她。” “哎,别,听说梦魇着的人,不可随便被人唤醒,否则会得失魂症的。” “你哪儿听来的歪门邪道?” 给她擦泪的那姑娘似是走远了,过了会儿,又蹦蹦跳跳跑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口中蓦地塞入清凉甘甜之物。 是去了核的荔枝。 “我母后在睡觉,怎能吃东西,会呛到的!” “你也歪门邪道!要是有人用吃的叫醒我,我保管没有起床气!” 裴桔眉头微蹙,长叹一声,心道好吵的姑娘。 她半晌睁开眼,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少女得意洋洋:“看吧,没得失魂症。” 云琼忙上前,往她脖颈后塞了个软枕:“母后,您身体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慕晁也走过来,将一颗丹药递过去:“娘娘若信得过我的话,请服用此丹药,身体会舒服许多。” “多谢。” 裴桔接过放入口中,混着荔枝甜味一起咽下去,“本宫没事,你们不必担心。” 她旋即又皱了下眉,环顾一圈:“你们为何在此处?我宫中下人呢?” 返魂香还燃着,她睡着之前,白姑娘分明还在此。 而此刻房内空荡荡,唯这三人在场。 “我们也刚到这里。” 云琼神色略微有些凝重,“方才凤仪宫内烟雾燃起,听到宫人说是走水,等我们赶过来才发现是偏院着火,您房中一直无人,我们还以为是您想好好休息,将人赶走了。” “人确实是我赶走的。” 裴桔按了按眉心坐起来,“我只留了白姑娘守着,也不知她去哪了。” “白姑娘?” 姜芜又凑到她身边,“娘娘方才就一直在说白姑娘,这白姑娘到底是谁?还有,娘娘还没告诉我们,您与皇上在一起的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琼顺势坐到裴桔身边,低声劝道:“母后,我知晓您对父皇的情谊,父皇出事,定然与您无关,但若是要救父皇性命,您还是将事情如实告诉二位道长比较好。” 两人一左一右挤着她,跟前还有个慕晁直勾勾盯着她。 她抿了口茶水:“白姑娘不过是我从宫外买回来的丫鬟而已。” 第287章 都城9 “至于那天晚上......” 裴桔眼中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白姑娘说,陛下爱贵妃,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有本宫年少时的影子,只要我能让他忆起年轻时的回忆,他便会回到我身边。” “我便同白姑娘学了套剑舞,想让陛下瞧一瞧。” 她唇边弯起一个讽刺弧度,指甲嵌入血肉中,嘴唇跟着发颤,“结果你们可知陛下说什么?” 一片静谧无言。 无人回应。 她自顾自笑出声:“他说,东施效颦,愚昧不堪,他让本宫莫要拈酸吃醋,说本宫这个年纪,就该安稳本分。” 云琼手指颤动了下:“我,我以为您与父皇......” “你以为我们素来恩爱,相敬如宾?” 裴桔哼笑出声,“别说是你,就连我自己都这么以为,我以为他多多少少,还念着我们的情谊,对我还有爱......” “这哪叫爱?” 姜芜从芥子袋里又掏出一大堆荔枝,边咬破壳边含糊道,“他开心了便哄着你,不开心了便叫你滚一边去,你们两人之间的爱,全凭他一人做主,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她想了想,毫不委婉道:“这和养一只小猫小狗有何区别?” 一语惊醒梦中人。 裴桔恍然抬眸,瞳仁细微颤动。 是啊。 自始至终,都是他在主导地位。 是他先说爱,也是他先厌烦。 他将她囚在宫中当一只笼中雀,却嫌这笼中雀退化了飞翔的本领。 这不叫爱。 这叫自私。 那年他口中的花瓶,竟也包括她。 见她又要落泪,姜芜大方地将荔枝塞进她嘴里。 裴桔酸涩眼眶一僵:“这荔枝......你方才不是用嘴咬的吗?” 姜芜纠正她:“我只咬到壳。” 裴桔艰难地吃下去:“......多谢阿钿姑娘。” 慕晁拉回正题:“所以那夜陛下说完后,你恼羞成怒,要他性命?” “我没有!” 裴桔蓦然抬头,“我那剑压根没有开刃,再者剑才刚碰到他胸口,连衣裳都未刺破,我怎知他会突然胸闷气短!而且,而且我第一时间便寻了御医过来。” 此话也不知能不能信。 慕晁平静道:“剑可还在?” “在的。” 裴桔高声唤道,“来人!” “春桃!甄嬷嬷!” 外头没有半点动静。 裴桔忍不住皱了下眉:“奇怪,本宫平日只让他们在偏殿候着,这都跑哪里去了?” 她站起身道:“算了,本宫去拿。” 云琼扶着她走进里间,不多时拿了个精致木盒出来。 “就是这个。” 裴桔纤细手指轻轻抚摸过盒子外头嵌着的几颗珠宝,上头雕着“琴心剑胆”四字。 她低声道,“这是我爹娘在我及笄时赠与我的,愿我入了宫也能恣意妄为,哪知到如今还未能开刃。” 剑是好剑。 通体以玄铁打造,剑身却轻巧。 姜芜慕晁二人轮番一探,确实没开刃,也未有什么过多残留。 难不成,问题出在剑法上? 姜芜抓住裴桔的手,迫使她同自己掌心相贴:“剑法传给我,莫要隐瞒,我能瞧出来。” 云琼欲言又止。 他母后虽然善良,但脾气却一般,宫人哪敢如此随便待她...... 不过裴桔似乎已经被这丫头折腾麻了。 她面色复杂,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好。” 这剑法说是术法,倒更像剑舞,没什么杀伤力,只有观赏性强。 姜芜朝慕晁摇了摇头,视线却突然凝固在两人紧贴的双手上。 裴桔细瘦腕间,坠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玉珠。 她下意识伸手去碰,却忽然全身酥麻,如同被电击一般。 只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她不由拧眉:“这串珠子是?” “这珠串也是白姑娘给本宫的。” 裴桔轻轻转了转珠子,“白姑娘说,此乃鲛人最诚挚的泪珠所制,只要戴上了,便可令心上人回心转意,现在想来,也不过是哄我罢了......” 慕晁盯着她那珠子一瞬,视线落在榻边的香薰上,试探:“白姑娘既懂剑舞,又会调香,连这鲛人泪珠都有,如此本事,竟会沦落到被人买卖的地步。” “说是买卖也不对。” 裴桔摇摇头,“前几日你父皇日日缠着贵妃,我实在心烦,便跑出宫想回宰相府瞧瞧,结果被爹娘拒之门外,他们叫我不要让陛下难做,让我赶紧回宫去,出了门就瞧见这白姑娘在春水楼上丢绣球招亲。” 那时绣球砸入她怀中,带着甜腻的芳香。 周遭男人们瞪红了眼,出高价买卖。 灵石叫到了百万个,金子叫到了千万两。 裴桔从未见过有哪个姑娘像她一样受人追捧。 偏偏那个姑娘来到她跟前,红着眼眶徐徐跪下,薄衫飘摇,身姿似弱柳。 嗓音更是娇柔无比:“白玉不愿嫁人,夫人接到绣球,只要一千个灵石,便可带走白玉,此后白玉为奴为婢,都跟着夫人。” 于是她动了恻隐之心,将人带回宫中。 “回来后她问我,想不想与陛下重归于好,她说她最会勾男人的心。” 裴桔转而看向他们,“你们是怀疑,白姑娘有问题?不会的,她这几日一直跟着我,从未伤害过我,我......” 姜芜却突然打断她:“等等。” “什么?” “你确定,你手腕上的珠子,是鲛人眼泪吗?” “......” 众人不约而同朝她手腕方向看去。 一颗颗剔透的珠子陡然褪去外层薄膜,露出里头一颗颗扩散的,死气沉沉的浅蓝色瞳仁。 云琼惊声道:“眼球!这是鲛人的眼球!” “啊!!” 裴桔浑身上下迅速爬满鸡皮疙瘩,她尖叫一声,慌忙将珠子往外扯。 珠串啪嗒落地,却没有弹起,反而黏在青石砖上,爆出一层粘稠带血的浆液。 姜芜迅速闪躲到慕晁身后。 慕晁被她死拽着胳膊,裙摆溅上一片浆液,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再开口时,音调颤啊颤:“小师妹,你,你忘了我最怕这个了吗...... 第288章 都城10 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姜芜捂住口鼻,提醒道:“有毒,吸入过多可能会产生幻觉,还会四肢疲乏。” 众人这才惶惶然回神,一同到殿外。 外头仍旧空无一人。 诺大一个凤仪宫,竟跟空了似的。 慕晁缓了半天,晃晃头,才开口:“鲛人泪珠,和鲛人眼珠,是天差地别的两种东西。” 裴桔鞋子也被沾上些许。 她双眸略有些发懵,过了会儿才哆嗦着:“怎,怎会这样?” 慕晁见她慌张模样,猜测她确实不知腕上手串为何物,这才道:“鲛人泪珠,若是加以术法催动,确实可以让有情人回想起过往,继而重修旧好,因此也有人叫它情人泪,而鲛人眼珠......” 他顿了顿,胃里突然又止不住地翻江倒海:“鲛人眼珠,夺取办法则极为残忍,是要将鲛人困在一处,每隔一日杀死他的一个至亲,让他痛哭不止,直至将眼珠生生哭出来。” “什么......” 裴桔止不住地发寒,“谁,谁会这么残忍?” “若有利可图,自然多的是人这么做。” 慕晁抿唇道,“毕竟,鲛人眼珠可令人失魂,佩戴者的心上人若是变心,便会受剜心剔骨之痛,直至变得痴傻,最后甚至可能有性命危险。” 裴桔身子一软,踉跄朝后摔去,被云琼眼疾手快地扶稳。 她想说话,却嗓子嘶哑,发不出半点声音。 真的是她。 真的是她害了陛下。 她不仅害了人,还冤枉了那个姑娘...... 此情此景,她想起她幼时的志向。 ——要挽救苍生,当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如今呢? 如今她变得善妒恶毒,手上沾了血,还将罪名扣到一个与清白无辜的姑娘身上去。 旁边一道清脆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叹息道:“得来方式是太残酷了些,但的确是个好东西!” 她讶异朝她望去。 说话之人仍是那个眼睛明亮的少女:“要我说,这世上负心人,就该受剜心剔骨之痛。” 两人视线接触上,姜芜还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没事没事,那狗,呸,那皇帝不还没死吗?即便死了,他负了你,将你囚在宫中,你也没什么可伤心的。” 裴桔这一腔哀情被她重重的两巴掌扇没了,半边肩膀发麻。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丫头的手劲是真大啊! “不错,母后不必自责。” 云琼原先还愣着,听姜芜这么说,忙跟着道,“鲛人眼珠是那白姑娘给的,负心人是父皇,母后在当中受的尽是委屈,岂能再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只是......” 慕晁皱眉,“能得到鲛人眼珠的绝非等闲之辈,这白玉姑娘究竟想做什么?” 他话未落,天边有几道身影御剑咻咻飞过。 外头宫道上有人喊道:“不好了,不好了!龙乾宫出事了!阵法被破,有妖祟侵扰!” “护驾!护驾!” 云琼恍然想到些什么:“糟了!方才母后此处走水,宫外又发生一起暴乱,龙乾宫守着的人怕是不多!” 慕晁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调虎离山!那白玉难不成是要害皇帝!” 云琼忙道:“事不宜迟,赶紧过去看看。” 姜芜皱了皱眉:“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找娘娘,不行,得有人留在此处陪着娘娘,这样,你们过去,我在这里......” 裴桔刚要应好,鼻尖忽然飘来一缕浅淡香气。 她鬼使神差抓住慕晁衣角,改口道:“让姜姑娘陪我吧,姜姑娘在,我更放心些。” 慕晁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到小师妹宗门大比过后在中州也算是声名远扬,顿觉合理。 此事没什么好纠结的,姜芜朝他微微点头,说了声小心,随后拽住云琼朝那处冲去。 一眨眼功夫,两人已到龙乾宫外。 数十个天机阁弟子围在此处修补阵法,顺道将整个龙乾宫困在其中。 天机阁阁主面色肃穆,双指夹着符咒念念有词。 云琼急匆匆上前:“师父,我父皇呢?” “陛下有暗卫守着,已被保护起来,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说,阁主面色仍旧凝重,死死盯着龙乾宫,“只是,这里的妖祟有点难缠。” 突然,龙乾宫屋顶的砖瓦上泛起青黑色纹路,像是有无数蜈蚣在瓦片下蠕动。 “天罡北斗阵!” 阁主手中黄符燃起焰火久久不歇,三十六道浮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结成淡蓝色的光幕。 ——“喀嚓。” 第一片砖瓦应声碎裂。 阁主和一众弟子瞳孔猛地收缩,指间符纸骤然爆开刺目金光。 几乎同时,整座宫殿的屋脊轰然炸裂,裹挟着腥风的黑雾冲天而起,三十六道符咒在同一秒化作灰烬。 “小心!” 姜芜提醒声被淹没在瓦砾纷飞中。 那团黑雾竟在顷刻间凝成魔蛟,十八只赤瞳遍布全身,可怖而诡异。 被撞散的结界碎片像星子般坠落在它鳞甲森然的躯干上。 云琼惊声道:“这,这妖祟不是四大妖神玉女的坐骑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玉女? 姜芜记得绯玦说过,玉女离开蛮荒之地一直了无踪迹,怎得会出现在皇宫呢? 难不成...... 那白玉,就是玉女! 堂堂四大妖神之一,蛰伏在皇后身边,意欲何为? 她来不及多想,巨大魔蛟盘旋在宫殿上方,猛然朝着另一层结界撞去。 “抓住他!” 阁主厉声喝道,手中再次燃起一张黄符,三十六道符咒化作金锁死死缠住魔蛟身躯。 然而它身体突然爆开紫电,金链轰然断裂。 阁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众弟子齐齐喷出血雾。 最外层的结界裂开三丈缺口。 “不,不能让它逃出去......” 阁主话未落,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霜白剑光劈开浓稠妖气,姜芜足尖点过倾倒的盘龙柱。 正要窜出缺口的魔蛟倏然回首,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众人心脏骤停,几乎要预见少女被撕裂的模样。 却见那魔蛟突然挣扎着停滞住,十八颗瞳孔中同时掠过一抹茫然。 它的妖丹怎么...... 也就只是这一瞬间,姜芜迎头朝他脑中刺去 第289章 都城11 剑尖精准刺入最中央的蛇瞳。 “破!” 清喝声响彻宫阙,白玉剑上浮现强烈金光。 魔蛟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眼球接连炸开,最后轰然落地,散开一地烟尘。 “别呼吸,有剧毒。” 姜芜抹去脸颊溅上的妖血,掏出素帕擦拭剑柄沾染的秽物,而后将其放回万剑冢中。 她掌心不动声色旋动,将难得的毒气汇聚吸收。 待她走近,众人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魔蛟...... 这么大一条魔蛟,就被她一剑刺死了?? 秋妄阁的外门弟子都有这么强了? 还是阁主回过神来,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那魔蛟为何会突然停止攻击你?” 还能为何? 当然是靠她的招妖心诀。 只不过这魔蛟太强了,体内大概还有玉女的封印在,她无法操控,只能勉强拖住它半秒时间。 但也够了。 她随口敷衍:“我怎么知道,兴许是我太强了,它害怕。” “......” 似乎也没有其他靠谱的解释了。 众人看她的眼神多出两分崇敬,她却又忽而开口:“玉女坐骑在此,那玉女呢?” 云琼一顿,瞳孔骤缩:“母后!” - 另一边,姜芜等人走后,裴桔低声道:“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先去偏殿暂时躲避一下吧。” 慕晁警惕地环顾一周:“好。” 偏殿里仍是空无一人。 裴桔按了按太阳穴,疲惫道:“偏殿是何贵人在住,怎得一个个都跑哪去了?” 慕晁走过去一摸,桌上茶盏分明还有余温。 人是凭空消失的。 偏院的后方忽然传来惊叫声:“救命!救命啊!” 裴桔猛地站起来:“是何贵人的声音!” “别急,可能是陷阱。” 慕晁掌心翻转,化出数十张符咒形成阵法,将裴桔护在当中,又召出火凤守着她。 叮嘱道,“娘娘莫要乱跑,此处有我的灵兽在,不会有危险。” 裴桔点头:“不必担心我,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他掐了两个诀捏在掌心,快速朝后院方向掠去。 院中树影隐隐绰绰,无数宫人侍卫横七竖八躺倒,裸露在外的肌肤长满和宫外人一样的溃烂脓疮。 他们止不住地剧烈咳嗽,几乎要将心肺咳出来。 中间掺杂着几声呻吟叫唤:“痛!好痛啊......” “我好难受,杀了我吧......” “救命,救命!” 其中有几个眼熟的宫人。 昨日分明还活蹦乱跳,今日病情竟就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慕晁眉头拧得更紧一些。 难怪前面一个人都没有,原来都被捉到这里来了? 他抿了抿唇,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同时对凤仪宫和龙乾宫下手,难不成...... 是为了将他和姜芜分开? 深处忽而响起尖声呼救声,是那位何贵人! 慕晁没空想太多,寻着声音找过去。 只见井口上方一道身影凭空高悬,似乎下一秒就要坠入深井当中。 何贵人不敢挣扎,宛若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朝他望来,啜泣道:“救救我,姜姑娘,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慕晁一双漆黑眸中闪过冷意,手中快速结出术法,缓步上前。 “娘娘稍等,我过来。” 何贵人抽泣着嗯了一声,梨花带雨道:“你是不知道那妖怪有多恐怖,我分明好好在房中歇着呢,她突然出现,姜姑娘,我好怕,你快放我下去......” “有我在,不必怕。” 慕晁话未落,双眸却陡然凌厉。 掌中三道火刃破空而出,直取何贵人眉心。 霎时寒霜暴起,井栏结出霜花,那抹素色宫装如蛇皮般蜕下委顿在地。 银发飞扬间,女子赤足点着冰棱浮空,白瞳映出慕晁冷漠的脸。 她轻哼一声,娇声道:“姜姑娘好狠的心~” 冰系妖术。 疫病满城。 摄人心魄。 慕晁猛然想起来,脸色沉了沉:“你是玉女!” “难为姜姑娘认得我~” 她掩着唇咯咯笑,飘至他跟前,指尖轻轻按在他胸膛上,“我等姜姑娘,等得好苦啊~” 慕晁下意识躲闪,皱眉:“......?” 此话是什么意思? 这玉女,难不成是冲姜芜来的? 他恍然反应过来。 难怪方才龙乾宫出事,裴桔独独留下他这个姜姑娘,竟在那时就布了局。 他额上淌下一滴冷汗,强迫自己镇定些许。 玉女作为四大妖神之一,曾让数万人感染疫病导致死伤无数。 完完全全就是个疯子。 这样一个妖祟,根本无需拐弯抹角设计一个小姑娘,若是有不轨之心,直接捉了就行。 而眼下她这般步步为营,定然是实力有所消减,或是受到什么约束。 他冷冷睨她一眼:“寻我何事?” “自然是有人想你想得紧~” 玉女不知何时绕到他身侧,绛唇呵出霜气,眸中却有些疑惑,“姜姑娘倒是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壮一些。” 慕晁:“......” 不及他回复,玉女身侧化出数十只蛊虫,猛然朝他心口袭去。 “壮些便壮些,所幸我多的是蛊虫~” 慕晁旋身避开,却见那截皓腕柔若无骨地转折,蛊虫便追着他的心窝游走。 他催动行云步躲闪,炽焰自掌心炸开,火舌舔过女子鬓边银发。 玉女娇笑着任发丝在烈焰中蜷曲,冰肌却泛起桃色:“姜姑娘真是的,我是在帮你,带你去见心上人。” 慕晁一听炸了锅:“她,我今年年芳十四,哪来的心上人?” “情窦未开?这才好玩~~” 玉女蓦地一抬手,远处地上一个五六岁孩童蓦地飞起落入她掌心,被她死死掐住脖子。 这孩童穿着身宫服,应是宫里老人的孩子。 他原先哇哇大哭,这会儿被掐得整张脸通红,两条小腿不住挣扎着。 玉女欣赏着生命逐渐流逝的模样,喉中竟轻轻哼起曲儿来。 她兴味盎然,笑道:“姜姑娘,你若再躲一步,这小娃娃,可就身首分离了~” 她生着白发白瞳,一片纯净模样,偏偏说出来的话残忍至极。 第290章 都城12 慕晁脚步微顿,蛊虫就已猛地撞上他脖颈,顺着他的衣领爬入,紧紧吸附在他肌肤上。 剧痛自心脉炸开,他踉跄朝下倒去,喉间涌上腥甜。 玉女一手接住他,召来几个双目空洞的傀儡。 “将人照顾好了,送给祁宗主,叫他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人还未交出去,她忽觉心口猛地刺痛。 慕晁不知何时又睁开眼,手中凝起术法,一掌拍在她心口。 他含着血,眼中是被蛊虫侵蚀的挣扎,噗出一口血:“你休想!” 玉女眼中划过一抹极致的残忍。 她唇边溢血,指尖划过慕晁脸颊,嗓音略有些尖细:“真是调皮。” 蛊虫顺着她的手指接连不断爬出,钻入慕晁口中。 慕晁不受控地猛烈挣扎起来,面上满是痛苦神色,脖颈攀上一层蛊纹。 片刻,蛊纹消失不见,慕晁眸中神智被完全侵占,变得麻木空洞。 玉女舔着掌心血,略有些虚弱:“送去昭华宗,告诉祁宗主,他欠我半条命!” - 姜芜领着天机阁众人赶回凤仪宫时,殿内已经没了慕晁的身影。 她眸色微沉,里里外外将整个凤仪宫搜了一遍。 唯后院有一众几乎病死过去的宫人。 “方才,方才我们听到何贵人在后院求救,姜姑娘就让我待在此处,自己去后面救人了。” 裴桔有些焦急道,“我怕给姜姑娘添麻烦,便没乱走,只听到后面有打斗声,就在你们来之前,声音消失了。” 姜芜不免有些心烦。 后头这些宫人如今自身难保,话也说不全,根本问不出什么线索。 她只得解开裴桔外侧阵法,将人领至后头:“辨认一下,这里可有何贵人?” 裴桔只扫过一眼就摇摇头:“没有,不过......” 她快步上前,将地上一个昏厥的孩童抱起来:“这孩子是何贵人收养的,先前出去礼佛时,何贵人看这孩子无父无母甚是可怜,我便让她带回宫里养着了。” 他面上无疮,看起来似乎没有感染疫病。 只是脖颈上有一圈极深的掐痕。 显然不太正常。 给宫人们治病的太医过来一瞧,忙从袋中拿出药丸塞进他嘴里:“谁这么狠的心,孩子只剩一口气了!” 姜芜闻言,从芥子袋里翻啊翻,也翻出来一颗护心脉的丹药给人塞进去,顺便驱动灵力给他渡了些气。 她略有些心焦,渡气渡得猛了些,孩子腾地坐起来,睁着一双精神振奋的大眼睛。 裴桔松口气:“团团,怎么样,还好吗?” “母后?” 孩子迷茫地瞧她一眼,忽而哇地一声哭出来,“母后,您救救我母妃!救救我母妃!” 姜芜忙问:“你母妃在哪?” “我母妃,我母妃在那里......” 他顾不上身体疼痛,从裴桔怀中挣扎出来,连滚带爬地朝着井的方向爬去。 姜芜清亮眸中划过一抹不可思议,旋身飞起,落在井边。 里头黑黢黢一片。 裴桔急声道:“里头没水!何贵人可能还活着!” 为了保护宫中贵人,整座皇宫都设有结界,对灵力妖力神识皆有压制。 好在姜芜精神力较为强悍,用起来虽有些不适,但仍能驱动。 她细微一探,果然还有微弱声音。 天机阁弟子下去将人救上来,只见何贵人着一件薄薄内衫,头发微湿,脸色苍白,呼吸困难。 裴桔眸光微冷,扫过周遭众人。 男弟子与太医们一惊,下意识低头避嫌。 她赶回殿中随手拿了件衣裳给何贵人披上,姜芜就已依样画葫芦往何贵人嘴里塞了颗丹药,并往她体内渡气。 少顷,何贵人猛地坐直,气血翻涌,恶心想吐。 姜芜默默将手背到身后。 怎得这灵力渡太多还有副作用? 她掰过何贵人迷茫的脸,直入正题道:“你怎会在井里?可有见到我姜芜师姐?” “我,我......” 她显然有些发懵,嘴唇蠕动两下。 裴桔差人拿水过来给她喂了两口,又叫团团陪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着急,慢慢想,慢慢说。” 过了会儿,她有些惴惴不安道:“我,我没看到你的姜芜师姐......” “那你可知发生了何事?为何会在井里?” “我,我听说外头很乱,我便不敢乱跑,在房中休息,谁知娘娘宫中的白姑娘突然过来了。” 何贵人咬了咬唇,好受些许,“我请她坐下喝杯茶,上茶时她就摸了我宫里嬷嬷一下,嬷嬷就浑身溃烂,其他宫人也是,突然全身瘙痒难耐,她还脱了我的衣裳,变成我的模样,将我扔进井里去,叫我别乱出声,否则就弄死团团。” 她突然睁大眼睛,像回忆起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白姑娘,白姑娘的头发变成白的,眼睛也变成白的了!她,她是妖怪,她一定是妖怪!” 果然是玉女。 姜芜眉头拧得更紧:“所以她化作你的模样,只是为了引我师姐过去?你可还听到什么其他的事情。” “我,我还听到这妖怪同人打架,打赢了之后还要送东西......” 何贵人摇摇头,“我在井里实在听不清楚。” 打赢了。 且此地没有踪影。 这就代表四师兄如今一定在她手里。 云琼宽慰道:“你先别担心,宫内有结界,妖祟逃不出去,我已让天机阁搜寻宫内各处,定能将玉女抓住,她如今不敢面对面与我们争锋,说不定是受伤了,或是妖力亏损,慕师兄,不对,姜师姐定然还活着。” 姜芜隐隐有预感,那玉女是冲自己来的。 从一开始要女弟子,到后来要姜姑娘作陪,四师兄八成是当了她的挡箭牌。 她心头烦躁越重,干脆半跪下来,掌心贴地。 体内五色灵力猛然喷涌而出,将她头发撩起一层薄光,衣衫随风而动,神识顷刻朝四周快速扩散。 云琼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一惊,阻止道:“不,不行,皇宫内结界对神识也有压制,你会被反噬的!而且皇宫这么大,你如何能扛得住!” 第291章 都城13 扛不住也得扛呀。 姜芜其实也发怵,但眼下这么多人眼巴巴地将她瞧着,再收手未免太没有面子。 再者,四师兄生死不明。 她满脸苦大仇深,旋即又掩去表情,神色清冷又装逼:“扛得住。” 神识如蛛网般朝皇宫四处掠去,姜芜脑中起初一派清明,皇宫之中角角落落皆在她掌握。 然而随着神识扩散,精神力到了某个临界点,结界的压迫感陡然将她禁锢。 她脑中一声嗡鸣,眼前开始发黑。 她深呼吸一口气,阖了阖眸,迫使精神力继续往外扩散。 其余太医宫人皆四散去救治那些遭了疫病的伤患。 裴桔在旁边瞧着,见她脸色青白,赶忙拿出帕子蹲在她身侧,替她将唇角的血擦了又擦:“这么流血,可还能活?” “不成,你去本宫房中将塌下的第三个格子打开,里面有一颗凤草丹,拿出来。” 云琼一愣:“母后,那不是外公给您的......” “阿钿姑娘方才毫不吝啬地将丹药喂给我等,还千里迢迢来帮忙,我不过一颗凤草丹,拿出来。” “是,儿臣这就去。” 琉璃盒子一打开,便有药香四溢,手指大小的丹药上面隐隐有符文显现。 裴桔毫不犹豫地将此丹药塞进姜芜嘴里。 姜芜正极限往外扩散灵力,压根来不及拒绝。 这劳什子凤草丹,一看就极其昂贵。 她虽说吃力些,却还没到要死的地步。 然而这药丸一入体,她体内陡然旋起一个小小的灵力旋涡,精神力似被一双大掌抚平,极限的紧绷痛苦感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缓慢向外扩张的神识冲破束缚朝外涌去。 姜芜蓦地收手睁眼:“找到了!” 剑从她怀中飞出,她一跃而上:“在太和宫,云琼,找人包围过来!” 她一顿,又道:“想办法将此事传到最近的宗门去!我们人手不够。” “先前西邱道长似乎就在附近!我这就差人去请。” 云琼行动力极强地传令至天机阁众人,正准备御剑跟上去,衣角被人扯住。 裴桔掌心一翻,那柄未开刃的剑飞出,她踩上:“我也去。” “母后!?” 云琼先前听裴桔同姜芜他们说话,知道母后以前大概也学过剑。 但却没想到,她还会御剑? 裴桔穿着华丽繁琐官服站在剑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怎么?觉得你母后不行?” 她淡淡弯了弯唇,剑已飞起如流星般朝着姜芜离开的方向掠去,“本宫以前怎么说也是天机阁出来的,不比你们差。” - “咳咳,这该死的姜芜。” 太和殿乃处理政务上朝的处所,整个大殿恢宏而气派。 眼下,整座宫殿被冰霜覆盖,百层阶梯都覆上一层白霜。 殿内温度极低,四处结成霜花。 玉女赤足碾过明黄锦缎,踝骨清瘦,脚步轻盈,斜斜倚在龙椅上,整个人白如天上雪,唯有唇边血色鲜艳。 她睫毛簌簌颤动,心口处赫然有个巴掌印,眼中划过抹痛苦,“若不是祁画要她,本尊早就将她碎尸万段了!” “你害了这么多人性命!你活该!” 大殿角落里一个半身被冰冻的人咬牙怒吼,“你还敢将脏水泼到我头上,本姑娘是不会放过你的!” “聒噪。” 她懒懒抬眸,手指轻抬,怀玉便被蓦地飞起落入她手中,被她狠狠掐住脖子。 怀玉挣扎不止:“你放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本尊受了伤,吃了你这千年人参精,定能好转。” 她俯身靠近怀玉,鼻尖轻嗅,温笑道,“放心,本尊会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话刚落,殿外传来破空声。 一把剑朝着她的手腕袭来。 玉女倏然闪躲,拂袖将怀玉冻成冰雕,面上闪过一抹恼意:“阴魂不散。” 姜芜落入殿内时,便觉冷气入骨。 她仰头看向玉女,叹道:“早知让大师兄来了,看谁冻得死谁。” 裴桔落在她身侧,不等她说话,立刻保证道:“本宫绝不给你添麻烦。” 云琼领着天机阁弟子姗姗来迟,严阵以待地四散在大殿两侧,准备结阵。 只是每个弟子都两股颤颤,被妖神威压惹得喘不上气。 显然他们从没遇到过四大妖神这样的大角色。 玉女居高临下,清冷视线扫过众人,唇边竟弯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一群蝼蚁,也敢跟本尊作对。” “怀玉姑娘。” 裴桔率先瞧见被冻僵的怀玉,惊声道,“白姑娘,你,你抓了这么多人,害了这么多人,究竟意欲何为?” “皇后娘娘,说起来我还要多谢谢你。” 玉女仍保持着这妖媚无骨的姿态,手指轻轻划过龙椅上的纹样,眼中尽是痴迷,“若非你将我带回宫,我也不能坐上这个位置。” 她唇角轻掀,忽而撑着下巴朝裴桔笑:“那皇帝有什么好,生了病便不管城中百姓,随便出现一个女人他便爱得要死要活,倒不如这皇位让本尊来坐。” “只要你让他们乖顺一点,本宫可以封你为将军,做将军,不比做这无权无势的皇后好?” 她笑声轻灵,裴桔竟真出神一瞬。 玉女又翘着手指指向周遭天机阁弟子:“本尊虽然不大喜欢修真者,却也不是什么嗜杀之人,只要你们乖乖俯首听命,本尊也不是不能给你们一条活路~” 她话落,抬手,手中源源不断地溢出晶亮灵石与珠宝,在她身侧堆积成小山,映得她整个人都好似泛起光泽。 “本尊给的,不比那皇帝少。” 不少人握着剑的手隐隐有放下的趋势,面上犹豫。 她又咯咯笑道:“这样,谁先去将皇帝带到本尊跟前,本尊就让谁当宰相~” 有人骚动起来,似是真的在考虑。 一剑飞起刺向玉女,转瞬间打破这局势。 玉女急急闪躲,看向罪魁祸首。 少女清泠泠站着,身侧旋起两把剑,眼中没有半点欲色。 她最讨厌这种表面高洁之人,眼珠一转,来了兴趣:“你修为最高,只要你将剑放下,本尊自可收你为左膀右臂,日后这中州,也有你一席之地~如何?” 第292章 都城14 然而—— 姜芜身侧剑再次咻咻朝她袭去,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玉女挥袖躲过,冰刃射出,殿内气温再度降低。 她哼笑一声,踩上龙椅踮脚坐在椅背上:“你们这种修真者,最是道貌岸然,嘴上说着不爱金银玉石,其实心里早就痒痒了吧。” 姜芜轻眨眼睛,毒丹徐徐转动,将空气中的毒素炼化。 “谁说我不爱金银玉石?但妖祟的鬼话,怕也只有蠢货会信。” 一柄又一柄剑接连自她身边浮现。 殿内众人朝她望去,莫名都有种被内涵了的感觉。 她缓声道:“这几日,都城死的人成百上千,现在正遭受病痛折磨,皇帝病危,她视人肉如草芥,你们凭什么觉得她会对你们一群废物手下留情?” 她说罢,顺带扫了旁边的裴桔一眼:“若真在她手底下当了大将军,也不过是从一处牢笼去往另一处牢笼罢了。” 众人恍然被骂清醒,看向玉女的眼神中除了愤怒还有恐惧。 没错。 这都城百姓还处于水深火热中,皆是因为她。 一个散播疫病的妖祟,怎可能会这么好心善待他们! 玉女这会儿面上才露出两分恼意。 她除了掌控疫病之外,还可放出摄人心魄的毒。 这丫头怎得三言两语就让人回了神? 而且,她什么时候变出这么多剑的!! 殿内一圈剑阵卷起狂风,剑声嗡鸣,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让人恍然有种进了剑冢的错觉。 等等。 这么多剑? 有天机阁弟子想到什么,猛地朝剑阵中的少女望去。 她垂眸,神色淡淡:“西邱道长已在赶来的路上,你受伤了,若是我一直缠着你直到西邱道长来此,你待如何?” “你一个小丫头,凭这几把剑,就想困住我?” 玉女勾唇轻笑,仍不怎么将她放在眼里,指尖在空中轻点。 一众偷偷结阵的天机阁弟子猛然骚动起来,身体因为瘙痒而难以忍受地扭动,手难以克制地在面上抓挠:“痒,我好痒,好疼!” “我,我要呼吸不过来了,咳咳!” “救命,救救我......” 他们面上迅速与溃烂,口鼻充血肿胀,竟就这么从半空跌落,在地上挣扎不止。 云琼急切道:“你们,你们怎么回事,母后!” 裴桔踉跄后退,猛地掐住自己脖子咳嗽不止。 殿内形势陡然变幻,玉女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众人痛苦神情,却见姜芜仍在那里站着,不仅没有被她的蛊毒侵扰,也没有因为身边人出事而自乱阵脚。 反倒点了点空中剑的数量:“八十八柄,够了。” 八十八柄剑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朝着龙椅上的她袭去。 玉女险些跌下龙椅,面上显出几分崩溃:“他们都要死了,你怎得不管?” 少女自剑潮中出现,狠狠朝她面中刺去:“我管了,他们就能活?” 轻飘飘的问话,加上极为凌厉的剑势,让玉女生出种她才应该当玉女的错觉。 她惶然后撤,冰刃在周身旋起一个护阵。 剑与冰刃猛烈撞击,擦出飞溅火花。 “小小丫头,倒是让本尊小瞧你了,你如此拼命,是为了你的师姐吧?” 玉女自火光中探出手,笑吟吟勾起姜芜下巴,“这样,本尊给你两个选择,这殿中所有人的性命,和姜芜的去向,你只能选一个。” “姜芜的去向?” 果然。 四师兄真是做了自己的替身。 她剑势愈凶,表情却着急,试探道,“你为何非要捉我师姐?你放了她,我愿意跟她换!” “自然是有人指名要她~” 玉女指尖轻点她鼻尖,语气亲昵,“快选吧,再不选,他们可都要死了。” “可是......” 剑与冰刃火花愈发大,偶有破裂声。 姜芜迟疑道,“万一你抓走的,不是姜芜怎么办?” “小妹妹胡说什么?” 玉女掌心凝结出锋利冰花,上头却爬满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我亲自验的人,怎会有错......” 她声音戛然而止。 对面少女的面容倏然变幻,外头一层薄膜落下,被剑锋搅得粉碎。 而后,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沉默了足足半刻钟有余,直至剑锋将冰刃压制,数十把剑将她抵在中央,玉女才猛地回过神,苍白嘴唇微微发颤:“你,你,你......” 她深吸一口气,阖了阖眸,再睁眼。 不是梦。 她声音略有些颤动:“你为何,与姜芜......长得一模一样,双生子?” “有没有可能......” 对面少女杏眸灵动,将剑抵在她心口,“我才是姜芜,你抓走的,是我四师兄,慕晁。” 剑入她心口,却没有血溢出。 玉女恍然失神。 抓错人也便罢了。 还抓了个男的?? 她干涩道:“你与你师兄,有病是不是?” 姜芜不信邪,将剑往她身上又戳了几个孔:“昂,有点。” 玉女面色骤变,后撤扬袖,飓风卷起,将殿中其余人全扔了出去。 “砰!” 厚重殿门关上,玉女抬手朝她捉来,语气有些急切:“我带你去换你师兄!你不是要救他吗?” “我后悔了,不换。” 姜芜被剑风席卷后撤,瞧出她的慌张,反而冷静下来。 看样子此人让玉女极为忌惮。 并且弄错了人,对玉女来说说不准也是灭顶之灾。 她眼睛弯弯,“要么告诉我我师兄在何处,要么你跟我师兄一起完蛋。” “......不是。” 这种话是一个正道修真者能说出来的吗? 玉女姣好面容略微有些扭曲。 她与祁画已定下死契,半条命压在他手中。 除非将人送过去,否则她一生都要受他桎梏,甚至可能会被祁画直接捏死,直至灰飞烟灭。 她一边试图将姜芜困住,一边劝,“他可是你师兄啊!你方才不还说要将他换下来?若是他出事,你良心能过得去吗?” “过得去过得去。” 如今情况,谁先破防谁就输了。 很显然,玉女有点破防了:“你怎么能过得去?他,他因你而出事,你怎么能不管他......” 第293章 桃村 姜芜催动行云步满场乱飞,偏不跟她打:“无妨无妨,我与师兄深情厚意,师兄定能理解我的。” “这是理解不理解的问题吗?” 玉女化出一道道如蛛网般的冰网,却还是只能捉住她的残影,“若你师兄被发现真面目,说不定会被折磨至死。” 姜芜身侧剑斩飞一道冰网,数十把剑一齐破开太和殿屋顶:“那我只能给师兄多烧些纸钱了。” “......???” 听听,说得是人话吗!! 玉女全身雪白皮肤气得微微泛红,偏如今一半妖力被祁画压制,方才又被慕晁所伤。 竟一时之间奈何不了这丫头。 再回首,姜芜已朝着屋顶破洞处掠去。 她顿时有些急眼,尖声道:“就算你师兄被五马分尸也不管吗?那人是个变态!” 姜芜觉得时机成熟,反身一顿,坐在屋顶破洞处:“你若是不想死,我也有办法。” 玉女一颗心已然提到嗓子眼,哪还管她是否有阴谋:“什么办法?我答应你。” 姜芜晃着小腿,背靠蓝天,连头发丝都泛着光。 她不紧不慢吊着玉女的胃口:“你将我师兄去向告诉我,我去将他救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届时人是从对方手上丢的,事情便怪不到你头上。” “啊啊啊!” 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救回来! 她给那假姜芜下了噬心子蛊,子蛊拥有者会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母蛊,认为两人是情定三生的一对。 虽说母蛊也会在一定程度上让寄生者对子蛊产生依赖,但这程度对祁画这个炼虚境来说根本不够。 除非祁画对姜芜一点都不熟悉。 但这怎么可能呢? 眼下算算时间,假姜芜应该已经被祁画接走,而祁画那疯子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定然将人看得极紧。 再者...... 两人身形差这么多,祁画说不准已经看出端倪了。 “你横竖都是死,我就不一样了,我横竖都能活。” 姜芜一脚翘起在房檐上,瓦片簌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整一个吊儿郎当的模样,“你好好考虑考虑,我不着急~” 玉女瞧着她的模样,纯白瞳孔微眯。 若真尽全力,未必捉不住这丫头。 怕只怕祁画知道被耍,仍不肯放过自己。 倒不如......给她一个机会。 就算暴露了,落网的也是她,与自己无关。 玉女垂眸,语气冷静下来:“行,本尊告诉你。” 她手中多出一块薄薄冰片,朝着姜芜的方向扔去。 姜芜反手接住,看到上面的名字时冷笑一声。 虽然早有预感,但心里还是忍不住骂了几句脏话。 神经病。 癫公。 她抿了抿唇:“那你可知祁画现在身在何处?” “他在桃村,位于云海州和中州交接地段,具体位置你自己找,不过那里有些远,祁画过去只需两刻钟,至于你......” 玉女幽幽嘲讽,“待你到那儿,本尊的尸首怕是都凉透了。” 有用的消息都得到了。 姜芜站起身,朝她笑:“你的尸首确实应该凉透了。” 玉女一顿:“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姜芜将冰片朝后递去,“西邱道长,祁宗主连同妖神想要害我,此事还望您为我做主。” 有人接过冰片。 玉女瞳孔骤缩,险些失声:“你,你们,你在诈我!你不是要与我合作,你岂敢!” “我说了西邱道长已在路上,你非不信。” 姜芜满脸无辜,“再者,你这种妖祟,不在我合作考虑范围内。” 她说罢后撤,数十把剑顺势收归回她的掌中。 一黑袍老者手握浮尘转而向前,身后跟着成百上千的修士御剑立于太和殿上空,于洞外虎视眈眈盯着她。 很显然,为了降伏妖神,谁都不敢马虎。 老者声音肃穆:“祁画作为中州第一大宗门宗主,与此等猖獗妖祟为伍,残害无辜修士,与秋妄阁作对,老夫,和这众修士,都是你的证人!你且去救你师兄,此妖祟交给老夫。” 姜芜低声道:“多谢师叔。” “不必客气,自家人,注意安全。” “是。” 姜芜未作迟疑迅速离开。 她原先还想着留下帮忙,没想到西邱师叔如此给力,居然叫了这么多人过来。 方才她跟玉女交手,就知她体内亏空,根本没有传说中那么强。 如此一来,将玉女捉住,是板上钉钉之事,无需自己操心。 殿内,玉女目眦欲裂。 料想她在四大妖神内也排得上名号,如今竟被一个黄毛丫头耍! 早知还不如被关在昭华宗不出来,现在既要担心事情败露祁画找她算账,又要对付眼前这群修真者。 西邱道长一挥拂尘,金光阵法自身后涌现,灵力澎湃。 “玉女!你残害都城万千百姓,祸乱中州,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 桃村深处。 秋妄阁那头已然快入秋,此地却还桃花满村。 日光淌过茅草檐,将桃影烙在青石垒的井台上。 藤筐里还滚着带泥的白菜,木盆中鲤鱼甩尾溅起水珠,正巧打在歪斜靠着院墙的竹耙上。 院中,一道清瘦身影着纯白道袍,袖口挽起,站在灶边捞出才煮好的酒酿鸡蛋。 两三片桃花瓣跌落在他头发上,后头伸出一只白净略带薄茧的手,拿掉桃瓣:“师父,小心。” 祁画浑身僵了僵,转头瞧见少女明媚的脸,无奈道:“好了,快坐下吃点东西吧,昨夜赶路应该累着了吧?” “不累,只要能同你在一起,我怎么都不累。” 慕晁唇边挂着笑,接过碗,反倒伸手将他的须发捋至而后,“师父累了才是,不如歇着,有什么事让我来做就好。” 祁画压根来不及阻止,他就已拿起桌边柴刀,抓起两根木棍放好,狠狠劈下去。 柴火劈成两半飞出,不过眨眼功夫,地上便堆满柴。 慕晁朝他咧了咧嘴:“如何?有我在,你就等着享福吧。” 祁画欲言又止:“......这么久不见,阿芜竟还学会劈柴了。” 第294章 嫁人 “日后我主外您主内,我自然要多学一些。” 慕晁见他还站着,立马走过来,不容分说压着他的肩膀迫使他坐下,“快,将酒酿鸡蛋喝了,我糙惯了,眼下天气变凉,你可千万不能受冻,否则我会心疼的。” 这么大一道身影压下来,祁画被迫坐下,鸡蛋还喂到嘴边。 他先前一直过于激动,这会儿才突然觉得不对:“阿芜,你怎得......长高了这么多?” “我不长高些,如何保护你?” 慕晁眸中尽是爱意,伸手轻柔摸了摸他的头,祁画霎时凝固。 这对吗? 虽然知道玉女给她下了蛊虫,会让她产生些许错觉,但他本意并没有和阿芜结为道侣的意思。 他不过是想弥补一下阿芜,弥补一下自己先前犯下的错。 能瞧着她平安健康长大,听她再喊自己一句师父,便已经很满足了。 那蛊虫,等时候到了再取出来也不迟。 而眼下,她这番姿态,着实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见祁画迟迟不张嘴,慕晁轻皱了皱眉,俯下身来担忧道:“师父,怎么了,你不爱吃吗?那我再去做一碗。” 他说着,自己囫囵将一整碗酒酿鸡蛋给吃了,转身朝露天灶台的方向走去。 见少女在灶前忙忙碌碌,身后发带飞扬,还朝自己露出个灿烂笑容:“师父,你就等着吃吧。” 祁画心里那点不安与烦躁立刻奇迹般消散。 他无声摇摇头,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起身去将柴火收拾起来。 慕晁另烧好一碗酒酿鸡蛋,小心盛起,突然开口:“待明日,我与师父拜天地成亲,定要将桃村里的乡亲们也请来。” 祁画脚下一趔趄:“成,成亲?” “当然啦。” 慕晁绕过灶台,拉住他的手,“师父与我情定三生,这一生,师父定然也要嫁给我。” 嫁?? 情定三生?? 祁画迷茫之余,凌乱道:“阿芜,你的手怎也这么大?” 慕晁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小—笨—蛋——” 祁画:“???” 慕晁:“我的手若是不大,如何护得了你?” “......” 祁画凌乱得更厉害。 不是。 这玉女到底给她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蛊毒,让她产生什么乱七八糟的幻觉。 他轻咳一声,试图抽回手:“阿芜,我与你师徒情谊,我是长辈,怎可与你......” 少女当即露出格外受伤的委屈神情:“师父,你不愿意同我成亲?那你为何将我带来此处?难道说,你心里还有旁人?” 见她一副吃味表情,祁画下意识舒了唇角。 也罢也罢。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孩童心性。 如今到了此处,他只想事事顺着她,不想再让她难过。 陪她玩玩罢了。 待时日一长,再同她说开也不迟。 他起身,无奈道:“好,师父知道了,按阿芜说的做便是。” 慕晁面上这才露出欣喜表情:“师父你在此等着,我去村中问问有没有绣娘,或者同人借两套喜服,我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出嫁...... 祁画已经可以肯定,定然是蛊毒出了问题。 如若不然,小姑娘怎得总是乱说话。 但他心头微动,对此事非但不抗拒,还隐约有些欣喜。 见慕晁朝外走,他温声道:“我陪你去。” “师父坐着休息便好。” 慕晁朝他笑了笑,“放心,我会回来的。” “......嗯。” 祁画脚步一顿,含笑点点头,袖中手指却蜷紧。 他也想知道,她是否真的会回来,而不是像之前一样,一去不复返。 另一边,慕晁才恰恰问了两户人家,至第三户人家时,猛地被一只大手抓进房中。 “老四,你可还认得我?” 贺逍将他按在凳上,桌子对面是正悠悠喝着茶的谢酝。 两人离此处近,接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远远便瞧见慕晁顶着一张姜芜的脸和祁画你侬我侬。 只是方才忌惮祁画,怕被发觉,这才躲在此处蹲慕晁。 慕晁被按在凳上,眸中透出一抹疑惑,继而笑道:“师兄们来得正好,明日我要娶妻,二位师兄定要来喝杯喜酒。” 贺逍表情一言难尽:“娶妻,你,你如何娶妻,那是个男人......” 谢酝则坐在旁边,略有些怅然,喝茶如饮酒:“大师兄都还未娶妻,你怎能越过我去?这不合规矩。” 贺逍:“......这是重点吗大师兄?” “我与祁宗主缘定三生,自然要结亲,若能获得两位师兄祝福,最好不过。” 慕晁朝两人一拱手,“若是可以的话,二位师兄再替我出些聘礼,莫要让我夫人丢了颜面才是。” 贺逍双手抓住他的领口使劲晃了晃:“你清醒一点啊!!什么聘礼,我聘你爹个大头鬼。” 谢酝则皱了皱眉,将芥子袋藏得更深一点:“不妥,师兄的钱财,自有用处,总之我成亲之前,你成亲还是不合礼数。” 贺逍崩溃:“别管什么礼数了行不行?你师弟要嫁给那疯子了啊。” 慕晁脸色微变,反抓住他的手腕:“二师兄,我师父不是什么疯子,请你自重,你们若再对我未婚妻不尊重,别怪我不客气。” “......” 贺逍这会儿算是看出来了。 四师弟不仅是被抓走了这么简单,还完完全全被洗脑了。 就跟中蛊了似的。 等等...... 中蛊? 谢酝恰好起身,拍拍慕晁肩膀:“我们实在无法接受,喜宴便不去了,你若不想让祁画......不想让你未婚妻为难,莫要将我俩来过的事情说出去。” 慕晁瞧着有两分伤心:“我们情定三生,你们为何就是不肯支持我呢?” 贺逍:“......” 怎么又是情定三生。 到底什么话本子给他洗的脑啊! 慕晁见两人仍不表态,一甩袖袍:“那我便当从未见过两位师兄,还请师兄们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说罢摔门离开,贺逍哎一声,被谢酝按住。 “老四身上被人下了蛊虫,多半不会听我们的,别急,等阿芜赶到,我们再商量商量如何做。” 第295章 等待 还真是蛊虫。 贺逍两眼一黑,继而又庆幸,幸亏老四与阿芜换了张脸,如若不然,才真是让人心梗。 他在桌边坐下,略微忧愁地长叹口气:“只是老四分明还记得我们,也不知是哪段记忆被篡改了。” 谢酝替他倒了杯茶:“有些蛊虫会造成人思维混乱,老四现在应当就是如此。” 贺逍哪有心思喝茶,皱眉道:“那他说话前后如此不着调,祁画不会觉得奇怪吗?” 谢酝摇摇头:“照此看来,子蛊在老四身上,那母蛊就在祁画身上,子蛊对母蛊也有一定吸引力,而祁画过于自大,所以多半也瞧不出端倪。” “即便如此,老四总不能真嫁给祁画吧!” 贺逍皱紧眉,转头却见谢酝仍悠哉悠哉地喝着茶,震惊:“你怎的真不着急?” “倒也不是不着急。” 谢酝脸上忧喜参半,最终还是没忍住弯起唇,“就是在想,若高高在上的祁宗主知道自己心心念念之人,其实是老四,还要跟老四拜堂成亲,会是什么表情。” 贺逍听此,欲言又止。 过了会儿,他在桌边坐下,一本正经:“既如此,待我传信宗中陈老,问问蛊毒如何解再说也不迟。” 谢酝又道:“算算时间,阿芜应该明日一早就能到,叫她小心些。” “好。” - 桃村民风淳朴,即便成亲的是两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每家每户仍喜气洋洋地帮忙张罗。 再加上祁画给了些上品灵石,村民们帮起忙来就更起劲。 第二日一早,村里四处挂起红绸带,敲锣打鼓中混着喜庆唢呐声。 桃村深处院落外的小径上摆满大桌小桌,各家村民拿着鸡蛋好酒新杀的鸡鸭当作贺礼来此。 村长媳妇轻敲敲院门,喜气洋洋道:“姑娘,公子,赶紧将喜服穿好了,吉时已到,该拜堂成亲啦!” 院中,慕晁将新娘喜服递给祁画:“师父,这衣裳才更适合您一些。” 祁画只当他说玩笑话,无奈道:“师父怎能穿这个,还是你穿这个为好。” “师父真是......” 慕晁轻叹一声,将新娘喜服接过,眼中尽是宠溺,“既如此,我穿便我穿,总之这里没有熟人,满足师父也好。” 祁画觉得此话有些怪,但此番热闹场景,让他无暇多想。 他笑着道:“那快去换衣裳,师父在外头等你。” “嗯。” 屋内浓情蜜意,屋外热热闹闹。 远处房顶上三个脑袋趴在一块,其中一个脑袋突然暴起:“他爹的,死变态,我要去弄死他!!” 另外两人慌忙拉住她:“阿芜,冷静啊阿芜!祁画乃是炼虚境,咱们暂时打不过!!” 两人一人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将她按回屋顶上。 姜芜一双圆而大的杏眸几近喷火,杀人的心都有了。 受苦的是四师兄,但她仍有种由内而外的恶心感。 贺逍劝道:“祁画随手就能将我们三人捏死,此事还需谨慎再谨慎,难道你想我们秋妄阁亲传被一网打尽吗?” 宛若一盆冷水泼下,姜芜火气霎时熄灭,突然间变得十分冷静。 她算算两人之间修为差距,看看从房内出来一身喜服的慕晁,十分顺溜地改口,满脸真诚:“四师兄,阿芜定会一辈子记得你的好的。” 身侧谢酝贺逍这才松口气。 谢酝从怀中拿出一份卷轴:“今日得陈老回信,说此蛊毒多半是噬心蛊,除了子蛊和母蛊之外,还有一个可操控两者的生死蛊,只有找到生死蛊,才可将蛊虫从人体内引出来。” “那生死蛊多半在玉女身上。” 姜芜思索道,“西邱道长一捉完玉女,便会来此助我们,我已经将事情都告知师父和往圣堂堂主,他们应当也在赶来路上,差不多中午就能到。” 她眼中突然多出些笑意:“我记得,四师兄的易容丹,也是中午失效。” 贺逍瞧瞧远处喜庆而又热闹的场景,又瞧瞧姜芜,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是想?” “早上吃席,宾客未到,未免太无趣了些......” 姜芜托腮,视线落在祁画身上,充满恶劣的杀意,“倒不如让祁画中午再与四师兄拜堂成亲,好等客人们一起瞧瞧,师兄们觉得如何?” 损。 实在是太损了。 损祁画而不利老四的招式。 但若能让各宗门之人亲眼目睹祁画虚伪表象,让他在中州永无抬头之日,似乎也不亏。 两人默默在心中给慕晁道了个歉,随后一拍即合。 谢酝道:“不过最好不要用术法,祁画体内虽有母蛊,但对修真术法较为熟悉,恐怕会被他察觉到。” “既如此,还是得用简单点的手段拖延时间,不过怎么才能让全村人都被耽误,又能让他们在中午拜堂成亲?” 贺逍有些苦恼,姜芜视线往下一望,瞧见一个妇人怀中抱着孩子,眼睛倏忽一亮:“我有办法。” 贺逍追问:“什么办法?” 姜芜瞧着他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只是要委屈一下二位师兄。” 片刻,贺逍谢酝皆着一身宽松衣服,腹部垫上枕头高高隆起,头发披散出现在桃村村口。 场面瞧着略微有些诡异。 贺逍抿唇:“你确定我们这样,不会被瞧出端倪吗?” 姜芜点头:“二位师兄只需稍稍障眼便可,他们自然瞧不出。” 贺逍仍难以接受,转身要走:“不行,绝不行,若是被旁人知道我扮成孕妇坑蒙拐骗,日后还如何立足?如何还会有人寻我做事?” 谢酝倒是接受程度良好,抚着假孕肚长叹口气:“怀孕确实不是件容易事。” 姜芜拽着贺逍,动之以理晓之以情:“二师兄难道不想救四师兄了吗?” 她极为诚恳:“现在你只是假怀孕,若不这么做,四师兄说不准就真怀孕了。” 贺逍:“......他就算死也不可能真怀孕吧?”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松口,满脸视死如归:“等老四回来,不给我磕三个头,都对不起我的救命之恩。” 第296章 夫妻对拜 院中,慕晁祁画皆换好大红嫁衣从各自房内出来。 听着外头热闹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不自觉浮现笑容。 慕晁温声道:“娘子,你比上一世,还要更漂亮些。” 祁画笑容一僵。 又是上一世。 玉女的蛊虫...... 到底在想什么? 他摇摇头,叹息:“这一辈子才是最重要的,阿芜,莫要回头看,走吧,咱们该拜堂了。” 两人携手朝外走去,门才恰恰推开,就见桌边各村民突然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熙熙攘攘的村道酒席旁只剩下零零散散一群孩童。 村长匆匆跑上前,看着疑惑的两人,忙歉意道:“村门口突然出现两个要生产的两个娘子,说是从隔壁村来的,大家都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两位仙长若是不介意,可否稍等片刻,人命关天!” “当然不介意。” 慕晁摇摇头,祁画上前半步,温温和和道:“我可以帮忙。” “不不不,二位绝不能去,二位今日大婚,怕是会与那两位娘子互相冲撞,再说,村里已有稳婆接生,不必太过担心。” 村长叹息道,“只是耽误二位时间了......” “人命为重,全村人都在为两位娘子担忧,我们办喜事也不合适。” 慕晁贴心道,“还是等两位娘子平安生产,再拜堂吧。” 他说着,转过头与祁画平视,征求意见:“师父说呢?” 祁画弯了弯唇,眼中染上些许笑意:“都听你的。” 他的阿芜虽性情有些变了,身形有些变了,却还是跟以前一样天真善良,事事以旁人为先。 他如此想着,这连日来悬着的心也放下些许。 他先前还一直担心,若阿芜知道自己联合玉女给她下了蛊虫,会不会更加憎恶自己。 但想来阿芜如此心性,日子一长,知晓他的好,即便知道真相定然也会理解他的苦衷。 另一边,桃村村口临时空出来的房间内,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大门紧闭。 两三个稳婆听着里头此起彼伏的哀嚎惨叫声,忍不住敲敲门:“还是让我们进去瞧瞧吧!我们有经验,大小总能保一个!” “是啊,现在情况如何了?多几个人手帮忙也好啊!” 院外的村民则全皱紧眉头,来来回回走动。 有人擦着汗嘀咕:“这都叫了一个多时辰了,怎得还这么中气十足!” “可千万别出人命才好!” 屋内,贺逍谢酝正一人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两人谁都不愿意张口,表示自己已经付出了脸面代价,姜芜觉着也对,坐在一旁努力惨叫。 忽而,三人同时目光一凝,精神起来。 谢酝:“他们快到了!” 贺逍立马脱掉腹部枕头:“事不宜迟,该走了。” 门嘎吱一声打开,外头急得团团转的村民们忙看过去。 只见整张脸被粗布裹着的“稳婆”探出头,声音比方才沙哑些许:“生了,都生了,两个女儿,母女双全!” 众村民闻言,皆松了口气:“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外头稳婆忙道:“那我们进去帮两位娘子和孩子处理一下......” “稳婆”忙拦住她们:“不必不必!我的这两位姐姐都有些怕生,我已替他们处理妥当,多谢各位将这屋子借给我们,待我姐姐们好一些,再谢各位,只是现在她们都有些疲乏,得休息了,各位......” 外头稳婆忙道:“既如此,大家都散了吧!生了孩子,确实是得好好休息!” “对对对,祁公子与姜姑娘还等我们去观礼呢!快走吧!” “那我们晚些再拿些吃食来看你们!” “稳婆”忙不迭点点头,又道了几声谢。 众村民立刻紧赶慢赶往村落深处去。 “稳婆”关上房门,摘掉面巾,松口气:“大师兄二师兄,好了,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三人从窗翻出去。 离开前,在桌上放了一小堆灵石,又写了张道谢辞别的纸条。 这桃村村民实在太过淳朴心善,不好叫他们担忧失望。 - 这边好戏落幕,那边好戏开场。 随着鞭炮爆竹声响起,一对新人款款走到院中,两旁是热切的村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郎,郎才女貌?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人呢!” “他俩可是修真者!当然好看哩!” “娘亲,我以后也要当修真者!” “好好好,以后让哥哥姐姐教教你......” 充满善意的吵闹声中,祁画只觉一颗心跳得极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 阿芜是他弟子,年纪尚小,怎可生出这种龌龊心思? 但转头瞧见少女正熠熠地望着自己,又不自觉生出不好的念头。 如若,不当师徒,一辈子在这桃村中生活,似乎也不错。 “师父,上一世,我们留下不少的遗憾,这一世,我断然会保护好你,接下来,你只需依靠我便好。” 听到这话,祁画那个念头散了一些,忽而生出些许烦躁。 她每说一次上一世,就会让自己知道两人的温情是蛊虫促成。 他正出神,慕晁抚上他的脸,亲昵地刮了刮他的鼻子:“想什么呢?快与我拜堂!” 祁画浑身霎时激起鸡皮疙瘩。 他攥住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去:“嗯,拜堂。” 喜娘的声音骤然响起:“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仍拜天地。 “夫妻对拜!” 祁画拉着他的手,心跳得越来越快。 拜了堂,阿芜便不会再离开他了,更没有人能够再抢走她分毫。 他缓慢转过身子,与慕晁对立。 他近乎贪婪地望着少女的脸。 比以往更明媚,不施粉黛仍雪腮粉白,唇色殷红,漂亮得紧。 少女笑吟吟地催促他拜堂:“师父,夫妻对拜呀!” 然而话刚落,祁画笑容戛然而止。 少女流畅的小脸忽而多出棱角,变得锋利许多。 一双圆圆杏眸逐渐变得狭长微冷,连肤色都变得更黑了些。 周遭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有个孩童尖叫出声:“新娘,新娘变成男的了!” 第297章 结发夫妻 少女,啊不,少男一张偏冷的脸上此刻仍挂着清浅笑容。 似乎没意识到任何问题。 他嗓音清越温和,不辩男女,再次催促道:“师父,快呀,难不成您要悔婚不成?” 祁画脑中嗡鸣,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这张脸。 他总算知道事情奇怪在哪了。 难怪“她”一口一个娶他,难怪“她”身量如此高,肩膀如此挺阔。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姜芜...... 这也便罢了,他,他竟还是姜芜在秋妄阁的师兄,慕晁。 午时日头光照最是强烈,映得祁画脸上血色尽煺。 偏对方还皱着眉,担忧地拉住他的胳膊:“师父,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被触碰的地方滚烫至极。 他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红绸上挂着的铜铃响如疾雨,数十道白虹贯入院中。 头顶上空光线些许昏暗,一袭袭长袍飘荡。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半空数以千计的佩剑停留,上头站着无数或震惊或恐惧的各家修士。 他们其中不乏散修,大多听闻此事后匆匆赶来。 毕竟与妖祟勾结本就是全修真界的忌讳。 勾结的居然还是玉女! 作为四大妖神之一,玉女可谓是最不可饶恕的存在。 五百年前她便散播疫病,不知害死多少人,即便没死,那些人也终身遭受着病痛的折磨。 直至今日,提到玉女这名字,仍旧骂声一片。 而祁画作为中州最有威势权力之人,竟放任她作威作福! 不过还是不少人对此事存疑,毕竟祁宗主在中州的追随者并不少,若不亲眼所见,很难相信。 但眼下—— 秋妄阁那位以脾气暴躁出名的四弟子慕晁,正满脸温情地牵着祁宗主的手。 两人皆穿一身大红嫁衣,唢呐声刚歇。 似乎一切都能证明,祁宗主确实勾结妖祟,给人下了蛊。 为首女子眸色清冷,眼带嘲讽:“祁宗主,与妖神玉女合作,祸害天下苍生,只为给本尊四弟子下蛊毒,如今竟还引诱他与你拜堂?你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后头有修士禁不住开口:“祁宗主瞧着仙风道骨,怎得是这种人......” “看样子,先前那三修的传言,是真的。” “男弟子呐,祁宗主竟有龙阳之好!” “为了一己私欲,残害都城这么多百姓,啧啧啧,看样子先前宗门大比昭华宗使用禁药,定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所致!” “.....” 祁画的喜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这一张张昔日对他千般谄媚的面孔如今正毫不客气地落进下石,袖中拳头攥得极紧,手背上青筋突起。 西邱道长凌厉目光死死瞪向他:“祁宗主,此事,是您自己给我们一个交代,还是让我们,跟您讨一个交代?” 话落,后头上千修士脚下佩剑亮起金色咒文,刹那间化作囚笼,将整个桃村围在其中。 清荷随手挥袖,将惊呆了的村民们转移至村外,免得殃及无辜。 她垂眸,袖中化出柄赤红的剑,空气温度刹那升高,路边草垛冒起烟。 一双眸子却冰到极致:“祁宗主,不说话,是在想如何狡辩?” 然而下一瞬。 方才一直怔愣的慕晁似是突然回神,蓦地挡在祁画跟前,怒不可竭:“我与祁宗主已结为夫妻,我妻子最是善良,岂容你们污蔑!我俩情投意合,你们难不成要棒打鸳鸯!” ——— 呜呜牙疼要命,给炸虾干进医院了,看牙中…剩下的一章半晚点更新 第298章 得饶人处 他满脸诚挚不似作假。 气势汹汹一番话,干懵的不止有跟前成千上万个修士,还有他身后的祁画。 祁画眼中同时闪过抹被作弄的恼意与愤恨。 偏慕晁还恶狠狠拔剑,一副愿意为了他和全世界作对的表情:“夫人莫怕,他们若想伤你,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不少人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看祁画的眼神也愈发充满深思。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祁宗主,私底下竟喜欢被人保护。 啧啧啧。 若不是知道慕公子是被下了蛊虫,他们还真要为这份情落两滴泪。 祁画脸色越发难看,一张清冷面容头一次出现这么多不可言说的情绪。 “滚。” 他大掌一挥,跟前慕晁蓦地被罡风掀飞,摔进喜桌中。 碗碟酒瓶乓啷摔了一地,发出清脆声响。 他脚下风起,负手而立,颀长身形笼在淡金色光幕中,旋即升空,与清荷相对而立。 方才一众看好戏的修士感受到磅礴恐怖的威压,立刻正色,有些吃力地握紧剑,眼中重新染上对炼虚境的忌惮。 然而,底下突然又传来慕晁的声音。 “娘子,娘子!你怎可一个人与他们为敌!虽然我修为不如你,但,但我也可以为你挡上一挡!” 他说着,踉跄从碎片中爬出来,御剑而起,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祁画的方向冲去。 祁画深吸一口气,几乎能听到旁人嘲笑声在耳边响起。 所幸清荷单手一握,一道吸力狠狠将慕晁扯了回来。 慕晁惊声尖叫:“你放开我!他才是我师父!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你们休想拆散我们!我们是真心的,真心的!!” 聒噪。 十分聒噪。 清荷原先觉得丢人,但看到祁画跟吃了屎一样的表情,阴阳怪气道:“祁宗主,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不好受吧?” 祁画抿抿唇,眼中杀意几乎压不住。 他捏碎掌中玉牌,对面众修士一愣:“不好,他将昭华宗的人叫来了!” “清荷阁主,西邱道长,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这里能与祁画有一敌之力的,唯清荷一人。 眼下他捏碎玉牌,场面刹那间严肃起来。 偏又有人打断—— 三道剑光匆匆掠来。 祁画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其中一道身影,几乎要将牙咬碎。 阿芜。 他的阿芜。 可真真是送了他一出好戏啊! 让他颜面扫地不说,如今,还使得全中州修真者围剿他。 显然是半点活路都不给他留。 他突兀出手,遮天蔽日的乌云压下,天色刹那阴沉,猛烈大风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一众修士脚下剑摇摇晃晃,险些摔落。 姜芜只觉一道吸力朝自己袭来,但还不等她反应,身侧一道温暖火光将她紧紧笼在当中,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清荷冷冷睨向祁画:“祁宗主,强迫我四弟子与你成亲还不够,如今难不成还要对我另一个徒儿下手?” 两人分毫不让,姜芜谢酝贺逍三人被护着,忙将吱哇乱叫的慕晁用捆妖绳绑起来拖到旁边,免得影响师父发挥。 贺逍低声问:“可要将老四打晕?” 慕晁怒声:“打晕我?若还把我当你们师兄弟,就把我放开!那是你们的弟妹!” 说着,又朝姜芜吼道:“那是你嫂嫂!你岂能目无尊长!” 出于感激,姜芜对四师兄格外宽容:“四师兄莫急,一段美好爱情大多都要经历坎坷的,经历完,你们才能真正在一起,眼下你若插手丢了命,那你让你娘子怎么活?” 旁人怎么说,祁画的情绪都没有过分起伏。 唯在听到姜芜无波无澜地拿此事安慰慕晁时,他心脏蓦地抽痛。 她怎能将自己的苦难当作玩笑话说出口? 怎能瞧都不瞧自己一眼! 她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她分明担忧他爱慕他,分明容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是。 瞧着少女面向他人的明媚笑颜,他一颗心猛地沉下去。 连带着身侧淡光都缓慢散去,灵力缠绕上些许浓郁黑灰雾气。 西邱道长眼尖瞧见此景,厉声道:“祁宗主,你不仅勾结妖祟,竟还入魔了!你,你作为昭华宗宗主,岂可走此歪门邪道!” 全场顿时哗然。 “入魔?祁宗主可是最纯净的天级水灵根呐,据说是最不会入魔的灵根,怎会如此?” “勾结妖祟,都城百姓仍在疫病折磨中痛不欲生,他残害如此多人,入魔最正常不过。” “那可千万不能让他逃出去!” “抓住他!一定要抓住他!” “......” 群情激愤,桃村外的光幕阵法在众人灵力加持下变得愈发牢固。 即便如此,所有人还是不敢懈怠。 炼虚境若是这么容易被困住,那就不叫炼虚境了。 呐喊声中,一道不合时宜的支持声再次响起:“娘子!娘子莫怕!你就算入魔,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一句话的杀伤力显然比旁人千句万句还要大。 祁画身上灵力刹那间更黑。 姜芜满意地点点头,对上慕晁要杀人般的视线,忙火上浇油:“四师兄,你娘子好像也没那么爱你嘛,他方才还让你滚呢。” 果不其然,慕晁一点就炸锅:“你懂什么!他是为了替我撇清关系才如此待我,他对我情根深种,岂是你们能理解的!” 谢酝点点头:“能理解能理解。” 贺逍摇摇头:“不理解确实不理解。” 三人使劲搅着浑水,祁画与清荷两人之间早已暗流涌动。 众修士蓄势待发,试图将结界更巩固一些。 忽而,远处有动静传来,上百个修士着淡金纹样长袍御剑而来。 有人凝神,惊声道:“不好,昭华宗到了!他们怎到的如此之快?” “怕是也早就接到消息赶来此处!” “这下可麻烦了!” 只一刹那,昭华宗修士将结界牢牢围住。 为首姑娘一袭红衣,手中缠着长鞭,厉声道:“结阵!” 昭华宗不愧是第一大宗门。 一众弟子手中齐刷刷结出印记。 更大的结界在桃村外顷刻展开,且不仅仅有禁锢之力,似乎还有极大的破坏力。 祁画平息了下胸口火气,任凭灰黑色魔气攀上衣角,恢复一贯的矜冷高傲,视线泠泠望向清荷身后众人。 他手掌翻转,一枚铜钱悬在半空:“此物,可控玉女生死。” 所有人立刻忌惮地望向他,不明白他此话的意思。 只听他声线低沉带着冷意,接着道:“玉女是本尊不慎放出去的,此事确实是本尊不对,本尊愿意将此物交给西邱道长,挽回过错,至于其他事......” 他轻飘飘扫了外头的昭华宗弟子一眼,又转回视线:“还请诸位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昭华宗,并不愿意与人为敌。” 这下众人算是看出来了。 威胁。 明晃晃的威胁。 若是他们顺台阶下那就最好,若是不愿意,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不少人显然有些动摇。 祁画此人炼虚境的修为,只有清荷可以与之一敌,两人若是打起来,那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些看戏的。 就算不被他俩波及,昭华宗弟子的阵法可是出了名的强悍,为首的昭华宗圣女祁谣更是疯到可怕。 一旦起冲突,他们仍旧逃不出去,最终只能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倒不如先按着他的意思,将此事盖过。 西邱道长却不这么想,他毫不犹豫地开口呵斥:“即便是昭华宗宗主,只要与妖祟为伍一同害人,便绝不可饶恕!再者,你已入魔道,怎可仍坐在这个位置上,天下修真者该如何想?!” “西邱道长说得不错。” 清荷抬眸,已然快要按捺不住体内暴起的灵力,手中赤红长剑上跃动着炽热火焰,懒懒道,“你害人无数,想一笔带过,未免太便宜你了些。” “今日,若让你安生离去,我清荷二字倒过来写。” 她眼中燃起熊熊杀意,后头仍有少数几人焦急阻拦:“可是,可是昭华宗这阵法,如何破?” “清荷前辈,若你与祁宗主在阵法中相斗,我们可如何是好?” “是啊是啊,我们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 清荷抬手,那几个说话的人蓦地被扯到最前方。 却还在低声劝道:“祁宗主也是爱人心切,说不准,说不准也不是故意的。” “是啊,若打起来,这桃村可该怎么办?” “昭华宗的阵法,就算是你们炼虚境也可能会受伤!我们如何受得了!” 他们越说越起劲,甚至替祁画一个劲找补。 祁画远远立着,脸上没有一丝多余表情,似乎已经预料到对面低头的结局。 然而,旁边正逗着慕晁的姜芜忽而疑惑开口:“谁说昭华宗,是来帮祁画的?” 说话的人皆是一怔:“昭,昭华宗圣女可是祁宗主的亲妹妹,不是来帮他,难不成还能帮我们?” 第299章 大战 “没错。” 姜芜抬眸,遥遥朝着结界外望去,与阵法最关键位置的祁谣视线相撞。 来桃村之前,她顺路去了趟昭华宗。 祁画将慕晁带去偏远的桃村,除了不想被人打扰外,恐怕在一定程度上也不敢让宗里那群老古板知道。 他们虽然对祁画唯命是从偏听偏信,但在本质上正得发邪。 原主以前被冤枉时,他们巴不得将原主扒皮抽筋。 姜轻露出真面目时,若不是祁画与沈赐拦着,怕也早就被那群老古董钉死在昭华山上。 他们誓为天下苍生,和西邱道长一样已经到了近乎执拗的地步。 同样,即便祁画和玉女计划没出差错,他们也不可能接受这段“师徒情缘”,毕竟中州千百年来从未有人真正登仙。 而祁画在他们眼中,是最有可能修至散仙之人,因此必不同意让此事影响他的因果耽误他的修炼。 不过她已经不是昭华宗人,说话未必可信,于是就找到祁谣。 将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全都告诉她,并未有任何添油加醋。 祁谣作为昭华宗圣女,不论是修炼天赋,还是心胸气魄,都不比祁画差。 非要说少,就是少了点男主光环。 祁画坐在高位上,势必要承担这位置带来的压力,如今他走了歪路犯下大错,恰恰还留下这么个把柄。 那自己就干脆还个人情,将把柄送给给祁谣。 只要祁谣想,就完全能靠这把柄,将祁画从那位置上拽下来。 猎猎风声中,姜芜瞧见祁谣眼中隐晦的野心,唇角轻轻弯起。 很显然,她没瞧错人。 下一瞬,昭华宗弟子手中阵法猛然收缩,朝着正中央的祁画袭去。 方才还在试图为祁画开脱的几人声音戛然而止,被猛烈的灵力波动波及,摔飞至结界上又掉落。 祁画迅速反手阻止,周身水雾缭绕龙吟阵阵,将收缩的阵法抵挡在外。 他眉头紧拧,眸中尽是惊骇,看向祁谣的目光透着难以置信:“祁谣!你在做什么?” 霜雾与烈焰在半空中撕咬出凄厉尖啸。 祁谣广袖翻卷,赤金火纹沿着袖口蜿蜒燃烧,身上火浪掀起:“兄长这宗主之位若是坐不明白,换个人坐坐也无妨!” 祁画眉头紧蹙,身侧水雾交杂着魔气,天空压得更加阴沉。 众人心道一声不好。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清荷旋身腾空,身后炸开漫天星火,西邱道长拂尘挥动,白鹤清唳穿透云霄。 慕晁挣扎得更加厉害:“娘子!不要啊娘子,你们这群疯子,放开我娘子!!” 谢酝抿了抿唇:“我们帮不了什么,还是将老四带走先,免得拖后腿。” “好。” 姜芜二话不说抬手打向慕晁后脖颈,哪知一下还打不晕,他近乎发疯:“娘子!你们休想把我和我娘子分开,我不走啊啊啊,我绝不走!”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娘子,他们只能分开我们的肉体,分不开我们的心!” 整座桃村回荡着他的声音。 所有人无差别被影响,一边对峙,一边抽了抽嘴角,手中灵力都不稳。 这喊得比说书的还炸裂呐! 谢酝干脆利落将人冻成冰雕,扶额:“快走快走,四师弟真真是疯了。” 三人扛着慕晁忙不迭御剑往结界外逃,不准备在高端局自讨苦吃。 姜芜感受到一道视线死死黏着在她背后。 她一边默默祈祷祁画能被弄死,一边头也不回逃得更加飞快。 身后雷鸣阵阵,术法与术法碰撞炸出亮如白昼的火光,天地风云变幻,狂风裹挟着雨水肆意刮过。 三人单单是御剑都险些被卷下去。 待到了三座山头外,姜芜这才停下脚步往后一看。 其余人早落于桃村外,高空中,唯一蓝一红两道身影相撞。 山峰剧裂,河流倒灌,余波不慎袭来,半座山头轰然倒塌。 众人眼中除了震撼再无其他。 炼虚境就已经恐怖至此,若真成散仙...... 不敢想,压根不敢想。 姜芜凝视这两道身影一瞬,实在瞧不出谁占上风,催促道:“还是先走为上,免得遭到波及。” 贺逍点头:“对,快走!” 慕晁融化掉口舌处的冰,含糊不清道:“就凭你们,也想对我娘子下手,门都没有,我是不会放过你们......” 话未落,姜芜一剑将他砸晕:“走!” 三人匆匆赶路,准备将慕晁送回宗门找陈老,免得蛊虫侵害太深,而后再想办法从玉女手中将生死蛊拿走。 然而再至几十里外,一道可怖的灵力涟漪轰然炸开,险些将四人从剑上扫下来。 他们不约而同回头,朝桃村方向看去。 谢酝神色凝重:“怕是有胜负了!” 姜芜心中实际没个底,先不说祁画的男主光环有多强,单论他的天级水灵根,就已完全克制师父的火灵根。 再者,祁画眼下入魔,灵力暴动得只会更加厉害,师父若想敌过他,恐怕不是件容易事。 但有这么多修真者助阵,结果怎么样仍未可知。 她抿唇,神识猛然跃出,探去。 贺逍皱着眉建议道:“不如去看看?” “不用了,我看到了。” 姜芜轻叹口气,瞧着有些遗憾,“两败俱伤,师父将祁画伤了命脉,自己也被水灵根反噬,总之情况应该都不太好,祁画落逃,祁谣已带人去追了。” 她顿了顿,凝神又一望,嗤笑:“怎得还逃出中州了,废物。” 她本就没觉得祁画能彻底栽在今日。 毕竟他可是男主,天道的心肝小宝贝。 自己多碰一下他都要遭反噬,又怎么可能就这样被弄死。 现在他从受万人敬仰到人人喊打,从高岭之花跌入泥泞,甚至还受伤惨重在中州再无立足之地。 这对她来说,已经迈出了非常大的一步。 早晚,他要真正死在她手中。 不急于一时。 她如此想着,没注意到旁边两位师兄五味杂陈的表情。 过了会儿,贺逍还是没忍住问:“阿芜,你如今还是金丹?” 第300章 可贵了 姜芜回神,继续将慕晁从剑上抓起来:“我确是金丹无误,怎么了?” “金丹......能瞧这么远?” 这精神力,显然有些过分恐怖。 谢酝也不由惊讶,他已至元婴中,才恰恰能抓住祁画踪迹罢了,小师妹的精神力,似乎已经远在金丹之上,甚至到了元婴后的地步。 姜芜不由摇摇头。 若不是体内的第六灵根桎梏,她应当能冲得更高一些。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既然祁画已经逃走,最重要的,还是先将玉女处置了。 三人又带着慕晁匆匆折返。 在看到二长老怀中生死不明的清荷时,三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嗷一声扑上去,哭天喊地:“师父!你别死啊师父!!” “没让师父看到弟子成亲,是徒儿不孝!” “我就是把师祖的钱都掏出来,也定要让师父风风光光地......” 清荷原还在凝神聚气,闻言太阳穴突突跳了跳,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睁眼,一巴掌将三个逆子扇飞:“为师还没死呢!咳咳,都把嘴给我闭上!” 旁边一众各家修士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西邱道长站出来主持大局。 他俯身将姜芜从地上扶起来,同清荷拱一拱手:“有三个这么关心您的徒儿,清荷阁主好福气。” 清荷脸色苍白,没力气说话。 半晌才喘息道:“可惜,没宰了那混蛋。” 姜芜忙跑过去从芥子袋里掏啊掏,将补气保命各种昂贵丹药一骨碌全往她嘴里塞。 眼看着她吐出来,又赶忙接住,再次往她嘴里塞,心疼道:“师父,很贵的。” 她芥子袋里保命的玩意儿可都在这了。 合起来怎么也得几百万个灵石呢! 清荷嘴角抽了抽:“这么多,我吃下去就得爆体而亡,再者,我已吃过了。” 她的小徒弟心善,但是没有常识。 也罢也罢,总比被掀飞的另外两个呆子要贴心。 刚想着,慕晁醒过来,挣扎:“娘子!你在哪儿啊娘子?!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清荷沉默了下。 好吧。 三个呆子。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忙又收起来,只留了两颗最好的喂给她:“他们的没有阿芜的好。” 清荷这才吃下,强撑着站起来。 其中两个呆子总算想起要过来扶她。 众人忙朝着她恭敬低头,眼中满是骇然与钦佩。 方才一战他们都看在眼里。 这也是他们头一次对上炼虚境强者,从一开始,他们的阵法结界就没能对祁画造成任何伤害,祁谣虽稍稍阻挡一二,但同样有心无力。 唯清荷,在灵根被他相克的情况下,在他入魔灵力暴涨的情况下,竟还与他势均力敌。 不,不止是势均力敌这么简单。 她在此情况下,还能占上风,将祁画伤至落荒而逃的地步。 这实力,也不知恐怖到了什么地步呐...... 清荷不知他们心中在想什么,直起身子,眼中冷意汹涌:“祁画此人,再不可入中州半步,若谁再敢与其勾结,便是勾结魔物勾结妖祟,休怪我不客气!” 方才亲眼看到她的实力,还有谁敢不从。 众人赶忙朝她拱手俯身,不敢置喙:“是!” 不仅如此,众人心中大概也都存了其他心思。 自今日之后,不可一世的昭华宗怕是得易主了。 没了祁画这炼虚境坐镇,昭华宗再大再厚的家底,也必然难以再与秋妄阁争锋。 这中州第一大宗门,非秋妄阁莫属。 清荷话落,反拉住旁边姜芜的手轻轻拍了拍:“若还有其余事情,与我宗中长老和亲传对接即可。” 众人又一拱手,清荷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即便如此,仍没什么人说话,似乎还在回味方才那一战。 西邱道长见状,与二长老一同将事情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 贺逍在一旁帮忙,提醒道:“桃村被毁,需得替村民们重建。” 二长老点头应和:“灵石从秋妄阁出,给每个村民一份补偿,还有都城中受疫病之人,谢酝,你去寻陈老,与他一起带人去都城,定不能再让人死于疾病。” “是。” 姜芜拽着慕晁站在一旁,慕晁被捆成麻花,扭啊扭,一双眼睛赤红:“放开我!你嫉妒我们郎才女貌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会遭报应的!” “你们到底把我娘子弄哪里去了?大不了把我也弄过去!我就算是死,也要同我娘子死在一起!” “放开我!” 姜芜忍无可忍,趁着旁人不注意,偷偷给他下了点毒。 慕晁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耳边总算清净不少。 西邱道长恰好到她跟前,不赞成地轻皱了下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岂能在此处用毒?别与你师父瞎学。” 姜芜心虚地收回手:“我也是为了师兄好,倘若他为爱伤到自己,可就麻烦了。” “你呀。” 西邱道长摇摇头,“带着你四师兄跟我走。” 姜芜忙跑去同谢酝和贺逍打了个招呼,两人都已有事要忙,只让她小心些。 “玉女如今只有一半实力在身,另一半被祁画克制,却也不容小觑。” 西邱道长捂着心口轻咳两声,“我仍将她困在皇宫,如何从她手中得到生死蛊救你师兄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姜芜摩挲了下掌心。 方才师父牵她的手,悄悄塞给她一枚铜钱。 这便是先前祁画说可以操控玉女生死之物,应该就是玉女的另外半条命。 有此东西在手,待会儿交流起来应该会方便不少。 她收好铜钱,从怀中拿出丹药递给西邱道长:“师叔,您也受伤了吧?这是阿芜珍藏的丹药,师叔快吃。” 西邱道长:“......你这些丹药不是你师父吐出来的吗?” 姜芜昂昂两声:“可贵了,我舍不得丢。” 西邱道长艰难道:“......自己藏着吃吧啊。” 姜芜将丹药在袖口上用力蹭蹭,又递到他跟前:“这样便好了。” 西邱道长努力将她的手推回去:“......自己藏着吧,师叔自己有,真的。” 第301章 抢夺 见姜芜失望地将丹药放回芥子袋中,西邱道长轻咳一声:“我并非是嫌弃你师父,只是我有其他疗伤的法子,不必浪费你的丹药。” 末了又补充一句:“你常年在外,遇到的危险事也不少,身上还是得多备一些保命的东西。”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叠符咒,不由分说塞到姜芜手上。 姜芜揣着厚厚一叠符咒,一双杏眼霎时亮起:“师叔,这太多啦。” “先前就想拿给你的,只是人多,旁人又不知晓你我关系,便一直没有机会。” 西邱道长没好气地道,“东夷不靠谱惯了,定然是顾不上你的,你喊我一声师叔,拿我的东西也是应该的,不必客气。” 姜芜大大方方收下,立马倒戈道:“谢谢师叔!师叔比东师父还好!” “和你师父一样,油嘴滑舌。” 话虽这么说,西邱道长还是忍不住舒了唇角摇摇头,过了会儿道,“要不你把东夷踹了,改拜我为师吧?” 这小丫头不论哪方面都天赋异禀。 可惜秋妄阁主打散养,亲传全都是自力更生,除了提供些许修炼资源以外,并不能教他们什么。 东夷更不必说,一个劲将人往毒修的歪路上带。 若是能跟着他修炼,他有把握将她带到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位上去。 但不等姜芜说话,远处一道凌厉拐棍袭来,有人怒不可遏道:“死老头,抢我徒弟!你休想!!” 西邱道长手中拂尘霎时卷起,朝拐棍袭来的方向挡去。 可惜他刚才受了伤,不由踉跄几步,眉头紧拧,听耳边姜芜惊喜道:“师父!” 东常败穿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一手捏着葫芦,一手收回拐棍,气喘吁吁地瞪向西邱道长:“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你疯了不成?” 西邱道长一捋长袍朝他望去,眼中立马添上些许复杂情绪,“我不去找你,你倒好,还敢自己送上门!” 东常败当即冷哼一声:“要不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想抢我徒弟,我怎会见你?!阿芜,过来,谁许你叫他师叔的?不许叫。” 西邱道长那么点情绪霎时散了,恼火道:“你将一个单单纯纯的小姑娘往毒道上带,我还未说你什么!她叫我一声师叔,难道有问题吗!?倒是你,我可还有笔账要同你好好清算清算!” “算算就算算!” 东常败撸袖子叉腰,“要不是担心你们,老夫才懒得千里迢迢跟着你们!今日,我们便新仇旧恨一并解决!” 姜芜站在剑上,拽着个昏迷不醒的慕晁看热闹不嫌事大,兴冲冲地:“哎呀,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阿芜也没那么好,别为了我打起来。” 旁边西邱道长表情却忽然变化,火气一瞬间歇了不少。 他一直千里迢迢跟着? 看他满身风尘仆仆,确实不像作假。 这人还是同从前一样,看着没个正经,实则嘴硬心软。 西邱道长冷哼一声:“老夫才不跟你抢徒弟,这小丫头和你一样不着边际,跟着老夫修炼,怕是得天天哭鼻子!” 姜芜莫名被创,小声抗议:“哎,骂师父就骂师父,骂我做什么?” 东常败原先已生出离开的念头,扫她一眼,眼中突然冒金光,扯开话题:“你们这是要去哪?” “与你何干?” 西邱道长方才被他一打岔,这会儿想起正事,“小阿芜,走吧,莫要跟不相关的人浪费时间。” 姜芜忙将慕晁往剑上又拽了拽,朝东常败拱手道:“师父,那阿芜就先……” 东常败立马打断她,摇身一变,换了身干净道袍:“老夫同你们一起去。” 西邱道长一顿,警惕道:“你去做什么?” 东常败理所当然:“我担心玉女伤了我徒儿,自然要跟着!” 西邱道长:“……” 他脸色沉了沉:“今日我放过你,纯属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若再想耍什么心机,别怪我不念我们之间的兄弟情。” “谁要你放过我,我今日就非得跟着我徒儿!”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姜芜一拳打晕即将睁眼的慕晁,欲言又止:“师父,师叔,我四师兄……” 两人这才一甩袖作罢,西邱道长最后警告他:“跟着我可以,别想做什么小动作,否则……” “知道知道,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啰嗦?” “我啰嗦?我为什么啰嗦,你难道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 两人一路吵到都城。 姜芜一路将慕晁砸晕到都城。 四人在都城外落下,城内外都支起大大小小的棚子与粥铺,无数医修丹修穿梭在其中,将汤药丹药分给患者。 姜芜眼尖地瞧见阿月几人,忙将四师兄塞给西邱道长,上前同她们打了个招呼。 几人原都一脸疲倦,看到她都雀跃起来:“堂主!” “堂主,听说您和那妖神起了正面冲突,您没受伤吧?” 姜芜摇摇头:“我没什么事,倒是你们,怎的到这儿来了?” 阿月解释:“听说都城起了疫病,我们便请愿跟着秋妄阁的医修一起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芸娘在旁边拍着手兴奋道:“堂主,您可有所不知!这几日我们在此帮忙,叫那皇后娘娘瞧见了,皇后娘娘说等事情过去,要帮咱们渡厄堂在都城开分堂呐!” 姜芜一愣:“皇后娘娘?她也在这?” 芸娘满脸希冀:“皇后娘娘可真是个大善人呢!她这几日一直和我们一起照顾城中百姓,寸步不离,呐,就在庙里呢。” “我去看看。” 反正刚刚那一锤比较重,四师兄暂时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姜芜又匆匆往庙里走去。 庙中病患似乎比外头病情更严重一些,刚要推门踏入其中,就被门口侍卫拦住:“皇后娘娘正在为人疗伤,不得擅入!” 里头旋即响起裴桔的清冽声音:“让她进来。” “是。” 门推开瞬间,姜芜就嗅到一股浓烈药味与妖气。 只见一向锦衣华服的裴桔着素衣,怀中抱着虚弱的怀玉。 第302章 生死蛊 药香是从怀玉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也是。 她此刻面色苍白,还源源不断地为跟前病患施法疗伤。 病患面上暗疮渐退,怀玉身形却好似更纤瘦。 裴桔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灵力全献祭般输送给怀玉。 上次见两人,裴桔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怀玉则是皇上身边新来的“宠妃”,两人势同水火,裴桔更是恨不得除她而后快。 如今竟已完全反转。 更可笑的是,怀玉一只妖,竟在此拿命救人。 姜芜眉头稍拧,上前半步攥住怀玉手腕:“你俩再这样下去,恐怕都有性命之忧。” 怀玉轻咳一声,支起身子,面上竟还有力气露出得意神色:“本女侠下山,本就是为救人,如今这上百个百姓都因我而活,死便死了,有什么了不得的!” 裴桔却眸色沉沉:“那玉女是我带进宫来的,若非我,他们也不至于到此地步,我若死,只能说活该而已。” 她抿了抿唇:“怪我拈酸吃醋,怪我看错人信错人,就连怀玉姑娘,也是被我牵连。” “哎呀,这话你这几日来来回回都说了无数遍,你没说腻,我都要听腻啦!” 怀玉不高兴地皱眉瞪她,“本女侠都说了不怪你,要怪只能怪那狗皇帝,姜姑娘,你说是不是?” “是呀是呀。” 姜芜边说,掌中边不动声色地凝起磅礴木系灵力,拍在怀玉身上,怀玉只觉刹那间浑身充盈。 听她又道:“您此前本与怀玉姑娘一样,要做浪迹天涯的大英雄,只不过遭男人蒙蔽双眼而已,又怎能称得上有错,如今都城受灾,若非您主持,这千千万万人都没有活路。” 裴桔轻叹口气:“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 姜芜给两人一人添了份灵力,站起身,笑道,“此事结束后,都城百姓定然对您感激不尽,那狗男人缠绵病榻,除了招来横祸有何用处?” “您与其在这里妄自菲薄,倒不如想想,等事情结束后,那皇位,换谁来坐比较好。” 裴桔猛然抬头,姜芜已推门出去,光洒在她背影上,轻灵而又快活。 她回身一拱手:“两位保重身体,告辞。” - 皇宫内只剩下天机阁弟子与各家修士把守,其余宫人全清了出去。 姜芜把慕晁暂时交给阿月照顾,顺便给了几颗毒药:“每过一个时辰喂给他,若是他醒来,你们掌控不住。” 阿月紧张道:“好,交给我。” 云琼方才也在忙着维护都城秩序,出来接人,领着姜芜三人踏入皇宫:“皇宫地牢内有云国师留下的结界,即便是全盛状态的四大妖神,也不可能轻而易举逃脱。” 话落瞬间,猛烈妖气袭来。 一道白影掠过,几个天机阁弟子霎时被冻成冰雕。 云琼:“……” 姜芜:“……” 西邱道长:“……” 东常败嘎嘎嘲笑:“不可能轻而易举逃脱?那这是什么?” “闭嘴!” 西邱道长抓起浮尘便朝玉女追去,姜芜化出铜钱催动灵力掐紧。 玉女背影顿时一僵,愤恨地转头朝她望来,眼中充满杀意。 “在你这!还给我!” 她近乎发疯地朝姜芜方向抓来,数十只傀儡自她背后出现,速度极快,利爪极尖,如同猛兽般盯紧姜芜手中之物。 姜芜不退不让,把玩着铜钱,身侧上百柄剑掠动,准确无误刺向傀儡胸口。 玉女紧接着发出凄厉声音:“还给我,把东西还给我!” 可惜她甚至未能靠近姜芜,就被西邱道长手中拂尘禁锢。 东常败紧接着咬破手指,凭空画出一道血符咒,符咒化作锁链,缠上玉女。 “先带回地牢,莫要再出差错!” 少顷,地牢中。 西邱道长伸手探上结界,眉头紧簇,厉声道:“这结界完好无损,她怎么可能出得去?” 旁边两个守卫修士瞧着颇为狼狈:“我们在外头守着,未见结界被损,也不知她是如何出来的,一眨眼便被她冻住了。” 西邱道长皱眉:“再去查查,这结界是否还有别的出口,莫要再生事端。” “是!” 西邱道长转而看向姜芜,面露担忧,“我们在外面守着,你小心些,玉女最擅长蛊惑人心,你若是稳不住,便立刻出来。” 姜芜点点头:“好。” 东常败抱着葫芦,一巴掌拍在西邱道长背上:“少担心我徒儿,我徒儿那是什么人,岂会这么轻而易举被人蛊惑?” 西邱道长磨磨后槽牙:“你要是再说话,就滚出去。” “嫉妒,你这就是嫉妒!” 两人在外头吵吵嚷嚷,云琼替姜芜推开地牢大门:“小心。” 踏入门,姜芜粉色道袍上瞬间结满霜花,寒气顺着脚踝往经脉里钻。 玄铁牢门在身后重重闭合,黑暗深处传来锁链碰撞的脆响。 她按住腰间剑柄,指尖擦过温热铜钱,一截冰凉柔弱的胳膊便缠上她的脖颈,吐息间带着寒意:“姜姑娘,本尊被你害得好惨呐~你打算如何赔我?” 姜芜指尖窜出火苗,昏暗洞穴霎时亮起。 近在迟尺处,玉女鼻尖贴着她的鼻尖,眼中掩藏着杀意:“姜姑娘怎的不说话?” “我四师兄被你害得也挺惨。” 她轻眨眼睛,朝玉女摊手,“生死蛊拿来,我替你求饶。” “谁要你求饶~” 玉女轻笑一声,锁链随着颤动发出清鸣,“我如今身在此处,全是拜你所赐,我如何信你?” 她苍白指尖划过姜芜脖颈,话锋一转:“除非,封妖钱给我,我倒是可以考虑救你师兄,否则,他将一辈子活在幻境中,爱祁画爱得你死我活~” “原来这个叫封妖钱?” 姜芜恍然,撤后半步,铜钱在指尖翻转。 玉女笑容逐渐扩大,可惜锁链禁锢,让她无法再上前。 她声音里带着蛊惑:“对,就是这个,只要把这个给我,我就可以救你师兄……” “你先交出生死蛊,我再给你铜钱。” 姜芜极为诚恳,“你知道的,我这种正道修真者,从不会骗人。” 第303章 半妖血脉 不会骗人? 这该死的修真者,骗她骗得还少吗? 偏偏她的幻术对她半点用处都没有! 玉女有些耐不住气,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尊失去的只是半身修为,而你那师兄,失去的可是半生安宁!你确定要拿他与本尊对赌?” 果不其然,姜芜面上露出些许迟疑。 玉女勾起笑,柔柔摊开手:“还不赶紧拿来,不然休怪本尊不客气......” 话未落,她笑容戛然而止。 只听“咔嚓”一声。 姜芜折断铜钱捏成粉末,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她:“不然什么?” 被封印住的妖气在刹那间朝外喷涌,急速从玉女体内流失。 地牢内冰霜隐约有融化迹象。 玉女嘴唇颤了颤,银白色的瞳孔骤然迸裂,蛛网般的裂纹从眼角蔓延至整张脸。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姜芜,眼前阵阵发昏。 她,她竟敢直接毁了自己的修为!! 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可是她上千年的修为呐! “你疯了!?” 玉女嘶吼着朝姜芜方向抓去,却被锁链死死困住。 白发在狂乱妖气中翻卷如暴雪,“没有本尊,你师兄永远都醒不来,永远!我是不会让你好过的!你信不信我与他同归于尽!” 然而,她的暴怒声音再次卡在喉中。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停住。 再抬头时,眼中染上恐惧。 怎么回事? 她怎么动不了了? 跟前少女头发染上霜白,一张小脸被冻得微微泛红。 看向她,嗓音轻软,不急不徐:“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玉女只觉体内妖丹似是被一双无形大掌紧紧攥住。 牙关咔嚓响,机械性地张嘴:“可,可以。” 两个字吐出,她眼中惊恐更甚。 什么可以! 这根本不是她想说的话! 这丫头在操控她! 这怎么可能? 姜芜眼睛弯弯似月牙。 原本的玉女确实不在她操控范围之内,但折了那铜板,这妖祟只剩一半修为,操纵起来虽有些艰难,却也并非做不到。 姜芜缓慢朝她走近,摊开手,脆生生道:“既如此,生死蛊给我。” 玉女脸上闪过一抹猛烈挣扎。 蓦地挣脱束缚,出掌朝姜芜袭去。 在即将触碰到她面颊时硬生生停住,反狠狠掐住自己脖子,一张脸狰狞而又恐惧。 姜芜好心提醒她:“不听话,会被反噬的。” “......” 妖怪! 这根本就是个妖怪! 下一秒,玉女只觉桎梏一松,忙放开手,大口大口喘气,看姜芜的眼神越发不对劲,心中后悔更甚。 该死的祁画。 他不是说他的宝贝徒儿比那只小白兔还单纯善良吗? 这他爹的,长得确实单纯善良,内里根本是个疯的! 比她还疯! 姜芜再次摊手,好脾气道:“生死蛊。” 玉女眼中忽而波光流转,恶意满满:“可惜,生死蛊不在我这里。” 话未落,妖丹再次被一只手掐紧,似是要将其捏爆。 她几近痛苦地折下腰,姜芜蹲在她跟前,声线淡淡地:“那在何处?” 玉女面上仍是癫狂,猛地凑近她:“当然是在你们自己人手中!想不到吧?你们修真者与修真者之间,自相残杀的也不少!” 姜芜仍旧没太大反应,手轻轻按在她胸口。 玉女猛然发出惨叫,妖丹竟已自动离体,落入姜芜手中。 雪白色的妖丹在她掌中浮动,她垂眸:“谁?” 玉女还未开口,姜芜自顾自道:“云国师?” “你怎会知晓?!” 她话一出口便后悔,姜芜把玩着妖丹站起身:“我猜的。” 猜? 这也能猜? 看出她的疑惑,姜芜难得耐心:“这地牢结界我已经探查过了,没有半点受损,既然没有受损,你刚刚又是怎么逃出去的呢?” 玉女一梗。 姜芜又道:“还有,先前你给我四师兄下蛊,轻而易举将他送出布满结界的皇宫交到祁画手中,若不是有人帮你,你一只妖,如何能做到?” “而皇宫结界只归云国师一人管,若不是他,裴桔想必也无法将你随便带进宫吧。” 她顿了顿,兴奋问,“如何?我说的可都对。” 玉女已然说不出话来。 这该死的祁画...... 若早知道此人如此敏锐如此狠心,她就是在再被关五百年,也不想出来自讨苦吃! 见她表情,姜芜就知道自己猜的多半没错。 她凑上前,轻蹙了蹙眉:“但为什么呢?那狗皇帝不是云国师的亲兄弟吗?” 玉女本不想答,但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令她不由自主开口:“因为,云家后代,活不过七十岁。” 姜芜仿若听到什么辛秘,兴冲冲压低声音:“活不过七十岁?云国师已至化神境界,难道也会被凡人命数束缚?” 玉女:“不论到什么境界,只要不破除诅咒,云家人到了七十岁都只有死路一条。” 姜芜更加好奇:“为何?” “因为......” 话未落,一道勾人妖娆的声音自地牢深处传来,“因为,云家人是半妖。” 玉女瞳孔骤缩:“绯玦!你,你怎会来此处?” “自然是来找主上~” 绯玦着玄色祭服,大敞领口处银线绣曼陀罗,狐狸眼中漾着水色,凑到姜芜身边轻嗅,声音里有些委屈,“主上有什么想知道的怎不来问奴家?奴家知道的,不比她少。” 姜芜将他推开些许,板着脸:“你说话便说话,不能站直了说吗?” “......” 不解风情的小丫头。 绯玦轻哼一声,绕至玉女身边,“人与妖结合,怎会有好下场?云家世世代代都是半妖,因此,才一个个都灵根残缺,修炼缓慢,唯独出了云国师这么个例外。” “而他如今已六十来岁,再有几年便要寿终正寝,他怎舍得自己的修为境界?而若想破除诅咒,也只有一个办法。” 姜芜追问:“什么办法?” “除掉云家所有半妖血脉,炼化成丹服下即可。” “所以......” 姜芜恍然大悟,瞧向玉女,“你俩达成合作,你替他杀光这皇城中所有云家人,他助你引我上钩?” 第304章 刚死 难怪都城发生这样的大事,云国师却恰好离开中州。 还真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玉女抿唇不语,姜芜叹道:“确实是笔不错的买卖,只是生死蛊为何会在他手里?” “生死蛊可控母蛊与子蛊,她担心祁画反悔,自要留个后手,便将生死蛊交给云国师。” 绯玦笑吟吟,“这样一来,祁画若是不把封妖钱还给她,她也可以用生死蛊反过来威胁祁画。” 姜芜不由有些头疼。 没想到弯弯绕绕这么一大圈,四师兄体内的蛊虫还是解决不了。 总不能让四师兄一辈子当个恋爱脑吧? 恋爱脑也罢了,恋的还是脑残男主。 她皱巴皱巴眉头,问:“云国师让你杀了云家所有人,是没有再回中州的打算了?” 玉女似是扳回一局,捂着唇笑:“姜姑娘出去瞧一瞧就知道了,他连云海堂都已搬空,又怎会回来,他一个化神空间境,走到哪里,可都是香饽饽。” “那你将云家人杀了以后,准备如何交给他?” “......” 玉女明显不想说,但仍不受控制地拿出一个通体雪白的瓷瓶,“将云家人的骨灰收进此处,再派傀儡送给云国师,即可。” “那他人在何处?” “云海州。” 姜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过瓷瓶轻轻摩挲,转身准备离开此处。 玉女哼笑出声:“你难不成想靠一个空瓶子就蒙混过去?里头若没有云家人的骨灰,云东天是不会信的!他精着呢。” 姜芜脚步一顿,绯玦就已凑至她跟前,毛茸茸狐尾缠上她的胳膊:“主上,若要杀云家人,奴家可代劳~” “云家人就不必你代劳了。” 姜芜将妖丹递给他,仰起头笑,“不过,杀她,倒是可以你代劳。” 绯玦一愣,狐狸尾巴朝下卷起。 玉女更是目眦欲裂,惊恐地瞪大眼睛。 唯姜芜站在光影里笑问:“怎么?下不去手?” “不,不是......” 绯玦声音略有些干涩,“您,您既然可以操控妖祟,杀了她,会不会有些可惜?” “确实可惜。” 姜芜似是犹豫一瞬,继而又无奈耸耸肩,“谁让她传播疫病呢?我瞧着烦,还是杀了吧。” 她说罢,也没等绯玦回答,推开门离开地牢,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 片刻,招妖心诀亮起微光,她心有所感地往回看了一眼。 死了。 那狐妖下手还算利落。 她可惜地摇摇头。 玉女确实强,如果为她所用,会方便不少。 但玉女也过于恶,从疫病中滋生,无差别屠杀,身上怨念深重,加上作为四大妖神之一,谁知道手底下会不会有拥护者哪天就跑出来造反。 留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对自己来说弊大于利。 倒不如杀了了事。 刚好她也想看看绯玦能听话到什么程度。 “怎么样?玉女可有伤你?” 西邱道长和东常败就守在外面,看她出来,忙迎上去,“没发生什么吧?” 姜芜抿了抿唇,脸色微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两人顿觉不对,一人将她扶至旁边坐下休息,另一人则掐出术法推开地牢大门。 地牢内冰雪消融,石壁上滴滴答答淌着水,正中央铁链处,一道水渍漫开,散发着腥臭腐朽味。 已然没了玉女的踪影。 西邱道长面色大变,立马就要召人搜查:“玉女又逃出去了?” “她死了。” 姜芜像是被吓得不轻,半晌才回神,拿出瓷瓶给两人,“她宁愿死,也不愿让我师兄好过,还说什么……皇室都是半妖,是云国师指使她,要杀了云家所有血脉,才能拿回生死蛊救我师兄。” “半,半妖?” “嗯。” 姜芜拣着能说的同两人说了一遭。 西邱道长面露深思:“若按你所说,历年来皇家确实从未有人活过七十岁,此事多半是真的。” “云东天作为国师,放任妖祟在中州为非作歹不说,竟还要残害亲人性命!” 东常败冷嗤一声,“这一个个的,哪个不比老夫罪孽深重?” 西邱道长:“......你闭嘴吧。” 他拉过姜芜,安慰道:“你师兄如今虽然神志不清,但至少没有性命之忧,而云东天既然要走,定然是走得干干净净,多半也不知都城如今状况,我们还有机会拿回生死蛊。” 姜芜点点脑袋:“师叔说得是。” 西邱道长接着道:“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将都城发生的所有事隐瞒起来,至少不能让云东天探听到,届时他急于破除诅咒,定会自乱阵脚。” 东常败抱着胳膊:“你说得好听,如何瞒?” “自然还是要靠云家人瞒。” - 殿外,裴桔手中拿一团扇,轻扇着药炉,闻言思索道:“想要瞒住都城的消息倒是不难,都城如今根本无人敢靠近,周遭百姓也已经被安置到各个城乡去避难,都由各大门派照料,你说这里是空城都有人信。” “至于云家血脉......陛下子嗣不多唯云琼一个,兄弟姊妹除了云东天以外,还有两个姐妹,如今都育有儿女,现在应该在皇家别院避难。” “若是不想被云东天知道他们还活着,只需一把火烧了别院,将他们找个地方安置即可。” 她顿了顿,忽而仰头:“你还说要什么来着,云家人的骨灰?” “嗯。” 玉女说得不错,云东天不是傻子,她若随便装点动物骨灰进去,定然骗不了他。 但若是放一些些云家人的灰进去,便可掩人耳目。 虽然不知道用不用的上,但总之有比没有好。 姜芜又道,“云家先辈葬在何处?借用他们的遗骸即可,事成之后,阿芜再还回来.....” “云家先辈都有各自墓地,早已下葬,何必叨扰。” 裴桔将团扇搁到一旁,眉眼间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姜芜不明所以:“那......” “用当今圣上的吧。” 裴桔站起身,望向太和殿的方向,“他今日刚死,烧着方便。” 姜芜:“......” 第305章 我布吉岛 姜芜攥着仍有些烫手的骨灰瓷瓶。 裴桔一袭白衣立在她身旁,周遭围了一圈抹泪的妃嫔宫人。 烟袅袅烧尽,她眸中波光流转思绪万千,盈盈含着泪光。 姜芜瞧着这一幕,心道世间情情爱爱真复杂。 让一个姑娘心甘情愿踏入宫墙化作困兽,让她面目全非。 所幸,这姑娘及时止损。 她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裴桔却转头,贴心问:“够吗?要不要再来点?” 姜芜:“够啦够啦……” “不够姜道友说便是。” 裴桔双手交叠,恭恭敬敬朝她行了个大礼。 后头一众天机阁弟子与城中臣子随她一齐拜向姜芜。 “若非姜道友与各位道友相助,都城只怕是无一人幸存,我也活不到今日,如今都城在我掌控,不论何事,只要姜道友开口,我定全力相助。” 于公于私,她都想好好感谢感谢姜芜这份恩情。 将她从宫墙中捞出来,叫她睁开眼睛。 姜芜将她托起:“若真想报答我,就守好都城,若得到任何关于云东天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裴桔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整个都城最有威慑力最让人信服的云国师,竟谋划着除掉身边所有至亲。 而她的枕边人,竟是半妖。 连带着她的孩子都有半妖血脉。 眼下不仅仅是都城,整个中州都好像在几日之内翻了天。 她点头,应道:“你放心,云东天若是知道云家还有人活着,对我等来说才是灭顶之灾,我绝不会让消息泄露出去。” 怀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住姜芜:“姜女侠,你是要去杀云东天吗?不如我陪你一块?” “怎么会?我一个金丹,如何动得了他分毫。” 姜芜朝她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能拿回生死蛊我便心满意足,不必麻烦。” “也是,云东天可是化神境。” 怀玉叹气,“那你万事保重,若有机会,我还想同你切磋一下呢。” “会有机会的。” - 走出都城,西邱道长看看姜芜,又看看她手里昏厥的慕晁。 小丫头穿一身粉袍,长得白净,手劲还挺大。 拖着这么壮一个人,她连气都不喘一下。 若是去体修,同样前途无量。 不对。 这不是重点。 他眉头顿时皱紧:“你要找云东天拿生死蛊,他不会轻易给你。” 姜芜将慕晁往上拽了拽,一袭粉袍被风吹得掀起,乖乖“昂”了声。 西邱道长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你昂什么昂,云东天连自己至亲都要杀,足以见他心狠手辣,你若是被戳穿,连全尸都留不下。” 姜芜又“昂”一声,把慕晁递到他跟前:“那我四师兄怎么办?” 慕晁很给面子地突然睁眼,双目猩红:“娘子......!” 话未落,被西邱道长一拂尘砸晕。 他眉头几乎皱成川字,旁边东常败一拍姜芜肩膀:“别听他的,师父支持你去!” 西邱道长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自个儿收的徒儿,你要让她去送死不成?” “你也知道是我收的徒儿,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我可没让她叫你师叔。” 东常败毫不客气地呛回一句,朝姜芜招招手,“来,师父有话同你说。” 东师父一向怕麻烦,这几日却寸步不离跟在他们身边,定然是早有事想交代。 西邱道长没好气地别过身去:“谁稀罕听。” “别搭理他。” 到了树下,东常败在两人周身展开结界,瞧着她一拍掌激动道,“老夫在云顶山上的毒池,是不是被你小丫头吸了个干净?!” 姜芜想起那空荡荡的毒穴,略有些心虚:“那时阿芜被人追杀,受了重伤,不得已......” “无妨无妨,为师怎会怪你!那你的毒经,如今得有五重了吧!” 五重毒经呐。 他修毒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有谁修炼速度如此之快! 姜芜纠正他:“六重。” “六重好啊六重,等等,六重?” 东常败原先还笑得一脸不值钱,猛然看向她,“你都已六重了??” “昂。” “......” 要不说这丫头逆天呢? 他辛辛苦苦修了几十年才至八重,她倒好...... 但他旋即又庆幸。 还好这小怪物是他徒弟,否则叫旁人抢走,特别是被西邱抢走,他才是真的痛心疾首。 东常败缓了半晌,才说正事:“我原本还觉得此事不急,不过既然你已至第六重毒经,有些事便耽误不得了。” 姜芜忙洗耳恭听:“什么事?” 东常败:“你应当知道,几乎每个毒修,都会早死,而且死后还会通体腐烂。” 姜芜宛若被晴天霹雳砸中。 早死? 通体腐烂? 她只知道有风险,怎得还早死上了? 死得还这么难看? 她嘴唇颤了下:“......我不知道。” 东常败:“......” 他一顿,迟疑道:“怎么可能,为师难道当初没有告诉过你吗?” 姜芜天塌了:“没有。”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东常败心虚地轻咳一声,“这么重要的事,为师定然说过,是你忘了。” 话未落,姜芜猛地抓住慕晁后衣领,嘴一瘪,转头朝外跑:“西邱师父,我要拜您为师......” “哎哎哎回来!回来!此事也不是不能解决!!” 东常败满头大汗地在西邱听到前拦住她,“是为师疏忽!定然是为师疏忽!为师怎会让你早死呢,你看你,又急。” 顶着姜芜凶巴巴的视线,东常败干笑道:“虽说毒修到第六重之后,毒素便会入骨,甚至侵蚀神识与静脉,导致浑身溃烂精神失常,但还是有办法的,你,你莫要着急,为师怎会放任你不管,你说是不是?” 那时只想着收个徒弟长长脸面,哪还有空解释这些。 如今却是追悔莫及。 姜芜板着小脸,轻哼一声。 东常败一时分不清谁才是徒弟,哄着她道:“师父早已为你准备好了,莫怕。” 他说着,将葫芦往下一倒,倒出来一块鳞片。 第306章 魔窟神殿 “以凡人之躯,即便修炼,仍抵抗不住毒素侵扰,很容易走火入魔。” 东常败将那块鳞片拿起来递给她,“此物叫护心鳞,是为师机缘巧合得来,你将它戴在心口处,可防止毒素入侵你心脉。” 姜芜接过,鳞片刹那没入她心口处,带来一阵微麻的涩意。 细细感受下来,确实有一股郁结之气散开。 她眉头松开又皱起:“此物,治标不治本?” “要不说你是我徒儿呢,真聪明。” 东常败笑嘻嘻地夸她,“没错,你如今修炼至第六重毒经,这鳞片能保你三个月,待你到我这第八重境界,鳞片只能保两天。” “......” 还是一次性用品。 见她嘴一张又要嚎,东常败差点给人跪下:“别别别,小阿芜,先别叫,还有办法彻底解决!为师此次来,就是要同你说这个的。” 姜芜这才给面子的闭上嘴,一脸若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便要投靠西邱道长的表情。 东常败利索道:“你不是正巧要去云海州吗?云海州与月州中央地带,有一处魔窟神殿遗迹近月即将出世,那神殿曾经拥有两个主人,分别是魔圣与玄叶老祖,你找机会混进去。” 姜芜:“混进去?” “对,里头定然有不少秘宝机缘,你混进去之后,莫要管其他的,去找玄叶老祖的遗骸,以他遗骸,锻造你身躯,日后别说是修毒,就算是天大的雷劫砸下来,也砸不死你。” “......” 这魔窟神殿的噱头如此之大,定然有无数修真者前往。 她想从里头扛具骸骨出来,哪有那么容易。 东常败看出她的为难,轻咳道:“确实有些困难,不止有修真者会去,魔修应该也会去。” 他一顿,又道:“对了,你要小心一些,在外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秋妄阁亲传的身份。” “为何?” “听说之前魔道二世子被你们秋妄阁的一个女弟子给害死了,他们魔修忌惮你们宗内老祖,不怎么敢来中州,若是出去,发现你是秋妄阁的,说不准会拿你泄愤。” 东常败正说着,忽然停住,看向仰头望天的姜芜。 过了会儿,他沉默道:“那个女弟子该不会是你吧?” 姜芜闪着一双星星眼:“昂。” 从魔道二世子那抢来的万剑冢可还在她这儿。 用着顺手得很。 东常败:“......” 这丫头不仅修炼有一套,拉仇恨也挺有一套的哈。 他咽了咽口水:“无妨无妨,他们不知你长相,只要你低调一些就行,觊觎玄叶老祖尸身的人应当不会太多。” “师父不陪阿芜一同去吗?” 东常败摇摇头:“老夫在中州外头树敌过多,加上除了修毒以外没什么真本事,你若是跟在我旁边,说不准会更危险。” 姜芜一想也是。 两人这样出去,岂不是跟活靶子似的。 “总之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为师在中州也会为你找找合适的骸骨。” 东常败从葫芦里倒出一把护心鳞,“还有这些,够你撑两年的。” 姜芜应了声好,将护心鳞都收进芥子袋去。 转头看见东常败还是一副懊恼模样,忍不住笑:“师父别难过,阿芜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每一个决定,方才只不过是逗师父玩而已。” 重来一次,她仍旧会选择走上毒修这条路。 什么能变强,她便做什么。 修毒让她有了更多筹码,同样她也要付出一定代价。 这很合理。 东常败挠挠头,叹口气。 姜芜岔开话题问:“所以魔窟神殿在何处?” “届时你只需去梵城伪装成散修,跟着旁人即可。” 东常败显然还是不怎么放心,嘀嘀咕咕地叮嘱了半天,又从葫芦里倒出来一堆毒药,“这些东西你拿着,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你从未离开过中州,定要小心再小心。” “实在不行,你就回来,师父有把握在三年内替你找到合适的骸骨,虽没有玄叶老祖的好用,却也能保你性命无忧。” “师父不必担心。” 姜芜笑,“阿芜要就要最好的。” “哎,你啊......” 东常败没敢耽误她太久,又说了些话就放人走。 临走之前最后叮嘱道:“记住,是玄叶老祖的尸身,你莫要错拿魔圣的骸骨。” “不会不会,这还是分得出的。” 这边说完,姜芜又拽着慕晁到西邱道长跟前,朝他示礼告别,御剑起飞。 两人站在都城外,遥遥望着远去的那道身影,面上流露出复杂情绪。 东常败叹道:“第一次见这丫头,三脚猫功夫,术法还不会用,孩子长得真快,这就用不着老夫了。” 西邱道长应声:“要我说,这孩子就该跟着我学,叫我师父才对,我定能让她成为修真界第一人。” 东常败立刻不忧伤了,眉头一竖:“滚你娘的,做梦。” “你,你能不能不要如此粗鄙!!” “做你祖宗十八代的青天白日梦!!” “你,你......” - 原先想着只需找云东天拿到生死蛊即可,眼下突然又多了件抢骸骨的要紧事。 姜芜没着急出门,和桌对面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慕晁大眼瞪小眼。 顺便试图感化他:“四师兄,男人真的没那么好。” 慕晁愤怒:“我呸!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娘子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他都丢下你跑啦,他能是什么好男人?” 姜芜循循善诱,“他若心里真有你,应当与你同生共死同甘共苦才是。” 慕晁冷哼一声:“他虽然跑了,但他心里还是记着我的,你懂什么?” 姜芜瘪嘴:“四师兄,你怎的中了蛊,跟大师兄一样恋爱脑?” “我听到了。” 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了下她后脑勺。 谢酝在桌边坐下,放下一卷竹简,“东西我也查到了,云东天在梵城,连带着云海堂也一起带过去,收归陈氏门下,如今他们正在招揽散修。” 姜芜疑惑:“招揽散修做什么?” 谢酝:“魔窟神殿即将现世,他们想要里面的东西,但过于危险,便招散修组成队伍一同进去。” 姜芜:“......” 这不巧了吗? 第307章 出远门 原先还在思索是先去夺骸骨还是先去抢生死蛊,或是分开来。 这下思路立刻清晰许多。 与其直接舞到云东天跟前,倒不如顺势加入云东天的云海堂,随他们一起入魔窟神殿,等得到骸骨,再想办法获取云东天信任,换生死蛊。 姜芜将骸骨一事稍稍隐瞒,而后把大概思路同谢酝说了一遭。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风险仍有点大。” 谢酝目露迟疑,“虽说祁画被我们逼走是好事,但没了他镇压,各方势力如今蠢蠢欲动,妖祟出没都比以往要多不少,中州如今担得起重担的,唯有我们秋妄阁。” 此话不假。 姜芜自回来之后,就发现南安城修真者多了不止一倍,百晓堂中拜访者更是络绎不绝。 师父与长老忙得脚不沾地,一来要压住中州存了歪心思的恶徒,二来要稳住秋妄阁如今中州第一宗门的名号。 连带着她这个亲传地位似乎都水涨船高,看她的眼神哪还有当初参加宗门大比时轻蔑模样。 姜芜感叹:“升咖了。” 谢酝接着又道:“所以现在情况,宗门不大可能腾出人手去云海州,只能让老四再忍忍,待中州稳定下来,再去也不迟。” 姜芜看着慕晁满头包,犹豫道:“我觉得四师兄忍不了了。” “......” 谢酝目光逡巡一周,“不如将老四先关在地牢里,好吃好喝供着,只要别让他跑出去就行,届时由秋妄阁出面,想必云东天也不敢不交东西。” 慕晁立刻剧烈挣扎起来:“你要把我关在地牢!你休想,我要找我娘子,你这个自己娶不到娘子就嫉妒别人的混蛋!” 姜芜轻啊一声:“大师兄,四师兄说你娶不到娘子嫉妒他哎。” “谢谢,我听得到。” 谢酝礼貌微笑,“要不还是直接打晕吧。” 慕晁最终还是被喂了药关在院中,用结界封锁。 谢酝松口气,正准备去忙,看见姜芜仍坐在桌边。 他顿了下,走过去俯身在她跟前:“阿芜,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想自己一个人去吧?” 姜芜还未开口,他立刻否决:“不行,太危险了,中州有禁魔令限毒令,对于修真者的把控远比其他十七州要严苛许多,你应该能想象的到,外头有多乱了吧?” “而且就因为这个禁令,外头许多人对中州出去的修真者并不友好,你如今只是金丹修为,实在不妥。” 姜芜也知不妥。 但她对东常败所说的玄叶老祖的遗骸实在好奇。 能助她修毒就算了,竟还能扛雷劫,这不就意味着可以让身体突破凡人极限? 这东西,不论如何,她需得拿到手。 见她执迷不悟,谢酝不禁有些无奈,吓唬道:“外面强者如云,那些修真者比你中了蛊的四师兄还疯,你若是出去,就连师父都鞭长莫及。” “阿芜只是去探探路,不会轻举妄动,大不了,在宗门腾出人之前,我尽量不跟云东天对上。” 姜芜晃晃他胳膊,“大师兄莫要担心我,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惜命。” 谢酝操心地揉揉眉心。 如今以秋妄阁的地位,加上小师妹自个儿逆天实力和各宗门交情,她在中州已经完全可以称王称霸。 但事实上,她还只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 离开中州去魔窟神殿,跟小白兔进了狼群有什么区别? 但中州这方天地,对她来说,似乎确实有些太小。 他无奈道:“若是师父答应,你便去吧。” “师父已经答应了。” 姜芜有样学样,“师父说,爱滚哪去就滚哪去,别让为师收尸就行。” 谢酝扶额。 这的确是师父说得出的话。 要不然老三和老五也不会至今还流落在外。 他无奈道:“待我处理完手头之事,立刻与你二师兄去云海州接应你,你只当出去历练历练,千万不要跟人起冲突,行云步时刻练着,夜里尽量找安全点的地方休息......” 他说了半天,见跟前少女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忍不住屈指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听到没?除非必要,别跟人打架。” 姜芜嗷一声捂着脑袋:“知道啦。” - 姜芜没料到,出远门之前,最难的是游说好身边人。 劝完大师兄还不够,她又花了一下午时间将此事告知各位长老。 长老们忙前忙后,硬是腾出空来留她:“你四师兄喜欢祁画就喜欢好了,又少不了两块肉,要我说,你还是在宗门为好。” “是啊是啊,不如留在宗门,以你如今作为,已经可以在百晓堂掌事了,留下来也同样可以历练。” “若想去什么魔窟神殿,等你师兄们空出时间,再同你一起去更安全些。” “暂时不必管你四师兄也行......” 长老们你一句我一句,眼中担忧神色难化。 但见姜芜坚持,一个个最后都松口,没强迫她留下。 大长老没好气骂道:“你们这几个亲传,简直跟你们师父一模一样,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要去就去吧,秋妄阁留不住你们。” 四长老更是烦躁:“别跟你三师兄五师兄一样,去了回不来就成。” 一众长老都是嘴硬心软。 翌日清晨,竟送来连夜做的糕点塞进姜芜芥子袋中,又准备了些衣裳和灵石。 姜芜瞧向他们,又瞧瞧这秋妄山,手中剑握得更紧一些,笑起来虎牙尖尖:“长老爷爷们别担心,阿芜会活着回来的。” “外头人不比中州,动起来手来更强更狠,注意安全。” “嗯。” 同众人道过别,离开秋妄阁,姜芜顺道去渡厄堂拿些药备着。 经历过接二连三的事情后,渡厄堂来往客人络绎不绝,门外甚至摆着不少病患送来的牌匾。 此处已然改头换面,不是当初那个摇摇欲坠的收容所。 为了防止渡厄堂的人再担心,姜芜此次没说实话,只说自己有秋妄阁任务要办。 即便如此,阿月几人还是忙前忙后,给她准备了许多珍贵草药放着,又拿出这些日子赚的灵石给她。 第308章 离开中州 姜芜只要了两成利润,就将其他灵石还给阿月:“如今渡厄堂扩大,阿月姐姐是副阁主,不要亏待自己和其他姐姐。” 阿月没推辞。 她们筹备着将渡厄堂开到都城去,确实是需要灵石的时候。 两人简单说了会儿话,姜芜见时候不早准备走。 刚到外头打算分开,耳边突然响起“砰”一声重响。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猛地摔在渡厄堂门外看诊的木桌上,桌子霎时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周遭看诊病人惊叫四散,巷子里走出两个乞丐打扮的男人,凶神恶煞地朝那少年抓去。 那人狼狈挣扎起来,苦苦哀求:“救命!救命啊!” “我有灵石,我有很多灵石,谁救救我,我,我就把灵石都给谁!” 其中一个乞丐奸笑着朝他脸上淬了口唾沫:“臭小子,你可让我们好找!今日老子就要扒了你的皮,把你活埋了!” “住手!” 姜芜正从芥子袋里抓出一把瓜子看戏,渡厄堂里掠出一道身影。 莺娘一脚踹飞乞丐,护在少年跟前:“休想在渡厄堂闹事!还不快滚!” 姜芜满意地点点头。 比起一开始,莺娘的修为已然到了入门阶段。 有她在,渡厄堂也算多一份保障。 两个乞丐眉目一横,恶狠狠瞪她:“少多管闲事!信不信我们连你一起打!” 莺娘脾气向来暴躁得很,一叉腰,扬着下巴:“老娘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打我,来啊!” 气氛剑拔弩张,远处街尾不知是谁喊道:“秋妄阁的人来了!” 两个乞丐一听,脸上顿时闪过抹慌张,心有不甘地看了那少年一眼,撒腿就跑。 两人跑远,阿月忙上前把少年扶起来。 姜芜见没热闹可看,将瓜子塞回芥子袋里准备离开。 身后,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各位大侠,求你们帮帮我,只要你们护送我去梵城,我,我给你们一万个上品灵石,不,十万个!” 阿月和莺娘皆是一脸迷茫:“什么梵城?你快起来。” “对呀,先处理处理伤口吧。” 少年眼中惊惧:“不,他们会回来杀我的,求你们,我必须得回梵城,我娘是陈氏族长,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他话未落,一只白生生的手摊开在他跟前。 他一愣,仰头,就见少女眼睛弯弯:“给钱,我送你去。” 少年不由愣住:“你?” 这瞧着......也不像是能护住他的样子啊。 姜芜蓦地收手,不高兴:“不要就算了。” 旁边莺娘忙骂他:“笨呐你,这是我们渡厄堂堂主,比我强个千倍百倍!” 强个千倍百倍? 眼下危机四伏,少年也顾不上多想,立马将芥子袋塞给姜芜:“大侠,这里面有一万多个上品灵石,你帮帮我,你送我去梵城,剩下的钱,等到了我再给你!” 姜芜大致扫了一眼,妥帖收进自个儿芥子袋中,勾勾手:“起来,走吧。” - 直至站在云端,少年看着跟前懒洋洋坐在剑上,晃着两条腿吃葡萄的少女,半天才回过神。 他真是疯了才会相信这么个小丫头。 瞧着年纪不大,穿的修仙道袍材质金贵,粉粉带花边,一看就是有钱人家跑出来玩的大小姐。 怕是从小娇生惯养,全家人哄着宠着,以为自己厉害得不得了,实际从没离开过中州,更没跟人真正交过手。 眼看着她坐在剑上跟出门郊游似的,他不由有些头疼。 该不会打起来,还需要他救她吧? 这哪是给自己找护卫,这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啊。 早知应该先瞧瞧她的实力再做打算。 但眼下钱给出去了,人也已在去梵城的路上,除了和她结伴以外,似乎没有其他办法。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过赤裸,姜芜似有所察觉般转过头,满脸警惕:“你也想吃?” 少年:“......” 怎么弄得他好像要抢似的。 真出来过家家了是吧。 他摇摇头:“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哦。” 话虽这么说,姜芜想了想,还是分给他半串,“我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你尝尝吧,特别甜。” “......真不用。” “好吧。” 眼看着两人又无话可说,少年抿唇轻咳一声,打破僵局:“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姜芜坐累了,召出把更大的剑跳上去,仰躺下来,翘着二郎腿,打了个哈欠:“没有。” 少年当即睁圆眼睛。 随手拿出来的剑都是不俗的宝剑! 就算在他们陈氏也难得一见。 果然,这丫头定然家世不俗。 他脑中脑补来脑补去,见姜芜还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只好主动道:“我叫陈曳,陈氏族长的三儿子,先前要杀我的那两个乞丐,是我二爹派来的。” 二爹? 姜芜本来没多大兴趣,闻言一骨碌从剑上爬起来,兴冲冲问:“你二爹?你难不成还有大爹?” “嗯。” 陈曳略微有些羞赧,“我娘一共有三个面首,我亲爹......是第四个。” “第四个?” 姜芜了然,“你爹是外室?” “怎能叫外室!” 陈曳反驳她,“我娘最喜欢我小爹,平日里总叫我小爹宿在她处,也最是宠我。” 姜芜将裙子摊开,兜着一袋子的瓜子,边磕边问:“若真如你所说,你娘怎得不给你爹一个名分?” “我娘的面首可掌管族中事务,因此不是只有宠爱就能上位的,还需得有实力。” 陈曳不免有点失落,“而我小爹只是个凡级中品,还是个三灵根,我娘给不了他名分。” 姜芜哇一声:“你娘的后宫好努力。” “我小爹为了给我挣一个前程,叫我和宗门其他人一起来中州请云国师过去,想着若是能立功,说不准可以让我在宗里有立足之地。” 陈曳旋即冷笑一声,“谁知道此次同行的都是我二爹的人,他们嫉妒我小爹受宠,又知道我刚觉醒了雷系灵根,怕我越过他们去,便要让我死在中州,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第309章 金辉大酒楼 “无妨无妨。” 姜芜踩在剑上,腾出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然付了钱,我定然保你安生,不必担心。” 陈曳险些被她两巴掌拍下剑去,捂着肩膀龇牙咧嘴。 嘶—— 劲还挺大。 两人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总算离开中州来到云海州地界。 姜芜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有些腰酸背痛。 旁边陈曳不过筑基修为,傍晚时分体力不支,险些从剑上跌下去。 为了保护雇主安全,和解决口腹之欲,姜芜拍板道:“先歇一晚,就住那里吧。” 陈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云海州边界最大的金辉大酒楼。 他犹豫:“这地方鱼龙混杂,我们住在那里,会不会被人盯上?” “你以为你住破庙就没人盯了?” 姜芜一骨碌从剑上翻下去,落在街头,从怀里掏灵石,“我饿了,要吃饭。” 她转头就跑没了影,陈曳忙收好剑追过去:“你等等我啊!我才是雇主!你倒是等我一下啊!” - 金辉大酒楼虽说繁华,但若与中州其他酒楼相比,只能说看得过去。 松木案台后摆满一坛坛酒,酒香压住了大堂角落里飘来的血腥味。 跑堂肩搭汗巾穿梭在方桌之间,手中粗陶盘托着刚出锅的小菜。 四下坐满宾客,窗边商队汉子们正围着沸腾铜锅,涮肉时袖口露出淬毒的弯刀寒光,中央桌两旁坐着仙风道骨的修真者,不知在说什么。 少顷,竹帘被风掀起,檐下铃铛轻响。 浅粉衣裙少女迈入门槛,腰间青玉坠子撞在门框上,发出低响。 大堂骤然静了半拍,连跑堂小二说话声都停下片刻。 “等等我啊。” 麻衣少年追进来,草鞋在桐油地板上打滑,匆匆忙忙跟在少女身旁坐下,而后将剑搭在桌上。 不少人视线若有似无地在两人身上掠过,眼底闪过一抹贪婪。 角落一个刀客哼笑一声,对同伴挑了挑眉:“中州出来的,不知道是哪家小姐和护卫,胆子真大。” 他扫了眼少年的剑,补充道:“烂剑一把,护卫修为也不怎么高。” 同伴舔了舔嘴唇:“灵石不少呢,知道老子好几天没钓到肥鱼,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这丫头姿色不错,嘿嘿,今晚可得让给我。” “急什么,等到手了,一块玩。” 有这种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们一桌。 毕竟云海州边界是什么地方,既无大宗门管控,又无规矩律法,混迹在此处的都是亡命徒。 而这两小孩都长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瞧着油水还不少。 不下手,跟白白丢钱有什么区别? 大堂内气氛登时微妙起来,众人眼神互换,都不由骚动。 偏这两人似乎无所察觉,其中那少女甚至仰着一张单纯无害的脸问小二:“你们这里什么最好吃?” 小二笑道:“葱爆鱼,酱卤鸡,炒河虾,都不错。” “那就都要。” 姜芜将灵石放在桌上,朝旁边陈曳大方道,“我请你,不客气。” 陈曳:“......” 他的芥子袋都给她了,身上如今半块灵石都没有。 她不请还得了? 小二应了声好,又热情地问:“二位今夜可要住店?” 姜芜一个“要”字还没出口,旁边正在打扫卫生包着头巾的中年女人突然开口:“不行不行,今天夜里房间都没收拾出来,要住进城住去!” 大堂中众人立刻变了脸色。 小二更是一愣,旋即眼底一沉:“没收拾还不赶紧去收!你再在这里耽误酒楼做生意,信不信我告诉掌柜的?” “今天收拾不出来!” 中年女人将手中抹布扔到桌上,狠狠推了离得近的陈曳一把,“滚滚滚,最烦伺候你们这些小姐公子的,弄得屋子里都是脂粉气!” 陈曳不设防,被推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没好气道:“你干什么呢!不能好好说话吗?不想做生意就直说!” “对,我就是不想做你们生意!有点臭钱就了不起!” 她说着,将小二手里的纸也给扔了,“要我说,你俩饭也别吃了!看着就烦!” 店小二脸上彻底没了笑容,猛地抓住女人手腕:“你疯了吗?” 他朝姜芜二人强挤出一个笑道:“二位先坐着,我们老板娘脑子不太好,我把她送回房间先。” 中年女人一边挣扎,一边还抓起水杯往姜芜身上砸:“滚啊,别来我们店里吃饭!” 姜芜及时起身,没被溅到一星半点。 倒是后院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体形魁梧的男人。 小二忙把女人往他身边推:“掌柜的,老板娘又犯病了。” “行,我知道了。” 掌柜一把抓住女人胳膊扯到身边,瞪了她一眼,朝姜芜两人露出和蔼笑容,“二位实在不好意思,我娘子前些日子被妖祟吓到,精神出了点问题,我这就好好教训她!” 底下有个刀客吹了个口哨,表情猥琐道:“掌柜的,确实要好好教训教训嘞,这水都泼到我身上啦!” 旁边又一人跟着附和:“掌柜的,你就是太好心了,要是我家婆娘这样,早被我打死了。” 掌柜立马赔笑:“是是是,我待会儿一定好好说说她,不让她出来。” 他这么说着,抓女人的手劲愈发大,指甲深深陷进她皮肉中去,掐得女人几乎叫出声。 姜芜却忽而一扔手中茶盏。 陶瓷杯子摔在地上,发出唬人的清脆声音。 众人下意识朝她看去,只见她神情乖戾,懒懒掀起眼皮:“你们金辉酒楼就是这样道歉的?” 陈曳心脏漏了一拍,几乎要给这个祖宗跪下。 这边界可都是些亡命徒啊! 金辉大酒楼能在这里开这么久,掌柜绝对不是个好相处的! 她这颐指气使的模样,不要命了是吧? 果不其然,掌柜脸上横肉一绷,但只一瞬间,又扯着女人点头哈腰到姜芜跟前:“这位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不如这样,小店今天免了您的饭菜钱,晚上客房只收您一半银钱,怎么样?” 中年女人还想说什么,被掌柜掐得脸色发白,硬生生将话吞回去。 第310章 羊入虎口 陈曳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 这老板......有这么好心? 他想阻止,却又不好当着人家的面开口,只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姜芜一下。 姜芜似是没知觉。 一张矜贵漂亮的小脸仍写满不悦二字:“就这样?” 掌柜心里骂了两句脏话,面上仍耐着性子,搓搓手:“那您想如何?只要您吩咐,我们一定照做。” 姜芜视线轻飘飘落在女人身上,开口时娇气又蛮横:“让她现在就给我去收拾房间,待我吃了饭,叫她伺候我洗漱。” 大堂中有人窸窸簌簌地笑起来。 中州来的千金大小姐,果真是矫情。 连洗漱竟都要人伺候,居然还敢跑到此地来闯荡。 也不知该有多细皮嫩肉。 掌柜险些控制不住脾气,面上阴翳:“这......” “不行就算了。” 姜芜蹙起鼻尖,莹亮眸中掠过不满,腾地起身,“我们走。” 一群豺狼们立刻抓紧手中武器,冷冷瞪向掌柜,似是在警告。 若放跑了这么个香饽饽,绝不会让他好过。 掌柜显然也存着别的小心思,忙不迭踹了女人一脚:“听到了没?还不赶紧替这位姑娘收拾客房去!烧好热水,等着伺候姑娘!” 女人欲言又止,在他警告目光中不得不一瘸一拐地走上楼。 姜芜一撩长袍坐下,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陈曳已然冷汗涔涔。 周遭这些视线,哪有一个是清白的。 分明是要将他们留在此处,找机会吃干抹净。 偏身侧少女还皱着眉头,轻点桌子,嗓音清冷:“脏。” 陈曳:“......” 祖宗啊。 现在是管桌子脏不脏的时候吗? 小命都要没了啊。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此刻就弄死这个颐指气使的死丫头。 但眼下是白天,堂里还有两个最喜欢多管闲事的修真者,若是打起来,砸了他这酒楼可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等夜里。 天一黑,他定要让这丫头后悔踏出中州! 他强笑着召来店小二,将桌子仔仔细细擦一遍,又让人拿了新洗好的茶具上来;“您看这样可行?” 姜芜微微颔首,并不应话。 掌柜感觉碰了一鼻子灰,后槽牙磨了又磨,转头斥责店小二:“赶紧让后厨上菜,别饿着这位姑娘。” “是,是。” 大概是知道她挑剔,端上来的菜都比旁的桌要精致许多。 脏兮兮的盘边擦得干干净净,颜色鲜亮,冒着热气,诱人至极。 甚至还多送了一道鲜美的鱼羹汤。 掌柜站在桌边,亲手替两人各盛了一碗汤:“这汤里的鱼茸都是我亲手打的,今日招待不周,就当我向二位赔罪了,二位尝尝味道如何。” 姜芜捏着白瓷勺喝了一口,点头:“还可以。” 陈曳本不想吃,但掌柜虎视眈眈,他不得已抿了半口,尴尬道:“好吃,好吃。” “好吃就行,那二位慢慢吃,雨娘已经烧了热水,在房中等着了。” 待掌柜离开,桌边总算没人再来往。 陈曳忙往姜芜旁边挪了挪,瑟瑟发抖:“你快别吃了,我看到我二爹的人了!不对,不止是我二爹,他们好像全都要整死我们。” 姜芜这会儿倒是不装高冷了,努力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安慰他:“没事哒,反正你现在也跑不掉。” 陈曳:“!!!” 知道跑不掉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这丫头到底是有多缺心眼啊!! 他无能狂怒低吼道:“他们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说罢,想到什么又抓住姜芜手腕:“这饭菜里说不准都下药了!” 姜芜从饭碗里抬头,挣脱开,喝了口汤:“昂,下了,下了不少呢。” “......?” 陈曳几近崩溃,“下了你还吃?你,你清醒一点啊。” 他转头去抠自己嗓子眼:“我刚就喝了一小口汤,不会也出事吧?!” “没事没事,迷药而已啦。” 姜芜腮帮子鼓鼓,吃得不亦乐乎。 还好心地给他夹了另外一只鸡腿,“药效还得一个时辰才发作呢,那会儿就天黑啦,别怕。” 陈曳抠不出来,整个人抖啊抖。 他真是疯了才跟这么个不靠谱的小丫头一起同行。 本来可以晚点再死的。 现在好了,今晚就得嘎。 他头昏脑胀,抓起剑道:“我出去看看,你别乱跑。” 谁知刚走到门口,店小二就冒了出来,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皮笑肉不笑:“这位客官,您要去哪儿?” 陈曳扯了扯唇角:“我,我出去逛逛。” “这边界地区乱得很,要不我陪您一块逛吧?” 店小二说着,让开条道,陈曳迈出去的脚步一顿,又收回来,强颜欢笑:“不用了,我,我还是晚点再出去吧。” 他怂怂地跑回姜芜身边,攥着杯子坐立难安。 转头见少女悠然自得地喝着茶,一双眼睛亮而圆,睫毛在亮起的烛火中扑闪扑闪,没有半点害怕模样,不由心一横。 算了! 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大不了被迷晕过去,死得也没那么痛苦。 他狼吞虎咽地将桌上剩菜吃了个干净,摸着肚子打了个嗝。 姜芜将杯盏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吧,回去睡觉。” “睡,睡觉......” 话落,大堂中似乎又隐约有暗流涌动。 不少目光炙热地在两人身上停留,蠢蠢欲动,显然已经做好狩猎的打算。 陈曳好不容易提起的胆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抱着剑跟上姜芜:“我,我们真的要住这里吗?” “昂。” 姜芜打了个哈欠,眼中蒙上一层雾气,认真道,“我困了,要睡觉。” “......” 跟着她一定是他上辈子造的孽。 陈曳不得已追上去:“那,那我们睡一间房吧?” 若是半夜真的出事,他还能拉她一块跑,互相有个照应。 总不能真将这么个娇娇气气的小姑娘丢在这里。 “好呀。” 姜芜推开卧房门,指向里头,“我要睡床。” 陈曳本来也不觉得自己晚上能睡着,无奈道:“知道了,我睡地上。” 第311章 亡命徒 两人边说着,边朝房间内走去。 进去才瞧见,方才被称作雨娘的女人正跪在地上擦洗地板。 她袖口卷起,露出手肘上的淤青,新旧伤痕叠在蜡黄皮肤上。 看见两人,她慌乱中打翻水桶,污水漫过地板,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 陈曳忙将房门关上,而后去扶雨娘:“你,你方才赶我们,是怕我们被他们盯上,是不是?”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她推开陈曳的手,垂头收拾抹布,眼神却止不住往隔壁房间瞟。 陈曳一惊。 隔墙有耳? 那些亡命徒看起来修为不低,隔着薄薄一堵墙,确实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忙找姜芜要回芥子袋,从里面拿出两张特殊符纸,将话写上去:“在这里写,他们看不见听不见。” 雨娘耷拉着头,身子抖了抖,粗糙的手握住笔,颤颤巍巍写:“他们都是疯子!离开这里,快走!这是黑店!” 连自家老板娘都这么说,陈曳不免更加心惊。 他忙又写:“你可知我们如何能逃出去?” 末了补充上一句:“我们带你一起走。” “马厩后墙的狗洞能钻出去。” 符纸太小,她写得歪歪扭扭,“不用管我,我走不了。” 两人费力交流着。 桌边姜芜支着下巴,吹了吹跳动的烛火,一层无形结界立刻在屋内展开:“这么多人想打劫,你俩猜谁会先来?” 两人本来就精神紧绷,被她这么一打岔,险些吓出病来。 陈曳将食指按在嘴边,重重地嘘了声:“轻点!他们听得见。” 姜芜揉揉眼睛,有点犯困:“听不见就不杀我们了吗?” 陈曳:“哇。” 好有道理,他居然没法反驳。 雨娘见她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也顾不上有没有人在偷听,急急忙忙道:“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他,他们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姑娘!” 转头看看陈曳:“你这样的小公子他们也喜欢!若是直接杀了你们倒还好,就怕他们日日月月折磨你们!最后玩腻了,好一点的便跟我一样,留在身边当工具,不好的......说不定把你们砍断四肢做成人彘!” 陈曳越听脸色越白,拉住雨娘:“走,我们现在就走,你跟我们一块跑。” 姜芜却绕到屏风后头悠哉悠哉地洗漱起来。 擦干净脸,咕嘟咕嘟漱完口,又踹掉绣鞋歪在榻上,浅色裙裾垂落:“你的药效快发作啦,跑也跑不掉哒。” 陈曳:“......” 好好一个小姑娘,怎么偏偏长了张嘴? 他忙道:“那就在我们药效发作之前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总比在这里等死要好。” 但话只说到一半,猛烈的眩晕感突然冲上脑门,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所幸雨娘拽了他一下,没让他后脑勺着地。 姜芜稍一抬手,他体内迷药立马化作青烟钻进她掌心。 陈曳脑中迷障消散,迷茫地瘫倒在地,勉力支撑。 姜芜却已双手乖乖搭在身前,躺平,顺便宽慰他俩:“别怕别怕,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俩,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我们明日一早还得赶路呢。” “不是,姐。” 陈曳脑袋虽然不晕了,但身子还有些疲软。 他搞不清怎么一回事,只当药效没完全发挥,有些崩溃道,“还赶路呢,咱们命都快没了啊!” 她到底哪来的自信能活过今晚啊。 姜芜见他俩实在害怕得紧,丢出去一个筹码:“我可是金丹。” “金,金丹?” 陈曳一愣。 这年纪的金丹? 难不成也是从大宗门出来的? 不对。 这不是重点。 他颓丧道:“金丹也不够,那群人里,瞧着金丹可不少啊!再说,金丹和金丹也是有区别的,不过既然你有此修为,带我们出去,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 “不成,你体力不支,如果不好好休息,只会拖后我的进度。” 姜芜否决,随手将烛火熄了,语气里隐约还多了些兴奋,“而且我也想试试,中州之外的强盗是些什么水平,不必担心,不会让你俩受伤,我有把握。” 试,试试强盗的水平? 这大小姐到底是被家里人蒙蔽成什么样啊! 陈曳欲哭无泪,在黑暗中和雨娘大眼瞪小眼。 雨娘站起身,瑟瑟缩缩道:“我,我还是回去吧,要是掌柜的没看见我,定会大发雷霆。” “不许去。” 姜芜拍拍自己身边位置,“你同我一起睡。” 雨娘:“这......” 她心道小姑娘说不准只是表面装得强硬,实际怕得很,只好走过去,脱了外衫在她旁边躺下。 陈曳独自一人坐在地上,盘算着逃出去的可能性。 最后摆烂往地板上一倒。 算了。 就这样吧。 睡着死了就不疼了。 不过他虽然劝自己等死,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风声呼啸,脑中一根弦还是忍不住绷紧。 半晌,他突然睁开眼。 地板沁出的寒意渗入背脊,街巷中传来两声恶犬狂吠。 窗纸破洞透进的月光被黑影挡住。 来了。 他蓦地握紧剑,雕花窗柩发出老旧的“吱呀”声。 “该死的臭丫头,敢对老子吩咐来吩咐去!老子倒要看看,你都昏得不省人事了,还能怎么使唤人!” 浓重的酒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几道魁梧身影翻入窗内,顺便反手插上窗闩。 陈曳浑身僵直,迎着朦胧月光,看见足足有三个人进屋。 都是亡命徒。 三把刀出鞘发出不同声响。 ——两柄短刀蹭过门板,一柄厚被砍刀砸在圆桌上。 三人几乎同时略过他,贪婪地朝大床方向走去,“待会儿老子就弄死雨娘这个黄脸婆,让这丫头给老子当新夫人!” 后头两人发出猥琐笑声:“咯咯咯,那你得小心,这小娘们可烈着呢!” “就喜欢烈的。” 随着三人逼近床头,大掌朝床上探去,陈曳猛地支起手肘长剑出鞘准备救人,就听见利刃破空的声音。 三人动作戛然而止。 第312章 好吵 陈曳看到,隐隐绰绰的月光洒落。 三人几乎同时朝后倒去。 “砰!” 重物砸地的声音在空旷客栈内响起,激起一地呛人灰尘。 他呆滞三秒有余,看到雨娘从床上坐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 而后他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到掌柜三人跟前,掌中掐了道细小光芒照去,心脏猛地一跳。 三人双目圆睁,瞳孔凸起,粗粝的手还紧握着剑。 偏偏喉咙中央都有一个极其骇人的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血。 像是死了,还没完全死。 气息在一点一点流失。 不仅如此,他们似乎被什么压制住,连挣扎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瘫倒,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浓稠温热的血顺着地板缝隙漫到陈曳膝下,他几乎克制不住尖叫的冲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雨娘匆忙翻下床到他身边,眼中同时迸发出恨意与惊讶。 她突然抽出陈曳怀中剑,狠狠朝着掌柜身上刺去。 一剑,两剑,三剑。 鲜血喷涌出来,溅了两人满身。 陈曳猝不及防去夺剑,最后只能抓住雨娘,压住她手腕,低声道:“好了,死了,他们已经死了!冷静一点!” “他们活该!他们活该!” 雨娘情绪有些过分激动,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你知道他们杀了多少人吗!他,他们!他们是疯的,我全家不过途径此地,就被他们骗到后院全弄死!我娘肚子里还怀着两个孩子!他们居然生生将我娘的肚子剖开,说要看看性别!” 陈曳知道这酒楼的掌柜心狠,却没想到居然这么没人性。 一时梗住,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她捂着脸呜呜哭出声:“是龙凤胎,是我的弟弟妹妹啊!我爹娘都死在这里,他却要我嫁给他,伺候了他十几年!在这里,谁都可以践踏我,谁都可以打我骂我......” 陈曳张张嘴,只低声道:“过去了,都过去了,他们死了,你就可以离开此地。” 雨娘蓦地擦了把脸,朝他跪下,重重朝他磕了几个响头:“恩公!多亏你杀了他们,要不是你,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他们的控制,我,我愿意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陈曳原本要扶她,越听越不对劲。 恩公? 他? 他磕磕巴巴:“不,不是你杀的吗?” 雨娘一愣:“我?我压根不能修炼,我若是能杀得了他们,二十年前就杀了。” “啊?” 两人不约而同转头,朝床上看去。 床上的人刚好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烦躁地哼哼唧唧:“好吵。” 雨娘:“......” 陈曳:“......” 是她? 不对。 她连眼都没睁,坐都没坐起来。 总不能就这样将人弄死了吧? 要知道这掌柜的修为绝对不低,即便她是金丹后期,也很难一招一式杀三个人。 但除了她,似乎又没有其他可能性。 陈曳坐在血泊中,觉得有些茫然。 难不成..... 是有高人在暗中帮助? 不过不管怎么样,金辉大酒楼掌柜和店小二死了,是逃跑最好的时机。 陈曳扶着雨娘站起来,从芥子袋里拿出两套干净男装分别换上,又将房间内稍微处理了一下。 而后,两人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姜芜。 陈曳张张嘴又闭上。 他到现在,居然连这丫头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低声道:“醒醒,我们要赶路了。” 姜芜捂着耳朵的被子立刻压得更严实一些。 陈曳几乎要给她跪下:“祖宗,现在真不是闹起床气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有个高人把掌柜的给杀了,咱们赶紧走,再不走又有人要来了!” 话没落,姜芜一骨碌朝里翻去,面朝墙,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小小一团,声音闷闷地:“滚蛋。” 陈曳不由抓耳挠腮,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谁家好人逃难还睡觉啊啊啊! 就算是长身体也不行! 雨娘道:“我来吧。” 她坐上床,轻轻拍了拍那一团被子,声音温柔:“我们先走,待会儿进了城,去城里的酒楼睡好不好,那里比这里安全很多,床也更......” 最后一个“软”字还未出口,她嘴突然被陈曳捂住。 陈曳朝她摇摇头,手缓缓摸上佩剑。 两人朝外看去。 却见两侧门和窗同时传来动静。 来得这么快也罢! 居然来的还不止一拨人! 这下完了。 肯定打不过。 陈曳拉住雨娘,两人一齐躲到屏风后头。 走窗的是白天坐在门口的那群送镖之人,走门的则是两个疤面刀客。 双方进门都被吓一跳,齐刷刷亮剑。 为首镖客冷笑一声:“赶巧了不是,这房里的人,是我们先看上的。” “我呸!那丫头我可早就说要了!各凭本事,谁跟你先看上!” 双方大概以为他们早被药倒,说话压根没想压着声音。 不仅如此,两句话功夫,就已纷纷拔剑拔刀。 五六道身影在月光下撞作一团。 不知是谁先撒出迷烟,灰雾里顿时响起刀刃入肉的闷响。 陈曳和雨娘缩在屏风后头,看这群人狗咬狗,忍不住笑:“蠢货。” 然而两字刚出,一柄刀刃飞来,“砰”地将屏风劈了个四分五裂。 两人恍若裸奔般站在原地,和跟前缠斗着的两拨人对视上。 陈曳:“哈哈,你们继续。” “他们没晕!” 其中一个刀客怒声道,“那掌柜干什么吃的!先把他们弄死再说,剩下的,咱们到时候再分!” 说着,他袖中一条钢丝射出,朝着陈曳的喉咙袭来,速度极快。 陈曳夜里本就视线不清,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握剑迎上。 “叮!” 剑竟从中断开,裂成两半。 刀客嗤笑出声:“没想到陈族长居然有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连剑都守不住!” 他蓦地拔刀,几人这会儿倒是站在统一战线,奸笑着朝两人靠近。 雨娘一把推开陈曳:“你,你们先走,不用管我,我,我拦住他们!” “你拦住我们?” 对面哄笑出声,眼神继而变得狠戾,扬起刀,“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拦......” “叮!” 刀断成两截的声音打断他。 他掌心一麻,惶然抬头:“谁,谁在搞鬼?” 床上,一道身影正从被子里慢吞吞钻出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困倦:“好吵。” 第313章 玩什么 所有人视线不约而同被她吸引。 床榻中央,少女揉揉惺忪睡眼,变出个竹簪子随手将散乱头发挽在脑后。 随后才慢条斯理抬起头,与几个入侵者抢劫犯目光相触。 分明是毫无攻击性的杏眸圆瞳,坐在那里好似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却让人背后不由一冷。 那刀客手抖了抖,看着自己断掉的刀,脑中浮现一个可怖念头。 该不会是这小丫头无声无息弄断的吧? 不对,这怎么可能。 他的刀乃凤火淬炼,坚如顽石,这丫头连动都没动,怎可能将其折断? 若真是她,那得强到什么地步? 其余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脸上紧张表情顿时消散,身子一松。 为首镖客更是来了兴致,手一抓,擒住陈曳和雨娘二人的脖子,朝姜芜扬扬下巴:“小美人,趁时间还早,来玩个游戏~” 姜芜懒洋洋坐到床边,双手交叠慢慢结印。 见她不作答,旁边一人猥琐地接腔道:“你脱一件,咱放一个,怎么样?或者......二选一,这俩只能活一个,小美人更想跟哥哥们玩哪个?” 姜芜笑了下:“想玩你们。” 虽然已经习惯她的口出狂言,但再听一百遍,陈曳也还是会被震惊。 他拼命朝姜芜挤眉弄眼,可惜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其余众人一愣,全哄笑出声。 那刀客更是将上衣朝两旁一扯,露出结实的胸口,朝着姜芜眼前凑去:“来,玩死老子!” 白光突兀闪现,刀客的动作刹那间顿住,声音似是卡在喉中。 另一个同伙愣了下,走上前:“你做什么呢.....” 刀客硕大的身躯朝后跌去,同伙下意识将人接住,瞳孔在刹那间缩紧。 一道极为可怖的刀痕从男人的眼睛横贯到腹部,血噗呲往外喷。 不仅如此,他的眉心有一个血窟窿,里头似是镶嵌着什么。 月光忽然明亮,纱帐无风自动。 同伙猛然发出一声尖叫,几个镖客踉跄后退,像看鬼一样看向姜芜。 是她。 真的是她! 偏她坐在床边晃着腿,身侧浮现两柄泛着淡光的剑,笑容温软,嗓音甜腻:“不是要玩吗?下一个,谁来跟阿芜玩?” “......” 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人只觉自己被无形力量钉在原地,背后冒了一层薄汗。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跑,快跑!” 众人恍然清醒,转身要逃。 姜芜眼神猛然一凝,两柄剑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极速掠出。 剑锋凌厉,梳妆台上的菱花镜碎成渣,铜镜碎片钉入门框的同时,五具尸体轰然倒地,甚至无一人摸到能够逃出去的门窗。 屋内宛若修罗场。 陈曳和雨娘已经完全呆滞,眼睁睁地看着罪魁祸首从芥子袋里掏出只棉花似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那棉花兴奋地在屋内上蹿下跳,嗅嗅这具尸体又嗅嗅那具,最后张开血盆大口嗷嗷吃起来,甚至将他们先前藏起来的掌柜三人也拖出来,吃了个干干净净。 陈曳:“......” 雨娘:“......” 两人眼前阵阵发黑,都有种做梦的感觉。 不为别的,只因视觉冲击实在太强。 不论是床上的人,还是这棉花,都瞧着太无害,偏偏做出来的事情与长相完全相反。 再者...... 这么多人,死得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她得是什么修为? 总不可能真的只是金丹吧! 姜芜还是没瞧他俩一眼,拔了脑后的竹钗,往被子里一栽,又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那棉花吃饱喝足,也跟着趴到床头,舔舔自己身上沾血的毛。 待舔干净,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跟着睡了。 一切恢复安静,陈曳和雨娘默默在床尾抱膝坐下,蜷成一团,愣是没敢说一句话。 第三波第四波劫匪来的时候,两人就这么乖乖坐着,已然完全没了开始的慌张恐惧。 他们眼看着少女重复起床,噶人,睡觉的动作,甚至还起身,贴心地替她盖上被子。 顺便给旁边负责清理战场,肚子浑圆的棉花也给搭了条毯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点他们还是知道的。 - 直至天边微微亮起白光,金辉大酒楼彻底归于寂静,没人再往房里闯。 姜芜总算睡了个好觉,临近中午才伸着懒腰转醒。 睡饱后的姜芜显然脾气好上不少,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蹲到陈曳和雨娘跟前,伸手在两人跟前晃了晃:“你俩怎得睡在这里?” 两人本就没睡着,一激灵醒过来,噌地起身,整个人站得笔挺,朝姜芜露出标准笑容:“我,我俩睡这里舒服。” 姜芜疑惑地歪歪头,没多想,绕到帐后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出来道:“走吧,吃点东西,我们该赶路了。” 她说着,朝姜二蛋招招手:“噜噜,过来。” 姜二蛋刚被吵醒伸了个懒腰,听见这称呼气得嗷嗷两声原地转圈。 噜噜? 当它是狗呢! 它是神兽! 神兽!! 但它刚转两圈,就撑得想吐,立马又停下来,不情不愿地朝着姜芜的方向走过去。 看在她昨夜让自己饱餐一顿的份上,暂且饶过她。 姜芜揉了它脑袋两把,将它收回芥子袋里,推开门朝外走去。 转头见陈曳二人愣着,脚步一顿:“怎么了,不走吗?” 两人一惊,异口同声:“没事!” 而后同手同脚地跟在姜芜后头。 然而即便是中午,酒楼客房走廊仍静得可怕,似乎没有一个客人住店。 走下楼梯,来到大堂,整个大堂同样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连大门都紧闭。 姜芜疑惑地在堂中转了一圈,不解:“金辉大酒楼倒闭啦?” “没有倒闭。” 陈曳提醒她,“就是掌柜和店小二,还有住店的客人,都被您杀光了而已。” 姜芜:“......” 她皱了皱鼻子,嘀咕:“我有杀这么多人?” 陈曳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没有,就一般多。” 姜芜又皱眉:“厨师也死了?” 雨娘忙不迭点点头:“嗯嗯,他死第一波。” 第314章 我不系同伙 姜芜不免有些忧愁。 她住在此处原因有三,其一是想瞧瞧这中州外头究竟能乱成什么样,她是否有立身之本,若是连这儿都待不下去,还不如回宗门再进修两年。 其二是赶了两天路,如果不休息一下,雇主可能会猝死在半路。 其三,这雨娘不顾安危也要赶他们走,若是真走了,她说不定会被打死,自己虽然不喜欢多管闲事,但也不喜欢欠人家的,倒不如帮个小忙。 但她没想到,有坏心眼的人这么多。 更没想到,他们这么弱。 短短一晚上功夫,竟不小心将酒楼杀空了。 大师兄和长老爷爷们不是说,中州外的恶徒都很强吗? 这群人弱得她一只手就能捏死。 她旋即又宽慰自己,说不准他们都只是些没什么真功夫的二流子,好玩的还在后面呢。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陈曳从昨夜起心中就惊涛骇浪。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强得太离谱了些。 要知道那几个刀客可是他二爹的得力助手,在陈家都能排得上名号。 而他那几个天赋异禀的兄弟姐妹,在姜芜面前,连她半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只想给昨天狗眼看人低的自己两巴掌,又庆幸自己没偷偷溜走。 大堂内气氛莫名诡异,雨娘搓了搓手道:“厨房应该还有菜,要,要不然我去做点东西,你们先随便吃一些?” 她补充道:“这附近吃的不太多,容易被宰客。” 最后两个字被吞回去,她悄咪咪瞟了姜芜一眼。 应该只有这小姑娘宰别人的份才对。 字面意思上的宰。 陈曳也偷偷看了看姜芜的脸色,赶紧道:“我也来帮忙,吃了饭咱们好赶路。” 姜芜点点脑袋,撸起袖子跟上去:“我帮你们洗菜。” 两人当即大惊失色,一人将姜芜按在桌边:“不用不用,您坐着休息就好。” 另一人给她倒了杯茶:“没错没错,我们来就好了。” 姜芜闻言,稍稍挑眉。 她不是保镖吗? 云海州的保镖都有这待遇啦? 不过她本也不会做饭,干脆不与他们争,小口喝着茶润润嗓子。 算算日子,还得飞一天左右才能到梵城。 她从芥子袋里拿出几颗化形丹点了点数量,这些化形丹与上次相比,品阶要低许多,瞒不过玉女那种四大妖神,但瞒个化神境还是轻轻松松。 而且旁人只要不刻意去探察,便瞧不出任何端倪。 保险起见,她将模样化得扁平一些,尽量不会吸引旁人注意。 正变换好容貌,酒楼大门被重重敲响。 “有人吗!” “开门!” 这声音较为粗犷霸道,捶门的力道极重。 姜芜收起剩下的化形丹,率先起身将大门拉开,露出标准微笑:“欢迎光临金辉大酒楼,请问各位有什么需要?” 外头乌泱泱站着数十个壮汉,个个凶神恶煞。 为首是个穿灰色短打身形瘦小的男人。 瘦男人一惊,没料到是个小姑娘开门,视线在她身后警惕地扫过,缓慢道:“我是这家店的二掌柜,你是什么人?!” “我?” 姜芜立马切换角色,“我是住客呀。” 不等对方质问,她率先一叉腰,气势汹汹道:“你来得正好,我倒想问问你们,怎得我一觉睡醒,整个酒楼一个人都没了?” 瘦男人一愣:“一个人都没了?这,这怎么可能?” 夜里一般是掌柜的住在酒楼里,而他宿在不远处自己家中。 他昨夜听见动静,知道店里多半出事了,但没放在心上。 毕竟这地方乱,来来往往哪个客人手上不沾血,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闹出人命。 掌柜修为不低,看上哪只肥羊夜里也会宰着玩。 因此他根本没有要过来看看的意思。 结果今天直至中午,酒楼仍没有开门。 不仅没有开门,里头连半点动静都没有,连附近农户送来的菜都还放在门口。 他这才觉得不对,喊上附近弟兄来到此处。 只是,一个人都没了? 现在虽然不是旺季,但昨夜住店的人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 掌柜加上厨师和店小二三人都修为不低,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姜芜一拍门,眉头皱起,生气道:“怎么?不相信我?我昨晚可是预付了十几个灵石,结果睡也没睡好,饭也没得吃,你是二掌柜,那你赶紧把钱还给我!” 她一副不讨回公道不罢休的模样。 二掌柜心中疑虑稍稍散了点:“您先在旁边坐着,我和兄弟们进去看看先。” 说着,一抬手,身后壮汉们鱼贯而入,朝着后院和楼上冲去。 他自个儿在大堂里转了一圈,见没有半点打斗痕迹,又回到姜芜身边,鹰钩似的眼睛乌溜溜盯着她:“您昨晚睡觉没有听见什么吗?” 姜芜摊手,眼睛亮亮:“先还钱。” “......行。” 二掌柜绕到柜台后,拂开锁着的结界去取灵石,“多少个?” 姜芜:“十六个。” 他点了点数量,将灵石交到姜芜手中,刚要再问,壮汉扯着两个人从厨房出来:“二掌柜,这里有人!” 二掌柜视线瞬间落在雨娘身上,眼中划过一抹阴翳,快步走过去:“你还活着?说!昨夜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干的?” 雨娘狠狠往他脸上淬了口唾沫:“我告诉你,他活该!你们烧杀抢掠这么多年,总算遭到报应了吧!就是我杀的,我把他剁碎了喂狗,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你,果然是你!你这个毒妇!” 二掌柜扬起巴掌就要往雨娘脸上招呼,被陈曳一把抓住手腕:“够了!” 他眸色一沉,看向陈曳:“你,你是她同伙?” 他似是想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桌边。 方才那讨钱的少女正拨着灵石玩,有所察觉般仰起头,朝他笑:“你们继续,不必管我。” 这笑容落入二掌柜眼里充满挑衅。 他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还有你,你也跟他们是一伙的!你们把人弄哪去了?别告诉我这酒楼二十几口人,全被你们杀了!赶紧把他们还回来!” 第315章 木系毒修 雨娘和陈曳看向姜芜时都是一愣。 怎得长相似乎有点不对。 但这拽拽又拉仇恨的气质,确实是她不错。 两人来不及多想,雨娘愤愤瞪向掌柜:“就算是被我们杀了又如何?” “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不会有好下场的!” 陈曳冷声附和:“没错,你们手上这么多冤魂,死已经是便宜你们了!” 跟前两人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桌边那少女还不紧不慢起身,路过他们朝厨房的方向走去,二掌柜眼中杀意迸现。 他厉声道:“不说实话是吧!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我看他们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十几个满脸凶相的大汉目露精光,手中起势。 不仅如此,后头还有人拿着刑具入内,烧得火红的炭盆里放着烙铁、绞架站笼、毒蝎毒蛇。 显然要将他们往死里折磨。 陈曳哪是他们的对手,两招之内就被捉住,雨娘更是手无缚鸡之力。 她梗着脖子喊道:“有种你就杀了我,反正徐赫那狗贼已死,我大仇得报,此生已没有遗憾!” 陈曳只想求她少说两句。 她是不怕死,他怕啊! 二掌柜脸庞上露出阴狠的笑:“死?想得美!把他俩给我绑到刑架上去。” 陈曳边挣扎边惨叫,雨娘倒是半点不害怕,神色自若。 两个刑架绑好,二掌柜看向剩下的刑架,一顿:“还有一个呢?怎么还没抓过来?” 他说着,猛然回头,和靠在后厨门口的人对上视线。 只见她一手拿着热腾腾的肉包子,一手拽着个浑身是血生死不明的壮汉,腮帮子鼓鼓,嘟囔道:“我说了你们继续,不必管我。” 陈曳赶忙挣扎起来:“前辈,前辈!救我!我给你加钱,我加钱!” 姜芜咬了一大口肉包子,旁若无人与他对话:“加多少?” 陈曳着急忙慌道:“您要多少?二,二十万灵石,如何?” 姜芜微微犹豫。 倒不是她奸商,而是这小子话太多太容易上头了些。 这让她很难做。 但若是再加十万灵石...... 她随手将那壮汉一扔,三两口吃完肉包子,走过来在二掌柜身上擦了擦油渍:“成交。” 二掌柜:“??” 这丫头怎么回事? 狂妄成这样? 还有,方才进后厨抓的三个打手,难不成都被她给...... 正想着,两个打手朝她扑去。 她半步未退,两人却似撞上无形屏障,又轰然朝外摔去,破墙而出。 二掌柜不由目眦欲裂。 他压根没看到她是怎么出手的! 难不成掌柜,真被她给....... 他没敢再轻敌,猛然后撤十指结印,属于元婴高手的强大威压自他体内猛然爆涌而出。 青砖地裂如蛛网,碗口粗的数十根紫纹藤破土狂窜,藤蔓上布满毒刺,四面八方朝姜芜袭去。 陈曳立马辨认出来:“木系毒修!前辈小心啊!” “现在说小心,未免迟了点!” 二掌柜干瘦面颊挤出笑容,手掌重重一握,藤蔓刹那间变得更加锋利,刺向姜芜心口—— 所有藤蔓骤然悬停在她鼻尖。 二掌柜脑中“嗡”的一声,对藤蔓的控制突然间被强大的精神力截断。 他身子僵硬,脸庞微微抽搐,七窍缓缓淌下血。 就见少女吹落飘来的飞灰,毒藤突然变成更深的墨绿色,蔓条拧成三股麻花辫,转了个方向。 锋利如刀的藤蔓顶端正对着二掌柜和周遭壮汉打手。 二掌柜“咕咚”咽了口唾沫。 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他怎么好像......动不了了? 他上月获得大机缘,好不容易迈入元婴境界,又修了一点毒,照理来说在边界地区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毕竟此地散修最多,而对散修来说,几乎没有踏入元婴境界的可能性。 即便这小丫头是哪个宗门出来的,但这年纪......怎可能比自己修为还高? 二掌柜来不及多想,藤蔓极速射出,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他脚踝一疼,整个人被迫悬空,高高倒吊在房梁上。 藤蔓缠上他的脖颈,窒息感上涌,他颈侧青筋暴起,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 然而。 体内空荡荡,灵力不知何时消散,四肢无力,头脑困乏。 熟悉的感觉让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姜芜。 这小丫头不仅修为高,居然也是个毒修! 他只修到二重毒经,未凝出毒丹,而她,说不定已经有五重六重! 藤蔓源源不断地吸取着他们体内精气,打手们原先还有力气挣扎骂人,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一个两个忙不迭求饶起来:“仙长!放过我们,我们,我们都是被逼的!” “对都是这两个掌柜,我们要是不听话,他俩就会弄死我们全家!” “放过我们,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我们都不是故意的!” “......” 姜芜站在最中央,一根藤蔓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腿,缠上她的手指。 她拂袖解开陈曳雨娘两人身上绳索,看向满屋子倒挂的人,听着耳边吵吵闹闹,轻皱了下眉。 这些人嘴里真真假假,她懒得分辨。 但眼下青天白日,又是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带,杀人也不甚方便,容易被瞧见。 她看向雨娘,问:“你们遇到不公之事,一般怎么做?” 雨娘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离这里百里外有一个久保阁,这一片都属于他们管辖,他们早就想整顿边界,特别是拔除掉金辉大酒楼,甚至还暗地里和我联系过,但这地方牵扯太深,因此他们迟迟没有动手,我可以去找他们,让他们把这群人抓起来。” 姜芜瞥了陈曳一眼,陈曳忙道:“久保阁算是难得的正道门派,名声很好,可以信任,而且我们可以顺路将雨娘一起带过去。” “行。” 姜芜点头,将怀中两道高阶符咒贴在金辉大酒楼两侧,形成一个不可进出的结界,“动身吧。” 被吊着的人却慌了神:“不行,久保阁都是群老古董!他们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第316章 二哥 “放过我们,我们,我们把钱都给你,你放我们走,我们保证再也不犯事了!” “大侠!大侠,别走!” 眼看着他们要离开,二掌柜咬咬牙:“等等!别走,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把金辉大酒楼,和这一年的营收都给你。” “谁要你的脏钱和这个破酒楼!” 雨娘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义愤填膺道,“你手上沾了这么多条人命,死在你手下的冤魂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待久保阁查清你们犯的事,定不会轻饶你们!” 一众打手闻言,不由打了个哆嗦。 连二掌柜也脸色铁青。 陈曳低声给姜芜解释:“久保阁有个最严苛的戒律堂,恶人进去,不脱一层皮是出不来的,他们早在久保阁通缉范围内,落入久保阁手里,肯定没命活。” 难怪一个个瑟瑟发抖。 看来这久保阁有点东西。 雨娘还没解气,仍在骂骂咧咧:“你作恶多端,敛财无数,好好享受最后的日子吧!待久保阁一来,你就带着你的金银财宝下地府去吧!”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闪现。 姜芜不知何时出现在二掌柜跟前,摊开双手,一双眼睛莹亮:“房契,钱,拿来,我要。” 雨娘:“......” 二掌柜眼中亮起希望光芒:“好,好,都给你,房契在柜台里面!” 姜芜还未动,后面陈曳和雨娘就很有眼力见地跑到柜台后去翻房契。 很快拿出两张羊皮纸:“找到了!” 两人拿着羊皮纸上前,二掌柜痛快地按下手印,讨好道:“灵石,我芥子袋里有灵石!” 他赶忙将手上扳指摘下来扔过去:“这里面有八十多万的上品灵石,请您笑纳。” 雨娘接过,检查了一下,和羊皮纸一起递给姜芜。 姜芜只收了房契:“钱你拿着,当这些年的精神损失费,不客气。” 雨娘一愣:“这,这太多了,我能活着报仇便已经心满意足了,灵石我不能收。” “花不完下次再还给我,走吧。” 见他们朝外走去,二掌柜再次傻眼了:“等等,你们还没放我下来呢!” “放你下来?为何要放你下来?” 姜芜迈出门槛,回眸望来,“昨夜住店,你们三番两次派人来杀我,这酒楼就当医疗费,至于灵石,你们虐待雨娘多年,残害她家中父母弟妹,八十万灵石赔给她,算不得过分,你们其他恶行,我懒得管,交给久保阁,他们自有决断。” 二掌柜努力挣扎,破口大骂:“昨夜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吧!你难道就清白吗?信不信我将此事说出去!” “我当然清白。” 姜芜眨着漂亮眼睛,“你若有证据,只管去便是。” 二掌柜气得差点吐血。 他们方才在楼上仔仔细细搜查过一圈,别说证据,就是一滴血都没留下! 谁知道尸体被她藏哪去了! 但眼下他们被吊在此处,完全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人离开。 外头烈日当空,正是热的时候,道上来来往往人不多。 姜芜化出剑,吩咐雨娘:“抱住我的腰,别松手。” 雨娘从未御过剑,略有点瑟缩,但还是听话照做,手微微颤抖着抱住姜芜。 待嗅到她发梢清浅香气,身体更加紧绷。 三人正准备出发,忽地凶悍剑气爆涌而来:“你们给我站住!” 姜芜眉眼间闪过抹不悦,抓住雨娘旋身躲过。 陈曳急急拔剑护在两人跟前:“谁?” 瞧见他背影,姜芜挑眉。 这人虽然弱了点,但次次冲在最前面。 是个心地善良的莽夫。 烟尘散开,一个穿着华贵的青年领着四个穿道袍的修士快步走来。 他视线在酒店大堂内掠过,怒瞪陈曳:“三弟,你这是干什么?” 陈曳一愣,反应过来,脸色竟更难看,咬着牙:“这话我要问二哥才是,昨夜好几拨人来杀我,其中可是有您和二爹的人!” 闻言,姜芜立马从芥子袋里掏瓜子,顺便分了雨娘一把。 嘿嘿。 亲情伦理大戏。 爱看。 雨娘手哆哆嗦嗦,还是没敢嗑,紧紧攥在手里。 “你怎么跟二公子说话的!” 后头一个修士不由分说斥责道,“二爷和二少爷忙于事务,怎会对你一个废物下手?” 陈曳气红脸,咄咄逼人:“若二哥不心虚,又何必千里迢迢赶来此处?难道不是想看看我死透了没吗?” “你怎会如此想我?” 那青年毫不心虚,语气甚至有些关切,“我听闻你在中州与他们走失,生怕你出事,立刻出发来此处寻你。” 他旋即话锋一转,手指向大堂内被吊起来的众人:“谁知道你居然做出这种事!与人合谋欺压平民百姓,我们陈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里头二掌柜似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晃动起来:“道长,救我们,我们真的是无辜的!是他们,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们抓起来!” “对!对!” 壮汉打手们本来都没了力气,这会儿也赶忙挣扎,“我们掌柜的也不知被他们抓到哪里去了!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们还抢了我们的房契和灵石,就在那两个娘们身上!” 青年的视线越过陈曳,冷冷望向姜芜和雨娘。 雨娘自乱阵脚,摇摇头争辩:“不,他们不是什么平民百姓,这就是家黑店,他们杀了很多人,我,我父母也被他们所杀......” “放屁!” 二掌柜反驳道,“我们本本分分做生意,怎么可能杀人!你有证据吗?仙长,你要为我们做主啊仙长!” “证据?要什么证据,你们杀人放火,这云州内有谁不知道?” 雨娘话未落,被青年打断。 他厉声道:“没有证据就抓人?!好大的胆子!你们这不是欺压百姓是什么?他都说了自己是清白的,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放了!” “不,不行,我有证据!” 雨娘想到什么,忙道,“他们后院井里有他们杀人留下的尸骨!还有这个......” 第317章 菜就多练 她拿出方才二掌柜给的芥子袋:“若他们真本本分分做生意,怎么可能赚到八十多万上品灵石?一家正经酒楼,一年连一万个上品灵石都不可能赚到!” 青年紧盯着她手里的芥子袋,冷笑一声:“你这是不打自招了?你们果然抢了他们的灵石!” 雨娘没想到他只关注这个,一时竟哑口无言。 陈曳冷声道:“陈琛,你够了!他们有没有罪,自有久保阁的人定夺!” “何须交给久保阁,这事我们陈氏管了。” 青年淡声道,“放开他们,我还能在娘面前替你说些好话,否则,欺压平民,娘不会放过你的。” 陈曳反驳:“你,这里可不是我们陈氏的地盘,即便是,娘也不会让你随随便便放走恶徒的。” “那又如何,久保阁在我们陈家面前可没有半点话语权。” 陈琛眸光陡然阴狠,身后修士突然拔剑,“再不放人,可别怪二哥不客气了!” 陈曳气得发抖,还想说什么,肩膀忽而被人按住。 转头,姜芜正揣着瓜子,一双眼睛眨啊眨,望向陈琛:“你这么护着他们,该不会因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陈曳恍然大悟。 难怪他这心狠手辣的二哥居然想要“行侠仗义”,难怪他派了这么多杀手来弄死自己,却在这会儿突然露面,原来这八十万的油水里,有他的一部分。 陈琛脸色变幻,心虚一闪而过,说话也乱了两分:“胡说什么?我远在梵城,怎会和此地的人扯上关系,陈曳,你找来的人就这样编排你二哥?” “二哥若是跟他们没关系,就让久保阁的人来好好验一验,若他们是无辜的,久保阁自然会还他们清白。” 无辜?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们不可能无辜。 陈琛手掌缓缓摸上剑,声线阴沉两分,“少在这里东扯西扯,你们休想去久保阁,你若是听话些,二哥保证让你平平安安回家,若是再跟我作对......” 四个修士结阵,冷漠地着看向三人,像在看三具尸体。 陈琛狞笑一声:“你就留在此地吧!” “咔擦——” 就在他们准备动手之际,耳边突然传来地板破裂声。 陈琛下意识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大堂地板下不知何时冒出密密麻麻的紫纹藤蔓,蠕动向上极速生长。 五人呼吸变得急促,连连后退。 陈琛更是看向陈曳身旁的少女,后知后觉感到忌惮:“是你,是你在搞鬼?” “怎么会,我不是这种人。” 她弯唇一笑,所有藤蔓如同发疯般迅速变得粗壮,尖刺锋利,争先恐后地钻出酒楼大门,朝五人抓去。 被藤蔓触及到瞬间,一股酸麻感立刻上涌,手中剑哐当落地。 他们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就被藤蔓死死捆住,拖拽回酒楼大堂内,和二掌柜几人一起挂在房梁上,像一串熟透了的紫葡萄。 陈琛作为二公子,在陈家得宠的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更别说是在陈曳跟前。 他羞恼不已,拼命挣扎起来:“陈曳,赶紧让她放开我,否则,否则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见陈曳无动于衷,他更加口不择言起来:“陈曳,你听到了没!你跟你小爹一样都是贱/人,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把你小爹这种没名没份的东西赶出陈家!” “你耳朵聋了吗?要是还想让你小爹留在陈家,就把我放下来,磕头求饶,我还能放你们一马!” “......” 骂声越来越难听。 姜芜抬起胳膊,看了看手上并不存在的表,给二十万雇主最后一点耐心,“你怎么说?放还是不放?” 陈曳回神,走上台阶。 陈琛不由得意:“算你识相,我可以放过你,但这臭丫头,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话没说完,酒楼大门“砰”地在眼前关上,窗也紧闭,室内黑不溜秋一片。 陈曳拿了把锁拴上,回到姜芜身边:“当然不放,我们快走吧!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了。” 弱,但是不怂,挺好。 她走过去试了下符咒压着的结界,这符咒还是西邱师叔给的。 足够坚固,里头的人即便挣脱开藤蔓束缚,也不可能逃出来。 三人这回总算御剑出发,将叫骂声留在后头。 雨娘一开始紧张得要命,完全不敢看下面,但过了会儿发现飞得极稳,还有姜芜在前面替她挡住气流,一下子不害怕了,站在上面四处张望。 而陈曳对姜芜的感情也已经从昨夜的惊恐完完全全转变为崇拜。 他御剑不远不近地跟在姜芜身边:“前辈,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昨夜我已经死在此处了!您不仅救我一命,还将此地的恶棍一窝端,实在是太厉害了!” 姜芜被吹得飘飘然,小脸微扬,摆摆手:“没有没有,我也就一般厉害。” “怎么会?我在云海州可从未见过像您这般英姿飒爽之人!” “就连我家中嫡长姐,也不如您一半厉害。” 眼看着夸得差不多了,陈曳直入正题,狗腿地搓了搓手试探,“就是不知道......您缺不缺徒弟?” 姜芜立马从他的夸奖中冷静下来。 好小子。 竟是冲这个来的。 她冷漠地摇摇头:“收徒,不收你这么菜的。” 陈曳:“......” 好毒,好直白。 他争取道:“我只是灵根觉醒得晚了一些,但我是罕见的变异雷灵根,族中长老说我很有可能是天级灵根,只是现在还未显露出来!” 他满脸写着“收我不亏”四个字,又满口保证道:“您若是愿意收我为徒,我日后定然事事以您为主!” “不要。” 姜芜拒绝得仍旧很干脆。 她压根没有收徒的打算,毕竟她原本就想孤身一人,在中州留下的羁绊已经够多,何必再在外头给自己找麻烦。 陈曳还是不死心,竟在剑上扑通一声给她跪下:“我是真心的!您,您可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努力的。” 第318章 芜六七 “什么狗屁真心,嘴里说出的话最不能信。” 姜芜只想敷衍了事,“你若真想拜我为师,拿点诚意出来。” 她这话主要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陈曳脸上闪过一丝迷茫,旋即眼睛亮了亮,站起身:“我明白了!谢谢您给我机会!” 姜芜:“?” 他明白什么了? 哪来的机会? 但瞧他满脸兴冲冲,姜芜也没扫他兴。 届时到了梵城各走各路,他自然会放弃。 雨娘在后头听着,不由羡慕地看向陈曳。 若她也有灵根,若她也是这个年纪,她也想拜这小姑娘为师,学学本领,学学她的处变不惊。 只可惜...... - 久保阁离得不远,三人在下午时分到达。 此地位于山脚下,整个宗门如同坚不可摧的堡垒,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姜芜一打眼瞧过去,还以为是监狱。 铁栅栏铁门窗,守卫森严。 偶尔有几个弟子进出,也都神色肃穆。 陈曳到进出关口亮出令牌,道:“我乃陈氏三子,路过北边界时被金辉大酒楼里的二掌柜打劫,如今我师父已将他们擒获,烦请派人将他们尽早捉拿。” “你们把金辉大酒楼端了?” 一道略显惊讶的声音从后头响起。 守门弟子纷纷垂首行礼:“崔长老。” 姜芜几人回头看去,只见一高大女子身穿玄铁软甲,软甲上泛着霜色寒光,甲片缝隙中隐约有暗红血垢。 她走来时肩背肌肉绷出流畅线条,鹰隼般的眼眸在三人身上一晃而过,气势逼人,最后停在姜芜身上:“你抓的?你是他师父?” 姜芜冷冷扫了陈曳一眼,警告意味极浓。 陈曳缩缩脖子,连忙改口:“总之是我们合力抓的,他们现在还在金辉大酒楼里,你们快过去吧!” “有点本事。” 崔眉眼中淬着寒光,“先前我派过去的两个暗哨,被金辉大酒楼两个掌柜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扔到河里,现在还吊着一口气,仍有生命危险,我本想再查一查,好将他们连根拔起,倒是被你们占了先机。” 说到连根拔起,她目光又落在陈曳的令牌上,声音森然道:“不对,你是陈家的?据我所知,陈家和金辉大酒楼,好像脱不了干系!” 随着她话落,周遭守门弟子视线沉沉落在三人身上。 陈曳一听便知他们误会了,忙道:“确实是我陈家出了败类,方才我们抓酒楼掌柜时,我二哥突然出现,千般阻挠,如今他也被我们一起关在酒楼里!不信的话,您可以去看看。” 崔眉略微迟疑,旁边一个弟子凑到她身边,悄声道:“据我们查证,金辉大酒楼背后之人确实是陈家二房,他是陈家私生子,和二房一向不对付。” 陈曳眉心一跳:“不是,你管谁叫私生子呢?” 崔眉下意识忽略他这话,抿唇道:“你是私生子,如今又对你二哥下手,若是回去,他们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吧?这样,我呈你这份情,回去你就说人是我抓的。” 心是好心,就是说话没情商了点。 陈曳摆手:“不用,我娘若是知道我二哥和我二爹私底下做这种事,也不会饶了他们的!” “行,那人便交给我们,至于你二哥,到时我会亲自上门拜见陈族长。” 这边话说罢,崔眉又对弟子耳语几句。 不过片刻时间,他们推着堆成小山的粮食和药材出来。 她径直走到姜芜跟前,满眼欣赏:“这位道友看着脸生,年纪不大,却能以一己之力铲平金辉大酒楼,着实是人中龙凤吾辈楷模。” 姜芜方才低下去的小脸这会儿再次扬了起来。 谁说云海州不好的。 这云海州可太好了。 个个都喜欢夸人,还字字句句都夸到她的心坎上。 她摆摆手,低调道:“不必客气,我这人最喜欢行侠仗义。” 陈曳和雨娘在后头艰难咽了口唾沫。 确实爱行侠仗义,就是杀人有点太狠了,没别的缺点。 “就喜欢和你这种不含糊的人打交道!” 崔眉一招手,弟子推着堆满东西的车走过来。 “我们久保阁没什么金银财宝,但是盛产粮食和各种药材,这些都是附近百姓送来的,你替我们解决了这么个大患,理应答谢你,不过看你们样子应该要赶路,就不留你们吃饭了,收下吧!” 陈曳咋舌:“这也太多了,如何拿得了?” 话没说完,姜芜腕上金铃白光浮现,两车粮食和药材就已消失在原地。 她道了声谢,从芥子袋里取出金辉大酒楼的地契:“昨日我险些丧命,如今他们落网,我拿个房子,不过分吧?” 原本是不打算说的,但这崔长老方才说此地盛产药材,又是边界地区,江湖人来来往往受伤生病的肯定不少,渡厄堂若是有机会开来此处,定然能扩张一倍。 她想在人家地盘做生意,还是跟人交代一句比较好。 崔眉一愣,发出豪迈笑声:“当然不过分,边界地区的房子不值钱,你拿着便是。” 姜芜:“多谢。” “不客气。” 崔眉又添上一句道,“只是不知您怎么称呼?” 陈曳头一旋,跟着竖起耳朵。 相处这么久,他也还不知道呢。 姜芜吃了化形丹,自然不能再用自己的名字,顿了下道:“姜......六七。” “六七?” 崔眉拱手道,“六七道友,日后若是再来此处,定要来久保阁坐一坐!对了,我过两日也要去梵城,希望还有机会见面!” “当然。” 此人性情豪迈,不是不能结交。 姜芜点点脑袋,突然想起什么,将雨娘推出去:“你们若要调查,可问问她,她被困在金辉大酒楼多年,知道的事情很多,可以帮上忙。” “好,既然来了久保阁,就先留下来,日后再寻出路,我们会为你讨个公道的。” 崔眉粗犷声音柔和不少,“你们放心。” 雨娘瞧着姜芜欲言又止,似是想道谢,又不知从何说起。 可惜姜芜压根没给她煽情的机会,踏上剑,朝陈曳皱巴皱巴眉头:“还不快走。” 显然对他方才乱认自己当师父一事很不高兴。 陈曳心虚地摸摸鼻子,追上去:“师父,啊不,六七前辈,到了梵城,我,我请您吃饭成不?” 第319章 地图 两人走后,雨娘被人领进久保阁。 崔眉还在原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出神。 旁边一个弟子疑惑道:“崔长老,可是有什么不对?” “我在想,金辉大酒楼的二掌柜好像已有元婴修为,而且还是个毒修,大掌柜虽然差了点,但也不弱,更别说他们酒楼水深,整个边界地区都遍布他们的打手。” 她沉吟道,“即便是我对上他们,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而昨夜北边界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说明那小姑娘抓住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弟子猜测道:“说不准她也有元婴境界,只是易容了而已。” 毕竟不少高手修炼到某个境界之后,模样不会变老,反而会返老还童。 “不,我虽探不出她的真实实力,却能看出她的骨龄。” 崔眉艰难道,“她确实只有十五六岁左右。” “……” 这回旁边几个弟子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十五六岁的元婴。 这合理吗? 再有天赋,这年纪修炼至金丹,就已经很厉害了。 其中一人艰难道:“可,可能他们身后还有高人相助?否则这怎么说得过去……” “不太像。” 那小姑娘瞧着没什么威慑力,甚至温温和和很好说话的模样,但一对上她的眼睛,总让人有种被看透了的错觉。 这种感觉,她只在中州秋妄阁清荷阁主身上感受过。 崔眉摇摇头,收回视线:“无论如何,不可得罪此人,她既替我们剿灭金辉大酒楼,又救下无辜女子送来我们久保阁,就代表她心肠一定极好,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与他多多往来。” - 这回两人没再歇息,翌日傍晚就踏入梵城地界。 原以为大城市都一个样,来到此处才发觉外头与中州截然不同。 不论是都城还是南安城,热闹归热闹,但整体瞧来都井然有序,规矩得很。 而此地不同,人群挤攘,街巷纵横如八卦图一样朝四周扩散,姜芜一打眼望去就有七八个岔路口。 每个岔路口人潮涌动,摊贩商铺密密麻麻,还各有一个算命摊。 等等。 这每个算命摊后头的老人家,长得竟也一样。 白胡须,带顶打补丁的破帽子,一把草编扇摇啊摇。 陈曳亦趋亦步跟在后头,生怕跑丢,见她困惑,还帮着解释道:“这人是个修真者,修的术法稀奇古怪,这些都是他的分身,一天到晚坐在这儿从不开张,说什么缘分未到不肯算命,也不知他到底想干嘛,这都十来年了。” 确实古怪。 姜芜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又被其他事情吸引注意。 这地方,来来往往,竟还有不少冒着煞气的魔修。 这在中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陈曳又道:“以前没有这么多魔修的,只是魔窟神殿即将出世,他们应当都是冲着这个来的,还有,据说他们在抓人,据消息,那人也要来魔窟神殿。” 姜芜随口问道:“谁?” “嘶——” 陈曳绞尽脑汁想了想,仍没想起名字,“你等我会儿,我刚还看到他们贴了通缉令。” 他说着,撒腿就跑,片刻拿着张通缉令跑到姜芜跟前:“就她。” 姜芜扫了眼。 嗯...... 有鼻子有眼的,跟个人似的。 画得很好,下次别画了。 不过谁能被魔道这样通缉? 她八卦之心再次燃起:“谁啊?” 陈曳挠挠脑袋:“我方才听他们说,好像叫什么姜,姜芜来着?” 他唏嘘道:“魔道二世子弥留之际将讯息传回魔渊,魔道众人三番两次打探,才查出害他之人就是秋妄阁亲传弟子姜芜,如今她已是魔道首敌,还挺厉害。” 姜芜:“......” 陈曳又像是发现什么般笑道:“前辈,您叫姜六七,她叫姜芜,你们还挺巧。” 姜芜干笑一声。 不巧。 就是本人。 不过这群魔修对她的恨意远比她想象得更深一些。 看来她不仅要吃化形丹,灵根也需得收着些用,万剑冢更不必说,只挑两把偏门一些的使用。 她随手掐诀将通缉令烧了,轻咳一声:“走吧,别管闲事。” 没走几步,耳边传来一声尖叫:“魔窟神殿秘境地图,快来买呀!” 姜芜一激灵回头,瞧见旁边摊位门庭冷落。 老板站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卷轴高声喊道:“魔窟神殿秘境地图!只要五个上品灵石!先到先得,售完为止!” “五个上品灵石!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看姜芜兴趣盎然走上前,陈曳忙拽住她:“这是个骗子,不管有什么秘境他都卖地图,不少人都被他坑害过!” “哎你这小伙子胡说什么,我怎会是骗子!” 老板一骨碌从桌子上翻下来,热情地朝姜芜道,“小姑娘,你别听他乱说,这样,我给你打个折,三个上品灵石,如何?我平日里可从来不给人便宜的,我是看你合眼缘才给你这个价格。” 姜芜想了想,气势汹汹地大砍一刀:“三个下品灵石!” 陈曳震惊。 不买就不买,哪有这么砍价的,会被人打吧? 老板也跟着一惊,立马摆手:“不行不行,我这卷纸都不止三个下品灵石!” 姜芜脑中过了下九十九种砍价方法,拉住陈曳转头就走:“那我不要了。” 果不其然,刚走出两步,老板立马追上来:“哎哎哎,行行行!给你!” 陈曳目瞪口呆。 三个上品灵石砍到三个下品灵石?! 还有这种骚操作? 姜芜脚步一顿,付钱拿地图,老板压低声音:“小姑娘,我是看你老实才这么便宜买给你的啊,你可千万别给我说出去,这单我可是亏本买卖呐!” “没事儿。” 姜芜好心给他出主意,“你卖下一个人十个上品灵石,不就赚回来啦?” 老板眼睛一亮:“还是你聪明!” 他说着,爬回桌子上吆喝道:“十个上品灵石!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姜芜拿着地图边走边看,陈曳跟在后头疑惑道:“既然知道是假的,您怎么还买?” 第320章 地图? “我对魔窟神殿知道的太少,只想大体稍微了解一下,三个灵石,不亏。” 姜芜粗略扫过地图。 旁边忽地一人撞过来,伸手就要夺她手中卷轴,被她眼疾手快躲过,那人只碰到她半边袖口。 陈曳惊愕道:“大姐,大哥?” 姜芜一抬眼,瞧见穿着华贵的一女一男就站在跟前。 两人一身玄色描金锦衣,相似眉眼带着如出一辙的傲气。 路上听陈曳介绍过,他大爹生了对凤龙胎,是陈氏的嫡女嫡子。 嫡女叫陈朗月,嫡子叫陈朗星。 在族中地位极高。 特别是陈朗月,已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不过这陈朗星显然没想到姜芜会躲开,面色稍沉,转而将火气撒到陈曳身上:“黑心奸商用狗爬字画的玩意也值得你们买?真是丢我陈氏的脸。” 他腰间软剑突然出鞘半寸,剑气朝姜芜手中地图震去:“脏!” 姜芜视线一冷,剑气陡然散开。 不仅如此,连带着他那软剑都嗡声作响,朝着姜芜的方向蠢蠢欲动,似是想同她亲近。 陈朗星没见过这架势,急得将软剑努力往回按,却动弹不了半分。 陈曳在后头想笑又不敢笑。 毕竟平日在宗门只有他挨欺负的份。 他躲在姜芜身后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前辈,我要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多付点灵石就行。” 姜芜压低声音,同他商量,“要不然这样。” 她朝跟前两人扬了扬下巴:“我帮你打一个,你多给我二十万灵石,两个人算你便宜点,三十万吧,如何?” 陈曳:“......” 暗地里使使绊子也就算了。 当面他哪敢啊。 陈朗星还在跟软剑作斗争,闻言抬眸,清俊脸上难掩怒意:“我们能听见!” 眼看着自己一向冷静的胞弟被这小姑娘三言两语激得失态,陈朗月清冷狭长眼眸微眯。 她缓缓抬手,按在陈朗星腰间软剑上。 软剑方才还躁动不安,这会儿立马温顺下来。 她声线微凉,薄唇微启,轻斥陈朗星:“够了,闭嘴。” 陈朗星张张嘴,没敢反驳,怒瞪陈曳二人一眼。 陈朗月又看向陈曳,目光游移,带着不容抗拒的审视:“怎么不介绍一下?” 长姐在族中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不论对谁都极为严厉,没人敢招惹她。 陈曳与她接触不多,但心底也莫名惧怕。 他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神,轻咳一声:“这位是六七前辈,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六七前辈,我早已死在中州。” “既是救命恩人,还不赶紧请回族里好生款待?” 陈朗月眉头微蹙,冷下声音训,“你如今只有筑基修为,最要紧的是修炼,少在外面抛头露面,买一些不入流的东西。” 陈曳头垂得更低,应了声是。 身侧姜芜却煞有其事地将地图细心卷好,又系了根漂亮红绳,疑惑道:“谁说这是不入流的东西?” 陈朗星嘲笑:“这不是不入流的东西是什么?这骗子在此招摇撞骗多少年,也亏得有人信。” 姜芜不语,只是讳莫如深地弯了弯唇角,将地图收回芥子袋中,对陈曳道:“走吧,去给我结尾款。” “尾款?” “就是你欠我的酬金。” “哦哦,好。” 陈曳朝着陈朗月一拱手道别,和姜芜快步离开此处。 随着两人离开,陈朗星反倒犹豫起来,看了眼站在台子上大喊买地图的摊贩:“阿姐,要不我们也买一张?那小丫头穿着不凡,手上的芥子袋好像还是个天级灵器,她说不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陈朗月往那地方看了眼,捻了捻手指,并未反对,算是默认。 这六七姑娘能躲过陈朗星突如其来的攻击,又能反过来控制他的剑,修为定然不俗。 魔窟神殿开启在即,母亲和云前辈都忙于此事,却毫无头绪。 总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两人走过去,老板立刻拿着地图翻滚到两人跟前:“哎呦,这不是陈少主和陈二少爷吗?二位来此,小铺真是蓬荜生辉呐!十个灵石一份地图!可要来一份?” 陈朗星满眼嫌弃,又觉不对:“你刚才不是卖五个灵石吗?” “这好东西数量有限呐,再说,魔窟神殿里的宝贝可比十个灵石要有价值得多!二位千金之躯,就别跟小的讨价还价啦。” “行吧,给我拿五份。” 老板眼睛一亮,更加热情,“好嘞!您稍等!” 他一头扎到铺子底下翻啊翻,抱出一堆卷轴,从中挑了五卷给陈朗星:“五十个灵石!您看是直接付给我,还是我自个儿去陈家拿?” 陈朗月突然制止:“等等,你一共有多少地图?” 老板一愣:“大概百来张吧?” “都要了,直接送到陈家去。” 陈朗月拿出一个灵石玉牌搁到桌上,声音隐含威胁,“这里面有两千个灵石,我希望你不要再卖给别人,能做到吗?” 老板呆滞片刻,而后反应过来,两眼放光,嘴唇哆嗦:“当,当然能,您放心。” “行。” 陈朗月随手抽走其中一张地图,同陈朗星道,“走吧,回去吧。” 万一是真的地图,知道的人越多,对他们的威胁也越大。 还是都捏在手里比较好。 陈朗星略微有些心疼地看了眼玉牌,跟上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走后,来往人群中不少修士魔修眼神交换,虎视眈眈地盯着卖地图的摊位。 “能让陈家少主买这么多,这地图定然有玄机。” “看来老板表面上是骗子,实际深藏不露啊。” “这地图,多半真的是魔窟神殿的!” “......” 很快,老板将一百多份地图送到陈家管家手中。 回去路上,他喜滋滋地将玉牌塞进裤腰带里,眼前却猛地一道身影闪过,将他狠狠压在墙上。 黑衣人往他脸上扔了块玉牌:“这里是一千个灵石,地图拿出来!” 老板吓蒙:“地,地图?什么地图?” 第321章 周氏 “当然是魔窟神殿的地图,老子亲眼看到你卖给陈朗月和陈朗星了!” 剑狠狠抵在他脖颈处,似乎只要他说一个“不”字,就能立马让他一命呜呼。 老板磕磕巴巴:“我,我知道了,你一个时辰之后来我那铺子后面的平房拿货!” 话落瞬间,黑衣人消失在原地,玉牌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老板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但很显然,想要地图的不止有一个人。 从陈家到他铺子短短两公里路程,他被劫持了上百次。 每个人都蒙着面纱,他分不出男女,甚至分不出是人是魔是妖。 等到家中时,裤腰带里已经被玉牌塞得满满当当,最少的给了五百个灵石,最多的甚至给了一万个。 家门外还等着一个黑衣人,眼看他又要掐自己脖,老板忙阻止:“要地图是吧,你过两个时辰来拿就行,届时我会放在门口,自提。” 黑衣人一把掐住他脖子将他提起,阴狠道:“我现在就要!” “我,我需要时间!” 老板被掐得整张脸涨红,腿不住地挣扎着,“你现在就算杀了我,我也没法给你啊!” “噌噌!” 疾风掠过,劲气破空而来。 蕴含着凶猛灵力的手掌重重朝黑衣人胸口轰去。 黑衣人措手不及松手撤退,转头看到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朝他袭击:“蠢货,杀了他,谁都拿不到地图!” 不止这个女人。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周遭街巷房檐上,皆藏着修真者的气息。 就连来往人群中,都有人在此处来来回回地走,显然都是为了地图而来。 黑衣人微微发怵,冷哼一声将玉牌扔到老板怀里,转身离开:“我晚点来拿。” 女旋即跃上房檐消失在此地。 老板连滚带爬冲进房间里摔上门,抹了把汗双手合十嘀嘀咕咕:“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他娘哪来的地图啊。” 他年年都卖各种秘境地图搞诈骗,专门骗那些路经此地的外乡人,挣点温饱钱。 谁知道今年这群人抽什么风,居然抢着买他的地图! 他自个儿都不能保证每一张画的一样。 他想到什么,从床底下翻出一张符咒贴在墙上,将旁人的神识隔绝在外。 还好先前机缘巧合得了一张,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后,他又紧赶慢赶地将箱子拖出来,将一大叠纸铺在桌上,倒水快速研磨,拿毛笔蘸了蘸趴在桌上开始画。 他以前从别人那里探听过魔窟神殿的大体布局,能画个大概轮廓。 至于里面的藏宝地还有秘境传承位置,只能靠他自由发挥了! 老板越画越快,越画越有自信。 待画完,将地图全都平铺在地上,用各种东西压着,掌中化出徐徐清风,将上面的墨渍吹干。 时间差不多,他将地图全部卷起来拿布条捆好放进木框中,把所有玉牌里的灵石都转移到同一个玉牌中去,仔细拴在裤腰带内侧。 而后又将房中其他东西搜寻一番打包成行囊背在背上,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门。 暗中,无数道视线瞬间凝聚在他身上,和他脚边堆满地图的木箱里。 他狠狠一脚将木箱踹出门外,砰地关上门。 外头刹那间传来争夺声。 他脚底抹油,一溜烟朝着平房后门跑去,翻窗逃跑。 - 另一边,梵城东南角最大的宅院内。 姜芜仰头望向宅院内五个威严肃穆的八角楼,不适地皱了下眉。 这墙比都城皇宫还要高。 壮观是壮观,但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错觉。 “梵城经常会有秘境出现,来往的修真者和魔修都比较多,我们陈家一开始将房子建成这样,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抵御危险。” 陈曳一边向姜芜解释,一边走上台阶。 里头匆匆忙忙跑出一个穿着淡粉金绣外袍的貌美男人。 姜芜脚步一顿,就见男人冲向陈曳,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曳儿,你总算回来了,你,你知道小爹有多担心你吗?” 姜芜惊讶。 这人是他小爹? 瞧着未免太年轻了点,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似是微微施了粉黛,面庞粉白,极为精致漂亮。 难怪没有灵根仍能备受陈族长宠爱。 陈曳被抱得险些喘不过气来,好笑道:“小爹,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吓死我了你。” 周氏放开他,抹了把辛酸泪,“都清减了。” “哪有。” 陈曳摇摇头,周氏这才瞧见旁边的姜芜,略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位是?” “六七前辈,我的救命恩人,多亏了她,我才能回梵城。” “救命恩人?你,你遇险了?” 周氏眼眶更加红,“都怪小爹不好,小爹就不该让你跟着他们去中州!好在你二爹派你二哥去接你了,没接上吗?” 陈曳声音陡然变冷:“就是他们要杀我。” “什么?!” 周氏大惊失色,“怎会这样?他,他们怎么敢?” 他眉目一横,转身就要朝里冲:“我要将此事告诉你娘,小爹一定替你讨个公道!” “小爹别急!” 陈曳忙拉住他,“我们回去再好好商量,还有客人在呢。” 被他这么一扯,周氏冷静下来:“没错没错,还是先商量商量。” 他深呼吸两口气平复心情,到姜芜跟前,不好意思道:“让您看笑话了,都这个点了,快里面请,我叫厨房做些好吃的,您是曳儿的恩人,也就是我的恩人,千万别跟我客气。” 姜芜酬金还未到手,自然不会客气,朝里走去。 刚一踏入陈氏地界,她就隐约察觉到熟悉的气息。 她眸色森然,不动声色蹭着掌心万剑冢的标志试探道:“会不会过于叨扰了?我听说中州那位空间灵根的云前辈也在陈家,若是不拜访一下,会不会不大好?” 周氏没察觉到任何不妥:“无妨无妨,妻主与云前辈最近忙得很,不会管我们这些事,先进来吧。” 姜芜边走边问:“他们在忙魔窟神殿的事情?” “是啊,好像忙着召集人手呢!听说云前辈想要什么.....嘶——玄叶老祖的尸身来着?” 第322章 冤家路窄 姜芜原先只知道云东天要去魔窟神殿,却不知道他也要玄叶老祖的尸身。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生死蛊她要,玄叶老祖的尸体她也要。 看样子不论如何,都得跟云东天碰上。 待来到陈曳院中,周氏招待她在桌边坐下,命人上菜。 金玉托盘盛着精致佳肴如流水般往桌上送,菜色道道鲜亮,勾人馋虫。 姜芜撑着下巴,摩挲着玉茶盏,指腹轻轻敲击杯沿,似在思考什么。 周氏正欲说些客套话,瞧见少女垂着眸,一副出神模样,忙给儿子递了个眼神。 陈曳起身拿着玉壶给她添茶,温声打断她的思绪:“六七前辈可是在想魔窟神殿一事?” 姜芜回神,抿了口茶水颔首:“是有兴趣。” “这不巧了吗?” 陈曳压根没往别处想,兴冲冲道,“我娘与云前辈的队伍正愁寻不到合适之人,您可以与他们一起去呀!” 他末了,又补充道:“您虽然修为高,但魔窟神殿里鱼龙混杂,极其危险,若是一个人进去,很容易被其他队伍盯上,我娘爱才,届时绝不会让您吃亏的。” 姜芜正有此意,面上却有些为难道:“但我毕竟是外乡人,陈族长和云国师未必信得过我。” “这不是有我小爹在?” 陈曳撞撞周氏的胳膊,“小爹,你去同娘说一声,让六七前辈与他们同行,如何?” “小事。” 周氏冷哼一声道,“你二爹和你二哥害你性命,你娘多半又要在里头搅浑水,拿些东西敷衍敷衍咱们爹俩就算过去,我若这会儿提要求,她断然不会拒绝。” 姜芜迟疑:“这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周氏一招手,后头侍男端着银质托盘上前,上头放着一块质感通透的玉牌。 他拿起,走到姜芜身侧,将玉牌放进她掌心,“若不是您,我和曳儿恐怕已经生死两隔,您是我俩的恩人,我们为您做点什么是应该的。” 他说罢,旋即脸色一变,咬牙切齿道:“该死的何氏,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俩就在此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话落,他接过侍女手上的辣椒,往眼睛上一抹,嗷地哭出声朝外冲去。 姜芜:“......他去哪?还回来吃饭吗?” 陈曳轻咳:“去跟我娘讨公道去了,放心吧,我娘心中有我爹,此事一定能成。” 姜芜也不客气:“那就多谢周叔了。” 陈曳又起身替她盛汤:“六七前辈先吃饭,我爹今夜多半不会回来了,我们不用等他。” “啊?” 姜芜捧着汤碗,闻言扬起小脸,“为什么不回来?” 陈曳:“额......就是不回来了,夜,夜里得陪我娘。” 姜芜恍然大悟。 侍寝去了。 她抓住凳子边缘,蹭蹭往陈曳身边靠近,压低声音好奇问:“那你是你爹生的,还是你娘生的?” 陈曳转头对上她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梗了下。 姜芜又很有边界感地暗戳戳补上一句:“不想说也没事,我也没那么想知道,我就是问问。” 话虽这么说,但她脸上明晃晃写着“快说快说”两字。 陈曳忍不住笑了下:“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我们陈家确实是男人生子,我们族中有一秘法,传女不传男,此秘法可让修炼者生出一双青蛇瞳,同样,也可让男人怀上孩子,千年来皆是如此。” “不过男人怀胎毕竟是逆天而行,不论是我大爹二爹三爹还是小爹,生孩子时都难产了,我三爹更是生了个死胎落下病根,再难有孕。” 竟还有这种宝贝秘法。 建议推广。 姜芜好奇心得到满足,又噌噌噌拖着凳子回去埋头吃饭。 吃过饭,陈曳命下人将院中最好的房子收拾出来,领着姜芜过去:“我爹没有名分,平日里都宿在我娘房中,其余时间和我共用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只能让您将就一下。” “没事,我不挑......” 姜芜话才说半截,就被人扯着尖利的嗓子打断,“你一个男人,岂能随意让外女留宿院中?真是太没有规矩了!” 两人一转头,瞧见六七个穿同样暗色锦衣的陈家弟子走过来。 里头竟还有熟人。 先前在中州采春楼参加拍卖会时,陈家就是派他们来请云国师的。 为首一男一女,似乎是叫陈思云和陈思霜来着。 陈曳面色沉了沉,低声对姜芜道:“他们是我二爹的人,将我留在中州,派人杀我,全是他们的手笔。” “他们定然是得知我还活着,看我小爹去告状,想过来找我麻烦。” 姜芜了然,开始从芥子袋里掏花生。 内宅之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陈思云厉声道:“来人,把这个不检点的男人给我带到二爷房中去!二爷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后头几个弟子立马朝陈曳方向逼来。 姜芜瞧见原先守在院门口的人这会儿都已经不见踪影。 看样子陈曳父子俩在陈家确实不怎么受待见。 一个护着的人都没有。 她足尖轻点,悄无声息跃上院中老树,“咔嚓咔嚓”咬开两颗花生等着看戏。 眼看他们要动手,陈曳后退半步,鞋跟碾碎落叶,右手在身后悄悄聚气,经脉里细小的雷蛇游走,在指尖凝成一点蓝白微光。 陈思云瞧见,讥诮道:“一个刚觉醒灵根的废物,以为自己有了变异灵根就能反抗不成?这陈家随便一个弟子,都能将你按在地上揍。” 陈曳恍若未闻,仍在凝聚术法。 “得罪了!” 左侧弟子突然暴起,玄铁棍子裹着劲风劈头砸下。 陈曳旋身闪避,木棍擦着耳边砸在树干上,震得满树枯叶簌簌落下。 他趁机将蓄满雷灵力的右掌拍向对方腰腹,电弧炸开的蓝光里混着皮肉焦糊的气味。 被击中的弟子惨叫踉跄,剩下弟子立马封死他的退路。 他却仍没有逃跑的意思,手掌一握,院中桌上的茶盏被掀翻,白瓷碎片裹着残余雷光激射而出。 第323章 大仙救命 几个弟子抬臂格挡的瞬间,陈曳如离弦之箭掠过他们,直接朝着后头指挥的陈思云和陈思霜撞去。 噼啪炸响的电光在空中爆开。 陈思云陈思霜猝不及防后撤逃开。 陈曳堪堪站住,喉间泛起腥甜,略微凌乱的碎发下,是一双发狠的眼眸:“滚出去!别来我院子里发疯!二爹那里,我日后自己会去!” 姜芜懒懒靠在树上,饶有兴趣地弯了下唇。 这陈曳,倒是比她想象的要有毅力一些 陈思云脸色微变,怒斥旁边摔了一地的弟子:“这废物不是才刚筑基吗?!连他都打不过,你们干什么吃的!” 说着,他一甩袖,土系灵力在拳峰凝成石甲:“不过就是变异灵根,看我怎么教训你!” 他右脚猛踏地面,青砖缝隙突然暴起十数根岩刺。 陈曳咬着牙迅速闪避。 这陈思云陈思霜姐弟俩都已经有金丹修为,他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慌乱躲避间,左袖已被割裂。 未等站稳,又一道岩墙拔地而起截断退路,飞溅的碎石在他颈间划出血痕。 “你的雷灵根倒是比你小爹的狐媚本事强点。” 陈思云双掌合拢,院中大小石块陡然悬空,“可惜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裹着泥土的石块四面八方朝陈曳袭去。 金丹与筑基的差距还是太大了点。 陈曳退无可退,雷光缠绕的拳头迎头朝眼前巨石砸去。 “砰!” 巨石刹那四分五裂,烟尘迷眼,陈思云一抬眼,陈曳拳头不知何时已至跟前:“滚出去!” 陈思云下意识迎上这一拳。 两人实力相差太大,陈曳被灵力反冲得撞碎岩墙,落倒在地喷出一口血沫。 陈思云也不怎么好过,雷灵力穿透土甲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捂着心口狼狈咳嗽,眼底阴翳。 陈思霜淡淡扫他一眼:“被一个废物伤成这样,你也不嫌丢脸?” 陈思云淬了口血沫:“我不过是轻敌了而已!” “速战速决,别让二爷等急了,不过......二爷应该不介意我们不小心弄断他的腿。” 碎石在她手上凝结成锋利刀刃,陈思霜一步一步朝着陈曳走去,眸中寒霜如雪。 陈曳摔在乱石堆里,指尖抽搐着想要凝聚雷光,丹田却已完全透支。 土灵根凝聚的锥刺破空而来时,满院落叶突然悬停半空。 “差不多得了。” 清脆声音似泉水激石,裹挟着初秋晚风吹来。 陈思霜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上土锥正在消解成沙,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惶然朝声音来源处转头,只见方才那个被他们忽略的少女斜靠在树上,手中抛着两颗花生,居高临下望向他们。 她还能勉强站稳,后头的陈思云脖颈青筋暴起,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扑通跪地。 两人眼中皆是骇然。 这人是谁? 怎得这么强! 不对,这种强者,怎么会在陈曳院中? 难怪陈曳还能活着从中州回来,竟是有了靠山! “道友且慢。” 陈思霜强装镇定,齿缝中却渗出黑血,“我们二爷乃掌事人,若这位道友愿意作客东院,我们定然能给出比周氏更高的筹码......” 姜芜落地,绣着黄色小花的缎鞋停在陈曳身前。 这人倒是比她想的要强一些。 以筑基修为能将这么多人逼退,还能与金丹弟子过几个来回。 不过可惜,入道晚了点。 看在周叔奉献肉体为自己搏名额的份上,陈曳,她暂时还不能不管。 “出去。” 她从芥子袋里拿出丹药,俯身查看陈曳伤口。 陈思云急急道:“这人就是个废物,他和他爹除了拿陈族长的灵石外,无权无事一无是处!您跟着他,不如跟着我们......” 话未落,院中花架轰然倒塌,陈思霜陈思云连同几个弟子被无形气浪掀飞,直直摔出院外。 “告诉你们那什么二爷。” 她将药丸塞进陈曳嘴里,声音清晰地传到百米外吐血的众人耳中,“少来我院中吵闹。” 陈曳在药香中艰难抬眼,仰头瞧见少女清泠泠的眼眸,动容道:“师父......” 下一秒,他一块被踹飞到院外:“再乱攀关系,我废了你这条腿。” 陈曳:“噗——” 肋骨好像断了两根呢。 姜芜从他身边路过,又将他一把从地上薅起来:“收拾收拾,住不了。” 陈曳捂着胸口,哭丧着脸:“是,我这就去。” 院子乱得连下脚地都没有,姜芜干脆拿了块通行令牌离开陈家出去转转,打算看一下有没有进魔窟神殿用得上的东西。 然而刚走出半条街,一个穿斗篷的人“扑通”给她跪下:“大仙,救命啊大仙!你可让我好找啊!” 姜芜:“??” 她神识一探,这人不正是今日在街上卖秘境地图的奸商吗? 找她做什么? 只见他东张西望哆哆嗦嗦,一脑袋蹿进暗巷中,拼命朝姜芜招手。 姜芜观察了下,确定没有危险后跟过去。 老板又“扑通”一声扑倒在她脚边:“大仙,你救救我!!” 姜芜抱着胳膊一挑眉:“怎么?你卖假地图被人追杀了?” “没,但也差不多了!” 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自从您来买过以后,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群人要买我的地图!” 他说着,从裤腰带里解下玉牌:“这儿有五十三万个灵石,都是我今日卖地图赚的。” 姜芜绷不住了:“夺少?” “五十三万个灵石多一点。” 老板好似拿着个烫手山芋,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大概跟姜芜讲了一遍,精神紧绷道,“你说我卖都卖了,总不能跟他们说我这个是假的吧?” “就算我说了,他们也肯定不会相信的!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要是他们知道我这个是假的,早晚会把我碎尸万段!” 姜芜不高兴:“那你跟我说做什么,不怕我也把你碎尸万段?” “您,您才花了三个下品灵石,大不了我还给您,再说,我,我是来跟您做生意的。” 第324章 做生意 姜芜靠在墙边:“跟我做生意?我没什么生意好跟你做的。” 老板谄笑一声,将玉牌悄咪咪塞给她:“那会儿您跟身边的公子说话我都听到了,他不就是花灵石雇您保护他的嘛?我,我就留十万个灵石,剩下的都给您,您别让他们找到我,行不行?” 房檐上突然传来道砖瓦碎裂声。 姜芜眸光一凝,神识扩散,伸手抓住老板衣领将他收进芥子袋中,自个儿藏匿在阴影处,敛去气息。 两道身影停留在上方。 其中一人低声道:“奇怪,我明明感受到他在此处,怎么突然不见了?” “现在这么多人都有地图,要是咱们没有,可就直接比旁人落下一大步了!” “不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买下地图!实在不行,也得去旁人手里抢一份!继续找!” “是!” 两人一走,姜芜立刻将老板从芥子袋里抓出来。 他面色青紫,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姜芜轻咳一声。 忘了芥子袋里不能装活物,至少不能装普通人,里头似乎没有空气,正常人进去会丧失五感,甚至被憋死。 装装姜二蛋和那群妖祟倒是无所谓。 她拿出壶茶递给老板,拍拍他肩膀:“事急从权,不好意思。” 老板敢怒不敢言,灌了口水才缓过来:“我没事,多谢仙长救我。” 他说罢,又期盼地望向姜芜:“那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姜芜眸光跃动,沉吟片刻不答反问:“你今日卖出了多少份地图?” “大概有个两百多份吧。” 老板甩了甩胳膊,“这会儿还疼着呢,我就想挣点温饱钱,我,我哪知道会发生这种事,造孽呀!要我早知道,我才不干!” 原本五个上品灵石卖地图,那群人傻钱多的外乡修真者压根不会当真,即便发现不对,也懒得回梵城找他麻烦。 眼下五个灵石的生意做到了五十万个,而且越传越真。 甚至到了人人争夺的地步。 保不齐就有人想独占,跑过来杀他灭口或者是囚禁他。 姜芜脑中却已有了别的考量。 虽然不知道这假地图是怎么被传成真地图的,但若是所有人都信这个,那对她来说有益无害。 她眼中闪过一抹恶劣,轻舔了下小虎牙:“我可以保你性命,但我有个要求。” 老板忙问:“什么要求?” “魔窟神殿结束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还活着,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地图是假的,我想办法送你离开云海州。” 老板求之不得,差点给姜芜跪下:“我愿意我愿意。” 姜芜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阻止他的动作,将一枚化形丹塞进他嘴里:“好了少废话,脑中随便想个其他长相我看看。” 老板原先大概二三十岁青年模样,这摇身一变成了个干干净净的小白脸。 瞧着倒还蛮养眼的。 姜芜问:“怎么称呼?” 老板紧扒着这根救命稻草,点头哈腰:“您叫我小于就行。” “行,跟紧我。” 从这地方去城门外没有捷径,姜芜原先想直接从这里飞出去,但暗中观察的人太多,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两人于是明晃晃走出暗巷,来到大街上。 此地夜里也比其他地方要繁华许多,夜市灯笼摇曳,不知哪里架起戏台,耳边传来传来铿铿锵锵的锣鼓声。 身侧行人来来往往,小于死死贴着姜芜:“六七姐,我怕。” 这一声姐,叫得就很玄妙。 “站直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逃命是吧?” 姜芜却施施然应下,随手买了串糖葫芦,脚步忽而一顿。 前方不远处两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挨个询问摊主:“之前在这里卖地图的人去哪了?您可见过?” 姜芜轻挑眉,忽而垂眸,从芥子袋里将地图拿出来摊开,用平常的声音对小于道:“我今早在这附近买了两份地图,说是魔窟神殿的,可惜我缺钱,想退一份,这摊主怎么不见了?” 话落,暗处几十双眼睛直勾勾朝她的方向望来。 就连那两个汉子都猛地转头,而后视线交汇,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小于震惊,瑟瑟发抖抱住她的胳膊:“姐,姐你干嘛?” 他声音戛然而止,汉子已经走到跟前,眯了眯眼睛问:“小姑娘,你刚刚说你要退地图?” “对呀。” 姜芜仰头,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我与我弟弟看同一份就行,两份太多了。” 汉子眼睛眯得更紧:“这是你弟弟?长得这么着急?” 小于:“?” 天地良心,他已经变得很年轻了。 姜芜皱眉:“你攻击我弟弟做什么?那陈族长不都有好几个‘弟弟’吗?我怎的不能有?” 汉子见她不悦,忙改口:“是我冒犯,这样吧,你把地图十个灵石卖给我,就当我赔礼道歉了。” 旁边有其他人蠢蠢欲动,闻言冷笑出声:“你冒犯了这姑娘不说,还想十个灵石就买下地图,真是既要又要!姑娘,你别理他,这地图如今少说也得一千个上品灵石,我出两千个,你卖给我,怎么样?” 汉子没料到有人会戳穿自己,一张脸登时涨红:“我不过是跟这个姑娘开玩笑的而已!姑娘,我出三千个灵石,你还是卖给我比较好。” 角落里又插进来一人:“这可是魔窟神殿的地图!有了这份地图,你们还愁没有灵石?一个个小气吧啦,姑娘,我出五千个灵石!” “六千个,我出六千个,魔窟神殿大得很,没有地图定然容易出事。” “我出七千个……” “一万个,姑娘,我真的需要这份地图。” “……” 姜芜被围在中间,眼看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价格越来越高,最后甚至有上两万的趋势。 她隐隐咋舌。 魔窟神殿里到底是有些什么宝贝,居然让他们这么疯狂。 要知道疯抢的这群人里,还有两个浑身煞气的魔修。 事态愈演愈烈,姜芜终于出声叫停:“你们不要再吵啦!这份地图,我谁都不卖。” 第325章 缘分已到 喧闹集市静了一瞬,周遭众人齐刷刷看向姜芜。 不知是谁吞了口唾沫,气氛竟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小于瑟瑟发抖。 这位闹得又是哪一出啊! 他眼下跟入了狼窝一般,动也不敢动弹。 姜芜却扑闪着一双极其单纯无害的大眼睛,近乎天真地开口:“我初次出来闯荡,想同大家都交个朋友,钱不钱的多俗气呀,这个地图,就免费给大家看吧。” 又是一阵静默。 角落里,有人噗呲笑出声,似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也有人将信将疑:“你把地图免费给我们看?你有这么好心?” “当然啦。” 姜芜用力地点点脑袋,正义凛然道,“我修习术法,就是为了行侠仗义,魔窟神殿如此危险,我们进去之后,自然要互相照顾,分享地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小于:“......” 如果不是知道地图是假的,他真要相信眼前这姑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 太会演了。 比他这个奸商还奸商。 见他们仍旧将信将疑,姜芜一愣,露出受伤表情:“你,你们不相信我?” 她眸色黯淡,将地图快速卷起来,捏在手里转身就走:“算了,还是等找到老板,我再还给他吧。” 后头众人霎时慌乱:“等等!” “姑娘留步!” 那两个壮汉更是直接拦到姜芜跟前:“你说得不错,我们修真者出门在外,确实应该互相照料,方才是我们失言。” “是啊姑娘,你莫要当真,实在是因为你这样的侠义之士不多见。” “等到了魔窟神殿里,若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嘴上说的好听,姜芜瞧见他们袖中锋芒涌动。 显然,若是她执意要拿走地图,他们也不会让她好过。 她脚步一顿,继而又眼睛弯弯,好脾气地软下声音:“无妨无妨,你们说这些话,定然是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地图给你们吧,你们要一起看哦。” 小于再次被她惊呆了。 这个讲话软软,动作甜甜,一脸单纯的小姑娘到底是谁? 刚刚那个冷脸高人去哪了? 他还愣着,姜芜已经将地图交给其中一人,又叮嘱了句一定要一起看之后,这才拽着他往城门方向走去。 不知是不是都听说那里可以看地图,人潮散去,接下来这段路倒是安生许多。 小于对姜芜好奇得不得了,一路上愣是半个字都没敢问。 两人畅通无阻走出街巷,离城门口还有半个拐角的路程,姜芜忽地抬手拦住小于:“等等。” 空气中蕴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视线停留在门口黑衣斗篷男人身上,心脏猛地一跳,再次抓住小于塞进芥子袋里:“我知道你也是修真者,坚持一会儿。” 她努力掩住气息,将神识探出巷子,停在男人不远不近的地方。 听到他压低声音:“势必把画地图的人给我找出来,是真是假,我要自己审,若是真的,不可再向外流传。” 旁边那人磕磕巴巴道:“可,可是刚刚在大街上,不知是谁拿出了份地图,供所有人看。” “什么?” 斗篷男人脸上闪过一抹狰狞,“那还不赶快把画地图的人给我抓出来,他知道的定然不止地图上那些。” “可我们已经搜遍了整座梵城,还是没找到人。” “找不到就再找,把城门收好,还有城墙上空,不管是谁出去,都给我搜个清楚!” “是!” 姜芜正听着,斗篷男人突兀转头,视线阴翳地朝她躲藏的方向望来,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他脚步沉缓,蓦地展开空间术法,将此地隔绝在内。 而后缓步朝拐角处走去。 一步,两步。 他身形倏忽变换,被封死的拐角处却没有半个人的影子。 他眉头深深皱起。 不对。 方才明明感受到有人在此。 他抿了抿唇,转头叮嘱守门弟子:“再加人手,无论如何不能把人放出去。” - 姜芜一口气从城南跑回城北,在暗巷中将小于从芥子袋里放出来。 小于一张脸青紫,瘫倒在她脚边喘气:“六七姐,我就一凡级灵根,再折腾下去,我真活不了了。” “方才云海堂的堂主云东天在城门外,带着你我逃不掉。” 姜芜快速解释一句,紧接着道,“我已经找到人来接你,他们会送你去中州,你去找个叫渡厄堂的地方,留在那里住一段时间。” 她说着,摊开手,掌心放着一颗丹药:“把这个吃了。” 小于接过来放进嘴里,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已经缓过来了,不用浪费药也行,这些丹药不便宜吧?” 姜芜纠正他:“这是迷药,我怕你被吓到。” 小于:“?”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挺挺朝后倒去。 药效发作得挺快。 姜芜心神微动,招妖心诀散开一阵涟漪。 下一瞬,无数密密麻麻的蝙蝠妖从城墙上空尖啸着冲进来,将守在城墙不远处的几个弟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姜芜抓住昏厥的小于衣领往上狠狠一抛,蝙蝠妖霎时扑腾着冲过来,将他紧紧包裹在其中,冲出城墙。 与此同时,墙上传来几个弟子破口大骂的声音:“这群妖怪是疯了吗!” “怎得飞进来又飞出去?难不成他们也要去魔窟神殿?” “谁知道呢......” 姜芜默默离开此处,见夜色渐晚,干脆回陈家。 哪知绕过条道,有一只干瘦的手拽住她袖口。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什么人能悄无声息触碰到她? 就算是个化神境高手,也不可能让她无所察觉。 她猛然回头,看到一张略微熟悉的脸。 下午在热闹集市上见到的,有分身术的白胡须算命老头。 他摇着扇子,惊喜地看向姜芜:“小姑娘!我看你根骨不凡!要不要算个命啊!” 姜芜扯开袖子,退后半步,皱了皱眉。 陈曳不是说这人性情古怪,从来不肯开张给人算命吗? 怎得跟她缘分到了? 她谨慎道:“不必,多谢。” 而后转头就走。 第326章 算一个吧 谁知刚走半条巷,拐角处又出现个一模一样的老头,拽住她衣角:“小姑娘,算个命吧,我就收你五个灵石。” 这分身术拿来搞销售还挺好用哈。 姜芜这回理都没理他,快步往前走。 几乎每个路口都有白胡子老头的身影。 耳边传来催命般的声音:“算一个吧小姑娘,三个灵石行不行?” “两个,两个灵石,你算一个吧。” “我不收你钱行不行?我直接给你算!” “你就算一个吧。” “......” 直到踏入陈家大门,姜芜感觉耳边仍旧魔音绕梁。 她甩甩脑袋,努力将“算一个吧”四字从脑子里甩出去,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路口白胡子老头捋着胡须,将算命摊规规整整地摆出来,嘿嘿笑道:“有缘人,有缘人呐!” 院子已经重新收拾好。 碎石被堆放到一边,树重新栽过,石子路也被铺得平平整整。 连桌上的茶盏都换了新的。 陈曳揉着胸口坐在门口翘首企盼。 看到她,噌地站起来:“六七前辈,您回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就这么走了呢!刚才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感谢您,您又救我一命。” “不用谢,我是看在你小爹的面子上才帮你的。” 姜芜瞧见他袖口裤脚沾着泥泞。 看样子这院子是他自个儿收拾的。 这陈族长疼爱他父亲,对这个儿子看来并不上心。 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好嘞,热水已经给您备好了!衣裳我也找人去买了几套新的,您将就穿,看看合不合身。” 陈曳虽这么说,但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话锋一转,又兴冲冲道,“六七前辈,您果真是慧眼识珠呐!您还记得您今天买的地图吗?” “嗯?” “听说是真的魔窟神殿的地图!” 陈曳压低声音,“连我大姐大哥都买了几百张!价格飞涨,人人都上赶着要,还好您买得早,那老板似乎已经消失了,如今一张地图有市无价。” 姜芜重点偏移:“那你大哥大姐岂不是赚翻啦?” “什么赚翻了,云堂主要求他们把剩下的地图全给烧了,陈家不缺钱,云海堂也不缺钱,比起灵石,他们更不希望魔窟神殿的消息被其他人知道。” “不过不知是谁已经将地图泄露出去,他们就算想藏也藏不住。” 陈曳一抚掌,“方才我看了下,几乎所有传承和秘境都在魔窟神殿的天海关附近,届时咱们只要往那方向去就行。” 姜芜步子一顿,亮晶晶的眸子含笑望他:“咱们?” 陈曳摸摸后脑勺:“嘿嘿,我这不是想着我也去,咱们好有个照应。” “行啊。” 姜芜推开房间门走进去,“你这修为,刚好可以给那群魔修当当口粮,说不定还能扒了你的皮当外套穿。” 她关门前,又补充道:“不过我听说里头煞气很重,你说不定刚进去,就被炸成爆米花了。” 陈曳:“爆米花?什么是爆米花?如果被炸成爆米花能给六七前辈提供帮助,我愿意......” 门“砰”一声关上,将他的声音隔绝在外。 姜芜回到房中,绕到屏风后。 不得不说陈曳确实很会做人。 木浴桶中盛满温度适宜的热水,上头漂浮着些许花瓣。 她往池中倒入一瓶剧毒药粉,浸入水中,惬意地眯起眼睛。 连日来赶路,还没能好好休息休息,再有三四天又要进入魔窟神殿,怕是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合眼。 她咕嘟咕嘟吐着泡泡拨着花瓣,心道四师兄一定要坚持住。 千万别恋爱脑上头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脑中正胡思乱想,识海中招妖心诀忽地亮起微光,她动作一滞,微微皱起眉。 小于不见了?! 这么大个人,这么多蝙蝠妖守着,都能将人弄丢? 不对。 她那丹药剂量用得较狠,金丹以下修真者睡个三天三夜不是问题,怎会短短几个时辰就失效? 这小子在藏拙? 借她之手离开梵城,是为什么? 姜芜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没心思再泡澡,三两下将浴盆内的毒药吸收完,原本因着练剑稍稍变黑的肤色重新变成近乎病态的白,甚至隐约可见肌肤下青色经脉。 她抿了抿唇。 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点,既要承受她每时每刻都在增长的灵力,又要撑住极其伤人的毒,偶尔还得吸一吸煞气。 若是能尽快脱胎换骨,她断然能比现在强上几倍不止。 不论如何,玄叶老祖的尸身,必须是她的。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在房中贴了两个西邱道长给的结界符咒,这才上床休息。 - 翌日清晨,姜芜是被外头聒噪吵闹声叫醒的。 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已穿好衣服,随手拿木簪绾起头发快速洗漱一番,推门准备去看八卦。 陈曳正打算往陈家主院赶,路过这小院时正纠结要不要叫姜芜。 犹豫着踩上布满青苔的石阶,忽见听半掩的院门后响起细碎金铃声。 一抬头,就看见少女一袭素青色宽松外衫,缓缓走过石径。 她大概还没睡醒,眼尾洇着胭脂色,偏生眸光清凌凌映着满院晨雾。 他不由怔愣片刻。 这几日见惯了她化形后的样子,突然变回来,竟让他有两分慌张。 而后,他瞧见姜芜走到小院桌边倒了杯茶,就着丹药吃下去,面容转瞬间变回了昨日更低调不会被人注意的样子。 眼看着她又添了杯茶喝完,嗓音清浅开口:“看够了吗?” 陈曳眼神顿时乱飘,忙不迭低头:“六,六七前辈,您怎么起这么早?” 少女下一秒就出现在他跟前,风裹着竹叶香扑过来。 他听见她在耳边低语:“若将我吃化形丹的事情说出去......” 话未落,陈曳立马打断:“您放心,我绝不会说的!” 姜芜嗤笑一声,将一枚药丸抛进他怀中:“我不信你,这是毒药,吃吧。” 第327章 小打小闹 陈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快速塞进嘴里吞入腹中。 很好。 很有眼力见。 省得她费力给他强喂下去。 即便如此,姜芜还是补上一句:“若是乱说,你会经脉尽废,口舌生疮,毒发身亡。” 陈曳拍着胸脯道:“您放心,您可是我救命恩人,我就是死也不会背叛您。” 姜芜点头,算是信了,边往出走边问:“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昨夜二爹到我房中闹事被我小爹知道了,加上陈琛派人害我之事,也被我小爹捅到我娘跟前!而且今天一早,久保阁的崔眉长老将我二哥押回来了,就在主院。” 姜芜闻言,眼睛亮了又亮:“事不宜迟,走吧。” 家宅大事,后院起火。 这戏定然好看。 两人匆匆往主院方向赶去,刚到半路,院中就传来哀嚎声:“我不活了!妻主,您可一定要为我和曳儿做主啊!他们二房压根就不给我们活路呐!我的曳儿,差点,差点就死了,要是他出事,你叫我怎么活得下去啊!” “妻主,他也是您的儿子啊!” 有人冷声道:“他这不是没事吗?琛儿定然不会做这种事,想必是被人污蔑,还请妻主还我父子俩清白。” “这何氏怎又在胡说八道!” 陈曳脸色一变就要往里冲,被姜芜截停。 她挑眉:“你就这么进去?” 陈曳:“什么?” 姜芜眼中划过戏谑:“我教你。” - 主院内围着一圈弟子,陈玄姬坐在高位上一声不吭,腕间缠着的十八子沉香手串缓慢转动。 视线在院中来回扫过。 崔眉身侧两个久保阁弟子仍押着陈琛。 陈琛一脸不服气,挣扎道:“娘,我没有要害弟弟,我是担心弟弟出事,特地去接弟弟的!” “你胡说!若不是你们,我的曳儿怎会差点死在中州!” 周氏抹了把泪,扑在陈玄姬身上,衣衫下垂,胸口一片裸露,“妻主,崔长老都亲自来了,您难道还不信吗?” “当然不能信,久保阁与我等并非没有利益之争,他们也要进魔窟神殿,谁知道崔长老是不是为了挑拨我陈家内部关系才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 二房何氏不卑不亢跪在他们旁边,清俊漂亮的下巴微扬,背脊挺得笔直,“不过我倒要问问老三,将我儿子送到外人手中,究竟是何用意?再者,昨日听人说,老三还活蹦乱跳的,身上没有一处伤,反倒是我的琛儿......” 周氏白皙的脸涨红,尖声道:“你怎好意思说我曳儿身上没伤?昨夜,昨夜你叫了这么一群人去他院子里,不就是想对他下手吗!” 何氏一想到此事就有些烦闷。 陈思云陈思霜姐弟俩说陈曳院中有个高人,一招没过就将他们打了出去。 这小子到底哪来的运气? 他静默一瞬,再次将话头推回去:“我不过是看老三刚回家,担心老三,想找他叙一叙罢了?我怎么说也是长辈,瞧瞧孩子,难道有错吗?再者,老三不是安然无恙,你怎能污蔑我。” 他三两句将问题全推了回去。 周氏被问得一时梗住,两行泪要落不落,在这张清秀脸上显得尤为楚楚可怜。 院外却忽而响起一道虚弱声音:“小爹,我没事,您别担心。”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陈曳脸色苍白,胳膊被白布裹紧吊在脖子上,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往里走。 边说话,唇角边缓缓流下血来:“一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才让二爹和二哥这么讨厌我,昨夜二爹派人教训我,也是应该的。” 何氏清冷表情绷不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你装什么?昨夜我的人没碰到你一根汗毛!” 陈曳立刻露出惊慌神色:“对对对,我,我乱说,二爹从未找人来教训我,我身上的伤都是自己摔的!” 何氏:“!!!” 这小混蛋不是一向唯唯诺诺得很吗? 今日这是疯了,居然这样子泼他脏水! 难不成背后又有那个高人指点? 周氏更是嗷地一声哭出来:“儿啊,我的儿啊!你,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他努力晃着陈玄姬的胳膊:“妻主,他们是要我和曳儿的命!您真的不管吗?” 陈玄姬被晃得发晕,手中珠串落下,重重磕在木桌上,院中霎时静下来。 她冷冷扫了何氏一眼,声线像浸过冰水的玉石:“我近来忙得很,你不在族中安生一些,还如此善妒,是我太惯着你了是吗?” 何氏张张嘴,辩驳:“不是的妻主,我昨夜真没有......” “够了。” 陈玄姬冷声打断,“你如今连我儿子都敢害,日后是不是还想将我一块害死?” 何氏慌忙摇头:“我没有......” 陈玄姬没听他的辩解,声音寒凉:“罚你这一个月禁足院中,半步不许离开!” 周氏和陈曳皆是一愣。 这惩罚,未免太轻了一点。 何氏虽然憋屈,但知道妻主大概不想将事情闹大,再加上昨夜确实是他挑事在先,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旁边崔眉适时开口道:“既然解决完你们内宅之事,关于何二公子的事情,陈族长也该给个决断了。” 陈玄姬眼底明显划过一抹不耐烦,瞪了陈琛一眼,而后道:“我家两个孩子小打小闹而已,就不劳烦崔长老插手了。” 陈琛对这个娘亲怕得很,当即缩缩脖子。 崔眉讥笑道:“孩子之间小打小闹,我确实管不着,但此事波及人甚多,若是陈族长不好好解决一下,陈二公子明日就会上通缉榜。” “通缉榜?” 陈玄姬总算微微正色,抬眸瞧了她一眼:“通缉榜?崔长老说笑了,我陈氏族规森严,从不容小辈作奸犯科,不知他是哪里得罪了您。” “陈二公子与金辉大酒楼那群恶徒合谋多年,残杀抢劫无数人,敛财百万,此事陈族长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崔眉话落,陈玄姬凌厉目光扫来。 陈琛被吓得腿脚发软,被两个弟子强压着站直。 第328章 补偿 他慌乱辩解:“娘,我没有,您别听他胡说,儿子不是这种人啊!” 何氏方才还跪着,浑身跟着一僵。 这怎得都被查出来了! 他稳了稳心神,尽量平和:“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崔眉没给他们狡辩时间,即刻打断:“我这里有证据。” 她说着,朝身后弟子微微示意,弟子立刻托着一本卷轴走过来。 “这是历年来消失在金辉大酒楼的住客,还有掌柜和二公子的交易往来,陈族长可以看看,若是不信,自己去查也没有问题。” 陈玄姬指尖一点,卷轴腾空朝她飞去,在她跟前展开。 周氏依偎在她身边,瞥了两眼,瞧见那数目隐隐心惊,忍不住道:“天老爷嘞,死了这么多人,抢了这么多钱呐!二公子,你也太狠心了点吧。” 何氏太阳穴跳了跳:“闭嘴!” “我看该闭嘴的人是你!” 卷轴蓦地被捏紧,陈玄姬手背隐隐有青筋暴起,她抬眸,眼中是风雨欲来的平静。 谁都知道这是她发怒的表现。 何氏心一惊,转头忍不住瞪了陈琛一眼。 却发现自家儿子早已吓得乱了阵脚,双腿发抖,这会儿半个屁也不敢发。 陈玄姬咬紧后槽牙,猛地一掀掌。 陈琛一巴掌被隔空扇飞,摔倒在地,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嘴角溢血,吐出两颗断牙。 即便这样,他还是快速爬起来,朝着陈玄姬的方向快速爬过去,惊惶道:“娘,娘,儿子知道错,儿子知错了,您放过我,我一定改!” 陈玄姬气得发笑:“好啊好啊!我将族中一半产业交给你们二房,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何氏将头磕得砰砰响:“妻主,琛儿不过是贪财了些,但他也是想为咱们陈氏一族减轻压力呀!至于害命,琛儿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品性如何,您还不知道吗?” 陈琛立刻反应过来:“对,对,娘,我是看您太辛苦,想多赚些钱,这才不小心走了弯路,我这就把钱都拿出来......”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说的?” 陈玄姬缓缓站起身,眼中怒气汹涌,“来人,将这个逆子拉到戒律堂去,重责一百戒鞭!二房掌家权移交至大房和四房。” 周氏和陈曳倏忽抬头,没料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他们这一房在陈家,除了宠爱那可是一无所有。 但谁都知道,宠爱是最不值钱最不靠谱的。 只要有了权力,就算以后妻主厌烦他们,他们在族中也仍有一席之地,不至于过于落魄。 何氏脸色唰得变白,扑上去护住陈琛:“不不,一百戒鞭,琛儿从小就没挨过打,会出人命的,妻主,琛儿还要为你去魔窟神殿,若是挨了这顿戒鞭,还怎么去得了......” 陈玄姬阖了阖眸,略显疲态的脸上划过一抹凌厉:“带走,还有你也一样,教子无方,十戒鞭。” “是!” 几个弟子立马上前,将哭嚎着的父子二人拖下去。 主院内总算安静下来。 陈玄姬阴冷的视线望向崔眉:“崔长老,这样您总该满意了吧?” 崔眉冷冷回望。 满意? 杀了这么多人,劫了这么多财。 才仅仅只是一百鞭,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陈族长在放水,偏偏她姿态给足,看起来极有诚意。 崔眉朝底下弟子扬了扬下巴:“毕竟是陈族长的亲儿子,难保陈族长不会手下留情,去替陈族长数着这一百戒鞭。” 她转而又道:“陈族长没有意见吧?” 陈玄姬淡声道:“自然没有意见,时间还早,来人,给崔长老看茶。” “不必。” 崔眉出声制止,“我此次来,不为做客,只为北边界百姓讨个公道,既然陈族长已有决断,我便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她说着,留下两个弟子跟去戒律堂,带着其余人干脆利落离开此处。 哪知刚走出主院至连廊上,一颗石子朝她砸来。 她腾地出手,石子瞬间化作飞灰。 仰头望去,只见最高的那棵树上,少女没个正形坐着,一条腿支起,另一条腿悬空晃啊晃,眼睛弯弯朝她笑:“崔长老,又见面了。” “六七道友?” 崔眉方才还一肚子气,瞧见她颇为惊喜,忙一拱手,“六七道友抓住金辉大酒楼幕后黑手,帮了我们久保阁一个大忙!也不知您在此处做什么?” 她问完,旋即反应过来:“您是跟着三公子来此的?要随陈氏队伍进魔窟神殿?” 姜芜从树上跳下来:“有此想法,但还未同陈族长见过面。” 崔眉闻言,不由蠢蠢欲动:“既然还未同陈族长见过面,那我也不算撬墙角,我们久保阁也要进魔窟神殿,六七道友若是加入我们,我们绝不会亏待你。” 久保阁名声好,这崔长老又是个正派人物,跟着他们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可惜陈氏能更好地让她接近云东天。 姜芜笑着摇摇头:“我已答应陈三公子,希望下次能有机会与崔长老合作。” “既如此,我也不强求。” 崔眉略有些惋惜,末了还是不死心,“进去之后,若是他们亏待您,您再来找我们也不迟。” “一定。” 与崔眉道别后,姜芜又蹦回树上。 主院内弟子们散去,周氏抹了抹肿得像核桃一般大的眼睛,轻薄衣衫垂至手肘处,露出里头白皙健硕的薄肌。 锁骨处,有一颗用针刺上去的猩红朱砂痣,衬得他整个人极为欲色。 他蹭了蹭陈玄姬的胳膊,娇声道:“妻主,你可要补偿补偿我和曳儿。” 陈玄姬面色总算和缓不少,摸了摸他的手,无奈道:“我补偿你们的还不够多吗?二房手里的商铺全都给你俩,再让人另给你收拾一处院子,你同曳儿一起搬进去住。” “不够~” 周氏将脸贴上她的掌心,带着撒娇意味,“我要什么,妻主不是知道吗?” 陈玄姬顿了下:“你是说曳儿的那个救命恩人?进魔窟神殿极其危险,不能随随便便把什么人都塞进去。” 第329章 清澈愚蠢 “可曳儿说那姑娘一个人就抓住琛儿还有金辉大酒楼的掌柜,那掌柜可是有元婴修为呢!” 陈玄姬一愣:“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周氏轻哼一声,娇嗔道,“我可不是那些不懂事的男人,若是没实力,随便给点钱不就打发了吗?可那姑娘是真厉害,一个人将曳儿从中州带回来,还穿过了边界,捉了这么多人,那可真真是大侠啊!曳儿,你说是不是?” 陈曳拄着拐杖走过来:“没错,娘,曳儿亲眼见过她跟人动手,她比大姐大哥还要强上不少,年纪却和我一般大。” 年纪和老三一般大,却能敌得过元婴? 若真有这么逆天的人,确实不能被其他宗门抢去。 陈玄姬正色几分,坐直身体,看向院外最高的那棵树,嗓音不重却清晰地传进姜芜耳朵里:“这位道友看了这么久的好戏,也该下来喝杯茶了。” 她说罢,站起身:“进屋里说话吧。” - 青松屏风前腾起袅袅檀香。 陈玄姬端坐上方,屈指叩了叩案几,侍男立刻将琉璃茶盏端到姜芜面前。 “六七道友救犬子多次,陈某备了薄礼。” 玄铁匣中放着一身薄如蝉翼的衣裳,陈玄姬道,“听说六七道友也想进魔窟神殿,魔窟神殿内最危险的便是浓郁煞气,此物可隔煞气,希望六七道友瞧得上。” 姜芜伸手捻了捻。 确实是好东西,但比不上早些时候师祖先前给的织云纱。 而且隔绝煞气,对她来说有害无益。 只是这话不能跟别人说,她婉拒道谢:“举手之劳,周叔已经给过我酬劳。” 陈玄姬笑:“酬劳是酬劳,谢礼是谢礼,不能混为一谈。” “是啊六七姑娘,你就收下吧。” 周氏笑吟吟走过来,将玄铁匣往她怀中一塞,“这是你应得的,千万别客气。” 东西都已经塞到手里,没有再拒绝的道理,姜芜干脆利落收下。 陈玄姬吹了吹茶汤,突然又道:“六七道友是以木灵根降伏金辉大酒楼的两个掌柜,不知师承何派?” “山野散修罢了。” 姜芜感受到一道神识试图落在自己身上。 她面上不动声色,丹田运转术法,将除了木灵根和水灵根以外的灵根全封存起来。 能修炼的五灵根过于罕见,她又是中州来的。 若是传到云东天耳朵里,定然会被猜出真实身份。 水木双灵根。 够用了。 陈玄姬探查完,暗暗咋舌。 灵根越多,越难修炼,她原以为此人这年纪到此境界,应该是个单灵根才对,没想到竟是双灵根。 此等高人,若是能一起入魔窟神殿,定然能够使他们实力大增。 “难怪曳儿如此推举崇拜你。” 她轻叹道,“六七道友不如直接留在我陈家,不论是修炼也好,捉妖驱邪也罢,陈家定能让你大展拳脚。” 周氏与陈曳眼睛霎时亮起。 妻主竟直接拉拢六七前辈进宗门。 陈家宗族观念极强,除了参加特别危险的秘境会招兵买马之外,几乎不怎么招收外姓之人。 能看得出,妻主对六七前辈极为满意看重了。 姜芜心中冷哼一声。 老狐狸。 什么筹码都不给,就想让她留在陈家为她卖命。 她弯唇笑了下:“可惜我年纪尚小,性子莽撞,只想着在外头逍遥,即便留下来也帮不了陈族长什么忙。”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陈玄姬没勉强,唇边仍挂着淡笑:“无妨,若是日后六七道友想找处地方歇歇脚,陈家永远欢迎你。” 姜芜点点脑袋:“那就提前谢谢陈宗主啦。” 陈玄姬说罢此事,才入正题:“三日后魔窟神殿开启,六七道友可愿同行?届时所得之物,我们定不会亏待你。” 侍男顺势从后头走来,将一枚青铜令牌呈到姜芜跟前。 姜芜拿起令牌轻轻摩挲了下,迟疑道:“我自然很乐意和陈氏中人同行,但我听闻云堂主与陈族长已达成合作,可否需要知会云堂主一声。” 陈玄姬摇摇头:“云堂主会带队,我们陈家只需将名单给他即可。” 云东天还没破除七十岁必死的诅咒,竟然敢亲自下场? 看来他对玄叶老祖的尸首势在必得。 姜芜眸色微暗,片刻,将青铜令牌握紧:“那就麻烦陈族长了。” “无妨,这几日你好好休息,把这里当自己家。” 陈玄姬说罢,转而朝陈曳冷声道,“照顾好六七道友,不必吝啬,去吧。” 陈曳忙将拐杖扔了,朝她拱手:“是。” 转头对姜芜道:“六七前辈,这边请。” 陈玄姬捏了捏周氏的肩膀:“你也回去吧,我有正事要办。” 周氏依依不舍地嗯一声:“您好好休息,别累着了。” 随着人离开,主屋内安静下来。 长相相似的一女一男从旁侧走出:“娘,您确定要让这个身份不明的小丫头跟我们一起去魔窟神殿吗?” 两人赫然就是陈氏的嫡女嫡子,陈朗月和陈朗星。 陈朗星急迫道:“这丫头身上所带之物都不是凡品,怎可能是散修,定然是哪个宗门的或者哪位高人的弟子。” 陈朗月跟着点头:“没错,我们先前在路上碰到她,她颇为骄纵自满,若是进魔窟神殿,恐怕会给我们惹麻烦。” “要的就是她骄纵自满。” 陈玄姬不紧不慢喝着已经温凉的茶,“若她过于机敏,我如何敢用她?” 陈朗星惊讶道:“您早知她性情?我还以为您看重她,才招拢她进门。” 陈玄姬不带任何情绪地笑了声:“她一不问收获如何分配,二不向我讨要筹码,一看就是头一回揭榜进队伍的,大概是中州哪家大小姐出来闯荡,恰好撞上了老三。” 陈朗星皱眉:“可她实力不俗......” 陈玄姬:“有实力,又清澈愚蠢,最好掌控。” 陈朗月却还是有些严肃:“倘若她不服管教怎么办?” “服不服管教都无妨。” 陈玄姬淡然,“反正最后都要死,顺着她一些又何妨?” 第330章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跟着周氏和陈曳回到院中刚用了个午饭,就有侍男匆匆过来通传:“六七道长,我们大小姐和大公子在外面等您。” 姜芜吃饱喝足正准备回房间进万剑冢练一会儿剑。 还未说话,陈曳皱了下眉:“他们找六七前辈做什么?” 侍男道:“说是带六七道友与队中其他修士认识一下,顺便商讨一下策略。” 姜芜点头起身:“走吧。” 陈曳忙站起来:“那我跟六七道友一起去。” 侍男伸手快速拦住他,为难道:“大公子特地吩咐了,让您好好待在院中,没事的话多修炼修炼,说您过去除了捣乱之外,没别的用处。” 周氏方才还在喝茶,闻言“砰”地一声拍案而起:“你说谁的儿子没用呢?” 侍男被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四公,不,不是我说的,是大公子说的......” “谁也不能说!” 周氏又一拍桌子,拿杯子往他身上砸,“曳儿虽然是男儿身,但半点不比那些姑娘差!他可是雷灵根,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的!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侍男眼下对他半个屁也不敢放。 毕竟四房如今也有了掌家权,和先前那个只有宠爱人人可欺的外室完全不同。 他忙往外逃,边逃还边道:“六七道长,大小姐和大公子在外面等您,您可要快点出来啊!” 陈曳连忙给周氏顺了顺气:“爹,别气别气,为这点事气坏身子不划算。” 姜芜原本已经要出去,见状略有些惊奇。 怎得气成这样? 陈曳瞧见她表情,苦笑道:“我爹也是为了我好,你不知道,我们陈家对族中儿子极为严苛。” 姜芜好奇:“有多严苛?” “若是束冠之年未能到金丹,是要找户人家嫁出去的。” 陈曳顿了下,更正道,“按你们的说法,就是入赘到旁的姑娘家中,或是出去自立门户,一旦出去,就跟陈家没了任何关系,以后跟我爹也很难再见,所以我爹才会这么生气。” 姜芜轻眨眼睛。 看吧,这等不公正之事,只有落到自个儿身上才会觉得气恼。 她不予置评,只宽慰道:“你进步迅速,定能做到的。” 周氏缓了口气,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六七道长,让您看笑话了,您快去吧,别耽误了您的时间。” - 姜芜出来时,陈朗星瞧见她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怎好意思让我们等这么久?” “对客人尊重点。” 陈朗月毫不客气地斥责他一声,对姜芜态度比先前要和缓不少,“别理他,他与三弟有点小矛盾,看你与三弟走得近,这才不高兴。” 姜芜有样学样:“他们男人是这样的。” 陈朗月不由舒了唇角:“走吧,我带你去别院,其他要进魔窟神殿的人都在那边,认识一下,日后好相处。” “好。” 沿路遇见不少陈氏弟子,姜芜没忍住发问:“你们陈家有能力者不少,为何不找同族之人进魔窟神殿,而要招揽一群外人?若是同族之人,岂不是利益纠纷更少?” “你懂什么?” 陈朗星直白道,“魔窟神殿如此危险的地方,若都让我们陈氏弟子去,全军覆没了怎么办?反正你们一个人进去也危险,倒不如跟我们一起进去,还有个照应。” 陈朗月应了声:“我弟弟话虽说得难听些,但确实是这个原因,陈氏宗族虽大,宁愿少拿些宝贝,也不能都让族中弟子去冒险。” 姜芜点头。 很合理。 她又问:“那你们二位都要参加?” “嗯。” 陈朗月点头,“不能只有云堂主带队,陈氏也需得有说得上话的人参加。” 姜芜压低声音:“那你娘不怕你俩覆灭了?” “不会的。” 陈朗月摇摇头,“我们自有办法......到了。” 也是,陈朗月作为陈家嫡女,断然有保命的法子,只是不能跟她这个外人说。 三人截住话头,朝院子里走去。 院中约莫有六个人,穿着各异,手中武器各异。 姜芜一打眼扫过去,中央一男一女修真高颜值小情侣依偎在一起,旁边是个穿袈裟秃头盘佛珠的魔修,桌边一个握着狼牙棒的矮个子壮汉,再旁边是个满身白面的包子铺老板,和坐在角落一声不吭的斗篷人。 她恍若来到漫展现场,给自己找了个低调一点的地方坐下,努力忽视他们的外表去探内在。 大部分都是金丹,唯有修真小情侣中的女子和斗篷人探不出情况,应该是元婴。 特别是斗篷人,斗篷像是秘制的,瞧不清底下人长相。 她的视线又落在那个秃头魔修身上。 煞气较重,入魔已久,看来云海州果然如长老师兄们所说,对于魔修没那么抵触。 但魔修心狠,而且容易失控伤人,能离远一些就离远一些。 正想着,秃头魔修突然睁眼朝她望来,竟是双目空洞只有眼白没有瞳孔。 即便如此,姜芜仍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姜芜:“......” 不嘻嘻。 还是个戴美瞳的coser。 默默挪开视线,听到陈朗月在上头说了一大通让众人一定要团结齐心协力的轱辘话。 姜芜打了个哈欠。 这群人怎么看怎么都齐心协力不了。 过了半晌。陈朗月才进入正题:“我陈家在此保证,只要诸位替我们拿到玄叶祖师和魔圣的尸首,其余在魔窟神殿内得到的所有东西,都由诸位瓜分,我们陈家和云海堂一样都不要。” 此话一出,底下哗然,全被吸引去视线。 玄叶祖师和魔圣的尸首虽好,却也没多大用处,比起里头的其他宝贝,那可什么也不是啊! 陈家和云海堂居然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个? 他们以前不是没有接过委托,但作为外来人,往往只能分极小一部分的东西。 眼下居然全部给他们分? 方才还蔫头蔫脑的众人立马精神起来。 包子铺老板更是站起身,激动道:“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陈家做担保,诸位难道还信不过吗?” 第331章 谁?? 陈家在云海州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云国师则是出了名的空间灵根第一人。 此等人物,确实不会诓骗他们才对。 再者,在此之前云海堂和陈氏就已经给了他们一笔不小的报酬,就算诓骗,也不会太吃亏。 在场七人全跟打了鸡血似的骚动起来。 那矮个子壮汉更是恭恭敬敬朝着陈朗月和陈朗星二人一拜:“陈家和云堂主有此诚意,我们断然会全力以赴,定为陈族长和云堂主取回魔圣和玄叶祖师的尸骨!” “没错,请陈族长和云堂主放心!” 陈朗月和陈朗星朝着下面几人回拜:“有此决心便最好,我们在此先谢过各位。” 修真小情侣中的姑娘开口道:“我们方才已研究过地图,魔窟神殿此秘境较大,分为阴阳两块,一半是魔窟地界,里头煞气极重,且有魔傀作乱,另一半是神殿地界,应当会安全一些,而且宝器传承也都在神殿地界中。” 旁边男子补充:“届时应该会有许多人往神殿赶,我们必须得抢占先机。” 他说着,手中木棍轻点地图神殿边缘:“这里有一处瑶池,按照标注,池中是圣水,可洗髓化灵,旁边还有许多珍稀药材,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一来偏远些,不必跟人起正面冲突,二来直通神殿侧门,三来能检验检验这份地图的真假。” 陈朗月颔首:“我先前与母亲商量,也有此意,那便按你们说的来。” “如此甚好。” 男子又道,“整个神殿最珍贵之物,要数玄黄太极鼎和诛仙剑诀,这两样东西,按照地图所说都在神殿宝阁内,玄叶老祖的尸首也同样在那里,我们从瑶池出去,就直接往神殿里冲。” 玄黄太极鼎姜芜不怎么感兴趣,但诛仙剑诀...... 姜芜将神识悄悄潜入万剑冢寻求帮助:“各位前辈,这诛仙剑诀厉害吗?” 万剑冢内沉寂一瞬,而后瞬间炸开锅。 “诛仙剑诀?” “诛仙剑诀!” “这不是传说中那位玄叶老祖的功法吗?” “这东西早已不能用厉害两字来形容了!听闻是祈神殿中出来的剑诀,可一剑破天门,乃世间剑修最为向往之物。” “小丫头,这东西,咱们可得把握住啊!” 这么强? 姜芜心神微动,抬眸瞧见屋内众人眼底皆是狂热。 看来大家都是冲着这两样东西来的。 她想抢这玩意,恐怕不容易。 秃子魔修眼神晦暗,空洞的眼球转向陈朗月:“倘若我们抢到玄黄太极鼎和诛仙剑诀,陈家也不要?” 陈朗月毫不犹豫道:“放心,只要你们能助我等得到那两具尸骨,即便抢到这两样东西,也由各位自行分配。” 秃子魔修脸上闪过一抹怪异:“这两具尸骨到底有什么用,居然能让云堂主和陈族长费这么多心思去取。” 陈朗月眸光霎时一冷,一枚竹叶自她袖口飞射而出。 只听“咻”一声,竹叶抵在秃子魔修脖颈处。 他转佛珠的手一僵,喉结滚动,听陈朗月冷冽声音中满含威胁:“云堂主乃空间系灵根,需要这尸骨,定然与他的灵根脱不了关系,怎么?你想与云堂主抢?” “怎么会?” 他干涩笑了下,“我,我不过是好奇而已。” 陈朗月一收掌,竹叶轻飘飘落地:“不该问的事情别问,少不了你们的,诸位这几日好好休息,莫要乱跑。” 众人皆朝她一拱手,目送她和陈朗星出去。 两人离开后,秃子魔修冷哼一声,重重一掌拍在石桌上。 石桌登时四分五裂,化作一堆乱石:“装什么装,仗着自己是陈家嫡女,我呸,我可不是他们陈家那群呆子。”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旁边修真者中的男子劝道:“莫气莫气,日后都要一起进秘境,千万别生了嫌隙才好。” 姑娘帮着打圆场:“是啊,大家都为利益而来,那两具尸骨,本也不在我等想要的范围之内,想来也不难抢。” 包子铺老板同样乐呵呵地,不知从哪儿真掏出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尝尝我做的包子,这事儿就过去吧!咱们可得齐心协力呢!届时我多做些吃食,咱们拿到秘境里去吃!” 姜芜如同高山流水遇知音般接过包子。 秘境不带吃食,还能叫秘境吗? 旁边姑娘吃了口包子,惊奇道:“老板,你这包子.....” “我是半个丹修,这包子里放了些我的秘制丹药,吃下去之后能补充灵力,那秘境里全是煞气,若是有我这东西,咱们的灵力可谓用之不尽取之不竭。” 包子铺老板转而将包子塞进秃子魔修手中,补充道,“不管什么气都能补。” 秃子魔修面上没说什么,待包子铺老板转身离开后,姜芜听见他低声道:“一群蠢货。” 角落里,包子铺老板努力向斗篷人推荐:“我这包子,世间乃独一份,你不知道,当年我师父非逼我跟他修炼,可我只想做包子,并且发誓要做这世上最好吃的包子,现在虽然还不能称得上最好吃,但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姜芜颠颠跑过去,双手摊开向上:“我吃,我吃,我再吃一个。” 包子铺老板愣了下,感动得泪眼婆娑:“好嘞好嘞,你再吃俩,能吃得下不?” “我还能吃五个。” “......好嘞。” 蹲在角落吃完五个包子,姜芜听到那秃子魔修又啧了声:“这还有个又馋又蠢的。” 姜芜:“?” 谁? - 大概是因为魔窟神殿时间将近,梵城中人越来越多。 连带着各种东西价格都水涨船高。 所幸姜芜芥子袋中什么都有,只魔窟神殿开启前一日去街市上添了两身灰扑扑不怎么惹人注意的衣裳,又买了些低价符咒拿着玩。 而后,她再次吃了颗化形丹,用东常败教自己的秘术将自己修为灵根皆掩藏住。 毕竟今日就要与云东天见面,那人心机深重,实力莫测,难保不会被他看出端倪,她须得确保万无一失。 第332章 剧剧剧毒 陈曳在街上等着,瞧见她兴奋地招招手:“六七前辈,我在这里!” 姜芜朝他走去:“你来做什么?” “云堂主和其他人已经提前去梵龙山上等候,我是来带您直接过去的!” 陈曳兴冲冲道,“大家只知今明两日魔窟神殿会出现,却不知道具体时间,所以越早过去越能抢占先机。” 他说着,又拍拍胸脯:“放心,我不会进去拖你们后腿的,我和族中弟子在外面接应你们。” 姜芜看向大街。 比起前几日,人确实要少许多。 看样子都已经提前出发去梵龙山上守着。 她将新换上的灰色道袍袖口折起半截:“走吧。” - 梵城在梵龙山最矮的一处山脚下。 御剑而起才瞧见此地山脉连绵,千里山峰在渐沉的日光里舒展脊背,枯松尖梢刺破流云,惊起三两只鸟雀。 暮色中无数暗影蛰伏,姜芜陈曳两人掠过,都能感受到树影下有视线投射而来。 “人比我想象得还多。” 陈曳感叹一声,又担忧道,“六七前辈,你可千万千万要小心,我爹说了,来这秘境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他对上姜芜视线,猛地一顿,改口:“当然,您除外,总之他们都是些亡命徒,动刀子必然要见血的那种,您虽然厉害,但年纪跟我差不多大,想必没怎么见识过人性的险恶,所以千万不要随便相信人啊!” 没怎么见过人性的险恶? 姜芜忍不住弯了下唇,轻嗯一声:“知道了。” 没多时,陈曳指向下方:“到了!那里就是咱们陈氏与云海堂临时搭建的避风处。” 姜芜望过去时,眸色微微一沉。 云东天一袭黑袍坐在棚子最中央,双眸紧闭,周身气韵流转。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她的视线,他倏忽睁开眼睛看过来,目光阴冷好似能穿透人心。 姜芜心中一震,手指微微蜷紧。 上回见面,她被他弄进空间里,她已明显感知到他的杀意。 再见面,她是来讨生死蛊的,若是被他太早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姜芜将不安压下去,不动声色地朝他拱手示礼。 陈曳紧跟其后:“云堂主,这位是我娘找的帮手,随你们一起入魔窟神殿。” “呦!六七道长来啦!” 棚子外篝火旁,包子铺老板正在添火,闻言朝着姜芜兴奋地招招手,“快来,我特地为你烤的红薯!” 片刻,云东天似是没瞧出什么所以然,只略微点头,再次阖眸运气。 他身侧陈朗月陈朗星盘腿坐着,略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姜芜稍稍松了口气,落到包子铺老板身边。 火星子噼啪爆开,包子铺老板用铁钳翻动火堆下的红薯,夹出一块放到石板上:“熟了熟了,快尝尝。” 红薯掰开散发出诱人的香甜味,姜芜接过一半,还未来得及吃。 旁边那秃头魔修转动着佛珠,嘲讽道:“魔窟神殿即将开启,你们还有心思吃东西,当我们是来踏青的吗?” 包子铺老板赶忙站起身打圆场:“这位道友,此言差矣,若是不吃饱喝足调整好状态,进去之后拿什么与旁人比?” 他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一笼包子:“这是我昨晚连夜包的,放了补气散和净气丸,吃了以后不容易被里面的瘴气影响。” 秃头魔修冷哼一声:“我有这功夫,为何不直接吃丹药?” “这......” 包子铺老板被驳得哑口无言,拿着笼包子不知所措。 姜芜正欲起身表示自己一人就能吃完一整笼包子,云东天忽而睁眼,意有所指道:“杨老板的包子外头可买不到。” “杨老板?” 狼牙棒大汉惊诧道,“难不成,您就是传说中那位可以医死人肉白骨的杨老板?听说性命垂危之人,只要吃了您的包子,就能病痛全无!没想到您也来魔窟神殿。” 包子铺老板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大汉当即上前,揣了两个包子吃:“那我可得尝尝您做的包子!再说,咱们体修就是要多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修真小情侣紧跟着走过来,一人拿了一个包子吃,温声道:“我们先前吃过您包的包子,味道确实很好,比直接吃丹药要好得多。” “没错没错,我们要多谢杨老板为我们费心才是。” 这下秃头魔修脸色难看得跟吃了苍蝇一样,但连云东天都发话,他也不好说什么,沉着脸转过头去。 好在包子铺老板脾气极好,不计前嫌地将包子用油纸包好塞给他:“出门在外,警惕点是应该的,但也不能饿着,尝尝吧。” 台阶都给了,再不下就是不给云堂主面子。 他一声不吭地接过咬了两口。 包子铺老板送了一圈回到姜芜身边,将最大的两个包子递给她,笑眯眯道:“我特地给你包了两个不同馅料的,你先吃着,不够我这里还有。” 姜芜一手揣着一个巴掌大的包子,感动道:“你人真好。” 然而待她咬了口肉包,身体微微一麻。 这包子里面,有毒。 剧毒。 而且不是立刻发作的毒,应当是可以受人操控的极其高阶的夺命毒。 到她如今修为,已是百毒不侵的程度,能让她实打实感受到危险的毒几乎没有。 而此毒显然已经超过了她所见识过的大部分毒,几乎与她在东常败毒穴中所见的不相上下。 要知道那时候毒穴中的剧毒差点要了她的命。 “怎么了?味道不好吗?” 包子铺老板一拍后脑勺,懊恼道,“我早说不应该做这么大的包子,又想让肉馅满一点,好让你吃个痛快!该不会是里面没熟吧?” 姜芜反应过来,眼中闪动着隐隐的兴奋:“不会,很好吃。” 她自从将东常败的毒穴给吸干净后,就再也找不到足够厉害的毒引。 没想到,眼前活生生站着个会制剧毒的丹修。 这人,她也得想办法搞到手。 只是不知道,这人单单对她下毒,还是给所有人都下毒了。 第333章 大挖特挖 她想起方才云东天莫名其妙替杨老板说话,这毒应当与云东天也脱不了关系。 除了他俩之外,其余人...... 姜芜转而看向后头。 为了给云东天和杨老板面子,众人包子多多少少都吃了点。 至于棚子中央,陈朗月和陈朗星并没有要吃的意思。 陈曳则蹲在一旁咽口水,但似是知道自己没资格吃,又默默别过头。 她挑眉,将手里的其中一个包子递给陈曳:“你吃吗?” 陈曳头腾地抬起来,伸手去接:“哎呀,这多不好意思,我又不进秘境。” 包子铺老板突然挡在两人中央,阻止陈曳的动作:“陈三公子只有筑基修为,这包子吃了,怕是受不住会爆体而亡。” 姜芜了然。 这小子应该没资格知道他们的计划。 她又默默起身,走向棚子里,将干净的那个递给陈朗星:“你们怎得不吃?杨老板说的对对,还是得保存体力才行。” 陈朗星原先还在修炼,一睁眼就瞧见这么大个包子在眼前,神色微变,下意识抬手将包子打掉:“谁要吃这种东西!” 众人皆是一愣。 陈朗月率先反应过来,出声斥责道:“陈朗星!六七道长是好意,还不赶紧道歉!” 陈朗星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心虚地瞟了端坐着的云东天一眼。 “六七道长,杨老板,实在不好意思,我弟弟被我惯坏了。” 陈朗月站起身,将丢掉的包子捡起来放进芥子袋中,“我们最近在辟谷,就先不吃了。” 姜芜摆摆手,好脾气道:“没关系。” 如此一来,已经能确定对他们下毒一事,是云东天和陈家合谋。 她回到火堆旁,大口大口将剩下的那个包子吃完。 杨老板凑到她身边,低声问:“够吃吗?” 姜芜摇摇头,低声道:“不够。” “那你再吃俩。” 姜芜足足吃了五个包子,担心毒量过多,这才打住。 天色渐暗,梵龙山脉沉寂下来,月光透过薄雾,此地如同蛰伏的野兽。 火堆熄灭,众人散开。 姜芜仰躺在树上,毒丹不紧不慢地运转着,将那包子里的毒一点一滴收为己用。 果真是奇毒。 比起先前那些更难吸收,也更强。 她额上冒出一层薄薄冷汗,偏还必须让自己的吐息保持正常,免得被云东天看出端倪。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吐出口浊气。 差不多了。 此毒虽强,但每个包子中剂量不大,否则还真得废她几天功夫。 更麻烦的是,此毒必须口服才行,难怪杨老板费尽周折做包子。 她正准备跳下树去跟包子铺老板再要两个包子,远处半空突然迸出一道星芒。 整座山脉在光芒乍现间骤然沸腾,云东天猛地睁眼,眸中透出一抹贪婪。 狼牙棒大汉站起身,声音难掩颤抖:“魔窟神殿,要开启了!” 星芒之后云层翻涌,雾气中显现出两尊巨影。 ——左侧大殿通体玄黑,上头盘踞着九头黑龙,魔气凝成实质的锁链刺入山体。 右侧神殿金瓦玉阶,三十六尊神鸟环绕,霞光将半边苍穹染成淡金色。 偏两座大殿紧紧粘连,宛若连体婴般纠缠在一起。 阴阳交融,一明一暗,场面震撼而又诡异。 随着星芒逐渐扩大,御剑的破空声震落松叶,无数道身影朝星芒中央的入口极速掠去。 “走!” 姜芜跟着众人掐诀,闷头跟在云东天身后撞入星芒中。 云雾霎时在眼前散开,百丈之外,魔窟神殿恢弘壮阔,让人心神发震。 众人争先恐后朝着神殿方向赶去:“地图说宝贝就在神殿里!快!” “诛仙剑诀是我的,谁都别想抢!” “我要玄黄太极鼎!我要做这世上第一炼丹师!” “......” 远处有打斗声响起,云东天冷声道:“神殿大门没有这么早开启,去了也是白去,我们按计划,先去瑶池。” “是。” 一行人没跟其他人起正面冲突,绕着秘境边缘,按照地图所画朝着瑶池的方向冲去。 瑶池水帘撕开的刹那,七彩霞光险些亮瞎他们的狗眼。 水汽氤氲中,脑袋大的夜明珠浮在半空,百层玉阶通往穹顶,四下花草遍布。 陈朗星惊喜道:“这么大的月露果!碧玉藤!还有这个,这不是只有蛮荒之地外才有的龙吟草吗?” 其他的姜芜不认识,龙吟草倒是认得。 先前秋猎的时候,为了这株草药险些把小命栽进去。 没想到在这里遍地都是。 她暗暗咋舌,其余人已近乎贪婪地扑进花圃中去:“那地图果然是真的!发了,咱们发了啊!” “即便拿不到神殿里的宝贝,拿些珍稀药草回去,也不亏!” 就连冷静的修真小情侣都克制不住地走进去采摘药草。 云东天啧了一声,眼中闪过抹轻蔑。 陈朗月陈朗星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看着似是想去摘,又强硬按捺住。 姜芜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个小篮子,撸起袖子,跟风地钻进药圃中摘啊摘。 不认识。 但肯定值钱。 突然,一柄九环大刀破开水幕,刀锋卷着腥风斩来,最前方的斗篷人正在挖一株龙吟草,陡然回头,撤开半步,药圃被辟开一道焦黑裂缝。 “给老子滚出瑶池,这地方,我们双煞门要了!” 十来个修士杀气腾腾地闯入其中,狼牙棒大汉立即收好方才挖的药草,旋身迎上。 他手中铁棍撩起火星,周遭温度霎时升高。 双煞门修士冷笑一声,结成阵型:“你们要什么不好,偏偏来我们看上的地方,就算是陈家和云海堂,也休想跟我们抢!” “双煞门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能耐了?” 陈朗星腰间佩剑出鞘,两个修士小情侣也立马持剑而立。 双方剑拔弩张。 姜芜转头瞧了眼热闹,默默揣着自己的小篮子爬到角落去继续挖。 乍一眼看去,这儿起码得有五个元婴。 元婴在这秘境里是什么萝卜白菜吗? 若打起来,整个瑶池都得变成废墟。 她得赶紧多挖一点。 第334章 瑶池 她在这边努力挖着,尽量不被波及。 但过了会儿,觉得不对。 云东天可是化神境高手,对方不过是几个元婴,在他眼里应该跟蝼蚁差不多。 怎么还没打完? 转头一看,云东天于瑶池角落负手而立,整个人笼罩在雾气中。 陈朗月持剑不远不近护在他身边,展开一道剑气屏障。 姜芜脑中忽而冒出个想法。 传闻魔窟神殿是玄叶老祖当年剿杀魔圣时,两人实力太过恐怖导致空间扭曲形成的,两人虽然陨落,但产生的力量波动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也就有了这地方。 此地已然是一处特殊空间。 难不成......云东天在这里面,没法用空间灵根? 姜芜将堆满珍稀药草的小菜蓝往芥子袋里一塞,连滚带爬从激烈斗争的人堆里穿过去,顺便还随手撒了把毒粉,而后灰头土脸往云东天的方向跑。 陈朗月倏忽拔剑拦住她:“六七道长,你要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打不过呀!” 姜芜跟条泥鳅似的越过她,眼巴巴地站在云东天跟前,焦急道,“云堂主,您快出手吧!他们要败了!我们如今连神殿都还没进去,若是大家灵力耗尽,后面还怎么跟其他人抢东西!” 云东天垂眸淡淡瞥她一眼,还未做答,陈朗月便已插嘴道:“双煞门虽然强,和几位修真前辈却是不能比的......” 她话未落,远处传来声惊呼,一道身影直挺挺从战局中下坠,落入瑶池水中。 陈朗月脸色煞变,惊声道:“朗星!” 她匆忙要上前,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顿,叮嘱姜芜:“你在此处保护云堂主,我马上回来!” 说罢立刻冲进瑶池水捞人。 姜芜抱着剑也跟着往前冲,云东天细微皱了下眉,并未阻拦。 倒是陈朗月刚将陈朗星拖出来,瞧见她大惊失色:“你来干嘛?我不是让你守着云堂主吗?” “云堂主这么厉害,哪里需要我守着。” 姜芜拔剑,气势汹汹,“我来帮你们。” 陈朗月两眼一黑:“你,你方才不来帮,现在来帮有什么用......算了算了,你照顾我弟弟,把他带到云堂主那里去,千万保护好他们,我去赶走双煞门。” “好~” 姜芜随手催生一棵植物,用枝条紧缠住虚弱的陈朗星回到云东天身边。 云东天缓缓抬手,灵力将陈朗星包裹。 他身上水汽蒸腾,呛出口水,挣扎着坐起身来朝云东天拱手:“多谢云堂主。” 姜芜稍稍挑眉。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云东天在此秘境之内压根用不了他的空间灵根,只能用用最普通的灵力术法。 如此一来,他一个化神境,怕是只能发挥出元婴实力。 加上他诅咒未曾破除,大限将至,说不定还要比自己想象得更弱。 玄叶老祖的尸骨到底对他来说有多大的作用,竟能让他如此不顾性命安危闯入。 正想着,那头已然分出胜负。 陈朗月三两招解决掉本就坚持不住的双煞门修士,包子铺杨老板翻出一堆丹药:“快!方才不知道是谁洒了毒粉,好在毒性不重,这是解毒丸!” 众人吃下丹药,明显感觉到瑶池周遭还有不少掩藏的灵力波动和视线。 显然,对此地感兴趣的不止有双煞门一个,但真正敢跟陈家和云海堂对上的却少之又少,只能藏在暗处,看看有没有机会捡漏。 云东天脸色略微有些凝重:“耽误了这么多时间,神殿封印应该快要解开了,事不宜迟,赶紧出发。” “是!” 姜芜落在最后,水木两灵根骤然迸发出耀眼光芒,风卷残云般将瑶池中的草药全收进芥子袋中,就连瑶池水都没放过。 方才她亲眼瞧见,陈朗星满身是伤掉进水里,出来之后除了有点虚弱以外竟伤势痊愈。 这瑶池水,才是瑶池中最大的宝贝。 待他们一行人离开,外头立马有人朝瑶池中袭来。 等看到里头景象时,一个个全傻眼了。 这么大一个地方。 这么多药草。 怎么全空了?? 连水都一滴不剩! 这是土匪进村了吗? - 另一边,姜芜追上队伍。 陈朗星冷眼瞪她,没好气道:“你一个人收了这么多药草,别以为我没看见!” “怎么?你嫉妒?” 姜芜眨巴着一双无辜眼睛,“你们不是说除了玄叶老祖和魔圣的尸首之外,什么都不要吗?反悔啦?” 陈朗星被她堵得一梗。 她又凑上来,笑嘻嘻道:“没事没事,人之常情,只要你求我,我可以勉为其难分给你一两株药草~” 旁边那秃头魔修早看他不顺眼,立刻开口:“老夫同意。” “你,你们别太过分了!” 陈朗星怒不可竭,“你以为你们能守得住吗,你们就算得到再多东西,最后还不是得到我手里......” “陈朗星!” 一声怒斥打断他。 陈朗月毫不犹豫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娘是怎么说的,来之前你都忘了吗!” 陈朗星被扇得头脑发懵,意识到自己险些说错话,面色霎时一白,脸上五指印更加清晰:“我,我......” 陈朗月眸中满含威胁:“在场诸位都是我们请来的前辈,娘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一定要尊重再尊重,还不赶紧道歉?” “这......” 陈朗星不情不愿地看了姜芜一眼。 跟其他人道歉也就算了,这丫头瞧着还没自己大,凭什么算前辈。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屈服,朝着姜芜几人一拱手:“不,不好意思,是我冲动了,还请各位前辈不要跟我计较。” 姜芜扔给他一颗糖,十分好脾气的模样:“无妨无妨,前辈原谅你了。” 陈朗星:“!!!” 他太阳穴突突跳了跳。 这死丫头搁这侮辱他呢! 偏陈朗月在旁边盯着,他半个字都不敢回怼,只好接过糖,跟着陈朗月御剑至最前方。 陈朗月见他一脸不服气,无奈摇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再忍一忍,等他们死了,他们千辛万苦采集来的东西,还不是任我们处置?” 第335章 神殿开启 听到这话,陈朗星的眉头舒展开。 他朝后瞥了一眼,看向队伍末端的姜芜:“就是这小丫头如此无法无天,瞧着只会偷奸耍滑,也不知道娘为什么答应让她进来。” “时间紧迫,需要七人,她能力如何并不重要。” “那也不能什么货色都拉进来啊。” 陈朗星嘀咕一句,过了会儿皱皱眉,“奇怪,怎么还没到?” 看着离宫殿不过百来丈远,但一行人御剑向前,却始终到达不了。 宫殿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周遭仙雾缭绕,耳边只有呼啸风声,瑶池被遥遥撇在后头。 陈朗月观察四周,凝重道:“我们应该被困在神殿外的保护阵法中了。” 闻言,秃头魔修手中珠串炸开成无数颗佛珠,极速朝四面八方袭去,口中厉喝:“破!” 佛珠飞射,在几丈外撞上一层透明薄膜,竟又迅速地朝中央几人轰击来。 秃头魔修身形一闪:“快躲开!” 佛珠“砰”地炸开火光,众人慌乱躲避,皆有些狼狈。 陈朗星躲得最慢,发梢冒着火星,怒道:“你干什么?下回动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秃头魔修脸色也不大好看,一掀袈裟,冷哼一声:“你们这不是没事吗?” 陈朗星不悦:“万一,万一你伤着云堂主怎么办?” 秃头魔修毫不客气地反驳:“云堂主可是化神境高人,岂会被我几颗佛珠所伤?” 姜芜站在角落里,唇角轻轻弯起。 她分明瞧见,云东天道袍被燎了半寸。 陈朗星哑口无言,怕说多错多,只能悻悻将话咽回去。 旁边其余人默默施咒拔剑试图破阵,但无一例外,都对那层薄膜毫无办法。 姜芜浑水摸鱼朝着结界砍了两刀,煞有其事地擦擦汗:“这阵法不破,我们怎么去神殿呀?” 她说着,视线就已落到云东天身上。 云东天原本有些烦躁地碾着指腹,忽而感受到一道炙热目光,转头对上姜芜的眼睛:“......” 嘶—— 是他的错觉吗? 这眼神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他立马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姜芜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朝他毕恭毕敬地一拱手,大声道:“云堂主,您是空间灵根,定然有办法破除此阵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还请您想想办法,否则,玄叶老祖和魔圣的尸首,就要落到旁人手里啦。” 其余人被她这么一提醒,纷纷想起来。 他们队伍中还有个高人在,不用白不用,何必自己搁这儿瞎折腾。 一个个依样画葫芦,全眼巴巴地望向云东天:“云堂主,这阵法您应该有办法解吧?” “即便解不了,硬闯应当也是可以的,只是我等修为不足,怕是闯不出去。” “还请云堂主出手!” 陈朗月迟疑道:“还是我等再想想办法......” 话未落,云东天抿了抿唇,淡金色灵力缭绕上双掌,眼中寒芒闪动,凭空撕扯住几丈外的透明薄膜。 原本富有弹性的薄膜在这一刻变得坚硬无比,竟纹丝不动。 云东天额上青筋突起,喉中低喝一声,狠狠朝两边撕扯。 “刺啦”声骤然响起,薄膜被扯开一条缝隙。 姜芜一骨碌钻出去:“走呀。” 众人恍然清醒,紧随其后往外跑,陈朗月朝着陈朗星咬咬牙:“先出去再说。” 两人跟着逃出来,紧盯着缝隙。 少顷,云东天身影出现在缝隙外,面色略微有些苍白。 陈朗月赶忙上前想要扶他:“云堂主,你还好吧?” “无妨。” 云东天摇头,视线略微阴冷地落在姜芜身上。 这小丫头难不成看出他用不了灵根? 所以才这样试探他? 姜芜感受到他的目光,忙不迭转头,朝他拱一拱手,闪着星星眼道:“多谢云堂主,早听闻云堂主厉害,果然名不虚传!” 云东天蹙了蹙眉,心中疑虑散了些许。 一口气能吃五个包子,还在长身体的小孩,怎会有心机。 再者,她瞧着应该只有金丹修为,跟陈朗星这个蠢货差不多,即便真想对自己不利,也不值得忌惮。 反正是为了凑人头,到时候都得死。 他没跟她过多计较:“赶紧走吧,别耽误时间。” 这回没再遇到阻拦,众人一息之间便来到了神殿前方。 此神殿过于庞大,站在外头甚至看不到顶,两扇通体月华流转的门扉高达千丈,让人隐约喘不过气来。 姜芜瞧着,倒是跟那个神秘兮兮的祈神殿有点相似。 这边是侧门,遥遥望去,大殿外头分布着三三两两的修真者。 比起在梵龙山上已经少了很多人。 不知是被其他地方的宝物迷了眼,还是被外头的法阵困住进不来。 门迟迟未开,有不少人骚动起来,结出术法试图将门推开,却都是无用功。 不知过了多久,闯到此处的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分布在大殿周围。 姜芜注意到,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意,想来大部分人都有不小的收获。 有人低声探讨:“还以为这地图是谁放出来的假消息,没想到竟是真的!我去了藏书阁,里头全是高阶术法。” “这么多宝器,赚到了!” “进去之后,我们直接去找诛仙剑诀!绝不能被其他人抢先了。” “......” 眼看着修真者一个个跃过迷雾来到此处,陈朗星忍不住皱了下眉:“这神殿该不会是在等人到齐吧?跟这么多人抢东西,我们如何抢得过?” 最主要的是,这里头还有不少叫得上名号的强者,而非那些泛泛之辈。 若是打起来,他们还真没有太多胜算。 姜芜宽慰他:“没事没事,他们再强,能比云堂主强吗?” 陈朗星:“......” 若不是知道云堂主在此地受限,他真要信了。 云东天嘴角抽搐了下,对上姜芜崇拜眼神,又别过头去。 突然,耳边传来“轰隆”一阵巨响,大殿正门与侧门皆自行打开一条缝隙。 众人眼中炙热,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神殿要开启了! 第336章 神殿作怪 缝隙内亿万道霞光涌现,飞出九只青鸾,所过之处光晕落下,众人只觉浑身气血翻涌,灵力充盈,方才受的伤都在刹那间恢复。 甚至是断裂的刀剑都奇迹般重铸。 人群瞬间沸腾,这神殿果真与传闻中一样,处处是宝贝呐! 众人近乎癫狂,身上灵力爆涌,前仆后继地朝着门缝中冲去。 云东天厉声道:“走,我们也直接去宝阁!” 侧门比正门离宝阁要稍稍远一点,但胜在人少。 一道道身影急速闯入裂缝中,进来之后,才发觉此地别有洞天。 无数鲛绡织成壁画,流光溢彩,宽敞大殿内摆着两排玉石桌案,上头随意搁着各种珍品,高位之上宝座似是用龙鳞雕成,泛着浅淡光泽。 后头三万多级玉阶蜿蜒向上,每一阶都浮着层冷光,两侧高逾万丈的墙似密不透风的圆柱体,密密麻麻又规整地嵌满青铜编钟。 青铜编钟? 姜芜想起祈神殿上似乎也有编钟来着,而且就在姜轻敲响编钟之后,姜二蛋从祈神殿里滚了出来。 也不知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不仅如此,每一级玉阶两旁都站着神将石像,着青铜贵胄,手持长戟。 而玉阶尽头,泛着金光的大门敞开,一具骸骨端坐在门内被光斑笼罩,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握着个青铜卷轴。 即便已成骸骨,众人仍能感受到近乎可怖的威压。 姜芜低声问旁边的斗篷人:“这玄叶老祖究竟是什么来头?” 斗篷人一声不吭,倒是旁边包子铺老板好心地给她作答:“传闻是天道命定之人,从祈神殿下来的仙者。” 仙者? 这不跟她自个儿家中的老祖差不多? 众人显然对这具骸骨兴趣不大,视线全都直勾勾地落在他手中青铜卷轴上。 “这个一定就是诛仙剑诀!” “这术法已经超出了天级范围!说是神级都不为过!” “玄黄太极鼎一定也在房间里!” 离得这么远,这卷轴中的强大气息仍让众人为之疯狂。 一片急促呼吸声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率先出手。 一名紫衣修士御剑而起,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在三丈高时突兀撞上屏障,猝不及防跌落。 所幸有个同伴接住他。 陈朗月低声道:“看来不能直接飞上去,必须从玉阶爬上去。” 其余人有了经验,另一个刀修壮汉猛地朝玉阶上暴掠去,人群立刻如同炸鼎的沸水。 无数剑气朝他背后斩来,削断他发髻的瞬间,三枚透骨钉钉入他的膝弯。 血珠尚未落地,后方已有人踩着他的脊背往更高级台阶往上冲。 “休想上去!” 不知是谁怒吼一声,一只两人高的食灵鼠蹿进人群里,狠狠咬住两个修士的大腿。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玉阶上响起。 “砰!” “砰!” “砰!” 一道道身影如流星般从玉阶上摔下来,狠狠砸在地面,绽开一地血花。 云东天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准备一下,不能让旁人抢了先机!” “是!” 每个人严阵以待,等他一声令下,立刻如流光般朝着最上方爆冲而去。 临到台阶处时,跟在最后面的姜芜脚步一顿,逆着人流往外跑。 这上面全是群不要命的疯子,在外头仙风道骨得很,一上了台阶就杀红眼。 她一个小金丹,她才不去凑热闹呢。 她紧赶慢赶跑回大殿前方,众人都心系后头的宝贝,这前方桌上明晃晃摆着的宝石玉器竟都没人要,甚至还不知被谁路过摔碎了两个。 姜芜感叹一声暴殄天物,抖了抖芥子袋,努力将所有东西往里塞。 就连桌椅都没放过。 开玩笑,这些看起来就是纯金的。 不要白不要。 万一日后她也买得起大殿,刚好省一笔装修费。 装到一半,她双手合十,极为虔诚地道:“感谢师祖送的芥子袋,感谢玄叶老祖的赏赐。” 感谢完,姜芜将大殿一扫而空,转头极其费力地将巨大的龙鳞宝座也塞进芥子袋里,而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后头看热闹。 打了这么久,爬得最高的人竟也只到万级玉阶的一半。 场面变得愈发残忍,不断有人落下来,不断有新人冲上去。 原本圣洁干净的玉阶上布满腥红血迹与被砍断的残肢。 灵力与煞气交织,姜芜从未见过如此多绚烂的术法,各种术法剑气碰撞,刀光剑影不留眼,不知是谁一剑劈下去,便有人发出凄厉惨叫。 玉阶底下,血一片片绽开,不少人摔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也有人尚存一息,拖着残躯往上爬。 姜芜原本站在外头看戏,不知怎得多瞟了金门内的卷轴一眼,心中莫名冲动。 得到它。 她必须要得到它。 只要得到它,她便可成为修真界第一人,便可杀尽这天下伤她害她之人。 这宝贝必须是她的! 所有想抢这东西的人,都得死! 这念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她的脑子。 姜芜眸中显现出抹狂热,不由自主迈开腿,青铜剑出鞘,一步一步朝着玉阶走去。 最后一层玉阶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在即将迈上去的瞬间,她陡然顿住,急速后撤,抬手狠掐了自己一下,面色凝重异常。 不对。 不对劲。 有什么在影响她的思考。 她强压下心头对金门之内宝物的欲望,深吸一口气,紧紧掐紧掌心,将神识中的混沌驱逐开。 高手如云,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至少,以她现在的脑子,不能轻易动手,否则很容易失控。 即便已有了思考,但姜芜的呼吸仍有些重。 仰头看到杀红眼的一众修真者,她更加确定心中所想。 这里头的宝物虽然确实充满诱惑力,却也不至于让这群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强者连命都不要,濒死边缘还往上冲。 显然,是金门内的东西在搞鬼。 或者说,是这座神殿在搞鬼。 她阖了阖眸,体内金丹毒丹同时运转,试图让脑子更清明一些。 再抬头时,大殿底下已经空无一人,只剩残尸。 第337章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幸存的修真者密密麻麻挤满玉阶,远远望去,像一群争先恐后的蝗虫。 偏偏产生的能量何其强大,石壁上的编钟被震荡,发出一声声悠远的嗡鸣。 姜芜位于最底下,都需要以剑气作护盾,免得被波及。 半晌,她缓过神,在人潮中搜寻着。 云东天这几人还算冷静克制,并没有一个劲往最前面冲,而是分散在人潮中上游角落的位置,只求自保,没怎么跟人动手。 很显然,他们打算保存力量,等快到金门的时候再放手一搏。 姜芜又吃了两颗清心丸,瞥了一眼上面。 越靠近金门,修真者越少。 底下动弹不得的人或者尸体就越来越多。 几乎要堆成小山。 而几个时辰之前,他们还活生生站在此处。 同样的,这群修真者也越来越癫狂。 姜芜甚至观察到,有个修真者杀红了眼,狠狠刺了身侧同样道袍纹路的修士一剑,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我的!神级术法是我的!神级宝器也是我的!你们都去死,你们都给我去死!” “谁都别想跟我抢!我杀了你们!” 队伍之中,除了云东天和斗篷人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之外,其余人同样处于失控的边缘。 特别是秃头魔修,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爬满可怖的红血丝,手中法杖扫落一片修真者,发出桀桀笑声:“蠢货,你们这群蠢货!想跟老夫抢东西,门都没有!” 他一出手,狼牙棒大汉和其他几人也按捺不住,玉阶上刀光剑影,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重彩。 姜芜啧啧赞叹。 原来一开始在神殿外那几只青鸾出现,将所有人的身体与武器都恢复到鼎盛阶段,是为了让他们在神殿内能够更好地自相残杀。 这玄叶老祖还真是…… 狠毒。 突然,猛烈的灵力波动再次震响石壁两侧编钟。 这回编钟声音洪亮,仿佛能震荡人心。 姜芜只觉脑中那层薄雾散开。 众人的眼神逐渐清明,隐隐转化为迷茫,厮杀的动作也紧跟着停下来。 待看清此地场景,每个人的脸色都极为复杂。 原先圣洁而恢弘的大殿已然变成修罗场,歪七扭八的尸体与武器散落在玉阶上,每个人身上都溅着血污。 然而他们来不及多想。 ——金门寸步之遥,上千修真者如今只剩下百来个。 只差一点点。 只差最后一点点,便可以获得神级术法,站上修真界的最巅峰。 他们眼中狂热更胜从前,看得姜芜这个局外人都隐隐心惊。 她可以肯定,神殿对人心中欲望的影响已经消失不见。 玉阶上的这群人,是真的疯了。 就连云国师眼底都闪烁着贪婪和欲望。 但等他快速清点一遍人数,整个人陡然一僵。 怎么少了一个? 他猛地朝底下看去,就看见姜芜奄奄一息趴在尸体堆里,满脸是血,朝他努力伸手:“救~命~啊~” 这丫头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不对,她上来过吗? 他来不及想这些,眸色一凛,立刻吩咐陈朗月:“去把她带上来!” “是。” 陈朗月刚冲出人堆,身后白光乍现,似是又要进入新一轮激战。 她无暇顾及,只能先冲到姜芜身边,一手拽住她的后衣领:“走!” 姜芜却突然发出一声嚎叫:“你等下!” 陈朗月本就神经紧绷,被她嚎得一激灵,怒声道:“别耽误时间!赶紧入金门!你不想要宝神级术法了吗?” 姜芜原先装死,一来是想蒙骗云东天,免得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二来是想让陈朗月给自己弄上去。 然而她分明瞧见,方才编钟震响之时,玉阶两旁的神殿石像蓦地睁开双眼,身上石皮簌簌脱落,露出底下干枯嶙峋的青色皮肤。 这些神将石像,竟是活的! 不对,这些根本就不是神将,青面獠牙,干瘪的皮肤下似是有东西在蠕动。 然而上头已然打得热火朝天,没有一个人发现不对劲。 旁边陈朗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瞳孔骤缩:“这,这些是魔傀!这东西,不是应该在魔窟里吗?怎么会在这!” 魔傀? 地图上写着,魔傀确实是在魔窟地界。 姜芜抿了抿唇,这小于,果真不仅仅只是个卖假地图的江湖骗子。 他处心积虑画了这幅半真半假的地图,将所有人都骗到神殿中来,难不成就是为了弄死他们? 还是说…… 此处其实才是魔窟? 陈朗月反应过来,尖声道:“小心!” 但已经迟了。 万级玉阶,上万个魔傀同时出动,浑身带着暴虐肃杀之气。 百来个修真者原本正斗得你死我活,顷刻间被魔傀淹没,发出一阵阵凄厉惨叫声。 “我去救人!” 陈朗月松开姜芜,立马就要往里冲。 数十只魔傀却已朝他们的方向暴掠而来,截住陈朗月的去路。 陈朗月不得已拔剑迎敌,看向趴在地上的姜芜,破防道:“还不赶紧起来!不想活了是吧?” 魔傀已经逼到眼前,口中散发出腥臭味。 确实不能再藏拙了。 姜芜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周身灵力爆涌,青铜古剑猛然震颤。 她脚踏血泊,身形如箭矢般暴射而出,剑锋拖出三丈长的气浪,狠狠劈在最先扑来的魔傀面门。 剑刃触体的刹那,无数荆棘自傀儡关节处炸开。 左侧三具傀儡挥斧劈砍时,姜芜左手结印,脚下玉砖突然涌出碧波,凝成水幕硬接斧刃。 与此同时,青铜古剑顺势上挑,磅礴剑气呈扇形横扫,跟前五具魔傀被拦腰斩断。 陈朗月余光瞥见,睁大眼睛。 这人哪有刚刚奄奄一息的样子! 而且她的实力……远比她表面上这弱鸡样要强百倍! 陈朗月逼退两只魔傀,朝姜芜喊道:“你去帮我弟弟和云堂主!我替你拦住这边的魔傀!” 哪知话未落,姜芜将青铜剑一收,转头撒腿就往神殿外跑。 开玩笑。 这些魔傀虽然只有金丹修为,但数量实在太多,一人一口都能将她咬死。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第338章 制成魔傀 然而此地无法御剑,神殿大门紧闭,角角落落都被魔傀占领,无一条生路。 姜芜眉心一皱,一剑劈倒两个纠缠上来的魔傀,咬咬牙,驱动行云步往回跑。 陈朗月原先还占上风,无奈魔魁数量实在是太多。 她节节败退,瞧见姜芜回来,赶忙道:“你快去救云堂主和我弟弟,特别是云堂主,一定要将他带出来……” 姜芜充耳不闻,如离弦之箭般越过魔傀冲上玉阶。 魔傀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无差别朝身边人抡起长刀长戟刺去。 偏玉阶不过三丈宽,加上这些修真者都已经经历了一场大战,伤的伤残的残。 等他们意识到自己打不过之后,已经逃不出去了,只能想尽办法直接从玉阶翻下去。 但即便掉到下面去,这些魔傀仍跟寄生虫一样穷追不舍。 不过这倒是给姜芜行了点方便。 玉阶上不论是修真者还是魔傀都少了一大半,唯有几个不死心的还在苦苦支撑。 她仰头,快速锁定自己的目标,双手握剑,青铜剑剑身映出密密麻麻的魔傀潮。 三具银甲魔傀突然破开血雾,利爪撕向她后颈。 “啧。” 木系灵力缠上青铜剑,姜芜旋身横扫。 剑气瞬间凝成荆棘牢笼,将五丈内的魔傀尽数困住。 而后,她喉中淬出口血沫,牢笼刹那收紧,将里头的魔傀尽数绞碎。 她得喘息功夫,找准缝隙,猛地朝上冲去,尽量不跟魔傀动手。 然而下一瞬,她瞧见一道身影正向她面对面跑来,似是想从玉阶跑下去。 是秃头魔修! 那群魔傀却只是稍加阻拦,就转去寻找其他目标。 “站住!” 姜芜毫不犹豫朝他袭去,秃头魔修脸色一变,掏出法杖就要同她动手,剑尖却已抵住他喉间。 眼看着有魔傀盯上他们,秃头魔修赶忙认输,眼中却阴狠:“先前是我不好,我不该骂你蠢货,你放过我,我不要了,这里的东西我不要了!” 姜芜一把拽住他的袈裟躲过魔傀劈来的剑,厉声问:“为何他们不对你动手?” “动啊!怎么不动?我差点就被砍死了!” 姜芜手中剑光如碧色弯月横扫,将再次扑来的魔傀拦腰斩断,转而掐住秃头魔修脖颈,嗓音发寒:“还不说实话?” 秃头魔修眼中惊骇。 这小丫头竟藏得这么深! 他没怎么受伤,在她手里,竟半点动弹不得。 他挣扎道:“我说,我说,可能因为我入魔已久,身上煞气重,他们说不定觉得我是同类!” 姜芜立马收回灵力,煞气缠上全身,连剑锋都泛着丝丝缕缕的黑雾。 秃头魔修眼睛瞪得更大。 不是! 煞气这玩意,跟灵力是互通的吗? 他骇然道:“你,你也是魔修?” “我是你祖宗。” 姜芜一脚将他踹下玉阶,紧接着往上去。 煞气护体,魔傀对她的攻势确实减缓不少,只在她经过时无差别攻击她,不会追着杀。 姜芜也顺势瞧清了这些魔傀的长相和身上所穿衣裳。 这些衣裳...... 怎得看起来像是各家宗门的道袍? 而且每个人长相不同,手中武器也不同。 最主要的是...... 她抓住其中一个魔傀,折断他的胳膊,迫使他停下来,仔细分辨了下他的道袍。 上面绣着一朵金丝梅花。 这不是他们秋妄阁的道袍吗?? 这人,难不成是他们秋妄阁弟子? 姜芜抿了抿唇,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听说此魔窟神殿在几百年前已经出世过一次,但不知怎得,没有留下任何记载。 难不成...... 上一次进来的人,也全都死在这里,被制成了魔傀? 姜芜看着底下的堆成山的尸体,头皮微微发麻。 这些尸体,该不会也要被制成魔傀,永生永世留在此处吧? 看来此神殿的主人,根本没有让人活着出去的打算。 她稳了稳心神,化出捆妖绳,将这魔傀紧紧捆在柱子上:“等着,晚辈晚点再来看你。” 剑尖挑起脚下一具尸体砸向前方一众魔傀。 姜芜左手掐诀一剑舞出,碧波灵力凝成水龙卷开路,朝着玉阶最前方冲去。 出乎意料,他们的队伍竟伤亡不重。 剩下六人背靠背结成阵法,中央云东天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在六人之外形成一个保护屏障。 魔傀一浪接一浪地往屏障上撞,满口獠牙滴滴答答淌着唾液。 包子铺老板显然精于丹修,在其他方面弱了点。 他坚持不住,猛地噗出一口血,屏障隐约有被冲破的迹象。 众人顿时慌乱,云东天厉声道:“坚持住!” 陈朗星眼尖地看到姜芜,高声道:“六七!快!你快接替杨老板!我们要坚持不住了!” 他话落,一把长戟狠狠戳进屏障,刺进包子铺老板的胸口。 众人当即惊呼出声:“六七,你还愣着干什么!” “再不接替杨老板,我们都得死!” “......” 姜芜充耳不闻,视线搜寻一番,眸中陡然闪过杀意,芥子袋中捆妖绳紧跟着射出,缠上斗篷人脖颈,将他一把从阵法中拽出来。 谁也没想到这变故,阵法一下子少了两人,变得极为薄弱。 几个魔傀发出嗜血而又兴奋的嘶吼声,带着凛冽的煞气,朝阵法众人袭击去。 众人避之不及,乱成一团,接连被魔傀袭击受伤。 云东天掌中灵力暴起,有如排山倒海般将涌上来的魔傀打翻。 他厉喝道:“上来!” 然而魔傀却如蝗虫过境般再次朝他涌去,几乎将他淹没在里面。 姜芜没空管其他人死活,拽着斗篷人跳下玉阶,坠入尸海中。 她一脚狠狠踩在他胸口,青铜剑高高抬起狠狠刺入他胸膛,贯穿几具尸体。 他发出一声闷哼,斗篷散乱,露出斗篷底下青年苍白虚弱的脸。 此人,赫然就是被她送出城后消失不见的小于。 青年被迫仰头瞧她。 少女脸上蹭着一抹血迹,分明是极圆润漂亮的眼瞳,里头却没有半点情绪,恍若两颗珠宝。 他唇角露出一抹苦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第339章 送死 姜芜的剑从他胸膛里拔出,挑起他的斗篷。 “呲啦——” 布料撕碎的声音混杂在魔傀嘶吼声中。 剑向上游移,温热的血滴滴答答落下,停留在他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黑色印记。 “你以为……” 她弯了下唇,剑带着威胁与羞辱地贴在他的脸上,“我会毫无防备地放你走吗?” “你,你给我下毒?!” 青年蓦地抬手捂住脖颈,面上情绪复杂,“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先前给自己下药让自己昏厥足足几个时辰不说,那些蝙蝠妖听她号令不说,她竟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在自己身上下这种可操控的剧毒! 这世上,何时有过这一号人物?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姜芜面无表情,剑起剑落,剑尖再一次刺破他的胸膛将他狠狠钉在死人堆里,“重要的是你是谁。” 青年面上呈现难言的痛苦之色,青色纹路顺着胸口攀上脖颈,整个人几近扭曲,深深喘了口气。 这剑也不对。 寻常法器根本伤害不了他。 除非这剑是经过淬炼的上古神剑。 怎得一不留神,招惹了这么个厉害角色。 他呛出口血,直勾勾地盯着姜芜,突然发出诡异的桀桀笑声:“你以为你困得住我吗?” 他蓦地咬破舌尖,神色一凝,石壁两侧成千上万的编钟突然开始剧烈晃动。 钟鸣炸响的刹那,音波震得姜芜耳廓发痛。 原本撕咬着修士尸骸的魔傀齐齐顿住。 上千上万具干瘪枯尸以完全相同角度转头,直勾勾看向姜芜,下颌骨突然脱臼般垂下,露出森白獠牙。 姜芜微微一顿。 青年在她剑下露出残忍又痛苦的笑容:“进了这里,你还能出去吗?” 他话落,离得近的魔傀已然裹着腥风扑过来。 姜芜反手甩出捆妖绳。 暗金绳索如毒蛇般狠狠勒住青年脖颈。 她拽着人肉盾牌撞向魔傀獠牙。 青年猝不及防,脸重重磕在魔傀头骨上。 “咔嚓”一声,鼻梁应声而断。 他彻底绷不住,破防怒吼:“你他娘拿我当肉盾......” 声音戛然而止。 姜芜踏着倾倒的魔傀纵跃,青铜剑劈开条道。 身后传来密集的嘶吼声,她头也不回地将青年抡向左侧:“少废话!” 左侧魔傀似是不敢伤害青年,但已然刹不住车,利爪狠狠扎进青年的肩胛。 他惨嚎着喷出黑血:“住手!住手!” 然而编钟仍在不停震动发出闷沉的嗡鸣。 魔傀不受控制地朝他们涌来,如同黑色浪潮混着血腥气。 姜芜借力翻上玉阶,鞋底碾碎两具追击者的天灵盖,捆妖神在掌心勒出血痕。 “六七!过来!” “快过来!” 她抬眼望去。 只见刚刚自己吸引火力的功夫,云东天一行人不知何时已冲进金门。 金门光线淡去,他们躺倒在地歪七扭八,看起来都半死不活的样子。 陈朗星和狼牙棒大汉满脸是血,还一人扒着一扇门朝她拼命招手,“快进来!快点!” 青年奄奄一息被她攥在手里,咬牙切齿:“你以为进去就能活吗?进了这地方,没有人能出得去。” “你,你们这些入侵者,都别想活......” 话依旧未说完,姜芜扯着捆妖绳将他再次砸向魔傀。 “嗷嗷嗷嗷嗷!!” 青年在空中划出圆弧,如同流星锤般将扑上来的魔傀撞下玉阶,却也被几只魔傀狠狠撕扯下皮肉。 与此同时,姜芜转头毫不犹豫掠向金门。 魔傀翻涌如浪潮,她猛然摔进当中,反手一拽,在门关上瞬间,将生死不明的肉盾一同扯了进来。 青铜剑插上门闩刹那,上万魔傀轰然撞上大门。 刺耳惨嚎声被隔绝在外。 里面静得不像话。 姜芜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往嘴里胡乱塞了一把补气丹,只觉心脏怦怦跳,耳边嗡嗡作响。 但也只片刻,她就强迫自己坐起来,观察四周。 五十步见方的石室里,正中央蒲团上一具骸骨盘膝端坐。 他套着件素色广袖长袍,衣摆处用银线绣着鹤纹,即便蒙尘多年,冰蚕丝依旧流转着淡淡星辉。 姜芜细微皱了下眉。 这座殿是神殿,外头守着的却是魔窟里才有的魔傀,那这石室里的骸骨,究竟是魔圣,还是玄叶老祖呢? 她视线游移向后,落在祭台上。 原先被骸骨握在手里的青铜卷轴不知何时被搁在祭台上。 与那卷轴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口暗金色的玄黄太极鼎。 两者之间流转的威压竟将空间撕扯出细密裂痕。 果真是好东西。 难怪那群人跟发了疯似的争抢。 姜芜只盯了一瞬,心中再次生出近乎恐怖的冲动。 她立马移开视线往下看。 祭台底下还放着一些瓶瓶罐罐与卷轴,虽然没有诛仙剑诀和玄黄太极鼎强,但上面浮动的微光,也证明这些东西绝非凡品。 瞧着,最少都有天级抿了抿唇转头看向石室内众人。 少了个陈朗月,其余人都在。 逃下去的秃头魔修也不知什么时候蹿回来躲藏在此处。 一个个看着极为惨烈,浑身是血跌坐在石室里,显然都受了重伤。 就连云东天都面色发白,唇边是干涸的血,气息微弱。 看来即便是化神境,想要以一敌万,也没有这么容易。 他重咳两声,沉沉黑眸对上姜芜视线,转而扫了眼半死不活的小于,身上陡然迸发出极致的威压,对姜芜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朗星立马接话,怒瞪姜芜:“你破了我们的阵法,险些害死我们所有人知不知道!?” 姜芜还未开口,包子铺老板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虚弱道:“六七道长定然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你们没看到她把墨前辈都伤成这样了吗?” 陈朗星快步上前蹲下,探了探青年的鼻息,见他还活着,才稍稍松一口气,又怒斥姜芜,“你怎可做这种事,我亲眼看到你把人推去送死!” 姜芜蓦地翻腕,一掌狠狠拍在陈朗星胸口。 第340章 祭祀 陈朗星说话声戛然而止,发出一声惨叫,背后重重砸在石室大门上。 他本就受了伤,哇得呕出一口血,看姜芜的眼神从愤怒转变为深深的忌惮。 这丫头不是跟老三一个年纪吗? 她,她怎能在魔傀堆里转了一圈,还有力气打人。 他只觉自己最里面的金甲衫都被她这一掌打裂了,胸腔内隐隐作痛。 其余人原本也想说什么,默默闭上嘴。 这姑娘从一开始就没动过手,长着张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脸,年纪瞧着又小,还一直浑水摸鱼,压根没能让他们放在心上。 结果...... 竟是深藏不露。 陈朗星欲言又止,想起待会儿即将发生的事情,到底咬了咬牙没敢再指责她。 “行了,别闹了。” 云东天看向姜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方才那些编钟是他敲响的吧?那些魔傀也是被他吸引走的吧?” 若不是魔傀突然掉头离开,他们在场的一个都活不下来。 就连他都受了不小的伤,眼下调动灵力都有些困难。 倒是陈朗星瞳孔骤缩,突然反应过来,像是见了鬼一样指着昏迷的青年惊悚道:“他,他是卖地图的那个人!” 云东天猛地转头:“什么?” “就是他!所有地图都是出自他的手!” 这人脸上满是血污,陈朗星方才根本没看清。 这会儿冷静下来,仔细一辨认,才看出他就是先前卖地图的。 狼牙棒大汉闻言,噌地站起来一把将青年从地上拎起来,气势汹汹道:“他就是那个卖地图的?他娘的地图上怎么没说这里会有魔傀!他想害死我们是不是!” 可惜青年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半个字都回答不了。 狼牙棒大汉又怒瞪姜芜:“你是怎么知道他就是卖地图的?你们是一伙的?你早知道他的阴谋?” 一连三个问题。 狼牙棒大汉问完,想起陈朗星被砸在墙上的样子,下意识扔了青年后退几步,生怕这姑娘一个不高兴也给自己一掌。 “我看出来的,至于其他的......” 姜芜将话头推回去,“人是云堂主和陈族长招进来的,你们要问的人,应该是他们才对。” “好了,现在吵这些也没有用。” 修真小情侣虚弱地依偎在石室角落,其中男子温声岔开话题,“最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出去,还有这里面的东西怎么分?” 众人当即蠢蠢欲动起来。 但目光却在姜芜和云东天身上游移。 这石室内所有人里,就这小姑娘受的伤最轻,其余人已经没有多少抵抗能力。 而云东天作为领头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牢牢掌握着话语权。 秃头魔修立刻道:“我要玄黄太极鼎!诛仙剑诀给你们,我一眼都不看。” 众人脸色乍变,眉头紧皱。 狼牙棒大汉冷笑道:“你想得美!玄黄太极鼎不比诛仙剑诀来得差,你一人就想分走一半东西,门都没有!” “此玄黄太极鼎对你们这群灵修剑修来说半点用都没有,自然给我!” “谁说没用的?杨老板不就是丹修?这等宝贝若是落入你这个魔修手里,那还得了?绝不行!” 听到这话,秃头魔修眼球突起,咬牙道:“你们招我一起进来时,可没嫌我是魔修,如今分东西却又担心这担心那,你们这群修真者,还真是他娘的道貌岸然。” 狼牙棒大汉被怼得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微恼道:“总之,玄黄太极鼎和诛仙剑诀都不能给你!” “诛仙剑诀倒是可以每个人都翻阅一遍。” 修真小情侣中的姑娘抿抿唇,“可玄黄太极鼎只有一个,该怎么分配呢?” 旁边男子提议道:“那便一人用一回。” “不行!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拿了就不归还?” 狼牙棒大汉又拒绝,“我不同意。” 这下众人都有些恼,秃头魔修眸光一凝,抬手便朝着玄黄太极鼎的方向冲去,打算强行将其收入囊中。 修真小情侣一滞,强忍着身体伤痛出剑阻拦。 然而剑还未碰到秃头魔修就哐当落地。 两人纷纷捂着胸口,面呈灰败之色,挣扎着倒下去。 秃头魔修抓住玄黄太极鼎收入芥子袋,蓦地转头,就见方才还在跟他争辩不休的狼牙棒大汉也痛苦倒地痉挛不止。 他嘲笑出声:“一群废物。” 转而瞧向姜芜,语气有些迟疑警惕:“你是剑修,诛仙剑诀归你,这玩意归我,行吧?” 姜芜似笑非笑:“我是不介意,你不问问杨老板的意见吗?” “杨老板?托你的福,他都快死了.....” 秃头魔修笑了声,视线往包子铺老板那头扫一眼,突然停住,笑容骤僵,大口大口的血从喉咙往外冒。 他一对白色眼球瞬间浸满血色,不受控制地扑通跪地,试图捂住嘴,却是无用功。 “毒,你们,你们给我下毒了......?” “为,为什么?” 血顺着石地板纹路蔓延开,流到包子铺老板脚下。 姜芜瞧见包子铺老板手中的药粉,稍稍挑眉。 看来这东西能催发他们体内的毒。 只是不知道,为何偏偏要将人带到石室里再催发。 她思索了下,跟着往后一仰,躺平装死。 包子铺老板温和地笑了下:“差不多了。” 陈朗星紧跟着走过去,帮忙探一探秃头魔修和姜芜的鼻息,朝云东天拱手:“云堂主,还剩一口气。” 云东天浑浊眼球里划过抹难以克制的激动:“开始吧。” 他略微抬指,玄黄太极鼎从秃头魔修芥子袋中飞出,最中央的骸骨随之浮空,落入玄黄太极鼎中。 与此同时,青蓝色炙热火焰在玄黄太极鼎下凭空燃烧,恍若鬼火,整个石室内的温度骤然升高。 他按捺住心头兴奋,道袍无风猎猎作响:“待我炼化玄叶老祖骸骨拥有仙体,定不会亏待你们!” 秃头魔修身躯最先腾空,瞬间被火焰吞没。 烈火焚烧,响起令人惊骇的噼啪声,似是有人在烈火中尖叫求饶,又似只是错觉。 第341章 你是谁? 每吞没一个人,玄叶老祖骸骨便透明一分。 骨骼中央似是被融化,呈玉石般通透的质感。 突然,身侧微动。 轮到小于了。 陈朗星突然出声制止:“他知道这么多关于神殿的事情,会不会和神殿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若是杀了他,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旁边包子铺老板缓缓道:“若想锻造仙骨,需得六个活人作引,不杀他,便少一个。” 需得活人作引? 姜芜细微皱了下眉。 难怪云东天一直护着这团队中人,一不苛责二不威胁的。 原来早就想好要献祭他们。 陈朗星忽而笑了下:“少一个人?杨老板不还活着吗?这些人已经没有反抗能力,杨老板伤成这样,应当也没法活着逃出去,倒不如......” 姜芜耳朵立马竖起,眼睛眯成一条小缝朝外看去。 杨老板可是她看上的人。 在他替自己炼毒之前,暂时还不能死。 毕竟这世上能制出奇毒之人并不多,既然凑巧让她撞上,她断然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若有必要,她得出手救人。 然而下一秒,陈朗星笑容骤僵,白皙面庞变得青紫,不受控地掐住自己的喉咙朝后摔去。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激起一地灰尘。 包子铺老板费力地从地上站起来,轻拍了拍道袍上的脏污,走到陈朗星跟前。 陈朗星只觉浑身有毒虫在爬,喉间空气逐渐稀薄,金丹在被一点点粉碎。 他目露惊恐,像看鬼一样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痛苦挣扎:“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下了点毒而已。” 包子铺老板无奈摇了摇头,对云东天道,“我这把老骨头,拿去锻造仙骨怕是不合适,还是将这孩子送进去吧。” “不,不要,我不想死!” 陈朗星意识到他们想干什么,剧烈地挣扎起来,朝着云东天的方向爬过去,扯住他的裤脚苦苦哀求,“云堂主,云叔,我娘将我托付给您,我要是死了,我娘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别听他的!” 云东天冷漠地扫了他一眼:“他是陈玄姬长子,我如今跟陈玄姬合作,杀了他,确实讨不到好处。” 包子铺老板笑呵呵地劝道:“不过是个儿子罢了,再说,这神殿何其危险,在里头丢了性命,实属正常,陈族长怪不到我们头上来。” “什么叫不过是个儿子罢了......” 陈朗星怨恨地瞪了他一眼,抱住云东天大腿哭,“云叔,云叔,我是陈家嫡长男,我娘和我姐最宠我,他们不会轻易罢休的!您带我出去,我,我们陈家一定会感谢您的!” 云东天垂眸,眸中闪过一抹纠结。 但也只片刻,他手掌一握,陈朗星身形瞬间扭曲,悬至半空。 陈朗星眼中惊惧更甚,苦苦求饶:“别,别杀我,云叔,我什么都能做,求您,求您......” 云东天不为所动,毫不犹豫地一挥袖袍。 “砰!” 陈朗星砸向药鼎的刹那,青绿火舌如万千毒蛇将他瞬间吞没。 “啊啊啊——!” 惨嚎声在触及头骨时骤然扭曲,火焰顺着七窍钻入颅内。 姜芜正欲移开视线,虚空中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咽喉:“还剩一个。” 姜芜:“......” 轮到她了。 “只需将这丫头烧成灰,再等半刻钟,堂主便可塑成仙身,不再被半妖血脉限制修为。” 包子铺老板拱一拱手,提前庆贺道,“届时再服下亲人骨灰,突破诅咒,您定然能成为十八州空间系第一人!” 云东天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被这半妖血脉桎梏已久。 一来无法像真正的妖一样修炼,二来修炼到如今境界就已经无法再往上爬,三来还有寿命限制。 只有突破仙身解除诅咒,他才能真正站上十八州之巅,甚至真正修炼成仙。 然而—— 他困惑低头,看向躺在血泊中的少女,手中灵力加重,努力朝玄黄太极鼎的方向一挥。 少女衣角飘起又落下,人却纹丝不动。 包子铺老板愣了下:“怎么了?” 云东天细微摇摇头,迈上前半步,俯身抓住姜芜衣领试图将她拎起来。 但直到他面色微微发红,仍没有成功。 坚如磐石。 这丫头看似纤细的身躯竟如生根古松,他化神期的臂力竟未能撼动分毫。 包子铺老板惊叹一声:“难怪一次能吃这么多包子!瞧着身板挺小,竟然这么重?” 云东天:“......” 他右臂青筋暴起,灵力轰然爆发。 眼看着少女终于离开地面,他胳膊却突然发麻失力。 刚拎起半寸的人又落回地上。 包子铺老板再次震惊:“真有这么重,我也来试试。” 他挽起袖口跃跃欲试,弯腰刚抓住姜芜衣领,身后云东天惊声道:“我的胳膊!” “胳膊怎么了?” 包子铺老板转头瞧去,瞳孔骤缩。 只见他整条右臂泛着紫斑,这些紫斑正极速往里蔓延,甚至攀上了他的脖颈,显得诡谲而可怖。 包子铺老板失声道:“你中毒了?!千蝎毒,这不是中州那位东夷道长的毒吗?” 他话未落,突然僵硬。 ——脖颈上一片冰凉。 白玉剑不知何时横在他脖颈处,耳边有人笑吟吟道:“你倒认得我师父。” 云东天率先反应过来:“六七?你,你没中毒!” “我是毒修,我怎会中毒?” 姜芜唇角下压,眼神突然变得冰冷。 包子铺老板还没来得及想办法逃跑,捆妖绳已死死将他捆住,连同昏迷着的小于一起绑死在角落。 与此同时,她掌中白玉剑已挑向云东天面中:“云国师,中毒的滋味如何?” 云东天暴退七步,眼瞳收缩:“云国师?你是中州来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云国师猜不到吗?” 她剑势逼人,石室狭窄,墙壁上被罡气砍出道道裂痕。 云东天避无可避,左手捏碎三张爆炎符。 火浪吞噬剑气的刹那,姜芜剑锋突然凝出水龙,压倒性将烈焰扑成浓烟。 浓烟中,五柄神剑破开虚空,剑锋直指云东天。 第342章 交易一下 “碧玉剑,沧浪剑,古木剑......白玉琼华剑。” 云东天心头一跳,眉头紧皱,目光却突然凝固,难以置信道,“这不都是万剑冢中的神剑?你,你是秋妄阁那个姜芜!?” 听得他这一声怒吼,雾气自少女单薄的肩头漫起,她的面容逐渐清晰。 最先露出那双曾被刻意压低的眉眼,瞳仁清透如琉璃盏,杏眼圆润,偏眸光流转间自带三分凛意。 一张脸比上面匆匆一见时多了两分冷意,血从她发梢坠下,蜿蜒至眼睑下方凝成泪痣般的红痕,竟比花钿更加灼目。 乍一眼瞧去,像索命的厉鬼。 “竟是你......” 云东天嘶哑的声音卡在喉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照他们的计划,她应当已经被玉女下蛊,送到祁画身边。 倘若她没事...... 那都城云家人,难不成也都还活着? 他略有些发颤:“玉女呢?” 姜芜抬手拭去下颌将坠的血珠,葱白的指尖染了艳色,眼睛弯成月牙:“死了。” “......” 玉女虽然只有当年的一半实力,但她毕竟是四大妖神之一,还有凶兽傍身。 他清楚都城那群废物的实力,他们根本动不了玉女一根毫毛。 眼前这丫头虽然有点东西,但也不可能伤到玉女。 怎会就这样死了? “云国师打得一手好算盘。” 姜芜瞥向熊熊燃烧着的玄黄太极鼎,长叹一声道,“只可惜破除不了诅咒,您即便修成仙骨,应该也活不过七十岁吧?” 云东天被戳破心中所想,当即恼怒,面上划过阴森怨毒之色,突然出掌朝姜芜捉去:“那我就抓了你,想必你阁中师兄长老,定然会为了你替我杀掉云家人!” 他身上灵力暴涨,姜芜脸色微微一变,五把神剑闪现至她身前,狠狠挑开他的手,和他纠缠在一起。 “抓我?您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小丫头好大的口气!” 虽然方才在魔傀潮中受了不小的伤,加上被这丫头用毒伤了左臂,但他一个化神境,即便再伤一条胳膊,也不是小小金丹能敌过的。 他左手一挥,罡气崩裂,震开五柄神剑。 却见后头姜芜握住白玉剑,五色灵力涌出如藤蔓般缠绕住剑身,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凶狠朝他劈来。 “不自量力!” 狂怒中,云东天咬破舌尖,身前空气极速扭曲,化作一道透明剑刃,毫不退让地迎上去。 “铛!” 白玉剑劈在透明剑刃上的脆响震落祭台上的卷轴宝器,一股强劲灵力陡然从两剑相交处散开。 石室当中悬浮着的玄皇太极鼎受到波及发出强烈震颤,底下燃烧着的焰火在一瞬熄灭后爆炸般强盛起来,火光跳跃在两人面颊上。 云东天的面色在感受到她剑中汹涌力量后渐渐发白。 这小丫头不是金丹吗?! 这怎可能是金丹能拥有的实力? 剑锋突然迸发的清光压得他膝盖弯曲,地面蛛网般裂开。 姜芜左掌结印拍在剑柄,白玉剑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每亮一道,剑势便重逾万钧,金芒顺着剑身暴涨。 “咔擦!” 透明剑刃闪烁,似是坚持不住即将消散。 云东天脚下塌陷出半尺深坑,惊骇之中难掩慌张。 怎么回事? 她的灵力强成这样!? 他双目充血,化神期的灵力疯狂灌注左手,七窍逐渐渗出血来。 然而右臂上的毒似乎突然被催发,痛得他额头冒汗,半边身子僵硬石化。 “噗呲!” 鲜血喷出,透明剑刃彻底破裂,凌厉的劲风向他袭来,他仓惶后退,背后重重撞在祭台上。 旁边的包子铺老板惊呼出声:“云堂主!” 一个化神境,就这么败了? 这怎么可能! 姜芜一脚碾上云东天胸口,依样画葫芦狠狠将剑刺入他心口,五把神剑环绕在周围,堵死他的全部出路。 云东天闷哼一声,阴冷的视线在她脸上寸寸划过。 他还从未在谁手里吃过这样的亏。 这是头一次。 他突然哼笑出声,笑声带着些许张狂。 姜芜抿唇,将剑刺得更深一点,确保他逃不出来,神识在他身上仔仔细细地搜寻,最后在他脖颈处找到一枚金色佛印吊坠,抬手掠走。 云东天笑声戛然而止,眸色沉了沉:“你怎么不问我笑什么?” “再不笑你就没机会笑了。” 姜芜观察了这吊坠一会儿,淡淡开口,“想笑就笑吧。” “......” 云东天冷嗤一声,带着十足的把握,“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姜芜将吊坠搓了搓,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你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追来此处,费尽心机加入我的队伍接近我......” 他掀唇一笑,“若我没猜错,你是冲着生死蛊来的吧?” 不等姜芜回答,他接着意味深长道:“看样子是玉女那蠢东西下错了人,能让你跑这么远,不顾生命安危也要来此,那人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姜芜漫不经心地弯了下唇。 云东天的视线落到她手中吊坠上:“我这吊坠乃天级芥子袋,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可以打开它,你若是杀了我,那人的蛊虫,便再也解不开,你确定......” 话未落,又一柄剑狠狠扎入他腹部。 他嘴角狠狠抽搐了下,面庞因为痛苦而扭曲,全身冒汗,几乎喘不上来气。 他咬着牙关嗓音发颤:“你,你疯了吗?” 姜芜温和地解释道:“我最烦被人威胁。” “......” 疯子。 云东天只后悔那时在秋妄阁怎么没了结掉她。 如今竟给自己招来这么个大患! 他深深喘了两口气,目光晦暗:“那你就杀了我,生死蛊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手!” “那怎么行呢?” 姜芜蹲在他旁边,漂亮眼睛轻眨,“我绝非那种嗜杀之人,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她手腕翻转,一个白色瓷瓶放在掌心。 云东天隐约察觉到什么,浑身血液沸腾起来:“这,这是什么?” 第343章 垫背 瓷瓶上的塞子弹开。 里头飘出些许细密粉尘。 云东天视线愈发火热,眼睛充血,整个人颤抖起来:“是骨灰?云家人的气息......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是不是?我就知道!都城没有那群蠢货的消息,他们一定都死光了!” 他努力想要坐起来,疯魔般朝着姜芜的方向伸手。 无奈身上插着两把剑,将他死死钉在地面。 随着他的动作,剑划破血肉发出黏腻的声音。 姜芜一脚将他踩回地上,毒已经彻底蔓延至他的全身,紫斑爬上他的面颊,如同戴上一张面具。 她晃了晃挂坠:“拿生死蛊来换,还有这个芥子袋,打开。” “生死蛊不在我这。” 云东天喉咙干涩,随手破开芥子袋上的封印,贪婪地盯着她手中瓷瓶又一次躁动起来,“给我,快给我,把他们的骨灰给我!” 他痛得发颤,却又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他如今已经是化神境,绝不能因为诅咒就早死! 他不甘心! 他岂能甘心? 眼下破除诅咒的东西就在眼前,他绝不能放过。 姜芜瞥了眼芥子袋,这芥子袋与她的金铃手串一般大。 各种保命的高阶符咒丹药和法器应有尽有,搜寻一番,却没有生死蛊的踪迹。 她收好玉坠,居高临下:“生死蛊在哪?” 云东天嘴唇发白,整张脸彻底被紫斑覆盖,勉强保持理智:“只要你将他们的骨灰给我,我,我就告诉你。” 姜芜笑了下,捏着瓷瓶的手微微倾倒,骨灰在空中簌簌落下:“你确定要跟我谈条件?其他骨灰我可都扬了,就剩这么一点,你爱要不要。” 云东天睁大眼睛,看着骨灰飞散,心蓦地揪紧滴血,慌忙阻止:“等等!生死蛊在陈家,在陈玄姬手里!咳咳咳!” 他过分激动,咳出两口血,声音也逐渐虚弱:“你,你把剑拔出去先.....” 他到底是个化神境,没那么容易死。 但偏偏这几柄剑是上古神剑,自带灵力凶气。 他的伤口一次次愈合,又一次次被灼伤,再这样下去,他活不过一个时辰。 姜芜将瓷瓶盖上,自动忽略他的请求:“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云东天眼中划过抹阴毒。 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倒缜密! 他喘着气虚弱道:“杨老板可以作证,我从中州来此与她合作,又领着陈玄姬一双儿女进魔窟神殿,若是不留点什么给她,她定然不会轻易相信我。” 一把利刃飞出,“噌”一声擦过包子铺老板脖颈,落下道血痕。 包子铺老板心跳猛地顿住,对上不远处少女清泠泠没什么情绪的眸子,忙点头:“云堂主确实和陈族长有交易,陈族长想要魔圣的尸骸,她负责找替死鬼和云堂主一起进魔窟神殿,而云堂主则负责将魔圣的尸骸运出来和陈族长换回生死蛊。” 姜芜注意力偏移:“陈族长要魔圣尸骸做什么?” 云东天深吸一口气,气息越来越弱:“你先把剑拔出去再说......” 姜芜恍若未闻,自顾自又道:“我记得她们陈氏有一青蛇瞳秘术,陈玄姬要魔圣骸骨,难不成跟这秘术有关?” 包子铺老板犹豫地看了奄奄一息的云东天一眼,最终还是点点头道:“没错,此秘术极其容易入魔失控,一个不小心甚至会爆体而亡,魔圣尸骸可以从根本上断绝此问题。” 姜芜又问:“陈族长为何不自己来?” 云东天血吐得越来越快:“你先放开我......” 包子铺老板欲言又止:“......陈族长如今已有入魔趋向,此秘境煞气过重,会加速她入魔的进度。” 姜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包子铺老板吞了吞口水,小声提醒:“云堂主好像快不行了。” 姜芜的视线这才重新回到云东天身上。 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云国师,如今全身都被紫斑覆盖,只露出一双充血的眸子。 两把剑钉在他身体里,仿佛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他求生欲极强,声音沙哑,费力地开口:“你,你放开我,我,我替你去要回生死蛊......噗——” 一口黑血喷出,在地上“呲啦”冒出黑烟。 姜芜心神微动,两把神剑猛地从他身上拔出。 云东天呼吸一滞,眼底泛起冷意,染血袖袍下的手攥紧,手背青筋暴起。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栽在这么个黄毛丫头身上! 只要等他出去,恢复应有的实力,定然要这丫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心中虽然这么想,但他面色不变,费力坐起身,虚弱万分:“我如今情况,怕是活不到回陈家,姜姑娘,倒不如把这骨灰先给我......” 姜芜打断他:“活不到回陈家?” 云东天不得已示弱:“我这伤势,如何能闯得出去......” “那就别出去了。” 姜芜干脆利落地掐住他脖子,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视线灼灼看向玄黄太极鼎。 火舌肆意燎卷,似是在等下一个有缘人。 云东天察觉到她想做什么,脸色剧变:“你,你不想要生死蛊了吗?!没有我,陈玄姬是不会把生死蛊给你的!” “陈族长想要魔圣尸骸,是不是你给,应该不重要吧?” 火光跳跃中,少女的脸忽明忽暗,一双眼眸干净纯澈,没有一丝杂质,“云堂主不必多虑。” 不必多虑...... 他再不多虑,就要死了! 不行。 他就算是死,也要拉这丫头垫背! 云东天眼神瞬间阴沉,体内丹田在刹那间崩碎,灵根自毁式地燃烧,灵力随之节节暴增,突然挣脱,一掌朝着姜芜袭去:“去死吧!” 这一掌带着化神境的威压。 姜芜没料到这一出,眸光骤凝。 有把握挡住,但肯定会受伤。 角落里的包子铺老板会受到波及,同样活不了。 她来不及思考,身形暴退,突然将手中装着骨灰的瓷瓶朝着石室另一角扔去。 第344章 这还是人吗 “你竟敢!?” 眼看着瓷瓶即将落地,云东天倏然顿住。 他猛地收掌掉头冲向瓷瓶,将其稳稳当当接住,同时最后一点灵力耗尽,重重跌倒在地。 他护着瓷瓶,眼中显现激动狂热之色。 只要服用下云家所有人的骨灰,他就可以突破诅咒,身上的伤也会有所愈合! 不怕出不去! 姜芜掌中凝起术法,冷眼看他囫囵吞下整瓶骨灰,药鼎下的火照亮那张狂喜的脸。 他身上隐隐绰绰浮起光亮,脸颊紫斑渐渐褪去。 却仅仅在一息之间,光亮骤灭。 紫斑再次暴涨,他突然掐住自己咽喉,脖颈青筋暴起,整个人直挺挺朝后倒去。 他扭曲挣扎,眼球外突,憎恨地看向姜芜:“为什么!?为什么诅咒破除不了!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我没说吗?” 姜芜慢吞吞走过去,一脚踩碎他的胸骨,垂眸冷眼道,“这里面只有你弟弟的骨灰,我嫌太单调,又放了点料,应当会好吃一些。” 云东天惨嚎出声,眼中恨意层层加深:“你敢骗我!你竟敢骗我!” 他用尽最后一点灵力,竟然就换来这么一瓶毒药! 他恨意滔天,眉心暗纹出现,似是有入魔倾向。 可惜姜芜没给他机会。 她狠狠掐住他脖颈,弯了下唇,嗓音轻软:“不客气。” 随后向药鼎方向用力一掷。 药鼎下的冥火轰然暴涨拔高三丈,将惨嚎声炼成缕青烟。 与此同时,药鼎内的骸骨在蓝焰中寸寸晶化,少顷便如万年玄冰般通透,似精心雕琢的玉雕。 药鼎下的火焰渐渐熄开,石室内的温度也随之降低。 反倒是外头魔傀的嘶吼声越来越响,如发狂的野兽般,声音穿透大门,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姜芜随手在石门上加了个屏障,正欲上前查看骸骨,药鼎余烬中突然爆出一点银芒。 她蹙眉后退半步,那道银光却如附骨之疽钻入她的丹田。 她猝不及防,脊柱骤然弓成诡异的弧度。 “嘶——” 喉间溢出的呻/吟被剧痛撕碎。 姜芜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坚持不住狼狈倒地,费力睁眼却看见自己手背浮出蛛网状的银纹。 耳边响起令人头痛欲裂的嗡鸣声。 旁边包子铺老板先是被她杀了云东天这事给吓呆,眼下又被她这惨状震惊。 偏偏捆妖绳将他的手脚死死拴住,令他动弹不了半分。 他眼神闪烁,面上急迫:“你快放开我,我有办法帮你!” 很可惜,姜芜痛得半个字也听不清,眼前一阵阵发懵。 ——体内尖锐的异物正发芽,每延伸一寸都带起万蚁噬心的麻痒。 是第六灵根! 她的第六灵根在生长! 视野里万物扭曲成旋涡,丹田内突然响起一声极其细微的裂声。 当第一道裂痕出现在金丹上时,整个石室内刮起空间乱流。 “咔擦——” 下一瞬,金丹碎成九块。 姜芜欲哭无泪。 早不破晚不破,怎么这会儿突破啊!? 她迫使自己保持清醒,手中颤抖地结出涅槃印,碎裂的金丹突然化作旋涡,将整个石室内的灵力与煞气抽得一干二净。 外头传来“轰隆”声。 他爹的。 居然还有雷劫!! 姜芜一边运转着灵力让自己不走火入魔,一边往嘴里塞了把药,一边默默许愿:“劈不进来劈不进来。” 药力炸开的瞬间,灵气旋涡中心凝出个婴元轮廓,一道雷穿透石室上方,重重劈下。 姜芜好不容易爬起来,雷光精准击中天灵盖,颅骨发出脆响,嗷一声被劈回地上,整个人砸进地面三寸。 她喉间腥甜,只觉五脏六腑都被劈碎,偏偏第六灵根还在持续生长,丹田内的婴元更是发疯般运转。 整个人乱成一锅粥了。 偏这石室狭窄,避无可避。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爬起来,试图盘膝坐下。 “轰隆——” “嗷嗷!” 接连被砸进地里三次,姜芜放弃抵抗,彻底躺倒。 她阖眸,手中交叠,控制住体内灵力走向,试图梳理紊乱的灵脉。 包子铺老板被迫和小于背靠背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蕴含强大恐怖力量的天雷一道又一道落下,狠狠砸在姜芜身上。 而她始终双目紧闭,越砸越深,不知是死是活。 时有雷光四射乱石飞窜波及到他们。 他费力结出个术法将两人护在当中,却仍被牵连,劈得龇牙咧嘴半死不活。 终于在第七道雷劫落下时,背后青年挣扎着醒来,惊恐道:“这,这是哪里?嗷嗷!谁劈我?” 包子铺老板欲哭无泪:“你总算醒了,你可有办法逃出去!?再不出去,我们都要死!” “逃出去?逃哪去?” “我怎么知道,地图不是你画的吗?” “你将绳子解开,我才能带你逃出去!” “我如何解得开?!” 话未落,又一道雷劫劈下,两人再次受到波及,被劈得两眼发白。 包子铺老板喘了口气,好不容易回过神,转头一看,青年竟又昏死过去。 包子铺老板:“……” 他仰头看向石室顶部,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九道,也就是最后一道雷劫要来了。 别说雷阵最中央的那丫头,就算是他们只承受余波,都未必能扛得过去。 下一秒,顶上传来骇人的轰隆雷声,墨色雷浆如瀑倾泻,带着恐怖扭曲的力量狠狠砸下。 他下意识闭眼,却没瞧见几乎被劈进地底下的姜芜突然睁眼,一双眸子如水洗般透亮。 她掌中快速结出印记,空间灵根扭曲身前虚空,万丈雷龙裹挟着天道威压扑下时,竟在她身前三尺时消失不见。 外头似是乌云消散,石室突然安静下来。 包子铺老板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被雷劈,小心翼翼地睁眼,看到坑里有人坐起。 少女浑身衣裳焦黑,头发冒着火星,身上气息却与一刻钟之前完全不同。 远远瞧着,就莫名心悸不安。 她总不能……突然元婴了吧? 雷劫这么快就破了? 年纪这么小,还修毒。 这还是人吗? 第345章 炼制魔傀 姜芜也是半晌才回神。 她缓缓吐气,抹了把脸上灰尘,眸中显露出一丝迷茫,待感受到体内近乎恐怖的磅礴灵力,眼底兴奋光芒涌现。 没想到她的第六灵根竟是空间灵根。 先前听师兄说空间灵根拥有者之间可以互相掠夺,此次误打误撞杀了云东天,竟让她的空间幼灵根吸收同类养分极速生长。 眼下,这空间灵根差不多有凡级上品。 而第六灵根生长,便没什么再能限制她修为增长,竟又毫无准备地突破到了元婴。 所幸她在被雷劫劈死前迅速掌握第六灵根,将最后一道雷劫传送进空间里,否则还真小命不保。 她捏了捏发麻的掌心,从坑里爬出来。 石室内已然满地狼藉。 角落里被她捆住的两人同样被劈成煤炭。 唯有最中央的玄黄太极鼎仍旧一尘不染,上头太极纹路泛着暗金色光芒。 当中骸骨比方才更加剔透。 姜芜绕着骸骨来来回回地看了又看。 这玩意儿……怎么拿来锻造仙骨? 她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包子铺老板:“接下来怎么做?” 包子铺老板咳出两口烟灰:“我,我不知道。” 姜芜挑眉,朝他走过去:“你不知道?” 见过她的心狠手辣,包子铺老板不敢再跟她打哈哈,硬着头皮道:“我与云堂主虽是旧相识,但却没有到这种毫无保留的地步,他,他只答应我事成之后将玄黄太极鼎给我,旁的我便不知道了。” 眼看着姜芜要动手,他慌忙又道:“好像,好像要将此骸骨研磨成粉?您不如试试?但我不能保证是否有用......” 没用也得试试。 姜芜没犹豫,身上爆发出强大的灵力威压,朝着骸骨逼去,试图将其直接碾碎。 “咔嚓——” 玉化的骸骨并不算坚硬,片刻发出细微的声响。 方才被劈昏过去的小于却似是有所感应,猛地睁眼醒来,剧烈挣扎道:“住手!住手!” 随着他情绪失控,外头原本已经平息的魔傀再次骚动起来,狠狠朝着石门撞来。 石室被撞得轻微晃动,灰尘四起。 包子铺老板赶忙安抚他情绪:“你冷静一点,你,你别冲动啊!” “你敢动他骸骨,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目眦欲裂,狠狠瞪着姜芜,像护犊的野兽,怒吼道,“不许动他,你快放开他!” 他愈发激动,不管不顾地挣扎着。 捆妖绳感受到他的动作,收得越来越紧,几乎勒进两人皮肉当中去。 包子铺老板几近窒息,胳膊被捆妖绳勒出血痕,生无可恋地安慰他:“你冷静一点啊,别冲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救命,你先别挣扎。” 石门外魔傀愈撞愈烈,青年身体里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能量,捆妖绳被猛然挣断,滚烫气流灼得包子铺老板浑身刺痛。 青年不管不顾地朝着姜芜的方向撞去:“我让你住手,你没听到吗......啊!” 姜芜早有准备,一拳砸在他胸口。 只听“砰”一声巨响,他被狠狠砸飞,背后撞上石壁,喷出口血,却仍不甘心地仰头,看向步步走来的姜芜,淬了口血沫狠毒道:“你休想得到他的骸骨!” 话未落,姜芜一拳砸在他面中,打落他两颗门牙。 青年眼前懵了一瞬,怒声道:“你还敢打我!” “砰!” 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五脏六腑跟撕裂般疼痛。 青年恼羞成怒,还想再骂,对上少女不冷不热的视线,下意识缩缩脖子,狠话变轻许多:“总之,总之你休想对这具骸骨做什么......” 姜芜攥起衣角,擦擦手背上的血,蹲到他跟前:“你能操控魔傀,你是什么人?玄叶老祖跟你又是什么关系?” “小偷,我呸。” 青年一口唾沫还没吐出去,脑袋就已被重重磕到墙上,满脸鲜血淋漓,痛得几乎咬破自己舌头。 姜芜放开他,一双眸子仍旧温和轻灵,接着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青年这下彻底老实了,没敢再咋咋呼呼,却仍梗着脖子:“我是不会说的,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死了,你们也休想出去。” “不杀你,我不是这种人。” 姜芜眼睛弯弯似月牙,一抬手,玄黄太极鼎上方的空间扭曲挤压,当中骸骨几近变形,再次发出“咔嚓”开裂声。 青年甚至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整个人又炸起,惊慌道:“住手,别动他!我说,我说!” 姜芜手停住,挑眉示意他开口。 “我,我是此地的守墓人,玄叶老祖于我有恩,我就是看不惯你们,呸,我就是看不惯那些入侵者。” 青年咬了咬牙,“我留在此处,就是为了守护玄叶老祖的尸骸不被人破坏。” 他看向姜芜,语气带着恳求:“你,你可以将这神殿中的所有东西都拿走,唯有玄叶老祖的尸骸......求你放过他。” 姜芜轻眨眼睛:“不行。” “你,你非要他不可?” 青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怎的如此狠毒?连尸体都不放过!” 姜芜笑了下,垂眸望他:“我再狠毒,也没有将上千个人骗进神殿来送死,更没有将他们全都炼制成魔傀。” “……” 石室内霎时安静下来,青年脸色瞬间苍白。 他磕磕巴巴辩驳道,“若不是那些修真者贪心,又怎会进我的陷阱?说到底,还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姜芜慢吞吞将话推回去:“若不是你将我引到此处,我又怎会这么容易得到玄叶老祖的尸骸?说到底,还是”你自己的问题。” 青年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话怎么好像怪怪的。 他抿了抿唇,姜芜又饶有兴趣道:“不过,玄叶老祖乃修真界正道之人,怎会与你有交情?” 青年恼怒:“我,我怎么了?” “你修为如此低下,不是妖,却能活这么久,还能将人炼化成魔傀。” 姜芜笑了下,“如此歪门邪道,你看着不像是神殿的人,更像魔窟来的。” 第346章 魔窟 青年脸色变了又变,心下又是一惊。 这小丫头修为天赋恐怖也就算了,怎的心思还如此缜密,仿佛能看透人心中所思所想。 他错开眼神,咬咬牙道:“只要你放过玄叶老祖的骸骨,我可以带你俩离开此地。” 姜芜一口回绝:“那不行。” “那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 姜芜思考了下,眼睛弯弯,“来都来了,不好白走一趟,这样吧,你带我去魔窟再转一圈,我再考虑要不要把骸骨还给你。” 青年脱口而出:“你别太贪心了!” 话没说完,玄叶老祖的骸骨已经被她收进芥子袋里。 她将玄黄太极鼎和诛仙剑诀,以及散落的各种法器卷轴通通收走,顺便还把伺机而动的包子铺老板抓过来,转头问:“你说什么?” 青年默默将话吞回去,万分憋屈:“我说魔窟很危险,我,我不熟悉路,要去你自己去!” 姜芜轻笑一声,将一份地图拍在他脸上:“不熟悉?你确定?” 她倒是不急不缓,叹息道:“你不熟悉也没事,就是玄叶老祖的尸骸......” 青年被牢牢抓住命脉:“我开玩笑的!我熟,我熟,我们快走吧!” 姜芜慢悠悠:“真的吗?不麻烦吧?” 青年用力点头:“不麻烦,真的不麻烦。” 她这才松口:“行。” 要看着两个大活人实在有点麻烦。 准备出发前,姜芜把包子铺老板塞进从云东天那里抢来的玉坠中。 包子铺老板哭丧着脸:“活人进芥子袋会死的!” “你不是有丹药吗?” 姜芜宽慰他,“我相信你,毕竟你差点毒死我,应当不会这么点本事都没有。” 包子铺老板:“......” 好一个睚眦必报的小姑娘。 他抗议最终无效,还是被一股脑塞进芥子袋。 青年吞吞口水,姜芜客客气气问:“你也想进去吗?” 青年忙摆手:“谢谢,不用了,哈哈。” 姜芜微笑道:“那还不赶紧走?” “......” 青年忍着身上伤痛爬起来,又看了石室一眼。 原本整洁干净的房间如今一片狼藉。 进去十个人,只出来三个人。 他掌心缓缓贴上石室大门,周身灵力波动似流水涟漪般散开,外头的骚动立刻停歇下来。 大门随之缓慢打开。 闷响牵动着姜芜心跳。 虽然已是元婴,但那些魔傀少说也有金丹修为。 若小于反悔,成千上万只魔傀失控,她想逃出去,需得脱好几层皮。 她手里掐术法,抬眸却撞进一片死寂的猩红。 上万级玉阶尽染朱砂,血沿着阶梯垂落,在最下方汇成粘稠血池。 方才躁动的魔傀分列玉阶两侧,如同刚进来时看到的神将雕塑一般,唇角甚至挂着淡淡的笑。 石青色皮肤与玉阶冷光浑然一体,空洞眼窝里淌着未干的血泪。 整座大殿没有任何人活着的迹象。 先前的喧嚣吵闹仿佛只是幻觉。 姜芜呼吸一凝,突然抬脚踹在青年后背上。 他一个趔趄向前,从万级玉阶上滚下去,最后摔进血池中,恼羞成怒地爬起来。 在对上姜芜泛冷的眸光后,又下意识将狠话咽回去,不满道:“你干什么?” “你害死这么多人,反过来说我狠毒。” 姜芜不紧不慢从玉阶上走下来,理所当然,“我不爽。” “......” 小于敢怒不敢言,好半晌才低声道,“他们是自己闯进来的,与我何干?” “哦。” 姜芜走到他身侧,面露无辜,“你是自己撞到我脚上来的,与我何干?” 小于:“......” 他现在只想催动魔傀将她弄死,偏偏玄叶的尸骸还在她芥子袋里。 她那芥子袋绝非凡品,若是她死了,尸骸恐怕再也拿不出来。 神殿大门紧闭,上面布满一个个血掌印,不知是谁逃到此处留下的。 姜芜吩咐:“开门。” 小于不情不愿地掐诀,神殿大门缓缓开启,先前飞出去的九只青鸾又飞回来,光晕洒落,温暖而又充盈。 姜芜正要出去,脚步突然一顿,耳边听到细微求救声。 声音是从尸堆里传来的。 还有人活着。 白玉剑自她掌心飞出,朝着尸堆里射去,挑起一道沾满污血的纤细身影。 陈朗月? 姜芜眼中一闪而过杀意,旋即又压下。 此人留着还有用。 她往神志不清的陈朗月身上渡了点毒素,又给她喂了一把屏息丸,将她和包子铺老板一起塞进芥子袋。 对旁边目瞪口呆的小于道:“事不宜迟,走吧。” 神殿外尸首也不少。 横七竖八躺倒在地。 姜芜扫过一眼,感叹道:“你是真狠,连外面的人都不放过。” 这些尸首面目全非,像是被尖嘴动物啃咬袭击。 恰好,飞进去的八只青鸾喙上都沾着血。 小于无力地辩解:“外面这些人真与我无关,应该是青鸾为了守护神殿所做。” “哦~” 两人御剑而起,顺着神殿右侧盘根复杂的黑色脉络朝后方飞去。 越往后,圣光缭绕的神殿逐渐被黑雾侵蚀,煞气也越重。 剑锋割开血雾时,姜芜才近距离看清全貌。 ——神殿背面就是魔窟本体,白玉飞檐与黑石骨刺犬牙交错,青铜锁链缠着神殿上刻经文的盘龙,将两座巨殿捆成连体婴。 何其诡谲又壮观的一幕。 御剑掠过交界处时,缠满经文的锁链突然绷直。 左侧神殿洒落金红霞光,右侧魔窟蒸腾着青灰瘴气。 光暗分割线将人影分成两半。 姜芜垂眸匆匆瞥过一眼底下影子:半身金光披帛,半身缠满锁链阴暗狰狞。 踏过边界,绕到魔窟正面。 仰头望去,三百罗汉像倒悬在魔窟外壁,顶上插满招魂幡,魔窟深处则传来诡异的哭啸声。 姜芜注意到,暗处无数视线正直勾勾落在他们身上,充满贪婪与欲望。 奇怪。 他们不进魔窟,在外面干什么? 她轻皱了下眉头,正欲忽视往魔窟里面去,脊背突然绷紧。 隐晦的煞气在暗处游走,一把玄铁骨杖从左侧破空劈来:“站住!” 第347章 好东西 姜芜一把拽住小于衣领旋身躲过。 转头瞧见老者脸上爬满血色咒文,獠牙串成的额饰撞得叮当响。 不用猜都知道是个魔修。 她神色微凝,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曳曾说街上到处都是她的通缉令,就因为她曾经杀了魔道二世子。 这人该不会是认出她的身份,找她复仇来了吧? 右侧又有一独眼魔修突然暴起,手中握两颗骷髅头朝她砸来:“小娘子能从神殿出来,倒是好本事!” “说,你在神殿里看到了什么,都拿了些什么东西!?” 原来不是因为魔道二世子。 姜芜抓着个累赘堪堪后撤,冷声道:“想知道,不如自己去看看!” “我若是进得去,又何必在这里跟你浪费口舌!” 独眼魔修讥讽出声,暗处不少人都在蠢蠢欲动,“里面究竟怎么样了,诛仙剑诀和玄黄太极鼎在谁手里,还不快如实交代!?” 小于被拽得头晕眼花,对上姜芜视线,不情不愿解释:“神殿一旦关上之后,就不许人再入内,我也没办法。” 啧。 姜芜烦躁地皱紧眉。 这样一来,整个神殿唯她一人活着出来,确实很容易变成众矢之的。 不过,所有人全死了,还不由着她瞎编? 她面上呈现恼怒之色:“我一个散修,从瑶池出来就被暗算差点小命不保,连神殿的门都没摸到,好不容易醒来逃到此处,我怎会知道神殿里头情况?” 她一边逃,一边还不忘反问:“我倒想问问诸位道友,这魔窟里都有些什么东西,若是不拿些宝贝回去卖灵石,我连剑都修不起了。” “魔窟?” 两个魔修脸上阴狠之色加重,眼中几乎要喷火,“魔窟里头,压根连张桌椅都没有!更别说那些宝贝了!” 这么大一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姜芜眼睛转啊转,挑拨离间:“会不会是被谁藏起来了?” 暗处有人骚动起来。 所幸独眼魔修还算冷静:“魔窟一开启,大家便一块冲了进去,怎会有时间藏!那地图压根就是假的!” “怎会如此?” 眼看着他们不追了,姜芜停下来喘口气,又试探,“那魔圣尸骸呢?总不能也不在了吧?” 两个魔修怒瞪她:“怎么?你还想拿主上骸骨去卖灵石?” 姜芜立马摇头:“怎么会?我不是这种人。” 身侧小于却突然“嗤嗤”笑出声,独眼魔修眸光一凛,警惕道:“你说你是散修,这人又是谁?怎得看着有点眼熟?” 不等姜芜发话,小于暗戳戳轻咳一声:“前辈,你明明在神殿里面拿了不少好东西,怎能骗人呢?” 这话一落,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而又紧绷起来。 众人原本已经对她失去兴趣,这下又有些眼红起来。 他们来此处,本就是为了宝贝来的。 哪知魔窟里什么都没有,神殿更是进都进不去。 谁都不愿意就这样空手而归,所以才会守在这里看看有没有可趁之机。 不论这青年说的是真是假,反正这丫头只有一个人,抓到手瞧一瞧,不吃亏。 姜芜冷漠地扫了小于一眼,抓着他的手陡然沁出毒素。 小于还没来得及再拱火,张张嘴,喉咙如灼烧般疼痛,浑身酸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怨毒地瞪了她一眼,显然是想报前面的仇。 “小丫头,乖乖把芥子袋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独眼魔修率先开口,手中骷髅头泛着幽幽鬼火,威压乍起,令得不少人都有些退却。 魔道二世子还在世时,这两人可是他的师父。 阴煞老鬼和冥血尊者。 两人都有元婴修为,杀人无数手段狠辣,即便同为魔修,他们也不想招惹。 想从他俩手里抢人,怕是难上加难。 看样子只能先躲着,看看能不能到时候趁乱分一杯羹。 只是可怜了这小姑娘,今日怕是要尸骨无存。 暗中一双双眼睛兴奋又紧张。 姜芜垂眸沉思片刻。 她倒是不想暴露实力,但眼下情况,似乎容不得她不出手了。 阴煞老鬼见她没反应,冷笑一声,迅速出掌:“既然你不肯乖乖听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枯瘦如鹰爪的手裹着腥风劈向天灵盖时,姜芜连剑鞘都未出。 她浑身灵力刹那间调动汇聚至掌心。 竟就这么不退不让,并指推出。 暗处众人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皆是一愣:“这丫头居然打算直接接下阴煞老鬼这一招!” “她这是不要命了!阴煞老鬼的化血掌能直接断了她的生路!” “啧啧啧!” 双掌接触的刹那,灵力与煞气轰然炸开,形成一道极强的能量涟漪。 小于被她拽着,猝不及防被波及,噗出一口血。 角落里众人连忙化出屏障免得被牵连,同情地看向姜芜。 阴煞老鬼比之前竟还强了不少。 这丫头,死定了! 唯有阴煞老鬼狞笑陡然凝固。 ——他苦修两百载的毒煞灵力撞上对方掌心灵气,竟如雪水泼进熔炉。 她根本就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任人宰割! 她究竟是个什么修为?! 指骨发出咯吱声,三息间从指尖开始节节爆裂,阴煞老鬼目露惊恐,试图挣脱。 偏偏对方灵力爆涌,将他死死困住。 灵力侵袭入体,他只觉头皮发麻,顾不上颜面不颜面的,磕巴道:“救我,快救我!快来人!” “撒手!” 冥血尊者反应过来暴喝出声,手中骨杖抡圆了砸向她背后。 姜芜毫不犹豫将小于朝着他方向甩去。 惨叫声响起,骨杖狠狠将小于抡飞。 冥血尊者没料到这丫头如此心狠,咬着后槽牙再次冲上前。 然而她身上磅礴灵力好似凝成无形山岳。 骨杖距脊背三寸便再难寸进,冥血尊者额头青筋暴起,脚下石头已裂出蛛网纹。 两人七窍皆溢出黑血,偏无论怎么后撤都被死死吸住,煞气极速流失。 姜芜眸色晦暗,双掌骤分。 冥血尊者如破麻袋般倒飞三十丈,周身窍穴炸开浑浊灵气。 阴煞老鬼更惨,骨杖反震之力震碎整条右臂,跪地时膝下石板竟被溢散的灵压碾成齑粉。 第348章 重逢 四周鸦雀无声,每个人眼中火热都彻底转变为震惊。 冥血尊者和阴煞老鬼联手,说是此处最强之人也不为过。 就是这么强的两个人,居然随随便便被打成这副惨状。 这小姑娘…… 到底什么来头? 感受到周围人的忌惮,姜芜敛去眸中冷意,再次抓起地上半死不活的小于朝魔窟方向走。 这回没人再敢当这个出头鸟挑衅她。 甚至到了魔窟大门外,有人默默挪开几步给她让道。 姜芜进去转了一圈,确实如他们所说,里头除了各种石头和各种动物尸骨以外什么都没有。 她收走小于身上毒素,迫使他醒来:“这里面的东西呢?” 小于双眼发懵:“什,什么东西?” 姜芜摊开地图又扫了两眼,嗓音微凉:“你总不会告诉我,魔圣就住在这么个山顶洞里吧?” 小于身体止不住地哆嗦了下:“这里是魔窟,他,他当然住在这里。” “其他东西暂且不论。” 姜芜眉头微拧,“魔圣尸骸呢?” 小于震惊:“你拿了玄叶老祖的尸首还不够,现在还要拿魔圣的?你,你别太贪心了!” 姜芜睨他:“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小于被她一眼刀吓得缩缩脖子:“我是神殿的守护者,我怎会知道魔圣尸骸在哪里?你,你就算杀了我,我也说不出来啊。” 姜芜毫不客气地掐住他脖子,还没来得及用上威逼利诱的手段。 他突然看向殿门外,又咧嘴森然一笑:“不过,他们好像还是盯上你了。” 魔窟外血鸦惊飞,一道天光突然被阴影吞噬。 七十二道不同的煞气波动在魔窟外结成罗网。 姜芜敛眸,早知这群魔修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料到他们会联手。 低沉带着威压的声音在魔窟上空响起:“虽不知你是哪门哪派之人,但如今你进入魔窟地界,想要走,就必须留下点什么!将神殿内的宝贝交出来,我们自会放你平安离开,如若不然,休怪我等不客气。” 抢劫都抢的有理有据。 姜芜恍若未闻,掐着小于脖子的手越发用力,掌心化出极为折磨人的蚀骨毒素:“我最后问你一遍,东西在哪里?” 小于笑容顿住,惨嚎出声。 与此同时洞窟外十二柄斩魄刀破空而至。 姜芜掐着小于侧身躲过,土灵根灵力震起满地碎骨。 其中狼牙骨片裹着金灵气,叮叮当当将魔刀尽数击偏。 几个魔修怒吼着冲上前,掉落的魔刀却又突然飞起,如离弦之箭反朝着他们射去。 “啊啊啊!” 刀狠狠刺穿他们的掌心扎进岩壁。 煞气狂涌,却挣扎不了分毫。 小于恐惧地挣扎起来:“好痛,放开我!” 姜芜还有空欣赏他的惨状:“你招惹这么多人来抢劫我,又不肯说出魔圣尸骸下落,那便陪我一起看看戏吧。” 话落,地底下传来窸窸簌簌声。 一白发老妪操控着千足蜈蚣钻透地面袭来,姜芜脚下木灵力催发,无数植物根茎从岩缝中暴涨,根系缠住蜈蚣每处关节要害。 左手隔空一握,汹涌暴虐的火灵力顺着根茎灌入虫躯。 焦香混着老妪的呕血声回荡在洞窟。 姜芜顺势折断小于两根肋骨,笑吟吟道:“这样吧,他们进来一次,你断一条腿,好不好?” 小于已然生不如死,整个人发抖:“我错了,我错了......” 他不过是想让这群魔修抓住她逼她拿出玄叶的尸首,他再想办法抢过来。 谁知,谁知这群废物,居然一个都奈何不了她。 姜芜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弯弯像月牙,小虎牙尖尖:“别急嘛。” 小于:“!!!” 疯子! 疯子啊! 在第五波魔修冲进来后,小于瘫软在地忍无可忍尖声道:“你们他娘的不能一起上吗!一个个进来送死啊?!” 他话没说完,外头传来吵闹的打斗声。 方圆百里寒光乍起,冰霜漫进石窟内,地上血泊逐渐凝固结成冰霜,石壁上映出星星点点的冰花。 温度骤然下降,声音渐消。 姜芜神色一凝,将小于扔到角落,快步朝外走去。 却见劲风袭来,两人御剑而至,衣袂飘扬落在她跟前:“阿芜。” “小师妹!” 姜芜喉间忽然哽住,仰起头,眼中蒙上层氤氲雾气:“大师兄二师兄,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我不是说了,等中州之事处理得差不多就立刻过来。” 谢酝落地,瞧见小姑娘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沾满血污灰尘,整个脑袋乱糟糟,看起来像被雷劈了似的。 唇边忍不住浮上点酸涩苦笑,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怎么出去短短半个月就瘦了?没好好吃饭?” “定然是没好好吃饭。” 贺逍抱着胳膊上上下下将姜芜扫一眼,确定她没受什么重伤后才松口气,点点她的眉心道,“你还真本事,居然一个人闯到这地方来。” 姜芜颇为自豪地嘿嘿一笑:“厉害吗?” 谢酝笑:“厉害厉害,不过现在是什么情况?” 贺逍也道:“我与大师兄过来的时候听说魔窟神殿已经开启了,但神殿进不去,只能绕到魔窟来,想看看你在不在......外头这么多魔修,都是来对付你的?” 姜芜一滞,点点脑袋:“昂。” “为何?” “我身上有宝贝,他们想抢。” “原来如此,无妨,他们应该一时半会儿都不敢过来了。” 贺逍视线又落在角落生死不明的青年身上,“那这位是?” 姜芜这回言简意赅:“他想杀我。” 谢酝神色微冷,蓦地抬手化出冰剑直挺挺刺穿青年胸口,带出一片血霜。 青年被折腾得死去活来,虚弱睁眼。 没死? 谢酝又要出手,被姜芜拦住:“大师兄,我还有用。” 他这才收回术法,捋了捋袖袍看向外头:“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吧。” “好。” 贺逍走过去捆住小于将他拎起来,正要离开,突然皱了下眉:“这是什么?” 巨大的岩块后头,血迹喷溅处显现出一道裂缝。 看着......像一扇门。 第349章 少废话 姜芜绕过岩层,手轻轻贴在缝隙上。 方才她进来,将整个石窟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可以肯定绝对没有这扇门。 即便她不小心忽视,外面那群如狼似虎的魔修也绝不能没看见。 这门,是刚刚才出现的。 她用力推了推,未能成功。 “阿芜,我来。” 贺逍掌中蓄力握拳,重重朝着石门砸去。 “砰!” 魔窟上方有冰锥石子落下。 石门却纹丝不动。 贺逍拧了拧眉:“我再试试。” 然而任凭三人怎么做,石门都没有半点要打开的迹象。 姜芜瞧了眼门上血迹,脑中忽而冒出个想法。 小于正悠悠转醒,冷眼瞧着这一幕,手腕却被人突然扣住。 他霎时惊慌,止不住地挣扎起来:“你想干什么!你想干嘛!放开我!” 白光闪过,掌心剧痛。 血瞬间渗出。 姜芜抓住他的手,狠狠扣在石门上。 哪知石门仍旧没有动静。 奇怪...... 按照她的经验,石门应该自动旋转打开才对。 一定是割得还不够深,血还不够多。 她如此想着,盯上了小于的颈动脉。 小于惊恐不已,哭嚎出声:“你他娘的推门啊,推啊!” 谢酝冷冷扫了他一眼,冰霜瞬间冻住他的舌头:“少在小孩子面前说脏话。” 小于:“??!” 小孩子?!! 大哥,你怕不是有什么误解吧?! 谁家小孩杀人不眨眼啊啊啊! 姜芜试探性地推了推,方才紧闭的厚重石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条仅一人宽的黑黢黢通道。 果然有密室。 只是这密室......怎得需要小于的血来开启? 姜芜视线意味不明地瞧向小于,而后率先朝通道中走去。 小于想阻止,被谢酝紧紧压住动弹不得,只得作罢,贺逍低声道:“我陪阿芜进去看看。” 两人走过长长的通道,一路朝里。 石壁上的烛台突然亮起,前方又是一扇小门。 姜芜按上门,心神微动。 魔圣的尸骸不知道有没有在里面。 她推开门,里头同样亮起烛光。 烛火隐隐绰绰,映照出昏暗简陋的房间。 整个石室四四方方,只有一张仅供一人躺的石床,一张石桌子,再无其他。 贺逍跟在后面走进来,愣住:“这......这什么玩意?” 这样一个恢弘霸气的魔窟里,怎么会藏着这么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 还藏得这么深。 “不知道,找一找吧。” 说是找,两人压根无从下手。 房间小得五步就能到头,一眼望去没有任何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贺逍犹豫道:“会不会还有其他密室?” “应该不会。” 姜芜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将小于拽进来试验了下。 这回不再有门出现。 她抿了抿唇,忽而抬眸:“这地方,你在住?” 小于神色一乱:“我,我从未来过此处,跟我没关系。” 贺逍冷嗤:“你若没来过此处,为何你的血能开门?” “......我怎么知道。” 眼看着他死鸭子嘴硬一副不肯说的样子,姜芜打断道:“算了,我们先出去吧,这地方太狭窄,若是那群魔修回来会很棘手。” “也好。” 三人又将此地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真的没有任何东西之后快速离开魔窟。 魔窟外头一片狼藉。 他们刚走出去,一众魔修就鸟兽作散,显然都已经死了抢夺的心。 这姑娘这么强也就算了,居然还来了两个不遑多让的高手作陪。 就算是真想抢,也有心无力。 贺逍征求姜芜意见:“现在是要做什么,离开此地,还是......” 姜芜道:“回神殿。” “但神殿入口已关,进不去,我们刚刚已经尝试过了。” “没事。” 姜芜拽住小于,“他是守殿人,他有办法。” 小于:“......放过我吧。” 这地方有魔修盯着,定然不能从边界直接过去。 一行人直接离开秘境,甩掉后头的追踪者,绕了一大圈找到个无人的空隙再次进去。 这回没碰到各种乱七八糟阻拦的结界,畅通无阻至神殿跟前。 大门紧闭,姜芜薅起小于:“开门。” “......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少废话。” 大门再次打开,光辉夺目耀眼,青鸾停驻在玉阶上歇息,似是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人来,忙公事公办地飞出去。 姜芜呆滞一瞬,掐着小于的指骨泛白,脸色阴沉两分。 满地尸首血泊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整座大殿一尘不染,恰如她第一次进来那般雕栏玉砌。 只是少了点被她薅走的各种宝贝法器。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万级玉阶两侧,再次整整齐齐站满神将石像。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们眼神空洞,威严又肃穆。 可她分明记得,方才乱战之中,被炸碎被碾死的魔傀成百上千,数量根本不可能足够。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地上的尸首,在她离开的短短时间内就已经被封进雕塑做成魔傀守在此处。 谢酝贺逍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戳戳姜芜疑惑道:“怎么了?” 她身形倏忽掠动,小于背后重重撞上最下方玉阶的魔傀,发出一声惨叫。 惨叫中还混着猖狂至极的笑:“活该!他们都活该!谁让他们闯入这里,谁让他们要偷东西!让他们做神殿的养分守卫神殿,是他们的荣幸!” “我告诉你,你迟早也是这个下场!?怎么,害怕了?想救他们?把玄叶老祖的尸骸还给我,我可以拿他们的尸体跟你交换!” “否则,你们也别想出去!你们都给我死在这里!” 他得意眼神突然凝固住。 姜芜在他耳边,笑得轻慢:“他们死就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要你死。” 无数根藤蔓从她袖中钻出,狠狠扎进他的腹部将毒灌入其中。 他喉咙涌出黑血,疼痛使他摔落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芜一脚将他踹远,谢酝慢悠悠走过来:“竟能惹我们家阿芜生这么大气,他做什么了?” 第350章 姑娘,你怎么啦 不等姜芜回答,贺逍在殿中掠过一圈,皱起眉:“为什么神殿里一个人都没有?其他人呢?” “除了我,所有人都死了。” 姜芜声音平静:“他将人骗到神殿里来,让魔傀将所有人都杀了,又将死掉的人制成魔傀,我侥幸逃脱。” 贺逍倒一口凉气,旋即掐着术法团团转:“魔傀?魔傀在哪呢?” “这些神将石像就是,只要编钟敲响,他们就会活动起来无差别杀人。” 姜芜突然想到什么,沿着玉阶朝上走,仔细观察了下这些石像。 而后,脚步一顿,抬手,“收!” 前方一尊石像开裂,里头青面獠牙的魔傀被腰上捆妖绳拽向姜芜。 底下两人看她拖着个人走下来,不由愣了愣:“这,这是?” “你们看他衣裳。” 姜芜将人平放在地上,“可是我们秋妄阁的道袍?” 谢酝蹲下,指腹捻过他衣襟上的金绣梅花,蹙了蹙眉:“确实是。” “我被魔傀追杀之时,其中就有他,应该是上一次魔窟神殿开启时葬身于此的。” “上一次......” 贺逍拧眉,“那得有好几百年了,阁中好像确实有过相似记载,有位前辈曾经来梵城,之后了无音讯,说不准就是这位前辈。” “我们宗内,能独立出去参加秘境的弟子,必须要有元婴以上修为。” 谢酝转而看了姜芜一眼,“你是例外,所以这位前辈定然修为不俗,这么多人全死在此处,此地哪是什么神殿,分明就是凶境。” 贺逍附和:“拿这么多条人命来供养神殿,啧啧啧,真是够狠。” 两人正长吁短叹着,姜芜突然从芥子袋里掏出陈朗月放在玉阶上。 她掌心轻轻贴在陈朗月的脸上,将方才的毒收回去。 陈朗月手指轻动,痛苦地皱了下眉。 眼看着有转醒迹象,姜芜面上慌张,晃晃她的肩膀:“姑娘,姑娘你醒醒。” 陈朗月被晃得头晕脑胀,费力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那张陌生的脸,顿时心生警惕,慌乱后撤:“你,你是谁!?” 旁边谢酝贺逍压根没瞧见这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困惑地对视一眼。 贺逍忍不住道:“这位是......” 姜芜快速打断他,担忧地攥住陈朗月的手:“你别怕,我不是坏人,你没事吧?” 先前见陈朗月一直都是吃了化形丹的模样,虽然衣裳没来得及换,但方才经历过雷劫,衣裳早就被劈得面目全非,料想她认不出来。 陈朗月眼中担忧未退,她视线紧接着落在后面谢酝和贺逍身上。 姜芜立刻贴心地介绍:“这两位是我的师兄,我们途经此处想进来瞧瞧,就看到你一个人躺在地上,是我的两个师兄救醒你的。” 谢酝:“?” 贺逍:“?” 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怎么不知道? “你,你们救了我?” 陈朗月脑中钝痛,但瞧见跟前三人满脸正气的少年模样,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一些。 她迅速环顾四周,在看到玉阶两侧神将石像时脸上血色突然褪去,惊叫着摔下玉阶:“这,这些石像!” “这些石像里好像都是人。” 姜芜眨着一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姑娘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 她想起什么,突然回头,看向玉阶尽头的金门。 一如她刚进来时那样,泛着令人冲动和向往的淡金色光芒。 唯一不同的是,原先在金门中央的骸骨和卷轴都已经消失不见。 “朗星,朗星!” 她连滚带爬地朝玉阶尽头冲去,姜芜随手扔了根绳索将小于捆住,跟在陈朗月后头往上走。 陈朗月跌跌撞撞摔进金门中,姜芜忙扶她:“姑娘,你怎么啦?” 金门中空空荡荡。 别说是人影,就是连只虫子都没有。 陈朗月转头一把抓住姜芜胳膊,面上惊慌:“你们有没有看到我弟弟!?他,他和我长得很像,他也在神殿里!” 姜芜犹豫地摇摇头:“我们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一个人。” “什么……” 陈朗月吞了吞口水,“那,那云堂主呢?你们应该认识他的,就是那个云海堂空间灵根的云东天,你们有看到他吗?” 姜芜还是摇摇头,重复道:“姑娘,我们就只看到你,根本没有其他人,他们会不会已经出去了?” “……”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陈朗月满脸迷茫无措。 她只记得她那时被魔傀纠缠,为了躲避,不得已使用青蛇瞳混淆视听,而后又装死躲进尸堆中,再然后就因为受伤昏了过去。 如今尸堆不见了,陈朗星不见了,就连云堂主都不知去向。 她突然想起姜芜方才说这些石像里都是人,恍然一滞。 该不会,他们也变成魔傀被封印在石像里了吧? 这个想法一出,她浑身汗毛登时竖起,背后冷汗涔涔。 不,不可能…… 哪有这么快! 她慌忙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强装镇定地看向姜芜:“多谢几位道友出手相助,你们是哪个宗门的?” 姜芜脆生生道:“秋妄阁。” 秋妄阁? 怎么有点耳熟? 先前好像听娘和云堂主说起过。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如你们所见,此地已经没有任何宝贝,而且特别危险,你们不如先随我一起离开?” 陈朗月抿了抿唇,“我需得尽快回族,找人来此处寻找我弟弟和云堂主。” 姜芜点点脑袋:“我们也正有此意,那便一起走吧。” 谢酝和贺逍皆是满脸迷茫,被迫进入角色跟在后头。 陈朗月目光突然落在小于身上:“他怎么有点眼熟?” 姜芜一顿。 先前此人一直带着斗篷,陈朗月应当不知道他就是同行中的一员。 然而陈朗月话锋一转,眼中燃起怒意:“他不是卖地图的那个老板吗?就是他,就是他害了这么多人!要不是他,我们根本不会随随便便进到此处!” 她说着,提剑架在他脖子上,怒声道:“你到底是何用意?把我弟弟藏到哪里去了!?” 第351章 结交 小于本就痛不欲生,张张嘴想戳穿姜芜,哪知喉咙被灼烧般撕裂,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脖颈处更是多了道极深的血痕。 姜芜等她发了会儿疯,才上前阻拦:“他方才就鬼鬼祟祟,想对我和我师兄们下手,被我抓了起来,若要审问他,也等出去再说吧。” “他,他肯定跟这些魔傀脱不了关系。” 陈朗月紧紧抓住姜芜胳膊,“那些人的死,也跟他脱不了关系。” “我知道。” 姜芜嗓音轻轻软软地安慰她,“我与师兄们在,不会让他跑掉的。” 贺逍拴住小于率先出去,陈朗月瞧着她清明温和的眼眸,渐渐冷静下来,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衣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多谢。” 一行人朝外走去。 陈朗月与姜芜缓步同行,揉揉眉心,半晌思绪回笼,才想起要问:“不知几位道友如何称呼?” “姜芜。” “姜芜?” 这名字怎得好像有点耳熟? 陈朗月睁大眼睛:“先,先前那群魔修通缉令上的人,好像也叫姜芜。” 姜芜还未来得及说话,她突然一口否决:“不对,通缉令上的人,和你长相相差甚远,应该只是同名同姓?” 姜芜:“......” 那通缉令上的人,除了和她一样有鼻子有眼以外,确实毫无关系。 难怪方才以真面目在那群魔修跟前露面,他们也没察觉不对。 陈朗月又问:“你们来梵城,是专门为魔窟神殿来的?” 姜芜轻叹口气:“确实是冲魔窟神殿来,想膜拜一下诛仙剑诀,只可惜晚了些。” 陈朗月:“那你们可有落脚地了?” 姜芜摇摇头:“来不及寻什么落脚地,我们还得去梵城,有要事要办。” 要事...... 陈朗月瞧着他们,眸中划过一抹深思。 这三人是从秋妄阁来的,每一个人的修为她都看不透,定然都不是等闲之辈。 需得趁机结交才好。 她如此想着,开口:“梵城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几位是要去哪里办事情,看看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说罢,又立刻有分寸感地补充道:“不方便说也无妨。” 姜芜面露犹豫,过了会儿才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们想去梵城陈家,不知您是否认识陈族长和云堂主?” “你们要去陈家?” 陈朗月微微一惊,生出两分谨慎。 这么巧? 偏偏她就是陈家嫡子。 姜芜却好似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嗯了一声,撅撅嘴:“主要是找云堂主换东西,听说云堂主在陈家,这才想顺道拜访一下陈族长。” 她一脸诚恳,陈朗月戒心微微放下,笑道:“这不巧了吗?我就是陈家的人。” 小姑娘闻言一脸惊喜:“当真?” “当真。” 陈朗月瞧她这副表情,下巴微扬,“陈族长是我娘亲。” 姜芜一双眼睛更亮:“哇,这么巧?” “你们救了我,我本就应该感谢你们。” 陈朗月点头含笑,“这样一来刚好,你们随我回陈家先安心住下来,有什么其他事,再与我娘商量就好。” 姜芜眼巴巴地望向谢酝和贺逍:“师兄,你们怎么说?” 两人压根插不上半句话,也不知道这小丫头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除了礼貌微笑点头外没有任何选择。 姜芜见状,冲陈朗月笑了笑:“那便麻烦你们了。” “怎么会?陈家欢迎还来不及。” 秘境外头有不少人虎视眈眈,但看到出来的是陈朗月,纷纷偃旗息鼓。 毕竟陈家接应的人可不少。 陈家弟子们一股脑冲上来,将陈朗月围在当中问东问西。 陈曳最先看到姜芜,张张嘴想喊,突然发现她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又立马把话咽回去。 六七前辈没用化形丹,定然有原因。 此地人多眼杂,陈朗月没多说什么,只简单交代两句就对为首陈盼长老道:“这三位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从中州来,随我们一起回族中先,至于魔窟神殿里发生的事情,我回去后再尽快告知母亲。” “您再派一些人在此地守着,看看有没有办法进去,朗星还在里面。” 陈盼长老鹰钩似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谢酝身上停留一瞬。 而后微一拱手:“既然是救命恩人,自然不能怠慢了,三位请。” 陈朗月受了不小的伤,因此回去没有御剑,而是坐在如花船一般的飞舟中。 姜芜乐得自在,坐在飞舟中像回家一般东瞧瞧西看看,抚着窗框感叹道:“没想到在这里坐上飞机了,这是法器?” 陈朗月捧着碗药坐在榻上:“嗯,虽然只是灵级法器,但有市无价,能比得上天级了。” “哇,厉害。” 姜芜羡慕,“下回我们宗门也整一个。” 陈盼长老客套道:“届时若有需要,我们可以帮忙介绍卖家。” “好呀好呀。” 陈盼长老说着,目光再次忍不住投向谢酝:“这位是你们阁中大弟子?” 谢酝起身微一拱手:“晚辈谢酝。” 陈盼赞叹一声:“这么纯粹的冰灵根实属罕见。” 谢酝莫名被夸,丈二摸不着头脑,礼貌地笑笑并未回应。 陈盼没再提这个,转而看向小于:“此人是三位道长抓的,但他事关重大,不知可否暂时将他移交给我等稍作审问?” 姜芜垂眸,不动声色地给小于下了道噬心毒。 但凡提及自己的事,他就会舌如针扎直至昏厥。 至于其他的...... 这小子嘴硬得很,若陈家能问出点什么来,算他们有本事。 她点头应道:“可以,但我们也有事想问他,还请尽快将人还回来。” “当然当然,多谢几位道长。” 很快飞舟停在梵城外。 一行人疾步前往陈家。 比起上回被随意安置在陈曳院中,此次换了个身份,陈家命人收拾了个最大的客院供三人休息。 出于礼貌,陈盼长老甚至还询问谢酝和贺逍的意见:“虽说你们是师兄妹,但到底男女在同一院中不合适,你们俩若是介意,我可以为姜道友另开一处院子。” 第352章 刻意为之 谢酝贺逍总觉得又哪里怪怪的,但又不好发问,摇摇头道:“不必,我们师兄妹住一处就好。” “那三位好好休息。” 眼看着陈盼长老要走,姜芜拦住她:“陈族长呢?” “您也知道,此次我们陈家进魔窟神殿丢了不少人,损失惨重,眼下连大公子都被困在其中,等族长和少主商量一下此事,再来请三位,如何?” 姜芜颔首:“我们不急。” “多谢三位道友谅解。” 陈盼长老朝着三人微微点头示礼,“三位是我等恩人,暂时安心住下,有什么想要的缺的,直接同我们说就是,若有什么事,让弟子来喊我一声即可。” 谢酝喝着热茶,温声道:“您去忙吧。” 陈盼长老领着几个弟子离开后,院中安静些许。 贺逍靠在树边,挑了挑眉:“我怎么觉得,他们大公子丢了,他们不是很着急呢?” 姜芜言简意赅地解释:“陈家是母系族群,只要陈朗月没事,其他人丢了,都不算什么大事。” “原来如此。” 谢酝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姜芜身上,“先前发生之事,小阿芜也该跟师兄们讲讲,若晚点在陈族长跟前说漏嘴,可就麻烦了。” 他含笑道:“你这小姑娘,短短几日,好像做了不少事情呢。” “阿芜确实做了不少事。” 姜芜嘿嘿一笑,将自己到梵城后混入陈家之事挑着拣着说了一些,独独隐瞒了玄叶老祖的事情。 毕竟玄叶老祖的尸首是为了她修毒用,而师兄们暂且还不知道她修毒的事情。 虽然有一定把握几位师兄不会因此而苛责她。 但即便只有一点点与他们反目的可能性,她也不愿意去赌。 贺逍瞠目结舌:“云堂主死了?” “昂。” 姜芜点点脑袋,“他要杀我,且不愿意交出生死蛊,我不小心将他反杀了。” 她思索了会儿,下定论:“我这是正当防卫。” “......不是。” 贺逍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他,他不是......化神境界吗?” 谢酝在桌上轻敲的手跟着顿住,感叹:“现在金丹都可以打化神境了吗?发展真快,师兄真是老了。” 姜芜谦虚道:“阿芜能杀他纯属侥幸,空间灵根在那个秘境中刚好无法使用,而他又被那群魔傀所伤,总的算来,最多只能发挥出元婴实力。” “......我们那个年代,金丹也打不了元婴啊。” “可是......” 姜芜话还没说完,小脸就已经紧跟着扬了起来,“阿芜已是元婴。” 贺逍:“?” 谢酝:“?” 两人齐齐投来震惊视线。 这个年纪的元婴吗? 是有可能做到的吗?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这小丫头才进宗门多久啊!! “阿芜果真是厉害。” 贺逍无奈摇摇头,唇边弯起笑,“已经差不多赶上二师兄了。” 他也是前几日才破镜,没料到小师妹直接追了上来。 “确实厉害,我们阿芜不止是天分高,而且也很努力。” 谢酝跟着应了一声,转而却轻叹口气,“但破境太快未必是好事,毕竟凡人身躯,承受不了过分暴涨的灵力,阿芜日日夜夜都在卖力修炼,可是有什么顾虑?” 姜芜顿了下,朝他笑:“大师兄不必担心,阿芜修炼,不过是想变强一点,哪有什么顾虑。” “有也无妨。” 谢酝捏捏她的脸,“如今秋妄阁是阿芜的秋妄阁,不论发生什么事,秋妄阁都不会让阿芜被人欺负了去,大不了同生死共存亡,阿芜说是不是?” 姜芜一愣,点头又笑:“嗯。” 贺逍沉默地瞪了谢酝一眼,忍无可忍:“你这样显得我很呆。” 谢酝拢拢袖袍,风轻云淡:“大师兄毕竟是大师兄,你还有的学。” 贺逍:“......” 三人话题扯远,又被谢酝扯回来:“现在生死蛊在陈族长手中,阿芜觉得,她会轻易还给我们吗?” 姜芜摇摇头,心里也没个底。 她将陈朗月弄晕又弄醒,让她误以为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目的就是想借此恩情让陈玄姬把生死蛊给自己。 但在陈家人眼里,云东天尚且生死不明,在得出定论以前,怕是很难会将这这筹码交出来。 不过...... 她心中倒有个猜测,尚不知真假。 - “什么!云堂主不见了!?” 陈玄姬拍案而起,白瓷茶盏碎了一地。 滚烫茶水四溅,她却无所察觉,在院内来回踱步,眸色晦暗,步伐显出几分烦躁慌张。 陈朗月在旁边凝重地补充道:“不止是云堂主,弟弟也不见了。” “朗星也不见了......” 陈玄姬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这么多人进魔窟神殿,真就全死了?” 陈朗月咬咬牙:“女儿能幸免于难,也多亏您给的丹药能装死躲过那些魔傀,否则,只会跟他们一个下场。” 陈玄姬面上悲喜交加,情绪极为复杂。 好在她唯一的嫡女还活着,后继有人。 但此事损失过于惨重,连云国师都...... “您先别着急,事情可能还有转机。” 陈朗月劝道,“我离开之前观察了下,云国师和弟弟很有可能都被制成了魔傀,只是他们被封印在石像中,我一人无法将所有石像都劈开查看,而且石像破开后魔傀可能会觉醒,太过危险。” “既如此。” 陈玄姬立马敲定,“让三长老看看神殿是否还能进去,带一队人去魔窟神殿外守着先。” 陈朗月转而又道:“还有一事,救了女儿的三个修士,自称是秋妄阁弟子。” “......秋妄阁的人?” 陈玄姬脸色更加难看。 这三人来此,定然是为了生死蛊来的。 听云东天说,生死蛊掌握着秋妄阁其中一个亲传弟子的命脉,也掌握着他的命脉。 他需要用生死蛊来换破除诅咒的解药。 如今这三人千里迢迢赶来此处,又救了陈朗月,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刻意为之。 第353章 要定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烦躁异常:“他们三个抓的那个卖假地图的人,审问得怎么样了?” 戒律长老脸色阴沉地摇了摇头:“我还从来没见过嘴这么硬的人,怎么折磨硬是一句话都不肯说!” 她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就剩一口气了,我怕再弄下去,会死。” 陈家历史悠久,戒律堂的手段也非常人可以承受。 进去几乎就没有不开口的。 陈玄姬拳头攥紧,手背上青筋浮现,磨了磨牙:“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是人是妖?还是魔修?” “测灵石验过了,就是个普通风系灵根,甚至连金丹都没有,充其量算个筑基。” “......” 陈朗月:“他将这么多人引进神殿,又自个儿在神殿外出现,怎么可能是个普通人!” 戒律长老犹豫道:“难不成是巧合?他说不准也不知道神殿里会有危险,不过是投机取巧赚点钱而已。” “谁知道呢。” 陈玄姬捏了捏眉心,“秋妄阁那边,你们先好吃好喝伺候着,尽量拖延时间,若云东天真的死了,生死蛊再拿出来也不迟。” 陈朗月犹豫:“他们三人,怕是没那么好敷衍。” “那就让老三带着他们四处逛逛,一切费用由我们陈家负责。” “好。” 陈朗月说着要走,陈玄姬又喊住她,“你弟弟出事的事情,暂时先别告诉你爹,免得他伤心。” “是。” 陈朗月走后,陈盼长老匆匆进门,朝着陈玄姬一拱手。 陈玄姬满脸愁容,面色微有些苍白:“你来得正好,快为我纾毒。” 陈盼忙上前至她身侧,掌中凝出青绿色灵力,拍在她背上,室内漾起一股浓郁药香。 “修炼青蛇瞳的反噬越来越重了,若是没有魔圣尸骸,我死得只会比云东天还早。” 陈玄姬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眼下梵城纷争四起,旁支虎视眈眈,如果不能破除青蛇瞳对我们陈氏一族带来的伤害,陈氏早晚会受到灭顶之灾。” 陈盼长老掌心翻转,跟着有些吃力:“魔窟神殿如今情况,族长觉得云东天活着的可能性有几成?” “......不到三成。” 陈玄姬眉心郁结更重,“我死也便死了,但朗月才刚刚继承我的青蛇瞳,就已经有毒发迹象,要是被那群旁支知道,指不定怎么对朗月下手,如此一来,我陈玄姬才是真的后继无人。” 陈盼长老眼中闪过一抹激动:“我倒是有办法,可以暂时缓解少主体内毒素。” 陈玄姬忙问:“什么办法?” “我找到了玄冰圣体。” 陈盼长老压低声音,“百年,啊不,千年难得一见的纯粹冰灵根!若有此灵根与少主相结合,定能镇住少主体内毒素!待少主彻底练就青蛇瞳大圆满后,陈家一脉,便不会再惧怕此反噬作用,您体内的毒,也可一同清除!” “玄冰圣体?” 陈玄姬眸中跳跃着兴奋,“你说得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陈盼长老紧跟着又道,“而且少主如果能让他生下个女孩,这女孩将会天生拥有青蛇瞳,届时便没人再能越过陈家去。” “真是天助我也!” 陈玄姬双手摩挲,“你先去准备一份聘礼,必须要足够丰厚,若云东天真的死了,我们立刻上秋妄阁提亲,不,不对,就算云东天没死,这个男人,我们陈家也要定了。” ——— 啊啊啊对不起大家炸虾飞机要赶不上了,下一章今天晚点更!! 第354章 谢公子 陈家以族中事务繁忙为借口一拖再拖,陈玄姬硬是没同三人见面。 三人知道他们是在等云东天是否还活着的消息,因此也不急,跟着陈曳在梵城东逛西逛,过上了挥金如土的日子。 当然,挥的是陈家的金。 比起魔窟神殿开启之前,梵城要冷清许多。 街巷里时有修真者行色匆匆,都朝着神殿的方向去。 时不时还有人讨论:“听说只有陈家人活着出来了,其他人全死在里头了。” “不,还有两个人从神殿逃往魔窟了,强得很,那群魔修一起出手都没抢到东西呢!” “还有这回事?” “听说都在寻他俩呢,想知道神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得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 姜芜四人坐在酒楼雅间内,贺逍一掌劈晕陈曳,担忧道:“阿芜最近还是不要出门的好,若被那些魔修知晓那个从魔窟出来的人就是你,怕是会很危险。” 姜芜宽慰他道:“我碰上他们时,以煞气掩面,大部分人应当都不知道我真实长相,日后我小心一点便是。” 谢酝颔首,将一卷纸摊开在桌上:“那这通缉令,画的也是阿芜吧?” 姜芜自豪地点点头:“抢万剑冢的时候,不小心碰了魔道二世子一下,谁知道他这么轻易就......” 谢酝戳戳她脑袋:“下回藏深一点。” 这魔道二世子杀人无数,手上有不少修真者的冤魂,死不足惜。 但魔圣堂的人过于难缠,姜芜落到他们手里,讨不得好。 姜芜虚心好学:“阿芜知道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你与那群魔修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日后能躲则躲,莫要跟他们纠缠。” “阿芜绝不是那种找事之人。” 话正说着,外头有人敲了敲门:“几位客官,陈少主来了。” 谢酝一掌将昏睡的陈曳劈醒,嗓音温和:“请进。” 陈曳满脸迷茫从桌上抬头,擦了擦唇边口水:“哎,我怎么,嘶,好像有点不对劲,几位前辈,我好像见鬼了......” 门被店小二拉开,他瞧见陈朗月领着几个弟子进来,“噌”一声站起:“大姐,您,您怎么来了?” 陈朗月淡淡扫过他一眼,面上明晃晃的嫌弃,而后快速转向姜芜几人:“听说几位恩人在此处,我刚处理完族中事情,就前来看看。” 见桌上还空着,她扬声道:“将店中最好的菜最好的酒都拿上来,莫要怠慢我陈家的贵客。” 小二小声提醒她:“这几位贵客,已经把我们店里最好的菜和最好的酒都点了。” 陈朗月:“......” 她一回头,看见三人自若的神态,轻咳一声:“既如此,账算在我头上。” “账已经算在陈族长头上了。” “......” 她说昨日怎得账房娘子匆匆忙忙跑到母亲院中去哭天喊地。 原来如此。 很不客气的三位贵客。 陈朗月示意其他弟子出去,朝着三人笑:“那介不介意加一个位置?” 谢酝抬手斟茶:“请。” “多谢。” 陈朗月一撩道袍在桌边坐下,抿了口热茶,“不知诸位近几日在梵城玩得可还开心?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见谅。” 姜芜轻叹:“有事情记挂着,岂能玩得开心?” 陈曳:“......?” 真的不开心吗? 他怎么瞧着这三位祖宗这几日游山玩水,快活得好像修道成仙了似的,脸上半点愁容都没出现过。 他都差点怀疑他们那个中蛊受折磨的师兄弟是捏造出来的了。 陈朗月笑容一僵,旋即站起身朝三人拱手一拜:“本不该如此晾着三位恩人的,只是我弟弟和云堂主都在魔窟神殿中生死未卜,这才有所怠慢。” 谢酝含笑问:“如今是有了结果?” 陈朗月本不想同他们说此事,但他们已明晃晃地问出口,也不好瞒着。 只得微微有些沉重道:“魔窟神殿入口被封,已经进不去了。” 她说罢突然想起什么,又赶忙道:“三位先前是从什么地方进去的?” “应该是梵龙山脉的西北角。” 姜芜随口胡诌道,“我们瞧见你嘴里卖地图那人,见他鬼鬼祟祟,追着他误打误撞就到神殿大门外了。” 陈朗月毫不怀疑此事真假。 那人将这么多人骗进神殿,再多骗一两个,实属正常。 她微微点头,总算说到正题:“耽误了几位这么久的时间,我母亲夜里在族中设宴,定要好好款待你们,偿还你们的恩情,不知诸位是否有空?” 姜芜喝着茶,眸中染上笑意。 看来找不到云东天,确定生死蛊派不上用场,可以拿来同他们做交易了。 不愧是陈族长。 见三人没说话,陈朗月微有些赧然:“确实是我们招待不周,只是我们陈家如今状况确实不好,还请三位恩人见谅。” 姜芜笑了下问:“陈家将我们抓的人关押起来多日,可有问出什么?” 提到此事,陈朗月脸色更加难看,连忙道:“人我们马上就送还给您,只是他一个字都不肯说,所以......” 姜芜意味深长:“哦?一个字都不肯说?” 陈朗月有些着急:“真没骗你们,不信,不信你们可以自己再审审看。” “不用了,人还回来就行。” 贺逍一眼瞧出姜芜的小心思。 这小丫头肯定早就知道陈家什么都审不出来,还偏要如此,摆明了为难人。 他帮着一唱一和道,“陈族长邀请,我们岂有不去的道理?” 陈朗月只觉百口莫辩,最后只能朝三人一拱手道:“既如此,我们便在府中恭候三位恩人,我不打扰三位雅兴,先告辞了。” 谢酝笑吟吟:“陈少主不留下来吃一点?” 陈朗月干笑一声:“不了,我还有事要忙。” 说罢又叮嘱陈曳一定要好好照顾三人,而后转头就走。 这三人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难纠缠,还是得回去与母亲再商议一下才行。 待她走后,贺逍轻叹一声:“这陈家不怎么地道啊,晾着我们这么久,连人都不想还。” 谢酝喝着茶:“大宗族都是如此,心机重,喜欢玩阴的。” 姜芜点点头认可:“多半是觉得我们好欺负,呸,黑心陈家。” 陈曳弱弱举起手:“......你们在我面前说这些真的好吗?” 姜芜将另一盏茶推到他跟前,眨巴着一双漂亮眼睛:“你若说出去,我大师兄二师兄定会将你剁碎喂狗哦。” 谢酝:“?” 贺逍:“?” 三人又在外头逛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回陈家。 到院中时,小于已经被送到柴房里,用阵法层层叠叠关押。 姜芜抬手,掌中顿时吸力大增,小于蓦地从床上飞起朝她而来,却听“砰”的一声,整个人狠狠撞在结界上。 贺逍拧紧眉头嘲讽道:“好一个将人还回来,竟是只许我们看看,不许我们带走?” “结界容易破,难的是怎么将人带走。” 谢酝说着,双指并拢,口中念念有词,眸光忽而一凛,一道寒光射出。 结界如琉璃窗框般层层碎裂,最后发出清脆声响,消散于无形。 小于死死咬唇瞪着姜芜:“你以为你问我,我就会说了吗,不论你们怎么折磨我,我都不可能......” 话没落,姜芜随手一收,将人塞进芥子袋中,声音紧跟着戛然而止。 贺逍震惊:“小,小师妹,芥子袋可不能拿来装活人啊,特别是这种修为低的,怕是会死在里头。” “师兄莫怕,阿芜有数。” 姜芜转而看向外头,有人匆匆走来,“走吧,我们该去赴宴了。” - 古木庭院点亮朴拙石灯,院中清泉穿于堆叠的嶙峋山石指尖,叮咚声如幽谷私语。 陈玄姬高坐主位。 她身形笔挺,一袭墨衣,衣料厚重无纹,只在领口袖缘压着极细的暗银滚边,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磐石般的威严沉沉弥漫。 阶下稍低处,另设三张简朴的坐席。 三位男子静坐其上,姿态恭谨,皆垂着眼。 两侧还端坐着两排族中长辈,只是无一人开口说话,院内安静到近乎压抑。 姜芜三人跟着陈曳踏进院内时,就觉喘不过气。 步履无声,陈朗月率先起身,姿态端方地朝三人一拱手:“恭候多时。” 有她开口,谢酝回神,领着师弟师妹朝着院中众人皆是一拜:“晚辈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诸位是朗月的恩人,自然也是我陈家的恩人,莫要客气。” 有人将他们引至上座。 陈玄姬的视线最先落到谢酝身上:“你就是谢小公子?” 第355章 抬进来 谢酝一顿,总算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陈家人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 姜芜贺逍两人在后面偷偷给他传音:“大师兄该不会是陈家流落在外的儿子吧?” “难不成大师兄才是陈朗月的双胞胎弟弟?!” “哎有可能,大师兄是师祖捡回来的孤儿,说不定真是!但他俩长得不像啊。” “你懂什么,这是异卵双胞胎。” “异卵双胞胎?什么是异卵双胞胎?” “......” 谢酝眉心微跳,无视他俩,朝着陈玄姬拢手一拜:“晚辈确实姓谢,这两位是我师弟师妹,师弟贺逍,师妹姜芜。” 两人这才停止造谣,乖乖跟着应声。 “都是少年英豪,比我族中这些弟子要强上不知多少。” 陈玄姬叹一声,转而看向陈朗月,“朗月,好好向几位学着些,若不是他们施以援手,你怕是出不了魔窟神殿。” 姜芜贺逍二人坐在一块,对于应付这些场面话毫无经验,眨巴着两双眼睛看向谢酝。 谢酝倒是神态自若,端了茶轻笑:“怎么会,陈少主名声在外,我等只是侥幸路过而已。” “谢小公子未免太过谦虚,我以茶代酒,敬三位一杯。” 三人掩面喝了口,旁的几位长老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客套话来。 姜芜正吃着水果,桌前突然落下一道阴影。 她仰头望去,只见是方才坐在陈玄姬下方的男子。 应该就是陈玄姬的“大夫人”,陈朗月的亲生父亲胡氏。 他生得一副清冷长相,面色微微有些苍白,眼睛红肿,似乎前不久才哭过。 想来也是,陈朗星在魔窟神殿中不知所踪,他做父亲的,定然不好受。 他朝着姜芜几人点头示意,从身侧侍男手中托盘里拿过杯盏:“多谢三位出手相助,若不是你们,朗月只怕会和朗星一样,永远留在魔窟神殿中......” 姜芜起身咕嘟一口喝干茶:“举手之劳,您节哀。” 胡氏勉强笑笑:“未见尸首,说不准还有机会。” 他不愿再多说,扯开话题,视线扫过三人,最终停留在谢酝身上:“中州是个好地方,南安城更是人杰地灵,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上门拜访一下清荷阁主。” 谢酝原先在与陈曳说话,被他这灼灼目光盯得匪夷所思,转头干笑一声:“当然,您若是来南安城,我等必要好好招待。” 胡氏又笑了下,而后转头离开。 贺逍低声道:“大师兄真的是私生子哎。” 姜芜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也不一定,说不准是这位夫人瞧上大师兄了?” 贺逍恍然大悟:“有理有理,但陈族长还活着呢,她能接受自己的夫人当断袖吗?” 姜芜皱巴着眉头:“应当不能,大师兄,你可千万别被蛊惑......” 谢酝微笑打断她:“闭嘴。” - 宴席上的菜大多是梵城特色,偏重口。 姜芜吃得摇头晃脑,谢酝贺逍二人浅尝辄止,对此兴趣缺缺。 待吃过饭,宴席逐渐进入尾声。 姜芜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水润喉,转而同谢酝贺逍对视一眼。 这陈家人礼数周到,看着热情,偏偏只字不提他们要的生死蛊。 全是些假把戏。 谢酝一撩袖袍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堂中央。 拱手时清风拂过,将他的声音衬得愈发清朗温和:“我们在此叨扰已久,只为救我四师弟的性命,先前听说生死蛊在您手中,如今四师弟危在旦夕,不知陈族长可否将生死蛊交给我们?” 他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院中突然鸦雀无声。 陈玄姬唇边微笑僵住,几个长老也纷纷放下茶盏。 气氛登时有些诡异的沉重。 姜芜跟着起身,学着谢酝的样子拱起手来:“先前陈族长便派人来问我,救了少主想要什么东西,我只想四师兄平平安安,陈族长应当不会拒绝吧?” 陈玄姬最快反应过来,唇边笑容加深,上前托住姜芜的胳膊:“几位是我们陈家的恩人,照理来说我们不应该拒绝,只是生死蛊对我们来说,也至关重要。” “哦?” 姜芜装傻,“生死蛊除了操控我四师兄以外,应该别无他用,陈族长难不成打算对我四师兄做点什么?” “当然不是。” 陈玄姬急急出声,深吸一口气,“你们应当知道,生死蛊是云堂主给我的,我与云东天交易尚未完成......” 贺逍打断她,惊讶道:“您是打算助纣为虐?云东天起初用生死蛊,是想害我小师妹性命来着!” “......” 这三人小小年纪,怎得说话一套接一套,摆明了要将她往坑里带。 陈玄姬稍有些恼怒,旁边陈盼长老朝她摇摇头,她这才稳下思绪,嗓音放缓:“我们自然不想与秋妄阁为敌,也很感激几位对我女儿的救命之恩,生死蛊,自然是要还给你们的。” 她说着,将茶盏递给侍男,手掌翻转,掌心出现一个琉璃方盒。 盒中赫然躺着一只雪白似蚕的蛊虫,正躁动不安地撞来撞去,时不时张开比身子还长的血盆大口。 姜芜眼睛一亮,摊手去要,陈玄姬却不动声色地撤开半步,笑吟吟道:“我还有一事,想问问三位意见。” 三人不约而同拧起眉头。 果然想从这老狐狸手中拿回生死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谢酝声线凉了几分:“什么事?” 陈玄姬朗声道:“抬上来吧!” 抬上来? 什么抬上来。 三人正一脸懵,就见庭院侧方那扇一直沉默紧闭的大门被两名黑衣护卫无声地推开。 门轴转动,紧接着,一队同样着墨色劲装的侍从鱼贯而入。 他们步履沉稳,肩头稳稳扛着各种流光溢彩之物。 三人一打眼就瞧见最前方,由四名侍从合力抬着的敞口方尊。 玉质温润,尊口边缘镶嵌一圈指头大小的浑圆东珠,珠光莹莹。 这还不是最重要。 最重要的,是里头满满当当,被切割成完美菱形大小均等的上品灵石。 第356章 嫁进来 内蕴的灵气汇聚成一片柔和的朦胧光雾。 贺逍目瞪口呆:“这,这种品质的灵石,市面上已经不流通了吧?” 第二抬箱子紧接着进门,被放在敞口方尊旁边。 陈玄姬亲手打开箱盖。 只见里头数个寒玉匣叠放整齐,玉匣本身通体剔透如冰,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出,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凌冽之气。 透过玉璧,隐约可见匣内放着的东西。 一株形似龙角、通体流转着暗金色泽的奇异草药;一枚被冰霜包裹、内里似有火焰跳动的朱果;还有几块形态各异、散发着古老晦涩气息的矿石。 姜芜虽认不出这些是什么,但也知道它们绝非凡品。 陈家这是......炫耀来啦? 第三个木盒紧随而至。 是一柄精巧绝伦的羊脂白玉描金折扇。 扇面上绘制着《百鸟朝凤图》,凤皇羽翼以细碎的火系灵石粉末点染,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百鸟姿态各异,翎毛毕现。 显然,这最差也是灵级上品法器。 第四抬,第五抬...... 箱子源源不断地被抬入这方庭院内。 每个箱子里的东西都不是俗物,各种珍稀炼器材料,玉简术法,甚至还有珠宝首饰。 最后一个箱子被打开时,三人瞧见里头放着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色嫁衣和金凤头面。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陈族长,你们要办喜事了?” 贺逍嘴快道:“恭喜恭喜,不过这与我们要的生死蛊有什么关系?” 谢酝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就见陈玄姬转身,将生死蛊放在箱子上,大手一挥:“这些,都是我们陈家准备的聘礼。” 姜芜好奇:“聘谁?” 陈玄姬的目光凝在谢酝身上,薄唇微启,带着不容质疑的穿透力:“当然是聘你们秋妄阁大弟子,谢酝。” 谢酝:“?” 姜芜:“?” 贺逍:“?” 三人骤然被钉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你说什么?聘谁?” 陈玄姬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陈氏嫡脉少主陈朗月,品貌端方,修为精进,此礼,为求取秋妄阁首徒,结两姓之好。” 谢酝:“......” 他一向平淡无波的脸上出现一抹皲裂。 陈玄姬微微偏头:“朗月,过来。” 陈朗月上前几步,跟着看向谢酝。 先前她只听母亲说过一嘴,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提亲。 此人风姿清朗相貌优越,修为应当与她相差无几。 若能结亲,使得她的青蛇瞳境界大增,确实是个不错的选项。 她思索片刻,轻咳一声上前:“你放心,待你嫁入陈家,我断然不会让你受委屈,若不得你应允,我也绝不会纳妾。” “......” 谢酝猛然后撤一步。 这是纳不纳妾的事吗? 他怎么就要嫁入陈家了?! 陈朗月微怔,又上前半步;“难不成你是嫌聘礼不够?还需要什么,尽管说就是。” 谢酝退无可退,随手抓了个幸灾乐祸的姜芜挡到自己跟前,缓过神来循循善诱道:“结亲,应当是从看亲开始才对,你们如此霸王硬上弓,不合适。” 姜芜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不合适不合适,我师兄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岂会随便,只是先将事情定下来。” 陈玄姬温声道,“待解决完魔窟神殿的事情,我便亲自去秋妄阁提亲,至于看亲......你们现在看也不迟。” 姜芜一听觉得有理,压低声音对谢酝道:“师兄,你不是最喜欢看亲了?不如看看?” 谢酝礼貌又警告地瞪了她一眼,而后捂住她的嘴:“我早戒了。” 他说罢,婉拒陈玄姬:“不好意思,我不远嫁,也不想掺和到旁人的世家大族中去,即便真要成亲,我也只想寻个志同道合之人。” “于我们修真者而言,距离算得了什么?你若是想,随时可以回去。” 陈盼长老不紧不慢上前,帮忙劝说,“朗月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陈氏族长,不会有那些弯弯绕绕,你若进来,只有享福的份,至于志同道合之人......相处久了,必然会互生情愫。” “不错。” 胡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拉住谢酝的手往他手腕上套玉镯,“日后,我定会把你当亲儿子看待,你就安心嫁进来,别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届时你再给朗月生两个姑娘,这陈氏,不就是你的陈氏了吗?” 谢酝一惊,匆匆抽手:“各位自重。” 姜芜贺逍两人总算良心发现,一左一右将谢酝护在当中。 姜芜皱着眉头道:“我师兄不愿意,你们这般做派,难不成是要逼婚?” 陈盼长老搅着浑水:“何来逼婚一说,郎才女貌,多合适?” “与我师兄郎才女貌之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每一个都要结亲?” 姜芜反问道,“你们作为大宗族,强抢民男,就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怎能说是强抢民男,这样的聘礼,世间难寻。” 胡氏压低声音问姜芜,“还是说你觉得聘礼不够?不够的话,我再给你们添两抬。” 贺逍高声道:“这根本不是聘礼不聘礼的事情!我们秋妄阁不缺这么点东西,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将师兄嫁出去!” 谢酝被挤在当中,感动地看着师弟师妹。 好孩子。 没白疼啊没白疼。 只是话说到这份上,陈玄姬的脸色愈发沉。 她忽而抬手,制止还想帮着劝说的陈家人,放着生死蛊的琉璃方盒刹那间落入她手中。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方盒,嗓音不咸不淡:“我们不会强人所难,只是这生死蛊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如今将它算作聘礼的一部分,已经是让步。” 贺逍皱眉:“你什么意思?” “若是谢公子不愿嫁,我们也不强求。” 她顿了顿,“但这聘礼,你们拿不走。” 谢酝眸色发冷:“你在威胁我们?” “怎么会?” 陈玄姬笑了下,“就是不知道,你那位四师弟还撑不撑得住。” 第357章 卖师兄求荣 姜芜忙小声道:“撑得住,四师兄撑得住。” 贺逍跟着点点头:“出门之前老四还能吃能喝,再撑个几年应当不是问题。” 陈玄姬:“?” 这两个弟子有病是不是? 她望向谢酝,嗓音略沉下来:“你是他们的师兄,应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吧?若因你之故,害你同门师弟出事,你良心能过得去吗?” 姜芜的声音飘荡在院中:“过得去过得去,他过得去。” 贺逍接嘴:“我们大师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说对吧大师兄?” 谢酝:“......” 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他不是很想搭理这两人,眉头轻蹙,抓住重点:“陈族长要我嫁入陈家,应该有原因吧?总不能瞧我顺眼,就非我不可。” 见陈家人一脸阴沉模样,他沉吟片刻:“因为我的冰灵根?” 一语中的。 陈玄姬抬手,院中不相干的侍从弟子退到外头,三房四房夫人也跟着离开。 只留下大房中几人和两个长老。 陈玄姬不紧不慢回到主位坐下,端起方才新上的热茶,撇了撇茶面上的浮沫:“谢公子聪慧,也没什么好瞒的,想让你嫁给我女儿,确实是因为你的灵根。” 谢酝怎么也没料到,自个儿会栽在这上面。 姜芜凑上前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说不就好了,非得我师兄嫁过去?” 说到此事,陈朗月微赧偏过头去。 陈玄姬张张嘴,似是觉得不合适。 最后还是胡氏走过来,又一次拉住谢酝的手低声道:“需得一体同修才行,若是不嫁进来,才是委屈了谢公子,而且如果谢公子恰好怀上孩子,定然也得给孩子一个名分才好。” 谢酝太阳穴跳了跳。 姜芜惊讶:“哇,你们不仅要我大师兄卖身,还要他生孩子?” “生孩子一事,听天由命,我们不会强迫谢公子。” 陈玄姬淡声道,“但若谢公子愿意不结亲就与朗月同修,我们陈家倒是不介意,这生死蛊,你们同样可以拿走。” 言外之意,结不结亲不重要,重要的是同修,只要不同修,生死蛊就想都别想。 “没关系,谢公子可以好好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给我们答复。” 陈玄姬将生死蛊收起来,“这几日各位便安心在此住下,等想明白了,来告诉我就行。” 她说罢,又对陈朗月叮嘱道:“你有空多陪陪谢公子,年轻人相互了解了解,没有坏处。” 陈朗月恭顺行礼:“是,母亲。” 陈玄姬朝三人微微颔首示意,领着几个长老转身离开。 院外却仍有弟子守着。 胡氏落下一步,折返回来到谢酝身边。 谢酝一见他就头疼,来不及躲,再再一次被他拉住手。 只听他语重心长道:“谢公子,不瞒你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合眼缘,男人在外头打打杀杀有什么用,你如此辛苦,还不如嫁给我女儿,若是能与她同修,我保证你修炼速度只会更快。” “等你嫁进来,我们公婿俩好好相处,一起联手帮忙打理好陈家,对谁来说都有利无弊,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将玉镯放在谢酝掌心,温和道:“你好好想想吧,我女儿随了她母亲,会疼人,不会让你吃亏的,我也会好好待你,不会让其他男人踩到你头上去。” 谢酝:“......” 陈朗月原本要随胡氏一起离开,见他一脸凌乱,抿了抿唇道:“我母亲说得不错,我决非薄情寡义之人,不会负你,定让你做梵城最幸福的新郎。” 谢酝更凌乱了。 姜芜瞧着他们离去背影:“大师兄,他们好像在给你画饼耶。” 谢酝将手镯搁回那几台嫁妆上,揉揉眉心,有点怀疑人生。 他摇摇头:“走吧,先回去再说。” 三人刚走出院落,陈曳就追上来。 远处还不远不近跟着几个陈氏弟子。 姜芜扫过一眼,嗓音微凉:“你娘这是要囚禁我们?” 陈曳怂怂地点点头,放低声音:“囚禁算不上,我娘说了,你们是我陈家救命恩人,还是可以像前几天一样四处游玩散心,账仍记在她头上,只是......” 姜芜:“只是什么?” “只是绝不能让你们离开梵城,那些人,便是守着你们,防止你们逃跑的。” 见姜芜眼神发冷,陈曳缩缩脖子,补充道,“这都是我娘的意思,跟我没关系,我,我站您这边!” 姜芜想了想:“那你去将生死蛊给我偷出来,如此,我便收你为徒。” “......” 陈曳一下子偃旗息鼓,“我,我从小到大都未靠近过我娘,我娘甚至都没抱过我,我要是贸然过去,她一定会看出来,然后打死我的。” 谢酝轻抚着折扇,揉揉姜芜脑袋:“罢了,我们自己想办法。” 姜芜本也就是说着玩。 这小子在族中地位极低,让他去偷东西,跟要了他的命差不多。 她轻轻哼一声。 谢酝对陈曳道:“你娘让你做什么,你照做便是,免得因为我们受责罚。” 陈曳感激涕零:“是,多谢大师兄,有什么其他需要帮忙的,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谢酝:“......” 他想拜阿芜为师,却叫他大师兄。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微微点头:“多谢。” 到院外,陈曳识趣地没进屋。 谢酝坐于榻边,喝了两口茶,瞧着颇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气质。 贺逍在屋内来回踱步:“没想到这陈家如此不要脸,居然要大师兄嫁过去,这跟强抢民男有什么区别?” “他们还要师兄生小孩。” 姜芜补充道,“而且要女孩。” 贺逍注意力一下子跟着转移:“那若是生不出女孩,岂不是得一直生?” 姜芜皱巴着眉头:“很有可能!” 谢酝微笑:“好了,你们可以闭嘴了。” 姜芜这才想起要宽慰他:“大师兄不必太过心烦,卖师兄求荣的事情我们做不出来。” 第358章 不客气 “没错。” 贺逍在桌边坐下,思索道,“老四虽然神志不清,但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蛊毒难解,日后总会有其他办法,师兄若是嫁进陈家,那才是真的没有回头路。” 谁都知道大师兄想要找个人安安稳稳过一生,但绝不是这种深宅大院。 更不能是被迫为之。 姜芜方才只顾着起哄,这会儿认可点点头:“陈玄姬和陈朗月先前将我诱骗进魔窟神殿,和云东天联手准备将我献祭,这龙潭虎穴,师兄进去,一定会被吃干抹净的。” 先前姜芜报喜不报忧,没说这么详细。 哪知此话一落,谢酝掌中白玉杯蓦地被捏碎。 他素来温润的眸中多出两分冷意:“还有此事?” 贺逍也腾地站起身,握紧剑,声音带上几分寒意:“好一个陈家,献祭人命的事情竟也做得出来。” 姜芜不慎在意:“阿芜侥幸逃脱,无碍无碍,但师兄如果嫁进去,阿芜就不好报仇啦。” 谢酝喉中滚出一声冷笑,碎瓷片从指骨分明的手中滑落:“嫁什么人,生死蛊,陈玄姬不吐也得吐出来。” 他话落,姜芜杯中滚烫茶水忽而凝结出一层冰霜。 冰刃显现。 姜芜叫停他,眼中浮现一抹戏谑:“大师兄等等,别着急。” 贺逍挑眉:“阿芜想怎么玩?” “既然陈玄姬不着急,那我们也不着急,不如在梵城再多待一段时间。” 姜芜想起那些嫁妆里的灵石,笑嘻嘻,“陈家不是很有钱吗?” 谢酝掩去眸中戾气,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寒意散去,他轻抿茶水:“好,就照阿芜说的做。” “那明日一早就出门!” “嗯。” 三人蔫头蔫脑地回院子,翌日兴高采烈地出来。 陈曳早早等在外面:“姜前辈,两位师兄,我已经打过招呼,约了城中最好的制衣铺子和饭馆,马车也已准备好。” “多谢。” 谢酝朝他温和笑笑,“我们住在这儿这么久,有不少需要的,陈族长不介意吧?” 陈曳忙道:“当然不介意,我娘先前就说了,你们在梵城的一切花销都记在陈家账上,即便结不成亲家,你们也是陈家的恩人。” 最后一句明显是他自己补充的。 “行。” 比起之前上街,这次身后跟了不少尾巴。 姜芜三人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正准备坐上马车,院内突然追上来一人。 陈曳惊讶:“大姐。” 只见陈朗月一袭纯白色锦袍,朝着三人一拱手:“听说你们要出门,来了这么久,我还未带你们到处逛逛,不知介不介意我同行?” 她说着,财大气粗道:“这回我带够了灵石,不必记账,只管用我的就好。” 谢酝弯唇不语,姜芜乖乖回礼:“当然不介意,陈少主请。” 四人一道上了马车,陈曳坐在前方指路。 陈朗月视线在谢酝身上停留一瞬,见他眉目清朗,举手投足从容不迫,心中更为满意。 原只想着娶他能够帮助修炼青蛇瞳,眼下看来,此人比她以往所见过的所有男子更为俊朗,连带着脾气性格都好。 甚至是修炼天赋都极为逆天。 若能将此人娶回家中养在宅院里,对她来说是一大助力。 谢酝避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陈朗月笑而不语,片刻才道:“谢公子似乎有些害羞?” 谢酝:“......” 贺逍姜芜二人凑在一起,想笑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默默别过头。 谢酝仍旧不回话,陈朗月看向姜芜,笑道:“小师妹喜欢什么东西,待会儿随便买,有我在,不用不好意思。” 姜芜立马点头:“多谢朗月姐姐,我们就不客气啦。” “当然,以后都是自家人。” 陈朗月压根没想到,他们的不客气,是真的不客气。 马车停在梵城最大的制衣铺外,因着有贵客来,铺内闲杂人等全部清空。 掌柜是位保养得宜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笑容恰到好处地堆在眼角唇角:“陈少主好久不来我们霓裳阁,不知是哪几位要买衣裳呢?” 陈朗月轻扬下巴:“这三位都是我们陈家的座上宾,你将最好的布料和最好的衣裳形制都拿出来,莫要怠慢。” 能当陈家座上宾的人可不多。 掌柜朝着三人微微弯腰:“几位仙长莅临,小店蓬荜生辉,快快请坐。” 待几人落座雅间,他侧首,轻轻一击掌。 几个身着干净青色短打的伙计鱼贯而入,动作轻快利落,每人手中持一托盘,上头放着层层叠叠的各色绫罗绸缎。 这些衣裳料子无需细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除此之外,后头还推进来一辆小车,上头放着各种成衣款式。 掌柜笑道:“三位道长,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若是有感兴趣的,可以让小的为各位讲解。” 陈朗月见三人不吭声,唇角微扬:“有看上的,只管说就行,小师妹,你可有喜欢的?直接跟他定就好。” 姜芜从榻上站起来,走到那排女装成衣跟前,指了两件:“这个,还有这个。” 掌柜的忙道:“要这两身?” “除了这两件不要,其他的都要,用最好的料子。” 姜芜说罢,转而朝着陈朗月脆生生道,“谢谢朗月姐姐。” 陈朗月笑容僵住:“?” 贺逍谨记三人计划,笑说:“我和大师兄不挑,就全都要吧。” 谢酝一收折扇,朝着陈朗月拱手,嗓音温吞:“多谢陈少主。” 陈朗月:“......” 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全都要? 这霓裳阁的衣裳款式极多,男子女子少说各有上百款。 且价格极为昂贵,就是他们陈家弟子,一年到头也买不了几身。 她作为嫡女,倒是可以多订一些,却也舍不得这样上百身地买。 掌柜明显也愣住:“全,全都要?” 所有衣裳,还都要最好的布料,合起来,怎么也得几十万上品灵石吧! 他反应过来后,面上露出难以克制的欣喜之色,但还是看向陈朗月,征求她的意见。 第359章 青蛇瞳毒性 陈朗月吞了吞口水。 这么多伙计眼巴巴地看着她,又是她让他们千万别客气的..... 她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眼下情况,只能硬着头皮道:“就按他们说的,尽快将衣服赶制出来。” 掌柜欢天喜地应了声:“陈家的单子,我们自然会加急!保管三天之内送到府上。” 霓裳阁规模大,赶制几百件衣裳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 他接过伙计拿来的账本呈到陈朗月跟前:“只是金额较大,上半年陈家赊的账也还未结清,不知您是现在付钱,还是我让人去府上讨要?” 听得此话,陈朗月不免头疼。 她仔细盘点了下这回出来带的灵石。 竟不多不少,刚刚好支付。 姜芜凑上去,眨巴着一双晶亮的眸子担忧道:“朗月姐姐,我们是不是买太多啦?” “怎么会?” 陈朗月强撑着扯了扯唇角,将存灵石的玉牌拿出来递给掌柜,“你们救了我性命,我本不知该如何报答,这是应该的。” “那就多谢朗月姐姐啦。” “别客气。” 陈曳这时从外头走进来:“咦,你们买好了?既如此,该去琢玉坊了。” 陈朗月一顿:“琢玉坊?” “是啊,几位恩人听说咱们梵城的南洋玉石特别出名,想买几个几百斤回去玩玩呢。” 陈曳挺了挺胸脯,瞧着挺自豪的,“我都已经约好了,时候不早,快过去吧。” 陈朗月两眼一黑。 几百斤? 南洋玉石过于稀罕,一个手镯或是玉佩就已要上千甚至上万灵石。 他们竟还想买个几百斤回去玩玩? 什么败家子? 几人坐上马车,见陈朗月还在原地站着,谢酝弯了下唇:“陈少主,怎么了?” “你,你们去吧。” 陈朗月勉强笑笑,“我还有些事要做,阿曳,你带他们好好玩。” 陈曳立马拍拍胸脯:“放心阿姐,交给我。” 陈朗月欲言又止,摆摆手让人走了。 后头弟子匆匆上前到她身边,皱起眉头:“他们该不会是故意花这么多钱,想报复您和族长吧?” 陈朗月有些肉疼:“也可能只是没见过市面,一时没把持住,只要谢酝日后能想开,现在花点钱算不得什么。” 弟子犹豫:“秋妄阁好歹也是大宗门,这么穷吗?” “谁知道呢,走吧,先回去将此事告知母亲。” - 静室幽深,唯墙上油灯跳跃着豆大的火苗。 陈玄姬盘膝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周身三尺之内,肉眼可见的青色气韵流转不息,时而聚拢如烟云,时而散逸似游丝。 倏忽,她眼皮之下,眼珠剧烈滚动。 紧闭的眼睑竟透出越来越盛的妖异青色光芒,仿佛有活物要破瞳而出。 那光芒刺穿了薄薄的眼皮,将整个静室都染上一层诡谲的青光。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喉间挤出。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双眼。 一双瞳孔已非人形,完全化为冰冷竖立的蛇瞳。 青碧之色浓郁得好似淬炼过后的翡翠,光芒大盛,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光柱射出。 瞳孔深处,仿佛有万蛇攒动的虚影,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然而,这令人胆寒的光芒仅仅维持了一息。 那对青蛇瞳骤然剧震! 蛛网般的细小血丝瞬间从眼眶朝着周围皮肤蔓延,眨眼就遍布全身。 “噗!” 一大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喷出,如同泼墨般溅落在身前石板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陈朗月前脚刚入静室,后脚就瞧见这一幕。 “娘!” 她脸色煞白,急匆匆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陈玄姬,手已快速按在她的后背。 一股灵力涌入,如同甘泉暂时使得陈玄姬身上密密麻麻的血丝消减些许,经脉中肆虐的痛楚紧跟着减退不少。 “咳咳。” 陈玄姬又咳出口血,抬手按住了陈朗月源源不断输送灵气的手腕。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强撑起一丝惯常的威严与平稳,“慌什么,我没什么大碍。” 陈朗月急得眼眶都红了:“怎会无碍,您身上这些斑痕.....是不是青蛇瞳的毒又爆发了?” 陈玄姬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我破到第五重境,青蛇瞳反噬更重了而已。” “您,您已经到第五重了?” 陈朗月面上担忧不降反增,“咱们就不能不修炼青蛇瞳吗?” “没用的,青蛇瞳对我们陈家嫡系女子来说,不仅是恩赐,也是诅咒,如果不好好修炼,反而更容易被反噬,甚至彻底被诅咒操控。” 陈玄姬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更幽暗,更粘稠的青芒。 她反抓住陈朗月的手腕,声音凌厉:“唯有魔圣尸骸和玄冰圣体可以解决此事,但如今尸骸不知所踪,你若不想我们陈家灭亡,就必须娶谢酝。” 陈朗月想起那人温和又疏离的眼神,稍稍犹豫:“可,可是倘若他即便不要生死蛊,也不肯嫁给我,该怎么办?” “我听说中州门派最是重情重义,他们既然千里迢迢来到此处,定然不会就这样丢下师弟不管。” 陈玄姬双瞳如深潭中潜伏的毒蛇,声音阴冷,“而且,梵城可不是他们想进就进,想出就能出的。” 陈朗月惊讶:“您的意思是?” “先给他们一点时间,若他们识时务,便还有的谈,若他们不听话......” 陈玄姬微微一笑,“就不能怪我们不客气了。” 陈朗月只觉母亲略有些陌生,吞了吞口水:“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陈玄姬打断她,忽而蹙了蹙眉,看向她,“我不是让你跟谢酝多相处相处吗?你们有感情,同修才会更契合,对你的修炼也更有好处,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一提到此事,陈朗月略微有些烦闷:“他,他们花钱过于大手大脚,我身上灵石不够,就回来了。” “我不是让账房给你支了一百万上品灵石吗?” 陈玄姬微微严厉,“只要能让他钦慕于你,多花点钱算得了什么?” 第360章 锻兵堂 片刻,陈玄姬咋舌:“他们半个上午就花了一百多万灵石?!” 整个陈家,两个月也花不了这些钱呐。 但她转念一想,微微抿唇道:“不过日后谢酝要留在陈家,确实需要多买些衣裳备着,就当是为以后做打算吧,咱们陈家虽是女子掌权,却也不可让自家男人太过委屈,待你成家之后,就知道后宅安稳有多重要了。” 陈朗月恭顺道:“是,女儿受教。” 话未落,静室外传来喧闹声。 陈玄姬缓了口气,眼瞳中的青色印记退去,站起身道:“走吧,出去看看是谁在吵。” 刚踏出静室,五长老就哭天抢地地扑上来:“族长!这样下去,咱们陈家迟早被败光!” “报恩也不是这样报的啊!败家!他们太败家了!” “再这样下去,库房我不管了!” 陈玄姬微微拧眉,青蛇瞳显现,五长老倏然安静下来,眸中闪过一抹忌惮。 她拢了拢袖袍在主位坐下,侍男立马送来茶水。 “什么事这么着急?如今府中还有外客在,你这样吵吵闹闹,被人听见,岂不是丢我陈家的脸?” “可,可是......” 五长老拿着厚厚一叠账纸,心有不甘,“那群外客都要将活账里的钱用光了,弟子们的月例还没发,补气丹也还未采买!” “用光了?” 陈玄姬呷了口热茶,不甚在意,“账中不还有个几百万灵石吗?买几件衣裳罢了,让他们去吧。” 陈朗月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难不成......真去琢玉坊买南洋玉石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五长老哭天抢地地抽出三张账纸:“几百万灵石哪够啊!他们将琢玉坊的南洋玉石首饰摆设都买了一遍,早已花光。” 陈玄姬一顿,将唇边的杯盏搁在桌上:“什么......?” 她共有四房夫人,就算是最宠爱的周氏,也只在入门时送了他一套南洋玉石首饰。 他们......全买了? 她倏忽回神,视线落在五长老手中账纸上,喉咙莫名干涩:“他们还买了什么?” “还去买了一堆珍稀药材,说在魔窟神殿救少主时受伤,需要好好治一治补一补。” “......然后呢?” “这会儿应该在京时楼用午膳,点了不少菜,也都贵得很。” “......” 陈玄姬只觉额上出现一层薄汗,听到用午膳,微微松口气:“用午膳,用午膳应当还好。” 五长老欲言又止:“可能不是那么好,掌柜的过来说,他们问京时楼卖不卖,好在他已经拒绝了。” 陈玄姬:“......” 胃口还真不小哈。 她袖口轻轻擦了擦额头,道:“除了买铺子以外,其他的愿意花就让他们花吧,你去将原本要给他的聘礼抬回库中。” 陈朗月这会儿才回过神:“不给聘礼了吗?” “陈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既然这么不客气,我们不给聘礼,也情有可原。” 陈玄姬对五长老道,“将他们在梵城的开销都记下来,日后聘礼单子就填这些。” 五长老犹豫:“倘若他们花的比聘礼还多怎么办?” “他们左右不过是买了些衣裳首饰,再花能花到哪里去......” 话还没说完,外头又匆匆有人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陈玄姬不悦,凌厉眼刀扫去:“怎么又一惊一乍的?” “三位贵客进了锻兵堂,一人讨了两柄剑!” 那弟子气喘吁吁道,“现在锻兵堂的人正在外头,要咱们结账呢。” 陈玄姬在风中凌乱,难以置信:“一人两柄?锻兵堂不是有门槛吗?怎么可能给他们这么多?” 锻兵堂名声在外,其中宝器无数。 堂主是出了名的古板,想从他手中买剑,需得让他瞧得上眼才行,否则门都没有。 之前族中陈朗月和陈朗星带着几个同辈兄弟姐妹过去,愣是只有陈朗月一人得到一件法器,其余人全被赶了出来。 这,这像话吗? “对了,那堂主还说如果这三位贵客肯拜入他门下的话,他愿意免费赠送,不过他们三个好像都拒绝了......” 陈玄姬两眼一黑。 她先前也想将朗月塞去和锻兵堂堂主学几个月,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 这回,他竟求着要收三人为徒? 这怎么可能! 前几次接触,她只看出谢酝确实天赋异禀修为逆天,另两个什么小师弟小师妹压根没入她的眼。 特别是那个小丫头,插科打诨一把好手,瞧不出其他哪里特别的。 难不成是想收谢酝为徒,所以给点面子,将下面两人一块收了? 她思绪飘远,没注意到旁边陈朗月面色变得难看。 五长老磕磕巴巴问:“那,那这钱,该不会也要我们陈家出吧?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六柄剑,少说也得上百上千万......” 陈朗月应道:“娘,这笔钱确实应该他们自己出,真当我们陈家是什么摇钱树吗?” “不,这笔钱还是我们出。” 陈玄姬眸光幽深,“去我私库里取钱。” 这下两人都有些着急,五长老满头雾水:“即便谢酝要嫁进来,也犯不着花这么多钱吧?大夫人的聘礼也没有这么丰厚。” “是啊娘,我们给谢酝付钱就算了,犯不着给另外两个也花钱吧?” “我们想与锻兵堂结交已久,对方却一直不冷不热,如今有这个好机会,不能错过。” 陈玄姬看向陈朗月,“待谢酝嫁进来之后,你劝说他拜锻兵堂堂主为师,日后族内还愁没有法器?现在只是六柄剑,算不得什么。” 她说罢,对五长老道:“去拿钱吧。” 五长老和弟子快步离开,陈朗月欲言又止:“您,您不怕他们是想空手套白狼,花光咱们的钱就跑吗?” 陈玄姬眸色微冷:“花了咱们这么多钱,自然不可能全身而退,去跟三长老说一声,准备准备。” “三日后,就将婚事办了吧。” 第361章 备亲 接下来几日,姜芜三人成了全梵城各大商铺的金主。 花钱如流水,什么珠宝玉石丹药宝器,皆买了个遍。 偏偏陈家一点反应都没有。 姜芜和谢酝都不怎么急,该买买该花花。 唯有贺逍沉不住气。 他以往都是赚钱的角色,不太习惯花钱。 一笔笔钱从指缝流出去,虽然不是自己的,但还是有些心痛:“我们这般花钱,陈玄姬真就不管?” “安心点。” 谢酝折扇轻拍他肩头,“他们一不肯交还生死蛊,二不肯放我们离开梵城,将我们这般囚禁在城内,自然要付出些许代价。” 姜芜将东西一股脑往芥子袋里塞,跟着点点脑袋:“阿芜险些被他们害死,又将陈朗月带出神殿,买点东西是我们应得的。” 想到小师妹差点被他们献祭,贺逍立马为自己的心软感到不值。 三人又跟街溜子似的在城中转了一圈,又吃过晚饭,这才不紧不慢回陈家。 陈曳跟着他们进院,一脸为难,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谢酝喝了杯茶出来,见他还站着,掌中化出一柄冰剑,嗓音清润:“怎么了?昨日我教你的剑法,是有哪里不懂吗?” 这陈家三少爷这几日来一直陪着他们,陈家有什么事,也大多会转告他们。 姜芜嘴硬心软,松口教他练剑,哪知她会的剑法太过深奥,重任就转移到自己和老二头上。 “没,没有不懂,我都学会了。” 陈曳摇摇头,咽了下口水,踌躇再三,还是低声道,“你,你们要不然今天就走吧。” 谢酝微怔,手中冰剑化开。 片刻,他微摇了摇头:“今日走不得。” “今日为何走不得?” 陈曳不免有些着急起来,“你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再不走,就,就......” 树梢上一道身影懒洋洋躺着,周身泛着淡淡的灵力,显然方才已入定修炼。 她脆生生打断他:“怎么?今天再不走,我们就走不了了?” 陈曳见他们一副没个正经的模样,心一横:“你知不知道他们......” 姜芜笑眼弯弯:“他们在筹备婚事,准备把我大师兄强上了?” 谢酝:“......” 虽然他们早有猜测,但这话从小师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怪怪的呢。 陈曳一愣:“你们怎么知道?” “猜的呗。” 姜芜轻勾了勾手指,院中藤蔓破开土壤,缠上陈曳的腿,如同操纵提线木偶一般迫使他转身,“我们就当你从未说过此事,明日不必再过来了。” 陈曳挣扎不得,人已经不受控地朝院门方向走去。 他惊声道:“你,你们都知道了怎么还不跑?” “跑得掉吗?先前不是去城墙边看过,陈族长守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贺逍从屋内出来,缓缓擦拭着剑,少年气的眉眼间毫无惧意,“陈道友不必担心,我们不会牵连你。” 陈曳努力将自己的脚钉在原地:“我,我可以想办法的!我不怕被你们牵连,没有六七,啊不,没有姜芜前辈,我早就死在中州了,我父亲也不会有名分,这是我应做的!你们快准备准备......” 姜芜指尖微动,藤蔓再次操纵着他出去。 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轻软:“放心,大不了,你以后叫我大师兄一声姐夫。” 谢酝:“......小没良心的。” 然而陈曳还没来得及走出去,那扇紧闭的院门刹那被无形巨力推开。 他忽地脸色一白:“娘,您,您怎么来了?” 陈玄姬无声无息地立在院门外,仍旧穿着那身毫无纹饰地墨色深衣,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此刻正冷冷地,毫无温度地落在陈曳身上。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陈曳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姜芜谢酝贺逍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反应过来。 姜芜立马操控他脚下藤蔓将他往回扯,谢酝贺逍离得近,掌中灵力回去。 但却已经迟了。 陈玄姬动了。 她没有怒喝,没有多余的动作。 极其随意地抬起右手。 “砰——” 一声闷响过后,陈曳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喷出一口滚烫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猩红弧线。 而后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在庭院里一棵高树上。 树干应声裂开,陈曳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整个变故快如电光火石,庭院内死寂得可怕。 陈玄姬缓缓收回手,宽大的墨袖吹落,仿佛被扇飞的人并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把这个叛徒给我带下去,关起来。” 她说罢,几个弟子匆匆跑上前,正准备抓住陈曳,树干突然弯折,在他们前一刻将人缠住。 而后朝着姜芜的方向扔过去。 姜芜随手接住他,探了探他的脉搏,暗暗咋舌:“下手真狠。” 这一掌,显然是将他往死里打。 她从芥子袋里掏出颗丹药塞进他嘴里,又给他运了些灵力,这才将他扔到另一棵树上暂且搁置。 陈玄姬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儿子死活,并未跟姜芜计较,视线最终落在谢酝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即便被摆上祭坛的祭品。 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直线,眼底好似结成冰霜。 “来人。” 陈玄姬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将谢公子的喜服拿进来。” 门外阴影里,两名侍男应声而出,来到谢酝跟前。 他们一人捧着暗红色玄金描边的精致喜袍,另一人捧着玉冠与金饰头面。 陈玄姬望向他,淡声道:“这几日,谢公子和你师弟师妹该买的东西也买了,该花的钱也花了,想就这么离开,怕是不行。” “明日寅时,吉辰已定,即刻成礼。” “谢公子若不想受伤,还是乖乖照做为好。” 说罢,数十个陈氏弟子动作迅捷如电地飞上院墙,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刚一站定,双手便闪电般在胸前结印,指法繁复。 第362章 神级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淡绿色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院墙上方形成,将整个院子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内。 “今晚哪里都别去了。” 陈玄姬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绝非笑意的冰冷弧度,“好好备亲,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师弟师妹。” “我们走。” 结界无声流转,符文明灭,将庭院内外彻底割裂。 姜芜跳到另一棵树上,扯着半死不活的陈曳一骨碌跳下来,顺手将院中石桌上的喜袍揣上:“走啦,回屋,睡觉。” 谢酝贺逍两人不紧不慢跟上去,各自回到房中。 这下轮到院墙上布阵的陈氏弟子满头雾水。 怎和他们预料的不太一样。 这是...... 认命了? 其中一人小声嘀咕道:“说不准是觉得咱们陈家有钱,少主实力强大,性格好又长得漂亮,想明白了呢?” “你在此守着,我去将此事告诉族长和少主。” 陈玄姬前脚刚到陈朗月房中,后脚弟子就跟了上来。 听完他口中所说,陈朗月坐在窗边,轻蹙了下眉:“娘,他们难不成真妥协了?” “不可能。” 陈玄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我在他们院外设了千机结界,他们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也逃不出去,与其这会儿硬闯,倒不如假意顺从,我猜这会儿......” 她讥讽地弯了下唇:“他们应当在商量怎么逃跑。” 陈朗月眸光微黯,手指蜷紧:“可即便谢酝被迫嫁给我,同修一事上,他不愿意,我就算强迫他也没有用,说不准还会被反噬......” 陈玄姬顿了下。 此话倒是不错。 就算能按头强娶强嫁,同修却只能你情我愿,不然对青蛇瞳没有任何好处不说,毒素甚至会更快爆发。 “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眸中闪过一抹阴冷,“他们三人当中,修为最低的,应该就是那丫头。” 陈朗月惊讶抬头:“您是想对她下手?这会不会不太好,若是谢酝因此记恨上我......” “先将事情办了,日后他与你一体同修,夫妻同心,谁还会翻旧账?再者,三人中,那小丫头最是古灵精怪,放她在外面,我不安心。” 陈玄姬伸手轻抚了抚陈朗月的发顶,声音是罕见的温柔,“月儿什么都好,就是不够狠心,咱们陈家能在这世道走一条非同寻常的道路,靠的也是非同寻常的手段,待你娶夫之后,就会知道为母的良苦用心。” 陈朗月眼神动了动:“是,娘,女儿知道了。” “嗯。” 陈玄姬偏头,吩咐门口守着的弟子,“你去将三长老找来,让她去院中把那小丫头......” “娘,我去吧。” 陈朗月打断道,“反正女儿今晚也睡不着。” “也好,迟早是要将事情都交给你自己做的。” 陈玄姬应了声,突然想到锻兵堂堂主想要收他们为徒的事,又补充上一句,“带几个人一起,那小丫头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你明日大婚,今夜不可出岔子。” “......” 陈朗月面上闪过抹不悦。 谢酝与她年纪相仿,比她稍强一些情有可原,那小丫头毛都没长齐,怎么可能越过她去。 她虽如此想,但到底还是没说出来,恭恭敬敬应了句是。 - 夜深,院中一片漆黑。 院墙外的结界无声打开一个口子,陈朗月领着几个表姐弟蹑手蹑脚入内。 “小心,不要惊动其他人,抓了姜芜就走。” “是。” 几人掩去身上气息,顺着墙根走过去,最后站在最中间的那扇门前。 其中一个姑娘突然开口:“阿曳是不是还在他们房中?” 陈曳告密被族长处罚一事早就传得人尽皆知。 算是杀鸡儆猴,警告族中其他弟子不要动歪心思。 “不必管他,明知谢酝此人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还妄想放跑他们,罪有应得。” 陈朗月低声说罢,手掌轻贴上门,小心翼翼推开,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 屋内黑得吓人,窗框紧闭,透不出半点光。 眼前似是蒙上一层雾,让人辨不清方向,心生惶恐。 陈朗月细微拧眉。 正常来说,有这么黑吗? 他们再不济也是个金丹...... 什么时候夜里都看不清路了? 她阖眸,心神微动,眸中亮起一抹青光。 眼前雾气好似散去,她瞧见床榻上一道身影乖顺躺平。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沉响和惊呼:“好疼.......” 她心猛地一惊,转头看去,只见是三表弟不小心撞到了柜沿上。 一行人意识到不好,立马捂住嘴。 陈朗月再次看向床榻,见床上那道身影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这才微微松一口气。 而后脸色不大好看地轻声呵斥道:“别在此碍手碍脚,出去等我。” 几人忙不迭应好,出去时又因太黑,不慎被门槛绊了一下。 陈朗月太阳穴突突跳。 早知就不带上这群蠢货,净给她添麻烦。 她缓了缓狂跳不止的心脏,缓步朝着床榻方向走去。 这房间实在太黑,即便有青蛇瞳作用,眼前仍有些模糊。 待站定在床边,她才好似从黑暗中逃出来,月光从窗缝中洒落,隐隐落在地面上。 床榻上少女的模样也渐渐清晰。 陈朗月瞧着满地斑驳,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眼下情况她浑身紧绷,来不及多想,掌中化出捆妖绳:“去。” 捆妖绳在靠近少女时半寸时突然停住。 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在少女身上流转。 陈朗月倏忽一滞。 她曾听母亲说过,有一类神级灵根拥有者,无需吃练气丹,也无需自个费力凝气,天地灵气就会自动朝他们靠拢,他们甚至可以在睡梦中进行修炼。 这种人,是最近仙的人。 但世上神级灵根少之又少,整个十八州都屈指可数。 而且所有神级灵根都是单灵根。 可她先前明明见过这丫头用过不同的两种以上灵根。 这怎么可能? 第363章 这么巧,你也来睡觉 她心中已然惊涛骇浪。 难怪,难怪锻兵堂堂主瞧不上自己,却瞧得上这么个从中州来的小丫头。 竟然是这个原因。 神级灵根,她记得中州有位祁宗主就是神级水灵根,如今已然是炼虚境界。 这小丫头只要不自甘堕落,日后怎么也能爬上炼虚境,甚至更高。 更何况她还是双灵根,啊不,很有可能是三灵根。 今日她们绑她威胁她师兄,来日她若飞黄腾达,说不准会找他们寻仇,那才是真的麻烦! 这样不行。 陈朗月垂眸,想起母亲方才所说。 “在这世道,想做陈氏一族族长,绝不可心软。” 她的青蛇瞳孔中杀意一闪而逝,这样的人对他们来说是个极大的隐患。 不过命暂时还得留着,否则没有筹码威胁谢酝。 但若是废她灵根,毁她修为,那她日后就不可能再回来寻仇...... 陈朗月掌心缓缓缠绕上青色灵力,青蛇瞳光芒大盛,磅礴汹涌的力量节节攀升。 下一瞬,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掌,狠狠朝着姜芜丹田处袭击去:“失礼了!” 然而—— 那道涌动在少女身侧的无形透明灵力坚若磐石,竟让她靠近不了分毫! 她额头上青筋凸起,另一手紧紧扣住自己的手腕,喉中发出一声低喝,青蛇瞳的威力随之剧增,眼底两条青蛇游走。 透明灵力屏障总算有所松动,朝里凹陷。 陈朗月面上一喜,笑容却突然僵在唇角。 只见少女不知什么时候睁开惺忪睡眼,懒洋洋撑起侧脸,朝她打了个招呼:“陈少主,这么巧,你也来这儿睡觉啊?” 陈朗月心中大惊,外头却不合时宜地传来催促声:“朗月姐,还没好吗?” “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姜芜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帮什么忙?我也可以帮忙。” 她满脸乐于助人的单纯,一滴冷汗却顺着陈朗月的下巴淌落。 自己几乎已经调动全身灵力,她怎么还是无动于衷? 甚至连半点不适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她可是元婴,这小丫头就算神级灵根,也不可能现在就超过自己了吧? 陈朗月咬咬后槽牙,这下眼中实打实地凝聚起杀意。 密密麻麻的血丝暴涨,在身上每一处浮现,她闷哼一声,掌中威力紧跟着暴增。 青色灵力刹那间侵蚀少女体外灵力。 然而下一瞬,她再次瞳孔骤缩。 那些灵力反过来缠上她的胳膊,胳膊上瞬间传来被腐蚀般的剧痛。 毒! 是毒!! 她脸上惊恐,挣扎着想要将手收回去,却被灵力紧紧吸住。 姜芜在她尖叫出声的前一刻起身捂住她的嘴,眼中漾起些许笑意:“没意思,我们换个玩法,如何?” - 屋外人逐渐坐不住,望向房内蠢蠢欲动。 陈琛拔出剑道:“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要不进去看看?” “堂弟莫急,一个小丫头而已,少主如今青蛇瞳已修炼至三重,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们从秋妄阁过来,也算是个大宗门,我担心......” 话没说完,一道身影不紧不慢走出来,嗓音清冷:“担心什么?” 只见陈朗月手中拖着个被捉妖绳紧紧捆住的姜芜。 她已然昏迷不醒,嘴唇青紫,唇边一道血痕未干,脸色苍白而又虚弱。 几人一惊:“堂姐,她,她怎么了?” 陈琛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该不会是死了吧?” “没死,废了她灵根。” 陈朗月淡淡道,“她装睡意图杀我,我不慎下手重了些,只是晕过去,没有性命之忧。” 旁边又有一人想要上来探查,陈朗月侧了侧身子避开:“先回去,寅时马上就要到了,莫要浪费时间。” “是。” 一行人又悄声疾步离开。 月影绰绰落在院中,不知过了多久—— “吉时已到!” 一声尖利拖长的唱喏猝然刺破夜空,庭院院门应声而开。 一队着墨色暗红滚边的侍男鱼贯而入,手中或托着盛满热水的铜金盆,或捧着放梳篦玉冠的檀木托盘,还有人端着些精致茶点。 他们径直走向谢酝所在的房间。 “笃,笃,笃。” 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带着催促意味。 敲到第五声,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谢酝似是才刚刚从睡梦中醒来,面色略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睛一抬,温润如玉的声音夹着几分倦意:“有事?” 两排侍男瞧他模样,微微惊了一瞬。 难怪族长要他嫁给少主,这张脸,属实是惊为天人。 比族长那四房生得都要惊艳不知多少倍。 而比起先前,他今日那股子温和气似乎淡了些,有种生人勿近的疏冷意味。 为首侍男回过神来:“奉族长之命,请谢公子梳妆打扮,为吉时大礼早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 隔壁房间门忽地被人踹开,贺逍手中利刃已出,“修真界谈婚论嫁全凭自愿,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说嫁我大师兄就得嫁了。” 他剑意逼人,院中卷起狂风,树叶簌簌落下,一群侍男竟同时被迷眼,惊声后退。 眼看着剑光要落到其中一人身上,院外忽地传来一声呵斥:“住手!” 风止树歇,呵斥声带着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威压,贺逍下意识收剑。 只见陈朗月的父亲胡氏拢了拢袖袍,快步走进来,侍男纷纷给他让道。 他拿起檀木托盘上的玉冠,最后站定在谢酝跟前:“如今院外有结界,整个陈氏也已被围起,你们逃不出去的。” 谢酝轻勾了下唇:“我看未必,我师弟一人,便可杀光这院中所有人,包括你。” 胡氏无奈摇摇头:“杀了我又有何用?族长四房夫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谢酝仍是笑吟吟的:“陈族长或许不在意你,但陈少主可就未必了。” “整个陈家,自然是族长说了算。” 胡氏拉过他的手,将玉冠塞到他掌心,叹息道,“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应该也不想你师弟师妹出事吧?” 第364章 成亲成亲 谢酝恍若未闻,手微微用劲,玉冠隐约有开裂痕迹。 胡氏按住他,补充道:“你没发现,你师妹到现在还未离开房间吗?” 谢酝蓦地回头,视线落在姜芜暂居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他心头一紧,目光锐利地看向胡氏:“你们对阿芜做了什么?” 旁边贺逍面色骤变,反应极大地冲进姜芜房中。 房内空无一人,床榻上的被子掉落在地,两只鞋子被踢得一左一右。 他眼神闪动,下一秒拔剑冲出来,身形变幻,剑锋已然架在胡氏脖子上,声音压抑着怒气:“我小师妹呢?” 胡氏垂眸,语气不变:“姜小姐安好,此刻应在我们少主房中梳妆,稍后观礼,贺公子,你若是杀了我,今日怕是要办两桩丧事。” 明晃晃地威胁。 贺逍:“......你!” 胡氏将剑推开,朝着谢酝温和道:“谢公子,现在可以更衣了吧?” 贺逍手中剑无力地收起。 谢酝眼中情绪翻涌复杂,片刻,放开门扉:“进来吧。” 他不再言语,任由胡氏摆布抬起手臂,将那件华丽大红喜服一层又一层,不容拒绝地穿戴在自己身上。 贺逍也被迫回去换了身暗红绣纹的衣裳,夫家人,同样得讨个吉利。 天色将亮未亮,院中已锣鼓喧天。 院外小径上传来吵闹的鞭炮声,将这肃穆而又清冷的陈宅显出几分诡异的热闹。 谢酝临出发前被迫吃了两颗红枣,幽幽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亲了。” 按照惯例,应是要从夫家接亲的。 但此次情况特殊,陈朗月便直接骑上高头大马,来偏院院门外接人。 谢酝踏出门瞬间,一阵高亢唢呐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新郎出来喽!” “姐夫真俊!” “少主与少主夫人简直就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陈家小辈不少,全混在接亲的人当中。 这会儿除了胡氏以外就没有其他长辈,加上知道谢酝是被迫的,一个个便都有些放肆。 哄笑叫嚷调侃声此起彼伏。 他们脸上带着兴奋、好奇甚至几分麻木的坎坷神情,直勾勾盯着谢酝。 突然,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 一匹神骏异常、通体毛色如最深沉墨玉的乌骓马昂然走来。 而端坐于马背之上的人影,正是陈家少主,陈朗月。 她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金钗绾发,算不得华丽,一条腿不正经地踩在马背上,一条腿晃荡,显然有些兴奋。 谢酝同她对视一眼,她忽地一顿,将腿放下,端起架子,身姿笔挺,眸光不冷不热。 “新郎,可以上马了!” “吉时不可耽搁!” 声音混在喧嚣里,谢酝似乎还未反应,就被陈家几个小辈半架半推地朝着那匹高大乌骓马走去。 陈朗月居高临下,朝他伸手:“上来。” 他面色微微难看:“我小师妹在何处?” “已在主院等你,谢公子莫要让她久等。” 在众人催促声中,谢酝这才不情不愿地反抓住她的手,一跃而上。 “起程——!” 两人共骑一匹马,一路上缄默无言,绕了大半个陈家才朝着主院的方向走去。 后头有小辈嘀咕道:“不是都要误吉时了吗?怎得还兜这么大一圈?” “不知道,少主吩咐的,说是路太短,寓意也不好。” “这玩意哪来的寓意?” “嘘,敢编排少主,找打?” “......” - 结亲队伍停在了整个陈家最为宏阔的庭院前。 无数硕大的红灯笼从高耸的檐角垂挂而下,沿着曲折的回廊密密匝匝地延伸开去。 天边一线鱼肚白正缓缓出现,使得灯笼红光变得有些黯淡。 两边坐满陈家长辈,高台之上,主位端坐的依旧是陈玄姬。 陈朗月利落地翻身下马,朝着谢酝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手指却不够长,掌心也不够宽大,红色锦袍袖口垂落,露出一抹若隐若现的金铃。 谢酝唇角似是扬了下,又似是错觉。 他冷漠地转过头,并未回应少女伸出来的手。 场面一时间静得令人心惊。 不少人都微微皱起眉头,已然在谴责他的不识好歹。 就在这时—— 高台之上,陈玄姬忽而拿起杯盏,轻轻搁到身侧稍低的位置。 谢酝本能地抬头,目光如同利剑,穿透一片刺目的红光,直射向高台上陈玄姬的方向。 在陈玄姬的主座旁边,紧挨着一张略小的座椅。 上面坐着的,是姜芜。 少女头微微偏着,穿着一身和贺逍有些相仿的暗红色衣裙,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双目被薄纱掩盖,似是想说什么,但大概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东扭西歪地被捆在座椅上。 不仅如此,在她身后阴影里,还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陈家护卫。 他们的手如铁钳般,一左一右按在姜芜单薄的肩膀上。 陈玄姬轻咳一声,唤回他的注意力,似是警告。 谢酝身形晃了晃,像是被抽走全部力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视线从姜芜身上移开。 而后扭动脖颈,目光重新落回陈朗月伸出的手。 他闭了闭眼,抬起沉重胳膊,将指尖轻轻搭在陈朗月等待的手心上。 指尖触碰刹那,陈朗月的手便稳稳地合拢,将他稳稳扶下来。 她甚至未曾多看他一眼,牵着他转身,朝高悬着巨大“喜”字的高台迈出。 没有过度繁杂的程序。 仪式进行得极为迅速。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谢酝动作虽缓,却也算得上配合。 礼毕,陈玄姬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容。 她站起身,毫不避讳道:“趁时间还早,现在便入静室同修吧。” 谢酝微微一怔。 陈朗月却似是预料之中,朝着陈玄姬一拱手:“女儿遵命,定不让母亲失望。” 她反握住谢酝手腕,谢酝只是稍稍挣扎了下,目光犹豫地看向高台上的姜芜,最后还是没挣脱开。 两人转身朝院中另一扇门走去。 才恰恰迈出门槛,陈玄姬忽而出声:“等等。” 第365章 她是谁? 陈朗月顿了下,和谢酝对视一眼,而后满脸恭敬地朝着陈玄姬一拜:“母亲还有何吩咐?” “初次同修,我放心不下。” 陈玄姬起身,不紧不慢走下台阶,“我同你们一起去,在静室外替你们护法。” 陈朗月微怔,仰头含笑道:“母亲,谢公子本就害羞,如今能松口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是让女儿和谢公子单独相处吧?” 陈玄姬语气坚决:“即便只有你们二人,也需得有人在外守着,无妨,我不会打扰你们。” 她忽而微眯起双眸:“怎么,月儿不想让娘亲帮忙?” 陈朗月抿抿唇,还未吭声。 谢酝忽而脱掉大红喜袍,指尖渗出寒意。 众人脸色一变,刚要阻拦,红色精贵布料在刹那间被冰刃撕裂成碎片,飘飘荡荡自上空落下。 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整这一出。 陈玄姬面色骤沉,黑瞳闪烁,眼底逐渐染上青色。 陈家原先坐着观礼的几个长辈长老也倏忽拍案而起。 其中一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要造反不成?大婚之日当众脱喜袍不说,还敢撕碎,你,你这是犯了大不韪!” 青年一袭白色内衫立在原处,不染一尘,眉目疏冷:“成亲也罢,同修也罢,如今还要叫人旁观,真当我秋妄阁弟子是任人宰割的吗?” 他清清冷冷地掀了掀眼皮:“左右不过是一死,陈族长动手吧。” “你,你还真以为我们陈家不敢动你不成?” 底下一个长辈抓起长鞭就要朝他冲来。 陈玄姬轻轻一抬手,就有人拦住长辈:“三姨莫急,他已是月儿的人,应要月儿自己处置。” 陈朗月忙应声:“三姨奶,待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教训他,让他来给您赔罪......” 话未说完,被陈玄姬打断:“若三姨气不过,倒不如教训教训这丫头。” 她猛地一吸掌。 高台之上的姜芜倏忽被她掐住脖颈,而后朝着三姨的方向摔去。 谢酝与贺逍同时惊声道:“小师妹!” 陈玄姬手中结印,几道青色蛇纹从地底下钻出,将两人的脚桎梏在原地。 他们挣扎不得,就听一声。 ——“啪!” 鞭子撕裂空气的尖啸,伴随着皮肉被抽开的闷沉裂响,在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院内炸开。 姜芜如同破败的布偶,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坚硬的石板砖上! 她似乎说不出话,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呼,身体蜷缩着,剧烈抽搐了下。 暗红色的新衣肩背处瞬间裂开一道狭长口子,布料被鲜血浸透,刺目的红在地上晕开更深的一滩。 谢酝费力挣扎,脸色刷白:“住手!” 贺逍更是几近崩溃:“你们放开阿芜,你们敢动她,我是不会原谅你们的!” 陈朗月淡淡扫过这两人:“还不知悔改。” 她冷漠地看向地上如死鱼般的姜芜:“你师兄不懂规矩,你替他们受着。” 长老手腕高高扬起。 “啪!” 鞭影快如黑色闪电,精准地抽落在她因剧痛而弓起的脊背上。 姜芜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鲜血顺着嘴角滑下。 满场寂静,竟无一人阻止。 甚至还有不少小辈眼中闪动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眼看着长老还要打第三鞭,陈朗月倏忽开口:“等等!”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她眉头轻皱:“杀生不虐生,三姨奶,你倒不如给她一剑来得痛快,而且......” 她瞧向谢酝:“谢公子已经知错了。” 谢酝这会儿摇摇欲坠,面颊上毫无血色,忙不迭点点头:“放过阿芜吧,我,我愿意......” 哪知话未落,又一鞭狠狠抽下。 鞭速过快,撕裂了姜芜的单薄背脊,鲜血染红她的大半衣衫。 她身体蜷缩得越来越紧,意识似乎彻底模糊,只剩下本能的抽搐。 陈玄姬眼神冰冷,声音不高,却似冰锥刮过耳骨:“月儿,娘是怎么教你的,心软最要不得。” 陈朗月争辩:“可她是无辜的。” 她残忍地勾了下唇:“无辜又如何?只有这样,有些人才知道好好听话。” “可,可她娘亲会心疼。” “够了!” 陈玄姬睨她一眼,“她娘亲心不心疼,与你我有什么关系!打!” “啪!” 第五鞭落下。 鞭梢带着凌厉的余势,如同毒蛇吐信,不偏不倚,精准地扫过姜芜因痛苦而侧伏在地上的脸颊。 “刺啦——” 一声轻响。 并非皮肉撕裂,而是她眼睛上一直蒙着的那层白色轻纱,被气劲瞬间撕裂、挑飞。 露出一双黯淡无光的,空洞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被冷汗和泪水濡湿,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 她说不了话,也动弹不得,只睁着这双眼睛,近乎哀求地看向陈玄姬。 陈玄姬原本没什么反应,在触及到她视线刹那倏忽一滞。 这,这人的眼神,怎么这么熟悉? 眼看着长老又要落鞭,她略有些失控道:“住手!” 院内众人都被她这惊慌失措的一声给惊了一瞬。 只见她踉踉跄跄上前,在姜芜跟前蹲下,手轻轻探上她的身体。 体内已无灵根迹象,反倒堆积着各种毒素,让她难以分辨。 她手微微颤抖,又一次低头,对上少女的眼睛。 哀怨,痛苦。 再一抬头,看向谢酝身旁之人。 那人虽长着陈朗月的模样,一双眸子却过分轻灵,眼中毫无杂质。 她心猛地一跳,漆黑瞳孔在刹那间缩紧变成诡异青色竖瞳,手指在姜芜面皮上划过。 “!!!” 少女的容貌逐渐模糊,又逐渐清晰。 耳边传来一阵阵惊呼和抽气声。 长老吓得丢了手中长鞭,整个人踉跄后退:“少,少主!她怎么是少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院内死寂得可怕。 陈玄姬目光死死地,如同最锋利的钩子,钉在地上的人的脸上,钉在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上。 她是朗月,那...... 谢酝身边之人是谁? 她猛地抬起头,青色灵力不由分说地朝那人袭去。 第366章 抓住他们 少女翩翩然旋身躲过,再回头时,面容变幻。 只见她杏眸圆润,眼睛弯弯似月牙,眼底有近乎天真的残忍:“哎呀,被发现了耶。” 观台上的贺逍方才还一副被蛇纹控制动弹不得的样子。 这会儿瞬间挣脱脚上的蛇纹,朝着姜芜谢酝方向掠去,站定在他们身边,擦擦汗,挑眉问:“我与大师兄,谁演技更好一些?” 原本崩溃脆弱的谢酝一改悲伤痛苦神色,晃着折扇,无奈摇头:“幼稚。” “你,你们一直在耍我们!你才是姜芜!你,你怎么敢!” 陈玄姬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周身原本内敛到极致的恐怖灵压,如同失控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猛地炸开:“竟敢害我女儿!我要你们偿命!” 大红灯笼被撕裂,院内无数桌案被掀飞,桌上盏茶哐当落地,连带着族中小辈都闷哼一声,险些被震飞出去。 谢酝眸色一冷,展开道结界护在三人跟前。 “砰!” 气浪和结界下一秒相撞,将三人狠狠砸飞出去。 姜芜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感受到体内血气翻涌,眨巴眨巴眼睛:“这下糟了。” 按照他们的计划,原本是打算入洞房之后,等陈玄姬对他们放松警惕,再想办法以陈朗月的名义得到生死蛊,然后借踏青或者培养感情的由头直接离开。 至于其他报仇之事,改日再说。 哪知陈玄姬如此心狠,就因他们不愿意被她看着同修,就要当众打死姜芜。 出于之前的经验,姜芜已毁了她灵根,喂了她化形丹,下毒堵住她喉咙,甚至为了避免她写字传讯,直接让她四肢酸软无力。 唯一担心的,是她的眼神。 先前被原主的父亲认出来,很大概率就是眼神不同,所流露出来的情感也不同。 这世上有些父母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认出孩子。 为了避免此事发生,她甚至将白绫定死在陈朗月眼睛上,还下了点毒,让她双目无神。 结果还是—— 陈玄姬眼中杀意更重,姜芜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小嘴继续叭叭:“陈族长说错了吧,害死你女儿之人,是你自己才对,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我可都劝你了,莫要虐生莫要虐生,是你说做人不能心软,让人把她往死里打,你看看你,报应到自己身上了吧?” “陈少主真可怜,竟被自己母亲打得半死不活。” 她顿了下,眼中戏谑:“哎,刚刚陈族长说,她母亲心不心疼,都与你无关,现在有关了吗?” 谢酝贺逍在一旁听着,手抬起来想捂她的嘴又放下。 这小丫头嘴跟淬了毒似的,字字句句扎人心。 真怕陈玄姬不弄死他们啊。 果不其然,陈玄姬眼神中燃起滔天怒火,牙齿咬得咯咯响,瞳孔已经完全变成青色,周身气息再次狂暴,比之前更甚。 她精心编织的囚笼,竟被三只蝼蚁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戏耍。 更让她亲手重创了真正的女儿。 滔天的恨意疯狂撕扯着她的心神。 她声音扭曲变形,带着撕裂灵魂的恨意和被愚弄的癫狂:“好一个姜芜!好一个秋妄阁弟子!我要杀了你们!” 五指箕张,对着姜芜三人猛地一掌袭去。 主院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无数条凭空出现的墨绿色毒蛇扭曲咆哮,从四面八方朝着两人噬咬而去。 快!毒!狠! 陈家弟子面色剧变,若被这些毒蛇缠上,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他们生怕被波及,纷纷散开。 谢酝掌中结出冰霜盾,下一秒毒蛇如雨点般劈里啪啦落下,将冰霜侵蚀出令人惊骇的的“滋滋”声。 冰盾眨眼间腐蚀融化。 “大师兄二师兄,抓住我!” 姜芜清叱,手腕翻转,星眸璀璨。 空间之力在她指尖疯狂流转,她一手抓住一人,“走!” 空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在无数墨绿毒蛇靠近的前一刹那,三人身影如水中倒影,瞬间模糊拉长,险之又险地消失在原地。 “轰!” 无数墨绿毒蛇狠狠撞在一起,恐怖的腐蚀性能量将院中砸出一个边缘焦黑,不断冒着毒烟的深坑。 陈玄姬眸光骤凝,青碧的竖瞳死死盯着那片扭曲塌陷的空间,几乎要滴出血来。 空间? 怎么可能是空间!? 这死丫头......难不成还有空间灵根!! 陈家其他人也脸色极其凝重。 空间灵根何其罕见! 居然被他们碰上了! 陈玄姬暴怒不已,手中凝出灵力准备强行撕碎空间。 却听“嗷嗷”两声,半空摔下来三人。 姜芜捂着腰泪汪汪:“还不熟,还不熟,空间不稳定!” 谢酝:“......” 贺逍:“......” 还不熟怎么不早说! 不对! 她哪来的空间灵根? 陈玄姬冷笑一声:“自投罗网!” 她旋即又要抓去,却见姜芜手蓦地一扯,再次拉住谢酝贺逍二人消失在原地。 陈玄姬转瞬抓了个空。 二十米开外的桌案上方,三人再次扑通落下。 只是这次都有心理准备,摔得不算惨,甚至有点帅。 “啊——!” 陈玄姬的尖啸充满了极致的暴怒与挫败。 再欲动手,陈琛突然哆哆嗦嗦开口:“娘!大姐快不行了!” 陈玄姬猛地扭头,看向地上那个被鞭挞得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陈朗月。 她那双黯淡空洞的眼睛,好似刀子狠狠剜在她的心上。 不行。 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只有这么一个继承人! 滔天的怒火瞬间被恐慌扑灭。 她顾不得追击那三人,将陈朗月抱起,狠狠瞪了眼姜芜三人消失的方向:“小畜生!待我安顿好月儿,定将你们抽魂炼魄,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化作一道裹挟着腥风的墨绿遁光,朝着陈家最深处的禁地疾驰而去。 充满恨意的咆哮仍在主院上空回荡。 ——“布阵!封锁全府!结九幽玄蛇阵!抓住他们!” “遵命!” 第367章 陪玩 主院两旁,早已严阵以待的数位陈家金丹长老齐声应诺。 他们身上爆发出近乎恐怖的灵力威压,双手翻飞如电,古老邪异的印诀瞬间完成。 一道道或青或黑、散发着浓郁蛇腥气的灵力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急速交织盘旋。 无数细密的如同蛇鳞般的符文在光柱间闪烁蔓延。 “嗡——” 巨大暗青色光罩瞬间成型。 天空被遮蔽,光线昏暗如同蛇窟。 其中一长老厉声下令:“格杀勿论!” 数百名精锐陈家弟子如同黑色潮水,手持利刃法器,杀气腾腾地从院落外合围而来。 主院中央,空间无声震荡。 姜芜三人的身影骤然浮现。 三人脸色都有些苍白,特别是姜芜。 她只简单地熟悉过空间灵根用法,连续地创造出空间又跳跃,使得灵根消耗巨大。 “好了。” 谢酝将她从地上拎起来,“交给师兄。” 他周身寒气凌冽,脚下冰霜蔓延,一柄晶莹剔透的冰霜长剑凝聚在手,剑锋所指,空气冻结。 另一边,贺逍手中宽刃重剑金光夺人,已朝着陈家弟子方向冲去,重剑直指汹涌人潮。 庚金剑气强悍霸道,前方数十名弟子瞬间被扫飞。 谢酝原先还气势汹汹,见状不紧不慢地跟着上前,顺便还有空对姜芜道:“陈族长不出手,这群弟子太弱了,都不够你二师兄一人打的。” 姜芜闻言,乖乖盘膝在最中央坐下,运转体内灵力,将方才因为使用空气灵根有些紊乱的经脉气流调整回来。 外头结阵长老眸光皆是一凝,而后眉头几乎皱成川字。 陈家在梵城乃是第一大宗门,能够留在族中的弟子怎么说也算小有天赋,这么多人合起来,竟在这两人手下过不了一招?! 秋妄阁不是最近才冒尖的宗门吗? 怎,怎得手下弟子强成这样? 难怪...... 难怪陈朗月半夜去抓人,竟反被伤成那副惨状! “给我破!” 这边正惊骇着,贺逍不知何时已将人潮破开一个缺口。 庚金剑罡凝聚如实质,对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陈家弟子和外头禁锢的阵法光罩狠狠袭去。 “轰隆——!” 金色剑罡劈落,前方弟子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痛嚎声。 青光阵法同样因为重击,发出震耳欲聋的摩擦撕裂声! 光罩剧烈震颤,离得最近的长老“噗呲”吐出一口血。 姜芜抚平杂乱的灵气,一抬眼就瞧见这一幕,轻轻哇一声:“二师兄这么强。” “你二师兄重剑轻剑皆耍得好,这些剑法,都是他自创的。” 谢酝不远不近立于姜芜旁边,冰霜长剑凌空一划。 极致的低温轰然爆发,前方数十名冲来的陈家弟子连同他们催发的法术光华,瞬间被冻成姿态各异的冰雕。 他轻笑一声:“阿芜送给师兄的《漓霜定海经》也很好用。” 姜芜从地上爬起来:“不客气。” 她一身大红婚袍在人群中有些显眼,几个长老似是发现另两人有些难缠,勉力脱离结界,最先朝着她的方向袭来。 其中一人阴冷厉喝:“这女娃害了少主,先拿下她,不怕另外两个不束手就擒。” 三人眼中厉色一闪,如同三道贴着地面疾掠鬼影。 谢酝注意到他们的动向,拧眉低声道:“阿芜小心。” 姜芜轻勾了下唇:“师兄不必管我。” “好,我去破阵。” 这三人配合默契,一人双手疾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灰色罡气快如闪电,直射姜芜后心。 另一人结出如网状的结界,封住姜芜所有退路。 最后一人最为阴险,她身形一晃,竟如同融入阴影,瞬间出现在姜芜前方不远处,手中一柄淬着诡异绿芒的蛇形短匕无声扬起,角度刁钻狠辣,直刺姜芜气海丹田。 三方围堵,罡气撕裂空气,匕首带着强大灵力取她性命。 她却只缓缓合拢双手,清亮如星的眸子里毫无情绪波动。 长老们眼中轻蔑讥讽。 周遭陈家弟子们脸上露出了残忍的快意,仿佛已经看到这女娃被重创擒拿的景象。 然而就在匕首与罡气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烟尘四起,暗芒闪过。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剑意轰然出现。 最前方拿匕首的长老脸色剧变,甚至来不及反应,只听“叮”一声脆响,匕首尖端瞬间崩裂。 反震之力沿着匕首传来,虎口炸裂,整条手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她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 不仅仅是她,其余两人同样被一股无形气浪掀飞。 发生了什么? 方才还看好戏的陈家弟子和三位长老脸上残忍快意瞬间冻结,化为一片茫然。 只见下一秒,清越剑鸣在烟尘之中响起,震得人耳膜欲裂。 一柄!五柄!十柄!二十柄...... 整整三十六柄形态各异的神剑,毫无征兆地凭空显化而出。 整个主院静默一瞬。 三个长老更是脸上难掩惊骇。 不是...... 这什么玩意儿? 这些剑该不会......都是那女娃娃的吧? 谁家好人一次性操纵这么多剑,而且都是神剑?! 最后那个持匕首偷袭的长老刚勉强稳住身形,一道快如流星的银色神剑已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眉心之前。 “等,等等......” 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嘶吼,剑就已朝他面中袭来。 这剑带着十足的威压,五色灵力缠绕,他迫不得已踉跄接招。 姜芜指尖翻飞,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嗓音脆甜:“师兄们去破阵就好,阿芜来陪大家玩玩吧~” 话落,剩下的剑转瞬间散开。 三个长老眸中惊骇。 他们少说也有元婴修为,居然只能与其中一把剑不相上下! 这丫头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怪物! 周围那些陈家精锐弟子更是倒了大霉。 这些剑由姜芜操控,动起手来毫不留情。 剑气扫过之处,哀嚎此起彼伏,弟子轻则骨断筋折,重则不知生死。 第368章 魔圣? 快绝的剑意穿梭,在人群里带起一道道凄厉的血线。 谢酝和贺逍正忙着破阵,听到耳边一阵阵惨叫,回头瞧一眼,也有些无语凝噎。 不是。 这丫头...... 强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但两人来不及多想,手中灵力狠狠撕扯撞击。 列阵长老本就因为场内战局心神不稳,蓦地被攻击,纷纷喷出口血。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蛛网状裂痕在光罩上蔓延。 “破!”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 阵法瞬间塌陷,长老们难以控制地朝后摔去,一个个脸色极为难看,显然都受了不小的内伤。 这阵法,就算是化神境来了也能被困好几个时辰。 这,这三人到底是什么路子啊!! 他们心中不由懊恼万分。 早知如此,还不如将生死蛊直接给出去呢! 谢酝掠至姜芜身侧,见她还兴冲冲一副没玩够的模样,揪住她后衣领:“走了。” 三十六柄剑转瞬间追上他们。 然而就在三人冲出阵法光罩,掠出院中刹那—— “嘶——!”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黄泉、蕴含着蛮荒凶戾气息的恐怖嘶鸣突然从陈家深处响起。 整个陈家,不,整个梵城都在这嘶鸣声中剧烈颤抖。 空气震荡,煞气逼人。 姜芜几人心头猛地一跳,被这一声震得险些从剑上摔下去。 底下陈家弟子眼中也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与忌惮。 梵城中不少人侧目往来,却没一个敢靠近。 茶楼中,有人捧着热茶长叹一声:“陈家这是闯入了什么人,竟能出动护族神兽。” “看样子,他们是遇上大劫难喽!” “你说这梵城,该不会要变天了吧。” “谁知道呢~” - 三人狂飞不止,然而前方的虚空如同幕布般,毫无征兆地被一只无形巨爪狠狠撕裂。 一条庞大到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巨蟒,从那撕裂的空间裂缝中缓缓探出。 它通体近乎透明,唯鳞片边缘是幽冷绿光。 巨大的三角头颅如同小山,一双青碧色的竖瞳冰冷而又残酷,死死锁定在刚刚逃出生天的三人身上。 而它头顶上,赫然站着方才离开的陈玄姬。 “险些害死我女儿,将我整个陈家搅弄至此,现在想走,是不是晚了点?” 谢酝脸色微变:“万山青蟒?这不是上古神兽吗?原来陈家的青蛇瞳,是从它这儿来的!” 姜芜身侧剑意流转,闻言有些好奇。 但眼下情况,显然容不得她多问。 巨蟒巨口张开,獠牙中央凝聚着足以湮灭神魂的恐怖能量漩涡。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出现,树连根拔起,房屋几乎倒塌,三人赶忙钉在原地,周身空气都仿佛被吸干。 体内的灵力与神魄都在这吞噬之力下剧烈震颤,仿佛要被强行剥离。 贺逍面色一沉,重剑爆发出刺目金光,剑罡斩向巨蟒头颅! 然而罡气转瞬间因强大的吸力偏移方向,没入巨蟒的口中,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他咬了咬牙,还想再出一招,被姜芜攥住手腕。 她高声道:“别!打!了!跑!啊!” 硬碰硬确实没好下场。 贺逍抿了抿唇,只稍稍挣扎一瞬间,反抓住姜芜的手腕:“走!” 三人转头就御剑逃跑,卯足了劲狂飙。 但很可惜,陈玄姬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庞大的脑袋带着窒息的腥风如离弦之剑般探出! 那双和陈玄姬如出一辙的碧青蛇瞳死死锁定三人。 贺逍嗷一声,速度又提了三分。 姜芜跑得头发散乱,上气不接下气:“空,空间用不了!” 谢酝虽没说话,但剑尾冰蓝尾烟已带上了一抹绝望的惨白。 “咻——” 突然,巨大的蛇尾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声音,狠狠横扫而来。 速度过快,三人大难临头各自飞。 然而还是迟了些。 剑被扫得飞出,三人瞬间化为滚地葫芦,什么飘逸身法,什么潇洒走位,通通喂了狗。 姜芜一个标准的“恶狗扑食”脸朝下栽进泥土里,贺逍则像个被抽飞的陀螺,在空中翻滚好几圈,最后砸进灌木丛中。 唯有谢酝稍稍优雅点,险之又险地贴着横扫的蛇尾边缘滚了出去。 而后迅速将两个师弟师妹拎出来。 三人迅速观察四周。 这里应该是梵龙山上。 他们仰起脑袋,看着再次昂起头颅,张开血盆大口的巨蟒,莫名有点悲怆。 陈玄姬他们尚有一敌之力。 这玩意儿看着已经不止化神境了。 单单是站在它跟前,胸腔都莫名有一股难以忍受的压抑感。 “总不好就这样等死。” 谢酝手中掠过刺眼蓝光,他抿抿唇,铺天盖地的寒意侵蚀整片山林。 然而冰霜在冻结巨蟒头颅的瞬间就四分五裂。 陈玄姬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蛇尾再次裹挟着杀意甩来,姜芜突然抬手喝止:“等等!我有魔圣尸骸!” 攻击触及她的前一刻消散,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陈玄姬充满恨意的眼中闪过一抹波动:“你,你说什么?!” 她明显不信,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些许颤抖:“你怎可能有魔圣尸骸?你不是只进了神殿,未进魔窟吗?” “你,你若是敢耍我,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贺逍谢酝二人也忍不住朝她的方向望去,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姜芜在芥子袋里掏啊掏,猛地拽出来一个人。 陈玄姬一愣,旋即恼怒道:“这不是先前卖地图诓骗所有人的奸商吗?若不是他,我的朗星也不会死在魔窟神殿中!你怎把他放在芥子袋里?” 姜芜手中,正是喘着粗气的小于。 他似乎久未见光明,费力地睁了睁眼,面露迷茫四处张望。 看见姜芜时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下:“你,你想干什么?” 姜芜将他抓起来,迫使他站直,朝着陈玄姬挑了挑眉:“陈族长不觉得哪里奇怪吗?” 陈玄姬眉头深深皱起,冷厉的目光总算落到小于身上,忽而顿住。 就连旁边的谢酝和贺逍两人也看出不对。 陈玄姬:“怎,怎么会这样?” 第369章 年幼单纯的徒儿 她分明记得,将人还给姜芜之前,就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毕竟陈家戒律堂的手段狠辣,绝非一般修真者可以忍受。 而且那会儿他们也不是真心将人送回去的,在他身上下了五个时辰后就暴毙的毒,避免他对姜芜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而现在...... 他脸色红润,身上皮肉愈合,除了气有些急促外似乎没有任何其他任何不适。 而且—— 他是从芥子袋里被拿出来的。 正常人,正常筑基修真者,可以在芥子袋里待这么久吗? 应该早就窒息身亡了吧? 陈玄姬心脏怦怦跳,手轻轻抚摸巨蟒的头颅,让它平息些许,锐眼如钩,视线来回在姜芜和她手中小于身上扫过:“所以,他跟魔圣,有什么关系?” 小于猛地回头看向姜芜,眸中闪过一抹慌乱和不可置信。 姜芜将他举高,自信满满:“他,就是魔圣。” 陈玄姬呼吸停了一瞬:“当真?” 姜芜声音响亮:“至少,他这具身体,一定是魔圣的!” 陈玄姬难以控制地蜷紧了手指,几乎快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情绪:“你,你有证据吗?” 姜芜神识扩散,远山树林有鸟雀惊起。 她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一双眼睛轻眨:“没有。” 陈玄姬眼皮不受控地挑动了下:“你,你没证据,便说他是魔圣?” “昂。” 姜芜笑了下,“因为我是骗你的。” 陈玄姬:“?” 这丫头有病?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眼中迸发出千倍万倍的怒意,巨蟒咆哮震慑山林。 “敢耍我,今日就让你成为我陈家神兽的盘中餐!” 巨蟒闪电般朝着她的方向冲来,利牙尖锐,似是下一秒就能将她撕扯成碎片。 然而——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去。” 一枚赤体通红三寸长的细针刺破长空,以无法预料的速度无声无息朝着巨蟒右眼射去。 快! 太快了! 巨蟒那冰冷竖瞳中刚闪过一抹惊愕和难以置信。 就听“噗嗤”一声。 那赤红细针精准无比地,带着十足的杀伤力,狠狠扎进了巨蟒那巨大的青碧竖瞳正中心。 “嗷!!” 眼球炸裂喷出浓浆。 惨烈嘶鸣顿时响起。 巨蟒那颗庞大的头颅猛地向后疯狂甩动,整个身躯剧烈翻滚扭曲。 站在上方的陈玄姬惊惶坠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右眼跟着刺痛。 一大口暗沉的心头血从她口中喷出。 她面色剧变,怨毒又谨慎地四处张望,尖声道:“谁?是谁在搞鬼!?出来!” “是你祖宗。” 清亮悦耳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 声音落处,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涟漪缓慢荡开。 紧接着,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从那涟漪中一步踏出。 来人一袭张扬似火的烈烈道袍,墨发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 桃花眼潋滟生波,隐隐含着些许怒气。 陈玄姬盯着她,面色由青转白,竟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是秋妄阁阁主清荷,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芜随手将小于塞回芥子袋,扬起脑袋狗仗人势道:“我在等我师父,你在等什么?” 谢酝贺逍没她这么放肆,朝着清荷恭恭敬敬一拱手,弯腰:“师父。” 陈玄姬这下总算反应过来了:“你,你们搬救兵?你们早就计划好的?” 三人不约而同点点头:“对呀对呀。” 前几日便知,陈玄姬不会轻而易举放过他们,但她已半只脚踏入炼虚境,三人就是死也斗不过她。 倒不如找人帮帮忙,于是便提前给宗门传讯。 只是没想到清荷会亲自来。 “小小一只长虫,也要为师亲自出马。” 清荷不冷不热扫了他们一眼,“三个废物,滚远点。” 三人麻溜地滚了,半空中,只剩下两人一蛇。 陈玄姬笑容有些勉强:“清荷阁主,其中定然有些误会。” “误会?” 她稍稍挑眉,狭长眼眸中染着星星点点兴味,“我倒不知道,什么误会能让陈族长对我三个尚且年幼单纯的徒弟下死手。” 年幼? 单纯? 谁家年幼单纯的徒弟能杀穿她整个宗门,还将她女儿害得半死不活? 陈玄姬心底暗暗吐血,头一次如此后悔。 即便没过招,她也能感受到跟前此人的修为远在她之上,就连巨蟒这会儿都微微颤动,从灵魂深处感受到惧意。 这清荷阁主,最少也有炼虚境界! 早知就不如此强硬将人留下来了...... 搞不好,整个陈氏一族,都得毁在她手上。 她吞了吞口水,手中突然化出一个琉璃瓷瓶,艰难扯起唇角:“清荷阁主应该也是为了这生死蛊来的吧?您的三个徒儿将我族中全部长老重伤,我女儿如今仍危在旦夕,今日您将生死蛊拿走,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扯平了,如何?” “你方才要他们的命,眼下因我到来,便要扯平?你觉得,本尊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 清荷眼中兴味消散,抬起纤纤如玉的白皙右手,朝着巨蟒方向极其随意地轻轻一握。 在她五指收拢的瞬间—— “嗷!” 巨蟒的惨嚎陡然抬高了八度。 它那庞大无比的身躯仿佛被一只蕴含着磅礴力量的恐怖巨手狠狠攥住,强行固定在半空。 它徒劳地翻滚挣扎着,透明的蛇躯爆发出刺目青光,试图挣脱那无形禁锢。 巨大蛇尾拼命抽打,却没有半点用处。 陈玄姬同样没好受到哪里去。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青蛇碧瞳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血泪滴滴答答淌下,整个人扭曲挣扎。 她与万山青蟒结契,它受创,她也同样不好受。 清荷懒得慢慢折磨他们,左手一抓,装着生死蛊的琉璃瓶就已落入她手中。 虚握的右手则猛地一掌推出。 “砰!” 一蛇一人毫无招架之力,尖啸着朝后摔去,重重砸在凸起的山崖上。 山石轰然落下。 巨蟒透明的躯体青光大作,最后消失在原地,化作一条小蛇,被颠颠跑过去捡漏的姜芜掐住七寸塞进芥子袋里。 第370章 云海堂 陈玄姬看着她的动作,气得想说点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气息渐渐虚弱。 “不怕不怕,阿芜会替你好好照顾他的。” 姜芜说罢,转头跑回清荷身边,朝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多谢师父救命之恩,还好师父来得及时,否则阿芜小命不保。” 清荷哼笑一声,修长手指在小姑娘脸颊沾染的鲜血上一蹭:“小阿芜比两个师兄有出息,为师即便不来,你也未必就逃不掉。” 她这话像是意有所指,又像是随口调侃。 姜芜轻眨眼睛,在她跟前撒娇:“没有师父,阿芜就是逃不掉。” “行,嘴也比你两个师兄甜。” 梵龙山巅上,两人皆是一袭红衣,衣袂翩跹,远远瞧去,竟有两分相似。 唯一不同的,姜芜身上大红嫁衣破破烂烂,小脸也灰扑扑,头发更是乱七八糟一半挽着,另一半披散在肩头。 清荷盯了一会儿,亲自上手将她的头发捋顺,漂漂亮亮地挽起来:“打架,头发不乱,才算帅。” 姜芜星星眼地望着她:“阿芜知道啦。” 清荷拍拍她脑袋:“好了,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需得尽快赶回中州。” “那陈家呢?” “按陈玄姬所说,你们已将他们族内搅得天翻地覆,如今她被我重创,加上万山青蟒在你手中,料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 清荷细微皱了下眉道,“再者,我们中州不掺和外面的事情,若是此刻赶尽杀绝,秋妄阁才立起来的威信便会毁于一旦。” 姜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总之生死蛊已经到手,还是先回中州,其他事情容后再说。” “好。” 有清荷在,四人离开得极为迅速。 刹那间便消失在原地。 陈玄姬从山石中费力睁开眼睛,眸中闪烁着浓烈的恨意:“好你个秋妄阁,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早晚有一日......” 然而话未落,山林中突然传来窸窸簌簌的声响。 这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攀爬。 她蓦地转头,眼瞳剧颤,只见成百上千的妖祟从阴影处钻出,一双双眼睛正贪婪地盯着她,垂涎三尺。 随着妖祟一拥而上,陈家深处,笼罩着陈朗月的青色灵力骤然散开。 人狠狠坠地,了无生气。 - 清荷着急回去,懒得管三人,刚离开梵龙山就和他们分道扬镳。 姜芜原先还想问问自己的空间灵根该如何修炼,结果连师父的剑尾气都没追上。 贺逍倒是给她想了个法子:“云东天的云海堂不是在这附近吗?云东天既然已死,阿芜倒不如过去瞧瞧,看看云东天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先前在云东天身上只搜到一个空空的芥子袋。 他既然从中州逃离,不可能什么都没带。 姜芜犹豫地从囊中掏出生死蛊:“可师父刚刚把这个放在我这儿,四师兄......” “老四暂时死不了,不必管他,来都来了。” “师兄说得对。” 于是三人又调转方向,稍加打听,朝着梵龙山另一侧去。 一处建筑依山而建,玉阁嵌在山体处,脚下是万丈悬崖。 此时云雾缭绕,整个云海堂仿佛人间仙境。 阁楼之中偶有人步履匆匆来回走动。 三人不远不近地看着,姜芜惊奇道:“不是说云海堂藏得很深,极为难寻,除非有邀请函才可以入内?” 他们甚至没有找,刚按照打听来的大致方向御剑至此处,就瞧见云海堂明晃晃地立在此处。 谢酝扫了一眼:“先过去瞧瞧?” “我不甚杀了他们堂主,还是要想办法混张邀请函才好。” “这倒是有些麻烦......” 三人正嘀嘀咕咕着,准想办法混入其中。 玉阁大门却忽而敞开,清越乐声流淌而出。 两列素白身影鱼贯而出,垂首敛目,分列门侧肃立,姿态恭敬,衣袂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一灰发老妪缓缓从中央走出,身着同样的白袍,发髻一丝不苟,略带皱纹的双眸清亮沉静。 眼看着她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谢酝上前半步,抬袖将师弟师妹护在身后。 灰发老妪却只是不紧不慢地行至三人跟前,目光不偏不倚落到姜芜身上,而后微微躬身:“您来了。” 姜芜眉梢稍蹙,心头疑窦丛生:“您?我?” 然而未来得及多想,老妪就已摊手朝前:“三位请随我等入内。” 姜芜心一横:“来都来了。” 贺逍点点头:“来都来了。” 谢酝:“......罢了,来都来了。” 两列白衣人合拢,跟在三人后头踏入门内。 身后巨门旋即无声何必,隔绝天光山风。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得难以想象的玉殿展现在姜芜跟前。 穹顶高悬,无数嵌于玉璧内的明珠与摇曳的烛火交织,将殿内的每一寸空间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而最令人屏息的,是殿中的人。 成百上千之众身着素白袍服,整齐划一地肃立殿中,朝着姜芜地方向,躬身拱手,然后深深一揖。 “恭迎新任堂主!” 数百道声音汇聚在一起,低沉浑厚。 姜芜的脚步顿住。 谢酝贺逍二人也跟着僵住,好半晌才张张嘴:“小师妹,你,你这么厉害?” 姜芜满头雾水地点点脑袋:“我确实厉害,但......” 但这情况,也在她的预料之外啊。 而且...... 方才在外面看的时候,玉阁里面有这么大吗? “堂主不必惊慌。” 老妪似是看出她的疑惑,上前半步恭顺道,“此地并非真实存在,而是空间。” 姜芜挑眉:“空间?” “没错,这是云堂主,啊不,云东天所开辟出来的空间,如今您得到了他的空间灵根,这地方,这云海堂,自然也是您的。” 她顿了下,一挥袖摆:“这些云海堂弟子,也是您的。” “......” 姜芜突然有种被百万彩票砸中的错觉,“这么随便?你,你们对云东天就没有一点感情吗?不恨我吗?不想杀了我报仇吗?” 第371章 卖命打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老妪轻扯了下唇角,“云海堂对云东天来说没有别的用处,不过敛财罢了,这堂中众人,也不过是为了钱财在此卖命。” 姜芜听明白了。 云东天是老板,他们就是一群打工的。 谁当老板都不重要,只要能发工资就行。 眼前这人,不出意外,就是公司的主管,负责大小所有事宜。 难怪云东天宁愿找上陈氏合作,也不肯自己派人去魔窟神殿,竟是这个原因。 她轻皱了下眉又问:“那你们怎么知道是我杀了云东天,又怎么知道是我继承了他的空间?” “云东天死后,空间若长时间无人继承,会逐渐坍塌,您来到此地,空间恢复正常,我们自然知道是您。” “那您怎知是我,不是我师兄?” 老妪笑了下:“老身在云东天身边多年,分辨的能力还是有的。” “原来如此。” 见姜芜问完后就没什么反应,老妪微微抬手,立马有人托着金托盘快步上前,托盘当中,是一枚可以储存灵石的玉牌。 只是这枚玉牌显然比姜芜以前见过的都要更精致更剔透。 老妪接过托盘,呈到姜芜跟前,毕恭毕敬:“这是这两个月云海堂的收账,您请过目。” 姜芜谨慎地接过,神识探入其中,下巴险些落地。 不是。 这么多? 贺逍撇撇嘴:“怎么了?他们能挣的,师兄也能想办法给你......” 声音在他接过玉牌的刹那戛然而止。 他倒吸一口凉气,递给谢酝。 谢酝原本还摇着折扇,倏忽一顿:“三亿?” 不是。 他们百晓堂赚得已经够多了,在这地方面前,怎得有点......寒碜呢? 姜芜面色复杂变幻,老妪又拿出另一块玉牌,将两块玉牌一同握在手中,手中亮起微光。 而后,她将另一块递给姜芜:“按照云东天定下的规矩,这里是一亿八千两,全部交给您,剩下的大部分要存在云海堂账内,毕竟云海堂在十八州内皆有铺子,需要一些钱财来运转,还有一部分需要给大家分发酬劳。” 姜芜捏着玉牌,声音干涩:“理解,理解,但是,这云海堂,难道就没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当然有,您这边请。” 老妪分散底下众人,领姜芜三人往玉阁上方走。 姜芜打量着此处,微微抿了抿唇。 此地算上层高少说也有几万平,她先前尝试过,最多只能扯开两个平方的空间,而且维持不了多久时间。 看样子先前云东天死于她手,完完全全多亏了魔窟神殿对空间灵根的限制。 谢酝在前方问:“不知这位前辈怎么称呼?” “前辈算不上,您与堂主一道,都唤我秋老即可。” 老妪说着,在一间偏室外停下,“还请二位在此处稍作休息,另一处地方,涉及云海堂最重要的......” 姜芜打断她:“无妨,我师兄不是外人,可以随我一起过去。” 老妪面色微变,连忙道:“是我失礼,这边请。” 谢酝贺逍二人却已走进偏室内,摆摆手道:“不去不去,我们对这些可没什么兴趣,阿芜只管去忙就好。” “若有什么事,立刻叫我们。” 姜芜知道他们是刻意避嫌,干脆不再说什么什,跟着秋老一道往更上方走。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免多留个心眼。 毕竟对她来说,不确定因素太多,若只听三言两语就彻底放下心来,才是真的自寻死路。 只是…… 她试探性地调动空间灵根,神识微动。 下一瞬,整座玉阁细微地颤动起来,恍若发生地震,走在前面的秋老脚下踩空,猛地一趔趄,险些摔倒。 姜芜心下一惊,忙抽走神识。 再一抬头,秋老正哀怨地盯着她。 就连底下也慌里慌张跑出来一群人:“怎么了怎么了?” “又有人在外面打架了?” “不知道!出去瞧瞧!” 姜芜尴尬地轻咳一声,忙乖乖道歉:“我只是想试试,没想到真的能操控这空间。” “人之常情。” 秋老叹了口气,“这个月给大家多发一份抚恤钱,您看如何?” 姜芜想想那沉甸甸的灵石,阔气地点点头:“可以。” 正说着,两人来到玉阁的最上方,踩在一处玉石台阶上。 玉石台阶泛起光斑,一晃眼的功夫,眼前忽然明亮,两人竟又出现在另一处空间里。 胸腔微微有些闷,姜芜拧眉环顾四周。 只见此地像是一个星盘,最中央浮动着一个等人高的莹白色圆球,磅礴浩瀚的灵力倾泻流向四周。 姜芜不免更加惊讶:“这是什么?” “云海堂的生意您应该知道,最主要便是制作芥子袋,还有藏匿符与空间暗格等等,只是空间灵力,唯有您一人拥有,您只需要将灵力输入此处,自有符修制作东西。” “哇。” 还有这种操作? 她好奇宝宝似的继续发问:“你们可以直接用我的灵力?那岂不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秋老摇摇头:“并非如此,符修可动用的灵力极少极少,因此大部分芥子袋才不到半丈宽,高阶芥子袋才会卖出高价,而且即便动用这些灵力,其空间的掌握权,仍在您手中。” 姜芜恍然大悟:“那我岂是想偷谁的芥子袋便能偷谁的芥子袋?” 秋老顿了下:“……话虽这么说没错,但是……” 剩下的话她没说完,姜芜立马打断,正义凛然地摆摆手:“我只是问问,我绝不是这种人。” 秋老露出一个但愿如此的表情:“如今灵力只够小半月的,还请堂主尽快补充,免得影响云海堂运转。” 她说罢,再次踩上玉阶,身影消失在此处:“老身不打扰堂主,堂主事毕之后,出来即可。” 姜芜:“……” 她总有种自己才是员工的错觉。 但想想那三亿灵石,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也罢也罢。 她旋即走向上下微微浮动的圆球,思索片刻,阂上双眸。 她既然能掌控整个玉阁所在的空间,就不怕有人对她下黑手。 第372章 榨干 强大的乳白色灵力自她掌心倾泻而出,汇入圆球之中。 圆球缓缓转动,仿佛蚕蛹一圈圈裹上纯白的蚕丝。 然而没过多久,她掌心灵力渐散,初长成的第六灵根萎靡些许。 秋老上来后,沉默地看着几乎没变化的圆球:“这样不成,继续。” 姜芜:“……” 她缓了口气,咬咬牙,灵力再次涌出。 只是没过多久,灵力再次用尽。 秋老板着脸,冷漠道:“继续,您难道不想要灵石了吗?您难道要毁了整个云海堂吗?” 姜芜:“……” 为了灵石也不能这样啊。 她这灵根到手还没捂热,使用起来连筑基的水平都没有。 让一个筑基干化神的活,这这这合理吗?! 秋老毫不怜惜地将哭哭啼啼的姜芜从地上拖起来,塞给她一把补气丹:“再来。” 姜芜颓唐地看了眼丹药,稍稍有些绝望。 她差的是灵力吗? 她差的是灵根! 她反反复复颓下去,反反复复被拽起来输送灵力,最后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地上,小脸发白,眼眶凹陷:“没了,真没了。” 秋老看了眼膨胀至三倍左右的圆球,勉强满意:“这至多够撑用三个月,还请堂主不要忘了三月之内回来补充。” “……” 姜芜缓了大半天才缓过神来,有种身体亏空透支的感觉。 她柱着白玉剑颤颤巍巍站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口问,秋老就道:“您这边请,堂主还另有一个独立的空间,我们进不去,您可以进去稍作休息。” 两人绕过圆球,只见后面还放着一块玉阶。 姜芜不由咋舌。 空间中竟然还有双重空间。 “如您所见,每个空间灵根的拥有者对自己所创造的空间都有绝对的掌握权,您若是进去之后,可以搜寻是否有合适的功法进行修炼,只有您变得更强,才能带领我们云海堂走得更远。” “……” 姜芜欲言又止,踏上玉阶前还是忍不住问,“云海堂到底给您开多少灵石?” 秋老竖起三根手指。 姜芜:“三十万?” 秋老摇摇头。 姜芜:“三百万?” 秋老又摇摇头。 姜芜震惊:“三千万?” 秋老补充道:“每年,这是老身应得的,整个云海堂,都由我一人经营掌控。” 这样说来,确实不算多。 姜芜颔首:“既如此,我再给您加两千万,日后我来云海堂的次数不会太多,一切还要麻烦您多多费心,另外,云海堂既然有如此规模,我希望我有空间灵根和继承云海堂一事不要传播出去,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秋老微愣,面上一闪而逝激动神色,而后尽量保持平和,恭敬地朝着姜芜拱手:“堂主吩咐,自当遵从,定然将此消息封锁在云海堂内。” 说着,又拿出一块令牌递给姜芜:“这是堂主令牌,您务必收好。” 姜芜颔首:“多谢秋老。” 她踏上玉阶,顺手将令牌往芥子袋里一塞,令牌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探进神识一瞧,只见大大小小各种令牌已经堆成小山。 姜芜摇摇头。 这修真界,很需要一张身份证。 - 出乎意料,云东天的私人空间极为简陋,是一处毫无装饰的房间, 房间中仅仅只有一个书架,甚至连个凳子都都没有。 书架上也仅仅只有三卷极其厚重的卷轴。 难不成这些就是云东天修炼的术法心诀? 姜芜走上前,拿起其中一个卷轴摊开。 上头的字极小,密密麻麻。 姜芜一打眼扫过去,瞧见各种年号记载,眉头紧紧皱起。 这是…… 中州王朝的史书? 她刚刚看了几行,还没看出任何东西,就觉昏昏欲睡,干脆利落地放弃,将卷轴全收进芥子袋中准备等回秋妄阁再找时间细细阅读。 而后她又在房间内仔仔细细,地毯式搜索了一番,最后神识探出,才发觉墙上有一扇隐蔽的门。 推开门入内,姜芜再次沉默。 这云东天,除了钱还真是一无所有。 不是灵石就是灵石,还有一小部分的丹药符咒和法器宝物。 和先前在青玄宗搜刮来的大差不差。 想来也是,云东天从中州迁至此处还没多久,定然东西也不是特别多,只是没有空间灵根可以修习的术法,稍稍有点棘手。 姜芜只往芥子袋里补充了些丹药和符咒,剩下的没再多动,转身离开此处。 - 回到偏室,谢酝贺逍两人原先还在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听到动静转头看来,手中瓷杯“哐当”一声落地。 贺逍声音微颤:“小师妹,你被血妖吸干了?” 谢酝起身探她脉搏,眉头稍稍拧起:“你打架去了?怎么消耗了这么多灵力?” 姜芜想想就心酸,为了不让两人担心,将上面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然后从芥子袋里拿出古籍:“这应该是中州云家的史册,大师兄可要看看?” 谢酝面上划过抹惊喜:“云家史册?这中隐秘的东西,没想到云东天竟也带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妥帖收下:“待我读完,再还给阿芜。” 半妖王朝,谁不想知道其中辛秘。 “到时候大师兄读完,若是有瞧见与空间术法相关的,还请告诉阿芜一声。” “嗯?” 谢酝疑惑,“云东天那儿没有空间术法?” 姜芜点点头:“没有。” 贺逍宽慰道:“无妨无妨,回去之后,让百晓堂替你多方留意,空间术法虽然罕见,但应当不至于找不到。” 由于时间已经不早了,三人没立刻启程,而是在云海堂内住了一晚。 翌日清晨才准备离开。 秋老将三人送至玉阁外,紧盯着姜芜叮嘱:“还请堂主千万不要忘记三月之内再来此处。” “千万千万千万……” 姜芜有种打上工的错觉,连忙打断她:“我知道了,您回去忙吧。” 待玉阁大门关上,她才微微松一口气:“事不宜迟,我们回去吧。” 正式离开前,贺逍耐不住好奇心,提议:“倒不如瞧瞧陈家现在如何了?” 姜芜一愣,谢酝已应道:“好。” 姜芜轻咳一声,也只得点点脑袋。 第373章 通缉 三人乔装打扮一番来到梵城,刚在茶楼坐下,还没来得及找人问,旁边就传来关于陈家的讨论论声。 “哎,你们听说了吗?陈族长好像是被妖祟活生生吃干抹净的!” “昨日你们是没看到,梵龙山遮天蔽日全是妖祟!偏偏吃了陈族长之后就跑走了,也不祸害其他人。” “还真是奇了,陈少主听说昨日也不行了,这真是报应……” 谢酝刚点了茶点,听到他们谈论声,不由挑了下眉,与两个师弟师妹对视一眼。 昨日师父明明放过陈玄姬一命,她一个化神境,照理来说没那么容易死,后脚就被妖祟吃干抹净? 哪有这么巧的好事。 而且他们离开之前,分明没有在梵龙山上感受到任何妖祟的气息。 他偏过头去,客客气气地插入邻桌对话:“陈族长怎么会被妖祟吃掉呢?这位兄台莫不是弄错了?” “我亲眼所见,怎会看错?” “哦?” 谢酝眸中又多了抹深究,“除此之外,您还看到什么了?” 那人显然没打算瞒着,灌了口酒,又压低声音道:“那陈玄姬真是惹错人了!要将中州秋妄阁的三个弟子弄死,结果被人家师父一顿胖揍,我刚好在梵龙山上采菌子,什么都看到了!啧啧啧,那清荷阁主真是厉害呐,两招就将陈玄姬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不怕你们笑话,那会儿清荷阁主走之后,我原先打算去救陈玄姬,好让陈家欠我一个人情,结果……” 他一摊手,脸上露出一抹后怕,“那些妖祟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往陈玄姬身上扑,天老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妖祟!” 贺逍轻嗤一声:“胡说,妖祟杀人不眨眼,你若真在现场又岂会放过你。” “这才是离奇之处啊!” 他一拍掌,“有两个妖祟就贴着我的脸飞过去,我都吓尿了,结果它们就跟没看见我似的,总不能,总不能我修为太低,它们瞧不上我吧?妖祟什么时候这么挑剔了?” 他见谢酝和贺逍还是满脸不信的样子,摆摆手道:“我骗你们做什么?有此经历的可不止我一个人,不信?小二!你去将王铁匠叫过来!” 这儿的人说起八卦来一个比一个起劲。 谢酝贺逍听了会儿,总算不信也得信,不由长叹道:“还真是因果好报应。” 转头一看,最爱听八卦的姜芜今日似乎对这些事情兴致缺缺,正埋头吃着糕点和茶水,还让店小二上了几道特色佳肴。 谢酝轻敲她脑袋:“平日里不是最喜欢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吗?今天怎么不感兴趣?” 姜芜头都不抬,含含糊糊道:“阿芜从来不听八卦,什么妖祟不妖祟的,没意思。” 谢酝轻笑了下:“那多吃点,到时候赶路回去,可就没那么多饭店了。” 姜芜点点脑袋。 贺逍吃了半块糕点就放下,见旁边人还在讨论着,又打探道:“那如今陈家族长与少主都出事,陈家岂不是乱得很?” “哪只陈家族长和少主出事,他们族中长老弟子多多少少都受了内伤外伤,听说院子也被打砸了个稀巴烂。” 那人话锋一转,“不过不管怎么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家旁支和老一辈如今都往回赶,陈家虽然遭受重创,却也仍是个大宗族,不是我等能追得上的。” 谢酝闻言,喝了口茶没多大反应。 陈家当中,也有良善无辜之辈,没必要赶尽杀绝。 待姜芜吃饱喝足,三人准备离开赶路。 刚起身,将几块灵石搁在桌上,就听—— “轰!” 两扇厚重的酒楼大门被巨锤猛击轰然倒地。 木屑烟尘四起,几个凶神恶煞的身影带着满身血腥戾气出现在门外。 堂内热烈的谈论声戛然而止。 有人低声道:“他,他们不是魔圣堂的魔修吗?” 谢酝三人原本已经站起来,又默默坐回去。 离门口最近的店小二吓得呆滞,但还是不忘问一句:“几位客官,你们这是.....?” 话没说完,一只骨节粗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他胸口,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瘦小的身体猛地离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向堂内桌子。 贺逍眸光一凌,踩着凳子一跃而起,单手将人接住扶稳。 为首的黑甲魔修身形魁梧如山,脸上覆盖着半张狰狞的恶鬼面具,嗓音嘶哑粗粝:“给我搜!” 身后三名同样装束气息凶戾的魔修如鬼魅般散开,在大堂各张酒桌中穿梭。 他们毫不客气,走动时桌椅碰撞,碗碟乒乓落地,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不少人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受气。 毕竟魔圣堂作为这十八州唯一一个魔修宗门,向来以狠辣著称。 多少宗门曾前去围剿,都惨败而归。 其中出来的魔修更是手段一个比一个残忍,整个修真界最恨也最怕的,就是他们。 一个魔修粗暴地揪住一个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姑娘衣领,一手狠狠嵌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另一手摊开手中画卷,眉头一拧:“带走!” 姑娘尖叫一声,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另一个魔修抓住胳膊。 眼看着她要被拖出去,谢酝手中凝出一把冰刃,正欲射出。 就见店老板连滚带爬从后院跑到魔修跟前,慌里慌张拦住他们,脸上胖乎的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弓着腰,声音发抖:“几位...几位魔君大人息怒啊,这是我闺女!不知她是哪里得罪了你们?” “问得好!” 魔修冰冷凶残毫无人性的目光狠狠扎在店老板脸上。 店老板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全靠母爱死死撑着。 只见那魔修的手高高抬起,一幅画卷落下,暴露在所有人眼中。 姜芜三人心中皆是咯噔一下。 便听他厉声道:“此女名叫姜芜!害死我魔道二世子不说,魔窟神殿中之物,也大多在她手上!若是有见过此人的,胆敢不上报,就是与我魔圣堂作对!” 第374章 逃亡 有人一惊:“姜芜?被陈玄姬......那个,不也是姜芜吗?” “没错!就是她!” 魔修冷冷地扯着嘴角,“但凡抓住此人的,魔圣堂与陈家,通通有赏。” 姜芜心中又是一跳。 难怪这群魔修先前没什么动作,这会儿突然冒出来,竟是和陈家合作了! 看样子,她对陈家,还是太心软了点。 店老板哭嚎道:“可,可我女儿也不是什么姜芜啊!大人,大人您明鉴啊,这里的很多客官都是瞧着我女儿长大的!”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带走!” 姜芜瞥了眼通缉令,抿抿唇。 应该是被陈家人稍稍修改过,比起先前四不像,这会儿已经能差不多看出她原来的影子。 通缉令蓦地被贴在墙上,魔修在殿中又扫视一眼,视线突然和角落的姜芜对上,突然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姜芜:“......” 她还未动,身侧谢酝手中冰刃已出,直射向黑甲魔修面具下面那双暴戾凶狠的眼睛。 速度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霜白残痕。 那黑甲魔修瞳孔骤缩,全身汗毛直立,猛地朝后仰倒。 冰蓝寒光堪堪擦着他恶鬼面具上缘飞掠而过,冰冷锐气割断他额前散乱的黑发。 冰刃余势不减,身后突然传来闷哼,大堂内传来几声惊恐尖叫。 魔修立马转头,就见冰刃狠狠钉在他那抓着老板闺女的同伴肩膀处。 同伴脸色煞白,冰刃散发着寒气,白霜在他胳膊上急速蔓延开来。 他微微一挣扎,胳膊就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老板瞬间回神,一把捞回女儿就往后院跑。 “找死!” 离得近的魔修回过神来,旋即暴怒滔天,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周身漆黑的煞气轰然炸开。 客人们趁乱四散逃离。 一道凝练至极,散发着亘古寒意的冰蓝色指劲瞬间射出。 魔修甚至未来得及靠近他们,心口一痛,整个人轰然朝后倒去。 门口守着的魔修见自己三个手下眨眼只剩一个,暗叫倒霉。 怎得就让他们碰上硬角色了。 他转头准备出去搬救兵,后头蓦地一股吸力狠狠掐住他的脖颈,将他猛地拽进酒楼中。 背后狠狠撞上桌子,木桌发出轰然响声,瞬间四分五裂。 一只绣着龙纹的藕粉色绣鞋毫不客气地踩在他的面颊上,耳边传来少女脆甜的声音:“滚出去告诉你们魔圣堂的人,你们魔道二世子就是我杀的,日后,只要是你们的人,我姜芜见一个杀一个,听清楚了没?” 魔修眼瞳骤然发颤,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无奈灵力压制,竟半点动弹不得。 姜芜扯了下唇角,蓦地一脚踹去将人踹飞。 谢酝处理完其他人,淡声道:“该走了。” “嗯。” 三人又在柜台上多放了几块灵石和保命用的符咒,而后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御剑直奔中州。 虽动作已经算极快,但魔修的消息显然传得更快。 沿途遇到不下十波前来捉姜芜的魔修,越靠近中州与云海州边界,堵截的魔修也越多越强。 三人原本打算一鼓作气直接穿过去,最终还是放弃。 毕竟很大一部分魔修更习惯于夜行,若是夜里大范围蛰伏,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三人在偏僻小镇外找了个破庙住下,这样若是万一打起来,也免得伤及无辜。 原先说轮流守夜,结果破庙漏风,稻草粗糙,愣是一个都睡不着,干脆全爬出来坐在屋檐上看星星。 夜色浓稠,泼墨般浸染天地,白日的血腥与喧嚣被彻底吞没。 这破庙倾颓,姜芜坐在最高处一块还算平整的脊瓦上,柔软发丝被风撩起,在腮边轻轻飘荡。 化形丹此刻已经没什么用处,被她直接撤掉。 月光与星光糅合在一起,轻柔地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毫无攻击性、极为温和美好的脸。 脸颊线条流畅,长时间奔波令她比先前瘦了些,却仍带着点未褪尽的柔软的婴儿肥。 杏眼圆润,眼尾微微下垂,剔透的眸子里映着漫天星河。 谢酝坐在她左侧稍低一点的位置,背脊挺直如青松,是惯常的姿态。 贺逍倒是四仰八叉地躺着,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屈起。 转头瞧向姜芜,见她抱着双膝安静温和,忍不住笑道:“阿芜如今也变得心事重重了?” “没有。” 姜芜跟着一起躺下,打了个哈欠道,“只是想着,若大师兄二师兄先行回宗门,会不会更好一些,毕竟那些魔修都是冲着阿芜来的。” 她话刚落,贺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掐住她半边脸,没好气道:“说过多少回了,怎得还是如此见外?觉得师兄是外人?” “自家人,就该相互拖累,你若再这样将师兄们推开,我就让师父罚你抄书去。” “你如今在秋妄阁,而不是昭华宗那个破地方,有事不找师父师兄,难道找外人?” “说话,听到没?” 姜芜听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硬是没插上一句嘴,脸颊生疼,泪汪汪地开口:“不是......” 谢酝不冷不热地插上一句:“阿芜,你将渡厄堂当家,秋妄阁就不是家了吗?” 姜芜:“......” 她立马将话吞回去,举起两根手指板着小脸发誓:“阿芜绝不是这个意思!” 谢酝贺逍两人到底还是没舍得让她为难。 轻哼一声,双双背过身去。 “哎,孩子大了,不需要师兄了。” “师兄老了,没用喽。” 姜芜扶额。 她还真不是这个意思,那些魔修接二连三来纠缠她,若不是给他们点教训,他们怕是会更加猖狂。 支走两个师兄,是为了更好地动手。 毕竟对付魔,当然是要用妖。 至于见外...... 这都哪跟哪啊? 可惜谢酝贺逍完全不知道是这原因。 谢酝捏着扇子,心中叹了又叹。 定然是昭华宗那群混蛋,自小虐待阿芜,叫她吃不饱穿不暖,害得她事到如今都不肯对人彻底敞开心扉。 第375章 四师兄Σ(?□?;) 贺逍脑中更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当年小师妹被人欺辱的场景,拳头微微攥紧。 而后又有些歉疚。 早知不该对小师妹说这些重话的。 想来她也不好受。 两人长吁短叹了半天,一夜辗转,耳边突然传来平稳呼吸声。 一转头,姜芜笔挺地躺在屋脊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一人满心亏欠地拿出薄毯给她盖上,一人替她摇着折扇。 姜芜却迷迷糊糊睁眼,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见他们眉目惆怅,顿时清醒,兴冲冲问:“你们吵架啦?我刚没看见,再吵一遍。” 谢酝:“......” 贺逍:“......” - 天色渐亮,姜芜捂着额头,泪眼朦胧地御剑跟上两人:“没吵架就没吵架呗,不能好好说话吗?方才不还说我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这么快就要分家了吗?” 贺逍:“小嘴巴。” 姜芜憋气:“我讨厌你们。” 不出所料,边界处确实有魔修阻拦。 不过好在离边界不远的百晓堂弟子早早接到消息,齐刷刷跑来接人。 一番乱战过后,魔修落荒而逃,却还不忘放狠话:“杀了二世子,魔圣堂是不会放过你的!就算你逃到天南海角,魔圣堂也早晚把你给揪出来!” 一群百晓堂分支弟子闻言,极为崇拜地看向姜芜:“早听闻六师姐大名,您可是宗门大比越阶第一人,还是绝无仅有的五灵根呐!” “我们早就想着,若是有机会回南安城,定要让您给我们签个名!” “是呀是呀,您也太厉害了,竟然能降服玉女和青瞳大圣,要是我们碰见了,肯定小命不保!” “听说您的剑法耍得特别帅!若是我们有机会能看看就好了。” “……” 姜芜被夸得飘飘然,嘴角止不住上扬:“没有没有,我也是运气好。” 谢酝无奈摇摇头,旁边贺逍笑道:“以前出来的时候,都是大师兄最受人欢迎,如今这是失宠了。” 谢酝舒了唇角:“阿芜厉害,遇上她的,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也是。” 三人没有在此地待太久,贺逍去百晓堂分支视察一番,便又急匆匆地赶路。 虽说过了边界稍稍安全一些,但如今中州还不算彻底稳定,仍有许多空子可钻,魔修也会比以往更猖狂。 多一日在路上,便多一日麻烦。 紧赶慢赶,总算在第三日下午回到秋妄阁。 几位长老似是早计算过时间,特地腾出空给三人接风洗尘,亲自烧了一大桌饭菜。 三人一到宗门,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身,便被压着坐在了餐桌旁。 久未回宗门,长老们比以前温柔和蔼无数倍。 慈眉善目地望着他们,轻叹道:“瘦了,都瘦了。” “外头有什么好的,要老夫说,还是咱们的南安城风水最养人。” “此次回来,就安心在宗门里呆着,莫要乱跑,好好调养调养身子,瞧你们一个个脸上,瘦得都没肉了。” “……” 长老们自个儿也不吃,拿起筷子就给他们夹菜。 三人碗里没过多久就堆成小山,贺逍埋头苦吃:“够了够了,哪吃得了这么多。” 姜芜埋头苦吃,含糊不清道:“不够不够,阿芜还要吃鱼。” 大长老喜笑颜开,将一大块最嫩的鱼肉夹进姜芜碗中:“还是小阿芜胃口好,瞧着就让人开心,莫要跟你这两个不成器的师兄学。” 最“不成器”的谢酝只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瞧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眉头突然皱起:“我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大长老顿时气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们好不容易回来,有什么事等吃了饭再说也不迟,你再扫兴,你当老六,让阿芜当老大。” 姜芜砰一声举手,不慎打翻谢酝手里杯子:“支持支持,我支持。” 谢酝被泼了一身,手忙脚乱擦干:“……” 二长老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乐呵呵道:“那阿芜日后可就是大师姐喽。” 谢酝:“……不是,你们忘了……”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有弟子连滚带爬御剑而来,神色匆匆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大长老大概今日心情真的不错,斜他一眼道:“有什么不好的?你也坐下来吃一些。” 弟子哭丧着脸道:“是四师兄!四师兄他闹自杀了!” 姜芜手里鸡腿“啪嗒”掉回碗里,贺逍筷子蓦地放下。 几个长老僵住。 嘶—— 好像确实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谢酝冷哼一声:“不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大长老尬笑一声,双手手掌摩挲了下:“你说说,老夫真是老糊涂了,快,快去解了老四的蛊毒,叫他一起来吃饭……” 谢酝起身,在两个师弟师妹脑袋上分别敲了一计:“擦擦嘴,走了。” 两人忙不迭跑到水池旁扑了把脸洗了洗手跟上。 慕晁被结界困在他自己院中。 姜芜三人到时,就见满院狼藉。 院中一棵高大的歪脖子树上系着白绫,穿着大红喜袍的少年站在树下脸色悲愤:“既然你们非要拦着我去找娘子,那我也只能以死明志。” 旁边围着一圈惊恐万分的弟子,一个个几乎给他跪下:“四师兄冷静啊四师兄!” “您,您是被那个妖男给骗了,他不值得您这样啊!” 眼看着慕晁要翻脸,另一个弟子连忙改口:“你怎么说话呢?怎么能叫人家妖男,四师兄,祁宗主定然还在等着您,要是您死了,您让他一个人该怎么活。” 慕晁这才面色稍缓,冷哼一声道:“我自认作为四师兄,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如今你们四师嫂被迫离开中州居无定所,既然你们不想让我自戕,还不赶紧放我出去?” “这……” 一众弟子纷纷面目犹豫。 慕晁当即面色一变,周身悬起一圈烈火隔开一方天地,踩上凳子抓住白绫:“既然如此,你们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四师兄!我生,要与娘子一起生,死,也要同娘子一起……” 第376章 四师兄_(:_」∠)_ 话未落,远处一道黑白光圈蓦地袭来。 他甚至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就被光圈砸中眉心,一根弦“铮”得断裂,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逐渐消散。 雾蒙蒙的脑海骤然清明。 姜芜落地,手中化出一道水龙,将灼灼燃烧的火焰扑灭,快步跑到慕晁跟前:“四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慕晁呆愣在原地,迷茫地望向她,又望向她身后缓步走来的大师兄二师兄,张了张嘴:“阿芜……” 姜芜目露希冀,眼睛亮闪闪,试验道:“四师兄,你觉得祁画这人怎么样?” “祁画”两字刚出口,慕晁突然扭头,再次抓住了白绸,干脆利落地将脖子套进去。 姜芜:“!!!” 底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四师兄”,一群弟子一拥而上,试图将人拽下来:“四师兄你别冲动!” “四师兄,你想开一点四师兄!” “四师兄别死啊啊啊!” “……” 姜芜一眨眼被挤到后头,不解道:“生死蛊已被我们控制,四师兄体内的蛊毒分明已经解开,怎么不起效果?” 谢酝抱着胳膊,不甚在意:“已经解了,不必担心。” 姜芜一愣:“已经解了?那四师兄为何还要上吊自杀?” “嗯……” 谢酝瞧着人堆里的慕晁,唇角轻掀,“就是因为清醒了,所以才不想活了。” 姜芜悟了。 要是她因为中蛊爱祁画那蠢东西爱得难舍难分甚至差点拜堂成亲,她也会不想活的。 慕晁好说歹说被人劝下来,半个字也不吭声,一言不发御剑就朝着后山禁地冲。 耳边突然传来呼啸风声。 一转头,姜芜正坐在白玉剑上晃着两条腿,一双大眼睛望向他,试图开导他:“四师兄,没事哒没事哒,不就是差点跟祁画成亲吗,不就是为了他上吊吗,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你别放在心上,不会有人记得你跟祁画成过亲的。” 慕晁:“……” 姜芜最后是被谢酝揪回来的。 他将人塞回三生苑:“要不是你,你四师兄早就走出来了。” 姜芜:“嘿嘿。” 谢酝轻敲她脑袋:“不许嘿嘿,你先前在外面都没能好好休息,此次回来,别到处乱跑,免得被魔修盯上,我让人去清除一下南安城内的魔修,你再出去玩。” 大长老先前听他们大概说了下此事,收拾着碗筷,面色也有些凝重:“没错,那群魔修可不会善罢甘休,阿芜还是乖乖在秋妄阁待着。” “知道啦。” 姜芜这么说着,正准备回房,突然想起点什么,“等等。” 她在芥子袋里掏啊掏,又掏出来一个面色青紫半死不活的陈曳:“我差点忘了,他还在这儿,他怎么办?” 先前在陈家的时候,陈玄姬一巴掌将他打得半死不活。 姜芜原先想等他伤好就将他放回去,谁知大半夜陈朗月摸进她房中。 为了避免被他拖后腿,她干脆将人喂了药塞进芥子袋去。 这一塞,就塞到了今天。 谢酝也是才想起来,愣了下。 大长老疑惑:“他是谁?” 谢酝帮忙接话:“陈族长的三儿子。” 大长老:“......” 他眉头细微皱了下,似是有些不理解,过了会儿才表情复杂道:“小六,你什么时候有这癖好的?” 姜芜:“啊?” 大长老轻叹口气:“听话,你现在年纪尚小,先不收男宠,再者,我们秋妄阁暂时还没有这个先例,实在想要,也需得同其他几个长老稍稍商量一下。” 这都扯哪去了? 姜芜:“......不是,阿芜不是这种人。” 谢酝在一旁好心帮忙解释了一下。 大长老明显松一口气,恍然:“他帮了你们,那陈家如今必然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待他醒来问问,若是想要留在秋妄阁,便网开一面,让他进百晓堂修习,若是有其他想要的,也可满足他。” 话刚说完,陈曳就发出一声痛苦闷哼,挣扎着睁开眼皮,惶然在周围几人身上扫过。 视线最终落定在姜芜身上,他突然惊醒,着急问:“姜前辈,你们可还好?我母亲没有为难你们吧?哎不对,我母亲呢?这是什么地方?” 姜芜一掌将人劈晕:“你醒得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说辞。” 谢酝:“……” 大长老:“……” 谢酝已经有点习以为常,叫来两个弟子:“将这位陈公子带到我院中去,让陈老过来瞧瞧他的伤势。” 他对姜芜道:“就让他在我院中疗完伤,其他事情日后再说。” 姜芜点点脑袋:“麻烦大师兄啦。” 待谢酝走后,大长老语重心长道:“小阿芜,随便劈人,真的不太好,你下回……你下回怎么也得提前跟人说一声先嘛。” 姜芜虚心听教:“是,阿芜知道了。” “这才对,行了,你莫要乱跑,老夫还有要事要处理。” 他转身正要离开,姜芜突然喊住他,眼巴巴道:“大长老爷爷,阿芜若是想去藏书阁多多进修一下,凭五级令牌,好像只能看看基础的术法宝籍耶。” 大长老一眼就瞧出她的小心思,没好气道:“玉牌拿来。” “谢谢大长老爷爷!” 姜芜在芥子袋里翻翻找找,将玉牌递给他。 “阿芜先前在都城立了功,宗门大比上又拿了好名次,照理来说就是该升的该嘉奖的,不必谢我,实在要说,是阿芜自己争气。” 玉牌上面的数字跳动变成七。 和上头几个师兄一个等级。 大长老走之前,又忍不住叮嘱她:“先别急着去藏书阁,莫要跑到禁书区去,好好休息,不急于一时。” “好~” 他一离开,姜芜迅速跑回房间里把门关上。 分别将自己的芥子袋和东常败的芥子袋拿出来,开始往外掏东西。 最先掏出来的是陈玄姬的万山青蟒。 原先那么大一条,眼下只有手指粗细,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第二个掏出来的是姜二蛋。 姜二蛋被闷得慌,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刚兴奋地“嗷嗷”两声,万山青蟒弹射起步,缠住了它的脖子。 第377章 狗男人 姜二蛋面露惊慌,然后是愤怒,嗷嗷两声试图反咬回去。 一蛇一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缠斗起来。 姜芜一脚将它们踹到院子里,又接着往外掏。 这回掏出来两个人。 小于被捆妖绳紧紧束缚住,怒目圆睁,恶狠狠瞪着姜芜:“你还不赶紧把玄夜老祖的尸首还给我!你把我带来此处到底要做什么?” 姜芜手中飞出一块破布,二话不说堵住了他的嘴。 被掏出来的另一人则是跟在云东天身侧的包子铺杨老板。 他双目紧闭,了无呼吸,双手交叠在身前,苍白面色中透着一点诡异的青紫色。 瞧着跟死了没两样。 小于哼哼两声,将嘴里的布吐掉:“你跟我有什么区别?你也是个杀人凶手!我告诉你……” 一根捆妖绳飞来,捆住了他的嘴。 姜芜冷眼扫去:“再说一个字,我拔你一颗牙。” 小于蓦地噤声,这下连哼哼都不敢哼哼了。 姜芜收回视线,突然朝着包子铺老板的胸口出掌。 就见他猛地坐起,发出一声呛咳,然后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待他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一抬头,对上姜芜清清冷冷的目光,如遭雷击,有种天都塌了的错觉。 哭丧着脸道:“怎么还是你,你,你到底抓我来做什么?我一个修毒的,拿钱办事而已,你放过我吧,实在不行,你想我做什么,我照做便是。” “我与你确实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你对我下毒,虽说我没死,但你仍欠我一条命,放过你,可以,但有要求。” 姜芜一摊手,“你不是炼制毒药的吗?将你的所有毒都给我。” 包子铺老板瞪大眼睛:“你,你不已经是东夷道长的徒弟了吗,怎的还要我的毒药?” 姜芜冲他友好的笑了笑:“你知道的,我们毒修只负责吸收毒,不负责做毒,你的毒药种类又多又坏,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包子铺老板:“……” 神他娘的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是放在这儿用的吗? 他抿了抿唇,让步道:“给你毒药可以,但我手头的药也不是很多,你若想要毒性强的,就放我回去,待我炼制好了再给你送过来。” 姜芜一口否决:“你们炼毒的最是阴险狡诈,我放心不下。” 包子铺老板:“……” 好直白一小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那你想如何?” 姜芜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从今日起,你留在我身边炼毒,待我什么时候突破炼虚境,我就什么时候放你自由。” “炼虚境?!” 包子铺老板两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这炼虚境是什么萝卜白菜吗,说突破就突破! 虽说眼前这小丫头确实天赋异禀,现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元婴境界,突破炼虚境是早晚的事。 但没个几十上百年仍不可能做到。 难不成要他待在她身边上百年? “不行的话。” 姜芜笑眯眯,“你现在就去死。” 包子铺老板忍不住闭了闭眼,有点绝望。 活阎王啊活阎王。 他好不容易成为高阶炼毒师,怎的就落到她手里了。 过了半晌,他下定决心,缓缓睁开眼:“我在哪里炼毒?” 在哪里炼毒确实是件麻烦事。 姜芜拧着眉头在房内转了两圈。 若是将他留在此处,很容易就被宗中弟子发现,但若是将他放到渡厄堂去,难免又担心他会对渡厄堂的人下死手。 她眉头微皱,忽而又松开:“我知道了,你随我来。” - 包子铺老板被拽着一路往深山里去。 越往里走,煞气越重。 他心脏扑通扑通跳,树枝毫不留情地刮过他的脸颊,他哭丧着脸道:“我不都说给你炼毒了吗?你,你该不会把我抛尸在这儿吧?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姜芜突然脚步一顿,他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头晕眼花地朝前面看去,就见一个极其漂亮的小院子坐落在竹林里。 院中偶传来两声鸡叫犬吠,风轻轻拂过,一派惬意景象。 姜芜道:“你就安心在此处替我炼毒。” 包子铺老板心中不由一喜。 这样好的风光,倒是比他自己的住处还要舒适上几分。 再者,小丫头就是小丫头,虽然修为高,但心思还是太单纯了些。 此地没有结界,又是在深山老林里,他若是想逃跑,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如此想着,他忍不住勾了下唇。 却听院子内突然传来一声极为粗犷,凶神恶煞的尖叫:“男人!是男人!!哪个狗男人敢闯到老娘的地盘来!” 他打了个寒战,突然的恐惧令他下意识后退。 下一瞬,就看见一道鲜红的身影出现在院中。 竟是个姑娘! 再然后,这姑娘的脖子陡然拉长,身子还定在原地不动,脸就已经极速冲出院门,凑到他的跟前。 雪白小脸上挂着森然的笑,一咧嘴,牙齿极尖像极了利齿动物,血滴滴答答顺着牙缝淌下来,落在他脸上:“男人,咯咯咯,老娘要将你碎尸万段,剁成肉末喂狗!!” 包子铺老板:“!!!” 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太诡谲,他整个人汗毛炸起,张着嘴,连尖叫声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这,这不是妖祟吗! 妖祟怎会在这里? “好了绵绵。” 姜芜一把掐住这姑娘的脖子,“冷静一点,他不能死,他要住在这里替我炼药,你看着他。” 包子铺老板整个人抖若筛糠,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 不是。 谁家妖祟叫“绵绵”? 不对!! 这妖祟明显就是恨死男人的样子吧? 住一起,他能有活路?? 他已经无力思考为什么一个妖祟会住在院子里养鸡养鸭又养狗了。 偏偏这姑娘脸上划过一抹不甘,竟真乖乖将嘴闭上,收回脖子,咬着后槽牙:“狗男人,狗男人!切了命根子当太监,才能跟我一起住!!” 包子铺老板下身一凉,半截裤子被罡风撕裂。 他尖叫一声,慌忙躲避,一个少年突然从院中滑跪出来,一下子撞开那姑娘,救了他命根子一命。 而后死死抱住姜芜的大腿。 第378章 山清水秀 包子铺老板在风中凌乱。 不是。 怎么又多了个人? 这人看着好像……脑子也有点毛病的样子。 只见少年声嘶力竭,满脸悲愤:“娘子!人家想死你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不要我了吗,不要我们这个家了吗!” “啪!” 一巴掌毫不怜惜地抽在他脸上,姜芜冷声道,“滚蛋。” 少年面上毫无羞恼,捂着右脸呜咽一声:“不滚我不滚呜呜,您出门只带姜二蛋不带我,您偏心。” 姜芜又照着他的左脸给了一巴掌:“滚蛋。” 少年这才欢天喜地滚蛋了,一边撒欢往院里跑,一边欢呼道:“人家刚学了怎么做竹叶糕,人家一定要做给主上尝尝!” 还没跑出几步,又突然停住,头大大地拐了个弯,脸如闪电般地出现在包子铺老板面前。 双瞳融合成一个巨大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瞬间阴沉:“男人?” 那眼球中闪烁着恐怖的光芒,包子铺老板停顿片刻,眼球上翻,嗷一声朝后倒去。 吓晕了。 姜芜捏了捏指骨,一脚将少年踹飞。 少年背后砸进墙里死死卡住,动弹不了半分。 单绵尖叫一声,扑过去和少年扭打在一起:“我的墙我的墙!你把我的墙弄坏了,我要杀了你!你给我出来!” 院中鸡鸭鹅狗受惊,跟着叫个不停。 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 姜芜倒是不介意看一场自由搏击,但眼下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能耽误太多时间。 她阖了阖眸,神识微动,招妖心诀亮起微光。 缠斗在一起的两妖被迫分开,一左一右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倒在地。 姜芜温声询问:“冷静下来了吗?” 两人不服气地点了点头。 姜芜又把包子铺老板从地上拽起来,扔到他们两人中间:“给他准备一个房间,从今天起,他和你们一起住在这个院子里,不许伤他性命,不许把他吓出病来。” 单绵怒吼一声,嗓音嘶哑:“不要,老娘不要和两个男人住在一起!狗男人,我要掐死他俩,我要把他俩的命根子全剁了!!” 包子铺老板昏厥中一激灵,下意识蜷缩起来。 姜芜轻皱了下眉。 这院子是她找人建的,单绵先前就说想要一个小院子养养鸡养养鸭,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子,不必被父母驱赶,更不必看丈夫脸色。 她便腾空让人在此砌了个小院围了个篱笆,圆了单绵的梦。 只是之前不知道怎么安置青瞳大圣的儿子阿枞,便让他和单绵一起待在此处。 现在再往他们院中塞个人,确实不妥当。 片刻,她眉头稍稍舒展开:“待会我找些人,替你在这院子旁边再垒一个小院子,让阿枞和他住,这院子还是住你一人。” 单绵当即眉开眼笑,脖子伸长亲昵地缠住姜芜的身体蹭蹭。 姜芜板着小脸道:“我先前就同你说了,你是第一个跟着我的妖,我绝不会亏待你,只要你接下来好好干,想要多少院子就有多少院子。” 单绵忙不迭点点头,嘴几乎咧到耳根:“阿芜最好,阿芜第一好。” - 包子铺老板醒来的时候,隔壁院子已经建好了。 他躺在院中,迷茫地睁开眼睛,看着更加陌生的环境,心底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 比较没有什么比一个院子里住着两个妖祟还更让人震惊的事情了。 偏偏这两个妖祟还对一个小姑娘言听计从。 “你醒了?醒了过来吃点东西吧。” 不远处一张小木桌旁坐着三个人。 包子铺老板麻木地起身。 嗯。 现在不仅要跟妖祟住一起,还要跟妖祟一起吃饭了是吧。 他麻木地坐下,旁边两妖对他投来充满敌意的目光,只是这次碍于姜芜在场,没敢再对他做什么。 阿枞狗腿而又期待地将菜全部都推到姜芜面前,眨着一双小狗似的眼睛:“主上,都是我做的,都给你吃!” 包子铺老板:“……” 嗯。 就连饭都是妖祟做的。 “去你爹的!” 单绵忍无可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这只鸡是我杀的!是我!!” 两人眼看着又扭打起来,整个院子立马摇摇欲坠。 姜芜扯了个鸡腿边啃边看戏。 转头见包子铺老板愣着,好心地给他夹了另一个鸡腿:“绵绵和阿枞自己养的鸡,很健康,吃吧,不用跟我客气。” 包子铺老板吞了吞口水。 不是。 这是重点吗? 那两人,啊不,那两妖好像快出妖命了。 就连院子的院墙都摇摇晃晃,看着似乎马上就会被两人波及而坍塌。 后头房子颤抖着,有砖瓦噼里啪啦掉下来。 姜芜见他实在太紧张,又宽慰他道:“这个院子是刚刚其他妖祟临时帮忙搭建起来的,稍微有点不结实,没关系,砸不死人,你安心住着就行。” 包子铺老板:“哈哈。” 好嘛。 连房子都是妖祟建的。 他这是入了妖祟窝了。 他精神有点恍惚地拿起碗里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姜芜又道:“这山上草药不少,你若是有需要可以让绵绵带你出去挖,如果你一个人乱跑,可能会被妖祟捉住,如果有其他需要的草药,可以直接写一张单子交给绵绵,到时候会有人送过来。” “你炼制的毒药,也交给绵绵就可以,她会拿来送给我。” “……好的。” 姜芜吃饱饭,交代完所有事情,这才将扭成一团的两个人分开,再一次强调道,“这人对我来说有大用处,他要是没命,我就把你俩的头拧下来送给姜二蛋当球踢,能听懂吗?” 阿枞乖顺地站在姜芜跟前点点脑袋:“一切都听主上的,阿枞一定不让她乱来!” “你放屁,老娘什么时候乱来!我杀了你!” 单绵嗷嗷两声又要揍他。 姜芜宽慰地拍拍包子铺老板肩膀,“这地方山清水秀又安静,特别适合你在这里炼毒,只要等我上了炼虚境,我一定放你出去。” 包子铺老板耳边充斥着惨烈嚎叫声和打斗声:“……好的,我知道了。” 第379章 三生苑没了 安顿完包子铺老板,姜芜又从他身上搜刮了一堆毒药准备离开。 刚走到院门口,阿枞突然挣脱单绵的锁喉朝她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脚:“主上!你又不要我了吗?” 姜芜忽而想到点什么,微微俯身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你来我身边这么久,想不想你爹?” “我爹?” 阿枞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而后扭扭捏捏道,“想爹~但是比起爹,阿枞更喜欢阿芜~” 姜芜只听前半句:“既然你想你爹了,我放你走,你回蛮荒之地去。” 阿枞一听,面色骤变,两滴眼泪啪嗒从眼眶中落下来,嘴唇颤啊颤:“主上,你要赶我走?是不是阿枞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头发微微凌乱,衣衫不整,整个人看起来竟有两分楚楚可怜:“我,我再也不跟单绵打架了,你别不要我。” “没有不要你。” 姜芜随手拭去他面颊上的泪珠,“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阿枞忙扯了自己的衣裳将她手上的泪珠擦干净,止住哭腔:“什,什么忙?” “你既然是青瞳大圣的儿子,在蛮荒之地内行动应该会方便许多。” 姜芜眸中闪过一抹深究,“我三师兄在禅息真人手下,你帮我问问如何能放他出来。” 阿枞难得聪明,兴奋道:“禅息真人?禅息真人是单绵的主人!让她去,让她去!这样我就能一个人陪在主上身边啦!” 姜芜一口否决:“不行。” 阿枞瘪嘴:“为什么不行?” “比起她......” 姜芜违心地压低声音,“我更相信你。” 就怪了。 单绵此人打架可以,沟通不行,传回来的话不知道会被扭曲成什么样。 再者她原本就是禅息真人手底下的,若是一去不复回,就有些麻烦了。 阿枞脸上两只眼睛骤然浮现激动的光芒:“我就知道!她她她这么暴躁,怎能和我比,我去,我去!我一定替主上将事情办妥!!” 姜芜点点头:“嗯,还有一事,你认不认得绯玦?” 这狐妖自上次替她杀了玉女之后,就再不见踪迹。 即便她以妖丹召唤,也找不到。 此妖身上藏着的秘密不少,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枞摇摇头又点点头:“听过。” 姜芜:“若有关于他的消息,也一并打听回来告诉我。” 阿枞已经完全沉浸在他比单绵更值得信任的好消息里无法自拔,闻言极为坚决地点了点头:“阿枞定然不负主上所托!” 姜芜忍不住笑了下:“嗯,谢谢。” 少女难得对他温柔,这两字如春风里带着连绵的香气,阿枞睁大眼睛,有些飘飘然。 再回神时,跟前已没了人影,耳边只留下一句:“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 回宗门前姜芜去了趟渡厄堂。 堂内人并不多,阿月和莺娘芸娘等人都不在。 小圆撑着下巴坐在堂外,瞧见她兴奋地转了两个圈:“堂主回来啦!” 她跑到姜芜跟前,兴冲冲问:“堂主姐姐外出游历,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一切都好,没有受伤。” 姜芜眼睛弯弯笑道,“怎么人这么少?大家呢?” “都城的渡厄堂开业啦,还招了许多新的姑娘进来,特别忙!赚了特别多的灵石和银两呢!” 小圆开心得不得了,绘声绘色道,“就连陛下都给咱们渡厄堂的牌匾题了字!阿月姐姐说,我们一定能成为中州第一大医馆!” “陛下?” “昂!就是之前的皇后娘娘!” 裴桔当上皇帝了? 姜芜稍一挑眉:“都城无人反对?” “当然有啦!” 小圆撅起嘴巴,“芸娘说那些大臣都不肯,就因皇后娘娘是个女子,说再怎么样,也得是男子继位,但先前玉女祸乱都城时,这些大臣早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尽心尽力地救助百姓力挽狂澜,民心所向,加上云太子也支持,大臣们现在估计已经不敢说什么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 姜芜眼中染上些许笑意,点了点头:“裴桔姐姐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她当政,不会比其他任何人差劲。” 小圆笑嘻嘻地将她往堂内引,很快院中聚满了人。 一个个围在她身侧问东问西兴奋不已。 一人兴冲冲道:“这不巧了吗,阿月和芸娘莺娘都已在回来的路上!” “咱们渡厄堂,总算能大团圆啦!” 姜芜被她们围在当中投喂了不少吃的,她们问什么,她便乖乖作答。 等夜深了,她才想起来这儿的正事,拿出一张纸道:“对了,这是我要的药材,麻烦各位帮我收集一下,待会儿我给你们一个位置,你们找时间替我送一下。” 其中一个姑娘接过去看,她又将一块玉牌拿出来道:“接下来经常会有人来送纸条,你们只管拿了药放过去就行,这里面是五万个上品灵石,拿来采购药材用,等用完,再来找我拿就是。” 那姑娘却迟疑惊慌道:“堂主,这些药......好像多多少少都有点毒性,您,您别是被人给骗了吧?” 姜芜安抚她:“无妨,以毒攻毒,不会出事。” 听她这么说,其他人也就没多问,欢欢喜喜地姜芜送出去。 一路将她送到秋妄山山脚下才折返。 哪知姜芜才刚准备御剑,就碰上着急忙慌的四长老:“小六?你怎的不在三生苑好好休息,又跑到外头去了!”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我去吃了个晚饭,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四长老喘了口气:“你快回去看看吧,有只狗有条蛇在三生苑里打到现在,把三生苑全拆了!” 姜芜:“......” 又,又拆了? 她前不久才花重金翻新…… 就这么拆了? “对啊!姜二蛋倒是认得,那蛇,老夫担心是你养的小宠物,暂时也未动它,只在三生苑外加了层结界,你快去瞧瞧吧。” 姜芜两眼一黑,立马御剑往山上跑。 只见她诺大一个三生苑墙翻树倒,满地狼藉,屋顶上破了三四个大洞,已然面目全非。 第380章 说话!! 一蛇一狗还在不知疲倦地从房里打到房外。 “哐当”一声! 门口唯一完好的水缸被撞了个稀巴烂,水顺着地面浸湿姜芜的鞋底。 一蛇一狗也滚作一团,猛地撞向姜芜,而后摔了个狗仰蛇翻。 正当它们打红了眼,想继续揍死对方时,突然感受到什么,齐刷刷抬头,对上姜芜平静无波的眼里。 只见她露出一个极为和善的笑容,唇角轻轻弯起。 一柄白玉剑旋即出现在手里。 姜二蛋:“……” 万山青蟒:“!!!” 两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就逃,然而罡风自身后袭来,带着浓重的杀意。 三生苑内的惨叫足足持续到后半夜才停歇。 住的最近的谢酝忍无可忍,在天将亮之前跑来瞧了一眼。 就见整个三生苑被彻底夷为平地。 原本极漂亮的房子也消失不见。 废墟上,新做的木架上挂着一条被打成结的蛇,和狗毛大衣。 底下是被剃得一丝不挂的姜二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不出意外,应该是在哭。 姜芜则躺在废墟最上方的贵妃椅上啃苹果,身上还妥帖地盖着一条小毯子。 谢酝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看错了。 整个秋妄阁最最漂亮,最最舒适的三生苑,怎么可能是这个废墟。 中午在这吃饭时,还是山清水秀极其宜居的好地方。 他闭眼又睁开,睁开又闭眼,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嗯。 没有看错。 三生苑真的不见了。 他走到姜芜身边,声音略微有些干涩:“这,这都是他俩干的?” 他晚上跟着四长老过来的时候,此地还没破成这样,只是院子有些糟乱,房子破了两个洞。 不过这俩东西毕竟是小师妹的,他不好过多插手,便将这院子里的建筑家具等等都上了一层结界,让它们没有这么容易被破坏。 难不成它俩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强一点? 姜芜“咔嚓”又咬了苹果:“我砍它们的时候,不小心把房子也砍了。” 谢酝安心了。 小师妹砍的,他就说那俩东西哪有这本领。 等等。 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沉默道:“那你,额,嘶——师祖他,哎,呃……” 他欲言又止,最后问:“要不今晚先来我房中将就一晚,我去睡偏房。” “不用了大师兄。” 姜芜摆烂地翻了个身,“我就喜欢在这里露营。” “……” 近来天气转凉,不过依小师妹如今修为,已经不会被外界天气所影响。 谢酝从芥子袋里拿了件厚一些的大氅盖在她身上,又拿出一卷古籍:“对了,你先前从云东天那里得来的云家史册,我已看完一卷,先还给你。” “这么快?” “嗯。” 姜芜腾地坐起来:“可有什么好玩的?或是有什么与空间灵根相关的东西?” “我倒是没瞧见跟空间灵根有关的东西,但好玩的,有。” 谢酝上半夜一直在看古籍,下半夜被吵得无法入定,干脆讲给她听:“阿芜还记得先前我们参加宗门大比时的第八重秘境吗?” “第八重秘诀?” 姜芜皱了下眉头,回忆起来,“那个全部都是云妖伪装成人的采袖镇?他们跟都城云家有什么关系......” 她声音戛然而止,蓦地抬头:“云家,云妖?” “没错。” 谢酝微微一笑,“不过那时候云家人还不是半妖,也还未称帝,云家太姥爷是都城宰相,你要嫁的那个云公子,也就是我所扮演的云鹤,是他们云老太爷的独子。” 姜芜震惊。 这样竟都能串起来。 “那几年恰逢万妖巡夜,都城首当其冲成为修真者最掠杀捉捕妖祟最看重的地方,对于他们这群潜藏在都城的云妖来说危机重重,所以他们才会不远千里来到采袖镇,只为寻求一个无人打扰的世外桃源。” “但云老太爷手握重权,却舍不得,也不能轻易离开,便一直留在都城内。” “谁知这地方最终还是被......被师祖发现,他们便被全部送去了蛮荒之地,之后再无音讯,只留下都城几人。” 姜芜恍然:“师祖将人家家偷了?” “......你这么说也对。” 谢酝轻咳一声道,“云鹤那时恰好成完亲带着夫人回都城,因此幸免于难,唯一的问题是,他迎娶的夫人,恰好是采袖镇中存活下来的,人族,而且那位夫人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姜芜:“......” 她好像看了一出狗血大剧。 “待回到都城后,云老太爷发现此事,原本想让人将孩子打掉,但云家人口伶仃,难得有件喜事,便于心不忍,加上云公子与夫人恩爱有加,干脆就这么怀着,最后生下来一对龙凤胎。” “模样倒是正常,只是既不能化作妖的模样,也难以修炼,甚至活不过七十岁。” 谢酝长叹道,“再后面,便是都城生乱,云家误打误撞坐上了皇位直至今日。” 他说罢,转头见姜芜还是一脸兴冲冲的模样,轻敲她脑袋:“好了,故事也听完了,阿芜早些休息。” 姜芜仍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谢酝又笑:“待我看完后面两卷,再同你讲......真不去我那里歇息?” 姜芜摇摇头,躺回贵妃榻上接着啃苹果:“大师兄快走吧,阿芜要在此处盯着它们,免得它们再乱来。” 谢酝:“......” 此地还能更乱吗? 见小姑娘坚持,他摇摇头:“行,那你好好休息,待明日再找人收拾个新院子。” 啃完苹果时天色渐亮。 大片朝霞交相辉映,洒落在三生苑内。 已经过了睡觉的时间,耳边还时不时传来两兽的低吼,加上听完八卦正兴奋。 姜芜干脆一骨碌爬起来,走到一狗一蛇旁边,抬手一兽给了一嘴巴子:“打成这样?你俩有仇?说话!” 两兽皆是一哆嗦,姜二蛋嗷呜一声,怒瞪万山青蟒,万山青蟒被系成蝴蝶结,仍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姜芜又一兽给了一巴掌:“说话!” 第381章 你有什么头绪吗 说话? 它们倒是想说话啊!! 见它俩不再吵,姜芜将万山青蟒解下来,绑在姜二蛋的脖子上打了个蝴蝶结:“这样相亲相爱的,多好。” 姜二蛋:“......” 万山青蟒:“......” 有了刚才的教训,两兽硬是不敢挣扎。 姜芜这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回到贵妃榻旁,手中飞速施展结界,将整个三生苑笼罩起来,免得有其他人闯入。 而后在芥子袋里掏了掏,掏出来一人。 这次的人是小于。 他摔倒在地,惊恐地环顾四周,见此地到处都有打斗的痕迹,似乎是个古战扬。 不远处还有个木架子,木架子下拴着一条没毛的三眼癞皮狗。 嗯…… 癞皮狗脖子上还有条蛇。 他两眼一抹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根捆妖绳飞来,将他和那条癞皮狗一起拴在了木架子上。 小于:“……你也太不尊重我了吧!我不要跟这么丑的狗待在一起!” 姜二蛋顿时狂吠不止:“嗷嗷嗷嗷嗷!!” 姜芜一冷眼扫过去,双双安静下来。 姜芜又接着掏芥子袋,将玄叶老祖的尸首掏出来。 原先是打算等找到东常败再问问怎么用,但这会儿闲来无事,她先炼化着试试看也无妨。 哪知尸骨一出,小于立马剧烈挣扎起来:“你给我放开他!有本事,你有本事冲我来啊!不许你碰他!” 这回姜二蛋极其给力,仗着体型优势一屁股坐在他脸上,瞬间将他的声音堵在屁股里。 小于:“!!!” 姜芜望去,认可地朝姜二蛋点点头,姜二蛋轻哼一声,尾巴当即甩成螺旋桨,顺便将小于的头往地里碾了碾。 耳边清静下来,姜芜盯着正前方,盘膝而坐的尸骸,恭恭敬敬给他鞠了一躬:“冒犯冒犯,阿芜也是为了活命。” 五色灵力在她掌心吞吐不定,如同五条涓涓细流,缓缓缠绕上骸骨。 而后,她指尖灼热,骤然发力。 五色灵力光芒暴涨,猛然炸开化作灵焰,恍若炽烈熔炉,将骸骨彻底包裹。 骸骨表面在烈焰舔舐下发出沉闷嗡鸣,竟隐隐呈现暗金色。 “轰隆——!” 万里晴空骤然炸响,雷声大作。 天光瞬间湮灭,墨色铅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云层中央出现一个疯狂旋转的旋涡,狂风陡然掀起,姜芜裙摆飘扬,风沙迷眼。 身侧贵妃榻直挺挺被掀飞,落下山巅。 姜二蛋原先还摇着尾巴,嗷呜一声伏倒,将身下被压得面色青紫的小于叼到自己背上,试图用他当挡箭牌。 小于虚弱挣扎:“放开我,放开他......” 姜芜细微皱了下眉头。 真不愧是玄叶老祖,传说中仙道下来的人。 竟连尸骸都受天道庇佑。 云层旋涡深处,酝酿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强大毁灭气息,雷光闪烁,张牙舞爪的雷龙在天边咆哮。 姜芜唇边弯起一抹弧度,手中灵力不减反增:“来,劈死我!” 灵力剧烈爆发,彻底将整个骸骨吞噬。 “咔擦!” 随着一声轻响,细密却触目惊心的裂痕在骨骼表面疯狂蔓延。 小于眼中闪过一抹绝望,咬破舌尖,身上极其浓郁的黑气突然炸开,带着极为恐怖阴冷的强大能量,挣开身上捆妖绳。 姜二蛋正埋在地里瑟瑟发抖,突然被不知从哪来的暴戾气息炸飞出至山崖处。 它三只圆瞳同时望向脚下万丈悬崖,嗷呜一声闭上眼睛。 完蛋了。 狗命,啊呸,神兽命不保。 它仿佛看到自己粉身碎骨的结局。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 “嗡——” 轻柔的灵力裹住它,将它轻轻托住。 一道身影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它身侧,青色道袍松垮地套在身上,衣襟微敞,露出分明的锁骨。 长发仅用一根枯枝随意挽了个道髻,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面容清隽如远山积雪,偏偏一双微微眼眸半阖半睁,眼尾朱砂痣格外艳红,似是被人打扰清梦,有几分睡意未醒的散漫。 姜二蛋有如瞧见再生父母,激动得热泪盈眶,四肢不断扑腾。 就连它脖颈上的万山青蟒也睁大眼睛,一哧溜朝着他飞过去,被他抬手拦住。 “容后再叙。” 谢临涯转头,视线落在小于身上。 青年人手上握着把不知从哪来的剑,浑身黑气浓郁而又阴森,眼中恨意杀意相交杂,突然跃起,朝着废墟上,正努力炼化尸骸的姜芜背后狠狠刺去。 他敛眸,迈出虚空刹那,小于猛地被一股无形之力困在半空,身上黑气骤然消散。 小于惊惶失措地挣扎起来:“谁?是谁?!” 一道身影掠过,走向姜芜,还未来得及站定,少女极突兀地转身,手中匕首狠狠刺向他心口。 “刺啦——” 匕首在划破衣裳刹那骤然顿住。 天空中雷电平息,乌云渐渐消散。 姜芜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仰头,对上双如墨般漆黑的双眸。 那眸中染了星星点点的戏谑:“算算,这是你多少回想欺师灭祖了?” “......师,师祖?” 姜芜反应过来,理不直气也壮,“我在外头设了结界,师祖不声不响闯进来,还绕到我身后,我怎知师祖是不是坏人?而且,师祖不还没有受伤嘛。” “坏人?” 他扯了下唇角,拢了拢袖,望向这一片极为混乱的平地,“我是坏人?” 姜芜突然梗住,视线心虚闪躲,撤退半步。 偏师祖他老人家不紧不慢地俯身,捏起一块雕花碎瓷片,挑了挑眉道:“我记得这地方,原来好像有个院子来着,阿芜有什么思路吗?” 姜芜:“......” 她再次撤退两步,轻咳两声装傻充愣:“院子?什么院子 ?” 谢临涯指尖碾着那碎瓷片,懒洋洋绕了两圈:“我记得此处有一小池塘,这儿还有我亲手栽的桃树,还有这里,应当有两把躺椅来着,怎么?小阿芜半点头绪都没有?” 第382章 锻造仙骨 她仰起脑袋,眨着一双委屈巴巴的漂亮眼睛:“师祖,阿芜也是受害者。” 姜二蛋:“......” 万山青蟒:“......” 天地良心,它俩顶多弄断了几棵树顺便在墙上搞了几个洞,这房子院子被夷为平地,明明就是姜芜砍它们的时候顺便砍的! 它俩才是受害者啊呜呜。 姜芜见状,又将它俩一指:“您看,它俩都心虚哭了。” 姜二蛋:“......” 万山青蟒:“......” 仗着它俩不能说人话是吧? 一蛇一狗当即此起彼伏地“嗷嗷”“嘶嘶”叫起来。 谢临涯懒洋洋掀起眼皮:“可它俩怎么说,是你将此地劈成这样的?” “胡,胡说。” 姜芜底气渐渐不足,一摆手,正气凛然道,“也罢,阿芜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它俩犯了错,阿芜作为主人,自然要承担。” 她拿出一块玉牌,满身暴发户气质:“灵石我出了,这回师祖想装成什么样就装成什么样,阿芜有的是钱。” 谢临涯这回声音里难得染上一点笑意:“这么厉害?” “昂。” 姜芜下巴扬得极高,旋即又道,“不过阿芜现在还有正事要忙,师祖回去吧。” 这就赶人了。 一棵树苗急速从地底下生长,破开顶上乱七八糟的房檐家具,快速长成,而后弯折成一道供人休憩的弧度。 师祖懒懒斜靠,嗓音清越微哑:“你忙就是,不必管我。” 姜芜:“......” 炼化人家尸骸这么隐秘的事情,让人瞧着多不好。 但方才这情况...... 若是能借他之力替自己护法,似乎也不错。 她压下内心小九九,重新站定到玄叶老祖的尸骸前面,手中还未凝聚出灵力,耳边老祖徐徐道:“我倒想看看,你打算对我兄长遗骸做什么。” 姜芜掌中灵力突然萎靡,疑心自己听错了。 什么东西? 兄长? 谁的兄长? 师祖的兄长? 她僵硬扭头,师祖他老人家仍懒懒散散靠在树上。 她视线来回转圜,落到师祖脸上,又落到骸骨上,最后一口否决:“不信,你俩长得不像。” 谢临涯:“?” 他甚至未来得及说什么,小姑娘掌中灵力再次猛烈爆发,将骸骨包裹起来。 被定住的小于疯狂挣扎,却奈何不了半分。 谢临涯稍显无奈,略一抬手,将姜芜的灵力压住:“小丫头这么不讲情面?” 姜芜抵抗了下,眉头几乎皱成川字。 她原先以为自己如今修为已经算不得太低,但在师祖跟前,竟连鹅卵击石都算不上。 倘若她有一日,能到师祖的境界...... 啊不,是超过他。 她眸中闪动着异样光芒,片刻又压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师祖他老人家。 最终,谢临涯松口:“说吧,什么能换?” 姜芜板着的脸立马绽出点笑,颠颠跑到师祖跟前。 双手握拳在他肩膀上轻敲:“我就知道师祖人好,定不会让阿芜吃亏!只是阿芜为了把玄叶师祖从魔窟神殿救出来,差点就没命啦,还重伤在身,精神和身体受到了双重打击!” 小嘴一张还挺能叭叭。 谢临涯指指另一边肩膀,姜芜立马跑过去按了两下:“这样,阿芜要的也不多,师祖再给阿芜另外寻一具仙骨来换就行。” “......” “毕竟玄叶祖师的骸骨这么这么这么强,师祖总不能随随便便敷衍阿芜,对吧?” 三言两语将人高高架起。 谢临涯沉默了一瞬,嗓音仍旧没什么波澜:“锻造仙骨,可以。” 姜芜眼睛一亮。 他兜头一盆冷水泼下:“十成十的可能性会死。” “......” 姜芜快速思考了下,微微皱眉。 十成十?? 这还锻造哪门子仙骨? 直接抹脖子自戕得了呗。 但若不锻造仙骨,她早晚也是个死。 姜芜左思右想,站起身,目光又落在玄叶老祖骸骨上。 谢临涯似是一眼看出她的想法,不咸不淡道:“跟他换骨,十成百的可能性会死。” 姜芜立马乖乖将头转回来。 她脑中权衡利弊,眸底却闪过一抹野心。 若不赌一把,谁知道结果? 片刻,开口:“想好了,来吧。” 这回轮到谢临涯微滞。 他抬眸:“这么快?” 姜芜:“嗯。” 他轻扯唇角,没再劝:“过来。” 姜芜立马转到他跟前,就见他伸手过来,手指在她额心轻轻一点,一缕白光没入其中:“会有点疼,忍住。” 那抹白光触及眉心的刹那,姜芜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一道天雷劈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如同无形潮汐,瞬间将她拖入混沌。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看似柔和的白光里蕴藏着能毁天灭的能量,如同一把烧红的铁刃,正顺着眉心缓缓凿开她凡人颈骨的壁垒。 “嘶——” 剧痛让她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瞬间浸湿了背后素白衣衫。 那白光却毫无收敛,化作万千细流,顺着她周身经脉疯狂游走,所过之处,骨骼发出细密的“咔擦”声,仿佛无数根针在同时刺穿骨髓。 “守住心脉。” 虚空中传来的声音清冽如碎玉击石,没有半分情绪。 谢临涯指尖法诀变幻,一道刺目金光如同流星撞向姜芜眉心。 金光与眉心的白光轰然相撞,姜芜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猛地灌入四肢百骸,原本被白光撕裂的经脉竟在金光中急速愈合,带着一种脱胎换骨的胀痛。 她能清晰瞧见自己的骨骼在金光中泛出琉璃般的光泽。 姜芜痛得几乎晕厥,却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任凭白光与金光肆虐。 而身侧,谢临涯面色比先前更白几分,青色外袍被狂乱的灵力吹得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第383章 玄叶老祖 掌心划破,血滴滴答答淌下,落在骸骨上。 小于似是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双目圆睁,唇上血色瞬间消失:“你,你......” 话未落,狂风扫过。 一道朦胧的白影渐渐凝形。 是个身穿月白道袍的青年。 只见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目俊朗,鼻梁秀挺,唇色偏淡,眉宇间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正气,显得格外冷硬。 他似是有些困惑自己为何会在此,低头瞧见脚边的骸骨,和身侧的谢临涯,绷紧的唇角多了点柔和弧度:“这都有八百年未见了吧?突然来寻我做什么?” 谢临涯扯了下唇,嗓音矜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青年一愣:“什么?” “你被偷了。” 三生苑的风格外大,吹得人有些凌乱,吹得玄叶的虚影也有些发晃。 他努力消化了下这话,面上透出些许不可置信:“我被......偷了?” “嗯,从你墓中偷的。” “……我墓中?” 青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姜芜身上。 小姑娘被笼罩在乳白色光晕里,浑身都被汗打湿,纤细脖颈上青筋突起脉络明显,牙齿紧咬,显然痛苦到极致。 他这回顾不上偷不偷的,也顾不上跟人叙旧,剑眉深深拧起,惊诧道:“你在替她锻仙骨,你疯了?你难道忘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谢临涯随地坐下,风沙在触及他前一刻散开,像是畏惧他,又像是敬重他去。 他矜贵如天上谪仙,漫不经心道:“忘了。” “忘了?” 玄叶站得笔直,像一株临风的修竹,星目圆睁,“那时多少人想成仙,来找你我锻造仙骨的人还少吗?几千几万的修真者,其中有一半都是炼虚境,还有不少大乘渡劫期之人,结果呢?可有一个活着?” 谢临涯嗤笑一声:“那又如何?” “什么叫那又如何?就是因为我们当年赐仙骨,才导致修真界如今伶仃模样,你放眼十八州好好瞧瞧,现在就连炼虚境都只有寥寥数人!更别说其他境界了。” 玄叶脸上浮现薄愠,大概是因为激动,魂体边缘泛起微光涟漪:“你那时是怎么答应我的?如今,如今......这丫头才多大?她难不成能比那群大乘境之人还心智坚定,还吃得了苦?” 谢临涯仍旧没什么表情,瞧着他这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还是这般,讲起道理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玄叶听他话中称呼,似是被勾起什么回忆,声音总算松缓些:“十头牛拉不回来的人,究竟是谁?” 谢临涯没回话。 玄叶又瞧了姜芜一眼:“八百年来,你头一次为人破禁,这小丫头,定然有过人之处,是不是?” “不是。” 谢临涯难得笑了下,“她要把你的尸骸炼化进自己身体里,我同她做交易,救你一下而已。” 玄叶梗住:“她偷的我啊?” “嗯。” “……” 他沉默片刻,声音略微有些干涩:“那,那你也不能随便答应她,这岂是儿戏。” “有些人是压不住的。” “再压不住也不能如此胡闹,她应当还只是个元婴,等等,元婴?” 玄叶迈上前几步,稍有些愕然,“她,她多大了?” “十四。” “......” 玄叶将质疑声咽回去:“如此,试试倒也无妨。” 他说着,忽而一阵风刮过,他清瘦单薄的身形微微晃动,似是要被吹散。 他眸色稍暗了暗,那张清正无比的脸上多出一抹遗憾:“早些年与你生了不少嫌隙,哪知生死两隔这么多年,难得见面,兴许也是最后一面,你可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没有。” 谢临涯微扬下巴,“不过,他应该有。” 过了这么久,玄叶才注意到不远处还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破破旧旧的素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瘦得惊人,一双眼睛蒙着层薄雾,就这么一眨不眨直勾勾望着他。 察觉到他看过来,小于蓦地回神,慌乱想要挣扎,无奈却被谢临涯钉在原地。 玄叶面色在刹那间骤变,眉头蹙紧,厉声道:“你怎还活着!” 天地间又被乌云遮蔽,雷声轰隆,他声如钟磬,墨色长睫下眸光冰寒,整个魂体燃起腾腾杀意。 谢临涯在此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一挥袖,小于身上禁锢骤松。 然而他却仍没有要逃的意思,只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您,您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你!”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玄叶咬着后槽牙,身后一把长戟气焰逼人,“你屠戮人间多少生灵!若不是为了杀你这个魔圣,我又怎会拖你一起死?!” “魔圣!?” 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骤然响起。 在扬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突然扑过来,二话不说踹翻正无所适从的小于,而后将剑狠狠抵在他脖子上,重复道,“你真是魔圣?难怪差点将你祖宗我害死。” 小于惊惧:“不,不不不是我......” 后头玄叶更是一脸懵,身上凶煞气散了些许,呆滞地看看这拿着剑的少女,又看看方才她悬浮着的地方,脸上透出一抹迷茫。 “哎,等等......” 他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最后看向谢临涯,有些不确定道,“方才你锻造仙骨之人,是,是她吗?” “嗯。” “......她怎么站起来了,不对,,她怎得如此活蹦乱跳,她怎得还活着......” 玄叶似是觉得不好,截住后半句话。 多少人因承受不了锻造仙骨带来的痛苦半途而废爆炸身亡,这小姑娘怎得...... 难不成已经成功了? 他脑中思绪纷杂,一只手已指到他眼前:“你又是何人?为何在我三生苑中?” 人到跟前,他才瞧出不对。 第384章 关错人惹 这不是成功了。 这是痛到失智了。 他以前在别的修真者身上也瞧见过这种状态,没过多久,死的死疯的疯,一个没留下。 他声音顿时严厉:“现在结束,还来得及!我马上就要消散了,谢临涯,你若不想再后悔,立刻停止......” 话戛然而止。 只听“砰”一声。 跟前迷迷瞪瞪的小姑娘一脚踹翻了他的骸骨,发出猖狂而又疯癫的笑声:“哈哈哈呜呜疼死我啦!!” 他原本就接近透明的身形愈发摇晃,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 谢临涯细微蹙眉。 最后还是没什么过大的情绪,嗓音清冷寡淡:“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现在可以说了。” 玄叶嘴唇微微颤动,而后无奈地苦笑一声:“我能有什么好交代的,都死了八百年的人了,若真要说......” 他一双偏冷硬的眸子望向谢临涯:“莫要再跟他作对了,不会有好下扬的。” 谢临涯轻笑:“说了句废话。” 小于跌跌撞撞扑到玄叶跟前,却只拢住一层云烟。 他厌恶地抿唇,最后留下一句话:“不要让魔圣活着,挫骨扬灰才是他应得的归宿。” 话落,他的身形被一阵风吹散,天上乌云散去,就好像从来没来过。 小于扑倒在地,眼神空洞,说不来是喜是悲。 一道重压自上方而来,晨时的朦胧雾气中,老祖散漫垂眸,半眯着眼睛道:“大名鼎鼎的魔圣九虞公子,如今被我祖宗弟子折辱成这样,还真狼狈。” 他声音不急不缓。 被压着的人却忽而一改方才迷茫神色。 眼底骤然浮上点狠戾,唇角轻轻扯起,讥讽道:“元虚老祖又比我好到哪去?在此荒诞度日,还不是与我一样费尽心机也得不到想要之物?” “想激我将你挫骨扬灰?” 谢临涯喉中滚出一声笑,下一瞬,撤走青年身上的重压,“可惜,你是那小孩抓来的人,我若杀了,她怕是得同我闹。” 青年没料到会被他看出心中所想,愤恼地回望他:“你难道没听见玄......他交代你的吗?他让你将我挫骨扬灰!” “我与他关系素来不合。” 谢临涯轻叹口气,拢了拢袖回身,“他的话,我如何能听?” “你,你们关系不好!你胡说什么!你们不是一同从上面来的吗?他最惦记的人便是你!” 越说到后面,青年情绪越发激动,目眦欲裂,“你杀了我,我杀了我啊!这是他的遗愿,你没听到吗?!!” 谢临涯化出一张茶桌,白玉似的指骨握住木纹杯盏:“你怎不自戕?” 不等青年答,他抿了口茶水,又笑道:“差点忘了,你如今只剩一魄,虽说修为尽失,却是不死之身,除了我,这世上应该没人能杀得了你吧?” “……” 恍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九虞激动情绪猛地平复下来,眼底显现恶劣的怨毒与恨意。 这么多年未见,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位元虚老祖是有多黑心。 他压着声调,阴森森道:“你将我留给你的徒孙,就不怕我弄死她?” “试试。” 谢临涯打了个呵欠,随手在此地罩下一道更为坚固的结界。 九虞似是察觉到他要离开,难以置信:“你,你不杀我也罢,你要将我跟她关在一起!她,她现在是个疯的!而且她这副样子,你就不信我趁虚而入吗!?” 元虚老祖仍落下同样两字,声音里染着笑:“试试。” 他身形骤散,九虞身上的桎梏也骤然消失。 他眼中浮起一抹狠戾:“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一道魔气在他掌中显现,他刚要转头寻找姜芜身影。 哪知身侧一脚踹来,少女声音脆甜:“想害我,门都没有。” 他被踹飞至百米高撞到结界边缘又落回地上,整个人如同散架般疼痛,五脏六腑好似摔烂,呕出一口血。 偏偏少女又忽而在他身边“扑通”一声跪下,一双杏眼发红,血和泪混杂着啪嗒啪嗒落下,拿袖子擦他唇边的血:“你别死,我不是故意的。” 九虞从没见过她这样子,只觉得比她打人时还要可怕一万倍,跟见了鬼似的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后撤:“你,你干嘛?!” 刚撤开半步,就被一股熊力扯回去。 姜芜脸上还挂着泪,蓦地捏紧他胳膊:“我好疼,你也要离开?” 九虞痛得扭曲:“......啊啊啊放开我!!” 这丫头锻个仙骨真锻疯了,明显神志不清,瞧着入魇了似的。 她疼! 他更疼啊!! 他双目发白,手中魔气被打散:“姐,姐,放开,你放开我成不成,我不离开,我真不离开!我错了!” 所幸姜芜突然两眼一翻朝后倒去,七窍流血,整个人被金光白光笼罩,似是痛昏厥过去了。 九虞好不容易挣扎出来,大口大口喘着气,体内伤处在急速愈合。 他随手抓住一块石头,再次朝姜芜走去,盯准她的头高高扬起。 下一瞬,昏厥的少女突然从地上直挺挺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脚踝:“你为何要欺辱她,她没有父母,满心满眼都是你,你却如此诓骗欺瞒她,你可还有一丝良知?” 九虞只觉脚踝传来轻微的碎裂声,扑通一声给人跪了回去。 这姐到底梦到什么了?! 他怎得就欺辱人了! 到底谁满心满眼是他啊! 他痛得哆嗦,觉得这日子比守在魔窟神殿的八百年还要难熬。 日月交替,在翻来覆去被折磨了不知多久后,九虞彻底放弃抵抗,躺在地上等死。 少女却忽而转头,视线望向角落里的一狗一蛇,露出抹和善的笑容:“就是你们欺负绵绵,将她嫁了卖彩礼?既然这么喜欢成亲,你们倒不如也拜堂成亲!” 一狗一蛇已经从一开始的你死我活到现在相拥在一起难舍难分。 却没想到尽量保持低调,还是没能逃过。 嗷嗷嘶嘶两声就开始逃窜,心里更是将谢临涯骂了个狗血淋头。 设结界就设结界! 怎得把他俩也给关进来了啊!! 第385章 活着! 每日都有长老驻足此地,满脸担忧地朝里望去,就担心声音什么时候消失。 毕竟结界笼罩,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阿芜怎么了。 只知道师祖他老人家说,惨叫声不停,阿芜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而其他弟子不慎路过此地,都会捂着耳朵快速逃跑。 不为别的,只为这叫声太凄厉太诡异。 尖锐刺耳中混着几声犬吠蛇鸣。 跟闹鬼了似的。 最终还是清荷得知此事,杀气腾腾地握着剑杀进老祖在远山上一处院中,怒吼:“你把我徒儿怎么了?!” 整个竹屋被她震得簌簌发抖。 青玉棋子落在盘上,一声清响。 谢临涯抬了抬眼。 脸上既无惊惧,也无怒意,只有一种被扰了闲情的倦怠。 他拎起红泥小炉上的素白银壶,壶嘴倾泻,一道清亮的水线注入旁边另一只空置的青玉杯中。 澄澈的茶汤漾起几缕更鲜活的烟。 他将那只注满了碧绿茶汤的青玉杯轻轻推至石桌对面,唇角轻扯:“那孩子欺师灭祖的本事,原来是从你这个师父身上学来的。” 清荷一剑挑飞青玉杯:“少说废话,你一个老前辈,如此折磨小六算得了什么本事!?赶紧将人还回来。” 杯子在落地前停住,倒转回桌面上。 谢临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光滑的盏壁,声音带着些许惋惜:“这是好茶。” “什么好茶坏茶,喝不明白。” 清荷眉头皱得极紧,“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插手宗门之事,为何独独针对小六?她若做了什么惹恼你的事,大不了,大不了我这个做师父的替她赔礼道歉。” 谢临涯又倒一杯茶,推至她跟前,微扬下巴。 清荷闷着一口气,半晌只得拿起一饮而尽,耳边却响起他平静的声音:“她要锻仙骨,我遂了她的愿。” 茶盏从她手中倏然滑落。 又在落地前一刻顿住,回到谢临涯手中。 他嗓音寡淡:“杯子也是好杯子。” “我管你什么好杯子坏杯子,小六,小六她才十四岁!她才刚刚进入修真界,她还未见过这世上大好河山,你就给她锻仙骨!?” 清荷倏忽起身,一双眼中烧起火,“你,你简直是越活越荒唐了!她还是个娃娃!” 她话未落,谢临涯忽然望过来。 黑眸中仍没什么情绪,唯眼下一颗红痣艳得惊人。 清荷怒吼声戛然而止,似是突然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烦躁地啧了声。 此人她还真就砍不得! 她焦躁万分,院中一株红梅忽然展开花苞。 男人的嗓音清浅:“清荷,她与我不一样,与你也不一样。” 清荷咬了咬牙:“她就是个小姑娘,我已失去老三老五,你难不成连她也要从我身边抢走?” “这就是你们的不同之处。” “......” 还有许多话未说完,梅花花瓣簌簌落下,谢临涯起身,踱步回房中。 清荷怔在原地。 不同之处...... 她想起多年前,她突破化神境,彻底掌权秋妄阁。 然而身边空无一人,师兄师姐们不知所踪,长老们各列其位。 她恍若浮萍,求至老祖跟前:“还望师祖,赐仙骨。” 那时谢临涯是怎么说的。 谢临涯说:“锻仙骨,十成十的可能性会死,一旦身死,神魂湮灭,你百年修为毁于一旦,不可转世再生。” 她做好的所有准备被一句话打散。 她怎能去赌这个可能性。 整个秋妄阁压在她身上,整个南安城靠她生存。 最重要的是她的修为。 她好不容易站在这位置上,岂能随随便便为了这一句话毁掉自己。 她落荒而逃,不再提此事。 而她同样知道,这百年来求到老祖跟前的人并不少,却没有一个能狠下心来真的去赌。 毕竟八百年前死掉的先辈们历历在目,就是最好的教训。 偏偏阿芜可以。 这孩子与旁人不同,她早在第一眼瞧见她的时候便知道。 秋妄山上一道光亮忽然破开,伴随着几声惨叫与狗叫,有人自雾中迈出。 清荷隔着百里距离望去,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眸中透出几分庆幸与震惊。 十成十的可能性,小姑娘还活着。 房中谢临涯正在不紧不慢收拾棋子,忽而一滞,眼中头一次显露出复杂情绪。 他将棋子随手一扔,轻叹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 秋妄阁内。 姜芜端坐院中,周遭围了一整圈的长老师兄和宗中弟子。 旁边一蛇一狗一人鼻青脸肿死死抱在一起,发出呜呜哭声:“得救了!” “嗷嗷嗷!” “嘶嘶嘶!” 活着! 活着的感觉真好!! 这边正热泪盈眶地庆祝着,那边陈老匆匆赶来,仔细地将姜芜上上下下探一番,最后松口气:“什么事也没有,就是这身子......” 大长老忙追问:“这身子怎么了?受伤了?不舒服?” 二长老略有些心痛:“莫名其妙被关起来一个月,莫名其妙揍这几个东西,定然吃了很多苦,是不是?” 人蛇狗三人组难以置信地挂着眼泪转头看来。 她揍人她还吃苦了? 有没有人来心疼心疼他们啊? “没有没有。” 陈老立马摇摇头,“身体有些太好了。” 他探着她的筋骨,有些茫然地皱起眉来,“比副阁主还好,你是用了什么东西洗涤过筋骨?” 姜芜还未开口,四长老打断道:“好了好了,人只要没事不就成了?别的都不重要!” “也是,阿芜无碍就好,真是吓死我们了。” 大长老瞧了眼三生苑所在方向,轻声责怪道,“下回还是不可以乱来,若是再惹恼师祖,怕不仅仅是关你一个月这么简单。” 姜芜轻眨眼睛。 很显然,他们误会了。 以为自己是因为拆了三生苑,才被师祖关在院中以示惩戒。 她张张嘴刚想解释,又默默将话吞回去。 锻仙骨十成十死亡的可能性,若是叫他们知道,怕是又心疼不已。 等再过些日子说也不急。 第386章 你怕我? “也不是说你不能拆房子,拆别人的就算了,至少师祖的房子不能拆。” 大长老语重心长道,“不过也没事,三生苑已经命人在修了,师祖到底是老前辈,不会同你计较。” 姜芜又乖乖点点脑袋:“阿芜知道了。” “既如此,阿芜就暂住在此院中委屈一下,有什么缺的同你师兄们说就行。” 二长老转头对其他弟子道,“都散了吧,莫要吵着你们六师姐,让她好好休息。” 一个个弟子眼中满是崇拜。 六师姐实在太厉害了。 不仅打架修炼捉妖是把好手,居然还敢招惹高高在上的老祖! 要知道他们连跟老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远远见一面都只有磕头的份。 而她,竟将老祖的房子拆了! 厉害! 实在是厉害! 待长老们走后,一群弟子又悄咪咪跑回来围到她身边:“六师姐六师姐,元虚师祖是不是跟书里写的一样凶神恶煞?” 姜芜点点脑袋:“不是不是,他不是这种人。” 弟子们目露向往:“那怎么才能同师祖说上话?听说被师祖瞧上的人,都能得到大机缘!” 姜芜想了想,诚恳地给出建议:“你们也把他的房子给烧了,就可以啦!” 弟子们恍然大悟,眼中冒着星星。 谢酝站在一旁满头黑线,冷声道:“她的话你们也听?有这功夫,还不赶紧回去多练几次剑。” 弟子们对这位大师兄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惧意,一溜烟全跑了。 他上前,轻弹姜芜脑门:“教的什么歪门邪道。” 姜芜仰头朝他眨眨眼,轻哼:“大师兄才歪门邪道。” “好了,不同你闹,你这个月应当都没好好休息,这次乖一些,养一养精神。” “好~” “歇着吧。” 谢酝正要走出去,望见蜷缩在一起的人狗蛇:“他们三个,留在你院中?” 姜芜忙点点脑袋。 “好。” 这下院子里彻底清静下来。 姜芜缓缓阖眸,脑中略有两分刺痛,神识落入虚境。 她知道锻仙骨多半不会好受,却没想到痛苦难忍到这个地步。 骨头一寸寸被打碎,经脉一寸寸被撕扯,肌肤剥落又重新生长,每时每刻都好似被火烹油煎,令她神智全无,偏偏又不能晕过去。 一旦晕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而且比身体更痛苦的是精神折磨。 有人不断将她扯入痛苦回忆中,将她折磨至崩溃的前一刻,又将她拽出来。 所幸,她死过一次,于重压之中涅槃重生。 她从十成十的可能性中挣脱。 仙骨已成,她体内郁结之气散尽,毒丹在刹那间碎裂,融入进元婴当中,金色黑色灵力相交缠。 就连肌肤都浮上一层浅淡光泽。 如此一来,修为晋升便不再受肉体凡胎限制,不必担心灵力过于霸道而导致肉身损毁。 她这边缓缓适应着身体的不同,那边一人一蛇一狗悄咪咪往结界边缘走去,准备离开。 最先出去的是姜二蛋。 感受到结界并未对它有所桎梏,它一条光秃秃的尾巴顿时欢快摇起,一溜烟跑出去,脚踝上还缠着条一同浑水摸鱼往外跑的万山青蟒。 一蛇一狗出去后,还没来得及庆祝,只听“砰”一声。 剩下的九虞狠狠撞上结界。 他眼冒金星,朝后倒去。 身侧一人笑吟吟:“小于,啊不,九虞公子,你想去哪?” 九虞立马清醒,跌跌撞撞后退两步,瞧向姜芜的眼神中同时蕴含着惊惧与愤怒。 姜芜哇一声,凑到他跟前:“你堂堂一个魔圣,怎能怕我呢?” “......” 被折磨了整整一个月,不怕才不正常吧..... 九虞抿抿唇,不答话。 姜芜却对他充满兴趣:“你既然与玄叶师祖有这么深的渊源,能与他斗得你死我活,又是魔圣堂的创始人,怎会弱成这样?弱也就算了,你们魔修不是最能忍吗,我不过是打你几下,你怎能叫得那么大声?” 九虞顿时愤恼:“我七魂只剩一魄,我弱点怎么了!” 姜芜恍然大悟:“你是最弱的那一魄?” 九虞:“放屁!我是最善良的那一魄!” “哇。” 姜芜眨着一双漂亮眼睛惊讶道,“最善良的一魄都这么狠,杀了这么多人,不愧是魔圣。” 九虞:“......” 她的赞叹声中没有一丝其他意味,让他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姜芜跑回桌边,那里放着一壶茶。 她倒了两杯,招招手喊他过去。 九虞搞不清她到底想干什么,但眼下院中设了结界,他逃不掉,只能走过去,脸色微微阴沉:“你还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听故事。” 姜芜将茶水往他跟前推,撑着小脸兴冲冲问,“你与玄叶师祖为何如此水火不容?就连他死后,你都要侵占他的神殿折辱他。” “???” 九虞猛地一拍石桌恼怒道,“你,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折辱他了?我分明是在守着他,避免被你们这群修真者给打搅!” 他话未说完突然一顿,难以置信看向姜芜:“你在套我的话?” “昂。” 姜芜点点脑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九虞冷笑一声:“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为何?” 姜芜歪歪头,“你该不会说你自己失忆了吧?” “没错。” “......” 见她满脸鄙夷,九虞黑着脸道:“我骗你干什么?七魂六魄湮灭,我的记忆也被封存,我只有少部分,有个声音逼迫我守着神殿守着玄叶老祖而已。” “真的是逼迫吗?”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瞧你都卑微成什么样啦,先前还哭着求我不要炼化他呢。” 九虞太阳穴突突跳,真想捏死这丫头。 偏偏他如今修为,连她一根手指头都伤不到。 他磨了磨后槽牙:“如今说这么多也无用,留我在身边后患无穷,小丫头莫要太自负,我劝你还是尽快让你师祖除掉我。” 第387章 魔修混入 九虞:“我......” “门都没有。” “.......” 他好像把什么把柄亲手送到了这死丫头手里。 姜芜还想再说什么,阵法外突然传来些许动静。 她笑容骤僵,蓦地搁下杯子,随手将九虞捆在院中树上,冷声道:“别乱走。” 九虞满头黑线,怒气冲冲:“你既然知道我是魔圣,还敢如此待我!你知道这世上魔修都听我号令吗?魔圣堂的人更不可能放过你,你松开我!” 话未落,树枝快速生长,捂住了他的嘴。 九虞:“!!!” 姜芜匆匆走出院门,外头是神色凝重的贺逍。 她拧眉:“二师兄,出什么事了?” 贺逍攥着剑,眉头紧皱:“魔修都被赶出南安城了,他们抓不到你,很有可能盯上了渡厄堂的那群姑娘。” 姜芜:“什么?” 贺逍没多说,只道:“先下去瞧瞧吧,她们在百晓堂等你。” “好。” 她跟在贺逍后头御剑而起,匆匆到百晓堂偏房处。 只见渡厄堂的芸娘和小圆正坐在一块抹着泪,一看见姜芜便慌忙起身扑到她跟前:“堂主!快救救阿月姐姐,阿月姐姐和莺娘被人绑走了!” “堂主!他们简直不给人活路,他们,他们说如果三日之内您去魔圣堂,就杀了阿月姐姐和莺娘!” “他们一定会把阿月姐姐和莺娘折磨死的!” 小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越说越崩溃。 姜芜看向芸娘,微微皱眉:“你不是同他们一起回来的吗?” 芸娘抹着眼泪抽泣道:“是啊,我们在赶回来的路上突遇魔修袭击,就我一人没有修为,她俩为了保护我将我推开,自个儿被那群魔修掳走了。” 她焦躁不安道:“她,她俩要是出事,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贺逍宽慰道:“已经让宗门弟子去寻了,先别太着急,只要没跑远,就一定逃不过百晓堂的追踪。” 姜芜轻轻嗯一声,芸娘又哭道:“不成,不成,她们都已被掳走十几天了,定然已经到魔圣堂地界了!” 贺逍眉头不由皱得更紧:“十几天?” “是啊!我那会儿受了伤,又被魔修追赶,不得已藏进山林里迷了路,十几天才逃出来,一路跑回南安城,都是我不好,是我回来太晚了。” 芸娘眼睛肿得像核桃,扑通一声跪到姜芜跟前,近乎哀求道,“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堂主,你快去救救她们吧!她们,她们若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您快去吧!” 小圆却有点愣住,吸着鼻子拉芸娘:“可是,可是堂主姐姐去,也很危险。” 芸娘闻言僵了下,不满道:“堂主这么强,怎会害怕几个魔修!再说,再说那群魔修是冲堂主来的,阿月她们是被牵连了!” 她看向姜芜,情绪有些激动:“堂主,您该不会见死不救吧!您再不出发,真的要来不及了!” 姜芜轻轻“嗯”一声:“我知道了。” 她直起身子,贺逍略微有些紧迫道:“不成,魔圣堂太危险,还是先找人仔细打探一下......” 然而他话未落,眼前一道白光忽然闪过。 只听一声闷哼,白玉剑狠狠刺入芸娘胸口。 她含着泪的眸子显露出惊诧与痛苦,哭声戛然而止,血顺着唇角缓缓流下。 旁边贺逍和小圆没料到这变数,话卡在喉咙里,双双呆滞在原地。 姜芜收回剑。 血“噗呲”一声溅开,洒落在两人衣摆上。 贺逍迅速回神,一手将小圆护在身后,一手拔剑,剑气蓦地劈向芸娘面中。 一张面皮从中被劈成两半脱落,露出一张陌生的女人的脸。 她目眦欲裂,眼白被腥红血丝侵占,尖声道:“你,你们怎么看出来的?!这不可能!” 姜芜走到桌边,将茶水浇在白玉剑上,血迹混着茶水淌下。 她懒懒打了个呵欠:“身上煞气浓得都快要溢出来了,你们做魔修的,都如此蠢笨吗。” “......” 女人只觉身上被扎了一刀,心里也被扎了一刀。 她咬牙切齿,厉声道,“我告诉你,那三个女人是逃不出我们魔圣堂手掌心的!你要是识趣的话就赶紧去魔圣堂自首认罪,否则,我们定让她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姜芜稍稍挑了挑眉,笑道:“你们若真抓到了阿月姐姐和芸娘莺娘,应当不会冒这个险亲自跑到我秋妄阁来的吧?” 小圆鼓起勇气从贺逍身后探出头,点点脑袋道:“没错,堂主姐姐别信她,这个坏女人假扮成芸娘,一身伤跑到渡厄堂来,骗了小圆,还想骗您!门都没有!他们肯定是想抓阿月姐姐她们结果失败了,只能自己假扮!” 女人面上顿时划过一抹慌乱,怒声道:“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就算让她们三个侥幸逃了,两个受伤一个濒死,你以为她们能活吗?!” 姜芜扯了下唇角,贺逍立马转身出去吩咐外头守着的弟子:“将人送到地牢里去,一刻钟内问出阿月姑娘几人离开的方向,找弟子去寻。” “是!” 女人挣扎着被捆走,贺逍宽慰二人道:“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这魔修却还是自己跑来伪装,说明他们也找不到阿月姑娘几人的下落,阿月姑娘如今有血妖血脉在身,她们又熟读医术,定然不会出事的。” 姜芜细微点了点头。 她倒是不怎么担心她们。 阿月如今有自保的能力,况且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只是...... 她略有些疑惑道:“他们既然能混进来,怎么不直接抓走渡厄堂其他姑娘?” “......” 贺逍抿抿唇,最后还是如实同她说,“前阵子你昏迷的时候,已经有魔修混进来,试图抓渡厄堂的人了,不过好在南安城戒备森严,加上渡厄堂的姑娘们也聪明,没让她们得逞。” 第388章 教的什么乱七八糟 “所以她应当不敢直接抓走小圆,便出了这么个计谋。” 姜芜:“......” 他们三番四次骚扰她也就算了,如今竟还对她身边人出手,摆明了要跟她闹个你死我活。 她眸中戾气翻滚,指腹轻轻摩挲着剑柄,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既如此,那就谁都别好过。 她收敛起情绪,放好剑,朝着贺逍微微拱手:“多谢二师兄为阿芜的事情如此上心,若非二师兄,他们怕是早就把渡厄堂的姑娘们全抓走了。” 贺逍拍了她脑门一下:“再说谢字,二师兄真要生气了。” 姜芜嗷一声捂住脑袋:“那你谢回来。” “......” 那魔修的嘴不算太严,两人安慰了一会儿吓呆的小圆,又吃个饭的功夫,人就已交代出阿月几人逃跑的方向。 贺逍吩咐弟子道:“按照她说的方向去找,反方向也找几个弟子去搜查,有任何线索,立刻告诉我。” “是。” 姜芜喊停他们:“等等。” 一群小弟子们眼巴巴地回头望过来:“六师姐还有何吩咐?” “如今宗门事务繁忙,秋妄阁正是扩招的时候,因为我的事情浪费时间,属实不妥当。” 贺逍皱了下眉,正要斥驳她,被她一把捂住嘴。 只见她从芥子袋中拿出一块玉牌按在桌子上,“这里面是三千个上品灵石,此事就当是我委托你们去做。” 弟子们不由睁圆眼睛。 三千个上品灵石! 六师姐出手这么这么这么阔绰! 宗门空闲之时,他们也会出去接各种委托帮忙猎妖等等,一百个上品灵石就已经是对付高阶妖祟。 而以他们的修为,顶多只能接接中品灵石的单子。 一个个眼睛顿时发光,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下去。 纷纷摆手道:“不行不行,魔修肆虐,这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没错,六师姐不必同我们客气,先前南安城出事,也多亏渡厄堂的姑娘帮助救治城中百姓和我们宗中弟子,那时她们可没有收我们一块灵石。” “如今她们出事,我们自然要帮忙!” “......” 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贺逍转头见姜芜板着小脸,不由失笑松口道:“好了好了,此次就别跟你们六师姐客气,你们六师姐有的是灵石,马上就到中秋,你们将玉牌拿到二长老那里去,叫他放在这个月的月例中分给大家。” 二师兄都发话,弟子们这回没再拒绝,欢呼一声,恨不得跪下来给姜芜磕个头:“六师姐!我们一定会找到阿月姑娘他们的!” “六师姐万岁!” 贺逍打断他们:“好了,去吧,别耽误时间。” 弟子们一哄而散,贺逍垂眸同姜芜笑道:“这回可以放心了吧,姜大老板?” 姜芜点点脑袋,有点得意:“不过阿芜确实很有钱,二师兄以后也不用辛辛苦苦到处找工作了。” 贺逍一噎。 这小丫头,怎得把他说得如此辛酸。 他无奈道:“你当二师兄到处接委托单单是为了灵石?” 姜芜眨着一双漂亮眼睛,没说话,里头却清楚明白地写着三个字“不是吗”。 “其实这么说也对。” 贺逍摇摇头,“为了灵石,也为了度化炼化世间恶妖,修真者,不就是为了这些?” 姜芜皱了下小脸,反驳他:“阿芜就不是为了这些。” 贺逍笑问:“那阿芜是为了什么?” “阿芜为了......” 她眸中漾着星河,声音清脆,“为了成仙!” 为了......成仙? 贺逍不由有一瞬间的恍惚,继而舒了唇角。 这话已经多久没听到过了。 这世上修为最高之人,也不知有没有大乘境。 就算是师父,怕也不敢说自己想成仙。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年纪尚小,抱负远大。 殊不知这天下修真者早就对此敬而远之。 他笑着道:“行,那二师兄就祝阿芜早日成仙。” - 与贺逍其乐融融地说完话,离开百晓堂时,姜芜脸色霎冷,踩着白玉剑,杀气腾腾地冲向自己暂住的院落。 然而冲到一半,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她满脸暴躁扭头,瞧见清荷没什么表情的脸,顿时乖巧:“师父~~” 清荷一掌按在她脑门上,手中动作迅速,不及她反应,就将她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姜芜在半空中无所遁逃,不由可怜兮兮地抱紧自己,小声发问:“师父,咱们是要乱/伦吗?” 清荷原本只是想瞧瞧锻仙骨有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不可逆的伤害或是后遗症,毕竟这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成功过,自己实在是放心不下这小丫头。 哪知她才刚刚松一口气,听到这话,脸色顿黑。 这小丫头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肯定是被上面那几个师兄带坏了! 等有时间,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她将人直接抡飞:“乱你个头,滚蛋。” 姜芜在半空中嗷嗷转了两圈,停下来后头发凌乱满脸迷茫。 师父是疯了吗? 嗯。 师父是疯了。 她重新捞回白玉剑,再次朝着院落冲去。 然而临到跟前,又被一只手抓住。 她顿时暴躁:“到底要干嘛!” 一转头,对上师祖他老人家冷漠的眉眼,立刻噤声。 好半晌,才忍不住问:“怎么?师祖也要跟我乱//伦?” 谢临涯一挑眉:“也?” “昂。” “......” 他不在的日子,秋妄阁都在教些什么? 姜芜自个儿反应过来,站稳身子,将手腕塞进他手中,眼睛亮亮期待问:“师祖,我如今是锻成仙骨了吗?” “还差得远。” 谢临涯一道神识落在她腕骨上,将她笼在其中细细探查,“勉强算个半仙,你修为太低。” 姜芜没等到夸奖,皱巴了下小脸,又眼巴巴地望向他:“可您不是说,十成十的可能性会死,我怎得活下来了?我是变异了吗?” 第389章 敲诈 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谢临涯颔首,顺着她,淡声道:“嗯,因为你厉害。” 小姑娘听到想听的话,眼睛顿时弯起来:“哎呀,阿芜也没有这么厉害啦,虽然说这种险境都能活下来很不容易,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师祖不必如此夸我,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她一张小嘴喋喋不休,誓不把自己夸上天就不罢休的模样。 谢临涯轻嗤一声:“其实......” 话未落,被姜芜“啪”一巴掌捂住嘴:“师祖,我都明白的,您不必多说。” 师祖半张脸生疼,太阳穴突突跳了跳。 这小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手劲有多大?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姜——” 一个字未落,姜芜意识到不对,忙将他的嘴捂得更紧一点:“师祖,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就先去忙了。” 大长老遥遥望见这一幕,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 小六不活了? 他飞也似地冲过来,一把将姜芜拽到身后,额头上沁了一层冷汗,搓搓手赔笑道:“老祖,您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的?怎得不同我说一声?” 谢临涯清冷视线越过他,落在姜芜身上。 大长老慌忙将姜芜挡得更严实一些,磕磕巴巴道:“小阿芜这性子同她师父似的,急冲冲,您千万别跟她计较,她如今年纪还小,待长大一些,定会沉稳许多的。” “对了,还有三生苑,如今也已在重建当中,您不必担心!马上就会恢复原样的!” 大长老说罢,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在这里我必须说一句公道话,三生苑是那两只灵兽摧毁的,和阿芜一点关系都没有,您可别再为了这事责罚她了。” 谢临涯又瞥一眼后头。 这小丫头都被偏宠成什么样了? 别以为他瞧不出来,那三生苑分明是被凌厉剑气所害。 他将人捡回来的时候,可没想到会这样。 偏姜芜对上他的视线,仍没有半分退却,扒住大长老的胳膊钻出来,十分有骨气道:“这三生苑损毁虽与我的关系不大,但灵兽却是我亲自带回来的,三生苑的损失,自然由我一人负责。” 她说着,从芥子袋里拿出玉牌交给大长老:“这里是一百万上品灵石,长老爷爷不必跟阿芜客气。” 大长老嘴唇颤了颤。 他刚才就听说,小阿芜拿出两千灵石让族中弟子帮忙,如今竟又随随便便拿出一百万。 这下他也顾不得师祖还在扬,拉住姜芜,压低声音紧张道:“阿芜,抢劫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做啊。” 姜芜立马摇头:“我这灵石都正道来的!” “当真?” “当真!” 大长老想到她曾经继承了青玄宗宗主的私库,稍稍安心些许,还是将玉牌推回去:“不行不行,宗门有钱,岂有用你的灵石的道理。” 这回不等姜芜推拒,师祖他老人家懒洋洋道:“用宗门的灵石多不好意思,用她的。” 大长老:“......” 不是。 一个大大大大大大长辈,是怎么毫不客气地说出这种话的。 但想到这位一向不怎么要脸,大长老轻咳一声道:“这样不太好吧。” “......确实不好。” 谢临涯垂下眼睑,似是思索了下,嗓音清浅,“我那一只薄玉盏就要五十万两上品灵石,你只出一百万两,应当不够。” 大长老:“......” 他是这个意思吗? 姜芜顿时梗住。 她本着自作孽不可活的原则,苦着小脸又在芥子袋里掏了掏,再次拿出两块玉牌:“这里一共有三百万个上品灵石......” 谢临涯掀唇淡笑:“我那假山,乃从北海深处搬来,市值二百万上品灵石,还是不够。” 姜芜一时没绷住:“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大长老吓得忙捂住她嘴将她往身后拽:“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 姜芜嘴一瘪,二话不说又掏玉牌,气势汹汹:“这里是五百万上品灵石,阿芜给得起!” 大长老头晕目眩,拉住姜芜:“你实话同我说,真没抢吧?这事咱真不能做啊!咱们怎么说也算半个名门正派!” 就算是青玄宗那位宗主,也没豪横到这地步呢吧。 除了抢,他真想不出小六从哪搞来这么多灵石。 这回姜芜还没说话,师祖难得笑了下:“小六有钱,这点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是不是?” 姜芜点点头又摇摇头,警惕地望向师祖。 此人心术不正,说这话,八成又要从她芥子袋里掏钱。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不紧不慢道:“既如此,这三生苑倒不如修建得再好一些。” 他下巴微扬:“再拿一千万灵石出来。” 大长老:“!!!” 师祖真是疯了。 居然这样跟徒孙要钱。 小阿芜再有钱,也拿不出这么多啊! 他正准备措辞如何帮她拒绝,姜芜咬咬牙,狠狠心,将玉牌掏出来:“装!” 看在师祖他老人家替自己锻仙骨的份上,一千万个灵石还这份人情,实在算不得什么! 见她掏得痛快,谢临涯抿唇:“那再拿五百......” 这次话未落,一道白光闪过。 姜芜瘪着嘴拔剑就逃,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开玩笑,再待下去,真得倾家荡产了! 大长老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瞧着自己手上一堆玉牌,看向谢临涯欲言又止:“师祖,这些灵石,真,真要花?” 师祖打了个呵欠:“怎么?你想私吞?” “当然不是!!” 大长老慌得就差没发毒誓自证清白,磕巴道,“阿芜毕竟是小辈......” 谢临涯打断他:“既是小辈,自然要孝敬长辈,我这么长,多孝敬一些,是应该的。” “......” 话糙理不糙。 多日未见,师祖真是脸皮更厚了点呢。 大长老还想说什么,谢临涯摆摆手,踏着虚空要走。 他忽而瞧出不对:“师祖,您是有哪里不适吗?” 第390章 搅浑水 步伐也有些虚浮。 身形瘦削似一阵风便能吹走。 “嗯,不舒服。” 谢临涯头也没回,“多上供一些灵石,我应当就好了。” 大长老:“......” 这阁主副阁主,加上个小六...... 还真是一脉相承的无赖啊。 他朝着谢临涯离去的背影拱了拱手,正准备走,哪知天边那道逃走的身影又一溜烟飞回来,朝着师祖撞去。 他两眼发直:“小六!!” 姜芜在撞到师祖前停下,朝他摊手,手中是一块玉牌。 她眼睛亮亮:“师祖,这里是一千万个灵石,您将玄叶师祖的尸首租给我用一会儿好不好?” 她说罢,又竖起三根手指起誓:“我保证决不让他老人家受到一点伤害!” 谢临涯:“......” - 姜芜原本因阿月几人被魔修盯上一事,气冲冲地准备回去揍魔圣一顿,结果被师父和师祖这么一打岔,倒是冷静不少。 她将九虞从树上放下来,纡尊降贵拍了拍他肩上灰尘:“九虞兄——” 九虞脸上顿时出现极为微妙的复杂情绪。 九虞......兄? 他又怕挨打,又忍无可忍,嘴角抽搐道:“我跟你师祖是一辈的。” 姜芜恍若未闻,走到桌边坐下,扫他一眼道:“你应当瞧得出来,不论是我师父还是我师祖,都待我极好,只要我提出来的要求,他们不会拒绝。” 九虞一顿,面色微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让我师祖杀了你吗?” 姜芜捧着茶,笑吟吟地道,“我师祖说了,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就应允你。” 九虞压根没信,翻了个白眼:“你当你师祖是什么人?怕不是你自个儿编的,想拿此事来诓骗我?小丫头,本尊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话没说完,眼前忽而一亮。 石凳上,一具骸骨盘膝而坐。 他声音陡然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难以置信地僵住。 过了会儿才回神,跌跌撞撞上前,仔细确认一番,才猩红着双眼看向姜芜:“你,你师祖莫不是疯了!他怎能将玄叶的尸骸交给你!?这岂是儿戏!他,他难道不应该将玄叶的尸骸好生安葬高高供起!?” 姜芜抱着胳膊:“你不是不信吗?我师祖连玄叶师祖的尸骸都能给我,应允我其他事,应当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 这回九虞不信也得信。 他咬着后槽牙,伸手想去触碰尸骸。 姜芜一抬手,将尸骸收回芥子袋里:“放心,我也不是什么不尊师重道的人,只要你听话,我定然让师祖杀了你,遂了你的愿。” 九虞阖了阖眸,深吸一口气:“还要将玄叶的尸骸放回神殿,设下结界,不能再让旁人玷污。” 姜芜一下子抓住重点:“你说我玷污他?” 九虞:“......我说旁人,旁人!” 姜芜哦一声:“行,有我师祖作保障,你不必担心,即便出了事,也有我师祖一人做事一人当。” 九虞揉揉眉心,总有种上了条贼船的感觉。 但事到如今,尸骸在她手中,他的命也在她手中。 除了答应她,似乎没有任何办法。 他抿唇:“说吧,你想我做什么事?” 姜芜眼睛弯弯:“我要搅翻魔圣堂。” 九虞一顿:“......你说什么?” “我要搅翻魔圣堂。” “你再说一遍?” “我要搅翻魔圣堂。” “......” 九虞沉默片刻:“你知道我是谁吗?” “魔圣堂创始人。” 姜芜一双眼睛圆又亮,一脸单纯地望他,“那咋了?创始人就不能帮我搅翻魔圣堂了吗?” 她说罢,又将玄叶老祖的尸骸掏出来晃了一圈:“还是说,魔圣堂比玄叶师祖更重要?” 九虞心一紧,慌张道:“你给我把他放下!搅,我搅,我搅还不行吗?” 姜芜立马又将玄叶老祖的尸骸给塞回去,坐回桌边,撑着下巴兴冲冲问:“那我们怎么搅?” 九虞一颗心才刚放下,又瞬间提起:“你要搅乱魔圣堂,还要本尊出主意!?” “当然啦。” 姜芜理所当然道,“我对魔圣堂又不熟,你可是创始人,你的点子一定比我多。” 九虞牙齿磨了又磨,眼看着她又将手伸进芥子袋里,忙忍气吞声地制止:“行,我想就我想。” 姜芜乖乖将手伸回来,期待地看向他。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离开魔圣堂已有几百年之久,真要说我有多熟悉魔圣堂,那还真不一定。” 九虞认命道,“但先前有个魔圣堂的魔修闯进魔窟神殿,临死之前倒是跟本尊说了些魔圣堂的事情。” 姜芜轻扯了下唇。 连自家魔修闯入都要弄死,果然这九虞如她所想一般,对魔圣堂并没有多少留恋。 九虞又接着道:“如今魔圣堂由万无雀掌管,他共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作为魔圣堂护法各据万寿山一座山峰,每个人手下门徒无数......不对,其中一个儿子,已经被你杀了,你若强行闯入魔圣堂,相当于自投罗网,怕是很容易尸骨无存。” 他顿了下,讥讽道:“你要是死了,我会很难办的。” 姜芜淡淡扫他一眼,手又揣进芥子袋里。 九虞脸色骤变,说话恭敬两分:“据那人所说,魔圣堂四个,啊不,三个护法会在年节左右招揽门徒,你身上煞气重,完全可以掩人耳目,倒不如直接潜入其中成为其中一人的门徒,届时再想做什么,总比你硬闯来得安全。” 姜芜顿觉有理:“那拜入谁门下,更合适些?” 九虞摇头:“这应当由不得你,这世上入魔之人,亦或者是自愿走弯路之人千千万,都想有个去向,你竞争不小,只有他们挑你的份,岂有你挑他们的份。” 姜芜点点脑袋:“合理。” 她站起身道:“既如此,你也好好准备准备,莫要拖我的后腿。” 九虞一愣,震惊:“我可是他们的老祖?我去干嘛?” 第391章 年节 姜芜将他一把从石凳上薅起来,“若是我不慎暴露,手上有你在,想来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 九虞微笑:“你当面跟我说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姜芜摆摆手:“无妨无妨,你我认识这么久,我的人品即便不说你也知道。” “.......” 这点九虞倒是十分赞同。 确实很久没见过这么阴险的年轻人了。 长得一脸让人放松警惕的模样,实则坏得可以。 他万分抗拒道:“你就不怕我回到魔圣堂表明身份,让他们弄死你吗?” 姜芜似是才考虑到这一点,皱巴着小脸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九虞松口气:“既如此,还是让我待在此处......” 话没说完就被姜芜打断:“那我就将玄叶师祖的尸骸交给我四师兄,若是我出事,就让他将师祖的尸骸拆分了插在我的坟上,跟我葬在一块。” 九虞:“!!!” 他一张脸极度扭曲,有些不敢相信:“你,你他娘的叫他一声师祖,你干这么欺师灭祖的事?你就不怕遭报应?他可是仙!仙!!你像话吗你?” “嘿嘿,不像话。” “......” 九虞彻底没辙了。 这丫头比魔修还魔修。 走的全是歪门邪道。 修为这么高就算了,还会耍无赖。 他颓唐地一屁股在桌边坐下,灌了口茶:“此事成之后,你最好说到做到,不要再拿玄叶的尸首威胁我。” “当然,我不是这种人。” “......” - 距离年节还有点时间,姜芜没着急找人寻仇,一边守着三生苑重建,一边等阿月几人下落,一边没日没夜地修炼练剑。 包子铺杨老板大概是为了早日重获自由,每隔两日便送来新制的毒药。 顺便还送来字条,认真询问药效如何,有没有需要改进之处。 这些毒药确实一个比一个猛,且药效各异,姜芜体内毒素层层堆积,每日虽然痛苦难忍,但竟在这么短短时间内,毒经又有了要突破的迹象。 本着互利互惠的原则,她将每一种毒药带来的感受和药性都仔细写下来,让单绵送回去。 于是杨老板恍若高山流水遇知音,卯足了劲不要命地炼制毒药往姜芜这儿送,顺便保证毒药管够,让她千万别省着用。 姜芜担心他操劳过度以后没毒用,于是又写了字条回去,告知他自己要出远门的事情,让他接下来一段时间好好歇着。 杨老板竟惆怅地求单绵给他带了两坛酒过去,并表示自己一定不会懈怠,让姜芜放心。 姜芜不由有些茫然。 杨老板不是被她强迫的吗? 但她没空多想,一门心思修炼。 毕竟她虽然有九虞在手,若想要给魔圣堂一个教训,怕仍是不容易。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三个月,万剑冢中一众剑灵看着修毒练剑习术法连轴转的姜芜,终于忍不住打断,一个个苦口婆心地劝:“小阿芜,咱们得劳逸结合啊!你这么练,迟早得练出问题来的。” “咱坐下来歇一歇,喝口茶也好啊。” “不错不错,你如今已可以操纵差不多两百柄剑了,我等剑法你也已差不多学会,不必再急着往上冲。” “这马上年节了,年轻人嘛,就要多出去玩玩,多出去瞧瞧才好。” “......” 姜芜缓缓放下剑,吐出一口浊气。 她练了这么久的剑,额上却未见一滴汗珠,还能弯着眼睛笑:“前辈们说得对,阿芜歇一会儿。” 她也没料到,这一闭关,就闭了三个月。 原本确实是为了对付魔圣堂做准备,但修炼起来,才发觉仙骨带来的不同。 她的修炼速度竟比之前还要快两倍不止,经脉灵力流转间似是与天地相融合,只是其中也有弊端。 吸收灵力太快,导致灵根膨胀,隐约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但她闭关前没找人护法,只能自己硬扛并强迫灵力运转。 这一扛,就扛到了年关。 姜芜脑中稍微盘算了下时间,到万剑冢中跟各位前辈乖乖拜了个年后才走出后山。 出乎意料,三个师兄都在外头等着。 姜芜眼睛一亮,颠颠跑到慕晁跟前:“四师兄,你情伤好啦?你终于走出来啦?” 慕晁原本笑吟吟的,唇角陡然僵住:“......我本来走出来了的。” “无妨无妨。” 姜芜拍拍他肩膀,“不就是中蛊爱祁画爱得死去活来吗?大家早就忘了。” 慕晁:“......” 贺逍抱着剑认可地点点头:“没错,我们压根不记得你为了祁画要上吊的事情。” 慕晁:“......够了。” 谢酝扫了师弟师妹一眼,淡声道:“你们这样对老四,他心里怎会好受?下次不许再提这事,毕竟他也不是故意爱上祁画,并打算跟他双宿双飞同床共枕的。” 慕晁忍无可忍暴跳如雷:“啊啊啊!我要把你们三个都杀了!” 谢酝按住他:“冷静冷静,今日是来接小师妹的。” 慕晁更加暴躁:“不接了!” 姜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巴巴地仰起头:“四师兄,我饿了,我都三个月没吃过饭啦。” 慕晁火气一下子被浇灭,扫她一眼,冷笑道:“再提此事就饿死你。” 姜芜立刻摇头起誓:“不说了不说了,阿芜跟大师兄二师兄不一样,阿芜可不是这种戳别人痛处的人。” 谢酝贺逍:“?” 慕晁倒是好哄得很,轻敲了下她脑袋,没好气道:“走吧,吃饭去,四师兄请客。” 四人经先前玉女一事后,难得聚在一块,跑到南安城中最大的酒楼吃了个饭。 街上张灯结彩,店铺外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店小二还送了一盘福饼,瞧着喜庆又热闹。 姜芜许久没吃顿好的,埋头苦吃,被贺逍好笑地按住脑袋从饭碗里抬起来:“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怎得长了一岁,还是这样吃饭?” “饿。” “饿也慢慢吃,喜欢吃什么再点一些,不着急。” 第392章 杀意 酒香甜腻,并不呛人。 姜芜喝得眼睛眯起来,耳边有酒楼的乐师在抚琴,琴声悠悠扬扬,诉着花好月圆。 窗外街头孩童喧闹,几声鞭炮响中混着小贩叫卖声。 三个师兄坐在一块谈论着族中大小事务,茶水一杯接一杯。 她不由长叹一声。 这样的日子,委实罕见。 谢酝注意到她,将一碗莲子羹推到她跟前,笑道:“阿芜这又是在伤什么春悲什么秋?” “阿芜就是觉得,这儿真好。” “这儿?” 慕晁吃着块桂花酥,闻言抬手唤来店小二,拿出一块玉牌:“这些灵石存在你们这里,日后我小师妹来吃饭,就从这些灵石里面扣。” 姜芜一听就知道他会错意了,也不解释,笑嘻嘻地凑上去:“四师兄好霸道总裁哦。” 慕晁:“?” 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听着怎么不像好词呢。 贺逍却突然想起点什么:“对了,渡厄堂那几个姑娘两个月前就找到了。” 姜芜一顿,刚端起的莲子羹又放下,神色微微严肃些:“在哪找到的?她们现在在何处?可有受伤?” “不算我们找到的,她们是自个儿从山里跑出来,凑巧撞上了百晓堂在那里猎妖的弟子,这才被他们送回来。” 贺逍犹豫道,“她们现在应该在渡厄堂,阿月姑娘受了不小的伤,其他两个姑娘也带着伤,不过都没有性命之忧。” “我去看看!” 姜芜腾地站起身往窗外翻,被谢酝揪着衣领拉回来:“走楼梯。” “嗷!” 渡厄堂里头都是姑娘,谢酝三人将姜芜送到门口,问了个好便离去。 芸娘最先出来迎接,拉着姜芜满脸兴奋:“听贺仙长和小圆说,有个魔修扮成我的模样,长得与我一模一样,竟还有这么神奇的事!您是怎么瞧出来她不是我的?” 不等姜芜开口,她又喜滋滋道:“果然,我就知道您对我极为上心,否则也不会一眼就看出真假,我说得对吧?” 姜芜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下,诚恳地点点脑袋:“嗯,对。” 芸娘脸上喜意更胜,大着嗓门对旁边众人得意洋洋道:“都听到了吧,堂主最挂念的就是我了~” “得了吧。” 莺娘轻咳一声打断她,被小圆扶着从房中走出来,看向姜芜略微歉疚道,“堂主,让你担心了吧?” 姜芜神识落到她身上,轻皱了下眉:“你的伤还没好?” 旁边小圆嘴快道:“堂主姐姐,您不知道,莺娘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腿还断了,可吓人啦!还好她现在已经筑基啦,腿伤这才恢复得快!” 莺娘嗔怪地瞧了小圆一眼,解释道:“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没有这么严重,这不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小圆鼓鼓腮帮子:“可阿月姐姐还没醒来呢!阿月姐姐伤得最重啦!” 姜芜微怔。 这都两个月了,阿月姐姐还没醒? 说到阿月,莺娘和芸娘都有些担忧。 芸娘面色惆怅,情绪一下子低落:“都怪我,我跑得慢差点被两个魔修抓住,多亏了阿月掩护我逃跑,结果她自个儿不慎中了一剑,为了不让我们担心,逃跑时她也一直强忍着不说,回渡厄堂时已伤入骨髓。” 见姜芜眸色微沉,莺娘忙宽慰道:“不过好在贺仙长送来了不少珍贵药材,又让秋妄阁的陈老来帮忙医治,阿月如今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迟迟未醒,也不知怎么回事......” 姜芜抿抿唇:“阿月姐姐在哪?” 芸娘忙道:“这边,随我来。” 最里头的房中弥漫着浓浓的药香。 阿月静静躺在剔透的玉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呼吸浅淡,面色苍白,像个没有生息的瓷人。 芸娘轻声道:“这玉床是谢仙长和慕仙长一块送来的,说是对疗伤有好处。” “嗯。” 姜芜走上前,将手覆在阿月额头上,灵力缓缓探入。 她伤势确实已经愈合,体内只剩一点点未清的毒素,只是经脉之中,两股力量正在横冲直撞。 一股是血妖狂暴之气,另一股是极为强势的煞气。 这煞气大概是伤她的魔修所留下来的,两股气拧在一块,竟隐约有拼个你死我活的迹象。 姜芜阖眸,缓缓将她体内煞气渡走,又探入灵力稍稍安抚了下那血妖之气,好半晌才稳稳心神,收回手:“应该过几日就能醒。” 芸娘瞧见阿月脸色明显红润些许,惊喜道:“太好了!多谢堂主。” 姜芜摇摇头:“不必谢我,魔修一事确实因我而起,你们受伤也与我脱不了关系。” 她顿了下,忽而想到些什么又问:“咱们渡厄堂在外头不是开了其他医馆吗?如今怎样了?可还有被魔修侵扰?” 芸娘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实话实说道:“都城的医馆确实被那群魔修盯上了,原本有陛下派人帮我们守着,但毕竟天机阁的能力有限,陛下又不可能为了我们耗费过多精力,几个姑娘守店时被魔修所伤,为了避免再出事,也只能暂时闭馆,将人撤回来。” “......” 芸娘见姜芜不说话,忙又道,“没事的,我们也不急着开其他店,即便只在南安城,我们也能赚不少灵石,大家能吃饱穿暖,过个好年,都很满足了。” 然而她话未落,姜芜就已转身朝外走去。 她忙追上前:“堂主,您这是要回去了吗?” “嗯。” 姜芜语气不冷不热,“近段时间,你们不要出去,此事我会解决。” 芸娘一惊:“解决?!您怎么解决?那些魔修可不是好相处的......” 姜芜答非所问:“若是秋妄阁有人来寻我,你们就说我去都城了,让他们不必担心。” “什么?!您别冲动啊!” “照我说的做就行。” 芸娘刚追出院外,姜芜就已御剑而起,只留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 那背影里不知怎得,似乎还藏着些许杀意。 第393章 万寿州魔圣堂 年关的魔域没有半点暖意,灰黑色的天幕沉沉压下,枯死的虬枝扭曲着在风中乱晃。 风卷起地上薄薄一层雪,扑向魔圣堂山门下那挤得水泄不通的小城。 魔圣堂作为万寿州至高无上的魔道巨擘,如今三大护法收纳门徒,这对任何一个普通魔修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大机缘。 数不清的魔修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身洗不净的凶戾和贪婪。 城中茶楼坐满人,主路上支满歪斜的帐篷,篝火无数,烟气混着劣质兽脂燃烧的焦臭味。 他们一个个目露凶光,空气中暗流涌动,视线不经意往魔圣堂主峰的方向瞟,眼中毫不遮掩欲望。 一堆噼啪作响、火焰格外高的篝火旁,几个身影围坐着。 火舌舔舐着他们脸上纵横的疤痕。 为首的独眼汉子搓了搓冻得发紫的手,视线环绕一圈,声音压得又低又哑:“这天底下魔修,怕是都聚在此处了吧?若想拜入魔圣堂门下,不容易呐!” 他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眼珠却滴溜溜乱转的邪修立刻接口,贪婪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听说只要把那个叫姜芜的小娘子弄到手,甭管死活,提溜到三位护法跟前,魔圣堂的大门就随时为我们敞开!” 另一个满脸横肉胳膊粗壮的汉子眼中凶光大盛:“哪止!?堂主和三个护法亲口悬赏,那丫头杀了二世子,是整个魔圣堂的敌人!只要抓了她,那就是堂主的恩人,届时想拜入谁门下,不就能拜入谁门下?即便想跟着堂主,也未必不可能!” “说得简单!” 隔壁篝火堆旁有人听着,忍不住发出一声嘲笑,“魔圣堂自个儿都派出了多少人去抓她,还不是没抓到?那小丫头听说是秋妄阁的,厉害着呢!你们三个还是拉倒吧。” 独眼汉子冷哼一声:“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厉害到哪去,还不是仰仗宗门?若是她敢踏出秋妄阁地界一步,我们就能让她生不如死。” “哇。” 他话刚落,一个脑袋凑到火堆旁,眨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望向他,“你这么厉害?” 独眼汉子被她猛地吓了一跳,回过神才发现是个裹着深紫色大氅的小姑娘。 只见她的脸被毛茸茸的帽檐团在其中,双手拢在袖子里,哈出一口冷气,瞧着和周遭人都有些格格不入。 不仅如此,她身边还跟着个同样披大氅的青年。 只是这青年面色微白,瞧着有几分生无可恋的颓唐。 独眼汉子眸光一凛,旁边瘦竹竿嗤笑道:“小丫头,这可不是什么过家家的地方,带着你这仆从赶紧回去吧,待会儿别被吓哭喽!” 九虞原本就对故地重游没有任何兴趣,听到此话下意识抬头。 仆从? 谁? 好在姜芜极为好心地替他正名:“这不是我家仆从,这是我弟弟,我们是来投靠魔圣堂的。” 九虞:“?” 上回不是还叫他九虞兄吗? 现在怎么又降了个辈分?? 他比这小丫头少说也得长了一千多岁吧? “弟弟?” 旁边几个魔修毫不客气地哄笑出声,“你这弟弟长得怎么这么着急?瞧着跟你叔似的。” 九虞:“?” 现在的魔修不礼貌,真的不礼貌。 姜芜见他脸色不好,又凑到他身边低声宽慰:“没事没事,他们都是你小辈,莫要跟你的小辈这般计较,我还没准备好翻脸呢,你先等等。” 九虞大氅下的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而后嗓音寡淡:“本尊自然不会跟一群小辈过不去。” 他话未落,一条粗大的铁链陡然朝着他的面中袭来:“你俩生得倒是细皮嫩肉,不过想拜入魔圣堂,还是太天真了些,不如做我的人彘,待我进入魔圣堂,也好叫你们一起沾沾光!” 九虞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发难,狼狈后撤。 偏旁边还凑着个嘀嘀咕咕的姜芜:“别生气啊别生气,小辈,他们都是小辈。” 九虞:“......闭嘴。” 动手之人正是方才的瘦竹竿。 他眼底阴翳闪过,发出戏谑的桀桀笑声:“别乱动,老子还能让你少受点罪!否则......” 他手中铁链飞速旋转,带着凛冽的罡风,将周遭火堆吹得摇摇晃晃。 周围其他魔修非但没有阻止的意思,还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幸灾乐祸地望向姜芜二人。 毕竟万寿州作为魔修邪修占据的地界,本就遵循弱肉强食的原则。 而这一铁链下去,弱鸡两姐弟怕是得人头落地! 随着瘦竹竿一声低喝,转得通红发烫的铁链毫不犹豫朝姜芜二人抡去。 有人已按捺不住吹了个口哨,眼中尽是蝼蚁被碾死的残忍快感。 粗重毒链,眼看就要将那温暖斗篷连同其下的身躯抽成漫天碎肉! “砰”的重击声掩盖住惨叫,烟尘炸开,一道身影飞起,而后狠狠砸入五十米外的火堆中去,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一众魔修的笑容在烟尘散去的刹那戛然而止。 只见本该遭受重创的姐弟俩正安安稳稳坐在火堆旁取暖。 被打飞之人,则是方才挑衅的瘦竹竿?! 独眼汉子和粗壮汉子原本还是满脸淡漠,这回腾地站起身,看看少女,又看看被火烧得嗷嗷叫的瘦竹杆,一股被挑衅的暴怒直冲顶门。 “小杂种!老子要活撕了你们!” 粗壮汉子双眼瞬间赤红如血,蒲扇般的大手虚空一抓,一柄门板大小、刃口布满锯齿獠牙的狰狞巨斧凭空出现! 周遭魔修脸色齐齐一变,争相后撤,心中暗道不好。 这下他们是要动真格的了! 然而下一秒—— 又是“砰砰”两声。 粗壮汉子和他的巨斧在半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砸在刚爬出火堆的瘦竹杆身上。 瘦竹杆发出嗷一声惨叫,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姜芜拍了拍手上灰尘,看向为首的独眼汉子,歪歪头:“到你啦,来吧。” 独眼汉子在犹豫半秒后,转头抓起两个小弟就落荒而逃。 —— 今天有点事,下一章晚点点更! 另外祝小宝们中考加油!【考完再来看!】 第394章 邪修 这下好,脸丢光了不说,不远处还驻守着几个魔圣堂的弟子,怕是会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大概是为了找回面子,粗壮汉子一边被拽着逃,一边还不忘落下一句:“除了躲在你姐身后还有什么用?!废物一个!” 九虞原本正百无聊赖拨着火堆,懵懵抬头。 不是…… 这也能扯到他身上啊? 如此恃强凌弱,这群魔修真是愈发不像话了。 姜芜大力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会帮你将他们都揍死的。” 九虞被拍得喉咙腥甜,重重咳嗽两声躲开一点,转头拦住她的手问:“所以你打算怎么搅毁魔圣堂?” “没想好。” 姜芜将火堆中的烤得焦黄的玉米扒拉出来吹了吹,眯眸看向顶上山峰,“要不想办法全弄死吧。” 九虞顿住,听她边啃着玉米边笑道:“开玩笑,别当真。”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门开了!山门开了!” “快!听说只有成功登上顶峰,才有资格被三位护法挑选!” “第一个上去,定能得三位护法赏识!” 九虞跟着姜芜站起身,抿了抿唇:“走吧。” - 断魂峰顶三个宝座森然矗立,三大护法各据一席。 “废物!” 大护法柳无心一掌拍碎扶手,碎石迸溅,“魔圣堂数万魔修,连个女娃娃都揪不出来!还有山下那群蠢货,若不是为了抓人,今年又岂会如此放宽限制,给他们这个自以为能一步登天的机会!” “大哥莫急。” 三护法柳元孀懒懒倚靠在宝座上,兜帽下绿火闪烁,声音嘶哑如毒蛇摩擦,“这小丫头躲在秋妄阁里,不信她一辈子不出来,即便她不出来,他们秋妄阁的弟子还能躲一辈子不成?届时全抓过来,不信他们名门正派还容得下她。” 四护法柳元音眼神寡淡:“三姐说得对,总有办法抓到她,今日最重要的,还是招揽门徒。” “招揽门徒?” 大护法冷哼一声,“这断魂峰的万级台阶,我设了千种禁制,走火入魔心智不定之人,上不来,修为浅显没有天赋之人,上不来,被情爱所绊之人,上不来......” 三护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讥讽道:“那还招哪门子门徒?散了吧,明日再来瞧瞧。” 单是第一条,便阻拦了一半的魔修。 毕竟不少人都是不慎走火入魔,不得已入魔道,而这种人,最容易落入幻境。 即便心智够坚定,剩下的其他禁制,也够阻拦那群废物一段时间了。 她百无聊赖地站起身,似是准备离开。 然而还未踏出半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便已气喘吁吁爬上台阶。 矮的那个整个人缩在斗篷里,仰头问高个:“被情爱所绊之人上不来?你不是被情爱所绊吗?你怎么也爬这么快?” 九虞拄着根树枝,脸一黑:“......我被哪门子情爱所绊?” “你没被情爱所牵绊?那你这么守着他干嘛?” “我有病,不行吗?” “不行,你给我讲讲。” “我讲你个头。” 两人莫名其妙吵起来,不远处高位之上,三个护法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大护法轻皱了下眉,不确定道:“他们不是来拜入我们门下的吗?” 四护法抬眸,视线落在九虞身上片刻,又转向姜芜,抿抿唇:“不一定。” 两人吵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的正事,转头齐齐瞧向三个护法。 三个护法原本面色不怎么好看,但被两人这么一瞧,不知怎得,竟感受到些许压迫,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特别是那青年。 分明瞧着脸色苍白一副弱态,眼神也没什么过多情绪,偏偏让人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而他身侧少女倒是瞳若琉璃似明镜,看起来不像个魔修。 三人同时皱了下眉,将这种异样感受强行从脑中驱逐出去。 大护法抿望向两人爬上来的山道。 他没想着有人会这么容易就上来,因此压根没放神识去探查情况,至此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在短短半炷香时间内闯过千种禁制来到此处的。 照他的想法,能上此处的,要么就是修为已至元婴以上,可以直接收拢入门下,要么就是天生魔道骨,可以收为弟子好好培养。 眼下看来,这少女应当才十四五岁的骨龄,而她身侧的青年...... 怎得也是十四五岁的骨龄? 大护法神识落在九虞脸上,又落在他身上,最终还是没忍住发问:“你十四五岁?你长得如此着急?” 九虞:“......” 他扯了下唇角,有点想死。 修真界容不下他,魔域也对他好不到哪里去。 姜芜再次替他正名:“他是我弟弟,我叫七虞,他叫八虞。” 九虞无语凝噎。 好一个七虞八虞,他同意了吗他? 片刻,四护法点了点头:“长得有些冲动了,难怪会入魔。” 九虞面无表情:“......呵呵。” 三护法撑着下巴,朝两人勾勾手,眸中显露出几分兴味:“两个小孩能这么轻易闯入大哥阵法,应是不容易~来,让我瞧瞧你们根骨如何,修的又是什么邪术。” 她手掌摊开,姜芜率先将手交叠上去,煞气倾泻。 她登时一怔,眼睛微微瞪大:“你,你这是妖气化煞气,你与妖祟为伍?难怪煞气如此之重!你这修的是何术法?” 姜芜一双漂亮眼睛轻眨,随口胡诌道:“不知道,小七只是觉得妖祟也不全是坏人,而且还可以为我所用,但不知为何,旁人都叫我邪修。” 三护法更为震惊:“你,你没修术法?” 姜芜脸不红心不跳地摇摇头,装出一副紧张模样:“我天生便可与妖祟沟通......魔,魔圣堂也容不了我吗?” 三个护法心头皆是一震。 确实听说过有邪修能够操控妖祟,没想到今日竟在一个小姑娘身上瞧见! 第395章 拜入魔圣堂 若是好好培养利用,定然前途不可限量! 岂有放过的道理? 三人方才还因为她的态度有些不满,这下全坐不住了,目光皆有些炙热,心中已经盘算着如何将她收入麾下。 对视间甚至有暗流涌动。 三护法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激动情绪,转而看向她身后的九虞,再次摊开手:“小伙子,你来。” 小伙子…… 九虞已经差不多习惯这种称呼,犹豫半秒,上前伸出手,虚虚盖在她手上方。 三护法一道神识探入,面色旋即凝住,片刻,眼中显现出复杂情绪。 见她迟迟不动,四护法心中焦灼,略一挥袖,劲风袭来。 九虞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风裹着带到了四护法跟前,对方掐住他的手腕:“别动。” 九虞挣扎了下,最后叹口气,选择认命。 算了,不动就不动吧。 四护法表情由暗转明再转暗,抿抿唇:“怎会这样?” 大护法一骨碌站起来:“怎样?到底怎样?说话啊你们!” 两人皆是一脸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最终大护法大跨步至九虞跟前,一掌按在他的天灵盖上:“让我瞧瞧你有什么本事!” 暗光浮起,大护法眼睛逐渐瞪大:“你,你这是天生魔道骨?!这,这怎么可能?魔窟神殿中魔圣先辈的尸骸难不成被你偷了?不对,即便偷了尸骸,也不能这般纯粹!” 他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一个天生控妖,一个天生魔道骨,我看那群修真者还如何在我们面前猖狂!这天下,终究是我们魔道的天下!” 三护法打断他:“你再往下看看。” 大护法摇摇头:“就算灵根再差劲,有这魔道骨在,总归都有办法……” 他声音戛然而止:“你怎么就剩半截灵根了?” 九虞笑了下:“天生的。” “天生的?” 恍若一瓢冷水泼下。 半截灵根,不管是什么资质,都跟废灵根没有任何区别,多半没法修炼。 即便强行修炼,也只能停留在筑基境界,甚至上不了金丹。 他又细微探查了下,眼底含了几分冷漠的嘲弄:“你到筑基境界应当也有些时日了吧?这年纪筑基,算不得差劲,只可惜,还是废物一个,不如你阿姐。” 三位护法对他的兴趣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目光又重新回到姜芜身上。 大护法像在瞧一个什么稀世珍宝,凌厉目光温和些许,声音带着蛊惑:“小丫头,你莫怕,那群说你是邪修的人,不过是嫉妒你害怕你,你能操控妖祟,那可是天大的本事!只要你跟了我,我保管这世上所有欺辱你之人,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姜芜微微瑟缩了下脖子,讷讷道:“这,这样不好吧?他们其实也没做错什么,而且,而且我不敢杀人的,我怕血......” 九虞沉默地看向她。 嗯,不敢杀人。 不知道在魔窟神殿和陈家一剑一个是谁。 不知道扎了他上百刀的又是谁。 但很显然,除他以外,其他人都不疑有他。 一来她易容后的脸比先前更加单纯无害,二来她瘪着嘴,一副要被吓哭的模样。 照理来说这样娇娇柔柔的性子很难入魔圣堂三位护法的眼睛,可偏偏她身怀宝玉利器,性子若是太强硬,反倒会让三人忌惮。 眼下瞧着软一些,才更好拿捏,才不会让人对她有所警惕。 三护法轻柔地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无妨,你若是怕血,我恰好懂一些杀人不见血的法子,你拜我为师,定不让你受委屈。” ——— 今天下一章也晚一点发(下次一定准时!) 第396章 威胁? 四护法声音冷冷淡淡的:“与妖族交手,我懂得更多,也更为熟悉,这小姑娘,应当收入我座下才对,有我带着她,她修炼起来会更迅速。” “不行。” 大护法想也没想就一口否决,“你性子太过冷淡,收几个普通弟子也就罢了,小七有天赋,需得带在身边耐心教导,还是我来更好。” “耐心?” 三护法噗呲笑出声,嘲讽道,“兄长,你什么时候有这玩意了?再说,你长得这副寒碜样,别将小七丫头吓死才好。” 四护法轻轻点了点头:“没错。” 大护法怒不可遏,一掌狠狠拍在石桌上:“磕碜样?我磕碜样?” “行了。” 四护法仍旧板着一张死鱼脸,看向姜芜,声音温和了些,“让她自己选,你想拜入谁门下?” 她话虽这么说,但手中突然出现无数根细小可怖的银针,似是无心把玩,又似是威胁。 姜芜维持着人设,瑟缩了下脖子,紧咬下唇。 她正欲开口,旁边一只长相恐怖的黑鹰突兀飞来,落在大护法肩膀上,朝姜芜发出骇人的凄厉叫声。 姜芜被喷了脸口水,跌跌撞撞后退半步躲到三护法身后,眼中满是惊慌不安。 然而—— 冰冷粘腻的触感缠上她的脖子。 她心中一惊,垂眸望去。 只见三护法袖中不知何时钻出一条青黑色带诡谲花纹的小蛇,朝她发出警告的“嘶嘶”声。 三护法却还笑吟吟地道:“来,选吧。” 姜芜:“......” 她死死按住自己袖中的手,强忍住拔剑把这群人都刀了的冲动。 真不愧是魔圣堂,收徒都玩命。 她苍白着一张小脸,仰起脑袋泪眼朦胧地开口:“我,我不知道......” “有什么不知道的,随心选就行。” 三护法笑吟吟说着,花蛇却将姜芜的脖子缠得更紧一点,蛇信子几乎碰到姜芜的脸颊,鼻尖难以避免地嗅到湿润的腥味。 四护法手中银针也紧跟着飞起,针尖直指姜芜。 她应一声,道:“不必多想,想选谁便选谁。” 黑鹰拍打着翅膀飞起,猛地跃到姜芜肩膀上,尖啸一声,喉咙里竟发出跟大护法一样粗犷的声音:“快选,快选。” 姜芜腹背受敌,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一转头,对上九虞幸灾乐祸的视线。 她一顿,轻眨了下眼睛。 九虞跟着一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只听她泪涔涔地哭道:“不论跟着哪位前辈,小七都很开心,但小七放心不下弟弟,哪位前辈愿意让小七和弟弟一块拜入门下,小七便跟着谁。” 她抹了抹泪,小声道:“否则,小七宁愿不加入魔圣堂。” 九虞脑子轰一声炸开,心里只剩两个字。 完了。 这群魔修威胁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一旦自个儿被人威胁,就跟要命了似的。 果不其然,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三护法微微弯腰,贴近姜芜的脸,两人吐息缠绕,她轻勾唇角,声如蛇蝎:“小丫头,咱们魔圣堂可从来没有买一送一的先例~让你选,可不是让你提要求的!” 她话落瞬间,花蛇猛地从姜芜身上飞射出去,狠狠扑向九虞。 九虞后撤半步,却仍是无济于事。 花蛇一口咬住他的脖颈,将他死死缠绕住。 这蛇有毒。 九虞眉头微皱,还未来得及反抗,那黑鹰又落在他的脑袋顶上,似是想啄掉他的双眼。 银针更是飞射而出,朝着他的瞳仁逼去。 姜芜哇一声哭出来:“不要啊,不要欺负我弟弟,我弟弟是无辜的,你们有什么就冲我来吧,你们要是敢伤害我弟弟,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九虞:“......” 死丫头。 一张嘴就是要他狗命。 他默默闭眼,放弃挣扎。 算了。 毁灭吧。 然而下一瞬—— “够了。”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细小银针倏然落地。 小花蛇瑟缩了下,松开嘴,灰溜溜地沿着满是碎石的地面爬回三护法脚下,顺着她的裙摆没入其中。 黑鹰则扑腾着翅膀悻悻松开爪子,朝着远山逃离。 姜芜下意识望向声音来源处。 只见一个黑袍老头手握骨杖,眼睛堆在褶皱皮肉中,像蛇又像鹰,周身腾腾散发着煞气,让人瞧一眼就喘不上气。 而他身边,站着个广袖白袍的男人。 姜芜脸色几乎是瞬间冷下来,眼中原本因作弄九虞染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戾气。 还真是冤家路窄。 她不去寻他,他倒自个儿出现了。 黑袍老头瞪了三个儿女一眼,朝着男人一拱手,恭恭敬敬道:“尊主,让您见笑了,这三个不争气的,连收徒都乱来。” 尊主? 姜芜忍不住笑了下。 还真是男主光环拉满,天道的宠儿,入魔逃离中州,这般境遇,竟还能来魔圣堂当人上人! 三个护法连忙站直身子,朝着黑袍老头与祁画皆是一拜:“父亲,尊主。” 祁画略微点头。 黑袍老头,也就是魔圣堂堂主柳无雀没好气道:“发生什么事了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尊主最近正在闭关修炼吗?” “没什么大事。” 大护法忙道,“是新来的一个小丫头,天资不错,我们正思考让她拜入谁的门下,哪知她非要带着弟弟一起,咱们魔圣堂岂有拖家带口的先例?我便想着教教她规矩,哪知将人惹哭了。” 柳无雀闻言,不由朝姜芜的方向看去。 姜芜面色瞬间变幻,低垂着头,一副不敢看人的模样。 他又看向九虞,怔了下:“这是弟弟?那,那个是姐姐?弟弟长这么莽撞?” 不仅莽撞,不知怎得,还有点熟悉。 九虞拳头握紧,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 这他娘的,第三个了!!!!! 魔圣堂什么时候这么看脸了!!!!! 柳无雀没多纠结两人的关系问题,话锋一转,不耐烦道:“今日是魔圣堂招揽门徒,不是什么过家家,没用的人,直接弄死就是,何须拖延时间东拉西扯?” 他皱着眉道:“直接将人扔下去吧,免得沾了血腥。” 九虞赞同地点点头。 扔下去好啊。 扔下去就不用跟这丫头当什么该死的兄弟姐妹了。 姜芜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力挽狂澜,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插进来:“等等。” 她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猛然抬头望向祁画。 只见他视线在她脸上晃过,又落在九虞身上。 柳无雀朝着他躬身:“尊主,您有什么吩咐?” 祁画眸色低垂,似是极为悲悯:“既然姐弟情深,何必将他们分开天各一方?” 柳无雀一愣:“那您的意思是?” 祁画:“就让他俩都拜入我的门下吧。” 姜芜:“......” 三个护法都急急出声:“这怕是不好吧?” “这小丫头较为特殊,若是跟着您,只会给您添麻烦。” “而且她年纪太小了,不如还是我们来带......” 威胁归威胁,真让他们把她拱手让出,还真舍不得。 祁画摇摇头,眸中露出一抹眷恋:“先前在中州,我也有一个徒儿,如今应该与他们年纪相仿,无妨,就让他们跟着我吧。” 见他坚持,三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脸上露出抹懊恼神色。 早知道收两个就收两个,也比被人抢了好。 这小丫头有此能力,日后定然是前途无量的。 但现在显然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柳无雀冷声对姜芜和九虞道:“尊主愿意收你们为徒,是你们的荣幸,还不赶紧过来拜见师父?” 九虞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已经被折磨习惯了,不就是拜个师吗,算得了什么。 姜芜垂着眼睑,心底冷笑一声,抬头却喊得十分热切:“多谢师父愿意收留我和弟弟。” 她这双眼睛澄澈明亮,祁画微微顿了下,挪开视线:“叫什么名字?” “七虞。” 姜芜帮着道,“这是我弟弟,八虞。” “嗯,跟我来吧。” 三人朝着远峰而去,留下后头几人面面相觑。 大护法脸色越发难看:“父亲,怎能让他真的留在咱们魔圣堂?他原先可是昭华宗宗主!昭华宗杀了多少魔修,您难道忘了吗?他现在还装出这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当我们魔圣堂是什么烧香祈福的寺庙吗?” ——— 炸虾来晚了,大晚特晚,大家快说没关系! 第397章 子不教 三护法跟着应声道,“都已走火入魔到此地步了,他还想着发善心,这种人最是虚伪,我们又何必像供个祖宗似的供着他?您,您还将二哥的居所让给他。” 四护法虽然没说话,却也跟着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说得倒是轻巧!” 柳无雀冷冷睨了三人一眼,毫不客气地斥道,“我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三个蠢货?” 三人脸色一变,张张嘴,听他又道:“你们真以为魔圣堂坚不可摧无人能敌?如今十八州动荡,魔修邪修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只能在万寿州这破地方苟延残喘,那群自诩正义的修真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对我们下手。” “更何况,老二大仇未报,尊主又跟秋妄阁有难解之仇,只要他在,早晚有一日我们能捣毁秋妄阁,让他们,让姜芜那死丫头给老二陪葬!” 听到老二,三人表情微微松动,朝着柳无雀拢手一拜:“是,父亲,是我们考虑不周。” “尊主已有炼虚境修为,体内灵脉被我疏通,只要有他坐镇,魔圣堂便可一路向外扩张。” 柳无雀粗粝手指摩挲着骨杖,眸中似有鬼火闪现,“届时若能啃下秋妄阁这个硬骨头,中州,还不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这十八州,早晚也是我们魔圣堂的十八州。” 大护法仍有些迟疑:“尊主修为境界如此之高,已然在我等之上,到时候......若他想坐这个位置,想掌控魔圣堂,该怎么办?” “.......” 柳无雀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尊主岂是这种贪慕权势之人,再者,这位置也不是谁想坐便能坐的。” - 孤霜涯上。 一座棱角冷硬的黑石殿宇沉镶嵌在嶙峋山岩之中,下方是翻涌不尽的茫茫云海。 姜芜落在石阶上,十分嫉妒地给了九虞一拳。 九虞猝不及防,回头瞪她:“你有病吗?” “你们凭什么住这么好?” 放眼望去,远处山巅这样的宫殿还有四五座,一座比一座气派。 秋妄阁内最大的秋妄楼都不如这里一半奢华。 而且一栋楼还集藏书阁,器物阁,演武厅,办公室,接待区等等于一体,堪称多功能行政大楼。 他们此处倒好,一人一栋楼! 呸,一人一宫殿! 九虞暴躁:“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建的!” 姜芜比他更暴躁:“子不教,父之过!” “我父个头,我生不出这种玩意!” 两人正在后头吵着,前方身影停下,视线回落到他们身上,嗓音清清淡淡的:“你们关系倒好,不愧是亲姐弟。” 九虞嗤一声,转过头去并不给面子。 姜芜双手交叉在袖子里,手指轻微摩挲,眼中浮上些许怯怯不安,朝祁画一拜:“谢谢师父收留我和弟弟,我和弟弟拌嘴惯了,一时没改过来,您,您要怪就怪我吧。” 她垂着头,眼眶中似有泪珠滚动:“我没有娘亲,没有爹爹,现在只有您和弟弟了。” 祁画原先收留他们,不过是动了善念。 眼下听到她的声音,瞧见她与故人如出一辙的神情,微微一怔,刹那间有些恍惚:“小,小芜?”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下意识朝前走去,抬手想拭去她眼角泪珠的刹那,听到她惶然无措地开口:“什么小五?师父,你记错了,我叫小七,弟弟叫小八。” 九虞对那边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冷笑一声:“真他娘难听。” 祁画的手顿在半空,表情瞬间恢复正常,目光落在少女脸上一瞬,而后快速移开:“是本尊记错了。” 他将微微颤抖的手背到身后,深吸了一口气说:“这殿内除了本尊之外,只有少数几个魔圣堂弟子居住,你们两个自己去挑选喜欢的房间住下便可,不必太过拘束。” 少女破涕为笑:“谢谢师父。” 祁画:“……” 又是这样的神情。 又是这样的声音。 他原本已被疏通的灵脉再次有混乱之势,体内翻腾起一股郁气,没敢再多停留,拂袖转身离开。 姜芜面上灿烂笑容陡然停住,灿若星辰的眼底浮现一抹冷意。 九虞仍旧没发现任何异样,烦躁地嘀嘀咕咕道:“还自己选房间,本尊来这儿,就算是柳无雀也得把宫殿让给我住。” 姜芜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门上:“吵死了,闭嘴。” 九虞不可置信:“我吵?谁都有资格说我吵,你凭什么说我吵?” 姜芜二话不说伸手掏芥子袋。 九虞按住她的手腕,满脸诚恳:“姐,我刚才错了,我确实有点吵,我下次一定改,我改还不行吗?” 姜芜这才松开芥子袋,夸赞他:“知错能改就是好弟弟。” 两人“握手言和”,“携手”走进大殿。 一个满脸皱纹的白袍老妇人突然出现在两人跟前,脸几乎贴到姜芜的鼻尖。 姜芜嗷一声,将九虞甩到跟前挡着。 九虞:“……您好。” “这里是魔圣堂,不是你们相亲相爱过家家的地方,既然来了此处,就要遵守此地的规定,不该碰的东西别乱碰,不该看的东西也别乱看。” 老妇人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冷声道,“这孤霜殿,原是我们二世子的地盘,他的寝宫书房莫看莫碰,这殿中之物,弄坏了,堂主是不会放过你们的,明白了吗?” 两人点点头:“明白了。” “算你们识相。” 老妇人转头指了指偏殿,“上面的房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住的,你们两个初来乍到,去那里找个房间住吧。” 两人又点点头:“好。” 老妇人皱了下眉,嘀咕一声:“真没个魔修的样子。” 她又思索道:“在此孤霜殿内,不可饮酒不可动用术法更不可打架斗殴,记清楚了。” “是。” 见两人都是一脸安分的样子,老妇人其他话吞回肚子里,摇了摇头。 瞧他俩这样子就知道掀不起什么风浪。 再说下去也是浪费口舌。 第398章 溯情毒 她离开的刹那,姜芜一把抓住九虞衣领,朝着老妇人刚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踏足的寝殿冲去。 九虞这回挣扎也懒得挣扎,像条死鱼一般在空中飘荡:“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这么叛逆吗?我们不能按规矩来吗?待会儿受到惩罚的人不会又是我吧?” “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就是有你在我才怕……” “嘘,闭嘴,咱们就逛逛,熟悉下地形。” 寝殿外无人值守。 姜芜正要朝里探头探脑,忽而一顿,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她表情微变,松开九虞的衣领,而后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瘪瘪嘴:“小八,师父好心收留我们,我们这样到处乱跑,一定会给他添麻烦的,我们还是回房间待着吧。” 九虞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丫头脑子是不是…… 不然他想出个所以然,寝殿大门被缓缓推开,里头传来祁画的声音:“进来吧。” 九虞:“……” 两人磨磨蹭蹭入内,姜芜抬起脑袋,扫了祁画一眼。 只见他面色比起刚才要更苍白一些,拢在身前的袖口处有一抹殷红。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祁画默不作声将手背到身后,正欲开口问责,却听她紧张道:“师父,您受伤了吗?” 祁画微怔:“为师……” 话没来得及出口,少女就已快速在腰间的小布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一小瓶看起来极为简陋的药粉和布条,匆匆跑上前:“师父,我帮你包扎一下吧,我小时候学过一点点医术。” “不,不是……” 祁画猝不及防对上她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方才好不容易平稳的煞气又开始在体内横冲直撞起来。 少女却似无所察觉,伸手教来捉他的手腕,被他突兀躲过。 只见他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一改方才的温润平和,厉声喝斥道:“滚出去!都滚出去!” 少女似是吓了一跳,手中药粉不慎洒出,眼圈通红:“对不起,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浅淡淡,却让他极为熟悉的香气。 祁画双目猩红,不好的回忆陡然被勾出,整个人深深喘着气:“让你滚出去,没听到吗?!” “是,是。” 姜芜这会儿才回过神,像只被吓坏了的小白兔,连声道歉哭着朝外跑去,顺便还拉了一把呆愣着的九虞。 她一口气将人拉到偏殿,随便找了个房间进去才停下。 而后抹了把眼泪,乐不可支地在软榻上打滚:“那傻缺玩意,不是喜欢玩白月光替身这一套吗,我陪他玩个够~如何如何,我是不是你见过最厉害的人?” 她滚了半天没得到个回应,愤怒一拍桌子,坐起来:“干嘛?心疼他?” 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九虞纹丝未动,像是被无形的巨钉狠狠穿透按死在地面,双目呆滞,失了魂的模样。 姜芜不由站起身,伸手在他跟前挥了挥,惊诧道:“不至于吧?你跟祁画还有旧情?我对付他,你这么伤心?” “……” 九虞仍未回话,紧握的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眼神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姜芜一愣,反应过来。 刚才在祁画面前扔的药粉是杨老板最新研制的溯情毒。 能挖掘出人心底最最伤痛最最懊悔的回忆,并且将这种情感放大千倍万倍。 但这种毒对她来说毒性不够强,她原先只是想拿着玩玩而已。 没想到误打误撞遇到了祁画,更没想到他已经疏通经脉煞气入了魔道。 她自然不可能让他就这么走出来,开开心心地当劳什子尊主,她要他再走火入魔,彻底万劫不复,便拿出了这溯情毒试试看。 但眼下…… 难不成九虞也不小心中毒了? 房内死寂无声,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唯有九虞细微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强行压抑着的呼吸声,带着一种濒临窒息的痛苦,微弱地起伏。 他向来在自己面前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难得如此。 姜芜眼睛亮亮,凑在他跟前满脸好奇:“你堂堂魔圣,竟也有事情能让你如此痛苦懊恼?难道,难道跟玄叶师祖有关?” 玄叶两字一出,九虞如遭雷击。 那双刚刚还一片荒芜死寂的眼眸,此刻如同被投入滚烫岩浆的寒冰,瞬间炸开惊涛骇浪! 浓稠得化不开的恐惧、绝望、难以置信……种种极致的情绪在其中疯狂翻搅、炸裂。 姜芜清晰地看到,他薄削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挑眉,恨不得现在就给杨老板写信,狠狠夸他一下。 这溯情毒居然这么好用! 弄垮一个祁画不说,连魔圣都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不过看在接下来还需要同行一段时间的面子上,姜芜轻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一拍,拍得他猛然弯下了腰。 一个嘶哑、破碎得不成调的声音,艰难地从他紧捂的指缝间挤出,带着一种孩童般笨拙的、绝望的辩解:“我,我不是故意的……” 姜芜又拍拍他肩膀:“好啦好啦,你肯定是故意的。” “不——!!” 九虞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被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吞噬,只剩下强烈的愤怒,“我没有!!” 他嘶吼着,如同受伤的凶兽,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戾风,狠狠抓向姜芜的脖颈。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姜芜眼神骤然一冷。 没有惊呼,没有闪避。 就在那带着腥风的利爪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她身形微侧,抬脚,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精准狠厉地踹在九虞胸口。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九虞身躯被那股沛然巨力狠狠踹飞出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哼,后背便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他头一歪,晕死过去。 第399章 你当我是傻子? 他只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且头疼脑热,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 特别是胳膊,稍稍一动就痛得厉害,应当是骨头断了。 他迷茫地抬眼,只见姜芜正左手提着一只没毛的鸡,右手抓着个笼子,里头有条蛇嘶嘶吐着信子,裤脚一高一低挽起来,小脸灰扑扑,兴冲冲地看向他:“你醒得正好,过来帮我生火!我要吃烤鸡!” 九虞:“......” 他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沉默地坐起身,扯到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半晌才回神,沉着脸问:“你干的?” “昂。” 姜芜毫不心虚地点点脑袋,“我干的。” 九虞扶额,想问问原因,又闭上嘴。 罢了罢了。 这丫头摆明了整不死他不罢休。 姜芜见他这副模样,顿时不爽,气鼓鼓地将鸡砸进他怀里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对我动手在先!” 九虞措手不及地抱住鸡:“我动手在先?我什么修为也敢对你动手……” 他话没说完,像是突然回忆起点什么,突然愣住。 姜芜两条胳膊抱在身前:“我怎么知道你发什么疯?突然哭哭啼啼道歉,说什么我错了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求人家原谅你这种话,我就插了一句嘴,你就要掐死我。” 九虞原先已经差不多都回忆起来了,闻言不由满头黑线:“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说这种话……什么爱上别人什么下辈子?” 姜芜撇撇嘴:“反正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意思差远了。” 说话的功夫,九虞身上的伤已经慢慢恢复,疼痛消减许多。 他费力地从榻上下来,将剃光毛的鸡捏在手里,轻咳一声道:“既然是我先动手的,那此事咱俩就扯平了,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不行。” 姜芜一把将鸡抢回来,拦住他,“你这样三番四次吊我胃口,实在不妥当。” 九虞震惊:“我什么时候吊你胃口了?” “你跟玄叶师祖究竟有什么不三不四不伦不类的关系?” “你才不三不四不伦不类……” “那你怎么不敢说?” 姜芜皱巴皱巴眉头,“你不敢说,就是不三不四不伦不类。” 九虞一把捂住她的嘴:“小丫头少打听这些,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姜芜一巴掌将他的手扇开,怒道:“你手上有鸡味!” 她怒完,又眼巴巴地凑上去打听:“那是什么关系?” 九虞抿了抿唇,最后被她盯得受不住,长叹一声:“我是他养大的,算我半个师父,半个爹。” 姜芜悟了。 师徒父子间反目成仇的关系。 考虑到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姜芜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鸡和笼子上,催促道:“赶紧捡柴生火,要是被发现就来不及了。” 九虞磨磨蹭蹭往外走:“你不是有火灵根吗?生火干什么?” “柴火烤出来的鸡更好吃,少废话。” 待捡好柴烧起火,烟袅袅向上,鸡散发出独特的香气,九虞察觉到不对劲:“你哪来的鸡和蛇?” 姜芜:“嘿嘿。” 九虞:“这他娘的该不会……” 姜芜:“嘿嘿。” 九虞:“……是那两个护法的魔兽?” 姜芜:“嘿嘿。” 九虞:“……” 他盯着火上滋滋冒油的烤鸡吞了吞口水,最后朝着姜芜竖起一根大拇指:“做得不错。” 那只鹰和那条蛇差点弄死他。 要不是修为不够,他也是要讨回来的。 姜芜大方地递给他一只鸡头:“谢谢。” 火光跃动中,九虞心神微动,突然开口:“小丫头。” 姜芜抱着剩下的一整只鸡扬起头,纠正他:“叫姐。” “……你习妖道修仙法,可以同时掌控煞气和灵气,有此天赋,要不要拜我为师?” 姜芜一脚将他掀翻:“给你脸了。” 九虞恼羞成怒爬起来:“你这脾气,也就我现在让着你不跟你计较,若是当年我魂魄完整,我早把你扔进蛇窝里弄死了!” 姜芜又一脚将他踹翻:“来,弄死我。” “!!!” 为了避免再被她踹翻,九虞这回老实了,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坐回藤椅上,轻咳一声道,“不拜我为师也行,我有一门功法,可让你修为更进一步,你不想学学看?” 姜芜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学。” “为何?!” 九虞一蹦而起,“你连控妖那样的禁术都能学,凭什么不能学我的?” 姜芜吃得腮帮子鼓鼓,扫他一眼:“就你如今修为和残缺魂魄,能教得了我什么东西?不学不学,不是学了比你还惨怎么办?” “……” 扎心了。 九虞惺惺坐下,仍是不死心地诱惑道,“只要你同我学功法,待我死后,我的魔道骨便留给你,如何?” “我都有仙骨了,不要。” “你看你,这就见识短浅了吧。” 九虞恨铁不成钢,“仙骨可让你不断进阶,承受住天地浩瀚灵气不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魔道骨则是让你不死不灭,即便受了伤也能快速恢复,就同我一样。” “而且你已有仙骨,再融合魔道骨便不会有性命之忧,更不需要忍受折磨,轻而易举便可成功。” 姜芜懂了。 仙骨决定上限,魔道骨提高下限。 如果是这样,她倒是来了点兴趣,撕下一个鸡腿递给他:“魔道骨什么的不重要,我主要是觉得你厉害,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学?不对,学什么?” “现在还不行。” 九虞摇摇头,“如你所说,我确实只剩一抹魂魄,记得的东西也零零散散……” 姜芜翻脸就起身,抢回他手里的鸡腿要走人,被他一把拽住:“你看你,又急,办法还没说呢!” 姜芜斜他一眼:“什么办法?” “在魔圣堂禁地内,封着我的长明灯,只要打碎此长明灯,我便会恢复记忆,届时再将此功法传授给你。” “……” 姜芜皱巴皱巴眉头,“你当我是傻子吗?” 第400章 心魔 姜芜老神在在地摇着头:“我先前那般虐待你,若你恢复记忆恢复功法,第一时间定然要弄死我,不成。” “……” 还真是坏而自知的小丫头…… 九虞没好气道,“那里头只存有我的大部分记忆而已,至于修为什么的,早在我魂魄被打散后一起灰飞烟灭,岂是说恢复就恢复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突破不了现在的筑基境界。” “哇,好惨。” “......谢谢,闭嘴吧。” 姜芜又凑到他跟前,眼睛亮亮:“不过,别的暂且不论,你先前在魔窟神殿中是如何将死人炼化成魔傀的?” 九虞冷笑一声:“这便是我的功法,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现在感兴趣了。” “那便找个合适时机,将我的长明灯打碎。” 姜芜认可地点点脑袋:“这本就是我份内的事。” 九虞已经习惯她的变脸如变天,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姜芜忽而又道:“你这么好心传授我功法,为何?被我虐爽了?” 九虞:“……闭嘴,我有病还不行吗?” 姜芜皱巴皱巴眉头:“这里全是你的徒子徒孙,怎的不传给他们?” 九虞:“我乐意,不行吗?” 姜芜:“行。” 见她总算没再往下问,九虞松口气,视线在她身上扫过,眼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小丫头,和当年的他,还真有两分相像。 过了会儿,他指指旁边笼子里的蛇:“那它怎么办?这蛇应当有剧毒,吃不得,放在身边还容易被发现。” 姜芜将蛇连同笼子一起收回芥子袋中:“别管,我有用。” 剧毒,正好拿回去给杨老板做药引。 “你倒是不浪费。” 九虞笑一下,突然望向半空,“有人来了,你……” 话没落,一转头,姜芜已经将火堆扑灭,把烤鸡的残骸一块塞进芥子袋里,擦干净嘴利利落落地站起身,朝着来人的方向一拜:“大护法。” 大护法行色匆匆,身后跟着数十个黑袍魔修,视线在两人脸上停留一瞬,充满审视。 姜芜怯怯道:“您不是在收门徒吗?怎,怎的来这儿了?您是要赶我们走吗?” 大护法一抬手,数十个黑袍魔修登时在孤霜涯散开,似是在找寻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问:“你俩可有看见我的黑鹰?还有老三的蛇?” 两人皆是一脸迷茫。 姜芜眨巴着眼睛摇摇脑袋:“黑鹰?黑鹰前辈失踪了吗?它不是跟着您吗?” “废话!” 大护法震怒不已,鹰眼如钩,直直落在二人身上,似乎想看出点什么,“方才黑鹰在此地与我断开契约,老三的花蛇也突然失去踪迹,你俩难道什么都不知道?” 姜芜吓一跳,半个人藏在九虞身后,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语调太过急促,整张脸微微涨红,瞧着有两分心虚。 大护法立马察觉到不对劲,脸色沉得更厉害,一步两步不紧不慢地朝她靠近,威压沉沉,深潭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不知道?” 肉眼可见的煞气弥漫,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姜芜似乎承受着身体极限的痛苦,整个人难以遏制地哆嗦起来:“不,我们真的不知道……” 她越说,大护法带来的威压便更沉。 九虞头晕眼花。 不是。 这丫头整幺蛾子之前一定要躲在他身后吗? 正想着,一只手擒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从地面提起来,身后的姜芜暴露无遗。 大护法微微俯身,那张扭曲的脸贴近了姜芜:“再不说,我就将你叔叔捏死在这里。” 姜芜哆哆嗦嗦地纠正他:“这是我弟弟。” 九虞:“呵呵。” 有病吧这两人。 大护法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寒彻骨髓的穿透力:“我管你弟弟还是叔叔,再不说,我就把他弄死,让你永远也见不到他!” “别,别杀我弟弟,我说。” 姜芜似是被吓得不轻,惊惶地看了眼寝宫方向,“是师父,是师父……” 大护法一愣:“你师父?尊主?” “我,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姜芜白着一张小脸,手指不安地在身前绞动着,“刚才我们不小心闯入师父寝宫中,就看到师父好像……好像走火入魔了,要不是我和弟弟跑得快,就要被师父杀死了。” 她咬着唇,眼泪要落不落,仰着脑袋问:“黑鹰和花蛇前辈,说不定,说不定是为了制止师父,才被他给……” 似是为了印证她说的话,殿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 大护法脸色一变,立马扔了九虞,化作一道黑雾朝着声音来源处掠去。 其余在崖边搜寻魔修也紧随其后。 姜芜哭啼啼的小脸瞬间变冷,上前半步将地上的九虞拉起来。 九虞止不住地咳嗽两声,再次朝姜芜竖起大拇指:“姐,你演得虽然好,但下次演之前能不能跟我打个招呼?咱俩现在也算半个同伙了,你就算还想虐待我,也让我心里有个底吧?” “抱歉抱歉。” 姜芜并不怎么诚恳地道歉,“事发突然,我没想这么多,下次一定。” 喉咙被掐的灼烧感逐渐褪去,九虞又扫了姜芜一眼,指腹轻轻摩挲。 这小丫头,比他想的还要更心思深沉一些,不仅如此,反应也快。 这样一来,不仅能成功洗脱自己的嫌疑,还能离间祁画和魔圣堂的关系。 不可谓不厉害。 他轻叹口气,摇摇头,正打算说什么,远处又有一道身影如闪电般掠来。 姜芜一把拽住他胳膊,低声道:“走,看热闹。” “我不想看……” 抗议显然无效。 九虞被别拉带拽到寝宫门外,只见方才来的人正是魔圣堂堂主柳无雀。 他面色阴沉,厉声道:“怎么回事?!尊主的灵脉不是已经被我疏通了吗?怎么又突然走火入魔?!” 大护法压低声音道:“听说尊主的心魔是他的徒弟,难不成因为收徒,激起了他的心魔?” 第401章 报仇! 柳无雀满是皱纹的脸皱得更紧,黢黑眼眸中透出些许烦躁,“只能由本尊再闭关几日替他疏通经脉。” “又要麻烦您?” 三护法不知什么时候赶过来,脸上写满不高兴三字,冷哼一声道,“徒弟是他要收的,走火入魔也是他自个儿造的,眼下竟还弄死我和大哥的魔宠,我不让他偿命,便已是宽容至极了!” “闭嘴,出去!” 柳无雀瞪了她一眼,“本尊说的话你是全忘了!先前在魔窟神殿内我们没有得到魔圣大人的尸骸,此番仍要仰仗尊主,不过是两只魔宠,再去捉便是!” “什么叫不过是魔宠?” 三护法眼神怨怼,“我淬炼了整整五十年的毒,养了上万条花蛇,才活下来这么一条!岂是说捉就捉的?” 柳无雀厉声呵斥:“你真是越发不识大局了,滚出去,还需要我请你不成?” 见他真的动怒,三护法恶狠狠剜了寝宫内的人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化作一道绿烟掠去。 “胡闹!” 柳无雀手中骨杖狠狠掷地,转而看向大护法,脸色暗沉沉,“老三不像话,你难不成也要找尊主讨个说法?” 大护法虽然心有不甘,但没在表面上表露,恭敬地朝柳无雀一躬身:“不敢。” “算你有点眼力见。” 柳无雀磨磨牙,道,“我闭关这些日子,你看好魔圣堂,招揽门徒大典不可再出差错,另外,那两个新进来的姐弟在何处?” 大护法应道:“应该还在外头。” “这俩孩子莽撞,若是再刺激到尊主,那可就完了。” 柳无雀拧眉思索了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将这两人给处理了。 但那小女娃娃天赋异禀,还真让人舍不得。 他想了想:“这样,你找点事情,将这两人先支出去一段时间。” “是。” 姜芜远远便听到自己的名字,忙不迭拽住九虞蹿回偏殿。 刚找了个小石凳坐下,大护法便已带着一帮魔修气势汹汹地来到此处。 两人又腾地站起来,眼巴巴望向他。 姜芜红着眼圈小声问:“师父,师父他怎么了?他还好吗?” “这不是你们该问的事情。” 大护法瞧她一眼,有点可惜。 这小丫头拥有的天赋实在是让人心动,但性子太软了些。 不过这样也好,方便拿捏。 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将她抢过来收为弟子。 他摇摇头,将此念头抛之脑后,又道:“从明天起,你俩跟着玄溟下山。” 这回九虞总算开了金口:“下山?去做什么?” “玄溟会告诉你们。” 大护法没头没尾地说完,准备离开前又顿住,淡声道,“如果看到黑鹰和花蛇的尸体,记得告知我的魔使。” 两人仰头回味了一下:“好香,啊不,好的。” 一队人匆匆离开,独留下一个穿银灰色劲装的男人。 他半边脸被灰色布条缠着,眼睛处似是有血渗出,独留下一只瞳色极淡的眼睛。 他看也没看他们,只道:“随我来。” 两人跟在后头,姜芜小声道:“你们魔修怎么都喜欢用一只眼睛?” 她没刻意用神识沟通,前面的人脚步一顿,抢在九虞开口前冷漠道:“因为这只眼睛被人弄瞎了。” 姜芜:“......嗷,对不起。” 玄溟本就疏离的态度这下子更疏离。 九虞嘿嘿一笑:“让你嘴这么毒,得罪人了吧?” 姜芜本想一脚将他踹个十米远,考虑到还要维持人设,便只将他踹到两米远。 玄溟听到动静转头,瞧见九虞龇牙咧嘴的模样,毫不客气地呵斥道:“下山是去办正事的,不是去玩的,既然入了魔圣堂,就要有一定的觉悟!再有下次,我挖了你的眼睛。” 九虞捂着腰:“苍天大老爷啊。” “闭嘴,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玄溟训完,踩着黑云落地。 两人这才瞧见底下前方规规整整站着黑压压近百个魔修。 一个个穿着如出一辙的劲装,脖颈上蚀刻着扭曲的猩红魔纹,带着骇人的危险气朝玄溟单膝跪地齐声道:“玄溟魔使!” 玄溟冷硬视线穿透而出,带着俯瞰蝼蚁般的绝对威压扫视重魔修,声音却陡然拔高,如同厉鬼尖啸:“今日,便扫荡江州百晓堂!不论生死,将江州百晓堂内所有人带回魔圣堂!” 姜芜原本还眨巴着眼睛一脸兴奋,表情突然僵住。 啥? 干啥去? 干百晓堂去? 底下一个魔修情绪激动,蓦地站起:“今日,我们定捉回人质!江州百晓堂上百人,不信秋妄阁不交出姜芜!我们定能为二世子报仇!” “没错!定为二世子报仇!” “姜芜早晚有一天会落到我们手上!” “为二世子报仇!!” “......” 九虞幸灾乐祸:“姜芜?” 姜芜睨他一眼,冷笑:“我不学了。” “......不是,我什么都没说。” 玄溟鼓舞完气势,转头瞧见拌嘴的两人,略微有些不满。 这两人初入魔圣堂,一个虽天赋异禀,却是没怎么修炼过的初学者,另一个么......完全是个废物。 位于江州的百晓堂弟子人不多,加上他们打算夜里突袭,攻打起来算不得麻烦,但带着两个小孩,不免有些棘手。 大护法还特别叮嘱过,这小姑娘有大用处,绝对不能出事,男的只有半截灵根,死不死的倒则无所谓。 哪有这么麻烦? 若是连这都活不下来,还有什么资格当他们魔圣堂的弟子。 他警告道:“下山之后,你们自己想办法躲好,别到处乱跑,若是出了事,别想着让我来救你们,没有人会管你们死活。” 姜芜猛地一跺脚:“不行!” 玄溟被吓了一跳:“……什么不行?” “我也要帮忙攻打百晓堂。” 姜芜攥着拳头一脸愤怒,“就因为百晓堂说我们是邪魔歪道,让爹娘亲手了结我们,我们这才不得已逃出来,无家可归!我们要找百晓堂报仇!” 第402章 “血洗”百晓堂 姜芜还未来得及再争辩,他话锋一转,道:“不过有野心,想复仇是好事!你俩就跟在他们后头,只要能抓住一个百晓堂弟子,不论生死,回来之后都有重赏!” “谢谢魔使大人!” 姜芜惊喜地一拱手,转头对九虞道,“魔使大人给我们这个机会,还不快道谢。” 九虞磨磨后槽牙。 放在以前,这人给他磕头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情不愿:“多谢。” 玄溟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你倒是懂事,你弟弟......差了点,既无能力,心气又高,日后在魔圣堂没活路。” 姜芜点点脑袋:“弟子回去以后一定好好教训教训他!” 玄溟没再搭理这两个新人,厉声道:“出发!明晚天黑之前抵达江州,定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正式出发之前,姜芜两人还换了身和魔圣堂其他弟子一样的衣裳。 黑斗篷黑劲装,半张脸掩在阴影处。 为了避免暴露真实实力,两人只御剑歪歪扭扭跟在最后头。 九虞瞥了她一眼问:“怎还不通风报信?再不告诉他们,他们可就来不及准备了。” “不能通风报信,我是偷溜出来的。” 姜芜的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垂眸思索了下,“再者,魔圣堂这么大阵仗,我就算通风报信,江州百晓堂弟子除了逃跑也没有其他办法,跑,跑也未必跑得过。” 据她所知,百晓堂在十八州各州虽有分部,但数量不多,驻扎在其中的弟子一半是中州过去值守,一半是在各州重新招揽。 这些弟子只负责收集信息不负责打架,因此修为不高。 每个分堂顶多有个金丹后期或是元婴驻守。 实在算不上有多少战斗力。 而她方才探了探玄溟的修为,应当有元婴前期差不多。 加上他们修的邪术会更加暴虐,不用想也知道,江州百晓堂弟子不是他们的对手。 九虞哦了一声,拢着袖袍跟在她后面,笑道:“你准备以一己之力弄死这群魔修?小心些,别把自己玩死了。” “什么一己之力?” 姜芜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还有你陪着我吗?” 九虞:“谁?我?你是不是忘了我他娘也是个魔修?” “昂,魔修怎么了?” “……” - 离开万寿州用了一晚上的时间,靠近江州百晓堂又花了一天的时间。 江州是平原,半边靠海,半边靠河,算得上富庶之地,但不知怎的灵气稀薄,因此此地修真者不多,倒是没有灵根的普通人在此活得风生水起。 而百晓堂位于苏城城郊,一座依山傍水的院落内。 子夜沉坠,万籁俱寂。 百晓堂那几重朴素的屋舍背倚着黑黢黢、轮廓模糊的山峦,前头溪流蜿蜒,一片寂静中响起低微的汩汩声。 偶有几个弟子在堂内穿梭巡逻,打着哈欠。 骤然,百余道黑影如同浓墨般滴入夜色,紧贴着山壁阴影和水面疾行。 他们动作精妙,点水无声,落地无痕。 唯有—— “扑通!” “扑通!” 两声落水的脆响陡然响起,惊得前方黑影皆是一顿。 九虞扑腾着从水里钻出来,恼羞成怒:“你有病吧?” “你现在人设是个废物!你飞这么快你才有病吧?!” “你,你直说不就行了?!你踹我干嘛!” “我来不及啊,我这不是跟你有难同当了吗?!” 两人这回十分谨慎地用神识沟通,一众魔修只看见他们在水中挤眉弄眼的暴躁神情。 玄溟忍无可忍,一手一个将两人从水里抓出来,咬牙道:“怎么,还要再玩一会儿水,让我替你们洗个澡不成?” 姜芜立马换上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您飞得太快了,我弟弟跟不上。” 玄溟深吸一口气,怒瞪九虞一眼,压低声音斥责道:“废物!你们知不知道你们闹出的动静很有可能被百晓堂的人听见?若是因此误事,看我怎么教训你们!” 两人被训得低下头去,听他又道:“能跟得上来就跟,跟不上来就在外面待着!” 他说罢,一挥袖袍,魔修又齐齐转头,重新整装待发,将两人遥遥抛在后头。 九虞幸灾乐祸:“这下好了吧,你还怎么进去?” 他话没说完,姜芜身上水汽蒸腾,御剑升起,不紧不慢将硕大的帽子再次戴上,这回帽檐将整张脸都掩住。 她轻笑一声:“怎么进去?你猜呢。” 声音落下片刻,她身形倏然消失在原地,竟以肉眼神识皆难以捕捉的速度混入魔修队伍当中。 九虞:“......” 那他怎么办? 他命苦地爬起来,望向远方,思考了下要不要现在逃跑,最后还是放弃。 走到河边,拧干衣服升起火,顺便捉了条鱼,幽幽叹口气。 他娘的。 冷死他了。 - 夜色漫漫,总算彻底靠近百晓堂。 “嘎——!” 堂外老树的宿鸟被无形的冰冷杀机惊醒,发出凄厉短鸣,扑棱棱仓皇飞入夜空。 玄溟兜帽微抬,目光如冰锥刺向紧闭的堂门,声音清晰传出:“不论生死,全部带走!” 命令落下的刹那,他身后那近百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射出,又在靠近后停下,悄无声息地翻越檐角,融入阴影。 他们身法诡谲,踏瓦无声,渗入院落,兵刃暗藏,杀机内敛,直扑弟子们酣眠的屋舍。 玄溟位于矮山上,玄袍在死寂中纹丝不动,如蹲踞的夜枭,俯瞰着即将成为猎扬的庭院。 而后微抬右手,指尖幽芒一闪,指令落下。 下方魔修们心领神会,眼中凶光毕露,如毒蛇般探向各自的房门窗柩,齐齐出手。 “轰!!” 巨响撕裂宁静,一扇扇门窗应声爆裂木屑横飞。 魔修们齐刷刷拔剑朝屋内冲去,眼中杀意腾腾。 下一秒,惊恐尖叫声此起彼伏! ——“噗呲!” “啊啊啊啊啊!” “救命!” 第403章 有大事发生 死寂的百晓堂瞬间被混乱喧嚣淹没。 烛火仓皇亮起,玄溟唇角的笑意逐渐加深:“这些百晓堂弟子,倒是比我想得更弱一些,早知只带一半的人过来便好,真是浪费。” 旁边一道声音脆脆地帮忙重复:“真是浪费。” 玄溟被吓了一跳,转头瞧见姜芜叉着腰,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顿时满头黑线:“你怎在此处?” 姜芜板着张小脸,脆生生应道:“打倒百晓堂人人有责,弄死他们,我岂能不在扬?” “你,你还挺有觉悟。” 他身为魔修,都没见过把干坏事说得这么正义凛然的人,“那你现在在这站着干什么?” 姜芜一撸袖子:“那我现在就去帮忙!” 玄溟瞥了眼她的小细胳膊,顿时头疼,刚想阻止她跑去拖后腿,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却忽而一怔。 只见远处房间内有人满身是血,跌跌撞撞爬出。 却不是他所预料的百晓堂弟子,而是,而是他手底下的魔修! “砰!” 另一个房间窗框被砸烂,又有人生死不明地从屋内被扔出来。 还是魔修! 玄溟眼中出现抹难以置信。 这一声声惨叫,难不成是他手底下的人传来的? 这怎么可能? 他们早就探查过,江州百晓堂规模较小,且这地界修真者较少,不会有什么危险,因此最厉害的驻守弟子也不过金丹后期。 而他派出去的手下几乎全部都是金丹中后,怎么可能在一招一式内被打成这副惨状? 难不成…… 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也不对。 就算他们提前知道,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短两天时间内调来这么多高手! 毕竟江州地处偏远,高手岂是说来就来的。 他瞳孔骤缩,兜帽下的脸色变得铁青,心中骇然。 这屋内,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不行,再这样下去,人要死光了。 他体内煞气奔涌,正欲动身救人,跟前的姜芜却撤回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我怕。” 眼下功夫,玄溟哪还有时间搭理她,抬手就想甩掉她,谁料—— 他愣是纹丝不动,这丫头的手恍若巨石钳着他。 顺便嘴一瘪,哭哭啼啼:“人家真的好怕怕。” 不是…… 这劲是一个刚入道的人该有的吗? 再者,有这力气……还真不用怕哈。 他脸色越发难看,低声呵斥:“放开!” 姜芜顶着张可怜兮兮的脸,像头牛似的拽住他:“你别走,我怕。” 玄溟彻底暴躁:“你他娘的怕就滚一边去啊!拽着我有何用?” 姜芜瘪嘴:“你们魔修说话好粗鲁。” “……啊啊啊!” 玄溟被她逼得临近崩溃边缘,“粗不粗鲁的我们日后再说不行吗?你先放开我!” “昂。” 好说歹说,这小丫头总算松开他。 玄溟如获大赦,正要出手探个清楚明白,步子却疏忽一顿。 “嗡——” 只觉剑气逼人,无数柄神剑自房中掠出。 不仅如此,就连庭院四角的阴影里、回廊的梁柱间、甚至假山的孔窍中,都骤然爆发出刺骨的森寒剑气! 玄溟瞧着堂中一地尸首和与剑缠斗着的魔修,两眼发昏,寒意爬上背脊。 伤了他手下近百人的……难不成是这些剑!? 不对,不对。 这些剑分明是神剑! 怎会有这么多神剑悄无声息藏在百晓堂内? 他们……他们被埋伏了? 玄溟猛然想起点什么,脚步趔趄。 这些剑不是万剑冢里的吗? 而万剑冢如今在他们魔圣堂的死敌,姜芜手中。 二世子便是因此丧命的。 这说明…… 姜芜就在附近! 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滑落,他嘴唇细微哆嗦了下,神识猛然暴涨探出,将方圆百里覆盖在内,试图找出那人的行踪。 然而不远处是苏城,人数众多。 百晓堂更是弟子遍布,完全不知那人究竟藏在何处。 他头皮发麻,底下的魔修们已然节节败退。 剑光如电,交错纵横,血花在黑暗中凄艳绽放! 仅仅半柱香的功夫,原本杀气腾腾的魔修队伍,如同被投入了无形的绞肉机,非死即伤,阵型大乱!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夜露的清冷。 等到百晓堂内没有任何动静,上百柄剑突然齐齐扭转方向,剑尖直指玄溟,如同一双双眼睛将他锁定。 玄溟吞了口唾沫,脚下彻底方寸大乱,转头却发现身侧少女正蹲在地上,满脸崇拜:“好多剑,操控这些剑的人一定很厉害吧?” 玄溟:“……” 靠! 是个傻的! 他脚下微微腾空,忽而抓住姜芜将她朝着剑的方向扔过去,自个儿似闪电般往反方向逃跑,厉声道:“你拦着它们!我回魔圣堂找援兵!” 姜芜刻意没抵抗,片刻才在半空站稳。 上百柄神剑擦着她身侧而过,呼啸朝玄溟的方向追去。 姜芜回眸望了百晓堂一眼,轻轻打了个响指,笼罩在百晓堂上空的毒雾旋即缓慢散去。 不多时,房中沉睡着的一众百晓堂弟子费力睁眼,从睡梦中醒来。 他们满脸迷茫地望着漏风的窗,破烂的门和满地魔修尸首,喉咙里后知后觉地发出尖叫声。 不是。 谁能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们休息或是进入修炼之前,堂内分明还是一片祥和。 怎的一觉醒来,死了这么多魔修!? 整个百晓堂也被造得破烂不堪,像是经历过一扬大战,偏偏他们还没有任何知觉。 一群人在风中凌乱,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有人反应过来:“快,快将此地围起来,不要破坏任何东西,再找人给其他分支传讯!尽快将此事告知中州总堂!” 出了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大事,显然已经不是他们一个小小分支能解决的了! 一群人满头雾水但是速度极快地动作起来。 为首弟子突然道:“我这里有一支传讯烟!先用这个!” 不多时,烟袅袅向上,化出中州弟子的身影。 “这里是江州百晓堂!烦请转告几位长老,有大事发生!” 第404章 招揽 只一眨眼功夫,便被围困在内。 他极力抵抗,却招架不住半分,险些丧命之时,他迫不得已吞下保命用的归隐丹,屏去气息陷入晕厥卧地假死。 神剑似是被迷惑,在他身侧转悠片刻,便如流水般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深处的幽暗林影中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在林间斑驳的光影里渐渐清晰。 片刻,她停下脚步,垂眸,居高临下地望向地上的尸首,眼中并无悲悯,唯有探究。 骗得过神剑,骗不过她。 她特地收手未让神剑伤及他性命,毕竟他若死了,剩下自己和九虞两个人回魔圣堂,怕是不好交代。 他自个儿倒好,演这么一出龟息大法。 风卷过稀疏的枝头,摇下几片枯黄的残叶,打着旋儿,无声落下。 少女眼中忽而闪过一抹兴味。 - 九虞刚烤好鱼,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便被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抢走。 九虞太阳穴突突跳了跳,头都没回,又从火堆里捞出另一条烤鱼,没好气道:“我这不是给你留了一条?小姑娘家家,怎么非得从别人嘴里抢吃的?” “我乐意。” 姜芜边说边往他怀里甩了个人。 九虞猝不及防,一手高举烤鱼,一手下意识揽住那人。 揽住的刹那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这么冰,这么僵直? 一低头,怀中男人已然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胸口没有半点起伏,显然是横尸一具。 即便与尸体打过这么多次交道,但还是第一次这么紧密接触。 九虞微笑:“你现在都有这癖好了?” “什么癖好?” 姜芜调动土系灵根,地面忽而一个大坑凹陷。 她扬扬下巴道,“来,把人埋了,哭个丧给我看看。” 九虞忍无可忍,提醒她:“我是魔圣。” 姜芜:“嗷,魔圣哭丧会更厉害吗?” 九虞:“......” 归隐丹药效逐渐褪去,玄溟渐渐恢复意识时,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魔使大人,您怎么死得这么惨啊!” “下次投胎,别当魔修了呜呜。” “我们会想你,你就安心去吧!” “......” 玄溟满头雾水。 什么有的没的? 他没来得及想太多,和意识一起恢复的还有疼痛。 全身上下都是剑伤,体内受创也不轻,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烙铁在断裂的经脉里疯狂搅动,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堵得他眼前发黑。 他缓了半晌,最后被哭声吵得实在心烦意乱,只好艰难睁开眼睛。 就在他刚刚撑开一条眼缝,试图凝聚涣散的目光时—— 啪嗒。 一团湿冷的、带着浓重土腥气和腐烂根茎碎屑的东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他口鼻之间。 “咳咳!” 他猛地瞪圆眼睛,视线被泥土模糊,上方晃动的人影轮廓却异常清晰—— 魔圣堂新收的两个蠢货! 一个正哼哧哼哧挖着旁边的土坑,另一个则负责将挖出来的土往他身上埋。 两人边挖边哭,像是丝毫没察觉到他已经醒了。 “咳,咳咳......” 他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凄厉,裹挟着无法抑制的剧痛和滔天的暴怒,嘶吼道,“混账东西!我还没死透呢!!” 两人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被他这平地惊雷般的嘶吼骇得一哆嗦。 九虞冷漠地一脚踩在他脸上,将他踩回坑里去。 而后又往他脸上扔了一泼土:“诈尸,一定是诈尸。” 玄溟痛得一激灵,死死瞪着九虞:“蠢货,我没死!” 姜芜倒是极有“眼力见”,忙俯身将他从坑里拽出来,挂着眼泪惊喜道:“您没死!?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手劲太大动作太粗鲁,玄溟倒吸一口凉气:“废话,你当然不是在做梦!” 两人被训了一通,没再说话。 玄溟突然想起点什么,神识警惕地扩散开,环顾四周:“只有你们?姜,姜芜呢?她的那些剑呢?” 九虞没忍住,扯了下唇角,饶有兴趣地瞥了身侧少女一眼:“姜芜?什么姜芜?谁是姜芜?” 玄溟皱了下眉,料想这两个白痴也不知道姜芜此人,视线又投向跟前少女,声音里带着质疑:“我不是让你拦住那些剑?你怎的一点都没受伤?” 姜芜一把将袖子和裤脚撸上去,委屈巴巴地反驳他:“谁说我没受伤?” 玄溟沉默地看着她手脚上肉眼不可见的擦伤,眼角抽了抽。 再晚一会儿,应该要愈合了吧?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听说姜芜此人极为善良正义,在惩奸除恶一事上堪称新一代修真者的翘楚。 而这小丫头前两日才入魔圣堂,身上煞气算不得重,加上长着一副单纯无害的模样,姜芜会放过她,实属情理之中。 他抿了抿唇,艰难站起身道:“事不宜迟,先回去吧。” 姜芜回头望了眼百晓堂的方向:“其他人.......” “管不了了。” 玄溟磨了磨后槽牙,眼神怨怼,“姜芜杀我魔圣堂这么多人,如此多条人命,此仇来日定要千倍万倍偿还!走!” 姜芜只觉被卷入一阵风中,三人刹那间消失在原地。 -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发,回来就只剩下孤零零三人小分队。 大护法刚结束招揽门徒大典,领着新收的三个弟子拜完师,瞧见这一幕眼前发昏,险些晕厥过去,嘴皮子颤啊颤:“全,全死了?” “属下该死!没想到姜芜提前在那里埋伏我们!” 玄溟单膝跪地,面色悲痛,“她如今已经可以操纵上百把神剑!少说也有元婴修为!我们,是我们轻敌了!属下也是用了归西丹,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姜芜,又是姜芜!她到底想怎么样!” 大护法扶额,颤颤巍巍坐下。 他们此去本就是为了对付姜芜抓人质的,没想到竟被倒打一耙,损失如此惨重。 他猛然想起点什么,连忙传唤手底下的魔修,“等等!招揽门徒大典再推迟一些结束,我,我再去招几个......” 第405章 嘴毒 原本想好对付姜芜的计划也行不通,只能再另寻出路。 他们那边热火朝天地谈论着如何对付姜芜报仇雪恨,另一边姜芜已经舒舒服服地在孤霜殿偏殿寻了个最舒服的房间住下。 九虞与她同住一个院子,悠哉悠哉地在院中泡了茶,长叹口气:“还是回家好啊。” 姜芜抬抬手指,茶盏便飞到她手中,她跟着叹道:“没错没错,还是回家好啊。” 九虞斜她一眼:“你回哪门子家?” “要你管。” “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修真者,你这心性,不当魔修真是可惜了” “要你管。” “……” 死丫头。 若不是他修为全无,定要揍她一顿。 九虞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地抿了口茶,扯开话题:“托你的福,魔圣堂几个护法如今都没空注意你我,柳无雀又忙于替那劳什子尊主疗伤疏通经脉,不如我们趁现在去禁地,将我的长明灯偷出来损毁,我也好将功法早日传授于你,如何?” 姜芜懒洋洋靠在椅背上,透过茶袅袅烟气望了他一眼,挑眉笑:“就这么着急?” 九虞视线冷冷淡淡的:“做事宜早不宜迟,你们正派不教这些吗?” “你又不是正派,你怎知我们教不教?” 姜芜笑吟吟地将话递回去,“难不成是玄叶师祖教你的?他教你这么多道理,你是如何狠下心将他害死的?” 九虞:“……” 这小丫头嘴毒得很,最知道从哪里下手会戳人痛处。 跟她斗嘴,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他干脆利落地结束这个话题,没好气问:“去还是不去?” 姜芜将茶盏搁下,起身道:“有此机会,怎能不去,走吧,瞧瞧探探路也好。” 她身形率先没入薄雾中。 只一瞬间又返回此处,扔出一条捆妖绳拴住两人的胳膊,将两人系在一起。 她毫不客气道:“跟紧,少拖我后腿。” 九虞:“谢谢你还记得我哈。” - 所幸九虞还记得禁地的大概方向。 两人躲躲藏藏行至魔圣堂后方山脉,越靠近,天光被压得越发沉。 铅灰色的云块低垂着,几乎要碾碎下方嶙峋起伏的赤红山岩。 空气越来越粘稠,带着铁锈和硫磺的刺鼻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滚烫灼热。 “到了。” 似是为了印证九虞的话,一声短促凄厉的鸟鸣撕裂死寂。 姜芜蓦地抬头。 只见一道鸟雀灰影不小心靠近前方的刹那,空气中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扭曲的暗红纹路! 那鸟雀甚至未来得及挣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猛然朝下落去。 姜芜微微凝神,人已上前接住了鸟雀石像。 然而还是迟了,石像在落入她掌心的瞬间化作飞灰,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姜芜喉咙发紧,扯着九虞后撤几步,这才落地望向前方。 看似平静的禁地入口,显然被无形杀阵笼罩。 九虞笑了下:“这就怕了?” “昂,怕了。” 姜芜平静地承认,转身就走,“害怕,不去了。” 九虞嘲笑声立马卡在喉咙里,反手拽住捆妖绳,求她:“你看你,别急别急,说不准还有其他办法。” 姜芜步子一顿:“什么办法?” 九虞松口气,将她拽回结界前,垂眸思量片刻,抬腿。 姜芜一把抓住他衣领:“干嘛?想自戕?” “不是,姐,我是魔圣啊,魔族禁地是我设的,我能进去。” 九虞被抓得动弹不得,“再者,我这不死之身,顶多受点小伤,放心放心。” 姜芜撇撇嘴:“我是怕你进去之后不出来。” “捆妖绳不还在你手里吗?再者,我的长明灯我自个儿毁不了,还得要靠你。” 九虞咬咬牙,“还有,玄叶尸骸在你手中,我又怎可能乱来。” 姜芜思索片刻,松手:“险些忘了,去吧。” 九虞:“......我恨你。” 他抬腿往里走,即将触碰到结界的刹那,身后又一股拉力迫使他停住。 姜芜歪歪头:“这禁地既然是你设的,你为何不直接放我进去?” “我如今哪还有这个实力操控结界,松开。” “奥。” 姜芜一松手,九虞朝前趔趄,下一秒半个身子摔入结界当中。 只不过与那飞鸟不同的是,他没受到半点伤害,结界甚至细微抖动了下,似在表示对他的亲昵。 九虞走进来又走出去,掌中忽而凝起煞气,贴在结界上方:“若我能打开一个口,你再进去,会方便许多。” 姜芜:“你不行。” 她话没说完,九虞就已经踉跄后退,好半晌才站稳,扶着树喘了口气:“说得不错,我确实不行。” 姜芜微微拧眉,听到远处似乎有动静传来,压低声音:“如果没有其他法子,还是先尽快离开此处。” “法子是有,不过……” 这回姜芜没等他把话说完,拽住捆妖绳便朝外掠去。 他们离开不久,几个巡逻魔修匆匆赶来,紧皱着眉头四处观察:“方才结界震荡,定是有人靠近此处,仔细搜查!不要放过!” “是!” - 片刻,两人重新坐回院中的躺椅上,端起茶盏。 姜芜抿了口恰好温度的茶:“说吧,什么办法?” “将我一半魔道骨镀给你,你便可同我一样在结界中来去自如。” 九虞已经完全清楚这个小丫头的尿性,干脆利落地堵住她的嘴,“不疼,没危险,死不了,你可以随时终止,也不会被人发现,唯一的问题是……” 姜芜:“是什么?” “每日虽然只需一小会儿时间,但却需要连续进行半个月左右。” 九虞不紧不慢道,“届时堂主应当已经出关,加上咱俩的……师父,也就是那个什么尊主守着咱俩,怕是难以像今日一样这么容易就接近禁地。” 姜芜懒洋洋往后一靠:“无妨,我有办法拖延时间,你不必担心。” “你倒是办法多。” 九虞坐起来,将茶盏搁回桌上,“既如此,今日便开始吧。” 第406章 你想怎么死 似一缕清风吹走体内污浊气,经脉通顺。 且前两日身上所受之伤都在刹那间愈合。 魔道骨,不死不伤,果然名不虚传。 接下来几日,姜芜九虞两人都紧锣密鼓地忙于此事。 但毕竟是新入门的弟子,不可能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待在孤霜殿里,于是被觊觎姜芜的三长老喊去,在两人胳膊上留下魔圣堂烙印,算是正式拜入魔圣堂。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上百个通过考核的新弟子与门徒。 由于祁画闭关,两人没有师父,便只能跟着其他普通弟子一起修炼学习。 待两人换上魔圣堂道袍,匆匆赶往玄铁殿时,弟子们已黑压压站成一片。 青铜色的墙壁上嵌着几盏幽幽的长明灯,光线吝啬而冰冷,只勉强勾勒出殿柱粗粝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灰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沉重得压在新入门的上百个年轻弟子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姜芜站在靠后的位置,魔道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垂头看向粗糙的青石地面。 那些石板坑洼不平,缝隙里沉淀着难以洗刷的深褐色污迹,像干涸了无数遍的血。 九虞哼笑一声道:“魔圣堂跟你们中州那些过家家的小宗门可不一样,即便宗门内修炼,也是玩命的,不过你不用害怕,以你实力,揍两个师长都不是问题。” 姜芜:“谢谢哈,我不是这种人。” 她话落,有人迈入殿中。 “肃静!” 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冰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殿前高台上,大护法负手而立。 他身形高大得近乎非人,一件宽大的玄色法袍裹在身上,袍角纹丝不动,仿佛沉重的铁铸。 “本宗规矩,入门即定。” 大护法的声音平直,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新入门弟子,每三日,殿前较技一次,败者——” 他刻意停顿了一瞬,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人群,满意地看着几排弟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逐出宗门,死活不论。” 死活不论? 死寂的殿内一下子骚动起来。 压抑抽气声,牙齿咯咯打颤的撞击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姜芜身侧一个身形魁梧的少年却突然露出狰狞笑容:“好啊,好啊,不愧是魔圣堂!比那些畏畏缩缩的宗门好多了!只要杀人,我的功法便能精进,杀同门,只会让我进步更快!” 不少弟子惊骇地看了他一眼,不自觉散开些许。 少年蓦一转头,瞧见姜芜纹丝不动,唇角勾起笑:“你不怕我?有趣。” 姜芜:“……” 哪来的中二病脑残霸总? 大护法冷眼瞧着底下众弟子反应,毫无人味的嗓音再次响起,如同丧钟敲响:“规则已明,即刻生效,今日首试,抽签定人。” 有人咋舌:“今,今日便要比试?我们还什么都没学呢……” “我们不是昨日才入门吗?” “这怎么行?我,我们怎么打得过?” 旁边有一魔使厉声道:“就你们这胆量,竟也想入魔道?!不愿比试,现在就滚出去!” 此话一出,抱怨声瞬间停歇。 一群弟子望了望殿门,愣是一个都没离开。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开始吧。” 大护法袍袖随意一拂,一道无形的劲风卷过。 殿角一个蒙尘的签筒应声飞起,稳稳落在他蒲扇般的大掌中。 筒内,几十根竹签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魁梧少年又朝身侧望了一眼,饶有兴趣问:“你叫什么名字??” 姜芜还未开口,九虞就已经替她回答:“她叫七虞。” “七虞……好名字,我记得你好像是第一个爬上山的人,定然修为不俗,若是杀了你,也不知我的修为能精进几重。” 少年说罢,仰头望向大护法,高声道,“弟子可否不抽签,择人而战?!” 九虞又笑出声:“来了个找死的。” 他都不敢惹这小疯子,竟还有人直接撞上来。 大护法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一瞬。 这七虞如今是尊主的弟子,另一个,则是他今年新收的弟子舟刹,以血为媒,实力不俗,动起手来更没个度。 若是不慎将人弄死或是弄残,可不好跟尊主交代。 但他旋即想到死在尊主手中的魔宠黑鹰,突然又转变想法,黑沉着脸朗声开口:“允!” 总得让祁画知道,魔圣堂是他们的魔圣堂,不是他可以为非作歹的地方。 届时七虞若被重伤,自己再想个办法将人接回门下也不错。 再者,他也想看看这小丫头控妖的本事到底怎么样。 他话落,舟刹立刻指向姜芜:“弟子要与七虞一战!” 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到姜芜身上。 哄笑声如同压抑后爆发的瘟疫,迅速在紧绷的人群里蔓延开来。 “这不是专挑软柿子吗?” “那小胳膊小腿,怕不是一巴掌就拍碎了?” “啧啧,瞧那风吹就倒的样儿,能接住一招算她命硬!” “倒霉催的,入门头一天就得被抬出去…” 一道道目光在姜芜胳膊和苍白的面容上刮过,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怜悯,以及一种扭曲的、庆幸自己暂时安全的放松。 舟刹听着周围的议论,咧开的大嘴几乎要扯到耳根,眼中是纯粹的、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那魔使漠然看了两人一眼道:“出列。” 姜芜轻叹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深褐色的石板上,几乎无声。 她的身形在舟刹魁梧的对比下,显得愈发单薄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大殿的阴影吞噬。 哄笑声更大了些,带着看戏的兴奋。 舟刹狞笑着,活动着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俯视着几步外的姜芜,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讥笑出声:“小师妹,你想怎么死?” 第407章 操控 这副沉默顺从,仿佛认命的样子,让舟刹的狂妄达到了顶点。 他失去了最后一点戏耍的耐心,眼中凶光爆射! “不识抬举!去死吧!” 咆哮如雷! 舟刹壮硕的身躯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剑,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直扑姜芜,狠狠抓向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被选作弟子的都是刚入道十五岁以下的孩童,顶多也是个筑基,有些天生异类,修了邪术说不定能冲上金丹。 而舟刹这速度这力量,已然超出了金丹前期。 这小丫头,若生生接下,怕是这条命得交代在今日。 众人的目光由嘲笑转为悲悯,又添上一抹兴味。 劲风扑面,割得姜芜额前碎发狂舞。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完全笼罩。 就在丹刹的巨掌距离她咽喉不足三尺,那狰狞的笑容已经清晰映入她低垂的眼帘时—— 姜芜仍不紧不慢地垂眸,似在思考应对方法。 而后,她薄唇微动,轻声道:“来。” 下一刹! “吼——!!!” 一声非人的、充满暴戾与洪荒气息的咆哮,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大殿的死寂! 那声音并非来自姜芜,而是源自她身前那片骤然扭曲、塌陷的空气! 一道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在她面前炸开! 阴影之中,一只覆盖着青黑色狰狞鳞片的巨爪,如同从九幽地狱探出的刑具,猛地伸了出来! 爪指粗如孩童手臂,尖端是弯曲、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钩爪,上面还缠绕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带着硫磺气息的黑气! 速度快到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 丹刹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惊愕,那只布满青鳞的巨爪,已经精准无比地、如同铁箍般死死扼住了他粗壮的脖颈! 膨胀杀意和狂妄瞬间被巨大恐惧碾得粉碎。 不只是他,殿内众人都睁大眼睛,骇然后退。 这巨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唯有大护法震惊过后满脸惊喜。 这丫头,真能控妖! 此等天赋别说是在修真界,就是在他们魔圣堂都属于歪门邪道! 姜芜却好似忽然反悔,着急道:“住手!别,别伤害他!” 妖兽猛地一顿。 大护法和周遭众弟子也跟着一愣。 这丫头,作为魔修,心地倒是善良得有些过分了。 然而下一瞬,妖兽巨爪猛地一收、一抡! 丹刹那铁塔般壮硕的身体,如同一个轻飘飘的破麻袋,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凌空抡起! 在几十双骤然凝固、写满极致惊骇的眼球倒影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狠狠砸向大殿一侧冰冷的青铜巨柱!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彻大殿! 青铜巨柱发出沉闷的呻吟,整个大殿都仿佛为之震颤! 清晰的、令人头皮炸裂的骨裂声炸响。 丹刹身体软绵绵地从柱子上滑落。 整个玄铁殿陷入死寂,谁也没料到会有这变数,大护法更是一愣,惊声阻止:“住手!” 他蓦地出掌,威压沉沉,妖兽“砰”一声被压倒在地,嗷嗷挣扎了下。 姜芜泪涟涟扑上去:“别伤害它,我,我还不知道怎么操控它,我会好好修炼的,您放过它吧……” 妖兽:“??” 不知道怎么操控?? 那刚刚是谁牵引着它动手的? ——— 呜呜请个假,又拔牙去了 第408章 交给我 有这一遭,几十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看姜芜的眼神已然添上了畏惧。 姜芜本人在妖祟浓郁煞气中轻挑了挑眉,有些遗憾。 啧。 她不过是招了个低阶小妖进来,竟也将人打成这样,将人吓成这样。 下回动手还得更小心一些。 大护法瞥向妖祟离开方向,又深深瞧了姜芜一眼,将手背至身后,声音如同冰棱:“胜负已分,来人,将败者拖出去,贬为五阶弟子,七虞,升三阶弟子。” 负责拖走舟刹的魔使路过姜芜,不知怎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掠过,细微皱起眉,最后还是移开视线,转头出去。 比起姜芜舟刹对决,接下来的比试莫名显得和平友好许多。 但一众弟子能从大护法的千层禁制之中闯出来,也绝非泛泛之辈,交起手来那叫一个毫不留情,都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弄。 唯有九虞比试时,对方不知怎的体内煞气灵力全无,竟只能同他空手肉搏,最后百思不得其解地认输。 待比试结束,地上的血迹愈发深,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大护法满意地看着这扬厮杀,该赏的赏,该贬的贬,而后残酷地宣告下一次比试。 拂袖离去之前,还看着姜芜道:“你有如此天赋,这魔圣堂上所有护法乃至堂主,皆可为师,你若有修炼上的问题,有需要的丹药法器,同样申请取用。” 这话一出,一众弟子皆暗戳戳地骚动起来,隐晦羡慕嫉妒的目光望向姜芜。 魔圣堂是什么地方,抢占资源皆要靠实力,动不动就可能会出人命。 而大护法方才那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要聚全宗之力,将姜芜高高捧起,把一切最好的都给她,甚至能让她直接跟堂主学习! 这待遇未免太好了些。 唯有姜芜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 这大护法……瞧着像是给她优待,但这做法,明明是在给她拉仇恨。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行三人毫不客气地走过来,为首姑娘鼻孔朝天想要撞开她。 姜芜撤开半步,那人猛一趔趄,踩了后头避之不及的九虞一脚。 九虞:“嘶——” 这脚劲也不小。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姑娘冷恹目光狠狠剜了他一眼:“走开,不战而胜的废物,别挡道!” 九虞:“?” 他们不是来折磨姜芜的吗? 怎么逮谁骂谁? 一道煞气猛地从脚下撞来,一行三人皆猝不及防,齐齐朝前摔去,唯有为首姑娘努力控制才没跟其他两人一样摔了个底朝天。 他们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缓了口气总算想起要将目标对准姜芜:“还有你,别以为你有这种天赋,就可以在魔圣堂为非作歹,就你这懦弱模样,早晚有一日,我会让你后悔拥有这能力。” 姜芜笑了下。 三人顿时一恼。 右边的干巴巴瘦少年更是怒目而视:“你还敢笑?你根本就控制不了妖祟!你自己就是个妖怪!修真界没有你的立足之地,魔圣堂也不会有的……”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殿外陡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妖祟怒吼,似是方才那巨兽重新折返。 殿内还未来得及散开的弟子皆被吓了一跳,这三人更是脸色瞬间苍白。 这回他们尖叫一声,连狠话都没来得及撂下,转头撒腿就跑。 姜芜拍拍长袍上的灰尘,转而同九虞道:“走吧。” 九虞赞叹地摇摇头:“你这小丫头,真是好手段。” “不比你那大护法,给我拉这么多仇恨。” “这是魔圣堂惯用的手段了。” 九虞不紧不慢道,“他们若是看重谁,就会将这人放在最危险的地方,历练他,若是历练不成,就换下一个,若是扛过来了,那定然进步飞速。” “你装得这般柔弱,他们第一个要锻炼的,就是你的性格,让所有新来的弟子针对你,你就算再想软软弱弱善良地过一辈子,也不可能了。” 姜芜闻言,却是恍然大悟:“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剑走偏锋。” 九虞挑眉,“你还真是天生当魔修的好料子。” “谢谢夸奖。” “不客气。” - 有大护法这一遭“捧杀”之后,来找姜芜麻烦的人还真不少。 不过所幸她住在没什么人却禁制重重的孤霜涯上,那些弟子想对付她,还须得翻山越岭,闯关破卡。 为了免受打扰,也为了不被看出端倪。 姜芜精心挑选了几只修为不高不低且不嗜杀的小妖守在孤霜涯外。 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总算过了几天平静生活。 第二轮比试过后,九虞看向孤霜殿主殿,道:“换骨还需五日,柳无雀和祁画,应该明日就可以出关了,你再不插手,恐怕来不及了。” “知道了。” 姜芜吃完糕点,拍拍手上碎屑,一只小妖飞过来,停在她脚边仰头接着糕点。 她站起身,朝主殿方向走去。 九虞想了想,还是跟过去。 因着两位大佬在里头闭关,所以外面没有驻守魔修,只设置了两层厚厚的屏障。 但这屏障对姜芜和九虞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两息之内就被两人找到法门踏入其中。 九虞疑惑道:“你就这么进去?有用?你可别打草惊蛇。” “有没有用,你上回不是试过了吗?” 她话落,身上黑色外袍飘摇垂落,眨眼间换上了极为素浅的白色裙衫。 化形丹失去作用,一张小脸微微苍白,眼神中的明媚染上些许忧伤。 九虞脚步堪堪顿住。 这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待走到殿门外,姜芜嘱咐:“你屏蔽柳无雀五感,我只需要半炷香。” “嗯。” 煞气与灵力同时暴起。 殿门被推开,里头两人盘膝而坐,柳无雀长满皱纹的脸上充满痛苦难忍之色,前方祁画倒双目紧闭,瞧着已经平静下来,周身浮着一层光斑。 姜芜扯了下唇角,忽而兴味上涌,伸手轻轻拍他的肩膀。 第409章 淘汰 一缕熟悉的清甜香气毫无征兆地拂过鼻尖,钻入沉寂的灵台。 清悦熟悉的声音忽而在耳边响起,带着久违的、怯生生的柔软,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他的心脏。 他眼睫剧烈一颤,沉重的眼皮被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强行掀开。 视野朦胧,灵玉微光中,一抹素白纤细的身影清晰起来。 是姜芜。 她穿着身素白裙衫,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清瘦素净。 眉眼低垂,长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唇色浅淡,似一个一碰就破的瓷娃娃。 而后,她仰头,那双清澈如昔的眸子里,盛满了水光潋滟的思念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像个迷路的孩童,眼圈刹那间泛红,睫毛濡湿,怯生生地望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师父,都是徒儿不好,是徒儿误会您了,徒儿不应该离开您去秋妄阁的……对,对不起……” 祁画心神剧烈震荡。 理智告诉他这是幻境,是假的。 小芜恨他入骨,又怎可能会突然跑到此处,说要和他重修旧好。 但鼻尖芳香浓郁,脑中混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警惕与修为运转的轨迹,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他近乎失神地望着她,伸手想要触碰抚摸她的脸颊:“与师父成亲,好不好?” 姜芜戏才演到一半,听到这话温软小脸突然一僵,眼中难以克制地浮上一抹暴躁。 什么傻逼猥琐普信男主? 成亲? 她瞬间失去耐心,手腕反转,白光乍现。 下一秒,在祁画惊愕目光中,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 利刃轻易撕裂毫无灵力护体的皮肉,甚至刺穿了胸骨! 冰冷剧痛瞬间炸开! 更恐怖的是,体内那好不容易压服的狂暴灵力,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反噬。 经脉寸寸崩裂,丹田欲碎! “!!” 他目眦欲裂,口中喷出滚烫的鲜血,死死瞪着眼前这张脸。 那张小脸上的温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快意和残忍。 再下一秒,一阵风穿堂过,眼前之人消失在原地,连胸口的匕首都不知所踪,唯有心口剧痛。 伸手一摸,却没有任何伤口。 过了片刻,柳无雀惶惶然从禁制之中醒来,感受到跟前人体内横冲直撞的煞气和断裂经脉,目眦欲裂:“!!!” 不是?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潜心闭关这么久,每日都不敢懈怠,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好不容易才将他的经脉重新疏通,这怎的又更严重了?! 他不由喷出一口老血,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息也有点紊乱。 再这样下去…… 他可能也要走火入魔了。 - 有姜芜这一折腾,主殿那头毫无出关迹象,时间完全充足。 由于消息封锁,因此也没人觉得不妥当。 姜芜和九虞在舒舒服服躺了两天后,迎来第三次比试。 两人姗姗来迟,刚到大殿中,周遭便投来隐晦而又幸灾乐祸的视线。 姜芜没好气地给了九虞一拳:“看你的徒子徒孙,又要给我使绊子。” 九虞嗷嗷叫唤两声:“你有病是不是?我们当年可不这样!” 姜芜又给他一拳:“我管你。” 大护法满意地点点头。 这丫头,性格确实比一开始要强硬些。 果然还是得逼上一把。 两人正说着,先前那三人小分队又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满脸得意:“我看你们这回还怎么浑水摸鱼,等着吧,没有妖祟帮忙,今日我定让你们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没有妖祟帮忙? 姜芜一顿,就听上头魔使宣读规则:“此次比试,不可借用外力!不可用阵法符咒!不抽签分组,混战,最后留在扬上之人,可升二阶弟子。” 姜芜:“……” 不可借用外力,而且大混战。 得。 专门针对她来的。 大护法还看向她,难得露出一抹笑容:“小七,听说你进来都有好好修炼,千万不要让本尊失望。” 一双双眼睛敌意更盛。 姜芜:“……” 得。 仇恨值拉得更满了。 “开始!” 大护法吐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厉吼声、咆哮声骤然爆发! 几十条人影如同出闸的饿狼,带着腾腾杀气,化作一股混乱而狂暴的浊流,目标明确无比——直扑大殿最角落的姜芜! 拳风、掌影、甚至几道仓促拔出的劣质刀剑寒光,撕裂空气,织成一张致命的网,当头罩下! 整个大殿的气流仿佛都被这汹涌的扑击搅动,卷起地上的微尘。 眼看那狰狞的人潮即将把角落彻底淹没—— “跑。” 姜芜左手如同闪电般向后一探,精准地抓住了九虞的手腕。 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猛地一拽。 九虞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几乎要失去平衡。 呲着的大牙也瞬间收回去。 不是! 他们的目标只有姜芜啊! 他为什么也要跟着跑! 偏偏这丫头手劲极大,他完全挣脱不开,两眼发昏。 嗖! 姜芜拉着九虞,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从两个壮硕弟子合围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九虞被她拽着,脚步凌乱,身体歪斜,仿佛随时都会摔倒,险险避开了擦身而过的刀锋和拳脚。 不是…… 这丫头藏拙就藏拙,还非得让他演这么惊险的戏码… “左边!” 九虞只觉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左急转,眼前一道凶狠的拳影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这回众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这两个人跑得未免太快了些! 像泥鳅似的,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方才放狠话的那三人更是被远远的落在后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没有任何办法。 抓不到两人,其余人只能改变方向,朝着身边人下手。 扬内终于陷入混战。 姜芜一边看好戏,一边没事起来跑两步躲过追杀。 九虞气喘吁吁:“你让我被淘汰吧,我求你了。” 第410章 借口 “你什么时候跟我有福同享过?明明是有难我当。” “嘿嘿。” “……” 扬上状况愈发惨烈,这种大乱斗显然让不少人都杀红了眼,鲜血四溅,煞气暴涨,地上横着一具具不知死活的弟子的身体。 姜芜抓着把瓜子,低声同九虞道:“咱俩看样子能捡漏。” 九虞接了她一半的瓜子,懒洋洋道:“真的吗,我看未必。” 姜芜立刻皱眉:“少在这里乌鸦嘴。” 这话未落,忽然有人怒吼一声:“这姐弟俩还在跑!先将他俩解决了,绝不能让他俩再不战而胜!” 众人被这一声怒吼吼得清醒过来,齐刷刷将视线投向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的两人。 姜芜毫不犹豫地捶了九虞一拳:“乌鸦嘴!” 九虞痛得捂胳膊:“嗷!死丫头,这也能怪我!” 姜芜二话不说将他推到前方:“废话,你惹的,你解决。” 九虞惊呼着向前踉跄出好几步,孤零零地暴露在了最中心! 而前方,三道蓄势已久地凶狠攻击,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瞬间锁定了这个“失足”的绝佳目标。 一只铁拳直轰面门,一柄短剑刺向心口,还有一记鞭腿带着呼啸风声扫向他的腰腹。 三道杀招,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九虞眸色微沉,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 他揉揉太阳穴,掌心凝聚出一道法印,朝着那三道袭来的攻击,极其随意地、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地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与之前的狼狈判若两人。 嗡—— 一股看起来没有任何威慑力的无形气浪以九虞为中心扩散开。 首当其冲的三人,手中蓄起的煞气瞬间消散,失去了煞气,他们脸上狞笑瞬间凝固扭曲、继而化为极致的惊骇,整个人也难以控制地朝前摔去。 “砰!” “砰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和狼狈惨叫声一同响起。 三人竟就这么浑身瘫软摔倒在他脚下,难以置信地仰头望他,眼神中充满恐惧。 不仅是这三人,后头所有还站着的弟子都如同木雕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们看看瞬间失去战斗力的弟子,又感受了下空荡荡的毫无煞气的丹田,忽而目露惊恐齐刷刷后退半步。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为何能操控他们体内的煞气! 这回就连姜芜也挑了挑眉。 她能感受到,体内的煞气有一丝震荡,似乎遇到什么极为恐怖强大的存在,颤抖着想要散去。 大护法于高台之上负手而立,铁铸般的法袍纹丝不动,阴影笼罩着他,但那双淬火精钢般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牢牢锁定了九虞,目光深处涌起近乎灼热的精芒。 魔道骨! 魔道骨果然名不虚传! 即便只有断掉的半截灵根,对魔修也有如此强的压制性! 那倘若...... 这魔道骨能转接到他身上,这世上所有魔修岂不是都受他掌控?岂还有人能越过他去? 他忍不住勾了下唇角,按捺住心中隐隐的激动,也不打算再看接下去的比试,吩咐长老一句,转身离开大殿,对身侧魔使低声吩咐:“去将禁地里的古籍全都找出来送到我殿中,特别是跟魔道骨有关的,我全部都要!” “是。” “等等。” 大护法顿了下,“我自己去禁地找吧。” 这世上拥有魔道骨之人少之又少,除了那位开山老祖之外,其余拥有者都因为扛不住魔道骨的机缘与劫难而早死。 估计这个八虞就是因为魔道骨带来的劫难,才只剩一半灵根。 但似乎曾经确实有人成功换下过旁人的魔道骨,他如今修为,什么机缘什么劫难扛不住? 自然要尽力一试。 他走后,殿内一众弟子反应过来,恼怒地看向九虞。 有人高声道:“这姐弟俩不过就是废物,走的尽是歪门邪道,咱们即便赤手空拳,未必就不能收拾他们!”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再次摩拳擦掌起来。 九虞细微摇了摇头,叹息:“孤,好歹也是个筑基。” 一股并不算强悍的气浪再次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周遭弟子脸色霎时凝固。 筑基确实不算强,但问题是,他们现在没有煞气,就跟普通人无异。 而魔修和普通人之间可是有一条巨大的鸿沟,这气浪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一群人瞳孔骤缩,吓得转身就逃。 但无奈没有煞气,速度跟不上,后头气浪狠狠袭来。 喷血声骨裂声惨嚎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行人竟被直接扫出了比试圈内。 九虞这才松口气,望向上方的长老。 长老却丝毫没有宣告比试结束的意思,对上他的视线,冷漠地抿抿唇,朝后方望去。 九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姜芜,立刻明白,抿了抿唇。 还剩一个没打完呢。 他对上姜芜清凌凌视线,思索片刻,主动抬腿,走出比试圈。 开玩笑,让他跟这个下手没轻重的丫头打架,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长老皱了下眉头,想到两人关系,到底没说什么,宣布比试结果,将姜芜升到二阶。 迎着一片怨恨目光,姜芜抱着胳膊拿着二阶令牌在弟子堆中晃了一圈,而后才被九虞拖着回到孤霜殿中。 九虞满脸严肃道:“今日,我的魔道骨精血便可尽数传给你,明日我们立刻进禁地,莫要再惹事。” 姜芜摔进软榻里,懒洋洋地捧着茶朝他笑:“你好像很着急。” 九虞一顿,听她又道:“你就这么想将功法传给我?这对你应当没有什么好处吧?我可不相信,杀人如麻的魔圣,如今竟有这么好心。” 这丫头还真是敏锐得可以。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那长明灯,可以唤回我的记忆,你若像我一般七魂六魄只剩其中之一,也会想尽早拿回记忆的。” “这记忆里有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姜芜眸光闪动,过了会儿,她将茶水一饮而尽:“行吧,这借口还算合理。” 九虞见状道:“那便开始吧。” 第411章 禁地 “来吧。” 姜芜盘坐于青石之上,素衣单薄。 九虞一袭玄袍沉沉压着满庭萧瑟,身形修长却似嶙峋孤峰。 他面上无悲无喜,唯有一双深眸,似古井寒渊,映不出半点人间颜色。 而后,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未触姜芜后心,只隔着一寸虚空,骤然点下! “嗤——!” 无声无息,浓稠如墨汁的黑雾自他指尖汹涌喷薄,瞬间将姜芜从头至脚彻底吞噬! 那雾并非弥漫,而是凝实如茧,沉重地包裹着她。 “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黑雾中挤出。青石上的身影猛地弓起背脊,如同离水的鱼。 置于膝上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指节绷出惨白的棱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皮肉,洇出暗红。 细密的冷汗顷刻布满她光洁的额头与鼻尖,旋即被森寒的黑雾冻结成细碎冰晶。 蚀骨的寒,并非来自体外。 如同无数根无形的冰针,自骨髓深处骤然刺出! 冰冷彻骨而又尖锐,顺着每一寸骨缝无声蔓延啃噬重塑,恍若酷刑。 姜芜牙关紧咬,唇齿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甜,硬生生将翻涌的痛呼锁死在喉间。 最后还是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你他娘不是说不疼吗!!” 九虞笑嘻嘻:“最后一次稍微有点疼,你忍忍哈。” 姜芜:“……” 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庭院死寂,唯有黑雾无声流淌,吞噬光线与温度。 时间在极致的冰冷与痛楚中凝固。 浓稠的黑雾深处,姜芜裸露的颈侧、手腕肌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血色与温度,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毫无瑕疵的冷白。 就连瞳孔的墨色都愈发深刻纯粹,染着些许寒气。 不知过了多久,黑雾渐淡,如潮水退却,丝丝缕缕重新没入姜芜体内,直至彻底消失,不留半分痕迹。 青石之上,姜芜静坐。 周身再无半点黑雾缭绕,唯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冰冷死寂的气息无声弥散,让近旁石缝里几茎枯草瞬间覆上惨白霜晶。 她微微垂首,看着自己那双骨节更显分明,指尖泛着冷玉寒光的手,而后一握拳,给了九虞一下。 九虞:“嗷!我把魔道骨给你你还不乐意!别人想要都得不到!” 姜芜又给他一拳:“你不是说只给我一半魔道骨?这应当不止吧!” “没收住,多给了一点,不行吗?!” 姜芜冷静下来了:“……行。” 难忍归难忍,她却清晰地感知到体内变化,特别是周身煞气狂涌进她体内,与灵力争先恐后。 不仅如此…… 她甚至还能感知到旁人体内的煞气。 难怪九虞能随手操控。 她见状,伸手揉了揉九虞的胸口:“抱歉抱歉,我下手重了点,你如果不是个坏人的话,应当是个好人。” 九虞“啪”得拍掉她的手,嘴角抽了抽:“你有病吗?不学好,往哪摸?” 姜芜抬手又给他一拳:“我在跟你道歉。” 九虞再次嗷出声,朝后跌了两步,捂着胸口:“没关系,没关系还不行吗?” “行。” 九虞用脸骂了一通脏话,忽而瞧见远山天色渐亮,话头一转:“事情宜早不宜迟,不如现在就出发,去禁地将我的长明灯偷出来损毁吧。” 姜芜刚从芥子袋里拿出一盘糕点准备歇一口气,就被他从榻上拽起来:“走吧。” 话确实是这个理,姜芜也不想多生事端,只得又将糕点塞回去。 两人去禁地已然轻车熟路,很快绕到一侧。 九虞率先抬腿进去,转头对姜芜道:“试试能不能过得来。” “好。” 姜芜才刚抬手,准备凝出灵力一试。 才刚刚伸手靠近,未来得及动,那结界竟已朝她主动贴近,甚至亲昵地蹭了蹭她,薄薄的微光将她的整只手拢在当中。 九虞笑:“这结界是我所制,你如今身上有我的一半魔道骨,它自然将你当作自己人,事不宜迟,进来吧。” 这回入内,堪称畅通无阻。 只是结界之内,死寂更甚。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吸一口都带着腐朽的沉重。 姜芜紧跟在九虞身后,脚步无声地踏在冰冷光滑的黑石上,周遭嶙峋怪石扭曲狰狞,如同无数冻结魔影,沉默地注视着两人。 没多久,眼前出现一口深潭。 潭水漆黑如魔玉,潭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九虞脚步未停,随意地一挥袖袍。 “哗啦——” 那浓稠如墨的潭水如同被无形巨刃从中劈开,水流向两侧无声地平滑地分开,露出下方同样漆黑布满古老符文地潭底。 一条笔直的地下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不见尽头,不知去向。 这地方...... 姜芜脚步一顿。 她和九虞之间没有任何信任,若是他连同魔圣堂弟子在下方围堵她,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微微垂眸,招妖心诀亮起光芒。 无数妖祟朝此地聚集埋伏。 九虞走上前几步,见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一望:“怎么了?” “没事,走吧。” 随着两人入内,头顶分开的水流重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亮光。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两人。 姜芜从芥子袋里翻翻找找,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凭空出现。 柔和的莹白光芒瞬间刺破浓稠黑暗,照亮脚下湿滑的黑色石阶。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骤然明亮。 这竟是一个极其宏伟的地下殿堂,穹顶高耸,空旷得令人心悸,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透出一种沉重而腐朽的威严。 姜芜哇一声:“你还挺会享受。” 九虞:“......谢谢哈。” 大殿中央,则悬浮着一盏古朴到近乎简陋的青铜长明灯。 灯身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里头跳跃着一小簇火焰。 姜芜略一抬手,长明灯便落入她手中。 九虞呼吸停止,目光闪烁地望向长明灯,又望向她,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快,毁了它,只要毁了它,我便可将我的功法传授给你,快!” 第412章 保护长明灯人人有责 神色却猛地一凝,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爬上脊椎。 极其细微,却像尖针般刺破死寂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两人蓦地回头。 只见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手握古籍卷轴走出。 大护法! 他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沉得能拧出水,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死死钉在姜芜手中那盏刚刚得手的长明灯上,锐利的目光几乎要穿透青铜灯壁。 再然后,六目相对,他残忍地勾起唇角:“这是魔圣堂禁地,除了堂主与护法之外,无人可入内,你们姐弟俩......怎会在此?” 空气瞬间凝固,冰寒刺骨。 九虞身体明显僵了下,忽而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压下急迫情绪。 姜芜默默将长明灯往身后藏了藏,动作行云流水,眨巴着一双单纯无辜的大眼睛:“哎,这里是禁地啊?我们还以为是公园呢想来散散步,既如此,弟子们就不打搅了,告辞。” 她顺手扯住九虞,两人一前一后同手同脚往外走。 “呵!” 大护法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毫无温度的笑,而后向前踏出一步堵住向外的通道,沉重的铁靴踩在石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石室都似乎跟着一颤。 “散步?” 他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寒光暴涨,再无半分试探,只剩下被愚弄的暴怒,“你当本座是傻子吗?!” 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开。 姜芜脚步一顿,略微有点烦闷。 进来之前,她已试图探查过,但这禁地内大概有什么禁制,加上大护法本人修为不低,她没察觉到这下面还有其他人的踪影。 至于身边这大哥,估计满脑子都是这个长明灯,更没空去想别的。 正想着,大护法那只戴着玄铁护手的大掌已然抬起。 一股阴冷粘稠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磅礴煞气骤然爆发,瞬间凝聚成一只巨大无比的幽冥骨爪。 枯骨嶙峋,指尖缭绕着扭曲的黑气,带着令人作呕的尸腐气息和冻结万物的极寒,撕裂空气,朝着姜芜和九虞当头抓来:“你这姐弟俩果然有问题!既然不打算跟本尊好好解释,那就别怪本尊不客气了!” 速度快到极致,空气被挤压发出刺耳的尖啸,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厚厚的白霜。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芜眸色微凝,体内灵力运转,如离弦之箭般朝反方向躲避。 那幽冥骨爪堪堪触及他们衣角的刹那—— 唰! 原地只留下两道几乎重叠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残影。 大护法原本暴怒狰狞、志在必得的表情,在这一刻陡然凝固。 不是。 他这一招少说也用了三成功力。 而且速度极快。 这姐弟俩……不是才只有筑基修为吗? 他可是清楚明白地探查过,这弟弟确实只有半截灵根无误,这姐姐呢,更是体内灵力煞气空荡荡,瞧着弱到极致。 最重要的是,两人的骨龄都只有十五六岁,即便隐藏实力,又怎可能这么轻易地躲过他这一击。 他心中一恼,再次出掌。 这回连两人的影子都没瞧见,他们就已经出现在了三丈开外一根巨大石柱旁。 姜芜好声好气:“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九虞暗戳戳:“你先把长明灯砸了,我有法子。” 姜芜:“滚蛋。” 大护法眸光一凛,总觉得她这身法有些眼熟。 闻言冷笑一声:“知错?我看你们不像知错的样子,说!是谁派你们来的!来魔圣堂究竟有什么企图?” 不等姜芜二人说话,他视线冷冷望向大殿中央:“还有,这长明灯乃是我们魔圣堂老祖所留!你们偷走这东西,究竟是何用意?” 姜芜想也没想就将九虞卖了:“他就是你们魔圣堂老祖。” 九虞点点头:“嗯嗯,我是,你现在能将长明灯砸了吗?” 大护法视线在九虞脸上停留一瞬,忽而猖狂大笑:“他是我们魔圣堂老祖?!一个灵根只剩半截的废物,以为自己有魔道骨,便能假扮主上?真是痴人说梦!就他这样子,若主上在世,他也只有给人磕头的份。” 九虞:“......什么叫就我这样,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啊。” 他这话未落,大护法又一掌朝两人方向狠狠袭来,怒道:“你再敢污蔑诋毁主上,我饶不了你!” 九虞怒:“你也有病是不是?” 姜芜一把抓住他衣领,再次催动功法躲开:“先别管有病没病的了,他说的也没错。” 九虞:“?” 大护法却在姜芜瞬间爆发挪移时瞳孔骤缩,失声道:“行云步!你是中州来的修真者?!” 行云步功法在中州修真者中最为出名。 几乎人人习之。 但修炼到此境界的却少之又少,只有极少数几个高手。 这怎么可能,这丫头不是才十五吗? 难不成已经有金丹后期乃至元婴境界了? 不过...... 这个年纪,有这般强劲实力的,他确实知道一个人。 姜芜。 那个杀了他二弟的小疯子。 巧的是,她们都会行云步。 跟前少女仍在摇头晃脑,嘟嘟囔囔:“怎么了?你们歧视中州啊?中州怎么你了?” 大护法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然而,后头却突然响起一阵惊呼:“她们,她们都会控妖!” 大护法蓦地转头,一双眼睛通红,眼瞳几乎要瞪出眼眶:“你说什么?!” “二世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有妖祟痕迹!虽然不知二世子真正死因,但二世子定然也遭到了妖祟侵袭!” 后头魔使拿着一堆卷轴,高声道,“她,她说不定就是姜芜!” 九虞闻言,突然就不心急了,哎呀一声:“你好像要暴露了。” “无妨无妨。” 姜芜将长明灯妥帖地放进芥子袋里安慰他,“我就算是死,我也会保护好你的长明灯的。” 九虞:“......” 第413章 都死都死 大护法心头那短暂的震惊瞬间被更汹涌的暴怒取代,须发戟张,玄铁甲下的魔气如同沸腾的黑色岩浆狂涌而出,怒吼道:“说!你跟姜芜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你也能操控妖祟!为何你也会行云步!” “他不都告诉你了?” 姜芜无奈叹口气,仰头朝他的方向望去,“我便是你们要找的人,秋妄阁,姜芜。” 身份暴露,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她干脆懒得狡辩,一抬手,面皮脱落,露出一张明媚的脸。 少女眸光晶亮,丝毫没有被戳穿身份的恼怒,反倒唇角弯起:“来,弄死我。” “你,真的是你!!” 难怪! 难怪玄溟带着魔修下山围剿百晓堂时,手下魔修无一生还,只剩下这两个新入门的跑回来! 原来人竟藏在他们中间! 大护法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怒和难以置信,“你还敢跑到魔圣堂来自投罗网!我要杀了你!我定要杀了你为老二报仇!” 他彻底疯狂,周身魔气如同失控的火山般轰然爆发,玄铁重甲都被那翻涌着血光的煞气撑得微微鼓涨,双掌齐出,两只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凝实,缠绕着血色怨魂的幽冥骨爪,一左一右朝姜芜狠狠夹击而来。 与此同时,拿着卷轴的魔使也动了。 他身形如同鬼魅,紧贴着地面疾掠,手中双弯刀划出两道刁钻狠毒的弧光。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显然这刀里有剧毒。 两人配合默契,一上一下,一力一巧,瞬间封死了姜芜所有闪避的空间,务求一击必杀。 姜芜眼神霎时漠然,一脚踹飞碍事的九虞后,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奔涌。 她脚尖一点,动作轻盈诡谲,竟直接迎着巨大骨爪而上。 在即将被骨爪吞噬的刹那,她的面前突然出现数十把剑,密密麻麻似钉耙,每一把剑都翻滚着汹涌灵力。 大护法眼瞳骤然缩紧。 要是撞上去,姜芜死不死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受重创,甚至有性命之忧! 他紧急调转方向,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折,骨爪狠狠朝着旁边看好戏的九虞袭击去。 九虞嗷一声,满扬乱跑。 他虽然不死,但不代表不痛啊啊啊! 这一击下来,得痛三天三夜! 另一边,姜芜手中一柄软剑凭空出现,如同拥有生命,剑身一抖,发出清越龙吟。 一道凝练如丝的青色剑光精准无比地点在下方斩向她手腕的弯刀刀脊上。 叮! 一声脆响。 剑尖蕴含的柔韧力道巧妙地将那狠毒一刀荡开半尺。 借着这力道,姜芜身体凌空一旋,另一只脚闪电般踢出,狠狠踹在另一柄斩向她下盘的弯刀侧面。 火星四溅。 魔使手腕剧震,攻势为之一滞。 然而大护法一击打晕九虞,怒吼一声,双爪猛地回收,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刚刚落地的姜芜连环轰击。 每一爪都势大力沉,魔气滔天,大殿两侧石壁也被爪风扫过,纷纷炸裂,碎石乱飞! 魔使也重整旗鼓,双刀舞成一片致命的刀网,配合着大护法,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寻找姜芜的破绽。 姜芜身形如风中之柳,行云步发挥到极致,数十柄剑穿梭在她身侧。 剑光与刀影骨爪激烈碰撞,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 整个大殿都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崩塌。 “看你还能躲多久!” 大护法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更甚,攻势越发狂暴。 毕竟他如今已是元婴后期,而这丫头如此年纪,即便修为再高,又怎可能敌得过他! 那魔使也发了狠,刀刀夺命。 姜芜在一片密集攻击中微微皱起眉头,脑子快速旋转。 要不要让妖祟进来...... 这念头一出,就立刻被她否决,这地方有结界,若让妖祟强攻进来,势必会吸引其他魔修的注意力,若是再来个三护法四护法,那她可就真打不过了。 而且,这情况...... 不能再拖了! 她眼中杀意一闪,趁着一次险险避开大护法重爪轰击、身形暴退的瞬间,左手猛地掐了一个繁复的剑诀!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大殿。 刹那间,姜芜身后虚空中,数十道由精纯灵力凝聚而成的青色剑影凭空浮现! 剑影凝实,剑尖吞吐着锐利的寒芒,如同拥有生命的游鱼,环绕着她急速旋转,凌厉的剑气切割空气,发出“嘶嘶”的尖啸,瞬间将大护法和魔使逼退半步! 大护法脸色沉得更厉害。 这丫头……这丫头到底什么来路! 秋妄阁虽然也算大宗门,但绝不可能教养出这种程度的弟子! 不过,他眼中旋即又闪过一丝不屑。 这种程度的剑阵,还破不开他的护体煞气! 他双爪一合,粘稠如墨、翻涌着血光的煞气如同实质的铠甲般覆盖全身,便要硬闯剑阵! 然而,就在他煞气催动到极致,准备强行撕裂剑域的瞬间—— 异变陡生! 体内煞气似乎遇到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陡然间被压制,竟然硬生生散开些许。 大护法浑身猛地一僵! 他骇然发现,就连自己那狂暴无比、引以为傲的护体煞气,都隐约有消失的迹象。 魔道骨! 是魔道骨! 魔道骨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她身上了!? 他又惊又怒,攻势不由得一缓。 姜芜眼中寒光暴涨,唇角冷冷勾起,突然出剑:“死!” 剑却不是刺向大护法,而是瞬间出现在错愕的魔使跟前。 那魔使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反应! 噗嗤! 一声利器刺穿血肉的闷响! 姜芜手中的秋水软剑,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狠辣绝伦地刺入了魔使的心口! 剑尖透背而出! “你,你!”魔使双眼暴凸,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剧痛和死亡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谁也没料到这变数。 姜芜平静地同他对视,忽而开口:“寄生,启。” 第414章 再杀一个 一股强大而邪异的吸力瞬间从剑身爆发! 魔使脸上的惊骇瞬间化为极致的痛苦和扭曲。 他感受到体内煞气与精气如决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顺着那刺入心口的剑锋,疯狂涌入姜芜体内。 “不,不要,不要,这是邪术!邪术!” 魔使尖声道,“你不是修真者吗?你怎能如此对我!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 然而还是无用功,姜芜恍若未闻,将剑刺得更深一些。 魔使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眼神迅速黯淡。 而姜芜的气息,却在这一刻疯狂暴涨。 近乎恐怖的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双眼瞬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青黑之色,周身气势节节攀升,竟隐隐压过了大护法爆发时的威压。 “妖女!你,你岂敢!” 世间竟还有如此禁术! 以燃烧生命血肉为代价,从而突破修为极限。 这丫头他娘的不是正道弟子吗? 到底哪来这么多邪术! 大护法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心腹手下被吸成人干,惊怒交加到了极点! 他顾不得剑域的压制,燃烧精血,强行催动魔功,那两只幽冥骨爪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正在汲取力量的姜芜当头拍下,试图打断邪术,将她拍成肉泥。 轰!!! 骨爪带着厉绝山的滔天恨意和全力一击轰然砸落! 然而,就在骨爪即将触及姜芜头顶的刹那—— 少女蓦地抬眼,眸光微冷,反手拔出刺入魔使心口的软剑,那魔使干瘪的尸体如同破布般软倒在地。 同时,她反手一剑,朝着头顶那遮天蔽日的幽冥骨爪悍然劈去! 剑身之上,煞气灵气疯狂缠绕,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剑光暴涨。 一道混杂着五道不同灵力颜色的巨大剑气匹练,如同撕裂混沌的开天之刃,逆冲而上! 大护法那两只凝聚了毕生修为、坚不可摧的幽冥骨爪,在与那三色剑气接触的瞬间,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裂!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横扫一切,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殿彻底撕碎,大块大块的巨石轰然砸落! “噗!” 大护法如遭雷击,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那股沛然莫御的混合能量狠狠轰飞,重重撞在后方残破的石壁上! 玄铁重甲凹陷变形,发出刺耳的呻吟,他整个人被深深嵌入石壁之中,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中充满了惊骇、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疯子! 这丫头就是个疯子!! 烟尘弥漫,碎石如雨。 姜芜持剑而立,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 她周身缭绕着狂暴混乱的六色灵气与煞气,衣袍猎猎作响,脸色因经脉的剧痛而苍白,嘴角缓缓淌下一抹鲜血。 唯独一双眼眸始终清明。 她缓缓上前,在大护法惊恐目光中举起剑。 大护法总算顾不上体面,呕着鲜血狼狈后退:“别,别!我可以不跟你计较先前的事情!我,我可以让整个魔圣堂撤回对你的通缉令!你若是不想一辈子活在被魔修追杀的阴影中,就放过我!” “那还真是不巧。” 姜芜短促地笑了下,而后毫不犹豫地将灌输着暴虐灵力的剑刺入他胸口,“我就喜欢被人追杀。” 大护法双目圆睁,朝后跌去,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恶狠狠地望向姜芜:“你这个疯子!疯子!小小年纪便心肠如此歹毒!你以为,你以为正道会护着你吗?!等他们知道你的真面目,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你早晚会落得一个正邪难容的下扬!你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正邪难容的意思是......” 姜芜不紧不慢抽出剑,再次刺入他心口,“正邪都怕我。” 她哼笑一声,将剑推得更深:“这是好事。” 大护法最后一口气被她堵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一闭眼,再无生机。 姜芜收回剑,手中跳跃着炙热的火焰。 九虞刚从地上爬起来,惊愕道:“你这是?” “毁尸灭迹。” 姜二蛋不在身边,处理起尸体都不方便。 火苗跳跃,忽而张开血盆大口,将地上两具尸体吞噬进去。 燃烧发出噼啪声响,像是火焰在细细咀嚼。 没多时,地上只余下薄薄一层灰,姜芜掩去自己和九虞来过的痕迹:“此地不宜久留,先走吧。” 九虞跟在她身后,不知怎的竟生出种自愧不如的感觉。 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下手可没有她这么狠。 - 两人刚回到孤霜殿偏殿,一道近乎狂暴的身影从寝宫内掠出,朝着禁地的方向冲去,整个魔圣堂上空刹那间乌云密布,闷雷滚滚,压得人喘不上气。 “儿!我的儿!” 随着这道身影离开,整个魔圣堂都好似骚动起来。 无数道魔修黑影一齐朝禁地去,黑压压一片,极具威势与压迫感。 罪魁祸首却已施施然在院中倚着树坐下,手中捏一茶盏,懒洋洋地:“你险些将我置于危险之地,理应赔偿我。” 九虞:“......怎又是我将你置于危险之地了?” “你若不要长明灯,我又怎会遇到危险,归根结底,是为了你。” “......” 说得好像真有这么好心似的。 他抿抿唇,端了果盘过去到她跟前:“你尽快毁了长明灯,我便能尽快将功法传给你,这还不够吗?” “不够。” “......那你想如何?” 小姑娘兴趣盎然地弯起唇角:“我也想看你的记忆。” 九虞:“你这人怎么还窥探别人隐私?” “昂。” 姜芜点点头,“我是变态。” “......” 九虞认输,“方才我瞧见你用寄生,待会儿你毁掉长明灯的时候,也将此禁术用在我身上,待我恢复记忆,你就能看见你想看的东西。” 姜芜正应了声好,忽地听见主殿之中传来细微咳嗽声。 她扬眉,站起身。 九虞惊诧道:“你去干嘛?” “再杀一个。” 第415章 我怎么当第一 九虞原本已经坐下,想了想还是跟上去试图阻拦她:“你这会儿过去,若是被发现可怎么办?魔圣堂都乱成一锅粥了!定然危险万分!” “就是要他们乱,才好下手。” 姜芜步伐极快,淡声道,“堂主先前一直在孤霜殿,最不会怀疑的,就是人藏在孤霜殿。” 九虞头疼:“那你可别闹太大动静。” “不太行。” 姜芜顿了下,朝他笑,“你替我将动静藏住,事成之后,长明灯随你自己处置。” 九虞:“......” 姜芜说罢,拍拍他肩膀,转身就走。 堂主大概离开得较为匆忙,寝宫大门敞开,里头有人接连不断地发出咳嗽喘息声。 看样子这祁画接二连三走火入魔,堂主又中途切断对他的治疗,导致他伤势更加严重。 九虞靠近时,就瞧见门外少女一袭黑袍被无形的气流拂动。 嗡! 空气骤然震颤。 一点寒芒毫无征兆地在她身侧亮起,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呼吸之间,上百柄流光溢彩气息恐怖的神剑凭空浮现! 剑光交织,形成一片璀璨而致命的星河,森然剑意轰然爆发,脚下坚硬的玉砖瞬间寸寸龟裂。 剑气缭绕,她唯一双清冷眼眸掩藏在其中。 九虞不由暗暗咋舌。 这丫头方才用了寄生这种对自己损耗极大的术法,眼下竟还能扛得住,甚至比先前还多的神剑。 不对。 对付大护法,她甚至没用全力! 甚至连她那群妖祟都没出动! 他心中更添几分惊愕,难忍好奇上前问:“你和里头这人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为何要这般置他于死地......” 话未落,上百柄剑发出骇人嗡鸣,百剑剑尖,齐齐锁定前方那座死寂的寝殿大门。 目标,正是殿内那个此刻气息虚弱的祁画。 “去。” 她清叱一声,素手猛地前指。 “铮!” 百剑齐鸣,化作上百道流光,悍然轰向祁画。 就在剑尖即将靠近的刹那—— “嗡!” 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在他身前浮现。 轰——!! 百柄神剑狠狠撞上屏障,刺目的强光瞬间炸开,地面玉砖大片崩碎,殿宇簌簌发抖。 九虞:“......” 这动静也太大点了吧? 所幸这里是他的地盘,他还能勉强展开结界,将动静关在殿内。 姜芜却扛不住闷哼一声,被巨力狠狠推后,脚下犁出深沟。 刺目鲜血瞬间从她的苍白唇角滑落,剧痛席卷全身,她操控剑阵的右手剧烈颤抖,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那屏障如同整个天地的意志,沉重浩瀚,似要将她碾碎。 九虞心一惊,忙又顶着剑气上前几步:“他到底是个炼虚境,岂是你想杀就能杀的?再不住手,你小命不保!” 姜芜却还能抽空转头朝他一笑,咧了咧全是血的嘴:“哇塞。” 九虞:“你他娘到底在哇什么?” 姜芜喷出口血,又兴冲冲道:“你这魔道骨真好用,我,我又恢复了!” 九虞:“......” 早知道就不给了,这丫完全就是在找死。 他急声道:“就算你不死,这样下去,早晚会吸引其他魔修过来的!” “知道了,滚远点。” 姜芜吞下一口血,阖了阖眸,手中灵力煞气再次暴涨。 百剑凶威暴涨! 剑光刺目如熔岩,毁灭性的力量再次狠狠冲击屏障,空间疯狂扭曲。 “咔擦——” 一道道清晰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 那坚不可摧的无形屏障上,赫然绽开了一道狰狞的蛛网状裂痕! 九虞再次一惊。 这她娘的,炼虚境的屏障,也是说破就破的? 他觉得这丫头…… 可以当魔圣。 几乎同时—— 轰隆隆!!! 九天之上,惊雷炸响! 厚重的云层瞬间被狂暴的雷光撕裂,无数粗壮的雷龙疯狂游走。 天空被染成一片骇人的金红,恐怖的天威如同实质般压下。 异象频出,仿佛整个天道都在震怒咆哮! 九虞蓦地抬头,难以置信:“天道异象?这,这什么玩意儿?” 不是只有高手破镜,亦或者那两位老祖才能招来这般恐怖的异象吗? 这他娘的让他怎么藏住? 不过所幸这异象遍布万寿州,旁人大概也不知道是从这座殿里传出来的。 姜芜却恍若未闻,手中灵力煞气愈发磅礴。 似是感受到她的狂妄,九天之上惊雷轰然炸开。 厚重的铅云瞬间被狂暴的金红色雷光撕得粉碎! 无数条粗壮如山的雷龙,裹挟着焚灭万物的天威,撕裂长空,目标只有一个——下方那个胆敢逆天而行的渺小身影! 【宿主!停手!!】 【你要杀男主,天道绝不会放过你!】 【男主走火入魔到如今地步,已经不会再对你造成什么威胁了!停手吧!】 久久未出现的机械音惊恐出现,试图阻止她的行动:【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他们都已付出了应有代价,你不必再将自己搭进去!】 【姜芜!】 姜芜扯了下唇角:“你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消失了,放心。” 话这么说,她却没有任何停手的意思。 一道金红色劫雷,带着审判的意志,狠狠劈落在她身上! 素白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掼飞,重重砸在龟裂破碎的玉砖地上! 【姜芜!】 “姜芜!” 九虞匆匆跑到她跟前,“你怎么样?” 姜芜被劈得乱七八糟,爬起来又笑:“死不了。” 她嘴边带笑,抬眼望天时眸中却没有一点温度。 与此同时,焦糊的伤口肉眼可见地蠕动着,新生的血肉如同藤蔓般快速覆盖、生长。 断裂的骨骼在噼啪作响中强行接续! 顶着漫天咆哮的雷光,她随手拿出一把剑,再次朝着祁画的方向走过去。 一步! 轰隆! 第二道更加粗壮的劫雷,毫不留情地再次劈落!将她刚刚站起的身体再次劈得一个趔趄,半边身子瞬间焦黑! 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几乎再次跪倒。 机械音发颤:【你何必呢?你为什么非得杀了他?】 “不杀了他……” 姜芜笑笑,“我怎么当第一啊?” 第416章 羞辱我 每走一步,都有一道毁天灭地的劫雷精准劈落,似乎在惩罚她的狂妄。 恐怖的雷霆之力在她体内肆虐,带来比凌迟更甚千倍的痛苦,神魂都在战栗。 她一次次被劈倒,皮肉一次次飞速愈合,又一次次爬起继续向前。 她以剑拄地,背脊始终笔挺,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跋涉的孤舟。 少顷,系统的声音停歇,变得沉默,就这么看着她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走了多少步,姜芜终于踉跄着,走到那布满裂痕的屏障之前。 那天上惊雷却好似气急败坏,闪闪烁烁间带着极大的威慑力,无论如何也不敢劈下,不知是担心打破屏障,还是误伤到屏障后的人。 屏障后,那张华贵的玉榻上,一直气息微弱好似沉睡的身影,终于被这近在咫尺的毁灭气息和天道震怒所惊醒。 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的目光穿透摇摇欲坠的屏障和尚未散尽的雷光电弧,精准地落在姜芜身上。 他不由张张嘴,眸中同时透出欣喜与惊惶两种相悖的复杂情绪:“小芜,为师,为师不是做梦......” 姜芜一脚踹碎本就布满裂痕的屏障,冷冷望向他:“你当然不是做梦,蠢货。” 祁画似是这会儿才发现她满身浴血,整个大殿都弥漫着烟尘,上百柄剑剑尖直直指向他。 他一惊,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刚要说话便已剧烈地咳嗽起来。 再抬眼时,剑已横到他脖颈处。 他轻拭了下唇边的血,苦笑一声:“你要杀我?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就因为我被人蒙蔽,误会了你一段时间?” “小芜,你不该如此小心眼的,修真者,要心胸宽广,才能成道......” 他话没说完,剑锋撕裂空气,带着必杀的寒芒,已然朝他脖颈方向刺来。 就在剑尖即将洞穿那脆弱的颈项瞬间。 “轰隆!” 整个十八州苍穹骤然变色! 东方天幕裂开一道横贯万里的血色缝隙,一轮妖异的血月当空浮现,西方天穹万千星辰同时坠落,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火尾。 白岳州皇城之巅,一位白发老者骇然跪地:“这,这是有人在逆天而行!” 西域佛国,金身罗汉手中的佛珠突然断裂:“是谁?究竟是谁?与天道作对!这是不要命了吗!” 南荒巫族祭坛上,所有占卜龟甲同时爆裂。 中州秋妄阁内,大长老疾步行至三生苑内,朝着院中之人慌张一拱手:“老祖!河流倒灌,各州皆出现天象异样,这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大事!到底是谁与天道作对?!天道震怒,势必会发生大事,您,您可有办法解决?或者,您可知是谁在逆天而行?” “知道。” 老祖懒懒翻了个身,望向赤红色的天,唇角勾起点弧度。 大长老连忙追问:“谁?” “小阿芜。” “谁?” “小六。” “谁?” “姜芜。” “......” 大长老表情僵住,整个人有如石化,呆愣愣地望向他,嘴皮子上下颤了颤:“阿,阿芜?阿芜不是去都城帮忙重建渡厄堂了吗?这,这动静,是阿芜弄出来的?” 他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后退半步:“这,这,知道她胆子大,她都敢跟天道作对了?......” 慌乱中,他朝着老祖一拱手:“还请您将阿芜的位置告知我等,我,我这就召集族中弟子,去将阿芜救回来!” “救?” 老祖像听到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侧身朝他望过来,“你去天道手里救人?” “总不能放着阿芜不管。” 谢酝几人不知何时出现,匆匆向前,皆朝着他一拱手,满脸严肃:“还请师祖将小师妹的位置告诉我们。” 谢临涯原本支起身子,这会儿又懒洋洋躺回去:“行了,开玩笑的。” 几人皆是一惊:“开玩笑?什么开玩笑?” “那小丫头才什么境界,哪来的本事跟天道作对。” 谢临涯嘴角噙笑,忽而抬手,一片叶子缓缓落在他掌心,“散了吧,生死有命,不必多想。” - 惊雷在两人几米外狂轰乱炸,阻挡不了少女半分。 在剑触碰到祁画的瞬间,一道光圈护盾勉力支撑,却在两息内就有破碎的迹象。 祁画声音戛然而止,片刻,他艰难抬起苍白的手,似乎想要触碰那张满是污血的脸。 “小芜......” 他的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唇边甚至露出解脱般的微笑,“若是杀了我,能让你改邪归正,能让你好受些,那你就......杀了我吧?” 剑锋在刺入颈侧皮肤的刹那突然拔出。 姜芜漂亮眼睛轻眨,扯了下唇角,笑:“提醒得不错,现在杀了你,确实有点太便宜你了。” 而且毫不怀疑,他一死,那雷就会立刻落下来把她也给劈个半死。 祁画眼中染上几分激动:“小芜,师父就知道你舍不得,你定然舍不得杀我。” 姜芜剑势陡然一转。 嗤! 神剑狠狠刺入他的丹田,狂暴的剑气灵力煞气同时涌入,试图绞碎他苦修多年的道基! 祁画神情陡然一僵,本就紊乱至极的经脉霎时被填满。 他察觉到她的意图,脸上表情终于出现一抹皲裂:“小芜!你要干什么?!我是你师父!你要毁我修为?!” 她染血的面容近在咫尺,眼睛里是天真而又残忍的光亮:“猜对啦。” 剑刺得愈发深,灵力汹涌磅礴搅乱他所有气息,使得经脉鼓胀,整个人连带着肌肤都浮现一层危险的红光。 他面上透出比方才遇到生命危险更慌乱的神情,额头上青筋突起:“姜芜!你倒不如直接杀了我!又何必如此羞辱我!我是你师父,你这是欺师灭祖!欺师灭祖!” “你先前这般待我的时候,可没觉得这是羞辱。” 第417章 干架 神级水灵根一寸寸裂开,最后只听一声极轻的“砰”。 祁画整个人几近瘫软,望向姜芜,薄唇绷成一条线。 双目对视间,他恍然回神,强撑着坐起来:“你就这么恨我,你就要这般惩罚我......也罢,也罢,这都是为师造的孽,为师愿意一辈子守在你身边,护着你。” 姜芜冷笑一声。 他倒是挺会自我感动。 只可惜,碰到的人是她。 她再次扬起白玉剑。 这回白玉剑率先感受到她的意图:“不许用老夫啊!不许!” 然而已经迟了。 嗤! 第二剑毫不犹豫贯穿祁画下身,鲜血顿时染红玉榻! 祁画虚弱温和的面容彻底崩塌,一双眼直勾勾睁大,难以置信地望向姜芜。 然而两剑再次刺下,毁了他剩下的两条腿。 他唇边溢血,头脑一片空白:“为何,为何......” 九虞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默默后撤几步捂住自己。 不是。 这姐,玩这种?? 这会不会太狠了一些? 姜芜刚松开剑,白玉剑便嗷一声冲出去:“老夫不干净了,老夫不干净了!老夫去洗洗呜呜呜!!!” 天上乌云仍旧密布,这会儿闪烁的惊雷却显得有几分犹豫。 姜芜扯了下唇角,问已经完全呆住的系统:“你说他这样,还能算男主吗?” 系统:【......算?不算?这,这已超出系统的计算范围。】 姜芜抱着胳膊:“半男?伪男?天道还要他吗?” 系统:【这,这也超出了系统的计算范围.....宿主小心!】 脑内一阵惊呼,姜芜回眸,一只染血的手正朝着她裙摆的方向扯来。 她退后半步,居高临下望着狼狈得像条狗似的祁画,随手一吸,握住一根木棍,挑起他的下巴:“放心,暂时还不会让你死,至少要让你亲眼看见,护着你的天道,是怎么随你一起陨落的。” “你还不如杀了我,你,你如此待我,还不如杀了我......” 他一张脸惨白,双目空洞,血顺着眼眶流淌下来,声音嘶哑,带着些许难言的绝望,“我自认曾经待你不薄,我不过是误解了你亏欠了你一段时间,可你现在不是还好好活着吗?你为何憎恨我憎恨到如此地步?!” “我还好好活着?” 姜芜面露嘲讽,心神微动,有妖祟呼啸着朝此处飞来。 她一脚踹在他腹部,将他踹开十米远,“蠢货,被你害死的人,早就投胎转世了。” 几只妖飞入大殿,将他裹在一团黑气内,姜芜叮嘱:“此人以前在中州颇有权势,我虽然废了他灵根修为,但他指不定还有其他后手,将他交给单绵,务必将他囚住,吊着一口气便可。” 话虽这么说,但姜芜还是有一定把握他再也掀不起风浪。 毕竟谁还会帮一个灵根全毁名声全无又四肢不健全的废人? 她摆摆手,让妖祟将人带走,对九虞道:“我们也先出去吧?” 九虞欲言又止,还未来得及开口,她忽地朝前一踉跄,咳出口血。 九虞赶忙扶住她,就见她头晕眼花道:“你这魔道骨,若是能恢复得再快点就好了。” 九虞:“......呵呵。” 被天道这样往死里劈,没死就偷着乐吧。 魔道骨跟着她真是遭老罪了。 两人跌跌撞撞朝孤霜殿外走去,刚踏出大门,猛地一个急刹。 殿外黑压压的魔修大军如同铁铸的城墙。 魔圣堂的血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后排无数惨白的骷髅幡连成一片死寂的浪潮。 最前排的魔修们手持淬毒兵刃,寒光在暮色中连成一道森冷的弧线。 姜芜和为首魔圣堂堂主对上视线,眨巴眨巴眼睛:“好巧。” 九虞:“......这时候就别他娘的管巧不巧了行吗?出大事了。” 姜芜感受到体内骨骼因为飞速愈合而嘎吱作响,脑子略微有些恍惚,微微站直身子:“他们怎知我们是坏人?” “刚刚那些雷是白劈的吗?” “喔。” 姜芜揉揉太阳穴,低头盘算了下方才被她召集到魔圣堂外的妖祟,万寿州祟气重,妖祟多,加上她担心自己会暴露身份,因此召来的妖祟数量不少,品阶也不低。 若是打起来,未必就会输。 只是这样一来,双方必然都损伤惨重。 她垂眸思索着其中利弊,对方却已没了耐心。 魔圣堂堂主一张脸极尽扭曲:“是你!一定是你,你杀了本尊大儿子!又闯入孤霜殿对尊主动手!你就是姜芜!本尊说得没错吧!” 姜芜这才想起刚才回来时补了一颗化形丹,咳嗽两声朝他笑:“我说我不是,你信吗?” 堂主暴怒万分:“你当本尊是傻子!?” “父亲,此人心机深重,两位兄长皆栽在她手中,您少跟她废话!” 三护法背后突兀冒出数条毒蛇,恍若八脚蜘蛛,一双眼睛泛着可怖的墨绿色,直瞪姜芜,“今日,你休想离开魔圣堂半步!” 魔圣堂堂主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臂:“拿下。” 铁靴踏地的轰鸣骤然炸响,地面开始震颤。 上千柄出鞘的利刃映出漫天血霞,魔气如黑潮般向此处涌来。 姜芜阖眸,心神微动,还没来得及发命令,身侧一只冰冷的手按住她的腕骨,九虞急迫道:“你找死,能把长明灯和玄叶的尸首先给我吗?” 姜芜一巴掌挥开他:“废话,当然不行,你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得同年同月同日死。” 九虞怒吼:“我什么时候要跟你拜把子了?” 姜芜:“滚蛋。” 姜芜后撤几步,闪开跟前几个魔修攻击,一声令下,招妖心诀亮起极为刺目的光。 九虞又跑上来:“那你将长明灯给我总可以!我有办法!” 姜芜皱了下眉,将长明灯甩给他:“别打扰我干架。” “砰!” 长明灯顷刻在他手中破碎,随着难以言喻的威压铺天盖地落下,一众嘶吼着的魔修陡然停下动作。 第418章 改过自新 众魔修感受到血脉间的恐怖压制,身形猛然一僵,瞳孔缩紧,齐刷刷朝着九虞的方向望过去。 魔圣堂堂主脸色剧变,嘴唇颤抖:“这、这气息......不可能!你与主上是什么关系?!” 九虞拂去袖口血渍,连衣袍褶皱都未变,唯有眸中凝起寒霜。 他视线淡淡,朝前扫去。 仅仅一眼,便如万钧山岳压下,所有魔修膝盖一软。 最前排的魔修更是踉跄后退,手中兵刃“当啷”落地。 “你,你......” 堂主忽然想到什么,心中骇然更甚。 他说他叫...... 八虞? 而主上,正好就叫九虞! 这怎么可能? 主上早就在千年前与玄叶尊者大战中死去,连魔窟神殿都封印多年,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 可是这气息,这威压...... 除了他之外,又怎可能属于其他人? 再者,他们去魔窟神殿,并未找到主上的遗骸。 堂主咬牙挣扎,却仍被那股威压死死按着,只能艰难抬头,“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九虞未语,只冷冷一瞥。 “轰!” 威压暴涨,众魔修闷哼一声,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伏跪在地,额头抵地,浑身战栗。 就连堂主都撑不住,整个人被压弯了腰。 他唇边这才弯起浅淡弧度,笑道:“怎么,孤还需要向你们证明身份不成?” 角落里有人反应过来,盈盈下拜:“参见圣主。” 堂主猛地转头,只见是魔圣堂资历最老,最为尊贵的十二魔长老。 也是唯一一个,曾经见过魔圣的人! 连她都...... 他总算回过神,快速随她一起下拜:“参见主上!” “恭迎主上!”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中,恢复得差不多的姜芜忍不住凑过来,在他身边哇一声:“你好装。” 九虞:“......闭嘴。” 一众魔修久久伏跪不起,九虞一抬手,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起身,眼中仍是久久未歇的震惊。 毕竟谁也想不到他还活着。 更想不到他居然跟整个魔圣堂的死敌姜芜在一起。 几乎所有魔圣堂的弟子都在此,就是为了捉姜芜,如今倒好,竟变成迎接主上的戏码。 四护法突兀开口:“即便主上在此,但这女子杀我魔圣堂两大护法,绝不可轻饶。” 她这一声出,九虞轻轻“啧”了一声,随意抬手,本就冷汗涔涔的魔圣堂堂主突然被无形之力掐住喉咙提起:“不可轻饶?” 堂主面色紫胀,却在瞥见姜芜染血的衣角时突然挣扎起来:“主上明鉴!此女杀了我两个儿子不说,不少同门弟子都惨死她剑下,更何况,她,她方才连天道都敢......” “可是......” 九虞语气温和,抬眼时唇角那抹笑意倏然化作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她是孤的女儿。” 堂主到嘴边的话突然梗住:“?” 一众魔修腾地抬头:“??” 姜芜:“?????????” 堂主磕磕巴巴:“这,这怎么可能?她,她是修真者,是从秋妄阁来的......她爹,她爹不是什么青玄宗的吗?” 为了捉这丫头,他们可是调查得一清二楚。 “若是没有孤的血脉,一群凡人,怎可能生下敢与天道对抗的孩子?” 九虞嗤笑一声,手捏得愈发紧,“怎么?孤的血脉你们也要杀?” “属下,属下不敢......” 九虞一松手,堂主捂住心口倒退三步。 没有威压逼迫,可他浑身煞气都在战栗叫嚣着危险。 九虞轻声道:“让路。” 魔潮无声分开,所有兵刃在鞘中哀鸣。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有魔修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十二魔长老再次虔诚伏地,高声喊道:“恭送主上!恭送少主!” - 走出魔圣堂瞬间,两把剑慢悠悠出现在九虞身侧。 姜芜抱着胳膊,脚下御剑一顿,笑吟吟问:“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你女儿?” “嘿嘿,我这不是为了尽快解决事情吗?” 九虞那副高冷样瞬间消失个无影无踪,扯住她胳膊快步往前飞,“别停,边走边说。” 姜芜斜他一眼,听他又道:“你若是不当我女儿,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只有你我之间有血缘关系,他们才不敢轻易对你动手,这是我权衡之后找到的最好的办法。” 姜芜挑了挑眉,拖长语调,看穿他的心思:“你究竟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他们?” 她本就没打算靠他逃出来,在他毁掉长明灯的前一刻,她手下妖祟就已经将整个魔圣堂围困起来,真要打,她死不了,魔圣堂的弟子们可就不一定了。 九虞干笑道:“......都有,都有,何必分得这么清楚?再说了,当我女儿有什么不好的?这群魔修中崇拜我的人可不少呢!有他们在,日后魔圣堂的人定然不敢再这么大张旗鼓地追杀你。” “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要跑这么快?” “哦,因为还有一天时间,我的修为和魂魄就要一起散了。” 九虞笑得更加灿烂,“我怕你一人留在那里,孤苦无援,怎么样,我以德报怨,我人还不错吧?” 姜芜反手拽住他手腕,又是一顿:“你说什么?” “长明灯长明灯,长明灯碎了,我的命也就到头了,你小丫头这么聪明,应当不会猜不出来吧?” 九虞往回看了一眼,有黑气缠绕着跟上来。 他低声道,“事不宜迟,找个安全地方,我立刻将你想要的功法传授于你,届时他们即便怀疑你身份真伪,也有铁证。” 姜芜被浓郁煞气裹住往万寿州另一头去,眉头微微拧紧:“你大可以一死了之,什么时候这么遵守承诺了?” 死到临头,竟还想着为她安排去向。 两人不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吗? “你就当我......” 九虞摇了摇头,唇边仍带着笑,“死到临头,改过自新了。” 第419章 小九虞 时有两声雷鸣,偏越往深山走,天际越亮,山涧萦绕着乳白色的薄纱。 远处峰峦叠翠,近处溪水泠泠,一座青瓦小院静静卧在村庄深处,檐角还挂着半盏残破的风铃,在风中发出零星的脆响。 整个村庄空得诡异。 石板路上积着多年来的落叶,茶肆门前得陶碗落满灰尘,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已经残 破褪色了的粗布衣裳,预示着主人离开多年。 就连溪边得水车都已经不再转动,浮萍密密麻麻。 姜芜随他一起落地,惊疑道:“万寿州还有这种地方?” 她还以为万寿州全是那种黑压压死气沉沉的魔修式建筑。 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 这地方虽然残破了点,却能感受到曾经此处的生机勃勃。 与外头的村庄农户无二。 “废话。” 九虞步伐略有几分急促,领着她穿过小道,走向最深处靠山的青瓦小院。 而后,他伸手,朝着小院斑驳的木门推去。 在触及到木门的前一刻,他手猛地一顿,内心极为纠结。 姜芜凑到他的手跟前:“抖什么?这是你跟你前妻住的地方?” 九虞蓄了半天的力被她瞬间打散,怒瞪她:“我都没成过亲,哪来的前妻?” 姜芜比他还怒:“你都能生下我这个女儿,怎么不能有前妻?” “……” 九虞实在是说不过她这张嘴,没好气推开木门朝里走。 几只麻雀被惊起,院中石桌上刻着半局残棋,黑子白子都蒙了层青苔。 他熟门熟路地拉出来两把木椅子,拂去上面的灰尘:“坐。” 姜芜没着急坐,在院中转了两圈:“你应当在魔窟神殿里呆了近千年,这地方瞧着却没多少损毁,你在此地设了结界?” “嗯。” 杯盏上也都是灰尘。 九虞走到溪边,将茶具洗净,又烧火泡茶,见姜芜还在到处乱逛,满头黑线,“你还学不学功法了,不学我先去死了。” “学学学。” 姜芜这才蹦跶回他跟前坐下,仰着一张小脸,“来吧。” 院中古槐投下斑驳的阴影,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盏青铜灯,灯芯幽绿,映得两人面容阴晴不定。 九虞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划,木纹间突然渗出暗红色的血丝,蜿蜒汇聚成密密麻麻的咒文。 “看好了。” 他忽然抓住姜芜的手腕按在血咒中央。 黏稠的血咒突然活物般缠上她的手指,皮肤下传来千万只蚂蚁啃噬的刺痛。 她本能要抽手,又生生忍住,只没忍住骂了一句:“这么痛,下回能不能提前说。” “应该没有下回了。” “……” 那些血丝开始在她掌心凝结,渐渐化作一个三寸高的小人轮廓。 随着九虞低声吟诵的古魔语,院中落叶无风自动,槐树影子诡异地扭曲起来,仿佛有无数透明的人形正从阴影里爬出。 “以血为引,抽魂为丝。” 他忽然划破自己食指,将一滴黑血坠入她掌心,“记住了,活人抽三魂,死人炼七魄——” 小人突然睁开没有瞳孔的眼睛。 姜芜猛地攥拳,那具未成型的魔傀发出婴儿般的尖啸,在她指间炸成一团血雾。 九虞轻叹口气,沾血的手指抹过她眉心:“你杀气太重,不过这也是好事,炼化魔傀对你来说,会简单许多。” “为何会简单许多?” “杀念重,他们怕你。” 血迹渗入皮肤的刹那,姜芜身形一晃。 一块玉片却又按在她眉心,光晕顺着玉片没入,姜芜脑中又是一晕,快速抓住他的手:“不是已经学完了吗?这又是要做什么?” 九虞略有点无奈:“不是你自己说要偷窥我的隐私吗?死都要死了,让你瞧瞧也好,总不能不知道你爹以前发生过什么吧?” 你爹? 姜芜一句脏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骤然发黑,已昏了过去。 - 柴房阴湿,霉斑在墙角蔓延。 姜芜才睁眼,耳边传来“砰”一声。 不远处,男孩幼小的身躯狠狠撞上柴堆,枯枝断裂的脆响混着骨骼的闷响。 他快速爬起来,蜷缩在墙角,嘴角渗血,却死死咬着牙不吭一声。 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骇人,像是淬了毒的刃。 九虞? 这小男孩是九虞? 姜芜刚想动,却发觉自己似乎只是个漂浮在上空的灵体,只能旁观。 不等她观察周遭情况,耳边再次传来一声怒吼。 “废物!” 一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闯入,靴底狠狠碾在他手指上,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养你不如养条狗!” 男孩面色霎时涨红,发出痛苦而又隐忍的闷哼。 门边则站站着个女人,怀中搂着一个锦衣男孩,冷眼旁观这一切。 “爹,娘!” 小九虞挣扎着抬头,眼中的光亮散去,乞求着看向男人女人,“我能控制那些黑雾了!我已经能控制它们了!” “闭嘴!” 女人尖声打断,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要不是你天生带煞,阿弟早被仙门选中了!” 她绣鞋踢开滚到脚边的破碗,瓷片刮过小九虞额角,“要是你害得你弟弟无法成仙,我就把你剁了喂狗!” 血顺着额角淌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小九虞张了张嘴:“可,可我也是你们生的……” “你?呵,你就是个天生魔骨的怪物!” 大汉又一拳朝他砸去,柴房却突然剧烈震颤。 姜芜看见小九虞突然垂头,黑瞳里翻涌着某种不属于孩童的暗色。 无数黑雾从他七窍涌出,大汉的拳头突然停在半空—— “咔擦。” 小九虞慢慢爬起来,歪着头笑了。 他每走一步,大汉的关节就反向扭曲一寸,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目露惊恐,尖声道:“你,你这个逆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女人怀里的孩子突然惨叫,七窍流下黑色的血,恐怖而又诡谲,偏黑雾将他牢牢包裹,渗入他的肌肤。 “大宝,大宝!” 女人吓得松手,又立刻将男孩搂回怀中,怒瞪小九虞,“你想对我儿子干什么!?” 第420章 淹死 “那个怪物就在这里!” “老李家的!你们难道还要护着这个煞星吗?” “把他交出来!” “交出来!!” 小九虞似是突然回过神,眼中的戾气消散,跌退两步,单薄的背脊紧紧贴在墙上。 大汉和女人身上缠绕着的煞气同时散开,两人惊恐憎恶地望了他一眼,抱紧身侧小男孩跑出去。 “快!把门锁死!” 女人尖利的声音刺破夜色。 铁链哗啦作响,铜锁扣死的声响如同铡刀落下。 姜芜瞧见小九虞蜷缩在墙角,黑瞳里映着从门缝渗进来的火光。 他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为黑雾,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的脚踝。 门外,村民们的议论声如毒蛇般钻入柴房。 “这孩子生下来就不哭不闹,眼睛黑得吓人......” “老李媳妇生产那晚,全村牲畜都疯了似的撞栏杆呢!那接生婆和村长不还暴毙了吗?” “你们说......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咱们村这两年淹死的女娃娃太多了?老李家前头不是足足淹死了八个女娃娃吗?这才生了个小九吗?” “嘘!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仙长都说了,他就是个魔种!不烧死他,咱们村永远出不了修士!” “还是尽快将他解决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火把投下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有人泼油,柴房四周顿时腾起刺鼻的烟味。 小九虞突然笑了,笑声混着柴火噼啪声,竟显出几分天真。 他转头,漆黑的眼睛直直望向虚空中的姜芜:“你也觉得我该死吗?” 姜芜原本只是面无表情地旁观着这一切,闻言一挑眉。 什么玩意,还能看见她? 她立刻兴趣盎然地飘到他身边,兴冲冲道:“这样,听我的,求人不如求己,你现在就把他们全弄死。” 小九虞似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人,望向她的视线多了两分困惑,并不开口说话。 姜芜忍不住嘀嘀咕咕:“没想到你老了话这么多,这会儿这么内向。” “听姐一句劝,你有这能力,必然不能这样受欺负。” “起来,弄他们。” 空气越发炙热滚烫,外头传来村民们叫好声。 小九虞的发丝被燎得卷翘,姜芜看见他身后黑雾渐渐凝实变得庞大,染上令人恐惧的杀戮气息。 姜芜声音停歇,他起身往外走,待走进火里,又回过头问姜芜,一双眼睛漆黑:“你说,为何偏偏是我当煞星,为何偏偏我有魔骨?这是惩罚吗?” 姜芜朝他笑,眼眸亮晶晶,在跃动火光中漂亮得不像话:“这是恩赐。” 小九虞明显愣了下,眼中似有什么在闪动。 片刻,他再次转头,踏进火里,踹开被紧紧锁住,困住他生路的大门。 外头喜气洋洋的庆祝声戛然而止,一浪接一浪的惊叫响起。 姜芜随着他飘出火扬,看到方才还大张旗鼓喊着要杀了灾星的村民们惨叫着连滚带爬往外逃:“鬼!是鬼啊!” “救命!灾星来索命了!” “别杀我,是他们要烧你!跟我没关系!” 那对夫妻抱着哭闹的幼子连连后退,面上不知是愤怒更多还是害怕更多:“李九!李九!你看在我们生了你的份上,放过我们吧!你究竟还要缠着我们多久?你弟弟才八岁,他是无辜的啊!” “他是无辜的?” 小九虞面上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残忍,“我就不无辜了?你们要烧死我,却要我放过他?” 他的眼白彻底被黑暗吞噬,嘴角却咧开一个纯真笑容:“还有你们,跑什么?不是要烧死我吗?” 滔天黑气如巨浪般冲天而起,缠绕上高山树木,阴影笼罩了整片天地,截住逃跑村民的退路。 他们惊叫着后撤,一个个狼狈不成样子。 最后只能匍匐在小九虞脚下,一个劲地朝他磕头:“放过我们!这都是你爹娘造的孽啊!” “都是那群修真者,要不是他们说你是魔种,我们又怎么会这样对你!” “你要寻仇,就去找他们吧!” 哭嚎声中,村民们跪倒在地,额头将青石板磕得砰砰作响。 小九虞歪着头欣赏这一幕,指尖缠绕的黑雾正要绞碎那些颤抖的脖颈—— “铮!” 一道清冽剑光劈开黑雾。 有人踏月而来,一袭素白道袍,广袖随风,眉目如画,眸若寒潭映月,通身气质清冷如霜,腰间玉佩在煞气中莹莹生光。 他剑尖轻挑,竟将漫天煞气引向自身,在周身凝成一道旋涡。 姜芜抱着胳膊躺在树下,依稀从他的骨相辨认出,他就是玄叶师祖。 这么瞧着,确实有两分仙家的意思。 比她那只会坑人的师祖要仙气飘飘不少。 玄叶足尖轻点枝叶,飘然落在小九虞跟前,声音如玉石相击:“住手。” 小九虞猛地抬头,眼中猩红未退,周身煞气如毒蛇般嘶嘶作响。 他五指成爪,猛地朝仙长心口掏去—— “砰!” 玄叶不避不闪,只抬袖一挥。 一道柔和却不可撼动的灵力将小九虞震退数步,却未伤他分毫。 “你......” 小九虞踉跄站稳,黑瞳中闪过一丝惊疑。 村民们见状,立刻哭嚎着爬向玄叶脚边:“仙长救命啊!这魔物要杀光我们!” “他生来就是煞星,留不得呐!” “您快杀了他吧!留他在这世上,后患无穷!” “要我说!您就赶紧将他烧死!” 玄叶眸光一寒,视线扫过众人:“若非尔等烧杀幼童在先,何至招此祸端?” 众人被他这一问,皆是一梗。 他目光最终落在缩在人群后的那对夫妇身上,语气陡然严厉:“身为人父母,为何狠心至此?” 夫妇二人面红耳赤。 大汉忍不住嘟囔一嘴:“谁知道我们会生下这么个怪胎,早知道,早知道我就把他也给淹死了。” 第421章 乖乖 玄叶不再多言,转身看向满脸戒备的小九虞,语气稍缓:“煞气缠身非你所愿,但若任其肆虐,终将害人害己,今日起,你便随我一同修行。” “休想!” 小九虞咬牙,“你们都一样,都想我死!” 玄叶摇头,抬手一指点他眉心。 清光没入,小九虞瞳孔骤缩,旋即视线涣散,昏死过去。 玄叶将他抱起,转身踏空而去,后头却传来村民们不甘的怒吼声:“你,你怎能教他修行?!” “他就是个妖怪!是个魔物!这种人,怎么可能教得好!” “你不杀了他,你算什么仙长!?” - 姜芜神识被牵动,眼前又是一晃。 再回神,竟又出现在那座她和九虞躲藏着的青瓦小院前。 只是这回小院比先前来得更荒凉,似乎从未有人居住。 木门在玄叶掌下发出艰涩的“吱呀”声,积尘簌簌落下,露出门楣上斑驳的“清静居”三字。 玄叶广袖轻拂,扫开蛛网,侧身对身后已经醒来的小九虞道:“在此暂住几日,待事务了结,便带你回宗门。” 小九虞沉默地站在门槛外,望了眼村庄方向。 玄叶看出他的顾虑,淡声道:“有我在此设下结界,他们不敢对你如何,进来吧。” 他率先抬脚迈入当中。 小九虞黑瞳扫过院内。 石桌覆满枯叶,井台青苔蔓延,东厢房的窗户破了大洞,在风中作响。 他抿唇跨过门槛,衣角掠过杂草,惊起几只鸟雀。 玄叶正欲掐除尘诀,却见小九虞已蹲下身,拾起倒伏的扫帚。 瘦小胳膊用力挥动,尘埃在斜照的夕阳中扬起金色的雾。 “不必......” 玄叶话音未落,扫帚柄突然“咔擦”断裂。 小九虞盯着手中残柄,指节发白。 玄叶见状,忍不住笑了下,伸手想去接时,小九虞却狠狠将他的手打开,后撤几步,警惕地望着他。 玄叶的手顿在半空。 姜芜坐在院墙上晃着腿,煞有其事地叹口气。 这眼神旁人不知道,她最熟悉不过了。 无非是担心自己弄坏了扫帚,怕挨打,只能做出这样一副自我保护的姿态。 一阵清风徐来,满地枯叶打着旋儿堆到墙角,清水瓢泼落下,洗净桌椅上的灰尘与蛛网。 玄叶收回掐诀的手,不急不徐道:“修行之人,当善用其力。 见小九虞仍绷着背脊,又补了句:“不过洒扫亦是修心,你从今日起,不可再用煞气,同我修浮生心诀,便可不再受魔骨操控。” “去吧,将屋内收拾一下。” 小九虞丢开断柄,低垂着头跑进屋子里,一声不吭用衣摆擦拭窗柩,玄叶则转身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黑。 木门再次被“吱呀”一声推开。 玄叶风尘仆仆回来,身上有血腥气,手中提着个小竹篮。 他脚步倏忽一顿。 只见收拾好的房间门外,小九虞裹紧毯子躺在草席上睡觉,似是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小九虞在瞬间清醒过来,一骨碌爬起身,又睁着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并不说话。 玄叶将竹篮搁在石桌上:“怎么不睡房间里?” 没有回应,玄叶瞥了他一眼,见他将门推开后错开身,立刻会意:“你让我住?这院中这么多房间,不必管我,你选自己喜欢的住就好,你虽有魔骨,但修为不高,这种天气容易着凉。” 小九虞眼中闪过一抹不解。 玄叶正要再说话,听到他略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不会着凉。” 玄叶瞟他一眼:“什么不会着凉,过来,吃饭。” 竹篮里放着烧鸡与两碟小菜,还有两个大馒头,正热腾腾地冒着烟。 小九虞踌躇不安地站在一旁,手中筷子勺子被捏出汗渍。 玄叶将鸡腿放进他碗中,道:“今日附近妖祟较多,我抽不开身给你做饭,便在镇上买了点回来。” 见小九虞不动,他板起脸来训斥:“你太瘦了,莫要挑食,待日后学会辟谷,再不吃饭也成,眼下先将身体养好。” 小九虞望了望他,又望了望碗里的鸡腿,咽了咽口水。 好半晌,在确认这个鸡腿确实是夹给他,不会被任何人抢走以后,他快速抓起鸡腿狼吞虎咽。 玄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修真者岂可如此粗鲁,罢了,下回再教你。” 他将整只鸡推到小九虞跟前,又从芥子袋中拿出些东西:“这是被子,你拿去房中铺着,夜里睡,另外,这是几身衣裳,临时买的,应该大了些,不过你这年纪长得快,无妨,其余还有什么缺的,跟我说便好。” 小九虞讷讷地看着他。 这么多东西。 都是他的? 玄叶放好东西,拿着剑再次朝外走:“吃过饭早些回房休息,莫要睡在廊下,莫要乱跑,明日空闲我再授你心诀。” 小九虞放下手中半只鸡,惶惶不安地望着他的背影。 临到门口时,脚步一顿:“你若不嫌弃,喊我一声师父,或将我当作你爹,都可。” 话落,他消失在原地。 姜芜飘到他对面坐下,伸手想抢半只鸡腿吃,可惜只能穿过。 她遗憾地鼓鼓腮帮子,道:“这回我算是明白,你为何将他看得如此重了。” 将幼时的九虞从噩梦中捞出,教他心诀将他拉扯上正道。 和再生父母无异。 小九虞吃完东西,抱着被子往房间走,外头突然传来响动。 他身上黑气骤然浮现,又想到什么,努力将其藏起压下,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眼睛突然亮起:“奶奶!” 一个穿粗布麻衣的白发老妇人站在外头,正踮着脚往结界里看。 瞧见小九虞时眼泪唰得流下来:“小九,奶奶的小九!他们好狠的心啊,居然想烧死你!好在,好在仙长大发慈悲!” 小九虞匆匆跑到她跟前,却被结界阻隔。 老妇人忙阻止他,将一篮蔬菜放到墙角,含着泪叮嘱:“他们不让奶奶来看你,这是奶奶去山上捡来的野菜,你拿给仙长,一定要乖乖听话,别惹仙长生气,听到了吗?” 第422章 问心无愧 “有什么不懂的就多问,总之,总之不要再回家了。” “......” 老妇人叮嘱完,伸手想摸摸他的头,被结界阻挡住,又将手收回去:“好好的,好好活着。” 她步履蹒跚往村庄的方向走去,小九虞久久站着,突然高声道:“等,等我入了仙门,我接您出去过好日子。” 老夫人头也没回,笑道:“成!小九一定来接奶奶。” 接下来的记忆,比姜芜想得要更平淡一些。 小九虞似乎被困在了这个小小的青瓦院子里,每日除了洒扫做家务、便是做饭吃饭、修炼。 玄叶有些不苟言笑,又常常早出晚不归,只偶尔空闲时会指点他一些心诀顺便给他带些吃的,因此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不久。 但即便如此,这样的日子对小九虞来说似乎已经足够奢侈。 他从一开始的警惕像条小狼,不肯跟玄叶沟通,变成会在日落后坐在门边等人回来。 若是玄叶不出门在院中古槐下打坐,小九虞便总会沉默地跪坐在十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掐诀的手指。 晨露沾湿他的眉睫,他却浑然不觉。 在一日傍晚,玄叶给他另取了个名字。 “他们为人父母,却要害你性命,日后你不如去了这个姓,单留一个九字,九无虞,望你久无虞,如何?” “好。” 于是,李九变成了九无虞。 青瓦小院就这么在晨昏交替中渐渐褪去荒芜,石桌上的青苔被擦拭干净,露出原本温润的墨玉纹路,井台边的杂草换成了几株新栽的兰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玄叶在廊下翻阅古籍,忽觉院中灵气波动。 抬头望去,只见小九虞盘坐在石桌上,周身竟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不夹杂一丝黑气。 他手中书卷“啪”地落地。 小九虞闻声睁眼,眸中金光未散。 他有些不安地跳下石桌:“师父,我......” 玄叶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脉门。 探查片刻,向来平静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天生魔骨,却能炼化灵力至此境界,小九,你做得很好。” 他轻轻揉了揉小九虞的头,低声道:“我就说,世上哪有什么天生恶种。” 院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几个村民慌慌张张跑来,指着远处山路上翻滚的黑云:“仙长!山,山妖又来了!这次足足有十几只,您......” 他们话未落,在看到玄叶身后的九虞时缩了缩脖子,目露惊恐厌恶。 小九虞下意识挣开玄叶搭在他脑袋上的手,转身就要往屋里跑,却被攥住手腕。 玄叶淡声道:“你如今是我弟子,是修真者,自然也要降妖除魔,这些山妖,你来除。” 话刚说完,村民们立刻炸开锅:“不行!他,他是魔物!他跟那些山妖有什么区别!怎么能让他去除山妖?” “万一他记恨我们,反过来杀了我们怎么办?!” “是啊仙长,您收留他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教他仙术让他来捉妖呢?” 小九虞眸中刚亮起的光顷刻散去,又想要逃。 玄叶紧扣着他的手腕:“你问心无愧,你跑什么?” 小九虞一顿,抬眸看到师父冷厉的侧颜。 他声音寡淡不容置喙:“若各位瞧不上我家小九,那便自行想办法对付山妖吧。” 这下一众村民慌了神,变脸如变天:“我,我们都是说笑的,仙长的徒儿,自然也是仙长,山妖一事,还要麻烦二位多操点心。” “对对对,我们开玩笑的,我们如何对付得了山妖?” “仙长千万别介意!” “......” 在一片谄媚讨好声中,玄叶轻推小九虞的背:“别让我失望。” 山道上,漫天妖气中,少年握着自己削制的木剑,身上金光大盛。 那些让村民们闻风丧胆的山妖,竟在离他三丈外就瑟瑟发抖,不敢近前。 玄叶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细微点点头。 这孩子的成长速度,还是超过了他的预料,若是走上正道,定然能有一番大作为。 自此以后,小九虞的生活进入正轨,村民似乎也逐渐接纳他,偶尔会送些鸡鸭吃食到青瓦小院外,只是仍旧不敢同他说话。 他修为愈发精进,短短半年时间,个子也拔高许多,脸上多了点肉,不再瘦得像只小猴子。 一日,玄叶道:“此地妖祟都已解决,收拾一下,明日傍晚便出发回宗门。” 见小九虞有些紧张,他宽慰道:“放心,宗门内无人知道你有魔骨在身,你天资聪颖,入宗门后只需潜心修习,定能很快融入大家。” “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尽快整理一下,日后应当不会再回此处了,我去见个老朋友,明日一早便回来。” 小九虞听到不会再回此处几个字,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是,师父。” 他跑回屋内,爬进床底下,将几个白瓷瓶抱进怀中放进篮子里,又换上师父给的崭新道袍,抱着篮子匆匆跑出去。 姜芜瞧着这条路,心脏猛地一跳。 只见小九虞一路跑回李家,在离李家十米远的树后停下脚步,探出神识找找寻寻,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 奇怪。 人呢? 他抿了抿唇,上前想闯入院中,在抬腿想踹门时突然想到什么,硬生生停住,深吸一口气,抬手规矩地敲了敲门。 “谁啊?” 粗犷的声音响起。 李大汉猛地拉开门,在看到小九虞后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写满厌恶,“怎么是你?” 他抬手就要关门,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挡住。 他面色涨得通红也没能移动门半分,不由恼怒道:“你来干什么?!我们已经断亲了,你再想叫爹,门都没有!我告诉你,我们只有大宝一个儿子!” 他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小九虞脑门上。 小九虞手背青筋突起,强忍着怒意,打断他:“我是来看奶奶的,奶奶在哪里?” 第423章 善恶 “看什么看?!你奶奶看到你就犯病,你是存心来害死她的吧!” 尖利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女人提着沾血的菜刀冲出来,却在看到小九虞的瞬间愣住。 才过去短短六七个月,眼前这个小少年,已经完全不复当初瘦小阴郁的模样。 他身姿挺拔,一袭崭新的云纹道袍衬得他如青竹般清俊,腰间悬着的一块白玉佩流转着淡淡灵光,一看就知不是凡物。 而跟在她身后出来的二儿子——那个被她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宝贝,此刻却显得又胖又圆,满脸油光,活像个土财主家的傻儿子。 女人的眼神瞬间变了,把菜刀背到身后。 “小,小九……” 她突然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软了八度,“你跟着那位仙长,过得应该不错吧?” 小九虞面无表情地看向她,重复道:“我是来给奶奶送东西的,她在哪?” “哎哟,我的好儿子!” 女人这回一把扔了菜刀,上前就要拉他的手,“娘就知道你最有出息!” 她回头瞪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大汉:“杵着干什么?快去给小九倒茶!” 小九虞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不必了,我不进去,我看一眼奶奶就行。” 女人讪讪地收回手,眼珠一转,突然把身后的胖儿子往前一推:“小九啊,你看你弟弟......他从小就聪明,又有灵根,你能不能跟你师父求个情,把他也收进仙门?你俩就差两岁,兄弟俩出门在外也好互相照应啊!” 胖儿子斜了他一眼,不高兴地嘟囔:“谁要跟他一起进仙门,我,我可是要给人当亲传的!” “是是是,我儿子就是有这个机缘。” 女人宠溺地点点头,又对小九虞道,“若是你弟弟修道成仙,你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没错没错。” 大汉反应过来,跟着堆出个笑,“咱们李家,一口气出两个仙人,这说出去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呐!” 小九虞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虚伪的脸,突然觉得可笑。 他冷冷道:“不可能,死了这条心吧。” 女人和大汉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这个白眼狼!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报答我!?不过是让你在仙长面前说两句好话都做不到吗?” 不少村民听见动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就是,咱们李家村好不容易来个仙长,你总不能这么白眼狼,连自家弟弟都不管吧?” “再说了,要不是你,你弟弟早被仙门收走了!这债就该你还!” 小九虞板着脸,反驳:“仙门不要他,是因为他只有凡级下品灵根。” 大汉一听就不乐意,斥驳道:“凡级下品灵根怎么了?隔壁村那个赔钱货不也是凡级下品,还不是拜入仙门当中?” “那姐姐能拜入仙门,是因为她谦逊好学,而他,只有凡级下品还叫嚣着要当亲传,对前辈呼来喝去,有什么资格拜入仙门!” “你,你敢这么说你弟弟!” 大汉脸色顿时难看,抄起门边扁担,“小畜生!给你脸了是不是!?” 扁担在距离小九虞三寸处突然断成两截。 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 女人见状,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没天理啊!亲儿子发达了就不认爹娘了啊!” “大伙都给我评评理呐!当年要不是为了生下他,我至于受这么多罪吗!” “现在他拜入仙门,就不要我这个娘了!” “......” 小九虞仍旧在原地站着,拳头在袖中狠狠攥紧,身上一层黑气浮现又被他努力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今日我来,不想闹事,告诉我奶奶在哪,我把东西给她,就立刻离开,不会再来这里烦你们。” 大汉僵了下,女人也僵了下,就连几个村民面上都有几分不自然。 女人悻悻站起身,大汉瞪着他道:“既然已经跟我们李家断亲,就别再来假惺惺当好人,滚出去!你奶奶是不会想见到你的!” 旁边人纷纷附和道:“没错没错,都断亲了,还搞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也不知道送来的是什么破烂,你一个魔种的东西,李老太太未必就愿意要!” “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 “.......” 小九虞抿了抿唇,将竹篮上的红布掀开,露出里面的白瓷瓶:“这是仙长给我的聚灵丹,吃下之后,奶奶就不会再受病痛折磨。” 众人谩骂声戛然而止。 白瓷瓶外灵气氤氲,即便周遭全是些没有灵根的普通人,也能看出这些东西绝非凡品。 他们眼神迅速从怨毒变得炙热贪婪,直勾勾望着这东西。 修真者的丹药,在他们这种小村庄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宝贝呐! 大汉和女人对视一眼,皆吞了吞口水。 而后大汉快速伸手,抓住了篮子的一角:“这丹药我会帮你交给娘,她身体不舒服,如果知道你要走,肯定会急火攻心,导致病情加重的。” 小九虞纹丝不动,大汉皱了皱眉:“你要是信不过我,就把东西拿回去。” “......” 片刻,小九虞松手,“转告奶奶,我要随师父去宗门,近段时间不会再回来了。” 他说罢,也不管后头人表情,转身离开。 李家院门“砰”地关上。 小九虞在走出百米后突然顿住,掩去气息转身如一道厉风翻上院墙。 院中传来李家夫妇与村民们的谈论声。 “还好这魔种是个蠢的,随便两句就骗过去了。” “若他知道那天李老太被你喝醉了不小心推下井里淹死,肯定会发疯的。” “要我说李老太也是活该,护着谁不好,偏偏护着这么个魔头。” “咱们可是帮你瞒着李老太死了的消息,之前又帮你差点烧死那魔头,这丹药,你可得分咱们一口!” “......” 众人嘀嘀咕咕地讨论着,李大宝突然抬头,对上一双极度阴翳的眸子,手中糖葫芦啪嗒落地:“爹,爹......” 第424章 认罪 大汉没好气地斜他一眼,“大人说事,去一边玩去。” “不是,爹,是,是哥,是李九......” 李大宝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大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哥,那煞星已经走了,少说这晦气话......” 声音突然止住。 院墙上,清瘦少年静静地蹲在那里,一双黑眸平静如渊,周身缠绕着粘稠的黑雾,所过之处,墙砖“滋滋”作响,竟被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大汉手里的篮子突然掉落,瓷瓶发出“哐当”声,女人脸色唰地惨白。 村民们也僵在原地,如同被掐住脖子。 “我奶奶呢?” 小九虞轻声问。 没人敢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大汉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小九,你听爹解释......” 黑雾突然暴涨! “啊啊啊!!” 大汉的右手瞬间化作白骨,他扑通跪地发出凄厉惨叫,“手!我的手!” 小九虞跳下院墙,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只见他惊慌后退,疯狂磕头:“小九!爹错了!爹错了!爹这就带你去见娘!” “现在认我了?” 小九虞歪头,黑瞳中血光流转,“当年锁我在柴房时,不是说我是野种吗?” 女人哆嗦着去抓他的衣角:“那,那是气话......” “咔擦!” 她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折断。 小九虞俯身,掐着她的脖子将人提起,隐隐有失控的迹象,“我奶奶死之前,难道没求你们放过她吗?” “要我说,你们......都给她陪葬吧。” 村民们四散奔逃,却被黑雾化作的利爪一个个拖回。 整个村庄如同人间炼狱,惨叫声此起彼伏。 当小九虞掐碎最后一个人的喉骨时,温热的血溅在他睫毛上。 他突然怔住,低头迷茫地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风拂过此处,黑雾散去。 村庄恍若人间炼狱,血流成河,满地都是残肢断臂。 玄叶仙长白衣胜雪,静静立在血泊中,眸中罕见地划过一抹不解。 小九虞张张嘴,似是想辩解,又觉得所有解释都苍白无力,转身拖着疲惫的双腿,走到李家后院,在一处长满杂草的小土堆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玄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衣袍飘动。 他仰头,哑声问:“师父,你要杀我吗?” “为什么......” 玄叶倏忽抬手,拭去他脸上的血迹,嗓音不知怎的,竟有几分无力,“不等我回来?” 小九虞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玄叶在他身侧也站了一天一夜。 天幕亮起,曦光落在两人身上。 有个人踏血而来。 姜芜正盘腿坐在小土堆上,一仰头,惊讶道:“师祖?” 谢临涯停在玄叶跟前,折扇轻敲他肩膀:“倘若不知该如何是好,不如跟着心走,你我循规蹈矩半生,非得听他的吗?” 玄叶面色陡然变冷,瞪他一眼:“岂敢对天道不敬?” “你从一开始留下这孩子,不就已违背了他的意愿?” 谢临涯掀了掀唇,眼中既无悲悯,又无怨怼,“倒不如,再违背一次。” “……” 远处房屋中突然传来婴孩啼哭,谢临涯一挑眉,又笑:“这不是还没杀光吗?尚存善念,尚存善念呐!” “......”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知过了多久,玄叶突兀开口:“走吧。” 小九虞惶惶不安地抬头:“去,去哪里?” “春槐堂。” 玄叶淡声道,“你犯下大罪,念在是为人报仇,又被魔骨所控,饶你不死,入春槐堂后贬为戒堂弟子,宗中一应资源与你无关,能听懂吗?” “……” 光斑洒落,小九虞的眸中似乎又有光亮闪动。 他像给奶奶磕头一样,重重地给玄叶磕了两个头:“多谢师父!” “莫要再叫我师父,入宗之后,与旁人一样,唤我堂主。” “……是。” 春槐堂的日子显然比小九虞想象得要更好过一些。 原本以为作为犯了错的弟子,会挨揍会受罚,但除了每日需要被关禁闭抄写古籍,和不许修炼术法以外,并没有人太过为难他。 究其原因,是玄叶只说他为祖母复仇失手杀人,隐瞒了许多深处秘密。 加上每过一段时间,玄叶会派人给他送新制的衣裳和堂外买的吃食,这也让戒堂长老下意识对他多加照顾,甚至连他暗地里修炼的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九虞就这么在平淡日子里,仰望着高高在上拉他出泥潭的玄叶仙长,慢慢长大,成了九虞。 直到—— 那日清晨,一个粗布短衣的老汉三步一叩跪倒在春槐堂外,身侧跟着三个八九岁孩童。 他颤抖着捧起一卷染血的卷纸,声嘶力竭地哭喊:“快来看呐!大名鼎鼎的春槐堂居然包庇魔头!” “李家村六十八口人,六十二人都被那魔头屠尽了!” “若不是我恰好在外头做营生!又岂能逃过一劫?” “可怜这三个孩子从小便没了爹娘呐!只能以乞讨为生!” “我们全村人都知道他是个魔物,他体内有魔骨!春槐堂收留他,难道是要和妖祟同流合污吗?” “......” 偏偏那几年,玄叶在宗门的时间少之又少。 宗门内几位长老勃然大怒闯入戒堂,将正在抄写经文的九虞拖了出来与那老汉当面对质。 “孽障!” 执法长老怒目圆睁,手中铁链哗啦作响,“屠戮全村,身怀魔骨!九无虞,你可知罪?!” 铁链狠狠钳住少年细瘦的脖颈。 他一动未动,脸色苍白:“弟子认罪。” “今日便将你打入重牢,待堂主回来,定严惩不贷......” “不行!” 粗布老汉立刻出声打断,“你们堂主包庇这魔物,竟还将他带入仙门好生养着这么多年,谁知他是不是也跟那些魔物同流合污?!今日,今日就将他给我杀了,再让你们堂主也向我赔礼道歉!” 九虞蓦地抬头。 第425章 无虞这两字不好 话未落,粗布老汉脸一垮,拉着几个孩子满地打滚大声哭嚎:“来人呐!春槐堂欺负普通人啦,名门正派包庇魔修啦!谁来给我们做主呐!” 春槐堂外聚集了无数散修百姓指指点点,一众长老登时面红耳赤。 执法长老厉声道:“这魔物杀了这么多人,春槐堂自然不会给他留活路,但堂主是何等人,岂是你能随口污蔑的?你若还有什么不满,直说便是!” 粗布老汉眼珠子咕噜一转,蓦地将三个孩子往前推:“想让我不追究你们堂主的错处也行,让你们堂主收这三个孩子当亲传,顺便,顺便给我在春槐堂中腾个院。” 他仰头一望,指向最高的那座峰:“那里看着就,呃,灵气充足,我住那里,肯定能活得久一点。” 九虞面色霎凉:“那是师,那是堂主的住处。” “堂主的住处?那正好,让他腾给我住,他包庇你这种混蛋,这本来就是他欠我的。” 粗布老汉已然完全暴露此行的真实目的,没看到九虞越来越漆黑的眼瞳,“什么修真者,什么尊者,还不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东西,他欠我这么多,我就算让他给我提鞋他也得照做,还有我这三个孩子,以后也不用管他叫什么师父了,直接叫爹得了,这样以后春槐堂就是我们家的......” “九无虞!!” 执法长老察觉到不对,一声惊呼,却已经迟了。 “砰!” 煞气骤然爆发,一只苍白的手瞬间洞穿老汉的心口,少年眸色阴郁,带着腾腾杀意。 尖叫声在人堆里此起彼伏。 几个长老回神,立马出手朝他捉去:“九无虞!你给我住手!” 黑雾如潮水般翻涌,几位长老猝不及防,被震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人更是口吐鲜血,踉跄倒地。 “魔性难改,来人,结阵!” 数十道剑光同时亮起,直逼少年命门。 黑雾席卷整个春槐堂大门,等烟尘散去,九虞连带着那三个孩子消失不见。 - “放过我们,放过我们吧!我,我们根本就不是李家村的人!” “我们都是隔壁村的!他是我们村的守村人,看我们三个没爹没娘,就逼我们过来做这些事情!” “你当初放过的那几个孩子,听说,听说早就被玄叶仙长接到别的州好生安置了!所以他才趁着玄叶仙长不在,想过来闹事的!” “这跟我们真的没有关系啊!” 破庙中,少年盘膝坐在废弃的神像前,眼睫低垂,喉咙腥甜,唇角溢出鲜血。 过了会儿,他开口:“滚。” 三个孩子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朝破庙外去。 然而三人刚出去没多久,利刃破空声响起。 九虞微微皱眉,就见几个魔修裹着一身血腥气走进来,在看到他后笑容殷切:“小兄弟,你也是魔修呐?” “你这煞气,真了不得哎!” 为首的魔修围着他转了两圈,“你怎的受伤了?难不成是被那群修真者追杀?” 九虞还未应话,又有一人蹲在他跟前,十分友好道:“不如这样,你跟我们回魔堂,保管带你吃香喝辣!” 听到此,九虞才总算有了点动作,抬头看向他。 背后却突然刀光乍现。 一个魔修高高扬起砍刀朝他脑后袭来:“魔骨!千年难觅!现在是老子的了!” 九虞轻扯唇角。 黑雾再次从他体内爆发,几个魔修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煞气吞噬,化作枯骨。 他喘息着站起身,刚踏出庙门,就见地上横尸三具。 那几个孩子竟刚出门,就惨死于魔修剑下。 他弯腰,正欲阖上其中一个孩子圆睁的眼睛,忽地见天边几道白光,剑气缭绕。 熟悉的声音,带着让人心寒的惊愕:“小九?” 九虞手猛地一僵,错愕抬头,对上那双极尽失望的眼睛,下意识张嘴:“不,不是您想的这样,不是我......” 执法长老立刻打断他,胡子气得发抖:“你,你好狠的心!杀了那老汉也就罢了,居然还对这三个孩子下死手!你果真是个天生恶种!亏堂主还如此信任你,将你带回宗门!” “真不是我,我没有做这种事,是魔修!他们,他们......” 九虞蓦地回头,看到三具尸骨,心陡然一沉。 几个长老入内查看,冷笑一声:“满口谎言,整个寺庙无一活口,除了你还有谁!?这些魔修,应该也是你杀的吧?” 九虞跌退半步,听到那道清冷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拿下。” 剑阵亮起的刹那,九虞彻底心冷。 黑雾冲天而起,他纵身跃入夜色,消失无踪。 - 二十年后,“魔圣堂”之名震动修真界。 魔圣九虞因天生魔道骨,以铁血手段招揽天下魔修,所过之处,仙门避退。 有人道他乃魔道至尊,以恶为食,也有人说他曾是仙门弟子,因冤屈成魔。 然而魔圣行踪不定,春槐堂堂主为除魔圣,走遍十八州,最终在云海州相逢。 万丈悬崖之上,两人脚下云海翻腾。 九虞一袭黑袍,眸中血色流转,唇边染着轻笑:“堂主非得与本尊不死不休?” 玄叶沉默片刻,缓缓拔剑:“九无虞,跟我回去。” “什么九无虞。” 他笑得更为轻慢,“这无虞二字,不配本尊,本尊如今,唤作九虞,久虞久虞,这才与本尊相衬。” “......魔圣堂不是好去处,你屠戮人间,杀了这么多人,我今日是来将你挫骨扬灰的。” “春槐堂就是好去处了?挫骨扬灰?师父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短短几句便截了话头。 一瞬安静过后,剑光与黑雾碰撞,天地变色。 十八州怨灵飞升,源源不断汇入九虞体内,他在猛烈罡气中笑出声:“如今世上人都怕徒儿,如今徒儿有个好去处,师父应当为徒儿高兴!” 回应他的是穿心而过的一剑。 第426章 非得死 随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陨落,史无前例的能量余波在此处爆炸散开,化出两座极为宏伟壮观的殿堂。 魔窟神殿紧紧缠绕,似乎密不可分,又似是掐紧对方,谁也不肯放手。 姜芜猛然从幻境中醒来时,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 她涣散双目微微聚拢,极为同情地望向九虞:“你怎么惨成这样?” 九虞微笑。 旁人若是看了他的记忆,八成会被他那杀人的模样吓跑。 这丫头倒好...... 他礼貌将茶杯塞进她手里:“谢谢,这种事就不用提醒我了。” 姜芜一口气喝干了茶,揉揉额心:“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似乎戳中九虞笑点。 “我还有半日可活,我能有什么打算?在此地多喝两杯茶,也算是了却我余生心愿。” 他说着,又不紧不慢为自己添了杯茶,“你别急着逃跑,喝了茶再走吧。” 姜芜大发善心,伸手进芥子袋:“既然你要死了,玄叶师祖的尸首,不如同你一起葬在此处?” 九虞手中茶盏立马搁下,按住她的胳膊:“不必,不必。” “怎么不必?” “他是仙门中人,听说是上头来的,与我这种邪门歪道之人葬在一起,是侮辱了他。” 九虞强行将她的手拔出来,“事情解决之后,你将他带回去,送到你师祖处,他定然知道如何安葬他最为合适。” 姜芜哦一声,并未强求。 九虞又道:“不过魔圣堂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你小心注意着些。” “嗯。” 姜芜喝了三杯茶,杯中一滴水不剩。 风忽而吹过,撩起她的头发,她忽而开口:“你非得死吗?” 九虞笑了下:“我非得死。” “......好吧。” 姜芜站起身,在院中折了根树枝别在腰间,“祝你死得开心。” 她没兴趣见证别人的死亡,正欲转身离开,九虞手里青瓷茶盏中的茶水突然微微晃动,泛起一圈涟漪。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穹被硬生生撕裂。 院中老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像是在预警着什么。 姜芜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等她反应,天际骤然暗沉,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紧接着—— "轰隆!" 一道紫黑色的雷霆劈落,正中远处的山巅。 山石崩裂的轰鸣声中,大地开始震颤,院墙上的瓦片簌簌掉落,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九虞眉头一紧,将茶盏一摔,忍不住骂脏话:“谁他娘这么没有眼力见?不知道这房子是我的墓地吗?” 姜芜抿着唇:“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他们杀过来了?不应该啊,我还没死呢。” “不是。” 她低声道,“好重的妖气。” 仿佛印证她的话一般,被雷劈中的地方,空间竟像绢布一般裂开了一条漆黑的裂缝。 那裂缝边缘泛着不祥的血色,如同被撕裂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下一秒,无数黑影从裂缝中蜂拥而出。 第427章 争夺主动权 她霍然仰头望向天际,裂缝越来越大,几乎将整个天幕撕破,刺目的电光与肆虐妖祟中,一座巍峨巨塔的一角轮廓渐渐显现。 这塔通体漆黑,塔身不知缠绕着什么密密麻麻蠕动的东西。 它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十八州上空,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大半个州府。 姜芜眸光微凝,不知怎得竟有种熟悉的感觉。 九虞看到这一幕后霍然起身:“谁,谁他娘的把蛮荒之地的结界给撕得这么大!?” “蛮荒之地?” 姜芜恍然回神,难怪她觉得熟悉。 那蛮荒之地是傍古树而生层层分割的巨大空间,如今结界被撕扯开,竟化作巨塔。 不过照此情况看来,似乎结界还没有完全毁坏,这塔也只出现一小半。 只是...... 谁有能力能够将师祖的封印毁到如此地步? 难不成又是什么劳什子天道? 似是看出她的疑虑,九虞走到小院边缘,隔着栅栏,姜芜随他一同走过去,忽地又发现不对劲。 这些妖祟,怎么好像全都朝着她的方向冲过来? 数不清的妖祟小如诡影,大似牛马怪形,密密麻麻地挤作一团,四肢与鳞爪在涌动中互相剐蹭,发出嘶鸣。 它们直冲着小院的方向碾来,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附,速度快得掀起腥风。 下一刻,最前排的妖祟狠狠撞在淡青色的结界上。 “嘭”的一声闷响炸开,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后面的妖祟毫无惧色,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密密麻麻地贴在结界表面,像是无数只堆在一起的蚊虫。 结界被这汹涌的冲击压得微微震颤,表面不断泛起涟漪。 那些层层叠叠的妖祟遮天蔽日,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吞没。 黑暗中,九虞转头和姜芜对视一眼:“......我明天就死了,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姜芜:“嘿嘿,他们应该是来对付我的。” “你一嘿嘿我就想揍你。” “嘿嘿。” “......” 九虞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将结界再加固一些:“你猜的应该不错,虽然我不知为何你对祁画下手会惹恼天道,但它确实睚眦必报,另外,我不建议你逃回秋妄阁。” 姜芜:“为何?” “我师父玄叶,和你宗中那位师祖,皆是天道之人。” 九虞也不知是不是幸灾乐祸,“若是天道要你死,你师祖想必不会放过你。” 姜芜:“哇,贵圈真乱。” 九虞:“......你哇我也想揍你。” 他看着跟前没个正形的姜芜,没好气道:“难不成还真想跟我同年同月同日死?虽说你跟我惨得半斤八两,但你年纪尚小,总还有出路,总不好自暴自弃吧......” “九虞。” 姜芜打断他,瞧着他笑了下,“你怎么也喜欢说教了?” “......” 九虞瞪她一眼,又回桌边坐下,“不过,他既然不将蛮荒之地的封印全部劈开,定然有他的顾虑,我听说这天道也是依气运为生,他先前想劈死你没能成功,想来也会有所消耗,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当然另外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他也不敢将妖祟全部放出来。” “他有顾虑,你便有生路。” 九虞说着,手腕翻转,黑雾骤然暴涨,化作恐怖的掌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听“咔擦”一声脆响,结界如琉璃般猛然碎裂,贴在上面的妖祟瞬间被炸开,腾出一片短暂的真空。 掌风余波卷得院中风铃乱响。 他侧身对姜芜扬了扬下巴,墨色衣袍被妖风掀起一角,语气依旧散漫:“走吧。” 姜芜狐疑地看看破了个大洞的结界,又看看身侧好像很帅的九虞,沉默一瞬:“有没有一种可能......” “嗯?” “这些程度的妖祟,我都能控制。” “......” “你到底在装什么啊?” “......你到底走不走?” “走。” 姜芜手里化出一柄白玉剑,迈出被破开的结界。 御剑起飞前,她稍稍一顿,头也没回:“你这墓地选得好,下回我死了,也住这里。” 九虞笑骂一句:“我选得好关你什么事,不许来。” 青瓦小院被撇在身后,那群低阶妖祟似是想追她,又哆哆嗦嗦地咬着牙散开。 妖塔之中,妖气愈发浓郁,似乎有什么更为强大的东西即将钻出来。 秋妄阁回不去,这裂缝位于十八州上方,逃也无处逃。 姜芜垂眸思索片刻,转身重新往魔圣堂地界去。 - 随着妖塔一隅现世,十八州已然乱成一锅粥,纷纷猜测是否和那与天道作对之人有关。 不过好在妖塔虽然出现,妖祟的数量却没有增长,甚至还少了点。 它就这样静静立于苍穹九天之上,与人界形成一个诡异的平衡。 但即便如此还是不能打消众人的担忧,越平静,就越像阴谋。 “万妖巡夜”即将重新开启的谣言在修真界愈演愈烈。 一众宗门都严阵以待,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结界制作丹药符咒用以应对。 殊不知几乎所有妖祟都聚拢在魔圣堂外侧,连绵起伏的几座山峰皆被妖祟包围。 姜芜斜倚在主峰大殿的宝座之上,指尖无意识叩击着扶手的骷髅雕饰。 殿下黑压压站着三百魔修,堂主与两个护法站在最前方,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半晌,十二魔长老快步上前至姜芜跟前,朝她毕恭毕敬地一拱手,紧迫道:“少主,这么多妖祟,再等下去,结界快要扛不住了。” 姜芜摆摆手,止住她的话头,抬眸望向殿外。 妖祟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些,这也便罢了,最重要的是,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对妖祟的掌控变弱许多。 它们体内像是有什么在跟她争夺控制权。 除了低阶妖祟因为忌惮她主动离开以外,外头的妖祟都是冲她来的。 不过好在因着这群妖祟声势浩大,魔圣堂众人倒是被完全唬住了。 第428章 刷经验 十二魔长老惊声道:“少主,您要做什么?” 话刚落,姜芜就已迈出殿外走到结界前,伸手虚空一抓。 结界外游荡的三眼蟾蜍突然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噗"地拽进屏障! 它甚至没有任何抵抗反应的时间,一只手带着恐怖的吸力,狠狠拽出了它的妖丹。 丹体在她掌心剧烈震颤,溢出丝丝黑气,似在反抗。 但也仅仅眨眼功夫,就与她周身的煞气缠绕交融,最后没入招妖心诀内。 姜芜见状,微微松口气。 既然她还能炼化妖丹,那只要将招妖心诀精进到一定地步,早晚能从背后之人抢回控制权。 她仰头,望向这成片蠕动的妖祟,突然弯了下唇。 这么多妖祟…… 这不是上赶着给她送经验吗? 后头一众魔修急急追上来,瞧见她的动作一惊,堂主低声问道:“少主,你,您可有对策?” 她眸中微光流转,嗓音寡淡:“带着你手底下所有人杀出去,不要靠近此处,我保你们平安无事。” 堂主微微一愣。 让他们杀出去,她要留在此处? 他盯着少女吞噬妖丹的背影,袖中血匕嗡鸣—— 妖祟围而不攻,魔气被其吞纳…… 莫非这丫头才是妖塔真正的猎物? 他眸中一闪而过怨毒,这丫头虽说是主上的血脉,却也实打实杀了他两个儿子,如今还招来这么多妖祟。 倘若将她抓了丢出去,事情岂不是就解决了? 杀意刚动,颈后突然贴上冰冷硬物。 十二魔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骨刃抵着他的脊椎,嗓音阴冷:“主上的血脉绝不可受到伤害,你若杀他,老身便杀你殉葬。” 堂主喉结滚动,磨了磨牙。 这老古董,谁的话都不听,只忠诚主上一人。 现在可不是跟他闹翻脸的好时候。 堂主停顿一瞬,蓦地转头:“结阵!杀出去!” 魔修数量多,加上魔圣堂护宗阵法不容小觑,结界外的妖祟群很快被杀出一条阳关大道。 十二魔长老朝着姜芜一躬身:“少主!您留在此处太过危险,还是让老身一起留在此处守着你!” 少女嗓音清脆:“你留在此处,只会给我添麻烦。” “......是。” 随着十二魔长老身影消失在嘶吼的妖祟当中,整个主峰只剩下姜芜一人。 她立于结界边缘,浅色袖袍灌满腥风,猎猎翻卷如垂天之云。 漫天妖祟投下的血光里,她眉眼愈冷,唇线绷紧。 “嗡——” 身后虚空震颤,两百七十二柄长剑凭空浮现。 粘稠如实质的煞气与纯净无瑕的五色灵力相交织,缠绕在剑身上,排列成一道森然轮转的剑阵。 锋刃所指,连空气都发出被切割的哀鸣。 她忽地抬手。 “嘶拉——” 碎裂声传遍孤峰。 本已濒临崩溃的结界,竟被她亲手撕开一道三丈宽的血口。 万妖沸腾,前仆后继地朝着血口冲过来。 腐尸踩着同类的头颅攀爬,六翼骨鸟收拢翅骨从裂口俯冲,三眼蟾蜍弹射出布满毒瘤的长舌。 密密麻麻的妖祟如同决堤的污血,瞬间挤满整个裂口,赤裸裸地望向最中央的少女,满眼贪婪。 下一瞬,剑阵动了。 第一柄赤剑绞碎骨鸟的翅根时,姜芜已旋身切入尸潮。 玄袍翻飞如蝶,所过之处妖首冲天而起。 她左手并指如刀捅进蟾蜍巨目,抠出妖丹的瞬间,右足踏碎腐尸脊椎借力腾空,三柄赤剑追袭而至,将扑来的六只耳鼠钉死在半空! 无数妖丹在她掌心化为黑雾,没入泛着深紫色的招妖心诀。 昼夜在厮杀中模糊。 主峰被妖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打滑。 她靴底碾过堆积如山的妖骸,剑锋削断第九只骨鸟的颈骨时,肩头衣袍"刺啦"被蟒牙撕开豁口。 她恍若未觉,反手又吸出几颗妖丹。 苍穹之上,妖塔却忽生异变。 一只九头巨蟒挣脱出塔底,在云层间探首,十八只蛇瞳锁死她单薄的身影,最终按捺不住,其中三颗头颅穿破云层噬下。 这蛇妖……得有怨圣级别。 她不退反进,纵身跃上最先咬来的蛇颚。 足尖点过鳞片的刹那,白玉剑轮转如风车,硬生生削飞半颗蛇头。 滚烫的妖血喷泉般涌出,她反手掏进断颈,攥住尚在搏动的本命妖丹—— "噗嗤!" 墨绿丹液溅了满身。 巨蟒却突然吃痛狂甩,妖丹强行挣脱她的掌控,将她连人带剑砸进地面。 腐肉碎骨轰然炸开,待烟尘稍散,只见她单膝跪在污血里,左臂不自然地弯折。 像是断了。 残存的八颗蛇头纷纷露出诡谲笑容,口吐人言:“有人要你命!你不逃也便罢了,竟还敢迎战?今日便将你打碎骨头,抓回妖塔!” 它说着,剩余蛇头狠狠朝着姜芜的方向袭去。 少女却忽而抬头,唇边扬起点恶劣的笑。 右手赤剑插地借力,折臂"咔嚓"自行接续。 身后上百柄柄剑同时嗡鸣,暴涨的剑光刺得群妖闭目。 下一瞬,她如离弦血箭射入蛇口,整条巨蟒炸开满天血雨。 烟尘散去,九头巨蟒只剩一头。 姜芜剑抵在它眉心,再一次将妖丹剖出来,捏在掌心把玩,片刻才将其炼化收入招妖心诀中。 剑阵席卷的狂风将所有妖祟挡在外头,九头巨蟒眼神瞬间清澈,甚至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剑柄。 姜芜了然。 招妖心诀对于妖祟的掌控虽然变弱许多,但若是能拿到妖丹,则不受影响。 她收起剑,淡声问:“谁派你们来的?” 九头巨蟒眼中猛然浮现挣扎之色,张了张巨口,第一个字才发出声音,口舌溢血,似是被反噬。 姜芜皱了下眉。 这样子,像是被下了禁咒。 不过无妨,妖还没杀够,她不着急。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迹,感受到妖丹转化的煞气在经脉中奔流呼啸,掌心向后一吸,主殿内的宝座被拖出。 她盘膝坐上,第三百把剑自掌心飞出,扎入妖堆。 剑呼啸着与数不清的妖祟缠斗,妖丹也跟不要钱似的往她方向飞来。 姜芜在一片嚎叫声中,莫名觉得有几分岁月静好。 这样刷经验,很合适。 第429章 这很划算 杀到后面,一众妖祟往结界缝隙里挤的动作已然变得缓慢起来,甚至相互谦让,看见姜芜周身那近四百柄剑更是瑟瑟缩缩。 再加上她挖的妖丹越多,对他们的掌控就越强,且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弄不伤。 好不容易将她撕扯下一块皮肉,那皮肉便顷刻间再生,将她腿骨弄折,她转头一脚将妖踹飞至十万八千里。 到了后头,她实力明显大增,挖起妖丹来也更为得心应手,甚至有点杀红了眼。 背后那位似是极为不悦,派来的妖祟一只比一只强。 昼夜交替,一个月眨眼过去。 妖骸已堆成新的山峰,在孤峰顶又叠起九重尸峦。 破晓时分,姜芜正面无表情地将一头三首魔猿的妖丹挖出。 身后悬浮的神剑吸收妖血,变得愈发锃亮,数量更是在极限中增至近六百柄,剑轮转动时带起腥臭的飓风。 "轰——!" 塔顶裂缝突然探出一只覆满骨刺的巨爪,比九头蟒更庞大,带着满身恐怖煞气。 不仅如此,它速度极快,姜芜还未来得及回神,爪尖勾起的罡风便将她狠狠掼进尸山,白袍后背裂开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好疼。” 她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珠,咳着血沫站起,翻卷的皮肉再次蠕动愈合。 她面上并无害怕惊惧喘了口气抬眸,盯着骨爪微微正色,身后剑阵发出饥渴的嗡鸣,体内元婴飞速运转—— 靠这只妖祟…… 她应当能突破到元婴后期! 这妖,来得正是时候。 - 骨爪撕开云层的刹那,整座主峰骤然陷入永夜。 那并非阴影,而是纯粹的“无光”。 爪上每根骨刺都流淌着粘稠的黑暗,所过之处,空间被腐蚀出细密的裂纹, 爪心一枚竖瞳豁然睁开,瞳孔深处孽火翻腾,仅仅是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妖骸便无声化为飞灰。 这才是真正的塔中凶物! “咔擦!” 骨爪再次袭来。 姜芜阖了阖眸,握紧白玉剑,煞气灵力于经脉中穿行而过,周身轰然腾起百丈黑焰! 而后,她不退反进,似一道燃烧的血箭,逆着死气洪流射向竖瞳! 剑裹挟着全部煞气与灵力,狠狠捅进那只诡谲眼球! “嗷!!” 非人的惨叫声震荡天地。 竖瞳轰然炸裂,一颗鸽卵大小、纯黑无光的妖丹在喷涌的墨色浓稠血浆中浮浮沉沉。 她五指如钩,毫不犹豫抓向妖丹! 妖丹冰寒,瞬间冻结她半条手臂。 恐怖的死气顺着经脉逆冲,丹田内的元婴瞬间爬满黑纹! 姜芜咬了咬牙,七窍溢血。 体内的煞气疯狂旋转,化作磨盘碾向入侵的死气。 两股至阴至邪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扯,经脉寸寸断裂又强行愈合,竟一时之间不相上下。 再这样下去,她怕是得爆体而亡!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炸成一千块还能不能愈合得了。 恐怕有点困难。 她想了下这惨状,立马将此念头抛之脑后,召来六十几柄剑,狠狠往骨爪上扎,片刻功夫,骨爪如血液喷泉,死气节节败退。 当最后一丝幽冥死气被煞气吞噬,鸽卵大的妖丹已缩至龙眼大小,色泽也从纯黑转为暗金,最后没入她手中,骨爪随之炸裂消失。 磅礴到骇人的精纯力量在她四肢百骸奔涌。 无数神剑悬浮身侧,每一柄都因吸收过多煞气,流淌着吞噬光线的幽暗。 她轻吐出一口气。 元婴后期,不过如此。 只是还不等她歇一口气,妖塔之中再次传来几声恐怖惊嚎。 几只奇形怪状的高阶妖祟从塔底爬出,一双双眼睛再次贪婪地直勾勾地盯准了姜芜。 “......” 姜芜闭了闭眼,随手斩杀扑过来的十几只妖祟,有点绝望麻木。 她倒是不介意多刷点经验。 但这都刷多久了!! 她不腻,这些妖也要腻了吧。 她望着眼前这群瑟瑟发抖也要朝她袭来的妖,劝道:“回家吧,你们都回家吧,行吗?” 很显然不行,上头那几只高阶妖祟已经试探性朝她奔来。 她深吸一口气,面色微微冷下来,做好断手断脚被重伤的准备。 一只高阶妖祟她尚且能敌,这么多只,怕是一扬恶战。 所幸她最能忍痛。 她翻手,白玉剑带着满身血渍飞入她手中,她口中念起心诀,外头忽地响起一声惊叫。 “阿芜!” “小师妹!” 凤吟清亮,三道染血的身影冲破残余妖潮。 那几只高阶妖祟似是意识到不对,动作稍稍一缓。 姜芜蓦地转头,瞧见三个师兄御剑而来,三人皆是满身血污,二师兄贺逍更是左臂一动不动垂着,像是受了重伤。 不仅如此,三百宗门弟子紧随其后,结成残缺的剑阵,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恐惧与不可置信。 然而这种恐惧在望向妖潮中央的姜芜时骤然消失,一个个脸上沾血忍不住眼睛亮亮兴奋道:“六师姐!” “六师姐还活着!” “六师姐果然在这里!!” “......” 姜芜却突然握剑,一剑劈来。 众人惊惶后退,十几只朝他们扑来的妖祟瞬间被斩作飞灰。 “不要放松警惕!” 贺逍立马沉声命令,“结阵!将此结界堵上,莫要让妖祟冲破!” “是!” 弟子们反应过来齐齐念咒,一道屏障瞬间展开。 谢酝慕晁飞至姜芜身边,一左一右将她扯着:“先不说别的,这里太危险了,跟我们走,回宗门。” “我回不去。” 姜芜来不及问他们为何会在此处,转头望了眼结界外狠了命冲阵的几只高阶妖祟,心中暗暗盘算。 秋妄阁的阵法虽然厉害,但摆阵太过突然,加上他们从中州赶往这么远的魔圣堂,又费力闯入妖潮,估计坚持不了太久就会被突破。 她来不及跟他们叙旧情,突然想到什么,仰头看向两人:“大师兄四师兄。” “什么?” “你们想进步吗?” “?” 第430章 你们想进步吗 “更何况,来都来了,阿芜不让你们白来。” 她也不给众人反驳的余地,快速分配道:“大师兄二师兄和四师兄就负责这三只高阶妖祟,第四只高阶妖祟谁有空谁去杀,其他低阶妖祟,就交给师弟师妹们。” 贺逍匆匆赶到此处,闻言张大嘴:“我,我们收拾这几只高阶妖祟倒是可以,但低阶妖祟数量太多,师弟师妹们怕是扛不住。” “这不是有阿芜在吗?师兄只管顾好自己便可。” 姜芜话落,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一番,“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已有元婴修为,再想突破可不容易,这是绝佳历练的好机会,难道不要吗?” 谢酝:“......” 贺逍:“......” 慕晁:“......” 谁家好人用这么多妖祟历练? 而且...... 这些妖祟看着恨不得将他们全部生吞活剥了,数量比当年万妖巡夜还要多吧? 这架势,是能拿来历练的吗? 姜芜宽慰地拍拍三人肩膀:“别怕别怕,阿芜在这里已经被困了一个多月,不还好好活着吗,放心,阿芜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死掉,顶多断几条腿罢了。” “......” 这小丫头,一个人在这里跟妖周旋了一个多月? 谢酝细微皱了下眉,到底是没在这会儿多问,手中冰霜凝结,“如阿芜所说,来都来了,那便开始吧,我一人可敌两妖,让你二师兄歇着,他受伤了。” “受伤?” 姜芜转头瞧向贺逍,将他垂着的胳膊抓起来撸起袖子。 只见整条胳膊黑紫一片,应该是中毒。 她毫不犹豫拿出匕首,在他手腕上狠狠划了一刀,抬手覆上,将毒素全部吸走,“毒解好了。” 慕晁手忙脚乱冲上去将贺逍的手腕捂住:“不是,毒是解好了,血还没止呢!二师兄你清醒一点!” 贺逍因失血过多嘴唇苍白,神志不清道:“哈哈,我还活着。” 一片兵荒马乱中,谢酝将此事传下去:“不强求,想进步的留下来,害怕之人退至殿内。” 姜芜:“哇,大师兄,你好会传话。” 谢酝:“......谢谢。” 众弟子虽然不明白怎么进步,但本着对大师兄的信任,刚应了句是,就听六师姐道:“既如此,将阵法散了吧,能杀多少便杀多少。” 谢酝帮忙补充:“妖塔出世,需得做好万全准备,此乃历练的好时机,既来到此处,便别想着空手而归。” “是!” 姜芜命令:“撤阵法。” “是!” 阵法散开刹那,妖祟顺着先前结界的开口鱼贯而入。 四只高阶妖祟朝着姜芜扑来,瞬间被谢酝三人转移注意力,缠斗厮杀在一起。 低阶妖祟则半推半就被姜芜指挥着朝弟子们的方向冲去。 姜芜总算能松口气,懒洋洋坐在白玉剑上一边恢复身体,一边操控着其他的剑将剩下的妖祟堵在外侧,心情愉悦道:“还没轮到你们,别着急,一个一个来,等排队。” 妖祟:“......” 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起来了。 “锵!” 贺逍的剑鸣清越如凤鸣,百道剑光分化如玉,将扑来的腐尸鸦群绞成血沫,剑尖轻挑,同鸦群中的兽妖厮杀在一起。 另一边,谢酝并指虚按,寒雾瞬间凝成冰墙。 “轰”得一声,钻地妖蚺撞得冰屑纷飞,布满利齿的巨口仅距他衣角三寸。 他转头又凝出霜剑,朝着另一只鬼妖射去。 与此同时,天际骤亮,慕晁踏着火云俯冲而下,身后凤凰虚影长鸣,双翼洒落的金焰点燃钻入结界内的前眼魔树。 姜芜只扫了这边一眼就挪开视线,以三个师兄的实力,对付这几只高阶妖祟顶多受点伤,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倒是那边....... “吼!” 新钻出的腐尸巨蛟刚探出半截身子,腥臭毒涎已如暴雨泼下。 两名金丹弟子躲闪不及,护体灵光“刺啦”冒烟。 “发什么呆?” 清冷嗓音贴着耳际掠过,姜芜白袍一闪,徒手抓住毒涎凝成的箭矢反掷回去,“噗”地贯穿巨蛟左眼。 五指顺势在它脖颈处一抓,扯出妖丹,扫了踉跄的弟子一眼:“不要命直说。” 旁边另一个弟子被妖祟幻想所迷,呆呆走向结界外。 姜芜再次闪过,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脑袋上:“幻象都破不了,修什么仙。” 弟子瞬间被扇清醒,却见她转头又踹了另一个弟子一脚:“剑都拿不稳,你是金丹?回家玩去吧行吗?” 弟子们:“.......” 有点不对劲。 他们六师姐训起人来怎么比四师兄还吓人...... 有姜芜在扬中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弟子们总算意识到这地方不是宗里的演武扬,而是真真正正玩命的地方,一个个总算认真起来。 妖丹如糖豆般落入姜芜招妖心诀内,她闲庭信步地在结界内巡视一圈,最后回到结界裂缝旁边找了棵树躺下远远观望。 没过多久,四颗高阶妖丹飞至她跟前。 谢酝三人松口气。 很显然,这些妖祟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更强一点。 然而不等他们坐下歇歇,姜芜的攻击无差别甩了过来:“才一只妖就受不了了?师兄们这样如何进步?” 慕晁扫她一眼:“你是不是皮痒了?” 姜芜板着小脸:“继续。” 她说着,反手将剑召回,低阶妖祟再次涌入,不仅如此,妖塔下方,又爬出成倍数量的高阶妖祟。 谢酝:“......” 贺逍:“......” 慕晁:“......” 不是。 还真就一口气都不让人喘? 这小丫头到底是哪里学坏的? 他们连反应功夫都没有,被迫掐诀迎上。 姜芜再次舒舒服服地躺回树上。 先前师祖便是这么折磨她的,苦虽苦了点,但对提升实力确实有用。 他折磨她,她便折磨他的徒子徒孙,这很划算。 第431章 天道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杀了多少波妖。 一个个弟子累得喘气,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却为了活命不得不继续战斗。 抬眼望去,外头黑压压的妖群仍旧遮天蔽日。 不少弟子受伤两眼一翻准备就这么睡了,被兴致勃勃的姜芜拎起来往嘴里狠狠塞了一把丹药踹到最前方,顺便极为好心地鼓舞道:“放心放心,有我在,谁都不会出事。” 弟子们:“......” 有你在才是出大事了好吗? 不仅是弟子们叫苦不迭,连带着谢酝贺逍慕晁三人都欲哭无泪。 不是。 这妖塔有毛病吧? 杀完一波还有一波,且数量越来越多。 要是就这么打不过也罢了,偏偏旁边还晃荡着个随时帮忙补给的小师妹。 谁一受不了,就给谁塞丹药。 贺逍素来整洁的青衫沾满腥臭粘液,手中长剑刺穿妖祟眼球,微笑道:“第二十三波了,有完没完?” 平均一日杀一波,这也得杀了二十多日了。 谢酝刚杀了一只蛛妖,听见裂缝深处传来更密集的蠕动声,面无表情地凝出冰棺材,率先躺了进去:“你们打吧,师兄不活了。” “谁许你躺下的?” 姜芜一脚将棺材踹飞,被谢酝一把揪住后衣领:“想干嘛,弑兄?” 姜芜梗着脖子:“阿芜是为了你们好!”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姜芜原本盘膝坐在树上修炼,忽地两颗高阶妖丹没入神识,体内招妖心诀如同到临界点一般爆发出极为恐怖的光亮,紫光将她包拢,天地间妖祟齐齐一颤。 而后,她缓缓抬眸。 那些原本朝她露出贪婪视线的妖祟竟纷纷后撤。 就连那几只和师兄们缠斗在一起的妖祟都眼神变得清明,似乎想要逃跑。 姜芜止住它们的动作,让它们继续斗殴,眸中却无一丝招妖心诀修至大成的喜意。 先前只以为背后之人是要她性命,才会源源不断地派妖祟来杀她。 但到如今地步,她已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毕竟若真要抓她,何不一次性多派出些高阶妖祟,或是让四大妖神直接对她下手。 眼下这样一波一波循序渐进派妖过来,跟葫芦娃救爷爷有什么两样? 看着像是专门给她送人头来的。 即便那人真的蠢笨如猪,过了两个多月,也该察觉到不对了。 总不能…… 是在帮她变强吧? 这个念头一出,她莫名出了身冷汗,不由抬头朝妖塔的方向望去。 妖塔一角漆黑如墨,仍旧沉沉悬挂在天边。 不知怎的,姜芜总觉得妖塔中间,有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她。 她抿抿唇,将所有不好的念头都抛之脑后。 管他什么阴谋诡计。 只有修为是自己的。 既然都将好处送上门来,她岂有不要的道理? 身侧忽而一阵强烈的能量涟漪扩散开,姜芜来不及反应,下意识躲避。 转头一看,百里飘雪无风自动,化作霜色洪流灌入谢酝眉心。 ——元婴后期,成! 一片累成狗的弟子们见状,总算雀跃两分,在厮杀中恭喜大师兄。 不过他们累归累,一个月不间断的强压战斗中,实力或多或少都有了飞跃。 对付妖祟也从一开始的狼狈不堪,到现在的得心应手,甚至知道该从哪处攻击弱点。 贺逍慕晁二人收获同样不小,都在突破的临界边缘。 贺逍的剑诀更是在此期间连升两阶,甚至炼出了一抹剑灵。 姜芜见此情形,干脆将心落回肚子里,更加不着急了。 师兄们强则阿芜强,趁这机会,再练一练他们也行。 但很显然,她沉得住气,有人沉不住了。 招妖心诀修炼至大成的第三日,有白鹤灵兽驮着一只巨大白狗衔信匆匆赶来,将白狗和信一起往最悠闲的姜芜身上一扔,而后两腿一蹬,累晕过去。 白狗嗷嗷叫了两声兴奋地往姜芜身上扑。 姜芜一手抱住信,一手抱住自己,惊讶道:“姜二蛋,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家载你过来的?” 它得有这只白鹤两倍大吧? 姜二蛋立马翻脸,愤怒地嚎叫出声。 谢酝最先瞧见这边情况,将正在对付的妖祟引至慕晁方向,抽身到姜芜身侧,眉头微皱:“这不是二长老的灵兽吗?它俩来做什么?难不成宗门发生什么事了?” 信纸旋即自动展开,一道长明灯虚影浮现半空。 只见灯中烛光闪闪烁烁,似是有熄灭的迹象。 谢酝视线立刻下移,在瞧见灯下暗纹时眸色一沉:“不好。” 姜芜一把抓住姜二蛋的嘴巴,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不好?” “这是老三的长明灯。” “老三?谁是老三?” “.......” 谢酝轻敲她脑袋,“还能是谁,自然是你三师兄。” 姜芜仰着头想了下:“就是那个长得白白的,说话轻轻的,被妖怪抓进莽荒之地的三师兄。” “对,就是他。” 姜芜了然,这会儿才突然想起自己先前派阿枞去莽荒之地帮忙找三师兄,顺便打听一下绯玦来着,到现在还没有回信。 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长明灯虚影消散,大长老二长老身影渐渐清晰。 两人面容憔悴,在看到姜芜时突然振奋,眼睛都跟着亮起来:“小阿芜?你,你怎得又瘦了?可有受伤?!这群人也真是的,只说寻到你了,其余的消息也不知多说点!接连两个月没消息,是想急死我们吗?不过,瞧着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姜芜笑了下,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九虞之前说的话。 他说,师祖是天道之人,不会放过她。 可偏偏整个秋妄阁都是师祖的,若是他下令要抓她,她如今这般训练同门弟子,岂不是自讨苦吃? 还有长老们和师兄们...... 不过照此情况看来,师祖多半还没有要动她的意思,亦或者是,天道下令,师祖不从。 有这种可能性吗? 说不定是有的,师祖既然能替她锻仙骨,宗中长辈与师兄又待她如此好,说不定......是有的。 第432章 奴家 虚影里的人却急了:“阿芜脸色怎得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阿酝,陈老不是给了你许多丹药吗,快给阿芜喂几颗,无论如何,身子是最重要的。” 姜芜总算被喊回神,摇摇脑袋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稳了稳心神。 也罢也罢。 管他什么天道不天道师祖不师祖的。 大不了打个你死我活全嘎了,也好过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捋清思路,朝他们笑道:“阿芜没事,长老爷爷们放心。” “当真没事?转一圈我瞧瞧受伤没有。” 姜芜不仅转了一圈,甚至还在谢酝惊愕目光中给他们倒了个立,两人这才相信她确实没事。 谢酝捋好姜芜衣摆,哭笑不得:“好了,您二位千里迢迢让两只灵兽过来,应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是老三出了什么事吗?” 两人想起正事,忙道:“是是是,是老三......你们后面这是在做什么?怎么瞧着老四好像快死了?” “不是,哪来这么多妖祟!!” 谢酝姜芜蓦地回头,只见慕晁身侧正围着四五只高阶妖祟,隐约有将他围攻啃噬的趋向。 谢酝心一惊,正要出手,姜芜转头扫了一眼,那几只妖祟便转头落荒而逃。 谢酝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到底松一口气:“这事说来话长,日后再讲,老三怎么了?” “.......” 这是能日后再讲的吗? 后头妖祟少说也有成千上万只了吧? 但看着两人都满不在乎的样子,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大长老面色微微凝重,总算入正题:“前日一早,守长生阁的无序长老瞧见桑衔的长明灯突然熄灭,过了半日又亮起来,一直维持这样要灭不灭的状态,想来定是出事了!” “如今蛮荒之地不知被谁撕出这么大一个裂缝,妖塔出世,十八州不少宗门派人去探,我们便想着,若你们寻到阿芜,还腾得出空的话,便混入其中去瞧一瞧,是否能捕捉到一丝一毫桑衔的踪迹。” “先前蛮荒之地进不去出不来,如今,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个救他的好机会。” “不过当然,还是要量力而行,一旦遇到危险立即退回,不可为了老三一人而害你们性命。” 谢酝却从中察觉出一丝不对,细微皱了下眉:“宗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依照师父和大长老二长老的性子,已经将他们派出去寻阿芜,就不会再这么突然给他们派其他差事。 毕竟世道虽乱,宗中却也不是无人可用。 大长老顿了下,笑道:“能有什么事,你们莫要担心,出门在外顾好自己便可。” 姜芜透过虚雾隐约瞧见他们身后闪过的黑影,眉头拧紧:“妖祟?有妖祟攻击秋妄阁?” 大长老二长老皆是一凝,对视一眼,有些无奈。 这两孩子,怎得一个比一个敏锐。 二长老叹息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走后没几天,有只妖自妖塔而来,入侵中州,奇怪的是,只要不出宗门不主动出手,它似乎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姜芜追问:“什么妖?” “玉面菩萨。” “......玉面菩萨?” 谢酝脸色难看地接过话,“这不是四大妖神之一吗?十八州,它独独去中州?这是为何?” 两个长老不约而同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你们师父眼下正与它协商,这都协商了大半个月了......总之不必担心,你们若能将老三带回来便最好,若是带不回来,也暂时别回宗门......” 旁边姜芜的眸光却冷了两分。 谁都不找,偏偏找上她的秋妄阁。 还在这时候对三师兄下手。 威胁她? 还是切断她的退路? 这是在逼她入妖塔啊。 大长老二长老又叮嘱两句,身影随着信化作灰烬消散。 谢酝轻拍了下姜芜的脑袋:“好啦,小姑娘莫要这样心事重重的,老三会没事,秋妄阁也会没事,咱们也是时候闯出去了。” 他话未说完,旁边突然传来几声惊呼:“哎?怎么都跑了?” “妖祟退了!” “是,是被我们打跑的吗?” “......” 一片雀跃欢呼声中,贺逍慕晁气喘吁吁地到两人身边:“这妖怎么突然退了?大长老和二长老说了什么?” 谢酝同样满脸狐疑地看着如潮水般褪去的妖祟,摇摇头,将要去找桑衔一事说了一遍。 慕晁惊诧道:“三师兄还活着呢?” 贺逍:“......废话。” 慕晁摸摸后脑勺,略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三师兄早就死了,那长明灯是为了让我们不伤心才摆出来的,没想到啊没想到......那,那我们是要入妖塔?” “怕是没这么容易进去。” 谢酝望向妖塔,“自妖塔出世以来,想重新封印妖塔斩杀古佛神和其座下四大妖神的修真者不少,毕竟有传言说,只要能杀了古佛神,便相当于有大善缘傍身,说不准能一飞冲天成仙骨入仙道,这么长时间过去,长老们都只说让我们探查一下信息,想必是连成功进去的人都没有。” 贺逍抿了抿唇:“如今有这机会将老三捞出来,定然要尝试一下,即便进不去......” “不试试,怎知进不进得去?” 一道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慵懒磁性,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蛊惑。 四人蓦然侧首,姜芜眼中寒意突然加深。 只见狭长的结界裂缝外,一道身影如同踏碎流光般,悠然迈步而出。 清冷的月华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他着一袭深紫色锦袍,色泽浓郁近墨,却在月华下流淌着神秘幽邃的暗紫光泽,袍角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诡丽的纹路。 银发柔顺披在肩上,随风拂动,半遮住那张漂亮得极具侵略性的脸。 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瞳,牢牢锁定姜芜。 而后,在三百加三道惊骇的目光中,他朝她遥遥一拜:“主人,奴家想死你了。” 姜芜:“?” 第433章 撒谎 主人? 奴家? 原本准备盘膝调息的弟子们立刻睁大眼睛,手中的法诀忘了掐,腰间的佩剑忘了拔,目光全然被这从破损结界中走出的、姿容绝世的紫袍男子所攫取。 这人,长得似乎有些俊美过头了。 然而待他们望望男子,又望望姜芜,顿觉合理。 六师姐这么强的人,想给她做奴隶也情理之中。 不算辱没了这男人的美色。 谢酝三人嘴角抽了抽,皆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不是。 怎又来一个? 上回不已经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阿枞了吗? 那个腻了? 谢酝将姜芜拽至身边,语重心长地劝道:“阿芜,咱们可不是合欢宗啊,这个虽然长得不错,却也不可过于妄为,你如今年纪尚小,万万不可叫人骗了,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奴家才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眨眼功夫,绯玦已至姜芜身侧,他微微倾身,俊美妖异的面容凑近了些,声音不知怎得竟有两分委屈,“主人,你怎得不替我说话?你就这样看着他们欺辱我?” 姜芜努力按住想往他脸上扇的手,抽空跟三个师兄解释一句:“真不是你们想的这样,阿芜不是这种人。” 贺逍还算冷静,眼中生出两分警惕,用剑将绯玦从姜芜身边隔开,淡声道:“他是妖吧?阿芜怎会与他相识,莫不是……被他蛊惑了?” 剑尖抵在绯诀胸口处,金紫色纹样被撕裂,丝丝缕缕的鲜血渗出。 他闷哼一声,眼神受伤,狐狸眼轻眨着看向姜芜,扁嘴道:“妖奴也算妖吗?” 贺逍:“??” 这话一出,彻底给全场人干沉默了。 妖奴?? 这玩意不是只有私底下流传的艳书里才记载的东西吗? 只有合欢宗中的邪修才会这么玩吧!! 唯姜芜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妖奴?什么是妖奴?” 慕晁好心地替她解释一番,她瞬间呆滞,手中剑攥紧了。 不是。 这群妖玩这么脏? 想靠这种手段毁了她? 她正思考是先解释,还是先弄死绯玦。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却见他将抵在自己心口的剑拨开,薄唇微启,声线带着一丝玩味,清晰地响起:“别紧张,小道长们,跟你们开个玩笑罢了。”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姜芜脸上:“吾此次来,不过是替人传句话。” 贺逍拧眉:“你一只狐妖,能替谁传话?” “桑衔,你们可认得?” 跟桑衔有关? 众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纷纷骚动起来:“三师兄,他认识三师兄?” “三师兄在哪儿!你怎会知道?是不是被你抓起来了?” “把三师兄交出来!” “......” 谢酝带着警醒的视线淡淡扫去,一众弟子这才冷静下来。 贺逍冷声道:“说。” 偏这狐妖仍旧一副不急不徐的模样,纯粹的紫瞳直勾勾望着姜芜:“我只同她一人说。” 贺逍立刻出声:“不行。” 让这来路不明的狐狸精跟阿芜相处,那还得了? 谁知道他待会儿会不会跟画本里一样使那种魅惑之术。 慕晁刚拔剑准备动手,姜芜揉揉眉心,走上前按住他的胳膊:“无妨,他伤不了我,师兄稍等我片刻。” 顶着三人异常担忧的视线,姜芜掠过绯玦朝结界边缘走去。 绯玦唇边勾起点笑,朝谢酝三人礼貌地点了点头,眸中却轻慢。 后头一众弟子探头探脑,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蚊子。 有个弟子忍不住凑上前道:“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这,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宗门可从未有过人妖相恋的先例呐!” “长老们一定不会同意的,副......副阁主倒是有可能支持。” “不管支不支持,这狐妖瞧着便花心,岂能配得上咱们师姐呐?” “......” 一群弟子越说越起劲,一向温和的谢酝面色发冷,嗓音微凉:“够了。” 众人吓得连忙噤声,见他淡淡望来:“如今妖塔出世,我等被妖祟围困多日,桑衔暂且生死不明,狐妖来此,必有阴谋,平日里开开玩笑也罢,现在岂是你们造谣师姐的时候?” “若这妖祟想抹黑小六想让你们放松警惕,你们如今不已随了他的意?” 一个个弟子闻言,恍然回神,背后微凉。 确实,方才闹了这一遭,他们压根就将这狐妖真实身份和真实实力抛之脑后,一门心思想着他和师姐的关系。 现在清醒过来,才觉不对。 能像他这样口吐人言化作人形,必然已经有大怨以上修为。 更别说他还能在师兄们的威压下不退不让...... 一众弟子默默念了念清心咒,准备好阵型免生事故。 另一边,姜芜还未听他说话,抬手便是一道罡刃飞出。 绯玦猝不及防,被打得微微偏头,冷白面颊上,一道细细的血线迅速浮现。 殷红鲜血如同上好的红玉珠串缓缓滑落,缀在锦袍领口。 他伸手触摸,指尖瞬间被染红,听到少女微凉的声音:“再做这种多余的事情,我不会放过你。” 他不知怎得,瞧着指尖的血轻扯了下唇角。 这小丫头,还是这么不解风情。 过了会儿,他兴味上来,长长睫羽垂下,遮住部分眸光,声音刻意放软:“奴家不过是想让师兄们觉得,你我亲近一些......” 姜芜:“......” 这群妖祟到底都有些什么毛病? 跟她有什么好亲近的? 她毫不犹豫打断他未说尽的话,声音依旧冷硬:“说正事,谁让你传话?我三师兄在何处?” 绯玦:“......” 行。 说正事就说正事。 他道:“禅息真人让我转告你,桑衔在他殿中,位于妖塔第三层。” 姜芜皱眉:“一共几层?” 绯玦:“二十七层。” 姜芜抿了抿唇:“禅息真人主动将此事告知我,意欲何为?” 她顿了下,将他的妖丹取出:“不要撒谎。” 他轻哼一声:“奴家何时对主上撒过谎?他想让你,将桑衔接回去。” 第434章 怀疑你 有妖丹在,不怕他会乱说。 姜芜把玩着珠子的手稍稍一顿:“为何?” 绯玦幽幽叹息道:“桑衔公子身受重伤,若再留在妖界,怕是命不久矣。” 姜芜想起那盏明明灭灭的长明灯,又想起单绵曾经说过禅息真人是顶好顶好的人。 加上一回被三师兄所救,与他恰巧见了一面,他瞧着也不像是遇到危险的模样。 难不成此次突然出事,也跟自己有关? 她摩挲着手中剑,杏眸深处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怎么受的伤?” “......” 绯玦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 “咳咳。” 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呛咳声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 唇边更是渗出一抹鲜血。 姜芜快速反应过来,靠近一步:“有人给你下了禁制?” 绯玦嗯一声。 姜芜追问:“你要是说了,会死吗?” 绯玦正抬手抹血,闻言一顿:“应,应该不会,但会被反噬......” “不会死就好,那说吧。” “......” 绯玦太阳穴突突跳了跳,看向她。 不是。 这么一个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小丫头,是怎么说出这么没有温度的话的? 他话在口中转了转,最后只吐出三个字:“古佛神。” 三个字一出,他身躯剧烈晃了下,一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仍有粘稠的血蜿蜒渗出,另一只手撑住身侧的山石,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每一次震动都让那刺目的鲜血涌出更多,染红他的冷白指尖和下颌,构成一幅凄厉又妖异的画面。 姜芜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上前,掌心贴在他胸膛上,煞气汇入他的心脉将其护住,又从芥子袋里掏出一把丹药强塞进他嘴里。 他嗷嗷吐出来两颗,破防道:“这两颗对妖有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姜芜歉疚道,“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 “......没事。” 待将他紊乱的气息捋顺,姜芜又拿了些丹药给他,眉头深深皱成一团。 古佛神? 背后之人不是天道? 她被绯玦的一声轻咳唤回神智,道:“此次算我欠你的,你回去之后好生修养,另外,你可有办法将我直接带到三师兄身边?” 绯玦喘息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一张脸更添几分脆弱的勾人。 他摇摇头,嗓音微哑:“妖塔结界未完全打开,如今跑出来的,只是少数妖祟而已,而且有他们堵在外侧,修真者更难进去,再者,即便您进得去,这妖塔通天,您一次性上二十多层,会爆体而亡。” 姜芜嗯了声:“我知道了,若没有别的事,你回去疗伤吧。” 话题终究得极为迅速,绯玦一愣:“您就这么赶奴家走?” 姜芜挑眉:“不然?你还有事吗?” 绯玦:“没,没有。” 姜芜干脆利落道:“那你走吧,不要再在我同门跟前出现。” 绯玦还想再争取一下,一双狐狸眼潋滟地泛着光:“奴家还疼着呢,您不为奴家再疗疗伤吗?” 姜芜摆摆手:“下回吧,下回有空,一定。” 绯玦:“......” 他似是无可奈何,俯身一拜,身影旋即消失在结界处。 谢酝几人快步上前将她围在当中:“怎么样了?” 姜芜用只有四人能听到的声音将三师兄如今境遇说了一遍,最终道:“我要入妖塔。” 慕晁欲言又止,话在嘴边转了两个来回:“可是,这听起来......有点像阴谋。” 姜芜脸色微沉。 不是像。 这完完全全就是阴谋。 先是天道劈开结界致使妖塔出事,又是玉面菩萨围困秋妄阁,再是三师兄出事。 桩桩件件,都引她入妖塔。 难不成,是要将她引进去后再杀? 如此看来,这古佛神是听天道命令行事,可若单单听他命令行事,又何必派妖祟过来增强她的实力? 他也另有所图? 她脑中一团乱麻,按了按眉心。 贺逍突然开口:“阿芜在外头这么久,也该歇一歇了,倒不如这样,我们想办法进妖塔,救老三,阿芜带着其他人在此休整。” 谢酝颔首:“那些妖祟一看便是冲小六来的,你进妖塔,确实过于冒险,再者,你与老三只见过一面,不必为了他赌上性命,不如留在此处......” 姜芜打断他:“我要去。” 此次不去,他们也不会放过她的。 再者,就算不为了三师兄,她也得去会一会这位传说中的妖界之首古佛神。 如此折磨她,她非得将他和天道一块捅死不可。 见她坚持,三人也便没有多劝。 谢酝望了眼妖塔方向道:“其他弟子进去也是送死,还是让他们寻个分支稍作休整,我们天亮出发,今夜都好好睡一觉。” 姜芜点头:“好。” 命令很快传下去。 为了安全起见,其余弟子夜里便出发,赶往最近的百晓堂分支。 姜芜四人则回到殿中,各自寻了处房间休息,闭上了两个多月没闭过的眼睛。 - 夜愈深,妖塔最高处。 冰冷的青铜祭台悬浮在死寂的虚空里,穹顶镶嵌的夜明珠投下惨淡的光。 少年端坐在唯一完好的白玉桌旁,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捻着一只薄胎瓷杯,茶中氤氲着热气。 沉重脚步声带着踉跄的拖沓,打破了近乎凝固的寂静。 绯玦的身影出现在祭台边缘阴影中。 他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惯常含情的狐狸眼此刻因剧痛微微眯起。 少年听见动静,眼皮微抬,将手中瓷杯推到对侧:“怎得如此狼狈?” “还不是为了你,古佛神!” 绯玦跌跌撞撞至桌边坐下,拿着瓷杯一饮而尽,“你要将那小丫头诱骗进妖塔中,为何要对我下死手?什么破禁制,害了本尊半条命!” 少年起身,替他斟满茶:“小姑娘谨慎,若是不玩真的,她会怀疑你。” 第345章 妖塔 绯玦嘴里嘶着气,疼得没了平日里的风流倜傥,狐狸眼耷拉着:“本尊不明白,她不是你看重之人吗?天道要你杀她,你便真让她入妖塔?难不成你真想杀她,换一份清净?” 他说着,将这青铜祭台打量一番:“不过确实比我上回来要好许多,这雷都不劈你了,这小丫头到底做了什么,让上头之人铁了心要弄死她,甚至愿意为了杀她而放过你。” “你与我相识多年,怎会觉得我要杀她?” 少年摇摇头,面色清冷,眉心一颗朱砂痣却红得惊人,“阿玦,她是一把剑,我需要她。” 绯玦哼笑一声,眼中染上戏谑:“你与她接触得太少,她这般人,做不了你的剑,她才是那个握剑之人。” “而且......” 他顿了下,又讥讽道,“倘若她知道,你为了逼她入妖塔,对她三师兄下手,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吗?” 少年摩挲着杯子边缘,眼睫毛低垂:“那便,让我死在她手中好了。” - 御剑两日,妖塔仍在眼前,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直至第五日破晓,剑尖终于触到一片冰冷的阴影。 慕晁轻啧一声:“想进妖塔果然不是件容易事,这数日御剑,就已淘汰掉大部分人。” 贺逍点头:“嗯,所以越靠近妖塔,越要谨慎些,碰到的人都不简单。” 四人穿过阴影之上的薄薄血雾,仰头望去,天穹已被彻底遮蔽。 整座妖塔横贯视野所及,宽至千里,沉沉压在头顶上方,根本望不到两侧尽头。 整座塔由某种活物般的黑色物质浇铸,表面不断鼓起脓包状的凸起,又缓缓平复。 四人扫过两眼就挪开视线,望向远方。 只见远处妖塔最底下一角远远近近围着不少十八州叫得上名号的各宗门高手。 显然想入塔的人并不只有他们。 只可惜那一处结界之外的大门挤满密密麻麻的各路妖祟,这么多人,硬是一个都闯不进去。 谢酝低声道:“过去看看。” 姜芜拉住他:“等等,我等个人。” “谁?” 在这等人?? 三人一脸狐疑望向姜芜,就见一道金影极速飞来,猛地抱住姜芜。 谢酝震惊:“单,单姑娘?” 贺逍张张嘴:“单姑娘,单姑娘不是阿芜救下来的姑娘吗?你,你怎么……” 唯有慕晁皱紧眉头。 他虽然知道单绵是妖,但阿芜叫一只妖来这里做什么? 而且,这妖怎么穿金戴银的?! 这是进妖塔还是去赴宴? 单绵咯咯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姜芜一把捂住嘴。 她轻咳一声,解释:“绵绵对妖塔熟,我请她来带路。” 谢酝:“?” 贺逍:“?” 一个农女,对妖塔熟? 这对吗? 偏姜芜一脸认真,这姑娘刚刚飞行速度有极快,他们似乎除了相信也没有其他出路。 谢酝稳了稳神:“那便走吧。” - 洞开的大门边缘不断渗出粘稠的黑浆,汇成冒着泡的血沼,妖祟翻滚在大门边缘,与外头众人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终于,赤霄门长老最先按捺不住,祭起九阳焚天镜:“让开!老夫就不信进不了这妖塔!” 镜光如熔金火柱轰向塔门—— “吼!!!” 门内妖潮似是被惹恼,轰然炸开! 六翼骨雕撞碎镜光,腐尸狼群踏空扑来,三眼蟾蜍的毒舌卷住赤霄弟子脚踝猛拽。 长老急退时袖袍被骨雕撕去半幅,露出的手臂赫然插着半截狼牙。 “不行!数量太多了!” 大多人冷眼旁观,甚至露出讥笑,唯西邱道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中浮尘重重一挥,将妖祟撇开,救下赤霄门几人。 见此情形,众人心头发寒。 塔门处妖祟已挤成蠕动的肉山,这妖塔,看样子是进不得了。 不少人心生退意,却见下一秒,大门处挤挤嚷嚷的数万妖祟突然惊恐退避,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如浪潮般溜回塔中。 “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不,不知道……难不成是想将我们引进去?” “……” 硕大的妖塔大门空空荡荡,辟开一条路。 却仍无人敢动,毕竟那门外翻涌的污血仍在,指不定就会将人吞噬殆尽。 唯有五道剑影掠来,毫不犹豫朝着妖塔内飞去。 在路过西邱道长时,一道身影突然停住。 西邱道长看清眼前人,愕然道:“姜芜?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旋即又看到后头几人,反应过来,眉头拧成川字,怒斥道:“这里岂是你们能来玩的地方?凑热闹也得讲个时机场合,速速回去!太危险了!” 姜芜抿了抿唇:“您不是也在这里?您来做什么?” “妖塔出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危害众生,我必须将这隐患扼杀,你们应该是来找你们家老三的吧?不用管了,交给我吧,我若是进去,定然会去找那孩子的……” 谢酝几人瞧见,正准备折回来跟西邱道长问声好,就见姜芜手起刀落,毫不客气地将西邱道长劈晕,往下扔去。 三人心猛地一跳。 姜芜好心解释:“西邱道长对我有恩,妖塔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他冒险。” 三人望望脚下厚重的云雾,张张嘴。 不是。 从这里掉下去,就不危险了吗? 但小师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四人一妖没再耽搁,再次朝着妖塔方向掠去。 周遭一众各宗门强者的视线也紧跟着黏到他们身上,瞧见他们模样,都不由轻轻嗤一声。 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可惜了,能上到此处的,必然是少年英才,若是被那黑血一口吞食,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活。 但心中这么想,却无一人阻止。 直到—— 为首少女率先踩入黑血。 在众人看好戏的眼神中,翻涌黑血以她脚尖为界,如同畏惧般,在她面前无声裂开一条道路。 浅色裙摆拂过污血,未沾染分毫,便施施然踏进塔内浓郁的黑暗里。 身下几人紧随其后,身影消失在门内。 第346章 进妖塔 塔外死寂。 有人愕然出声:“她,她就这么进去了?” “那些妖祟,该不会也是因为她才跑掉的吧?” “这怎么可能,别乱想,老夫认得他们,中州秋妄阁那几个小子吧?天赋可怕得很,指不定是用了什么法器。” 也有人猛地回神:“管他们是什么!血沼平了!再不进去就来不及了!” 众修士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撑起护体灵光,冲向裂口。 翻涌的黑血虽然不如先前狂暴,依旧粘稠带涩,几个修士冲得太急,半个身子陷在血沼里,被同门七手八脚拽出来时,护体灵光都轰然碎裂。 踏进塔底的刹那,黑暗裹了上来。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垢的腥甜膻味。 “嗤。” 慕晁指尖跳起一簇凤凰火。 金红色的火焰本该照亮十丈,此刻却只勉强撑开三步见方的昏黄光晕,仿佛被无形墨汁稀释。 火光边缘,无数猩红的光点倏然亮起又熄灭,那是密密麻麻挤在黑暗中的妖瞳。 窸悉簌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亿万只虫豸穿行蠕动。 贺逍面色微微凝重,剑无声出鞘半寸,剑气在身边环绕,暂时逼退了黑暗中探来的“触须”。 谢酝脚下蔓延开冰霜,冰层迅速被黑暗侵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眉头紧锁:“蛮荒之地,竟是这样的景象。” 姜芜脚步微顿,环视一圈,黑暗中的妖祟霎时如潮水般褪去。 连带着所有的窸簌声爬行声和嘶吼声都消失。 只有凤凰火燃烧的噼啪声。 慕晁一挑眉:“齐了?这妖祟怎得又跑了?难不成怕人?” 进来的大门方向却突然传来惨叫声。 只见几个修为较低的修士瞬间被妖祟包围啃噬,刹那间化作一堆白骨。 谢酝抿抿唇道:“看样子,此地还是比我们想的要更危险一些。” 姜芜应了声:“这里应该只是妖塔第一层,越往上,妖祟越强。” 她转头看向满眼烦躁的单绵,解掉她嘴上禁制,问:“我们该怎么上到其他层?” 单绵张张嘴,意识到自己能够发出声音,撅起嘴:“破地方,破地方!我不喜欢这里!我不要回去!” 回去? 回哪里? 谢酝三人面面相觑。 姜芜眨着漂亮眼睛安抚她:“你若是不带路,我就把你的院子拆了送给阿枞。” 单绵登时一双眼睛瞪大:“不行!他这个贱男人也配?!” 姜芜:“那还不快说?” 单绵不情不愿地撇撇嘴:“每过一段时间,每层塔之间都会出现一扇门。” “进门之后便可到上一层?” “昂。” “大概隔多久出现?门的位置在哪里?” “差不多......每隔两日出现,在塔中央。” 姜芜了然,转头看向三个目瞪口呆的师兄:“如此,我们便可一路通往上界去救三师兄了。” 贺逍咽了咽口水:“单,单姑娘怎得连这个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不成是什么参加过万妖巡夜的老前辈? 姜芜顿了下,最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她也是妖。” 谢酝:“......” 贺逍:“......” 慕晁:“......” 她也是妖...... 嗯。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看这架势,单姑娘的修为应该还不低。 难怪这周遭妖祟都不敢靠近他们。 不能与妖为伍的训言在脑中转了又转,三人最终还是选择将这训言抛之脑后。 管他呢。 反正西邱道长已经不在了。 谢酝朝着单绵笑了下:“阿芜的朋友,即便是妖,也定是好妖,接下来麻烦姑娘带路了。” 单绵毫不客气地朝他呸一声:“滚吧,死男人不许跟老娘说话。” 姜芜忙安抚谢酝:“她讨厌男的,你们若是有话跟她说,让我传话就好。” 谢酝也不恼,点头温温和和应道:“没事,是我没提前问清楚,逾越了,走吧。” 四人一妖正准备朝中央动身,后头忽地两人朝他们御剑而来。 谢酝眸光一凛,迅速给三个师弟师妹传音:“沧溟剑宗,十臧长老和无回少主,小心。” 即便中州与外头十七州联系不紧密,姜芜也听过这个宗门的名号。 在十八州都是响当当的存在,听说其宗主已差不多踏入炼虚境后期,有望成为十八州第一人。 这少主更是早已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极为强悍。 谢酝话落,这两人已到跟前。 只见他们皆着一身月白剑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肃穆,却始终落后身侧男子一步,姿态恭谨。 老者率先朝着谢酝几人一拱手,而后开口:“在下沧溟剑宗长老十臧,这是我宗少主,萧无回。” 萧无回眼皮都没抬一眼,眉眼间始终没什么情绪。 十臧长老也不尴尬,转回头继续对谢酝道:“妖塔凶险,老夫与少主此行是为探查塔中异动,诸位应是秋妄阁弟子,来此想必也与我们所求相同,不知可否结伴而行?” 谢酝温和地摇摇头:“多谢十臧长老好意,不过我等小辈修为尚浅,且习惯单独行动,怕是不合适。” 十臧长老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不死心接着道:“你我宗门算是同源,都以剑修为主,若是同行,自然方便许多......” “滚你爹的死老头!” 一道难听沙哑的嗓音骤然响起,“说了不跟你同行就是不跟你同行!烦不烦啊!” 谢酝三人心一惊,姜芜就已习以为常地捂住单绵的嘴:“别骂啦别骂啦。” 十臧长老脸色陡然难看,谢酝勤勤恳恳地给人收拾烂摊子:“抱歉,这姑娘不太喜欢男子,还请长老不要放在心上。” 骂得虽然难听了点,但拒绝人的效率还是十分高的。 十臧长老冷哼一声:“......既如此,便不打扰道友们了,少主,我们走吧。” 一直沉默的萧无回却忽然抬了眼。 他的目光淡淡落在姜芜脸上,突然开口:“万剑冢,是不是在你这里?” 姜芜:“?” 萧无回再度直白地开口:“我比你更适合万剑冢,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同你换,你要什么?灵石,法器,还是灵兽?” 第437章 嘿嘿 好嘛。 又一个神经病。 她沉默半秒,对他笑了下:“我要你的命,好不好?” 十臧长老脸上顿时浮现愠怒情绪,萧无回倒是没什么反应,按住他,又要开口。 可惜旁边单绵的声音比他更响亮些,挣扎着发出嘎嘎聒噪笑声:“要他命根子!要他命根子!嘎嘎嘎,一个命根子,换一把剑!” 姜芜恍然,眼巴巴地开口:“他们两个人怕是不够换,得要整个沧溟剑宗的都拿来换还差不多。” 这下萧无回面色骤沉,旁边十臧长老就已快速将他护到身后,怒不可遏:“你,你们简直粗鄙!” 贺逍慕晁一人捂一张嘴将她俩拖到后头,谢酝勤勤恳恳地赔罪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虽说是你们不知好歹在先,但我家小师妹也不该提出这种无理要求,二位不必放在心上,晚辈就先告辞了。” 妖塔之中本就危机重重,若是再惹上几个高手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谢酝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给贺逍慕晁使了个眼色,拖着姜芜和单绵就往塔中央冲去。 随着他们离开,十臧长老眸色瞬间阴沉:“这几人绝对有古怪,妖祟近不了他们的身,他们定然身藏法宝,特别是这两个丫头,肯定不对劲。” 萧无回嘴唇紧抿,两把泛着金光的剑在身侧飞舞,驱赶妖祟。 他盯着姜芜离开的方向:“万剑冢,上万把神剑,上万个剑灵,绝不可就这样入辱没在她手中。” 十臧长老朝着他一拱手,恭敬道:“当然,宗主说过,您是这世上剑修第一人,万剑冢,自然应该是您的,既然他们也入妖塔,后面有的是机会碰上,届时再与他们做交易也不迟,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古佛神,杀了他,得大机缘。” 两人说话的功夫,后头不少修真者从妖祟中杀出一条血路,争先恐后朝着深处奔去。 十臧长老忙道:“想杀古佛神的人可不少,这当中高手也不少,古佛神却只有一个,咱们还是得尽快!不能被人抢先了去。” “即便杀不了古佛神,若是能弄死四大妖神,剖其妖丹作药引,也可使修为大增!” 两人没再耽搁,跟着御剑而行。 - 按单绵所说,大门每两日一开,巧的是他们到那里时通道正好开着。 几只妖祟守在大门处,瞧见姜芜,又乖乖让开条道。 只可惜二十六层与二十七层一样,都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妖祟挤挤攘攘,甚至没个喘息的空间。 五人马不停蹄地又往下一个通道赶去。 一连闯到第二十层,总算见着些许光亮,妖祟也变得稀疏些,偶有几个化作人形的妖祟匆匆走过。 不过不等他们上十九层,通道闭合。 姜芜不悦地皱巴起脸问单绵:“没有别的办法打开了吗?我们得在此待两天?” 单绵点点头,嘎嘎笑道:“上不去,嘿嘿。” 谢酝转头观察了下周遭环境。 这里妖祟虽然没这么多,但妖气却比前面几层要更浓重一些,如同实质的粘稠瘴疠,沉甸甸地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光线扭曲昏暗,映照出岩石嶙峋、地面崎岖的轮廓。 远处仍有妖祟发出不明嘶吼,似是觊觎着闯入者的新鲜血肉。 他望向一处洞穴,低声道:“跟我来,先寻个地方遮掩,免得有妖祟或是其他人心怀不轨。” 姜芜几人乖乖跟在他后头,洞穴里原本栖息着的妖祟不等他们动手就已哧溜蹿走。 待进洞穴坐下,贺逍终于忍不住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妖祟怎得跑这么快?不应该吧?” 姜芜正蹲在谢酝旁边看他生火,闻言仰头,指向单绵:“肯定是因为绵绵,绵绵修为太高,其他妖祟都怕她。” 单绵盯着姜芜拿出来的鸡正流口水,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因为她......吗? 对。 肯定是因为她。 她腾地叉腰站起来,嘎嘎狂笑:“老娘就是这么厉害!外面的都是垃圾!!” 贺逍应一声:“那还得多谢单姑娘了。” 单绵立刻翻脸,朝他也淬了口唾沫:“都说了死男人别跟老娘说话!” 贺逍:“......抱歉。” 谢酝拿着越搓越冰冷的树枝,忍无可忍转头:“你们有火系灵根的能不能过来帮一下忙?非得我来生火是吗?” 姜芜扭头,帮着瞪慕晁:“说你呢,四师兄。” 慕晁:“......?” 这丫头不是五灵根吗? 吵吵闹闹中,火好不容易生起来,五只鸡被架在火堆上,显得有些憋屈。 等待功夫,姜芜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阿芜去找点水,你们在此处等我。” “渴了?” 谢酝从芥子袋拿出一个青瓷茶壶,十分周到,“我这里有茶水,别出去乱跑。” 姜芜将他的茶壶塞进自己芥子袋里:“你的我喝不惯。” 谢酝:“......” 喝不惯还往芥子袋里塞。 嗯。 这丫头多半是皮痒了。 他无奈摇摇头:“老四,你陪她一块。” “不行。” 姜芜一把将打算站起来的慕晁按回去,“不方便。” 慕晁满脸迷茫:“......找水有什么不方便的?再者,这地方能有干净的水吗?” 见三个师兄都是一脸不放心的模样,姜芜顿了下,只得拉起单绵:“绵绵跟我一块去找就好。” 单绵正紧盯着自己的那只鸡,顿时挣扎不止:“鸡!!吃了鸡再走!!” 姜芜随手抓起一只塞给她:“边吃边走。” 谢酝:“还,还没熟......” 话没说完,鸡头已经被单绵一口咬断。 他立马放弃。 算了。 都是妖了。 应当也吃不坏肚子。 他叮嘱道:“找了水立刻回来,别乱跑。” 姜芜乖巧点头,拽着努力吃鸡的单绵转身往洞穴外的枯树林走去。 两人身影刚没入枯树林的阴影,姜芜身侧数百把神剑浮现。 她步伐不停,径直走向气息波动最剧烈的一片区域。 第438章 十二层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绝对主宰般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冻结了这片空间所有的气息。 那片区域潜藏的强大气息瞬间剧烈波动起来,充满了恐慌。 黑暗深处传来压抑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和摩擦声,仿佛有什么在极度恐惧中颤抖挣扎。 就连身侧单绵吃鸡的动作都停下来,瑟缩了下脖子,惴惴不安地看向姜芜。 偏姜芜嗓音轻软温和,笑眼弯弯,看起来极好相处的样子:“妖丹都拿出来,我不强求。” 暗处,有妖祟挣扎抵抗。 但也仅仅片刻,无数道颜色各异、强弱不等的光芒,乖乖朝着她的方向飞过来,没入她的掌心。 她扫视一圈,见没有漏网之鱼,又闲庭信步地往其他地方走。 虽说她的招妖心诀已至大成,但手里多握些妖丹总归没坏处。 万一古佛神境界在她之上,派妖祟来杀她,她也好把那些妖祟的妖丹全捏爆,给自己争一线生机。 在鸡烤熟之前,姜芜将整个二十层的妖祟狠狠搜刮了一圈,揣着一堆妖丹,拽着胃口全无瑟瑟发抖的单绵回到洞穴里。 谢酝三人见她俩安然无恙归来,不由松口气。 贺逍正将烤鸡拿出来用叶子包着递给姜芜,不经意瞥到旁边的单绵,惊愕道:“单姑娘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难不成是因为鸡没熟?” 单绵好不容易从姜芜方才的威压中回过神,听到此话再次怒瞪回去:“都说了别跟老娘说话!臭男人!” 贺逍:“……抱歉。” 烤好的鸡外皮酥脆肉质鲜嫩,一咬下去还有汁水渗出。 几人吃饱喝足,在洞穴外放了结界符咒,而后稍作休整。 “我们速度快,其他修真者应当还没上来。” 谢酝摊开掌心,一盏闪烁的长明灯虚影浮现,“希望老三能撑得住,等我们带他回家。” 姜芜仰躺在洞穴里:“绵绵说禅息真人是好人,三师兄定会没事的。” 单绵:“好人!好人!” 她一动,身上珠宝玉石叮当响。 慕晁忍不住问:“单姑娘一直都这么珠光宝气吗?” 这衣裳金灿灿,头饰金灿灿,耳环也金灿灿的。 这回不等单绵骂他,姜芜就帮着解释:“绵绵要回家,当然得穿得漂亮一点,要不然别的妖怎么羡慕她?” 单绵兴奋点点头:“嘎嘎嘎,老娘就是最有钱的!” - 两天时间眨眼就过,猜测大门差不多要开启,一行人离开洞穴。 刚一出去,几人脚步齐齐顿住。 只见洞穴外地面上堆着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的水果金石宝物。 远处暗雾里,似乎还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此处。 贺逍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这是什么?陷阱?” “不太像陷阱......” 慕晁看向这堆东西最前方插着的三根燃烧着的香,“怎么有点像在上供呢?” 姜芜再次干脆利落地将单绵一指:“绵绵是禅息真人手下的妖,定然是上供给绵绵的。” 单绵迷茫。 又是她? 她下意识点点头:“对,是绵绵。” “原来如此。” 三人不疑有他,“走吧。” 姜芜原本已经走出几步,瞧见暗处小妖们失落眼神,脚步一顿,随手将“贡品”全收进芥子袋中。 小妖们这才松一口气,骚动欢呼起来。 因着姜芜想多收一些妖,接下来几层便没有紧赶慢赶往上冲。 每一层姜芜都寻了个借口拉着单绵离开,毫不留情地搜刮一遍妖丹之后才朝着通道去,留下妖祟们满脸迷茫。 蛮荒之地结界打开,难道不应该是他们跑出妖塔去为害人间吗? 怎么变成人来为害他们了? 好像有点不对劲。 至十三层时,光线渐暗,四处弥漫着焦土与妖气的刺鼻气味,连风都带着灼人的躁意。 谢酝瞥一眼天光:“通道快关了,抓紧一些还能上十二层。” 一行人寻了一圈,总算瞧见通往十二层的扭曲光门,忙往光门御剑飞去。 然而还未靠近,他们远远就察觉不对。 这通道两旁,竟有两道身影懒散地靠在嶙峋石柱旁。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件沾满油污的皮袄,头发乱糟糟如同鸟窝,一双眼睛极为突出,像是下一秒就会掉出眼眶,手里把玩着暗红色矿石。 另一个则是干瘦老头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正眯着眼睛打盹,怀里抱着一根磨得油亮的乌木拐杖。 他们周身妖气浓重,显然跟之前几层遇到的妖祟都不大一样,修为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难不成...... 他们是在守门? 谢酝低声道:“小心一点,收敛气息,装作路过小鬼,说不定可以混过去。” 他正说完,还未来得及动身,却见另一侧阴影里,先他们一步闪出几道修真者身影。 显然姜芜去搜刮妖丹而耽误的功夫,已让其他宗门之人追赶了上来。 他们似乎也打着混过去的主意,竭力收敛着气息,蹑手蹑脚地向着光门靠近。 就在他们离光门仅剩几步距离之遥时,那一直眯眼打盹的干瘦老头,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 浑浊的眼珠毫无温度地扫过这群人。 “站住。” 老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带着血的可怖黄牙,黏腻露骨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过路费。” 过路费? 几个修真者微微松口气。 还好只是过路费。 疤脸汉子强装镇定递上夜明珠和灵草。 邋遢汉子却尖笑一声,咧开的嘴里,牙床泛着乌紫,他伸出沾着黑泥的手指,慢悠悠点向自己的左眼。 ——那眼球竟是浑浊的灰白,像是蒙着一层凝固的血痂。 他笑起来时,腮边的肉抽搐着,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一个眼球,过一个人,谁先来?” 几个修真者好不容易松下去的气又提起来。 过路费,要眼球? 他们对视一眼,纷纷攥紧手中法器,思索着是否要硬闯。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却突然注意到远处姜芜几人,眼睛转了转,突然指向他们,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恶毒:“那边还有五个!你,你先跟他们要过路费!” 第439章 勾结 这里毕竟是妖塔,虽然可以硬闯过去,但若是打起来,这两只妖招来更多的妖祟,可就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了。 但倘若能多拉几个修真者下水,打起来更容易有一线生机,他们说不定还可以趁乱过门。 几个修士都因着这法子得意扬扬,姜芜那头几人却没有什么过多表现。 谢酝手中凝出冰刃,淡声道:“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你们先过去找老三,我就留在此处拖延住他们。” “大师兄不必担心。” 姜芜按住他的手腕,“有绵绵在呢。” 谢酝一怔:“单姑娘权力这么大?” 姜芜点点头。 单绵犹豫了下,也点点头。 果不其然,下一秒,守门两个妖祟转着嘎吱响的脖子贪婪望向他们那一刻,齐刷刷停住。 干瘦老头那道眼缝猛地拉大,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邋遢汉子脸上的狞笑僵住,嘴角抽搐着往下撇,手忙脚乱把矿石往身后藏。 两妖齐齐站直身子,就连变了调,像是被捏住了喉咙:“请,请进。” 请进? 几个修士目瞪口呆。 这他娘的怎么回事? 他们被索要一只眼睛,这群人凭什么就请进? 凭什么? 谢酝三人已经差不多习惯在妖塔里的优待地位,五人快步朝光门走去。 路过两个妖祟时,姜芜的裙角不小心扫过邋遢汉子的皮袄,他竟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怪石上,发出“咚”的闷响,却连头都不敢抬。 干瘦老头则用拐杖尖在地上划着圈,那圈越来越快,带着种压抑的躁动,直到光门在他们身后闭合,才骤然停住,留下一个深黑的印记。 待五人的身影彻底没入光门,修真者才恍然回神,尖瘦汉子磕磕巴巴:“他,他们为何可以直接入内?”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邋遢汉子再次朝他们露出一口阴森牙齿:“过路费,谁先来?” - 踏出光门没多久,那头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音,光门闭合的前一刻,几队修真者狼狈闯入。 其中还包括沧溟剑宗两人,除了这两人以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挂了伤。 瞧见姜芜几人,尖瘦修真者恶狠狠地瞪向他们,高声道:“这几个人绝对有问题!我们亲眼看到妖祟放过了他们!!” 不少修真者侧目朝他们望去,眼中闪过一抹警惕恶意。 但无人在这时候找他们麻烦。 因为眼前景象,与前面几层妖塔相差实在太大了。 没有黄沙遍地,没有枯木和密密麻麻的妖祟。 这里似乎是个城镇。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死寂的街道,两旁是紧闭门窗、挂着褪色布帘的房屋。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混杂陈年木头、潮湿泥土和妖气的诡异气息。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街上的“行人”。 他们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有提着灯笼的书生,挎着竹篮的妇人,甚至有追逐嬉闹的孩童。 但若是细看,便会察觉不对。 ——他们的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落得极其笨拙,甚至有人踉跄着朝前倒去。 就好像...... 刚学走路刚会用四肢一样。 姜芜立刻就悟了。 这些妖祟应该都是刚化作人形不久,只是他们为何执着于学习人类动作? 单绵闻言发出可怖阴森的笑声:“当然是因为,结界打开了!” “结界打开了,便要学人?” 慕晁刚提出疑问,脑中便有了答案,“他们想出蛮荒之地?混入普通人当中?” 单绵咯咯笑了两声,并未作答。 突然,街上“行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扭头,朝着修真者们的方向齐刷刷望过来。 他们的眼睛浑浊得像是蒙着一层白翳,视线粘腻冰冷,带着非人的审视。 一众修真者纷纷打了个哆嗦,握着法器的手紧了紧。 这一层之前的妖祟,对于此地的修真者来说都不算太强,只是数量太多,很容易将灵力耗尽。 而这里的妖祟,比先前的已然强了好几个档次,若是一起扑上来,指不定会死在他们手中。 十臧长老将萧无回护在身后,低声道:“那边好像是个破院,我们先过去躲一躲,免得跟妖祟起冲突。” “嗯。” 随着沧溟剑宗两人朝破院去,其余修真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跟上去。 谢酝道:“走吧,这方圆几里我神识探查过,确实只有那一个空院子,先暂时在那里避避风头。” 四人一妖加快脚步穿了过去,寻到一处角落位置坐下。 院中很快挤满了修真者,数着大概有二三十人。 一打眼望去,竟一个修为在金丹及以下的都没有,甚至元婴境界都占少数,大多人都已至化神期。 贺逍啧啧赞叹:“这十八州高手,怕是都齐聚于此了。” 他们几个混在当中,未免显得太过青涩了。 姜芜点点脑袋:“三师兄到时候得给阿芜磕个响头,谢阿芜的救命之恩。” 谢酝靠在墙边,闻言笑了下:“磕一个就够了?” 姜芜改口:“那磕十个。” 慕晁补充:“一人十个。” 姜芜兴奋地应道:“好。” 这边正吵吵闹闹着,院中却突然安静下来。 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你们几个毛头小子,难道不应该解释解释,为何十二层门口那两只大妖对我们凶神恶煞,要挖我们的眼睛,却偏偏放过你们吗?” 先前他提起这事时无人在意。 眼下众人齐聚在院中,这话便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顿时激起涟漪。 一众修真者看向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敌意。 一个青衫修士冷声问道:“难不成你们秋妄阁和妖祟有所勾结!?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方才到这一层之后,灵力消散极快,难不成是你们引来的祸事?!” “若你们真跟妖祟有关,这里的所有人,可都不会轻饶你们!” “......” 质疑声此起彼伏,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第440章 你试试 谢酝幽幽长叹一声。 早知就不来这儿歇着了。 他们领着个单绵,如果被瞧出端倪,确实麻烦。 他手腕翻转,一个转移阵法逐渐成型。 这妖塔广阔,领着他们随便找个地方再待两日,倒也无妨。 然而下一瞬,人群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回头,只见沧溟剑宗十臧长老缓缓站起。 他眼神深邃如古井,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而他身侧,萧无回负手而立。 “一群小辈,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十臧长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妖塔之内,妖祟行事本就无章可循,单凭一次放行便定人罪,未免太武断了。” 尖嘴修士脸色一白,嗫嚅着不敢再言。 其他原本附和的修士也纷纷低下头,显然对他极为忌惮。 唯有姜芜四人一妖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先前在妖塔二十七层他们闹得还挺不愉快,眼下这老狐狸突然出口相助,肯定没安好心。 果不其然,下一秒,十臧长老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语气缓和了些:“这妖塔诡异,不过,你们能平安通过十三层,想必不仅仅是靠运气,或许……是这位小女娃身上有什么让妖祟忌惮的东西。” 让妖祟忌惮的东西? 一众修真者登时来了兴趣,纷纷竖起耳朵。 只见十臧长老顿了顿,目光转向姜芜,笑容温和却藏着锋芒:“比如……你身上的万剑冢?” 万剑冢? 这丫头就是那个姜芜!? 一双双眼睛立刻灼热起来。 即便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神剑对于他们的吸引力仍是难以想象的。 更别说是这上万把神剑! 十臧长老似乎很满意看到周围人的反应,目光再次扫过姜芜:“我们宗少主对剑道颇有研究,若是这位姜小友不介意,可否借万剑冢一观?若是真有什么能让妖祟忌惮的门道,我家少主也许能参透几分,届时好带着大家直接杀上妖塔顶去。” 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谁都听得出,这是明晃晃的索要。 ——要么主动交出万剑冢,给大家谋一份福,要么就得承受所有人的压力,成为众矢之的。 谢酝几人脸色皆沉下来,后面单绵都忍不住骂骂咧咧:“你个狗爹养的!不要脸!你脑子里装的是命根子吧?!” 趁她骂人的功夫,谢酝低声对几个师弟师妹道:“抓住我衣角,我们离开此处。” 姜芜却摇摇头笑:“大师兄莫急,这还有两日功夫呢,总得找点乐子玩。” 找乐子? 谢酝瞧她这模样,便知她肯定有坏主意,摇摇头,掐着诀守在她身后:“小心点,莫要玩脱了。” “好。” 姜芜上前一步,抬手制止单绵的怒骂,含笑慢悠悠开口:“十臧长老这是打算抢我一个小辈的东西?” 十臧长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旁边那青衫修士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好意”的威胁:“姜姑娘何必如此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萧少主修为通天,若能从剑中窥得玄机,于你于大家都是好事。” “若是执意藏私……万一引来更可怕的妖祟,害得大家死路一条,可就都是你的错了!”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芜身上。 十臧长老负手而立,看似平静,周身却已弥漫开若有若无的气势。 姜芜忽而松了口,望向一直缄默不语的萧无回,唇边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想要万剑冢?” 萧无回眉头皱得更紧,冷然颔首。 “可以,自己来拿。” 她笑意更深,“万剑冢都是神剑,可不好控制,不过萧少主和十臧长老这么有自信,控制个百把千把剑,应当没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她翻转掌心。 周围的空气竟泛起无数细碎的银光,仿佛有无数柄无形的剑在虚空凝聚! 竟是她的万剑冢虚影,虽未完全显现,却已透出一股苍茫、浩瀚的剑道威压。 萧无回瞳孔微缩,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股非同寻常的气息,连带着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他抬手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剑意直逼万剑冢虚影,显然是想以自身剑意强行控剑。 然而—— 那道剑意刚触及万剑冢虚影,便如泥牛入海,瞬间溃散。 萧无回脸色微变,加大了灵力输出。 腰间的佩剑也发出嗡鸣,似要呼应主人。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剑意,半空中那些虚空凝聚的银光始终纹丝不动,只静静悬浮在姜芜身侧,带着睥睨的漠然。 一息,两息,三息…… 萧无回额角渗出了细汗,脸色从冷傲转为惊愕,再到难以置信的铁青。 他堂堂剑宗少主,怎么能连一柄剑都控制不了?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周遭的空气开始弥漫起微妙的尴尬。 刚才还附和着逼姜芜交剑的修士们,此刻都抿紧了嘴,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姜芜却像是嫌这尴尬还不够浓,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清浅,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萧无回强撑的镇定。 “看来,你这天下第一剑道,也不过如此嘛。” 她抬手,掌心向上,“不如我一个普通人来得厉害,给你瞧瞧。” 话音落,她指尖轻弹。 “嗡——” 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陡然炸响! 以她为中心,周遭的虚空突然迸射出漫天银光! 九十九柄形态各异的剑从虚影凝为实形,有的古朴无华,有的锋芒毕露,有的缠着锈迹,却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剑道威压。 萧无回瞳孔震颤。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丫头一次性能控这么多神剑?! 即便是他沧溟剑宗宗主来此,也没有这个把握吧! 然而下一秒,异象再生。 “铮!” 他腰间流霜佩剑突然发出一声雀跃的轻鸣,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冲向姜芜。 第441章 灵力消散 萧无回大惊,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性命的本命剑,飞到姜芜面前,剑身在她脸颊旁轻轻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灵宠,剑穗还亲昵地扫过她的指尖,姿态温顺得不像话! “……” 整个破院彻底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萧无回和那柄“叛变”的流霜剑上,眼珠子瞪得快要脱臼。 他们看他的眼神,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忌惮,只剩毫不掩饰的嘲讽。 剑宗少主? 控剑奇才? 连自己的本命剑都看不住,还想夺万剑冢? 这脸打得,比被妖祟抽了耳光还响! 就连十臧长老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这怎么可能? 少主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天才,这绝对不会有错,他从未见过比少主更通剑灵之人。 但眼下,先不说一柄神剑都控制不了,就连自个儿的剑都被夺了去。 这,这不仅仅是少主一人的耻辱,整个沧溟剑宗都像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姜芜抬手,轻轻抚摸着流霜剑的剑身,流霜剑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 她抬眼看向萧无回,唇边的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看来,你的剑,比你识货。” 说完,她指尖一扬,万剑冢合拢,剑影消散,流霜剑“嗖”地飞回萧无回面前,剑刃朝下,“当啷”一声插在他脚边的砖缝里。 偏剑穗赌气似的甩了甩,似是有些不满回到主人身边。 萧无回看看脚边的剑,又看看姜芜身侧那盘旋着的九十九道剑影,终于再也维持不住姿态,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愤然甩袖就要离开此处。 十臧长老却突然止住他的动作:“等等,有点不对劲。” 在场众人先是一愣,旋即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 有无需顾及宗门情分的散修高手嗤笑一声,低声跟旁边嘀咕:“呵,这是没皮没脸了,抢不过就说不对劲,想给自家少主找补呢。” 也有人顾及沧溟剑宗颜面,顺着他的话问了句:“十臧长老,哪里不对劲?” 十臧长老却没看任何人,只皱着眉掐了个法诀,指尖灵力刚凝聚起一缕,便“嗤”得散了,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他脸色更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你们没觉得......体内灵力,消散得更快了吗?” “噗。” 那散修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嘲讽,“十臧长老,您老要是想找个台阶下,也不必拿这个说事吧?刚才就说灵力消耗过快,现在又拿出来说......” 话没说完,他忽然“咦”了一声,下意识探向丹田。 这一探,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惊疑—— 他虽不算顶尖修士,却也是元婴前期。 到了这个地步,只要不是使用过分强大的阵法,亦或是对上过分强大的对手,灵力已然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此刻却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片本该浩瀚如星海的灵力,竟在一寸寸变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啃噬着。 他不由喃喃:“我的灵力……”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油锅里,院中一众看热闹的人面色跟着凝重起来。 从刚来到这一层,他们便感觉到灵力似乎在慢慢消散,但这地方毕竟是妖塔,有一定损耗实属正常。 方才被姜芜萧无回二人的闹剧吸引去注意力,竟没发现灵力消散的速度成倍增长。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邪门?” “进来之前我还能聚起半成力,现在……连指尖都发虚了!” “怎么丹药和符咒好像都没用了?有问题,这一层绝对有问题。” 一个刀修大汉猛地站起来,又踉跄着坐下,脸色惨白。 ——他已至化神,灵力早已如江河奔涌,此刻却清晰地感觉到,那“江河”竟在慢慢干涸。 刚才还想反驳十臧长老的人,此刻全都闭了嘴,额头渗出冷汗。 他们这才惊觉,十臧长老不是找补,是真的不对劲。 这里能闯到妖塔第十二层的,哪个不是各宗门的佼佼者? 最差也是筑基巅峰,强者更是元婴、化神皆有,按说早已灵力自生、取之不尽,可现在…… 所有人都在以同样的速度被抽走灵力,像一群被扎了孔的皮囊,正一点点瘪下去。 更诡异的是,随着灵力消散,一种陌生的虚弱感爬了上来。 “我……我怎么觉得饿了?” 有个跟着同宗强者上来的姑娘捂着肚子,声音发颤。 她修为止步金丹,本就比旁人更易受凡俗影响,此刻胃里竟传来一阵尖锐的空响,像是三天没吃过东西。 “还有点冷……” 旁边一圆脸修士缩了缩脖子,明明院子里湿热得闷人,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冻得指尖发麻。 化神期的刀修大汉也沉下脸,他已几十年不知“饿”与“冷”为何物,此刻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两种凡人才有的感受,像藤蔓缠上四肢,带着一种无力。 恐慌再次蔓延,比刚才被妖祟阴影笼罩时更甚。 灵力是修士的根,连根都在被悄无声息地抽走,还要被迫感受凡俗的饥寒,这比直接面对妖祟更让人毛骨悚然。 十臧长老脸色铁青,掐了数个法诀试图稳住灵力,却都徒劳无功:“这地方有问题,这地方煞气太重了,根本没有灵力可以让我们吸收!” 萧无回早已拔起流霜剑,脸色难看地站在十臧长老身侧,虽没说话,握着剑柄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他也刚步入元婴没多久,不仅要承受刚才的羞辱,此刻连灵力都在飞速流失,连维持高冷的力气都快没了。 唯有角落里,又暖暖和和地传来惊叹声:“哇,馄饨,好吃!” “嘎嘎嘎,老娘要吃十碗馄饨!” “这鸡汤也还不错,欠了点盐。” “盐我也有。” 一众人被吸引去视线,就见五人正一人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人裹着一条大氅,十分拉仇恨地吃着饭,顿时脸黑不已。 不是。 他们这是来郊游的吗? 第442章 纯金 不过看他们不爽归不爽,倒没有人厚着脸皮上前要一碗汤。 方才沧溟剑宗两人在他们面前已经足够丢脸了,剩下的都是各宗门高手,实在拉不下脸跟几个晚晚晚辈讨要吃的。 即便真要讨,也没人愿意第一个站出来。 唯有先前那尖嘴修士冷笑一声:“靠吃食和衣裳就想扛过这一层的诡异,未免天真!” 姜芜从碗里扬起脑袋,扫了这群人一眼,不知怎的,突然大发慈悲,开口提醒道:“倘若这一层便扛不住,你们再往下走,可不是灵力散尽这么简单,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立刻引来了一片嗤笑。 尖嘴修士刚被灵力流失惊得心慌,此刻正好把火气撒在她身上:“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妖塔再险,也必有生机!你不过是得了点奇遇,就敢在这里危言耸听?怕不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你们好独吞下面的机缘吧?” “就是!” 有人跟着附和,“我辈修士,逆天而行,哪有遇到点困难就退缩的道理?肯定有生门!” 十臧长老脸色难看,却也冷哼一声:“小姑娘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妖塔自有其规则,未必就如你所说。” 他说这话不仅仅是为了反驳姜芜,也是在给自己和萧无回找补。 总不能让这丫头一直占着上风! 慕晁火气大,正想开口替小师妹骂两句,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只见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 昏黄的光线下,她粗布衣裳空荡荡地罩在身上,像挂在枯枝上的破麻袋,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 唯两只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蒙了灰的油灯,盯着人时,眼珠会极慢地转一下,带着种不属于活物的滞涩。 众人顿时心生胆寒。 这地方出现一个老婆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特别是他们灵力消散迅速,这时候对上妖祟,相当于死路一条。 “天黑了……” 她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指甲刮过地面,“若是再不去店里歇着填饱肚子,等灵力散尽,寒气入骨,明天早上……” 她忽而咧开嘴,露出一个诡谲至极的笑容:“明天早上,你们可就要变成白骨了。” 她说话的功夫,空气似乎又冷了许多,风呼啸着刮过,灵力消散得也更快。 尖嘴修士抓住重点,忙问:“店里?这里有店?” 风刮过,门嘎吱一声敞得更大。 老婆婆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街角的灯笼。 灯笼映照着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客栈”两字,她咯咯笑了声:“那不就是吗?” 说罢,她转身,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朝店里走去。 后头尖嘴修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朝着姜芜几人嚷嚷起来:“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有生门!” 他指着老婆婆的方向,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生门这不就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看向老婆婆背影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侥幸。 这老婆婆虽然古怪,但至少给了他们一条门道,总比坐在这里等着灵力散尽强—— 更何况,他们明里暗里都探查过了,这老婆婆顶天是个怨圣级妖祟。 即便有陷阱,也不至于死在她手上。 随着第一波人跟上去,其他人立刻紧随其后,脚步稳却快,显然有些急促,生怕房间不够。 十臧长老扶着萧无回,指尖微不可察地按在萧无回腕上,渡去一缕灵力稳住他,步伐不疾不徐,只眼神沉得像压了铅。 此次出来,一是因为古籍中预示,杀了古佛神便可得大机缘,他们来给宗主探探路,二是为了让少主打出一番名声,宗主日后便可名正言顺将位置传给少主。 而眼下,少主在这丫头面前竟像个一无是处的普通弟子,而她才更像那个人人称道的天之骄子。 虽说很有可能是因为此地让少主灵力消散的原因,但那丫头的灵力,难道就没有消散吗? 离开院子前,他又深深地看了姜芜一眼,眸中忽而有杀意浮现。 不成。 这丫头这个年纪,能将万剑冢掌握成这样,实在太恐怖了。 再过几十年,啊不,用不着这么久,再过十几年,她说不准会越出中州范畴,直接成为震慑十八州的强者。 如今趁她尚且稚嫩,必须掐死在摇篮里。 他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掩盖住情绪,和萧无回一起往客栈方向去。 众人离开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剩风声呼啸,温度更加寒凉。 谢酝搓了搓手,哈出一口冷气:“是有些太凉了,现在过去,定然讨不到房间,再等等。” 慕晁扫他一眼:“没用的冰灵根。” 谢酝冷笑一声:“我是大师兄。” “哦。” 慕晁召出火凤刹那,热气瞬间将此地包裹,姜芜芥子袋里的吃食拿出来又放回去。 丹药符咒尚且派不上用场,更别说普通食物了。 她戳戳单绵:“没事,绵绵有办法。” 单绵茫然地望向她,而后点点头:“对,绵绵有办法。” 她掌中结印,一顶金色轿子突然出现在院中央,她炫耀似的仰起头,嘎嘎笑了两声。 姜芜掀开轿帘:“这是绵绵的法器空间,由她掌控,进去之后,这一层的影响应该会少一点。” 贺逍犹豫道:“这轿子……怎么有点眼熟?” 谢酝起身走向轿子,细微皱眉:“哭嫁娘的喜轿,似乎与这个有点像。” 姜芜点头,大大方方道:“绵绵就是。” 贺逍:“……” 谢酝:“……” 早就知晓一切的慕晁倒是冷静地踏进轿中坐下。 谢酝贺逍两人心理承受能力无限拉长,麻木地往轿子上走:“哭嫁娘啊,哭嫁娘好啊。” 姜芜又紧接着宽慰单绵:“没事儿,让他们坐一会儿,回去之后,我再给你打个纯金的。” 单绵那么点不爽顿时散了,姜芜跟着坐进轿中,体内不断消散的灵力停住。 火凤在轿子外盘旋,温度也渐渐升高,轿子内似一个火炉,温暖又舒适。 第443章 请客 另一边,随着众人进屋,客栈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带起一阵灰。 屋内比外头看着更暗,几盏油灯悬在梁上,光团缩成一团,照不清墙角的阴影。 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柜台后,没看他们,只歪着头朝门口望,脖颈拧出个古怪的角度。 旁边的店小二也是个木讷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倚着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街面,像两尊生了锈的石像。 “咳。” 十臧长老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他灵力流失得厉害,又要给萧无回渡灵力,指尖已有些发颤,却仍维持着镇定,“店家,我们住店。” 老婆婆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声音更加沙哑几分:“等。” 尖嘴修士皱了眉,耐着性子问:“等什么?不是说这里有住所有吃食?” “人没齐。” 老婆婆终于转过身,那双亮得诡异的眼睛扫过众人,像在清点数目。 “人没齐?” 尖嘴修士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冷笑一声,讽刺道,“你说的是那几个秋妄阁的毛头小子?他们怕是看不上您这地方!现在在那享受着呢!” 话音刚落,老婆婆的眼神突然沉了下去,那股阴翳的光从眼底漫出来,像化不开的墨。 扫过尖嘴修士时,带着刺骨的寒意:“人不齐,不开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尖嘴修士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闭了嘴。 “什么破规矩!” 旁边一青衫修士却没了耐心。 再等下去,他的灵力真要散尽了,那才是真的危险。 他转头直接朝着二楼方向走去,却猛地撞上一堵无形墙壁,踉跄后退。 他头晕眼花,猛地抬头,楼梯口不知什么时候挂着块褪色的帘子。 帘子一动不动,透过烛光,此刻却怎么也看不清帘后情形,仿佛那楼梯只是画上去的。 他微微恼怒,抬手一掌袭去,却好似打在空气上,帘子仍旧纹丝不动, 十臧长老眉头紧锁,没跟着他们胡闹。 ——这客栈透着邪门,老婆婆的态度更是古怪,他们此刻寄人篱下,只能忍。 尖瘦汉子嘀咕道:“总不能让我们去请他们过来吧?” 他刚说罢,老婆婆突然朝门口的年轻人扬了扬干枯的手:“去请那几位过来。” 店小二木然点头,转身推门出去,脚步“咚、咚”踩在青石板上,朝着破院的方向去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众人散在各处,没人说话,却都能感觉到彼此的不耐和焦躁。 冷虽然没那么冷了,但饥饿感却越来越强烈,灵力也散得更快。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店小二道:“请来了。” 五人裹着一团暖气踏入门槛,皆是红光满面的样子,似乎没受到半点侵害,甚至还不紧不慢找了张桌子坐下,东张西望地观察四周环境。 而后,店小二转身走到柜台后,拿起个缺了口的茶壶,倒了五杯茶,端到姜芜几人面前的桌上,动作虽慢,却透着几分刻意的周到。 茶水冒着热气,还泛着点淡绿,看着竟像好茶。 屋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眼神复杂。 他们到这儿这么久,可连半滴水的影子都没见到。 凭什么这五个小孩一坐下来就有茶喝? 但眼下情况让人太过摸不着头脑,即便都觉得待遇不公,也没人开口抗议。 老婆婆这才从柜台后走出来,拐杖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人齐了,说规矩。” 众人立马竖起耳朵。 只见她幽深视线扫过众人,慢悠悠道:“住店,一炷香时辰,十万灵石。吃食另算,一份肉羹,五万灵石。” “什么?!” 这次没人能再维持镇定。 对于他们这个修为之人来说,灵石都已是身外之物。 但听到这个数字,一个个仍旧睁大了眼睛。 尖嘴修士失声开口,又猛地压低声音,“十万灵石一炷香?抢钱都没这么快!” 刀修汉子脸色沉得厉害,沉声道:“店家,漫天要价也得有个谱。” 就连十臧长老和萧无回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十万灵石一炷香,那一夜下来,不得用掉几百万灵石? 这还不算吃食。 老婆婆却只是咧开嘴,油灯隐隐绰绰的光打在皱纹上,看着像淬了毒:“嫌贵?” 她朝门口偏了偏头:“门在那儿,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她话落,屋外却突然传来“咚、咚”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像有什么在靠近。 外头很危险。 这个念头浮现在每个人脑中。 妖塔是从未涉足过的领域,即便在场都是十八州数一数二的强者,也不敢去赌。 众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僵持着,尖嘴修士的目光突然落在姜芜面前的茶杯上。 他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口,冷笑道:“我们还没住店呢,他们倒先喝上茶了,这茶不用钱?” 原先无人敢置喙,眼下一个人开了口,其他人纷纷看向那几杯热气腾腾的茶,眼神里的不满和猜忌瞬间涌了上来。 姜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 老婆婆看了眼那几杯茶,又看了看姜芜,眼底一闪而过忌惮,旋即干巴巴道:“他们的茶,算老婆子请客,有问题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众人眼中不满情绪加深。 尖嘴修士尖声道:“我就知道!先是门口那两个守门人,现在又是这老太婆,都对他们态度不一样!他们肯定跟妖祟有勾结!他,他们就是有问题!” 他看着众人逐渐被挑唆起来的情绪,声音再次拔高几分,带着煽动的恶意:“这丫头还有万剑冢在身,若是他们真跟妖祟有关,对我们来说后患无穷!要我说,先抢了万剑冢,我等平分这冢中之剑,再将她丢出去杀了,如何?” 这话太过歹毒,但一众名门正派的修士却无一人反驳,甚至有些蠢蠢欲动。 这可是万剑冢,即便只能分到一把,此行就不算亏! 偏偏那头几个当事人却仍悠哉游哉。 第444章 打尖住店 谢酝方才掐的转移阵法还捏在手里,若这群人真敢动手,他们也跑得掉。 姜芜则是戳了下单绵。 反正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还不如让绵绵弄死那尖嘴修士,杀鸡儆猴。 然而双方都没来得及动手,柜台后的老婆婆突然动了。 她原本佝偻的身子猛地挺直,那双亮得诡异的眼睛里翻涌着阴翳可怕的颜色,死死盯住尖嘴修士。 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着一种冰冷的锐度:“在老婆子的店里,也敢闹事?” 最后几个字出口的瞬间,客栈的木门“哐当”一声,被一阵凭空卷起的狂风猛地撞开。 风里裹挟着湿冷的腥气。 两道漆黑如墨的影子从门外探了进来。 ——那是两只手。 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有一片扭曲可怖的黑,带着粘腻的寒意,无声无息朝着尖嘴修士抓取。 “你......” 尖嘴修士瞳孔骤缩,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影子具体模样,就被死死扣住了肩膀。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野兽利爪狠狠嵌入他的皮肉,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体内灵力已然空荡荡,不由一慌,尖叫道:“救我!” 然而迟了。 那两只阴影般的手抓着他,猛地向后一扯。 尖嘴修士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被硬生生拖向门外,卷入无尽的黑暗当中。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木门在狂风中“砰”地合上,门外又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客栈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 ——那两只阴影般的手,那快得让化神境都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底,瞬间浇灭了所有人心里的侥幸和恶意。 这哪里是客栈,这分明是吃人的魔窟! 众人看向柜台后的老婆婆,只见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佝偻下去,仿佛刚刚那个眼神冰冷的人不是她。 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沙哑:“还有谁想闹事?” 没人应声。 叱咤一方的修真者们不约而同垂下眼,心中惊骇万分。 这才十二层! 连四大妖神都未露面! 那古佛神...... 古佛神该有多强? 不少人莫名想起方才在院中,那小丫头的劝告。 她说,若是连这一层都扛不住,不如早点滚出去。 再往上走,他们真的还有命活吗? 他们惶然往姜芜的方向望去。 少女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抖一下,甚至还轻轻抿了一口,而后将茶杯搁在桌上。 茶水温热,带着点说不清的草木香。 只是在这死寂的客栈里,那瓷杯搁在木板上的声音竟格外清晰,透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见没人反驳,老婆婆又咧开嘴,露出和之前一样诡异又温和的笑容,对木讷的店小二道:“那几位客人一定受惊了,去,请他们上楼休息。” 店小二立刻点头,转身走到楼梯口,抬手轻轻一掀。 方才那青衫修士无论怎么弄都纹丝不动的布帘,此刻竟被他轻易拨到两旁,露出后面一段狭窄的木梯。 阶梯虽然有些陈旧,但没有半点灰尘,与楼下的破败格格不入。 “几位,这边请。” 店小二声音依旧麻木,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恭敬,侧身对着姜芜几人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若是能好好休息,总比挤在轿子里好。 姜芜率先起身,朝木梯走去,脚步声踩在梯级上,发出“噔噔”的轻响,在死寂的客栈里格外清晰。 楼下的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帘后,帘布又缓缓垂落,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凭什么......” 青衫修士攥紧了拳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不甘和嫉妒。 他们要花十万灵石才能换一柱香的休息时间,这几人却能被请上二楼休息! 十臧长老闭着眼,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萧无回站在墙角,目光阴沉沉地盯着那个方向,喉结滚动了下。 这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先前因为对万剑冢感兴趣,他们沧溟剑宗对中州地区一直多有关注,待万剑冢落到一个丫头手中的事情传出后,他们又将这丫头彻彻底底调查了一遍。 那时他们便知,这丫头天赋异禀不说还悟性极高,在中州乃至十八州都能排得到中上游。 但可惜秋妄阁奉行放养式修炼,从不会出现集全宗之力培养一个弟子这样的事情,就导致这丫头无法彻底展现她的天赋。 因此在他们的消息里,姜芜虽然算得上奇才,比起萧无回却只能算泛泛之辈,更不可能入十臧长老的眼。 如今,她不仅剑道在萧无回之上,连妖祟都对她恭恭敬敬。 他们到底漏了什么环节? 但即便众人有再不甘,也终究没说一个字。 尖嘴修士的下场还在眼前,谁都不想找死。 老婆婆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拉回众人的注意力。 她转过身,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柜台后的账簿,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二楼房间还剩五间,楼下的肉羹也还剩五碗,错过这个机会,可就没有喽。” 只有五间? 只有五碗? 这里的修真者可不止五个队伍! 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修士们瞬间炸开了锅:“我们要一个房间!” “肉羹也给我来一份!啊不,两份!” 之前的恐惧和不甘被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没人再去纠结姜芜几人的特殊待遇,眼里只剩下那五间房和五碗肉羹。 十臧长老瞥了眼身侧越来越虚弱的萧无回。 这样下去,扛得过今晚,也扛不过明天,自己眼下也已经快吃不消了。 他抬手便扔出个芥子袋:“一间房,一份肉羹。” 他修为最高,反应也最快,先占了一份。 剩下的人疯了似地往前挤,芥子袋碰撞的脆响混杂着争抢的低吼声,将刚才的死寂搅得粉碎。 老婆婆站在柜台后,看着眼前争抢的乱象,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像在看一场早就编排好的戏。 第445章 我自己剖 踏上二楼的瞬间,几人便觉一股暖意裹了过来,不再是楼下那微弱的暖流,连灵力流失的滞涩感都轻了几分。 店小二却脚步不停,带着他们走到尽头,再次掀开帘子。 帘子后又一道楼梯,通往三楼。 这楼梯是上好的紫檀木,泛着温润的光,扶手被磨得光滑,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到了三楼,众人微愣。 这哪还有半分客栈的破败样。 简直就是个酒楼,壁上甚至挂着几幅山水画,笔墨干净,回廊尽头有扇雕花木窗,床开着,吹进带着湿润凉意的风。 “这边是五位的房间。” 店小二走到回廊左侧,依次推开五扇门。 每扇门后都是一间雅致的小房。 房内有铺着素色被褥的床,被褥蓬松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窗边摆着梨花木桌椅,桌上铺着细布,上面放着个托盘。 托盘里的饭菜正冒着热气,一碗奶白的汤,两碟清炒的小菜,一碟酱肉,还有一碗白米饭,甚至旁边还放着个温着的酒壶,香气醇厚,闻着就让人腹中暖意渐生。 “饭菜是刚备好的,几位慢用。” 店小二放下帘子,退到回廊尽头,依旧木讷地站着,却没再下楼,像是在守着这层楼。 谢酝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讶。 这房间虽然算不上奢华,但是对于此地来说,仍有些夸张过头了。 贺逍啧啧称奇:“难不成还是因为单姑娘?单姑娘在妖界,地位还真不低呐。” 单绵瞪他一眼,摔门进屋:“闭嘴,狗男人。” 贺逍:“……不好意思。” 谢酝走进隔壁房间,指尖碰了碰托盘的边缘,是温的。 他看向窗外,细碎的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连灰尘都看得清。 这三楼干净得过分,舒适得诡异,可那饭菜的香气里,却没有楼下的腥气,反而透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他拿起筷子,浅尝两口,确认没什么异样才对几个师弟师妹道:“没毒,这里应该暂时是安全的,先吃点东西,恢复力气。” 几人点点头,各自进了房间。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隐约传来的争抢声。 没人注意,回廊尽头的店小二,望着姜芜那扇紧闭的房门,原本木讷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敬畏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沉,楼下的动静也渐息。 街道上,青石板的路泛着冷光,倒映着两旁房屋紧闭的门窗。 “路人”脚下影子扭曲万分,仿佛有思想般蠕动着贴在地上。 突然,“嘎吱”一声极轻的响动。 客栈三楼的雕花木窗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推开。 姜芜翻身跃出,裙摆扫过窗沿,人已稳稳落在街面上。 一道流光自她掌心跃出,白玉剑绕着她转了个圈,剑身映着月色,泛出冷冽的光。 “开工了。” 话音落,她提着剑,哼着轻快的曲,朝着街尾走去。 那里的阴影最重,聚集的人形妖祟也最多。 这些妖祟比白天灵活了些,脚步不再是机械的顿点,手腕也可以微微转动。 甚至有个追逐的孩童,跑起来时裙摆会轻轻扬起,虽然仍透着僵硬,却多了几分活气,像刚上弦的木偶,还没完全熟悉关节的转动。 走到街尾处,姜芜没着急动手,反倒兴致盎然地走到那个提灯笼的书生面前。 它的灯笼歪在手里,手指僵直地捏着柄,看着别扭。 “拿东西的时候,手指要蜷曲,贴合物件的弧度。” 姜芜伸手,指尖虚虚地在它手背上划了划,“你这样捏着,灯笼会掉。” 书生妖祟愣住了,下意识模仿着她的手势,手指慢慢蜷起,果然将灯笼握得更稳了些。 它瓷白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像是明白了什么。 “还有你。” 姜夫子又转向那个挎篮的妇人,“走路时,你的腰,你的胯得跟着动呀,步子别迈得跟劈叉一样,很吓人。” 她边说边示范,妇人妖祟见她裙摆飘扬,眼睛都瞪直了,忙跟着调整脚步。 姜芜耐心地说着,声音轻软,不少妖祟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脖子,瞪着直白的眼珠,听得极其专注。 有个学人类打哈欠的妖祟,嘴巴张得几乎能吞下姜芜的脑袋。 姜芜好心帮它推回去:“这就不用学了,对你来说太难。” 妖祟恍然大悟,用滞涩的语调说了声谢谢。 教了会儿,姜芜终于想起重点:“你们学人做什么?” 有只妖祟发出阴森森的笑:“吃人。” 姜芜:“......” 对哦,妖吃人,还有这回事呢。 她轻咳一声,旁边又有妖祟诚恳地抬起胳膊,显然有问题要问。 姜芜点它:“你说。” 妖祟期待地看着她,磕磕巴巴又虚心好学道:“凡,凡人见面,怎么打招呼?” 姜芜想了下:“你朝他们打个哈欠吧。” 妖祟目露迷茫:“您,您方才说,不,不用学这个。” 姜芜轻咳一声:“我刚才误会你们了,以为你们脑子不好,该学还是得学的,打个哈欠表示友好,对凡人来说很有用,来,都打一个我看看。” 妖祟们显然很难找到师父教学,纷纷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展示自己。 姜芜满意地点点头。 只要不是个傻子,一定能看出它们是妖怪。 她拍拍手,没再理会其他妖的问题,慢悠悠道:“好了,该教的我都教了,作为学费——” 话音未落,周遭空气骤然变冷。 “唰!唰!唰!” 上百柄神剑突然从虚空涌出,寒光凌冽,瞬间将此地所有妖祟包围。 剑身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剑尖齐齐指向妖祟,带着磅礴的剑道威压,连同招妖心诀一起,将它们牢牢锁在原地。 妖祟们懵了。 它们瓷白的眼珠里充满困惑和惊恐,显然搞不清情况。 “妖丹拿出来。” 姜芜仍旧笑吟吟地,像教学时一样温和,“或者,我自己来剖。” 这声音落入妖祟耳中,却好似催命符。 一个个被威压吓得瑟瑟发抖,看看姜芜,又看看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耐心教授的夫子突然变成索命鬼了。 第446章 寿命 杀意太重,有妖祟坚持不住,哆哆嗦嗦将妖丹吐出。 有了第一个,其他妖祟也纷纷照做。 无数妖丹汇入姜芜掌心。 片刻,她探出神识扫视一圈,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散去神剑,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妖祟颤抖着举起胳膊:“那,那我们还能吃人吗?” 姜芜脚步未顿:“怎么不能?吃人之前记得跟人打个招呼,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妖祟们恍然大悟,待她走后,才突然回神。 哎不是。 学个凡人的功夫,怎么妖丹没了? 姜芜不紧不慢地在整个十二层逛了一圈,将妖丹悉数收入囊中,天光微亮之前回到客栈。 躺在床上稍稍阖眸修炼一会儿,外头突然传来惊呼声。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顾不上休息,噔噔推门出去看热闹。 一开门,险些撞上打算敲门的谢酝。 只见他怀中拿着盘糕点,无奈笑了下稳住她的身形:“别急,吃点东西再下去。” 姜芜一手抓了块糕点,伸着脖子往外望:“发生什么事了?” “走吧,去瞧瞧。” 贺逍慕晁也从房中走出。 一行人瞧着气色比昨日好不少,多日来的风尘仆仆已然一洗而空。 只可惜此地煞气实在浓重,因此灵力恢复速度极缓,一夜过去,只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四人吃了些东西,正准备下楼,谢酝瞧向单绵房间紧闭的门,犹豫道:“要不要叫单姑娘。” 姜芜急着看热闹,摇摇头:“没关系,她不喜欢白天出门。” 至二楼时,正巧碰上萧无回和十臧长老。 十臧长老倒是面色如常,萧无回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连嘴唇都泛白,瞧着没休息好的样子。 不仅是他们,其余下楼的人也都病怏怏。 瞧见精神十足的姜芜四人,一个个顿时皱紧了眉头。 不过此刻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这儿。 因为客栈门口处,正靠着一具干瘪的尸体。 这尸体似乎没有血肉,皮肤紧贴在骨头上,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身上还穿着件紫袍,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周围一圈修真者面上并无同情,只有后怕。 此人他们记得,昨夜争抢房间和肉羹时,因为人数远比房间和肉羹多,偏偏这老婆婆还要求一间最多住两人,闹得差点打起来。 最后达成协议,一些人住上半夜,一些人住下半夜,肉羹也只能全买下来分食。 而这人试图独吞一碗肉羹,被他们逐了出去,不许住在房间里。 原以为他多多少少能扛到早晨,没想到,竟真横尸一具。 “啧。” 老婆婆拄着拐杖,从柜台后走出来,看都没看那具尸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柜台,“看够了就散了吧,天亮了,今晚还要留宿的人,来老婆子这里此处交钱。” “怎,怎么还要住......” 青衫修士颤声问出口,又将话咽回去。 也是,这通道明日才能开启,今晚不住这儿,怕是也得变成干尸一具。 “不住?” 老婆婆歪着头看他,浑浊眼球带着诡异的光,“不住,现在就出去吧。” 青衫修士脸色一白,立刻闭了嘴。 众人不敢再耽搁,纷纷凑到柜台前,拿出芥子袋。 有了昨夜的教训,没人再敢讨价还价。 “可,可是......我们灵石不够了......” 那青衫修士和同伴落在最后头,磕磕巴巴道,“只有这些了。” 老婆婆扫了眼他手中芥子袋,嘴角咧开个阴森的笑:“灵石不够?无妨。”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他腰间的玉佩:“宝贝,法器,丹药,什么都能换。” 青衫修士立刻捂住玉佩,略有几分不满:“不行,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东西。” 他忽然望向其他修真者,一拱手:“不知诸位是否还有多余的灵石,在下斗胆一借,待出去之后,我定然双倍奉还!” 一众修真者面上不显,却都不动声色地别开脸。 这才十二层,便要花这么多灵石。 谁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更坑人的地方? 现在帮别人,就是要自己的命。 青衫修士没想到这群自诩清高的修真者眼下竟一点面子都不给,顿时脸色难看。 老婆婆却突然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的亮光大盛,像两团燃烧的鬼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种诱惑般的沙哑:“舍不得,那也简单。” 青衫修士忙问:“还有别的能换?” “用寿命换啊。” 她咯咯一笑,“二十年寿命,换一晚住宿,很划算的,你们修真者,不是能活很久吗?” 她声音轻飘飘的,青衫修士却陡然变了脸色,二话不说将玉佩摘下来扔到桌上。 他们这修为,虽活得比普通人要久一些,二十年却也不是说给就给的! 钱财玉佩都是身外之物,给就给了。 十臧长老突然又将一个玉牌搁在桌上,道:“肉羹,再拿两碗。” 老婆婆没有哄骗到寿命,正收了那青衫修士的玉佩,闻言扫他一眼,嗓音冷下来:“今日没有肉羹。” “没有肉羹?” 十臧长老一愣,眉头拧得更紧,扫了身侧萧无回一眼。 昨晚虽说稍稍恢复了点灵力,但明显亏损更大,若是不吃肉羹再扛一夜,他未必能撑得到最顶层。 十臧长老突然想到点什么,看向姜芜几人。 他们应该跟少主修为差不多,不对,说不准还没有少主修为高。 却一个个面色红润,半点事都没有的样子。 这说明,三楼客房定然比二楼更好,更适合修真者居住。 他轻吐出一口浊气,拿过玉牌,绕到姜芜等人跟前。 哪知还未来得及站定,四人避如蛇蝎,呲溜一声后退十步,中间仿佛遥遥隔着条银河。 十臧长老:“……” 其他修真者,或多或少都顾及着些脸面。 这四人倒好,仗着年纪小,半点面子都不给。 他也不好再说上前,就站在原地,尴尬地咳嗽一声,朝他们拱拱手:“之前之事,确实是老夫考虑欠佳,没想到姜姑娘是如此剑道奇才……” 第447章 想都别想 “谢谢。” 姜芜礼貌地朝他笑了下,不等他说下文,又干脆利落地开口,“不行,不借,不卖,不要,想都别想。” 十臧长老想让萧无回上去借住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脸涨成猪肝色。 不是。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这丫头……! 旁边不少修真者投来隐隐嘲笑的视线,十臧长老看着萧无回难看的面色,不得不再次拉下老脸,硬着头皮开口:“小丫头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对,同为十八州修真者,理应互助才是,老夫那时跟你要万剑冢,不也是为了更好地带大家上妖塔杀古佛神吗?都是为了这天下苍生百姓着想,殊途同归呐。” “殊你爹的途同你爷的归。” 姜芜眨着一双漂亮眼睛,毫不客气地重复,“不行,不借,不卖,不要,想都别想。” 十臧长老:“......” 这下萧无回忍无可忍,怒声道:“你放尊重点!秋妄阁就是这么教弟子的吗?” “那你脸皮薄一点。” 慕晁笑了下,在一旁跟着讥讽出声,“沧溟剑宗就是这么厚脸皮的吗?” 萧无回:“你,你们!” 他气得要拔剑,被十臧长老抬手拦住。 十臧长老沉了沉气,一双凌厉的眼睛望向四人,声音压低了些:“几位小友还太年轻,老夫不同你们计较,可几位有没有想过,待你我离开妖塔,秋妄阁是否得罪得起我沧溟剑宗?” “二楼五间房,想必三楼应当也是一样的构造,你们一人一间房,实属浪费,只要腾出一间房让老夫和少主住,接下来的路程,老夫可带着你们同行,不让你们受妖祟侵扰。” 姜芜眼睛亮亮:“哇,你人真好。” 下一秒,她笑嘻嘻,再一次重复:“不行,不借,不卖,不要,想都别想。” 十臧长老:“......” 萧无回:“......” 贺逍摇摇头,朝外走去:“走吧,我们秋妄阁不跟厚脸皮的人玩。” 四人慢悠悠朝外走,十臧长老又喝住他们:“你们真的想好了?!别说秋妄阁,就是整个中州,可都不是我们沧溟剑宗的对手。” 这回不等姜芜几人反驳,旁边一穿雪白锦袍的修士淡淡往这边扫一眼,笑出声:“沧溟剑宗真是好大的威风,竟拿宗门来威胁四个孩子。” 十臧长老扫她一眼,冷哼道:“良婳道长,这是我与秋妄阁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插嘴,你独自一人进妖塔,能否活着出去还不一定呢,而且......你修炼的功法需要至纯灵力,这地方对你来说,不好受吧?今夜也不知你能分到几个时辰在屋内。” “分不到房间?好说好说。” 一道声音打断他。 只见那头姜芜脚步一顿,看向良婳道长,脆生生道,“今夜这位道长姐姐,不如就跟我挤一挤。” 贺逍笑道:“何须挤一挤,我与大师兄一起住,腾出个房间给这位前辈就好。” 围在旁边看戏的众人面上登时流露出羡慕嫉妒之色,甚至还有几分懊恼。 这良婳道长才说了一句好话,便被他们请上三楼? 早知他们也仗义执言,现在上三楼的人就是他们了。 “你们!” 十臧长老又惊又怒。 他本想逼姜芜腾出个房间给自己,没想到对方不仅不让,还顺手请了个散修上去。 这简直是当众打他的脸。 萧无回脸色更是难看,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堂堂沧溟剑宗少主,竟比不上一个无名散修? “姜芜!你们别太过分!” 萧无回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她虽然修为高,但只是个散修而已,出去之后,倘若我沧溟剑宗出手,你看她能否帮得上忙,你最好识时务点。” 姜芜却看都没看他,对着店小二扬了扬下巴:“店家,请她上二楼,可行?” 店小二本就怕她怕得紧,昨夜又被她抢了妖丹,立刻点头,朝着良婳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客人,请上楼。” 良婳道长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口说句公道话,就得他们这么大的帮助。 不过她也没推辞,朝着姜芜几人颔首示意道了句谢,跟着店小二走向楼梯。 十臧长老气得手指发颤,却偏偏发作不得。 尖嘴修士的下场还在眼前,他又灵力亏损,总不能在客栈里动手,只能死死地盯着楼梯口那道布帘,眼底的阴翳几乎要溢出来。 萧无回紧握着流霜剑,指节泛白,傲气的脸上头一次出现明显的怒气和屈辱。 这姜芜必须死。 他们秋妄阁所有人都得死。 待走出客栈,姜芜呼出一口气,转而问几个师兄:“我们这样得罪沧溟剑宗,真的没事吗?” “不知道啊。” 谢酝茫然地摇摇头,“师父和长老们应当扛得住。” 姜芜盘算了下:“”要是他们都被沧溟剑宗弄死了,我们还有家吗?” 谢酝犹豫道:“应该没有。” “无妨无妨。” 慕晁摆摆手,“长老如今年纪,正是闯的时候,万一扛过去了,咱们不就是天下第一宗了吗?” 姜芜闻言,一双眼睛闪闪发着光,双手合十,万分期待:“希望师父和长老爷爷们争气一点。” 四人在外头逛了一圈,没过多久便回到客栈。 上三楼时,房间内的桌子上又放了新的菜肴吃食。 谢酝叹道:“这单姑娘的地位可真不一般,日后我等定要想个法子报答单姑娘。” 正说着,尽头的门被推开。 良婳道长从屋内走出,朝着廊上四人颔首示意。 而后将一个封存完好的木盒拿出,递给四人:“我身上灵石不多,怕是给不起一整晚的了,这里面有几张天级符咒,便当我今夜的住宿钱。” 姜芜打开木盒,挑了一张收下,把剩余的递还给她:“一张够了。” 天级符咒价值万金,确实够了。 良婳将木盒子收起来,瞧了四人一眼,突然开口:“这不是你们几个年轻人该来的地方,虽不知你们为何会被妖祟优待,但若是出得去,还是尽快止步吧。” 第448章 不安 姜芜乖乖朝她拱手:“多谢道长姐姐提醒,但我的师兄被困在妖塔内,找到师兄之前,我们暂时还不能走。” 良婳道长了然:“原是如此,你们倒是重情重义。” 谢酝顿了顿,忽而开口,语气恭顺有礼:“不知前辈进妖塔所为何事?难不成也是想杀古佛神,得大机缘?” 良婳道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声音轻却清晰:“你们或许不信,机缘于我,是其次。” “百年前以古佛神为首的万妖巡夜,残害世间百姓无数,如今蛮荒之地结界洞开,若是古佛神出世,定会重现当年灾祸,我等修真者,既然有灵根傍身,受了普通人没受的福分,灾祸当前,必然也得替他们撑起一片天。” “我上此妖塔,即便杀不了古佛神,也总能尽绵薄之力。” 回廊里静了片刻。 这里的大多修士,都是为了机缘而来,没想到还真有人为苍生而来。 倒显得其余人龌龊了。 谢酝温和颔首,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敬意:“前辈心怀苍生,谢某佩服,诛杀妖王本就是我辈修士的本分,若是后头有机会,谢某定会助您一臂之力。” 贺逍慕晁二人也纷纷点头。 姜芜见状,眨巴眨巴眼睛犹豫了下,也跟着努力点头:“对对对,姜某也可助您一臂之力。” 反正都是捅死古佛神,目的是不是为了苍生,没区别。 良婳道长一怔,旋即笑了,清冷的眉眼柔和许多:“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是这苍生的福分,不过......” 她看向姜芜,笑说:“我与你们宗中几位长老有过一面之缘,不论按辈分还是按年龄,你都该喊我一声姑姑才是。” 姜芜立刻改口:“道长姑姑,您是一人上妖塔吗?怎得不寻几个同道中人?” “嗯......其实是寻了的,半月前,你们中州的一位西邱道长传讯于我,我们约好在塔内会和,只是不知怎得,他迟迟未到。” 良婳说着,忽而问,“你们从中州来,可否有西邱道长的消息?” 四人心虚地别开眼。 姜芜仰头望向天花板:“西邱道长?不知道耶。” 谢酝干咳一声:“我们此前在万寿州附近,并不知西邱道长在何处。” “也罢,说不准是什么事耽搁了,也可能被困在前几层。” 良婳没追问,同四人又聊了几句,这才各自回到房中。 这一夜还算安然无恙,妖丹昨夜已经全部收完,姜芜难得睡了个好觉。 翌日清晨,一道道身影自客栈掠出,朝着通道的方向袭去。 通道开启刹那,一众修真者蜂拥而入。 姜芜思量了下,找了个借口让谢酝三人先往前冲,自己和单绵留下来收割妖丹。 她有妖祟帮助,不怕跟不上师兄三人,反倒是他们在,她不方便用妖祟行事。 单绵陪着她收保护费,在一旁哆哆嗦嗦提出抗议:“我也要先走。” 姜芜抱着满满当当的妖丹:“他们都是男的,你不是讨厌吗?” “昂。” 男的只是讨厌,可她身上的威压简直要命啊呜呜。 最终抗议无效,单绵不得已“自愿”跟随在姜芜身边,一边瞧着她快速收妖丹一边往上去。 很显然,越往上,妖祟的气息越发浓烈,实力也层层递增。 十二层的人形妖祟尚且笨拙,十一层十层的妖祟已然可以像人一样行动自如,他们灵智渐开,第九层妖祟的实力,更是已经跟单绵齐平。 与妖祟的凶悍形成反差的是,妖塔的环境一层层变得“繁华”起来。 十二层破败如废墟,第九层已经可见青石板路与挂着幌子的店铺,第七层街上楼阁雕梁画栋,甚至不知从哪有乐声传出。 姜芜和单绵紧赶慢赶,总算赶到第八层,收割完一圈,赶到通往第七层的通道外时,正见一片混战。 无数只妖祟将先前的修真者们围堵在当中猛烈攻击。 她搜寻一番,瞧见谢酝几人与良婳一同在边角,剑光闪动,在妖祟中厮杀,十臧长老和萧无回也被缠住,虽未落下风,却也难以脱身。 其余修真者数量已经少了大半,又有数人负伤。 姜芜没着急动身,停在暗处静静观察。 这些妖祟比下层更强,且配合默契,显然受更高阶的存在操控。 除此之外,所有修真者当中,良婳道长与十臧长老的实力确实远超旁人。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对付那劳什子古佛神,倘若借他们之手,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既如此,这里,就不能让他们消耗过大。 姜芜心念微动。 下一秒,正疯狂扑杀的妖祟们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魂魄,动作猛地一滞,而后朝四面八方逃散离去。 “怎么回事?” 有人喘着气,茫然四顾。 十臧长老眉头紧皱,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异样,只当是妖祟有诈,低喝一声:“别管为什么,通道快要闭合了,快进去。” 众人闻言,连忙冲向通往第七层的拱门。 谢酝回头望了眼姜芜可能出现的方向,见没人,这才匆匆离去。 直到众人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内,姜芜和单绵才从暗处走出,快步跟上。 迅速将第七层的妖丹收取,追上时已至第六层通道口,见她俩平安无事,谢酝三人松口气:“去做什么了?” 姜芜随口敷衍:“绵绵有点事要处理。” 单绵:“?” 又是她? 谢酝三人也没多问什么,只点点头,而后看向空无一妖的通道,眉头微皱:“怎么没有妖祟阻拦?” 前面几层,每一层都有大量妖祟把守,且那些妖祟跟发了疯似地要将他们拆之入腹。 这一层通道外,空空荡荡。 姜芜心中蓦地浮现一丝不安。 这种感觉在入妖塔后还是头一次。 贺逍抿唇:“不好,通道要关闭了,不论如何,先过去吧。” 姜芜压下那点惊惧,来不及的多想,嗯一声,拉着单绵跟在一众修真者最后方,快步进入第六层,却没瞧见单绵惶然惊恐的表情。 第449章 你在此处 刚踏入第六层,身后的通道便“轰隆”一声合拢,震起漫天尘埃。 与前几层越来越繁华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死寂的黑,甚至比刚进来时的第二十七层更黑百倍,伸手不见五指,连妖气都淡得无法察觉。 姜芜下意识运转心诀,试图感应周遭妖祟。 然而—— 此地竟无一只妖祟的气息。 “小心点。” 慕晁声音警惕,他抬手打出一簇灵火。 金红色的光团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火光所及,是比第十二层更破败的街道。 房屋倾颓,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黑褐色的苔藓,街道上散落着碎裂的妖祟骨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腻得发慌。 “这地方怎么像被人席卷掠杀过?” 看得出原先此地建筑应当还不错,甚至布局错落有致。 而且前面几层能看得出,这些妖祟并不会随便破坏,只是不知道这层为何会残破至此。 贺逍刚想再说点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死寂。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火光边缘,几个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黑影正将一个修真者扑倒在地。 那似乎是几只人形怪物,皮肤呈暗红色,双眼翻白,嘴角淌着涎水。 火光跳跃,隐约瞧见它们的指甲极尖极长,正疯狂地撕扯着那修真者的身体。 牙齿啃咬骨头的“咔嚓”声清晰传来,鲜血溅得满地都是。 良婳道长反应迅速,猛地一掌轰出,将那几只妖怪打飞十几米,又回手一拉,将被啃食的修真者拽回到后头。 那几只妖怪被一掌打得血肉模糊,仍摇摇晃晃站起来,继续往他们的方向扑来。 “是……是血妖!” 十臧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突然猛地转头看向姜芜等人,“你们秋妄阁先前不是已将血妖全杀了吗!?” “蠢货。” 姜芜冷声道,“妖塔之中的血妖我们怎么杀?” 十臧长老被骂得挂不住脸,没好气道:“你们既然已经对付过血妖,应当有法子控制吧?” 姜芜瞥他一眼:“控你个头,有法子我还在这站着,滚蛋。” “……你,你这小女娃能不能好好说话?” 这边还没吵完,另一边又响起惊恐的尖叫:“这,这些不会都是血妖吧!” 众人猛地转头,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 黑暗里,先是亮起一点猩红。 像烛火被风吹出的火星,微弱,却异常扎眼。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不过数息的功夫,黑暗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 “是,是血妖的眼睛!” 再然后,灵火照亮的范围内,一双双眼睛闪烁着嗜血的欲望和贪婪,血妖缓慢从巷子里、院子里、倾颓的房屋里爬出来。 它们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匍匐,苍白带着血红纹路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 数量多到数不清,像蚂蝗过境,涌向所有修真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谢酝神色凝重:“这数量,未免太多了。” 姜芜心头一沉。 血妖体内没有妖丹,没有灵智,她控制不了! 而且它们明显比先前在中州那群要强千倍万倍,甚至比单绵还强。 数量若少,还能拼一拼,数量太多,只有一个法子。 她突然出声:“跑。” 前面几个被过多血妖镇住的修真者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反方向冲。 大逃杀骤然开始。 大难临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原本还算聚拢的队伍瞬间散成了星点。 众人各自朝着能看到的方向狂奔,像被打散的鸟雀。 然而这地方太暗,即便有照明之物,能见范围仍只在方寸之间,跑起来也跌跌撞撞。 姜芜不知扯着谁的衣领驱动行云步狂奔,一转头,对上谢酝凌乱的表情。 谢酝颇为窒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快死了。” “抱歉抱歉。” 姜芜忙松手,剑随身走,剑光在身前织成一片冷网,刚劈退左边扑来的血妖,右边又有两只绕过剑影,指甲泛着寒光抓向她的侧脸。 谢酝原本已要出招,微微一顿。 奇怪。 这些血妖……怎么好像只对小师妹下手。 他就这么停在原地不动,身侧血妖都没有对他动手的意思,一门心思往小师妹身上扑,神色癫狂至极,跟发疯一般。 后头还有无数血妖前仆后继。 他来不及多想,手中快速凝出上千冰刃,将姜芜身后扑上来的血妖群狠狠钉在地面。 而后快速拽住姜芜胳膊,扯着她东躲西藏,不知跑了多久,才寻到一处安静地,躲在断墙旁喘了口气。 转头一看,少女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忙伸手替她顺了顺气:“怎么回事?这些血妖为何特别盯着你?” 姜芜摇摇头。 总不能是因为她的招妖心诀吧? 还是说,它们也受命于人,要杀她? 谢酝拿出丹药塞进她嘴里,外头突然传来“哒哒”脚步声和低低嘶吼声。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呼吸都停滞。 声音越来越近,谢酝传音给姜芜:“这样不行,这些血妖单个还可以有一敌之力,我刚才砍翻两只,灵力消耗不大,但架不住数量太多。” “还是要找回老二老四,还有单姑娘和良婳道长,把人聚起来,以我们修为,合力开个防御阵,未必撑不住。”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闪过一道猩红,一只血妖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只有残影。 姜芜反手一剑,剑光劈在血妖心口,它闷哼一声倒下去,眼睛里的猩红却没熄灭,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甚至挣扎着还想爬起来。 她收剑,点头:“好,走吧。” “等等。” 谢酝又按住她,“还是我去,你在此等我,血妖只盯着你一人,你出去太危险。” 姜芜轻咳一声,又点了点头。 现在情况,出去确实是拖后腿。 她没必要逞强。 “我在此处等你,若是我被发现,我们便找时间在通道口集合。” “好。” 谢酝没停留,出去时冰霜漫天,动静极大,周遭血妖被声音吸引,嘶吼着朝他追去。 第450章 有毒 姜芜靠在断墙上,缓了口气就坐直身体。 不能干等着。 她闭上眼,体内的灵力与煞气开始流转,两股力量再经脉中交织融合,渐渐融合成一股更凝练的能量。 随着能量汇聚,她身前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一个巴掌大小的,泛着淡光的空间裂缝缓缓展开,边缘模糊,隐约能看到裂缝后晃动的光影。 若是能藏入她所辟开的空间内,便能隔绝血妖追踪,扛过两日轻而易举。 眼看着空间越来越大,裂缝越来越宽—— “嗤!” 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朝姜芜劈来。 姜芜眸光一凛,迅速侧身,猛地将未成形的空间朝剑来的方向丢去。 “砰!” 空间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炸裂溃散,透明的波动荡然无存。 姜芜反手握剑,抬眸望去。 只见十臧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外,手里的长剑还泛着剑气的余芒,眼神锐利如鹰,正死死盯着她:“空间灵根......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小女娃!” 原先她天级五灵根的名声就已经够响亮了,在剑道还有如此悟性,已然让他深感忌惮。 眼下,竟还有个空间灵根! 这天赋,萧无回在她面前完全不够看,若是让她成长起来,他们沧溟剑宗十八州第一宗的名头怕是要换了! 更何况,她还与妖祟有牵绊,这等诡异的体质,留着就是隐患。 他的剑倏然出鞘,带着破空的锐啸直刺姜芜心口。 剑气裹挟着磅礴的灵力,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震颤,显然是动了杀心。 姜芜面色微微凝重。 不愧是化神境。 死亡的胁迫已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周身灵力紧跟着爆发,上百柄神剑从虚空涌出,瞬间在她跟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铛!” 长剑与剑网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剑网剧烈震颤,却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但动静太大了。 院外突然传来密集的嘶吼声。 血妖铺天盖地侵袭而来,疯了似地往院子方向扑来,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几只冲在最前方的血妖已扑到近前,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姜芜。 姜芜一边应对剑招,一边闪避,突然想到什么,将芥子袋里的姜二蛋扔出去杀妖,反手抓住两只扑来的血妖,指尖翻出淡绿色的微光,灵力化形成树枝,刺入血妖体内。 “嗷嗷——” 两只血妖发出凄厉的嘶吼,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而她周身气息却在飞速攀升,灵力竟隐隐有突破化神境的趋势。 “寄生!这是禁术!” 十臧长老瞳孔骤缩,看着她身上暴涨的气息,又惊又怒,“秋妄阁竟教你这等邪术,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妖女!” 他怒吼着再次挥剑,剑气比刚才更盛,带着审判般的威压劈来。 姜芜挥剑迎上,两剑相交,灵力碰撞的余波震得院两侧断墙轰然倒塌,最近的数十只血妖如血雾炸开。 姜二蛋仰头嗷嗷接着血,满脸兴奋。 姜芜却猛然咳嗽一声。 不行。 还是不行。 十臧长老到底是个正统化神境,应当已经有中后期了,而自己才刚到元婴后期,这绝非一个寄生术法可以跨越的鸿沟。 几个回合下来,她呼吸渐乱,额角渗出薄汗,手臂更是被剑气扫中,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十臧长老冷笑一声,手中剑招也越发急促。 这丫头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需得速战速决,否则引来她那几个师兄和喜欢多管闲事的良婳,可就麻烦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体内灵力运转间隐隐有些滞涩。 但他没多想,只当是姜芜的剑法刁钻。 他长剑忽地递出,直取她咽喉:“受死吧!” 然而—— 姜芜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极冷淡的弧度。 十臧长老心头猛地一跳,才惊觉那滞涩感越来越重,灵力竟像被什么东西缠住,运转越发艰难。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只见接触过姜芜灵力的地方,竟爬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纹路。 是毒! 他娘的,这丫头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慌忙运功逼毒,姜芜抓住这一瞬的破绽,身形猛地向后急退,同时挥手散去剑网,借着断墙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十臧长老刚想追,哪知灵力滞涩得更厉害,刚出几步便停在原地,脸色铁青。 姜芜一路疾奔,直到拐进一个破败死巷,才踉跄着靠在断墙上,大口喘着气。 胳膊上伤口火辣辣地疼,不知是不是溅到血妖鲜血的缘故,伤口恢复十分缓慢。 寄生术法的反噬也冲上来,让她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她摸出芥子袋里的瓷瓶,拔开塞子就想往嘴里倒丹药。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丹药不是这么吃的。” 温润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像山涧溪流,瞬间驱散了此地的几分血腥气。 姜芜猛地拔剑转头,只见身侧的空气不知何时裂开一条细缝,一个少年正从裂缝中走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篓,篓里露出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 眉眼清秀温柔,只是脸色泛着不健康的白,与这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姜芜愣住片刻:“三师兄!” “嗯,是我。” 他笑了下,放下竹篓,蹲下身,从里面拿出几株草药,轻轻抬起她的手臂,“别动,我先给你处理伤口。” 他的指尖也带着草药的清香,动作熟悉又温柔。 姜芜忙不迭凑到他耳边道:“你怎么老从缝隙里钻出来?不过你来得正好,待会儿跟我走,大师兄他们便在附近,你随他们离开妖塔。” 话没说完,桑衔轻点她脑袋:“别乱动。” 药草涂在胳膊上,火辣辣的刺痛感立刻消散。 姜芜咕嘟咕嘟喝完他给的汤药,又着急拉住他的胳膊:“走吧。” 第451章 出去 “小阿芜。” 然而他纹丝不动,有点无奈,“我走不了。” 姜芜皱眉:“为何走不了?” 身后突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一道漆黑的铁链如粗壮蟒蛇,猛地从黑暗中窜出,狠狠缠住桑衔胳膊,力道大得惊人,瞬间将他白皙皮肤勒出刺目红痕。 “三师兄!” 姜芜吓一跳,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已经先一步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桑衔的大腿。 桑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不是,小阿芜,你听我说......” 话刚开口,铁链骤然向后收紧。 一股巨力传来,桑衔被拽得身体后仰,胳膊上的铁环勒得更紧,疼得他细微皱了下眉。 这也便罢了,偏偏半条腿还被姜芜死死抱着,力道大得像要把他钉在原地。 腰腹处传来一阵撕裂感,桑衔莫名有种自己会被扯成两半的错觉,哭笑不得:“小阿芜,我走不掉,你听话,去找大师兄他们,带他们离开妖塔,不要再回来。” 姜芜抱得更紧一些,眼巴巴朝那头望:“那我跟你一块过去,你在三层?” “这通道有结界,你过不来。” 桑衔语气总算急促了两分,轻拍她的脑袋,“小阿芜,你听师兄的,趁现在还来得及,带他们所有人出去,你们不是古佛神的对手。” 姜芜只当没听到,看向他后头的裂缝:“我过不去,那它们能过得来吗?” 桑衔一愣:“它们?它们是谁?” “你那一层的妖祟呀。” 话落,他身后的裂缝里突然飞出几十道可怖黑影,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朝着姜芜的方向飞去。 桑衔一怔。 这些都是禅息真人手底下的妖,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她抓着自己大腿的手一松:“多谢三师兄,你安心去吧。” 桑衔:“?” 铁链将他拽得踉跄后退,在他的皮肤落下一道道印记。 他被转瞬拽回另一边,裂缝闭合前,恍惚瞧见那群从他身后来的妖祟围在小师妹身边,面露讨好。 - 边缘微光彻底熄灭,只留下原地散落的几片草药叶。 姜芜看了眼伤口。 她本就能自己恢复,又有三师兄的帮忙,伤处竟奇迹般愈合,半点疤痕都没留下。 她紧接着转头,望向身侧数十只方才情急之下从裂缝那边召过来的妖祟。 只见巨大的蟒蛇妖盘在她脚边,旁边还有扛着石斧的石妖,断墙上蹲着两只骨妖,脑袋顶上还盘旋着一只背生双翼的鸦妖。 一个个形态各异,散发着强悍的妖气,看向姜芜的目光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 这些召来的妖祟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强上数倍。 不愧是四大妖神手下。 姜芜看着他们沉默了会儿,莫名有种自己混黑/道的错觉。 “妖女!老夫看你还能往哪跑!” 巷口突然传来十臧长老的怒喝。 他显然是强压着毒性追来的,脸上黑青纹路未完全消退,眼神淬了毒般盯着姜芜。 事情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再不把这丫头弄死,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好。 她必须葬在这里! 所幸他多留了个心眼,方才忍痛用一张天级追踪符,这才追到此处。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动手,目光扫过那群妖祟时,动作猛地顿住。 鹿妖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瞅着他,弯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半空鸦妖“嘎嘎”叫了两声,翅膀扇起一阵冷风,带起几片黑色的羽毛,底下还有骨妖拖着锁链,铁链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锁环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它们一个个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十臧长老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感受到了些许难言的恐慌。 怎么这么多高阶妖祟出现在这里! 这一层不是只有血妖吗? 它们可跟前面遇到的妖祟截然不同,修为已然到了他都心惊的地步。 不等他想明白,那只盘在地上的青蛇突然动了。 它身体猛地拉长,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光,伴随着一阵骨骼轻响,竟化作了个穿青衣的少女。 眉眼狭长,肤色冷白,腰间还缠着一截细细的蛇尾虚影,对着姜芜微微躬身,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主人有何吩咐,尽管告知。” 主人? 主人?! 十臧长老瞳孔骤然缩小。 这些妖祟对这丫头格外关照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叫她主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面色变幻,说话也跟着哆嗦起来:“好你个妖女,你,你竟真的跟妖祟勾结在一起!修真界是容不下你这种败类的!” 姜芜看了眼十臧长老,又看了眼青衣少女,嗓音清浅,语气平淡无波问:“杀得了吗?” “我等定全力以赴!” “那就动手吧。” 青衣少女身影一晃,已化作一道青影扑向十臧长老,指尖弹出三寸长的指甲,泛着剧毒的寒光。 后头一众妖祟似鬼魅般冲出跟上,似是生怕立不了功。 “一群孽障!” 十臧长老怒吼着挥剑抵挡,剑光与妖祟的攻势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第六层仿佛都被这场混战惊动,远处的血妖嘶吼声变得混乱,连脚下的地面都在持续震颤。 断壁残垣接二连三地坍塌,扬起漫天尘埃。 十臧长老原先还占上风,然而灵力中的毒素却被突然激发,掌心一麻。 数只高阶妖祟抓紧机会攻势愈猛,他顿时左支右绌。 肩头被鹿妖的弯刀划开一道口子,腿弯又被蛇妖的指甲扫中,瞬间麻痹了半边身子。 他心中暗道不好。 有这些妖怪在,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杀死姜芜了。 倒不如下次再找机会。 他如此想着,急急后退便想逃。 一转头,密密麻麻的剑网交织,拦住他的去路。 他眼睛瞬间瞪大。 这里少说也有五六百柄神剑! 这丫头先前那实力……居然已经是藏拙! 犹豫功夫,他的长剑被石妖一斧劈飞,“哐当”一声钉在断墙上,剑柄还在嗡嗡震颤。 他踉跄着后退,肩头的伤口淌下黑血,半边身子都已麻痹,是毒素和灵力透支的双重反噬。 第452章 出事了 青衣蛇妖的指甲离他心口不过寸许,幽绿的毒光在黑暗中闪闪烁烁;石妖举起巨斧,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只需再落下半寸,便能将他劈成两半。 他拄着剑勉强站稳,看着围上来的妖祟,眼底的惊惧里还残存着几分不甘的傲气。 “姜芜!” 他咬着牙,声音因疼痛和愤怒发紧,“你当真要与妖祟为伍赶尽杀绝?一旦踏出这步,你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乃沧溟剑宗长老,你杀了我,沧溟剑宗绝不会放过你,秋妄阁也护不住你!” 妖祟后头,姜芜懒洋洋坐在矮墙上,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血妖的嘶吼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衬得这方角落像片被遗弃的坟场。 她一条腿支起,撑着下巴,轻扯唇角,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不会放过我?那便让他们来试试好了。” 十臧长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寒。 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未沾过血,可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又大相径庭。 天真与残忍同时在她身上显现,让他生出从未有过的恐慌。 “你……” 他还想说什么,姜芜已从断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动手。” 她话落,转身就走。 十臧长老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利落,面上终于流露出一抹害怕,声音陡然拔高:“姜,姜小友!误会,都是误会!只要你放我走,妖塔里的发生的所有事情,你我便全部一笔勾销。” 姜芜脚步未顿,血妖嘶吼着朝她扑来,被两只妖祟斩于利爪下。 眼看着她的身影要消失在拐角处,十臧长老苦苦挣扎:“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现在还不能死!没有我,你以为你们能离开妖塔吗!?姜芜!” 姜芜仍旧没回头,只对妖祟摆了摆手。 身后再次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巨斧劈砍的闷响,骨链拖拽的哗啦声,还有十臧长老不甘的怒吼与节节败退的喘息,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厮杀。 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姜芜走出约莫数十步,身后打斗声骤停。 一股奇异的波动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散开。 零星的光点凭空浮现,像破碎的星辰,在她身后的方向盘旋两圈,又骤然熄灭。 远处的妖气翻涌得更加剧烈,血妖的嘶吼声里多了几分躁动,连脚下的地面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她挑眉,眼中显现出几分兴味。 化神境陨落,竟也会生如此异相。 那炼虚境死了,岂不是更震撼? 她这念头被扑来的血妖打散,远处百米似乎有人声。 她挥袖散去周遭几只妖祟,御剑闯入血妖群中,装出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只见那头竟是良婳道长和萧无回。 良婳道长依旧是一身素白,气息平稳,显然没受什么伤,萧无回手里把玩着玉佩,看到姜芜时,眼神骤然一凝,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姜芜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疲惫,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萧无回话到嘴边又急急咽回去。 还能为什么。 十臧长老不是去追杀她了吗? 她怎的瞧着半点事没有? 而且…… 方才那边那么大的动静,他原以为是十臧长老和姜芜动手所致,可这丫头看着半点不像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样子。 姜芜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略显急迫的萧无回身上,语气带着点讥诮:“反倒是你,萧少主,我记得不久前,你与十臧长老还瞧不上良婳道长,这会儿怎的和良婳道长走在一块了?” 萧无回被怼得一梗,脑中万般疑虑,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良婳道长正警惕观察四周,没瞧出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低声同姜芜解释道:“萧少主是跟十臧长老走散了,正好遇上我,这第六层血妖太多,单独行动太危险,不如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先前之事,暂且搁到一旁,日后再说。” 她说罢,看向姜芜:“小丫头,你也跟着我吧,我们先去找你几个师兄。” “嗯,方才大师兄和我分开,便是想找您的。” 姜芜立刻点头,顺势走到良婳道长身边,眼角的余光却瞥了眼萧无回。 只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额上甚至微微出了层薄汗,看着心焦不已。 姜芜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这萧无回倒是盘算得好,让十臧长老来杀她,自己则仗着良婳道长一身正气躲到她身边求庇护。 走了没几步,萧无回终究按捺不住,眼神扫向姜芜来时的方向,语气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刚才你过来的方向,动静不小,是出什么事了?” 他问话时紧盯着姜芜的表情,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 姜芜脚步微顿,露出一脸茫然,像是才反应过来:“动静?什么动静?” 她故作思索,片刻后才恍然道:“定然是我跟血妖缠斗,打得激烈了些。” “你跟血妖?” 萧无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陡然拔高,“凭你和那些没灵智的东西打斗,能闹出那么大动静?” 这丫头装傻的本事倒是一流! 那等波动,明显是高阶修士或者妖祟动手才会有的,血妖怎么可能弄出来? 姜芜皱巴着眉头回看他:“既然萧少主不信我说的话,又何必问?” “我……” 萧无回只觉自己吃了个哑巴亏,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心里越发不安,看向良婳道长:“那是我与十臧长老走散的方向,我实在放心不下,还请良婳道长随我一起去看看。” 姜芜啧啧赞叹。 好厚的脸皮。 一边看不起良婳道长,一边心安理得黏在良婳道长身边也就罢了,眼下竟然还好意思让她帮忙找人。 “不可。” 良婳道长立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刚才那动静太大,必然引来了不少血妖,现在过去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要紧。” 萧无回脸色一沉,带着几分恼怒:“可万一……万一是十臧长老出事了呢?他一个人,又跟我们走散,我不能不管!” 第453章 不必再劝 “你,你胡说什么?” 萧无回平日里清高惯了,不太喜欢同人说话,如今被她这么直白地戳穿心思,面色微微涨红,“同在修真界,同是修真人,自然要互相帮助!更何况,万一出事的不是旁人,是十臧长老怎么办?” “哦?” 姜芜敏锐地抓住重点,“出事的是旁人就没关系了吗?您作为剑宗少主,说这么不要脸的话?” 良婳长老看着萧无回泛红的脸,面上虽不显,但仍旧有些微微不满,眼底情绪都冷了两分:“萧少主,人命岂有贵贱之分?” 萧无回立刻梗着脖子反驳:“十臧长老于天下剑修皆有传道之恩,自然与旁人不同!” “于天下修士皆有传道之恩?我怎么不知道?” 忽有剑气破风,三道身影冲破煞气而来。 贺逍剑鞘缠着暗红布条,眉头凝成川字,“我修剑多年,难不成我不算这天下剑修中的一名?” 他忽而笑出声:“还是说,萧少主觉得,这沧溟剑宗内的剑修,便可代表天下所有人了。” 萧无回没料到他们会突然出现,顿时又有些心梗。 这丫头一个人就已经够伶牙俐齿了,再加上三个师兄...... 谢酝不急不徐落到姜芜身侧,见她无碍,抬头淡笑:“若是萧少主真念着长老恩情,便该孤身涉险,何必拖着良婳道长,你当良婳道长不知‘送死’两字怎么写?” 萧无回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直勾勾望向良婳道长。 只求这个正得发蠢的女人能助他一臂之力。 可惜,良婳道长并未给他正眼,冷冷开口:“既然十臧长老如你所说修为高强,纵遇险境顶也能脱身,眼下还是寻个安全处所,说不定你与十臧长老下一层便可会合。” 萧无回还想再争,贺逍打断道:“我们已寻到一处后靠山前有路可退可进的地方,在那里列阵,扛到通道开启应当不难。” 良婳道长点头:“走吧。” 一行人迅速御剑而起,萧无回心中一慌,还没来得及跟上,耳边传来少女似笑非笑的声音:“那就祝萧少主尽快寻到十臧长老啦。” 萧无回面皮发烫,怒声道:“我,我何时说我要去找了?” “不去啊?” 姜芜明显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跟十臧长老有多情深意重,原来只是想让别人帮你去找而已。” “我,我只是担心万一那里不是长老,我去了反而给长老徒增麻烦!” 他说罢,也不给姜芜再开口的机会,匆匆跟上良婳道长,生怕被落下。 姜芜遗憾地摇摇头,抬手散去后头紧紧跟着的妖祟。 原本还想着,若是萧无回单独行动,可以一并杀了。 谁知竟是这么个没用的懦夫。 一行人赶往谢酝寻到的处所后又遇上两个逃散的修真者,队伍壮大不少,结出的阵法更加牢固坚硬。 只是因为人多,被吸引过来的血妖也多。 一波一波朝着阵法撞来,嘶吼咆哮声不绝于耳,口中涎水滴滴答答落在阵法上,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姜芜颇有种丧尸围城的错觉。 谢酝修补完被血妖砸出来的裂缝,走到姜芜身边,轻声问:“单姑娘还不知在何处,可要出去寻她?” 姜芜摇摇头:“不用,绵绵的同事在这里,她会跟他们一起去下一层。” 谢酝:“同事?” “就是同僚。” “......” 谢酝深感诧异,“妖祟还有同僚呢?” 姜芜点点脑袋:“他们同为禅息真人手下,自然算同僚。” 谢酝:“禅息真人的手下为何会在此处?这一层不是只有血妖吗?” 姜芜这才想起忘了什么没说,压低声音同他道:“我方才见着三师兄了。” “老三?” 谢酝更加震惊,“老三在这儿?他不是快不行了吗?” 姜芜犹豫了下,摇摇头:“此事说来话长,你走后,我被血妖发现攻击受了点伤,三师兄突然出现替我疗伤,他暂时应该还行,不过有人控制着他,不让他离开。” 谢酝面色稍稍凝重:“......是禅息真人?” 姜芜还是摇头:“可能是古佛神。” 古佛神? 谢酝轻揉眉心:“老三怎得就被古佛神盯上了?” 姜芜轻咳一声。 被盯上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她岔开话题道:“据我所知,接下来几层,应当就是四大妖神的地盘了,定要小心一些。” 这话没放轻声音,刻意让众人听见。 一众人面色都不由微微严肃紧张起来。 姜芜顿了下,又直白刻薄道:“以我等实力,能这么快闯到此处,那些妖祟定然是放水了,上去之后一定有阴谋等着我们,届时通道开启,离开还来得及。” 萧无回闻言立刻嗤笑出声:“你自己不敢也就罢了,还挑唆大家离开,难不成是想一个人独吞机缘?” 他话刚落,姜芜就已一剑斩去,他倏然后撤,怒声道:“你疯了吗?” 身侧屏障被劈开一个细小口子,一只青灰色嶙峋的手从外头伸来,尖锐染血的指甲狠狠掐住萧无回胳膊,刺入他的皮肉,试图将他往外拖。 他没料到这丫头一言不合就动手,面色倏然惨白,不由失声惊叫:“救我!” 又一剑从旁侧劈来。 血妖胳膊被猛地斩断,阵法屏障迅速恢复,萧无回喘着粗气跌坐在地。 只见良婳道长收回剑,瞧了他一眼,走到姜芜跟前,按住她的肩膀:“好了,生死有命,此人心性高,不必劝他。” 姜芜利落地收回剑,乖乖应一声好,跑回谢酝几人身边去。 她倒是不在乎这群人的生死,只是到时候若跟古佛神打起来,她免不得要操控妖祟,这些是非不分的修真者,很可能会站到她的敌对面。 她的对手,说不准会更多一些。 有她动手在先,接下来没人再闹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亮起微光。 良婳道长松口气:“通道开了,走吧。” 第454章 记恨 淡金流光倾泻而出,竟有几分诡异的神性。 众人来不及多想,争先恐后朝通道外冲去。 “等等!” 萧无回不知被谁推得踉跄半步,怒喝:“站住!十臧长老还没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纷沓脚步声,和姜芜凑近的漂亮小脸:“你这么担心,你留下来不就好了?该不会不敢,还想拖人下水吧?” 她说罢,收回匆匆赶来的姜二蛋,拽着良婳道长的衣袖挤进通道,发梢扫过萧无回绷紧的肩,惹得他又气又急。 眼看着人马上走光,血妖扑上来,他咬咬牙,跟着挤进去。 穿过通道的刹那,所有人都屏息怔住。 云雾如轻纱漫卷,琼楼玉宇错落成画。 不远处朱红廊柱直入云霄,廊下悬着水晶笼,每盏中间都豢养着会发光的蝶形妖物,振翅时洒下细碎光斑。 丝竹声像浸了蜜的溪水,从楼阁深处蜿蜒淌出,挠得人耳根发软,脚下连石板都莹白如玉,漫出淡淡水汽。 这,这哪是妖塔,说是天上仙境也不为过。 忽然,两排身影自远处九曲回廊间款款而来,瞧着竟像是侍从。 左侧侍女皆着广袖流仙裙,裙角绣缠枝莲,发间坠鸽蛋大的夜光珠,步幅轻缓如踏云,笑时酒窝盛着醴酒,眼波黏在众人身上。 右侧侍男束发戴青玉冠,月白锦袍裁得腰肢窄细,银铃串成流苏坠在腰侧。 眼尾点皆点一颗朱砂痣,笑起来眉梢泛着妖冶,指尖掠过廊柱时,袖袍滑下三分,露出半截莹润小臂。 这,这一张张脸,生得未免有些惊艳过头。 众人怔愣功夫,两排侍从靠近了。 “诸位贵客——” 为首侍女屈身行礼,广袖滑落,露出腕间赤金镶红宝石的钏子,流光晃得人眼晕,“我家主人设下琼宴,特请诸位移步。” 众人不由眼神发直。 有人喉结滚动,下意识抬腿朝前迈去。 从炼狱闯进这样的仙境,乐声又这般温和绵缠,挠得人心窝发痒,谁能拒绝得了? “不必了。” 良婳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清冷淡漠,像冰锥敲碎了周遭的靡靡之音。 她抬眼扫过那些含笑的侍者,语气不含半分温度:“诸位别忘了,此地是妖塔,我们的目的是找下一层通道,不必在此耽搁。” 旁边抬腿的修士蓦地将脚收了回去,惶然回神,惊出一身冷汗。 方才不知怎的,他压根没意识到前面这群容貌昳丽的侍从是妖祟,反而生出种诡异的亲近之感。 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为首侍女却没动怒,依旧笑靥如花,声音温软得像浸了蜜:“道长多虑了,塔中路径繁复,诸位厮杀至此,灵力早已耗损大半,不如在此歇息两日,养足精神,我家主人自会派人引诸位去往下一层。”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方才穿过的通道入口迅速黯淡收拢,不过瞬息功夫,便彻底封死,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怎么回事?” 慕晁细微拧起眉头,“往常通道至少能留一个时辰,这次怎么闭得这么快?” 萧无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头瞪向侍女,声音发颤又带着暴怒:“是你们搞的鬼!十臧长老还在上一层!你们把通道关了,他怎么办?!” 良婳道长适时抬剑拦在他跟前,挡住他的动作。 这群侍从修为深不可测,而萧无回灵力消减,若是对上,很可能会没命。 萧无回也倏然冷静下来,没再对着侍从大吵大闹,反而看向身侧其他修真者:“还有许多道友仍在上一层,难道我们不管他们的死活吗?” 一修士对上他的视线,忙不迭转头,晦气地朝旁边走了几步。 另一修士忍无可忍:“先前这么多道友留在通道外,也没见萧少主和十臧长老管他们死活,如今倒要求起我们来了。” “萧少主若真这么大义凛然,便在此处等着吧!” 没了十臧长老,他们也懒得再哄着这个公子哥,纷纷出言讽刺。 萧无回被嘲得脸色越发难看,总算不敢再吭声。 “诸位,这边请吧。” 侍女贴心地等他们吵完,这才侧身让出通往琼楼的路,笑容依旧温和,“除了此处,这一层再无落脚之地了。” 众人沉默了。 目光扫过四周,除了这琼楼回廊,远处便是浓雾弥漫的虚空,隐约能听见雾中传来的低啸,显然也藏着可怕的危险。 犹豫片刻,终是有人率先抬脚:“……先去看看也好,总不能站在这儿等死,说不定跟之前那个客栈一样,花些灵石就好了。” 一人动,便有二人跟,转眼大半人都随着侍者往琼楼去了,连良婳都蹙着眉跟上。 她虽警惕,却也清楚,上一层的血妖已经恐怖如斯,这一层定然更不简单,此刻硬闯浓雾实属不智。 谢酝道:“我们也走吧。” 姜芜闻言点点脑袋:“好。” 四人朝前走去,贺逍朝四周观望一圈:“你们不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吗?” “是有些眼熟。” 慕晁颔首,“先前在蓬莱仙岛,也是这幅景象,只是不如这里来得奢华,这里难不成就是青瞳大圣的地盘。” 他脚步一顿,拉住姜芜,面色突然有些凝重:“先前在蓬莱仙岛,你将青瞳大圣赶回蛮荒之地,他不会记恨你,要报复你吧?” 姜芜手中摩挲着一大一小两颗妖丹,仰头朝他笑:“四师兄莫怕,他……应当没有这个胆子。” 谢酝也有些担心:“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们边说边走,后头,萧无回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又低头看了眼消失不见的通道,眼底的暴怒渐渐沉下去,化作一片阴翳。 而后,他抬手摸出一张泛着强大灵力的符咒。 这符咒显然已经超出了天级范围。 “呲——” 下一秒,火光跃动,符咒被燃烧殆尽,烟灰竟飘过结界与蠕动的妖塔墙壁。 而后,他抬步跟上众人。 第455章 妖塔宴席 正中大殿铺着雪白的狐裘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十二根盘龙柱上绕着发光的藤蔓,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最上首设着主位,两侧分设宴席,每张桌上都摆着银质托盘,里面盛着油光锃亮的烤兽腿、晶莹剔透的玉液酒,甚至还有几碟缀着金箔的糕点,香气混着殿角香炉里的沉水香,熏得人头晕目眩。 而殿中央的白玉台上,十几个舞姬正挥袖起舞,水袖翻飞如流云,腰间银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眉眼间的媚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诸位请坐。” 为首侍女引着众人入席。 和先前不同,眼下修真者只剩八九个,数量瞧着极为单薄。 而留到此处的,一个个都十分警惕,谁也没敢先动。 珍馐佳酿虽好,但妖祟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心,以这般礼节招待他们。 其中定然有诈。 众人正犹豫不决,一道身影从后头钻出来,一掀道袍便在桌边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回了家似的,仰头朝他们招招手:“别客气,累了这么久,是该歇一歇。” 见她坐下没出什么事,众人这才紧随其后,纷纷落座。 只是坐归坐下,却没一个动筷子,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舞姬的腰肢扭得愈发柔媚,乐声愈发激烈。 侍男们的笑容也越发殷勤,快步上前至众人跟前,提起桌上酒壶往玉杯中斟酒。 酒液划过杯壁,泛起细碎的泡沫:“这是醉倾城,主人特地吩咐拿来招待各位贵客的,解乏最是有效。” 说着,侍男们将酒杯递到每个人跟前,笑容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酒面泛着勾人心魄的光影,酒香浓郁到让人精神恍惚。 不用尝,谁都知道这酒有问题。 一修士轻咳一声,推拒道:“老夫,老夫不喝酒。” 他话落瞬间,殿内的乐声突然停了。 跳舞的舞姬猛地顿住动作,水袖垂落,脸上的媚笑僵住,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斟酒的侍男也停下了手,保持着递杯的姿势,脸上的笑容褪去,只剩下一片木然。 下一秒,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走到众人桌前。 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嗒,嗒,嗒。” 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微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桌子后的一众修士,眼里没了半分活气,只剩下阴森森的压迫感。 似乎只要他们再说出一句拒绝的话,就会立刻出手,掐断他们的脖子。 气氛瞬间凝固,有人额头渗出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已经准备好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角落一个修士浑身突然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缓缓伸出手,朝那杯醉倾城抓去。 指尖刚触及到杯壁,便被邻座良婳道长猛地按住手腕。 “清醒点!” 良婳的声音压得极低,厉声道,“这是幻术!” 那修士浑身一哆嗦,突然缩回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妖祟们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良婳道长,似是不满她的插手,大殿里的温度彻底降到冰点。 “呵。” 一声轻笑打破死寂,是姜芜。 众人循声望去,平白出了身冷汗。 她坐在最上座,身边围着的侍女侍男最多,足有五个。 那五人的眼神像毒蛇,黏在她面前的酒杯上。 姜芜胳膊支在桌面,撑着下巴,懒洋洋迎上他们的目光,声音清脆:“让我喝?” 她指尖在杯沿敲了敲,目光扫过那五个侍从瞬间僵硬的脸,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你们确定吗?” 侍从们浑身蓦地一抖,眼中掠过一抹挣扎。 众人不由震惊。 不是。 这小丫头疯了不成,这样跟妖祟说话。 嫌命太硬? 旁边贺逍更是扑过去,捂住她的嘴:“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姐。”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五个侍从脸上的阴森瞬间崩塌,不仅是他们,殿内所有侍从和舞姬都脸色微白,突然齐刷刷伏跪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 “这,这是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妖祟,难不成是被姜芜一句话吓成这样的? 这怎么可能? 连良婳道长都忍不住多看了姜芜一眼,只是还没等她开口,殿外突然传来细碎的环佩叮当声,伴随着轿夫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顶小巧玲珑的乌木轿子,由四个青衣轿夫抬着,缓缓从回廊尽头走来。 轿子四周垂着鲛绡帷幔,绣着繁复的银线暗纹,走动时帷幔轻晃,隐约能看见轿内的人影。 众人心中皆是一梗。 这大排扬...... 难不成是四大妖神,青瞳大圣? 他们拔剑的拔剑,掐诀的掐诀,屏息凝神,都有些紧张。 而后,轿子在殿门口停下,轿夫掀开帷幔。 一个少年从轿中走出。 他看着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领口滚着银狐毛边。 腰间悬着块鸽蛋大的羊脂玉佩,走动时玉佩撞着香囊,发出清浅的声响。 肤色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透着点粉,眉眼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玉人,漂亮得有些瞧不出性别。 “少主。” 跪伏在地的妖祟们齐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 少主? 原来这群妖祟如此恐惧,是因为此人! 众人被他这张脸晃了一瞬,吞了吞口水,将武器握得更紧一些。 姜芜原先正把玩着杯盏,一抬眼望去,怔了怔。 若不是识海中的妖丹告诉她,此人就是阿枞,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这小子这么久不来寻她…… 难不成整容去了? 少年目光先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姜芜身上,眸中光影跳跃。 但很快他又收回视线,转过身,对着侍从们淡淡开口,声音清冽,不带半分情绪:“备最好的院落,按上宾礼遇伺候,不得有误。” 为首的侍女哆嗦着抬头:“可是少主,主人,主人吩咐,要将他们都留在这里……” 第456章 叫什么 少年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若是有疑义,大可以同我爹告状。” 妖祟们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们起身时动作仓促,连垂落的水袖都忘了整理,低着头匆匆退下。 “等等。” 少年又道,“将醉倾城撤下去。” 妖祟们敢怒不敢言,慌忙照办。 然而大殿里的气氛仍未松弛。 少年整理了下袖摆,对众人道:“此处虽简陋,尚可暂住,诸位舟车劳顿,先歇息吧。” 歇息? 谁敢在此处歇息? 众人微微靠拢,交换着警惕的眼神。 良婳道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回廊,又落回那少年身上,眉头微蹙。 方才他们都已经交换过信息,知道这一层是青瞳大圣的居所。 少主? 难不成是青瞳大圣的儿子? 若真如此,他也不容小觑。 可眼下的处境由不得他们。 通道已经闭合,需得在此处待两日。 殿外回廊尽头则是翻涌的浓雾,隐约能听见雾中传来低啸,除了听从这少年安排,竟别无他法。 少年又道:“诸位在此稍等,这桌上吃食并无异常,可以享用,我先告辞了。” 他说罢,不紧不慢坐回轿上,随着佩环叮当声渐渐远去。 殿内一行人面面相觑。 唯有姜芜四人凑成一团,正嘀嘀咕咕。 贺逍脸色凝重:“阿芜,刚刚那少主,怎么长得有点眼熟?” 慕晁点点头:“确实,跟你之前在蓬莱仙岛带回来的小倌有点像。” 姜芜:“......他不是小倌。” 谢酝抿了抿唇:“不过这少主,比那小倌生得似乎要更好一些,阿芜,你可不能喜新厌旧。” 姜芜:“?” 她轻咳一声,丢下一个重磅炸弹:“有没有可能,他们是同一人。” 谢酝:“?” 贺逍:“?” 慕晁:“?” 同一人? 这是什么意思? 三人脑子迟钝地转了个弯,慕晁反应过来,惊愕道:“你房中小倌,呸,那位阿枞公子,是青瞳大圣的儿子?” 姜芜点头:“嗯,是他。” “......” 三人不由陷入沉默。 先是那狐妖,又是哭嫁娘,再是青瞳大圣的儿子...... 阿芜身边的妖祟会不会太多了些...... 谢酝略有些担忧:“他们聚在你身边,会不会有阴谋?” 姜芜宽慰他道:“定是阿芜和蔼可亲,他们才跟着阿芜的,师兄放心。” 事情到这一步,不放心也只能放心了。 正说着,旁边良婳道长提剑起身:“我去看看雾中是否还有别的出路。” 贺逍见状截断话题,上前一步:“我随您一起去。” “好。” 两人同时提气,足尖一点,快速掠向回廊深处的浓雾,身影瞬间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 众人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时无话。 姜芜仍坐在桌旁喝着茶水,打了个哈欠。 那雾里妖气翻涌,寻常修士进去怕是凶多吉少,但以良婳道长和二师兄的实力不至于出不来。 果不其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浓雾里传来几声急促的破空声。 众人猛地抬头,只见良婳和贺逍踉跄着冲了出来,衣袍上沾着些暗绿色黏液。 两人脸色皆不大好看。 有修士急声追问:“怎么样?” 良婳摇摇头:“浓雾里面是幻境,走了不到百丈就绕回原地,而且雾里的妖祟比上层的血妖更凶。” 贺逍喘口气:“雾里没有生门。” 这话像盆冰水,浇灭众人最后的侥幸。 恰巧,方才的几个侍从折返,态度恭谨:“院子已经收拾好了,这边请。” 没人先动。 又是姜芜一骨碌爬起来:“走吧。” 众人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一个个脚步沉重,连萧无回都抿着唇,没再发作。 - 侍从引着众人穿过回廊,将人分到两侧的院中。 院子青瓦粉墙,收拾得干净,虽然不算大,但也比先前住的客栈要好上千倍万倍,至少灵力没受到剥削。 一众人虽知这些妖祟没这么好心,但还是免不得松口气。 姜芜一路跟着侍从走到最东侧的院落,远远便见朱漆大门上悬着匾额,用鎏金题着“汀花院”三字,门侧立着两盏琉璃灯。 引路的侍男对姜芜躬身,语气愈发恭谨:“这位姑娘,您的院子到了。” 萧无回刚被领到不远处的院子,回头见这院子比他的大了十倍不止,面色微沉:“她的院子为何如此大?” 身旁侍女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这是少主亲自吩咐的,属下只是照办,这位公子若有不满,可去寻少主说。” 萧无回脚步一顿,忽而想起自己燃烧的那张符咒,到了嘴边的怒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拂袖冷哼,回到自己小院中。 侍从则乖顺地替姜芜打开院门,门轴裹着锦缎,开合间悄无声息。 院中更是仙气缭绕,铺满玉石,西侧假山水流蜿蜒而下,叮咚作响,水中还游着几尾金鳞鱼。 和她那三生苑有的一拼。 姜芜沿着玉石路往前走,水汽沾湿了裙摆,带着微凉的湿意。 待她踏进屋内,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再然后,一道身影快如疾风,从屏风后滑出。 下一秒,月白锦袍的少年“扑通”跪倒在她脚边,嗷一声抱住她的大腿,脸颊在她裙角蹭了蹭,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急切,像只被抛弃许久的小兽:“娘子!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姜芜眉头都没动一下,抬脚便踹了过去。 “呜。” 少年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后翻倒。 他半点不恼,忙不迭爬起来。 姜芜已抽出把剑,剑尖挑起他的下巴,冰凉的剑刃贴着他的肌肤,微微用力,便压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她垂眸望他,仍是懒洋洋地:“叫什么?” “主,主上。” 阿枞瘪瘪嘴,“我就是想你了。” 姜芜将他的脸更抬起几分,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不是让你得了消息便来寻我?有空整容,没空做事?” 第457章 拿来 “就是你这张脸,为何变样了?” “我,我也不知为何......” 阿枞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剑刃逼回去,只能半躺在地上,声音带着点可怜的讨好意味,“我被这妖塔的禁制困住了,我用了无数种办法都出不去......” 他说着,又抚上自己的侧颊:“我的脸,是我爹说,你定然喜欢养眼一些的,便给我锻了灵,我如今变强许多,容貌也发生了变化,您,您觉得如何?” 姜芜总算撤了剑,指尖摩挲着剑柄,目光扫过他凌乱的衣襟,和他胸口的脚印,眼底冷意散去些许,坐到桌边,并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我让你查的事情呢?” 阿枞失去禁锢,一骨碌爬起来站到她身边。 脸上丝毫不见方才在大殿中的清冷矜贵模样,狗腿道:“我查了,我先前还与三师兄见了一面!” “说。” “三师兄是被禅息真人留在第三层的为他夫人治病的!他夫人中了诅咒,命不久矣,唯三师兄有办法吊着她的命,不让她死,因此禅息真人便只能困着三师兄。” 阿枞想了想,又道,“不过,禅息真人除了不让三师兄离开以外,待三师兄还是极好的,给他最好的院落,并派了好几个厉害的妖祟护着他,让他随意行动。” 姜芜挑眉:“待他极好?我看不见得,三师兄长明灯已经在熄灭边缘,又被铁链所困,这叫极好?” “被铁链所困......?” 阿枞脸上闪过一丝迷茫,“这怎么可能,禅息真人可不是坏妖,绝不会对三师兄做这种事的,定然有误会。” 他说着,又着急忙慌道:“我也是昨日才锻完灵被爹放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妖塔最近确实有些奇怪,我这就去问问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现在应当还醉着。” 姜芜叫住他:“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 侍从们垂手站在廊下,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那顶乌木轿偷瞟,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眼神稍显复杂。 只见轿帘半掩着,里头坐的却不是他们少主,而是那“汀花院”的少女。 她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头发随意簪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一双杏眼清澈,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温顺又无辜。 偏偏怀里抱着柄重剑,看起来气势汹汹要去揍人的模样,就是不知要揍的人是谁。 而他们的少主正屁颠屁颠端着一盘糕点从院子里跑出来,呈到少女跟前,谄媚无比:“您拿着吃,免得路上饿了。” 少女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捏了块糕点,摆摆手,示意他把其他的拿下去。 他半点没有不高兴,转手将其余糕点扔给一个侍男,又看向左前方轿夫,冷声道:“你,滚开。” 轿夫一愣,还没反应,就被他推了一把。 他撸起袖子,露出截莹白如玉的小臂,亲自抓起粗粝轿杆。 “少主!万万不可!” 一道黑影掠来,落地时便化作人形,是个白胡子老侍从,“您哪能做这种杂活!不如让我来吧!” 阿枞眼皮都没抬,只冷冷扫了他一眼,眼神像淬了冰。 老侍从顿时像被扼住了喉咙,后半句“不妥”硬生生卡在嗓子里,讪讪退了回去。 轿子内的姜芜瞧着这群不满的妖祟,唇边忽而弯起点笑:“慢着。” 阿枞立刻停手,俯身凑近轿帘,眼底的冷意瞬间化了,漾出点讨好的笑:“怎么了?” 姜芜没看他,望着远处翻涌的雾霭:“去见你爹之前,我还有事要办。” 她探出头,朝众妖祟露出友好的笑:“这一层的妖丹,我都要。” 阿枞想也没想就应道:“好,我去办。” 此地容易被其他修士发现,姜芜坐着小轿回到方才殿中。 黑压压的妖祟很快聚集在殿中,个个满脸迷茫,瞧瞧轿子里的姜芜,又瞧瞧脸色发冷的少主,纷纷打了个哆嗦。 “少主!” 一个妖祟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发颤,“妖丹是我等修行的根本,若是全献出来,主人知道了,定然会发怒的啊!” 阿枞正弯腰调整轿杆的位置,闻言头也没抬,语气漫不经心:“他发不发怒,关我什么事?” 他抬眼扫过众妖祟,眼神又冷了几分:“磨蹭什么?赶紧拿出来!” 妖祟们看着轿里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又看看少主眼底的戾气,终究是没舍得,其中一个妖祟默默后撤,准备去将此事告知主人。 姜芜将他们的小动作全部收入眼底,彻底失去耐心,神识微动,眸中掠过一抹暗芒,开口时语调清浅,没任何情绪波动:“拿来。” 一众侍从陡然僵住,连带着想要跑去告状的妖祟也不由自主停住脚步。 一颗颗殷红或幽蓝的妖丹从他们口中吐出,悬浮在半空,泛着妖异的光。 而后,这些妖丹在他们惊恐目光中,朝着姜芜的方向飞去,没入她掌心。 收完妖丹,这群侍从的眼神明显变得清澈恭敬许多。 姜芜盘算了下数量,问阿枞:“这一层所有的妖祟都在此处?” 阿枞摇摇头:“那些迷雾里的妖祟妖丹不在,他们不听我的,也不听爹的。” 姜芜来了兴趣:“去瞧瞧。” “好。” 一行人和妖浩浩荡荡至迷雾边缘。 姜芜掀开轿帘,踩着侍从慌忙搭起的脚凳下来。 她仰头看了眼那片翻涌的浓雾,雾里隐约传来低低的嘶吼,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 她抬腿往雾里走。 阿枞心里一紧,忙跟上,月白锦袍的袖子被雾里的湿气打湿了半截也顾不上,语气里带着点急:“雾里危险,我让人……” “闭嘴。” “是……” 阿枞没敢再劝,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这雾比别处更冷,湿乎乎地贴在皮肤上,还混着点腐烂的甜腥气,连他这妖身都觉得不太舒服。 刚走了没几步,就见几个身影在雾里晃悠。 第458章 认命 他们眼神空洞,瞳孔灰蒙蒙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调子,脚步虚浮地在原地打转。 在看到姜芜二人之后,他们眼神陡然变得凶狠,二话不说朝着两人方向扑过来。 姜芜招妖心诀微动,抬手虚空一抓,跟前几只妖祟心口妖丹被蓦地扯出,紧跟着停下动作,变得乖顺起来。 然而,待她垂眸,却发现这些妖丹有点不对劲。 表面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原本该莹润的光泽也黯淡得很,只有边缘还泛着点微弱的蓝光。 残缺的。 她脚步未顿,迅速将这片浓雾中的妖祟集合过来,尽数取了妖丹。 没一颗是完整的。 阿枞凑近了些,看清那些妖丹的模样,脸色也沉了下去:“怎么会这样?妖丹是修行根本,哪能残缺成这样……” 姜芜捏着其中一颗缺角的绿丹,指尖轻轻摩挲着缺口,杏眼微微眯起,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不知怎的,总感觉这些妖祟跟上一层的血妖有点关系。 但不知具体关系是什么。 她收起妖丹,转身往外走:“走吧,去看看你爹。” 阿枞连忙点头:“不过我爹总醉着,也不知能不能清醒过来。” “无妨,先去瞧瞧。” - 踏入寝殿的刹那,扑面是浓郁的酒气与脂粉香。 大殿穹顶悬着夜明珠串成的帘幕,珠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满殿的奢靡。 只见最中央有一座玉石砌成的酒池,池里盛满琥珀色的酒液,酒面上泛着细腻的泡沫,酒香浓得化不开。 锦衣黄袍的男子正斜倚在酒池中央的玉榻上,袍角浸在酒里,染成更深的金。 他脖颈上挂着硕大的玛瑙珠串,腰间悬着的血玉随呼吸轻轻晃动。 只是那张本该精致的脸,此刻却只剩一颗硕大的眼球,占据了大半张脸,眼白泛着浑浊的黄,正半眯着,懒洋洋地望着池边跳舞的舞姬。 舞姬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肌肤在珠光下泛着玉色,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 水袖扫过酒池,带起的酒珠溅在男子脸上,他也浑然不觉,只偶尔抬手,晃着酒杯抿一口,喉结滚动时,那颗独眼微微眯起,透着股醉生梦死的慵懒。 姜芜踩着狐裘往前走,走到男子跟前停下,而后抬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舞姬们见这情形,吓得皆是一哆嗦。 这丫头从哪钻出来的? 怎得敢对主人动手? 不对...... 她压根不是妖? 待她们看到姜芜身后的少主时,心中诧异更深。 少主带来的人? 男子的独眼颤了颤,缓缓掀开条缝,视线模糊地扫过她,显然醉得厉害,只当是哪个大胆的侍女。 他挥挥手,声音含混:“那群修真者......中幻术了没?” 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滴在玉榻上:“若是中了,便抓过来,泡在池里,灵力醇厚,最适合酿酒。” 姜芜没说话,手指轻扬,池中酒水顺势飞起,朝着男子面中砸去。 “哗啦。” 酒液泼溅,男子身上的黄袍湿透,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他的独眼猛地睁大,瞬间染上暴怒:“放肆!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他的独眼看清跟前少女,怒意陡然翻涌,像被点燃的炸药桶,连声音都在发抖:“姜芜?是你!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他只知有修为极强的修真者闯入妖塔,却不知闯进来的人居然有姜芜! 若早知有她,他早在第二十七层就弄死她了! 他抬手就要抓她的脖颈,动作却在中途僵住。 姜芜手中不知何时把玩着一颗淡金色妖丹,指尖突然微微用力。 “呃——” 剧痛瞬间席卷了男子全身,他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姜芜手里,那颗独眼瞪得滚圆,黄浊的眼白布满血丝,额上青筋暴起,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你,你敢!” 他咬着牙,声音破碎。 姜芜踢着水玩,闻言眼睛弯弯笑起来:“我有什么不敢?先前我能抢你的妖丹,如今便能毁了你,你应该不想在你儿子面前爆体而亡吧?” 阿枞立刻机灵上前,狗腿地帮腔:“爹,你少说两句,主上也是为了我们好啊!” 青瞳大圣:“为了我们好??” 他这儿子是疯了不成? 这丫头明显是要他命,哪里是为了他好? 而且...... 这丫头比上回见,强了百倍不止! 竟还能随手就夺走妖祟妖丹。 他独眼猛地瞪向阿枞,又被姜芜指尖的力道攥得痛呼一声,混沌的神智彻底清醒。 他喘着粗气,那颗占据半张脸的独眼竟开始蠕动收缩,片刻后,竟缓缓分裂成两只正常的眼睛,只是眼白仍泛着淡淡的红,透着未散的戾气。 他冷哼一声,望向其他妖祟,声音沙哑:“都给我滚出去!” 殿内的妖祟舞姬们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朝外跑。 姜芜却忽而出声:“等一下。” 一众妖祟脚步疏忽被控住,硬生生停在原地。 姜芜随手一抓,它们体内妖丹瞬间被抽走,她这才摆手:“走吧。” 妖祟们敢怒不敢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地上的狐裘被踩乱了也没人敢回头。 顷刻间,奢华的大殿便只剩他们三人。 酒池的水波渐渐平息,琥珀色的酒液映出男子恢复如常的脸。 他狼狈爬起来,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玉榻边,抹了把脸上的酒液,冷冷地看着她:“说吧,你闯到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阿枞匆匆忙忙搬来一把凳子,姜芜坐下,轻轻摩挲着青瞳大圣的妖丹,望向他,“你早知我们来此,想对我们做什么?” 眼看着自己儿子忙前忙后,青瞳大圣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道:“我只知有修真者闯入此处,却不知是你,遇到强闯妖塔的修真者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杀了。” 第459章 得寸进尺 姜芜话锋一转,“把你知道的,关于古佛神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 青瞳大圣面色脸色骤变,刚压下去的暴怒瞬间翻涌上来,猛地拍向玉榻:“不可能!” 他眼神阴翳如刀:“主上的事,你一个小丫头也配打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修真者上妖塔,便是想杀主上得机缘的!” 姜芜眉梢微挑,一手掐紧妖丹,另一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扣住了身旁阿枞的脖颈。 阿枞猝不及防,顿时憋红了脸,月白锦袍的领口被攥得变了形,却不敢挣扎,只可怜巴巴地望向青瞳大圣:“爹......” 青瞳大圣:“.......” 这丫头的心狠更胜当年啊。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意。 他就不信,这丫头真的敢动手。 然而阿枞的脸越来越红,呼吸都变得困难,姜芜的指尖却丝毫未松,只是平静地看向他,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你!” 青瞳大圣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小小年纪,怎得如此心狠手辣!” 姜芜点点脑袋朝他笑:“嗯。” 他死死瞪着姜芜,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我说。” 姜芜立刻松开扣在阿枞脖颈上的手,同时收回了掌心的妖丹。 阿枞捂着脖子咳嗽起来,咳完才喜滋滋地对姜芜笑:“不疼,一点也不疼,嘿嘿。” 青瞳大圣:“......” 他纵横情扬多年,迷恋他的不论是凡人还是妖祟,都有成百上千,怎得就摊上这么个蠢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阴鹜地扫过姜芜,声音沙哑:“你想知道什么?” 姜芜干脆利落发问:“古佛神是妖吗?” 青瞳大圣点点头又摇摇头:“主上自然是神,只不过当年堕入妖道之后,成了妖神。” 堕入妖道? 这书中倒是没有记载。 姜芜若有所思:“他与天道,可有什么渊源?” “当然有。” 青瞳大圣面上浮现一抹不悦,“主上原先与你们中州那位元虚老祖,还有玄叶老祖一样,皆为上古神,皆是天道之人。” 古佛神竟是和师祖一辈的? 姜芜垂眸,听他又接着说:“只是当年,他为我等妖祟在这世间争一席之地,惹天道震怒,这才堕入妖道,我等也被那元虚老祖打入蛮荒之地,困了上百年。” “我们在蛮荒之地尚且有容身之处,主上却被关在最上层,日日遭雷劫,受钻心之痛,永生不见天日。” 这让姜芜稍稍有点诧异。 为了妖祟与天道反目成仇? 这古佛神竟也是个逆天而为之人,而且故事里,她师祖听着怎么像个大反派。 但这也就能解释,为何这么多人想杀古佛神得大机缘。 杀天道憎恶之人,确实说不准能够一飞冲天。 青瞳大圣补充道:“不过,近来雷劫似乎歇了许多,不知是何原因。” 姜芜脑子转了转,立刻理清事情脉络。 看样子,天道想借这位古佛神之手弄死自己,并且给了他一些好处,所以古佛神才会千方百计拖她入妖塔。 不过若真如此,这位古佛神又为何将这么多妖祟送到她跟前,让她实力大涨? 他有何企图? 姜芜细微皱了皱眉,料定青瞳大圣也说不出其他所以然,便岔开话题:“我还有别的事情要问你。” 她拿出几颗残缺的妖丹:“这些妖又是怎么回事?妖丹呢?” 青瞳大圣摇摇头:“这也跟主上有关,你不如直接去问他,我知道的不多。” 姜芜皱巴着脸:“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青瞳大圣:“??” 是他不想知道吗? 姜芜收起妖丹,紧接着从他脸上收回视线,视线忽而扫过这座奢华的大殿。 夜明珠流光溢彩,十六根柱子上各色宝石夺目闪烁,酒池里的琥珀酒液还在轻轻晃动,连玉榻的边角都嵌着细碎萤石。 “你的住处倒是不错。 她晃了一圈,满意道,”挺会享受。” 青瞳大圣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姜芜紧接着道:“这两日,我要住这里。” 青瞳大圣猛地拔高音量:“......你说什么?这是我的主殿!” 姜芜扫他一眼:“干嘛?你有意见?” 阿枞见状,忙凑到青瞳大圣身边,小声劝道:“爹,爹,多大点事啊,您换个地方住不也一样吗?” “你,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爹先前几个月是怎么教你的?!” 青瞳大圣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这样追着女人跑!是丢我的脸!” 阿枞不赞许地撇撇嘴:“跟着主上,是我的福分!再说了,她也是您的主上!” 姜芜蹲在池边拨着酒,闻言扬起脑袋:“你儿子,比你识时务多了。” 青瞳大圣:“......” 若不是儿子和妖丹都在她手里,他真想将这丫头碎尸万端。 偏偏现在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甚至隐隐有些后悔。 早知道不让手下妖祟把他们拦下来了,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他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最后认命道:“行,我走。” “等等。” 姜芜喊住他,“收拾一下。” 青瞳大圣:“......你他娘的别太得寸进尺了。” 话虽这么说,片刻功夫,侍从们便蹑手蹑脚地走进大殿,大气都不敢喘。 妖丹如今在这姑娘手中,主上又在她手里吃了亏,个个低着头,只想干完活赶紧溜走。 为首的老妖跟着青瞳大圣多年,见姜芜懒洋洋斜靠在主座上吃着妖塔中极为珍贵的水果,少主正殷勤地给她端茶送水,忍不住凑到青瞳大圣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甘:“主上,难道就这么让她占了大殿?这要是传出去,您的颜面......” 青瞳大圣正烦躁得紧,闻言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摆烂:“不然呢?你把她赶出去?” 第460章 狗就狗吧 青瞳大圣看着空荡荡的酒池,又看了眼被收起来的夜明珠帘幕,重重叹口气。 他还当什么青瞳大圣,倒是这丫头,改名姜芜大圣得了。 他虽这么想,仍转头威胁其他妖:“这丫头是个疯的,本尊都招惹不了她半分,你们也少跟她硬碰硬,她要什么便给什么,听见没有?” 老妖连忙点点头。 开玩笑。 这姑娘躺在那里,便有无形的威压控制着他们。 谁敢跟她过不去? 侍从们甚至不敢化作妖形收拾大殿,生怕吵着这位。 一时间擦的擦,拖的拖,连玉榻上的褶皱都抚平了,只是动作愈发轻。 待收拾完,一个个又跌跌撞撞跑出去。 殿内很快只剩下姜芜和青瞳大圣父子俩。 阿枞正煮着新茶,转头瞧见青瞳大圣在不远处站着,赶忙催促道:“爹,您快出去吧,别打扰我和主上休息。” 青瞳大圣:“......” 好一个大孝子。 姜芜打了个哈欠:“你俩都出去,不必管我。” 阿枞扭扭捏捏:“那怎么行,您身边怎么能没人伺候?” 青瞳大圣:“......” 没眼看,真没眼看。 他扭头就走,脚步不停,心中默默祈祷通道快点打开,可以赶紧把这混世魔王送走。 - 没别的事要忙,姜芜就这么舒舒服服在青瞳大圣殿中躺了两日。 期间回去同三个师兄吃了顿饭,吃饭时旁边还紧跟着两个伺候的侍从。 慕晁看看满汉全席,又看看旁边守着的妖祟,嘴角抽了抽:“阿芜,你房中那位少主,权力比单姑娘还大呢。” 姜芜点点头:“对呀对呀。” 她顺便招人给三人各盛了一碗汤:“这都是青瞳大圣的心意,不用客气,大家都是自己人。” 三人莫名有种被小师妹带飞的感觉。 这哪里是进妖塔,说是去到处做客还差不多。 这顿饭吃出了家的感觉。 唯一奇怪的是,萧无回瞧见这一幕,竟难得没有质问他们,只默默扫了他们一眼就离开。 姜芜见状,吃过饭回殿里时,朝其中一个侍从招招手:“去告诉你们少主,将此人拦下来,不论死活,不可让他进下一层通道。” 不知道萧无回要耍什么心眼,最好的办法便是直接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可惜通道马上就要打开,她来不及自己动手。 侍从忙应了声是,转头去办。 - 傍晚时分,霞光透过妖塔的缝隙渗进来,给朱红廊柱镀上一层金。 大殿外的通道入口处,光芒正渐渐亮起,预示着即将开启。 青瞳大圣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脸上堆着刻意的笑,身后跟着的侍从们也个个喜气洋洋,手里捧着打包好的灵果吃食,像是在欢送什么贵客。 青瞳大圣几乎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可算要把这祖宗送走了。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姜芜一手抱着篮水果,一手抱着坛酒,瞧着颇有几分地痞流氓的气质。 似是看出青瞳大圣在想什么,她好心宽慰他道:“不必太想我,我还会回来的。” 青瞳大圣嘴角顿时僵住:“.......哈哈。” 她哪只眼睛看出自己想她的? “等等!” 阿枞猛地扑上来,月白锦袍的袖子皱巴巴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住姜芜的衣袖,哽咽道:“主上!主人!我要跟您一块走,我想跟着您!” 他哭得抽噎,眼眶通红,像只被抛弃的小犬。 青瞳大圣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恨不得一脚把这没出息的东西踹开。 姜芜不动声色地扯回自己的袖子:“此去过于危险,你跟着会拖我后腿,若有需要,我自会传唤你。” 最主要的是,队伍里修真者还不少。 他一个少主跟着自己算怎么回事。 姜芜说罢,目光扫过周围满脸“期待”的侍从:“你们也不必跟着了,先前怎么待我,现在就怎么待我。” 青瞳大圣巴不得如此,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既如此,本尊就不送了。” 侍从们也纷纷躬身行礼。 姜芜没再瞧旁人,转身朝原先的院子走去。 见阿枞还停在原地泪眼朦胧,青瞳大圣忍不住道:“儿啊,你听爹说,这丫头绝非良人!她玩你跟玩狗有什么区别?她压根就没把你当人看。” 阿枞错愕抬头:“您怎么能说我是狗?我是狗,那您是什么?” 青瞳大圣:“......” 阿枞又哭唧唧道:“不管,狗就狗,我愿意当主人的狗。” 青瞳大圣:“......” 他堂堂四大妖神,怎么就生个儿子生成狗了? 见他还要再哭,青瞳大圣到底于心不忍:“你没听她说吗?接下来过于危险,她定然是担心你出事,才不让你跟着的。” 阿枞抽了抽,抬起头:“当真?” “当然了......” 青瞳大圣违心话还没说完,阿枞眼中就已亮起微光:“主上确实是这么好的人,爹,您总算看到她的良善之处了。” 青瞳大圣:“?” 谁? 姜芜? 良善? 她跟这个词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吧? 他深深吸口气,摆摆手,彻底放弃挣扎:“嗯,她人确实不错。” - 姜芜快步穿过回廊,远远便见师兄三人从院中出来,正朝她院里走去。 其他修士也已聚在一起,正跟着良婳道长准备一同去通道。 “我在这儿。” 她匆匆跑过去,刚汇入人群,良婳道长却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眉头微蹙:“萧无回呢?” 一个修士摇摇头:“方才去他院中找过,没人,可能是已经过去了。” 几人正说着,远处浓雾翻涌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妖气波动,雾中有黑影晃动。 姜芜朝那方向瞥一眼便挪开视线。 萧无回多半被困在那里。 但其他人显然想不到这一点,良婳道长当机立断道:“不管他,这几层通道关得太快,先走吧。” 第461章 荒唐 刚踏入光门,脚下的触感便从玉石变成了粗糙的岩石。 眼前景象骤变。 没有第五层那般仙气飘飘流光溢彩,远处是连绵的洞窟群。 洞口挂着暗红色纱幔,隐约可见里面燃着幽蓝的灯火,透着种诡异的华丽感。 蛇虫四处游走,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地面则铺着兽皮,空气中弥漫着淡绿色浓重瘴气。 “快找下一层通道。” 谢酝迅速捂住口鼻,声音发闷,“这瘴气有剧毒,注意屏息。” 众人赶忙有样学样,正准备分散寻找下一层通道时,身后突然传来一股磅礴威压,如同怒海拍岸,凌厉得让人骨髓发寒。 所有人都被这股气势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炼虚境?” 良婳脸色剧变,长剑瞬间出鞘,警惕地转身。 只见尚未完全闭合的通道缝隙中,一个身着灰布道袍的老者缓步走出。 他面容清瘦,颔下三缕长须,鬓角发白,周身气息内敛如渊,偏生每走一步,空气都微微震颤。 谢酝下意识开口:“白墟真人?沧溟剑宗的老祖宗,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芜心一沉。 只见这位白墟真人左手正稳稳托着个气息奄奄的身影,正是萧无回。 萧无回显然受了重伤,脸色白得像纸,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衣袖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爪痕,伤口泛着青黑,像是中了妖毒,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痛哼。 姜芜垂眸,轻轻啧一声。 她就是担心萧无回留有后手,才让妖祟将他捉去杀了。 没想到他的后手来得这么快,竟还来得及救他一命。 她面上不显慌张,轻扯了扯谢酝的袖子:“大师兄,我们先去找通道吧?” 谢酝刚应一声好,慕晁皱眉道:“糟了,通道要关了。” 果不其然,他话落,白墟真人身后通道便已缓慢闭合,从里头又窜出来两个前几层便落下的修真者。 一个个喘着粗气,警惕环顾四周。 姜芜眸色微暗。 通道闭合...... 这可就有点麻烦了。 与此同时,白墟真人的目光扫过四周,一道无形屏障展开,让四周缭绕的瘴气都退开几分。 几个修真者悄悄松了口气,互相递了个眼神。 有白墟真人这么个炼虚境在此,别说寻常妖祟,就算是这一层的妖神来了,怕是也不敢轻易造次。 接下来应该会安生许多。 “萧少主这是......怎么伤得这么重?” 一个修士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隐晦的讨好。 白墟真人没说话,将萧无回放在地上,掌心抵住他的胸口,一股醇厚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萧无回闷哼一声,青黑的嘴唇动了动,脸色总算褪去几分死灰。 另一个修士满脸狐疑:“到底怎么回事?怎会伤成这样?我们在上一层,那些妖祟不都没什么攻击性吗?” 不仅没有攻击性,这还是他们这么久以来,休息得最好的一次。 白墟真人收回手,灵力已稳住萧无回的伤势。 他抬眼看向萧无回,语气淡淡:“少主,您自己说。” 萧无回喘了几口粗气,胸口起伏渐缓。 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众人,随即猛地定在姜芜身上,那眼神瞬间淬了冰,带着刻骨的怨毒。 姜芜:“……不系我。” “就是她!肯定是她搞的鬼!” 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一路上走来,大家可都瞧见了!那些妖祟见了旁人就龇牙咧嘴,唯独见了她,一个个乖得像孙子!若不是她暗中指挥,那些畜生怎会偏偏对我下手?” “胡说。” 贺逍当即皱眉,往前一步挡在姜芜跟前,“阿芜最是善良单纯,这在我们秋妄阁全阁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怎可能会勾结妖祟对你下手?” “不错,萧少主讲话当讲证据,阿芜入塔后便与我们同行,怎会有时间?” 慕晁应一声,“倒是萧少主自己,这一路走来可高调得很,先前想抢我小师妹的万剑冢不说,如今还想污蔑她?未免得寸进尺了些吧?” 良婳道长跟着点点头:“没错,这种罪名可不能乱安。” 其余修士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但碍于白墟真人在扬,愣是没敢说话。 萧无回被几人这么一驳,顿时卡了壳。 他张了张嘴,看着众人质疑的目光,又看看姜芜始终平静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索性破罐子破摔,咬着牙抛出最后一张牌:“好,你们都护着她,那十臧长老呢?” 他声音发颤,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十臧长老定是被她杀了!” 这话一出,连白墟真人都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姜芜身上。 谢酝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却带着威压:“十臧长老与我等一同入塔,中途因血妖袭击走失,此事尚未查清,萧少主,你说他是阿芜所杀,证据何在?” 萧无回被问得一窒,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戾气盖过。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豁出去了般,低吼道:“证据?长老出发前就放了话,说这丫头体质过于特殊,留着是祸害,要亲手除了她!” “他入第六层便直奔姜芜的方向去,结果呢?一去不回!” 萧无回喘着粗气,眼神里带着种扭曲的笃定,“不是被她杀了,还能是被谁杀了?!” 这话落地,整个第四层霎时静了下来。 瘴气在众人脚边缓缓翻涌,带着股黏腻的腥气,将萧无回这番漏洞百出的话裹在其中,显得格外刺耳。 谢酝三人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贺逍盯着萧无回:“你的意思是,十臧长老要对我师妹下杀手,自己却没能回来,反倒成了我师妹的错?” “沧溟剑宗何时是个这么无理取闹的门派了?” 萧无回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微微发白,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方才只顾着抛底牌,竟忘了这话里的荒唐。 第462章 都滚出来 万剑冢在她手中? 难怪能让萧少主吃这么大亏,早早地就把宗主留给他的神级传讯符用了。 而且萧少主此人他最了解,绝不是容易冲动的性子,却被她逼到这个地步。 就连十臧长老都栽在她手里,他可是化神境后期,离炼虚境只差临门一脚的距离。 这等人物,留着必成大患。 倒不如趁宗主还没来,先将这几个碍事的给清理了。 他抬眼看向姜芜,原本清癯的面容骤然绷紧,下颌线冷硬如刀。 连声音都淬了冰:“十臧长老纵有过错,也是我沧溟剑宗的人。他死了,你却活着,这笔账,你赖不掉。” 话音未落,周身的威压陡然暴涨,如同平地卷起的暴雪,瞬间笼罩了整个地界。 炼虚境的灵力波动让空气都变得粘稠,几个修士脸色煞白,握着法器的手不住颤抖,被这股气势压得几乎要跪地,只能狼狈地往后缩,恨不得躲进洞窟深处的阴影里。 “白墟真人这是……动真格的了?” 有人咬着牙低语,声音里满是惊惧,“不过是些猜测,何必如此?” “你懂什么?” 旁边的修士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没听见萧少主说吗?十臧长老本是要去杀那丫头的,结果自己死了……白墟真人与十臧长老同为沧溟剑宗之人,自然容不得这丫头活着。” 唯有良婳道长紧抿着唇,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 她往前踏了半步,气息微微外放,试图冲淡些炼虚境的威压:“白墟真人,此事尚未查清,姜姑娘……” 白墟真人冷冷打断她,目光扫过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此事与你无关,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他说罢,也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浑浊视线直直看向姜芜:“还有勾结妖祟一事,你糊弄得了旁人,糊弄不了老夫,今日你若认罪,老夫尚可留你全尸,若是铁了心要反抗,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周围的修士们纷纷后退,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看向姜芜几人的眼神里虽有同情,却没人敢出声。 谁都看得出,白墟真人已是杀意毕露,这时候上前,无异于触他的霉头。 姜芜立刻识时务举起双手,一双眼睛眨巴眨巴:“认罪认罪,我认罪。”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白墟真人和萧无回一唱一和,摆明了今日就是要取她性命。 她唉声叹气:“就是不知道,若外界知晓您是这么个屈打成招的阴险小人,会不会影响到沧溟剑宗的声誉。” 屈打成招的阴险小人? 萧无回脸色一变:“你还敢胡说八道!是你杀人在先!连我都差点死在你手里!” 这传出去,沧溟剑宗的脸往哪里放。 “少跟她废话!” 白墟真人怒喝一声,声浪震得洞顶落下几片碎石,“十臧长老惨死,你不知悔改,还敢如此嚣张?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清理门户,为十臧报仇,斩了你这勾结妖祟的孽障!” 萧无回见状,立马后退几步,眼中多了两分激动。 这丫头一死,万剑冢不就是他的掌中之物? 等她死了,还管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料想旁人也不敢多说。 白墟真人右手猛地抬起,淡青色的剑气在掌心凝聚成一道丈许长的光刃,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朝姜芜当头劈下。 谢酝三人手中已掐出术法,正准备揪了小师妹就跑路。 开玩笑。 这可是个炼虚境。 师父来打还差不多。 只是这一层空间毕竟有限,而他们需得待上两天两夜,也不知能不能跑得过。 剑气恰恰落下,四人撒腿就跑。 白墟真人冷哼一声,身形如电追了上来,炼虚境的速度远超常人,不过片刻便拉近了距离。 而且这一层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小一些,不过片刻就绕了一圈跑回原地。 前面还有个准备拦路的萧无回。 贺逍衣角险些被劈到,嗷一声:“这怎么跑得过?!” 姜芜一脚将拔剑的萧无回踹飞百丈远,步子一顿:“跑不过,那便不跑了。” 三人脚步急急刹住,回头瞥了一眼,见白墟真人已近在咫尺,掌心再次凝聚起骇人的剑气,心不由沉到谷底。 偏偏小师妹寻了把剑坐上去,不紧不慢地歇息起来。 不是。 小师妹疯啦? 白墟真人见状,眼底划过一抹讥讽:“妖女,现在认罪,怕是迟了些,单是勾结妖祟这一罪状,老夫便可将你烧死!” 周遭修士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但谁也不想得罪白墟真人,一个个甚至退后半步,等着看戏。 萧无回这会儿也踉踉跄跄跑回白墟真人身侧,胸前一个明晃晃的脚印,冷嘲道:“烧了她未免太便宜她了!勾结妖祟可不是小罪名!理应让她受万剑穿心之苦!” “一口一个勾结妖祟……” 姜芜轻叹口气,一双澄澈清明的眸中带着些许无奈,“我本不想做到这一步,但若不坐实这个罪名,岂不是辜负你俩的好意了?” 白墟真人闻言,剑气愈发凌厉:“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看来你是真与妖祟沆瀣一气,今日更留你不得!” 然而剑气还未靠近,却见姜芜突然抬手,轻巧地打了个响指:“都滚出来。” 一声轻响,却像是一道惊雷落下。 下一秒,整个洞窟群剧烈震颤起来! “吼——!” 尖锐的嘶鸣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众人惊恐回头,只见那些原本在角落游走的蛇虫竟瞬间褪去温顺,眼睛变得赤红,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转眼间便成了丈许长的巨蟒、磨盘大的毒蝎! 更可怖的是,远处的洞窟深处,竟有无数黑影钻了出来。 全是妖祟! ——有的生着双翼,利爪闪着幽光;有的人身蛇尾,鳞片在烛火下泛着金属光泽。 更有甚者,从暗河底翻涌而出,带着滔天水汽,周身缠绕着墨绿色的藤蔓,赫然是些早已绝迹的上古妖物! 第463章 如你所愿 赤红或幽绿的眼睛齐刷刷锁定着他,那股凶戾之气如同实质,竟让他炼虚前期的威压都被硬生生逼退了半分。 白墟真人握着剑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脸上的冷厉第一次被惊骇取代,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这丫头一招手,真出来这么多妖祟? 难不成…… 他死死盯着姜芜,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竟真的……” “真的什么?” 姜芜坐在剑上被妖祟环绕,晃着小腿,挑眉,语气轻描淡写,“真的勾结妖祟?如你所愿,不是吗?” 而被白墟真人护在身后的萧无回,此刻早已没了刚才指控时的戾气。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巨蝎。 那毒钳上的倒刺闪着幽蓝的光,离他不过三尺,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吓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他脸色白得像张纸,冷汗浸湿了后背,连胸口的剧痛都忘了,眼下大脑一片空白,不明白事情怎的就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们不是在污蔑姜芜,将她除之而后快吗? 怎么突然之间就被妖祟包围了? 周围的修士们更是乱成一团,拔剑掐诀挤成一团,面上惶然惊恐,一个个连气都不敢喘。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直在队伍中,瞧着温温和和的小姑娘,居然能号令如此多的强大妖祟。 所有人中,唯姜芜姿态闲适,稳稳坐在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脸色铁青的白墟长老。 仿佛不是身处杀机四伏的妖塔,而是在后山赏景。 瘴气在她周身自动退开三尺,露出她浅色的衣袂和清冽的眉眼。 她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朝最近的巨蟒勾勾手。 巨蟒立刻温顺地低下头,将布满坚硬鳞片的脑袋凑到她手边,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那双原本赤红的巨眼此刻竟透着几分憨态。 她指尖落在蟒首的鳞片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巨蟒舒服得尾巴在地上轻轻拍打,激起一阵尘土,周围的妖祟见状,也纷纷露出驯服的姿态,脑袋去蹭她的衣摆。 连最凶戾的那只妖祟,也收敛了獠牙,安静地伏在她脚边地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数以百计的妖祟环绕四周,个个俯首称臣,将她簇拥在其中。 不少人汗流浃背。 这,这哪能说是勾结妖祟? 这些妖祟瞧着压根就是在讨好她。 姜芜摸够了收回手,巨蟒恋恋不舍地退回原位,依旧低伏着脑袋。 她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白墟真人,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妖祟的低吼和众人的抽泣声:“白墟真人方才不是说要惩治我吗?” 她笑吟吟地:“我认罪,还望白墟真人给我留个全尸,动手吧。” 那语气平淡,可落在白墟真人耳中,却成了明晃晃的威胁。 他猛地回神,看到少女唇边嘲弄的笑意,一股屈辱感混杂着恐惧涌上心头。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稳住颤抖的指尖,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示弱:“此事......或许是老夫鲁莽了,十臧长老到底怎么死的还未可知,你我并无深仇,真要拼杀,只会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 姜芜摇摇头,一派无辜神色,“你方才劈我时,怎得不说各退一步?” 白墟真人扯了扯唇角,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硬着头皮道:“先前,先前是老夫考虑不周,老夫同你道个不是。” “我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 姜芜思索片刻,朝他笑道,“这样,你让我劈回来,此事便算一笔勾销。” 劈回来? 料想这丫头劈一剑,也不会对他造成太大伤害。 他刚要应下,却见她身侧一柄接着一柄剑接连显现,数量越来越多。 白墟真人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你,你疯了不成?” 姜芜理所应当道:“你已炼虚境,我才不过元婴,多用几柄剑怎么了?” “......” 白墟真人这会儿算是看清楚了。 这丫头分明不是在跟他协商,而是在耍他! 被一个后辈当众折辱,又被群妖环伺的恐惧压得喘不过气,他终于绷不住了,双目赤红地瞪向姜芜,怒吼道:“好,既然你非要逼我,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 他猛地转头,对着周围吓傻的修士们嘶吼:“诸位!这丫头能号令妖祟,必是邪修无疑!说不准,说不准就是个妖邪!我们入塔斩妖,岂能放过她?今日不除她,日后必成大患!” “我们人多势众,难道还怕了这些妖物和一个黄毛丫头?一起上!杀了她,再清剿这些妖祟,也算没白来这妖塔一趟。” 姜芜嗤笑一声。 这白墟真人倒是不傻,知道多拉点人下水。 周围的修士被这歇斯底里的怒吼惊醒,下意识握紧法器,可目光触及周围那些獠牙毕露的妖祟,又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手。 “这......她能号令这么多妖祟,我们这点人......怕是不够吧?” 有个修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忌惮。 若是几十只妖祟也就罢了,这成百上千密密麻麻的妖祟,他们如何打得过? 旁边另一个修士也皱着眉,小声嘀咕:“我们入塔是为了杀古佛神得机缘,犯不着跟这丫头死磕吧?” 萧无回见他们犹豫,怒道:“你们连这丫头都不敢杀,还敢杀古佛神?” 然而众人仍面面相觑,握着法器的手松了又紧,谁也不愿意当第一个冲上去的冤大头。 谢酝三人这会儿总算从小师妹能号令妖祟的震惊中脱身出来,缓缓合上了自己快要张脱臼的嘴。 贺逍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即便阿芜能够号令妖祟,但我们此行目标是古佛神,这一路走来,师妹可有做过什么对你们不利的事情?” “若非阿芜在扬,你们以为你们能够这么轻而易举便走到第四层吗?” 第464章 发财发财发发财 不少修士闻言,眼中犹豫之色更重。 确实。 若这小丫头存了害人之心,早在前面几层,便可将他们都解决了。 “哼!一派胡言!” 萧无回忍着痛嘶吼,“她帮我们?说不定是为了把我们养肥了,好给这些妖祟当点心,引我们上来,就是为了一网打尽!” “再者,她既然能够号令妖祟,为何不早点出手相助,前面几层可是有不少道友死在妖祟手中!” 白墟真人立刻接话,语气狠厉:“说得没错!与妖祟为伍者,绝非善类!今日不除她,等她与古佛神汇合,我们一个也活不了!别忘了你们当初入道时的规训,斩妖除魔,才是修真者的根本!” 这话如同淬毒的针,刺中了众人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没错,这丫头如果真想帮他们,前面又怎会有这么多的道友出事。 与妖祟勾结者亦为邪,此话说得不错! 而且…… 这些妖祟虽然强,但跟白墟真人这个炼虚境比起来,未必有胜算! 恐惧被“大义”压下,几个被说动的修士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有人率先举起法器:“白墟长老说得对!斩妖除魔,责无旁贷!” “一起上!杀了这妖女!” “杀了她,说不定也会有大机缘!” 几个修士纷纷响应,看向姜芜的眼神从犹豫变成了敌视,甚至带着几分恐惧。 ——仿佛她真的是什么吃人的妖物。 “都冷静点!现在还不是内讧的时候!” 良婳道长忍不住开口,声音却被淹没在众人的叫嚣里。 “动手!” 白墟真人见时机成熟,怒吼一声,率先祭出长剑,剑气直扑姜芜。 周围的修士们也纷纷出手,法器灵光与妖祟的嘶吼交织在一起,瞬间将此地变成了战扬。 姜芜毫不意外他们会动手。 毕竟对白墟真人来说,未必没有胜算。 她对周围的妖祟摆了摆手。 那些妖祟立刻会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前,死死缠住修士们。 巨蟒甩尾抽飞数人,翼狼俯冲撕咬法器,水怪喷吐的毒雾更是让前排修士瞬间倒地。 一片混乱中,姜芜正饶有兴趣地旁观着,一只手攥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拽出战局。 她嗷嗷叫唤两声,没得到任何回应,被连拖带拽朝着洞窟方向狂奔而去。 直到远离战扬,谢酝三人才停下脚步,将她放在地上。 谢酝眉头微拧:“这些妖祟虽强,数量虽多,但一个炼虚境可敌上百个化神境,妖祟也同样,未必是他的对手,还是离远点为好。” 姜芜点点头。 此话说得不错,白墟真人比她想象得更强。 这些妖祟怕是弄不死他,不过此地有毒性极强的瘴气,他想逃出来...... 也没这么容易。 她点完头,扬面忽而静下来。 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姜芜:“......” 她轻咳一声:“我可以解释的。” 她脑中飞速运转:“这一层的主人,四师兄最是熟悉。” 慕晁思索了下,脸一黑:“玉女?” “昂。” “......” 他确实熟悉。 要不是这该死的玉女,他也不会哭着闹着要跟祁画那疯子相亲相爱。 姜芜接着胡编乱造:“先前玉女死在我跟前,留下一个烙印给我,我这才能控制她这一层的妖祟,此乃巧合。” 她说罢,停了一会儿,仰头看向三个师兄:“此乃无心之举。” “天不亡阿芜。” 谢酝飞快就接受了这个解释,“多亏有烙印在,否则此事当真麻烦。” 贺逍慕晁两人显然也没觉得有任何问题,跟着颔首点头。 毕竟小师妹先前已经跟妖祟交过朋友,房中收过妖祟,眼下再拿烙印控制一下妖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慕晁抚了抚胸口,点头:“我还以为是阿芜能控制妖祟,原是如此。” 姜芜一顿,追问:“那倘若,真的是阿芜能控制妖祟呢?” 慕晁立刻笑道:“那阿芜也太厉害了,我们是沾了阿芜的光。” 姜芜心中一颗石头落定,微微松口气。 三个师兄皆是正派人士,上头又有个封印万妖的师祖,免不得会对这种勾结妖祟的事情比较敏感。 她找诸多借口掩瞒,就是怕冲击太大,他们一时接受不了。 眼下显然已经变得麻木且开放了。 到时就算不得不告诉他们真相,甚至是告诉他们自己纳了一千房妖祟当面首,他们都不会太过激动。 “那边有宽敞一些的洞窟。” 贺逍朝前探了探路,回头道,“他们想必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我们先寻个地方落脚,休整两日再找下一层通道吧。” 谢酝颔首:“也好,正好借机探探这层的情况。” 四人穿过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大的洞窟,夜明珠映照下,无数金银财宝堆成大大小小的小山。 金锭银元宝滚落遍地都是,各色宝石像石子般散落,珍珠串成的帘子垂在石壁上,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还有不少不知名的玉器、法器随意堆在角落,因数量太多,根本无从整理,处处透着奢靡到极致的凌乱。 “哇。” 姜芜一双圆眼闪着财富的光芒,一脑袋扎进财宝堆里,伸手抓起把金珠,“阿芜发财发财发发财。” 谢酝任她在金银财宝的海洋里遨游了一会儿,才将她拎出来:“先找个稳妥的地方落脚,晚些再来瞧瞧也不急。” 姜芜怀里满满当当揣着珠宝,点点头跟在最后:“好。” 洞窟一环扣一环,极容易迷路,且瘴气中的毒越来越浓。 四人半晌才寻到一处地势较高的石台。 慕晁检查一番,指向石窟顶上一个大洞:“这里还可以看到外面动静。” 姜芜闻言兴冲冲地凑上去,果不其然,正好能看见他们方才离开的那片战扬。 妖气与火光交织,动静极大,隐约还能看到白墟真人那道青色身影在妖群中穿梭。 第465章 你才小偷 姜芜一转头,正好对上他那双写满“不怀好意”的眸子,两人对视半秒,眼中皆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走!” 慕晁低笑一声,率先翻身跳下石台。 姜芜立刻跟着翻下去,两人一前一后,鬼鬼祟祟窜下高窟,被贺逍喊住:“你俩跟小偷似的干嘛去?” 慕晁没好气:“你才小偷。” 姜芜跟着应:“你全家都小偷。” 贺逍:“……” 两人一骨碌跑没影,直奔堆满财宝的底层洞窟。 底层洞窟里毒气瘴气浓郁得近乎实质化。 单单站在这里,姜芜就感受到毒素顺着皮肤丝丝缕缕往里渗,毒丹紧跟着飞速旋转。 不过现在不是修炼的时候。 她眼睛亮亮:“四师兄,开始吧。” 慕晁站在洞窟中央,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一团炽烈的火焰从掌心跃出,在空中化作一只展翅的火凤。 火凤啼鸣一声,双翼展开竟有丈许宽,周身火焰熊熊,将周遭的瘴气都烤得扭曲起来。 “去。” 慕晁话落,火凤立刻会意,巨翼猛地扇动起来! “呼——” 狂风骤起,卷起洞窟里的毒气与瘴气,如同一条墨绿色的长蛇,顺着通道直扑战扬方向! 高台之上谢酝贺逍两人见状,皆是默默移开视线,只当没看见。 那群修真者咄咄逼人在先,这一份回礼,算不得太过分。 片刻后,远处的战扬上,原本还在奋力厮杀的修士们动作猛地一滞。 “咳咳……毒怎么突然变重了!” “瘴气!瘴气又跑过来了!” 有人吸入混杂着毒气的瘴气,顿时觉得头晕目眩,灵力运转都慢了半拍。 白墟长老也察觉到不对,他虽有炼虚境修为,能勉强抵御毒气,但妖祟太多,还要分神保护萧无回,如今被这浓郁瘴气袭击,动作也明显迟滞下来,周身的剑气都黯淡了几分。 而这些妖祟本就生于瘴气之中,对毒气免疫,见状立刻趁虚而入,攻势愈发凶猛。 一时之间双方平衡被打破,妖祟隐约占了上风。 高窟中,慕晁召回火凤,还没来得及庆祝,突然觉得不对:“阿芜,我们这般行事,岂不是真的变成歪门邪道了?” 姜芜煞有其事地板起脸,又一脑袋钻进财宝堆里去,边往芥子袋里塞珠宝边道:“谁说我们是歪门邪道的?他们动手在先,他们才是歪门邪道,咱们这是惩奸除恶。” 慕晁恍然大悟:“有理,有理。” - 姜芜在通道开启前将整座洞窟群里的金银财宝尽数收入囊中。 而后四人神色凝重,快速朝着第三层奔去。 第三层,便是老三在的地方。 不可耽误。 另一边,有修士眼尖,率先看到远处微光亮起,声音里带着欣喜:“通道!通道开了!” 他顾不上身前的妖祟,转身就想往光门的方向冲,却被一头巨蟒甩尾抽中,惨叫着倒飞出去。 其余修士也看到了那道微光,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妖祟的恐惧,纷纷调转方向,拼尽全力朝着光门突围。 灵光与妖气在通往光门的路上炸开,一时间攻击更猛,却没人敢停下脚步。 白墟真人更是眼睛赤红,他一剑逼退身前的石妖,余光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光门,心头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再拖延下去,他怕是护不住萧无回,自己也会被拖死。 他猛地抓住身边一个修士的胳膊,那修士正奋力抵挡毒蝎的攻击,冷不防被抓住。 就听白墟真人厉喝一声:“挡住!” 话音未落,他竟直接将那修士往前一推! 那修士怎么也没想到会被白墟真人推去送死,惊呼着撞向扑来的妖群,瞬间被数只妖祟撕咬围攻,惨叫都没能发出完整的一声。 白墟真人借着这片刻的空档,抓住萧无回身形如电般冲向光门,青色剑气在身后划出一道残影,逼退了近身的妖祟。 可就在他离光门只剩数丈之遥时,密密麻麻的妖祟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堵死了去路! 石妖横亘在前,巨蟒盘成肉墙,翼狼在半空盘旋,吐着信子的毒蝎铺满了地面。 ——不计其数的妖祟前仆后继,用身体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任凭白墟真人的剑气如何狂轰滥炸,都死死挡在光门前,寸步不让。 “滚开!” 白墟真人气得目眦欲裂,长剑舞得如同风车,青色剑气几乎要将周围的瘴气都撕裂,可杀退一批妖祟,立刻又有更多的涌上来,根本杀不尽。 偏偏旁边一道身影被妖祟抓着,越过危险扔入下一层的光门中。 是良婳道长! 姜芜那死丫头,竟还区别对待! 白墟真人眼睁睁看着那道微光下的光门开始闪烁,边缘渐渐变得透明。 通道要关了! “不!” 白墟真人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拼尽全身灵力祭出一剑,剑气如惊鸿般掠过,硬生生在妖群中撕开一道缺口。 可还没等他冲过去,缺口就被涌来的妖祟重新堵死,一头翼狼甚至趁机扑到他肩头,狠狠撕下一块血肉。 剧痛让白墟真人身形一滞,等他再次抬头时,远处的微光已经彻底熄灭,那道刚刚成型的光门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了黑暗里。 “姜芜!!” 白墟真人的怒吼在洞窟里回荡,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暴怒。 他看着眼前依旧悍不畏死的妖祟,又看向通道消失的方向,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的赤红渐渐被一片死灰取代。 萧无回更是张张嘴,眼中透出浓烈的嫉恨。 原以为白墟真人来此,姜芜肯定没有活路。 谁知道,她竟有这么大一张底牌,难怪可以如此狂妄自大! 周围的修士们也瘫软在地,看着空荡荡的黑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么多妖祟! 通道还得两日后才会再次开启。 他们…… 当真能活到那时候吗? 早知,早知就该帮着那丫头,现在离开第四层的人就是他们。 如此想着,众人朝白墟真人和萧无回投去略带不满的视线。 第466章 给不了 姜芜几人站定,只见眼前竟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天地。 青山连绵,绿水潺潺,繁花似锦,鸟雀鸣啼,哪里有半分妖塔的阴森模样。 分明是个世外桃源。 越平静,可能越危险。 四人四处观察一瞬,忽地听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前方的花丛中钻出个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袍,头发用根红绳简单束着,脸上还沾着几点泥渍,手里却端着个古朴的木托盘。 托盘上满满当当堆着东西,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似乎是一颗颗珍珠。 慕晁下意识出声:“小心。” 小男孩却已颠颠跑到姜芜跟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开口:“大人,这是我们这一层所有妖祟的孝敬,请您收下。” 说着,他便把托盘往姜芜面前递了递,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恭敬。 姜芜:“……” 其余三人已然麻木,谢酝凝滞一会儿,看着托盘上的珠子,细微皱了下眉头:“妖气如此重,这……怎的有点像妖丹?” “不是。” 姜芜干脆利落地否认,“珍珠罢了,应当是有什么误会。” 她说着,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小男孩正要张开的嘴。 小男孩惊呼一声,硬生生将“这就是妖丹”五个字吞回肚子里。 姜芜轻咳一声,板起脸:“我绝非那种受贿赂之人,你随我来一下,我有些大道理要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不远处的树下。 姜芜垂眸,望着密密麻麻堆了一整盘,几乎要溢出来的妖丹,伸手拨弄:“谁让你把妖丹拿来的?” “自然是禅息真人!” 小男孩诚恳地望着她,将托盘又往前递了递,“真人说了,反正您早晚也是要来抢劫的,还不如我们主动将妖丹献给您,免得受皮肉之苦。” 姜芜皱巴皱巴眉头:“什么叫抢劫?人家都是自愿给我的。” 小男孩忙不迭点头:“对,对,我们都是自愿的!大人,您收下吧。” 这一层的禅息真人,倒是很有眼力见。 姜芜这才“勉为其难”,一挥袖将妖丹全部收入囊中。 小男孩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突然压低声音道:“大人,您吃饭了没?要不要来我家里吃饭?我娘亲和姐姐烧了好多鸡!就想招待你们呢!” 姜芜细微皱了下眉:“你们在妖塔中,也做饭?” 小男孩自豪地点点头:“是啊是啊,我娘亲烧的鸡,最最好吃了!” 他边说着,边吸溜了一下口水。 姜芜正要说什么,草丛里又突然窜出个人,朝着她扑过去:“走!” 姜芜被扯得一趔趄,回手一拉,才发现是单绵。 她穿的比前几日更加华贵,头上东一根西一根插满珠串金钗,浑身绫罗绸缎,下巴高高扬起。 显然此次回老家,让她赚足了虚荣心。 她瞪了那小男孩一眼,拽拽姜芜:“真人请你过去。” 姜芜:“禅息真人?” 单绵点点头,指向远处谢酝三人:“一起。” “好,你带路。” 姜芜走出几步,见小男孩还眼巴巴地瞧着,犹豫了下:“有空再吃。” 小男孩这才欢呼一声跑开。 姜芜不知怎的,生出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 没走多远,眼前的景象突然一变。 原本环绕的青山绿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闹的小城镇。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木楼,行人来来往往,竟和外头的街道小镇一模一样,没有半点诡异之处。 比前几层来得更加自然。 唯有几人经过时,不少路人会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走着走着,有个路过的姑娘忍不住抓着单绵的衣裳,羡慕道:“单娘,这衣裳能不能借我穿两日。” “想都别想。” 单绵更加得意地嘎嘎笑两声,声音极响,“这是老娘的收藏!里面可买不到!” “那,那你下回出去,给我带一身好不好,我拿我娘的钗子跟你换。” “我不要你娘的钗子,我要你娘的刀。” “行,行,到时候我给你偷出来。” 姜芜四人在后头面面相觑。 这些妖,跟人未免太像了点吧? “这地方……好眼熟。” 谢酝趁着她们聊天的功夫,环顾四周低声开口,“我们是不是来过?” 慕晁眉头皱紧又松开:“……确实有这种感觉。” - 穿过小镇,尽头是一处雅致的竹楼小院。 “到了。” 单绵停在虚掩的门外,“进去。”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院内种着几竿翠竹,墙角爬满了紫色的牵牛花,石桌上还摆着个青瓷花瓶,插着两枝刚摘的桂花,清幽雅致,与外面的热闹恍若两个世界。 竹楼前的石凳旁,坐着一个男子。 他鬓发微白,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身上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袍,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来,目光温和,将跟前的茶杯一一朝前推,微笑道:“坐吧,这里特有的云雾茶,尝尝。” 四人皆微微一顿。 一路行来,他们见过的妖祟非凶即戾,要么便是带着浓重的妖气,唯独眼前这人,周身气息平和,举止雅致,若说他是哪家隐世的修士,怕是没人会怀疑。 慕晁率先沉下脸,手按在剑柄上,语气带着几分冷硬:“茶就不必了。我们此来,是为了找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男子:“我三师兄,桑衔,几年前被你抓到此处,如今该把人还回来了。” 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不紧不慢。 直到茶香散去些许,他才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桑衔?” 慕晁冷声道:“你不必装傻,交出来。” 男子轻轻啜了口茶,放下杯子时,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能给你们。” 他淡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或者说,我给不了。” 谢酝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第467章 大大餐 禅息真人往后靠在竹椅上,望着院外的竹林,声音轻得像风,“他现在,不在我手里,你们跟我要也没用。” “不在你手里?” 慕晁有点按捺不住性子,眸光微凛,正要再开口,竹楼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痛呼。 那声音破碎而微弱,像风中残烛,禅息真人脸色瞬间变换。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急迫,甚至带翻了手边的茶壶。 琥珀色的茶水泼洒在石桌上,滚烫的液体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朝着竹楼快步走去,背影里透着焦灼。 四人对视一眼,看出对方眼里的八卦,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到了竹楼门口,禅息真人已经推门而入,里面传来他的细微声音。 姜芜四人没有贸然进去,悄悄凑到窗边,撩开半垂的竹帘,一人挤着个脑袋往里看。 只见房间深处的玉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身形枯槁得像一截朽木,露在外面的手皮肤皱缩,布满了老年斑,与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形成诡异的对比。 此刻她正蜷缩着身体,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禅息真人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冷汗。 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方才的从容温和荡然无存,满眼都是急切与心疼。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忍一忍,再忍一忍,我马上就去找桑公子拿药。”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神识凑近探了探:“奇怪,这位姐姐身上有妖气,体内却没有妖丹,难不成也是血妖?” 谢酝摇摇头:“不像,她应当是有神智的。” 贺逍疑惑:“你怎知她有神智?” 谢酝扬扬下巴:“看墙上,那几张禅息真人画像,应当是这位姑娘所作的,还有那几幅字,字体有两种,应该分别是禅息真人和她所写。” 三人立刻转头望去,确实如此。 “这屋内药味也重。” 谢酝继而又道,“看样子,禅息真人抓老四,是为了给他的夫人治病。” “难怪绵绵夸禅息真人是个好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姜芜摇摇头,“就是三师兄有点倒霉。” 屋内禅息真人运起功来,似乎是打算给女子渡气。 一抬头,对上窗框外四人目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带着一丝警告,却又很快隐去,只留下深深的疲惫。 他张张嘴,无奈道:“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带你们去见桑衔。” 他都这么说了,再咄咄逼人下去也没什么用。 四人将脑袋从窗上撤开。 贺逍皱眉道:“看他不像骗人的样子,看样子真如阿芜先前所说,老三不在他手中,而是在古佛神手里。” 树上传来道清脆声音:“对呀对呀。” 贺逍蓦地一转头,只见姜芜不知何时蹿到树上,怀里抱着两个晶莹剔透的果子扔给他们:“三师兄被古佛神控制着。” 贺逍:“……你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这不重要。” 姜芜又一骨碌蹿下来,啃了口果子朝院子外张望,“外面好像有人。” 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院门口有几个身影在探头探脑。 谢酝转身:“我去看看。” 四人走出竹楼,就见那端妖丹的小男孩正踮着脚往里面瞧。 他身边站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还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想必是他的母亲和姐姐。 见姜芜几人出来,三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是……是大人。” 妇人反应最快,连忙拉着两个孩子上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我们看真人这边忙着,想着几位大人或许还没吃饭,就……就想请你们去家里坐坐,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小男孩也仰着小脸,用力点头:“我娘做的烤全羊可好吃了!” 这一层给人的感觉太过像人间,连妖祟身上都没有半点危险气息。 谢酝贺逍眸中疑虑更深,旁边慕晁和姜芜就已经忙不迭点点头:“好呀好呀。”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跟前三人登时一喜,让开路,欣喜道:“四位大人,这边请!” 谢酝手中冰霜一左一右扣住两个师弟师妹的手腕,无奈提醒:“莫要放松警惕。” - 跟着母子三人穿过小镇。 临近中午,街上却空空荡荡,不如刚来时那么热闹,连两旁摊贩都收了摊,一片寂静。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处院子前。 院门没关,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院子里更是热闹,数十个人正围着灶台忙碌,劈柴烧火,厨子打扮的男男女女在翻动架上的烤全羊。 贺逍一挑眉:“感情街上的人都跑到这做饭来了?” 大铁锅里炖着切好的肉块,滋滋的声响混着香味,让人食欲大开。 院中的石桌上已经摆了不少菜。 一大盆炖得酥烂的红烧牛肉,整只烤得金黄流油的肥鸡。 还有个比脸盆还大的盘子,盛着半个烤牛头,牛角上还系着红绸带,旁边放着几条红烧鱼,看着实在又丰盛,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瞧见四人,众人慌忙停下动作,迎上前来,不好意思地用手在身上蹭了蹭油污,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一个白胡子老伯从人堆里挤出来:“快,几位大人请坐!菜都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立马就有人拉开椅子,将四人围着坐到桌边。 一双双热切的眼神期待盯着他们。 四人看着桌上堆得跟小山似的菜,都有些发愣。 这些妖祟是疯了吗? 热情到这个地步,说没阴谋,真的很难让人相信。 谢酝轻咳一声,仰头试探道:“这……是不是太丰盛了?不如诸位坐下来一起吃?” 小男孩流着口水:“好呀好呀……” 他话没说完,就被身侧妇人一把捂住嘴。 妇人瞪了他一眼,战战兢兢地陪笑道:“那,那怎么行?这是特地为几位大人准备的,我们就不吃了。” 第468章 桑大夫 剑身撞在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院子里的喧闹瞬间停了。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微凉:“如此招待我们,什么目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妖祟脸色齐齐一变。 妇人吓得后退一步,下意识将一双儿女护在身后。 白胡子老伯嘴唇也微微蠕动。 谢酝施施然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嗓音温和:“老伯若是有事,直说便好,不必带着大家如此拐弯抹角。” 短暂的沉默过后,不知是谁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紧接着像是带了头,院子里的妖祟们接二连三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地面,身体微微发颤。 “大人饶命!” 后头有人高喊一声,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真的没有坏心思啊!” “我们听说,听说几位大人是来杀古佛神,清剿妖塔的......” 妇人哽咽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我们世世代代都是好妖,从没害过人,只想找个地方,过安生日子,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小男孩跟着趴在地上,泪汪汪抬头:“还有真人,真人也不是坏妖,他总告诉我们,不要出去害人,你们也不要杀他,好不好?” 众人七嘴八舌地哀求着,话语里满是惶恐。 这倒是让四人微微一怔。 姜芜匪夷所思:“谁说我们要杀你们了?” 谢酝弯腰,将为首的白胡子老伯扶起来,笑说:“这世上因果轮回,倘若你们嗜杀成性,那自然有修真者找你们麻烦,但倘若你们本本分分,我们又何必没事找事?” 白胡子老伯怔了怔:“你,你们不杀我们?” “不杀。” 姜芜夹起一块烤得酥脆的羊肉,话锋一转,“不过,其他修真者杀不杀,我们就不能保证了。” 一众妖祟都松口气。 为首老伯摆摆手:“无妨无妨,只要您不杀,我们就放心了,其他修真者,未必有这个能耐。” 姜芜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一顿:“?” 好像在夸她,不确定,再听一下。 谢酝回到桌边,视线扫过这桌上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转头又看了这群人一眼,忽而想起什么:“你们......难不成是采袖镇来的云妖?” 老伯惊诧道:“您怎么知道?” “云妖?先前在师祖秘境之中,被师祖关入蛮荒之地的妖祟?” 贺逍放下刚拿起的酒杯,讶异道,“云妖一族最擅伪装,难怪你们化作人形如此厉害。” 他将桌上的长剑拿下去,笑道:“再者,你们云妖有记载以来,确实罕有攻击破坏行为,即便其他修真者来了,应当也不会对你们动手的。” 众妖祟彻底松了口气,纷纷从地上爬起来:“那,那我们再去烧两个菜。” 谢酝刚想说不用麻烦了,一转头瞧见小师妹手里握着个羊腿正吃得不亦乐乎,改口道:“麻烦了,多谢。” 比起先前在青瞳大圣那层的精致佳肴,这一层吃食显然更合姜芜胃口。 白胡子老伯走到桌边给几人倒茶,谢酝抬手,反给他斟了一杯茶:“老伯请坐,晚辈有些问题请教。” 白胡子老伯受宠若惊地应了句:“您请说。” 谢酝道:“禅息真人也是云妖?” 白胡子老伯摇摇头:“不是,真人乃山妖。” “山妖?” 慕晁闻言好奇道,“你们怎得跟着个山妖?” 姜芜擦擦嘴,若有所思:“禅息真人不是云妖,那云妖,只能是他的夫人了,你们应当是跟着他夫人来此处的吧?” 白胡子老伯忙不迭点点头:“是,我们都是跟着小姐的。” 小姐...... 姜芜脑中忽而闪过点什么。 她记得,都城皇室云家后代全部都是半妖,就因为当年万妖巡夜时,云家一位少主误打误撞和人类诞下龙凤胎,自此以后半妖诅咒便缠上了整个皇室。 难不成...... 姜芜放下帕子:“你们小姐卧病在床,是因为活不过七十岁的诅咒?” 白胡子老伯更加诧异:“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姜芜:“只管回答。” 白胡子老伯缩缩脖子,应道:“没错,我们小姐是半妖血脉,当年她在人间时,与真人相恋,后来真人被捉进妖塔,两人不得已分隔两地。” “直到小姐近七十岁,大限将至,真人知道此事后,想办法将她接进莽荒之地,并找尽世间良方,却也只能吊住小姐一口气。” “直到几年前,真人从外头寻了个桑大夫进来,小姐的诅咒才有好转,偶尔还能来镇上同我们说说话。” 很显然,这位桑大夫就是倒霉三师兄。 贺逍试探问道:“你可知,这位桑大夫如今身在何处?” 白胡子老伯脸上出现明显的迟疑与害怕,张张嘴,又将话吞回去。 反倒是旁边一个妇人气恼道:“哎呦,桑大夫被人抓走啦!那日桑大夫正教我怎么做饭呢,突然就变天了!” 她指指上头:“几条比我胳膊腿还粗的铁链蹿下来,当着大家面就把桑大夫抓走了,我们连反应功夫都没有!” 她说罢,又压低声音道:“听说呐,是被上面那位抓走了!” 白胡子老伯一敲桌子:“好了,闭嘴,去干你的活去!” 旁边又一个大汉钻出来,叉着腰怒气冲冲道:“怎么不能说?上面那位敢做不敢当?桑大夫那是多好的人呐!十里八乡谁家有麻烦,不都是桑大夫帮忙?连孩子们的课业都是桑大夫传授!桑大夫对我们来说,有再造之恩呐!” “就是就是!咱可不能忘恩负义!” “行了!” 白胡子老伯叹气道,“你们没看见,连真人都没办法吗?自桑大夫被抓走以后,小姐的身子也越来越差……” 谢酝几人见此情形,面色愈发凝重。 看样子,真得从古佛神手里抢人了。 突然,院子大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众人声音戛然而止,齐齐看向门外:“真人?” 禅息真人望了院内一眼,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走吧,我带你们去见桑公子。” 第469章 妖丹拿出来 他说罢,转身便准备带路。 走了几步,却发觉身后空落落,没人跟上来,不由脚步一顿,又折返回去。 只见四人仍稳稳当当坐在桌边,一人捧着一口粗瓷大碗,碗里的肉汤还冒着热气。 三个小的埋头苦吃,大一点的那个朝他温和一笑:“真人莫急,吃了饭再去,不好辜负大家的一片心意。” 姜芜含糊不清地应道:“莫急莫急。” 禅息真人:“......” 刚不还火急火燎地跟他讨人吗? 怎得这会儿又不急了。 他瞧着他们泰然自若的模样,眉头微蹙,却也没再催促,只是走到院角的竹凳坐下,指尖轻轻扣着桌面,耐心等待。 那白胡子老伯见状,连忙端上一杯茶:“真人要不要也吃点什么?” 禅息真人没接,摇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竹林上,不知在想什么。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四人终于放下碗筷,拱手朝屋内众人道了声谢,这才走到禅息真人身边:“麻烦真人带路。” 禅息真人微微颔首,走在前面。 后头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许久不见老三,也不知他怎样了。” “在莽荒之地待这么久,想来受了不少苦。” “我都迫不及待要见三师兄啦。” 禅息真人:“?” 迫不及待? 真的吗? 一路穿过小镇,来到一处陡峭山壁前,禅息真人抬手按在石壁上,厚重的石门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道散发着微光的通道。 ——似是通往下一层的入口。 禅息真人侧身示意:“进去吧。” 刚迈入其中,姜芜脚步一顿:“这一层,是玉面菩萨的地界?” 谢酝几人跟着细微皱了下眉。 先前族中长老传来消息,说玉面菩萨出现在中州,将整个秋妄阁围困在内。 那眼下,这一层应该是空的。 禅息真人略微颔首:“这一层确实是玉面菩萨,但她具体去做什么,我与其他几位妖神并不熟悉,无法回答你们,进去吧。” 他这话难辨真假,但到如今地步,不信也得信。 四人握紧手中剑,依言走入。 刚踏入这一层,便觉周遭静得可怕。 群山矗立,阴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除此之外,再无半分活物的气息。 别说桑衔的踪迹,连只飞鸟走兽都没有。 谢酝抬手将几个师弟师妹拦在身后,视线落在禅息真人背影上,嗓音微微发紧:“这一层,应当没有第五个人了吧?”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轰隆”巨响。 几人回头,只见那道通往上层的通道已在瞬间闭合,厚重的石壁严丝合缝,再无半点光亮透出。 虽然早有准备,但退路断死,姜芜仍呼吸一顿。 她保得住自己,未必保得住三个师兄。 届时如何取舍,是个大问题。 禅息真人站在原地,衣袍被狂风拂动,面上始终平静无波。 他抬袖轻轻一挥,半空中,水汽凝聚,渐渐形成一道清晰的幻象。 ——桑衔被牢牢锁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生得清秀,此刻脸色却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 几道玄黑色的铁链紧紧缠绕着他的身体,链身泛着诡异的红光,深深勒进衣袍里,隐约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 他微微垂着头,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虚弱与破碎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散架。 “老三!” “桑衔!” 四人被这幅画面搅得心头皆是一怔。 禅息真人扫了眼他们的表情,正欲开口施压,将这胁迫的氛围再推紧几分。 却见四人脸色又是一变。 谢酝盯着幻像看了片刻,沉吟:“说起来,老三好像是长开了点,眉眼比几年前更好看了。” 贺逍长叹口气:“老三小时候就白白嫩嫩的,在宗门很受长老师父喜欢,如今长成这样,再回去,怕是更讨人喜欢了。” 慕晁撇撇嘴:“不过如此,三师兄太瘦了,如何拿得动剑?要我说,回去之后,需得跟着那些新入门的小弟子一起操练操练。” 姜芜则眼巴巴地盯着桑衔:“三师兄被铁链绑着,怪好看的。” “什么怪癖好?不过这铁链确实显白。” “艺术感,艺术感懂不懂啊?阿芜可不是变态。” “……”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完全将不远处的禅息真人抛之脑后。 禅息真人举在半空的手僵住,额角青筋跳了跳,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怎么跟他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 现在是讨论好不好看的时候吗? 禅息真人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刚要开口,就听姜芜又嘟嘟囔囔道:“三师兄这样,在我们那里是可以出道的。” 贺逍:“出道?什么出道?” “哎呀,你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 禅息真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张温润的脸上难得出现一抹阴郁。 “你们……”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能不能先关注一下重点?” 四人恍然回神,总算将视线从幻象上挪开。 谢酝握紧冰剑,望向他:“直说吧,如何才能放了他。” 禅息真人松口气。 总算还有个正常人。 他目光落在姜芜身上,那双清明的眸子恢复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可以放了他,也可以将你们所有人安生送出妖塔,保你们平安无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四人耳中:“只要你,交出你的妖丹。”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原本只是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时被更浓重的黑暗笼罩,山影如同活物般缓缓压下,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风势骤然变大,卷起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连禅息真人那猎猎作响的袍角,都染上了几分阴森的意味。 他站在阴影里,原本仙风道骨的模样,此刻竟也透着几分不可捉摸的危险。 唯有姜芜心头一梗。 第470章 一起死 “你胡说什么?” 不等姜芜开口,慕晁已经炸了锅,“阿芜是人,她自小在宗门长大,哪来的妖丹?” 贺逍也眉头紧锁,语气冷硬:“真人这话未免太过荒谬。小师妹的灵根、修为,我们日夜看在眼里,分明是修士体质,何来妖丹一说?” 慕晁应道:“不想放人直说便是,何必找这种荒谬的借口。” “她有没有妖丹,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禅息真人不疾不徐地开口,视线仍黏着在姜芜身上,“你说是吗,姜姑娘。” 姜芜抿了抿唇。 好死不死,妖丹她确实有。 自招妖心诀修炼至大圆满后,她体内便出现了一颗近乎纯白色的妖丹,与她彻底融为一体。 这妖丹极强,可号令万千妖祟。 却也意味着,倘若有人夺走她的妖丹,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她。 她眼中浮现一抹讥讽。 看来,这位古佛神先前尽心尽力地派妖祟来让她变强,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成就她,再控制她,让她成为他的工具。 眼下抓了三师兄,又特地在另外三个师兄面前戳破此事,将她高高架起,为的也是让她无法拒绝。 她眸光骤然一冷,指尖已按在剑柄上。 只可惜她并非良善之人,甚至算得上自私。 禅息真人想用几位师兄来逼她,简直是打错了算盘。 然而她还没开口,身旁的贺逍已嗤笑一声,摇摇头道:“真人怕是误会了什么。” 他目光锐利如剑,扫过禅息真人:“不管阿芜有没有所谓的妖丹,我们都不可能交出来,舍一人救一人,从来就不是我们秋妄阁的规矩。” “便真是有所谓的妖丹,又岂是你空口白牙一句话便想拿走的?” 慕晁跟着冷笑道,“不如这样,你先将老三和我们全部送出去,我们再考虑要不要跟你换。” 姜芜没料到他们如此果断,微微一愣,谢酝就已扣住她手腕,朝她安抚地摇了摇头:“阿芜莫怕。” 姜芜轻轻嗯一声。 唯有禅息真人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袖袍下的手指轻轻蜷缩。 这几人,倒是比他想象的更难拿捏。 他声音不由沉了几分:“你们就不怕,再也见不到桑衔了吗?” 姜芜转头,眸光陡然变冷。 手腕一翻,长剑脱鞘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禅息真人胸口! 动作快如闪电,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噗嗤——” 剑尖精准地刺穿了禅息真人的衣襟,没入寸许,带出一串血珠。 禅息真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 他似乎没料到姜芜竟会如此果断狠绝。 姜芜却没停手,欺身而上,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肩头,将他按倒在地。 剑身微微转动,带来刺骨的疼痛。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妖丹转动:“桑衔在哪?” 禅息真人被踩在地上,鬓发凌乱,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没挣扎。 他看着姜芜眼中的狠戾,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你们……倒是真与众不同。” 一般修士面对他这等修为,总要先试探几招,哪像他们,说动手就动手,半点不含糊。 而且,这丫头的灵力强横得连他都心惊。 难怪主上非她不可。 他咳了两声,目光掠过她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坐起来,剑将他的胸口刺得更深:“你想控制我?没用的。” 姜芜察觉到一丝不对:“你没有妖丹?” “我的妖丹……” 禅息真人轻咳一声,“早就为了给我娘子续命,剖出来放在她身上了。” 姜芜微微啧一声。 难怪古佛神派他来同她谈条件,想必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姜芜冰冷的剑锋,落在她紧绷的脸上,声音因剧痛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逼问,再次开口:“你……到底要不要把妖丹交出来?你放心,主上并非言而无信之人……” 姜芜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剑锋又往他咽喉压了半分,划破皮肤,渗出血珠。 她笑道:“你觉得可能吗?” 禅息真人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既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姜芜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脸色微变:“小心!” 她话刚落,大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周遭的山峦如同活物般扭曲、移动,原本矗立的山峰轰然倒塌,裂开的沟壑中涌出漆黑的煞气,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整个空间都在扭曲,光线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被撕裂。 几人身形不稳,赶忙御剑而起。 谢酝一把抓起姜芜,将她提溜至半空,脸色微微严肃:“这里根本就不是第二层!” 姜芜扑腾两下:“放开我,我自己会飞……那这里是何处?” “若是我没猜错……” 谢酝环顾一圈,看着越黑的天色,“此地是蛮荒之地的煞眼。” 慕晁惊愕道:“煞眼?长老曾说过,煞眼是莽荒之地的由来,关押着这世间至邪至恶之物的地方,最污浊,最可怖之所,不知多少妖魔甚至是神陨落在此,定要小心!” “轰隆!” 一道巨大的裂缝在四人中间炸开,强大的冲击力将他们猛地推开。 姜芜被气浪掀飞,撞在一块摇摇欲坠的岩石上,回头时,已看不到师兄们的身影。 混乱中,禅息真人的声音仿佛穿透了煞气,直接响在她耳边,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你受得了这煞气,你的师兄们……受得了吗?” “只要你想明白了,点个头,我就能把你的师兄们捞出来,放你们一起离开这里,还有你的三师兄,你忍心让他受此无妄之灾吗,你就不怕他死在主上手里吗。” 姜芜轻扯唇角,毫不客气地开口:“他死了,你娘子也活不了,挺好。” 禅息真人心头剧震,难以置信:“你,你怎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 “昂,厉害吗?” 姜芜召出一柄剑,紧握在手中,朝着虚空笑了下,“我还有更恶毒的,要不要听?” 第471章 凶境 禅息真人似是被气得不轻,过了半晌才再度开口:“我无意为难你们,只是我娘子危在旦夕,我不得不受制于人,待你想清楚,捏碎这块玉牌,我自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一块玉牌自虚空坠下,姜芜抬剑便要将其砍碎,禅息真人急声阻止:“此地一百八十八道凶境,你真以为你和你的师兄们能活下来?莫要太张狂!只要你听话,主上绝不会......” 他的声音随着玉牌一起被斩成齑粉。 与此同时,周遭煞气骤然翻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天旋地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脚下传来。 姜芜只觉眼前一黑,身体被硬生生拖拽着往下坠。 再睁眼时,眼前一片猩红。 这似乎是个血色沼泽。 粘稠如血浆般的液体漫过脚踝,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沼泽深处时不时冒出气泡,破裂时会带出半截惨白的骸骨。 每挪动一步,都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她的腿。 “桀桀——” 凄厉的怪笑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根漆黑的发丝从沼泽中钻出,如毒蛇般缠向她的脖颈。 发丝上布满倒刺,刮过皮肤时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姜芜不适地蹙眉,挥剑斩断发丝。 却见断口处立刻涌出更多的发丝,密密麻麻朝她袭击而来,带着凌厉而又恐怖的杀意。 她倏然后撤,动作极快,仍被一根发丝刮过面颊,留下一道刺目血痕。 她随手拭去血迹,抿了抿唇。 都说煞眼当中了无生机,进去了,别管是妖是仙,是人是魔,都不可能活着走出来。 果真如此。 但让她对古佛神低头,被他操控,门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四顾寻找生门。 心头一凛,突然注意到,沼泽下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 水波荡漾间,隐约能看到一双灯笼大的血眼正缓缓上浮。 她立刻放出神识去探。 这玩意,怎得也没有妖丹?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沼泽下的异动越来越剧烈,那双灯笼大的血眼彻底浮出水面,瞧着......像条蛇? 它的瞳仁里没有丝毫神智,只有纯粹的贪婪与暴虐。 粘稠的血浆被搅动得翻涌起来,数根粗壮的黑色触须猛地从沼泽中窜起,带着腥腐的气息,朝着姜芜狠狠抽来。 离得近,姜芜才瞧见触须上布满流脓的吸盘。 她垂眸,手中剑起,毫不犹豫地迎上触须。 剑锋破空,砍在触须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与此同时,它似是被激怒,更加狂暴地抽打过来。 姜芜正欲召出其他剑,芥子袋里突然传来细微响动。 她挑眉撤开,猛地扯开芥子袋的口子。 一道雪白身影“嗖”地窜出,落地时已化作半人高的巨兽。 只见姜二蛋脸上两只琥珀色的竖瞳正懒洋洋眯着,脖颈后方,第三只竖瞳陡然睁开,闪烁着兴奋贪婪的目光。 “吼!” 它仰头望着满目鲜血,裂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呼噜声。 姜芜忍不住扯了下唇角。 这地方全是秽物死物,对姜二蛋来说,可不就是满汉全席吗? 她躲过触须横扫,一脚踹在姜二蛋屁股上:“愣着干什么,吃。” 姜二蛋被踹得“嗷”了一声,却不恼,反而像被点燃了兴致。 它身形一晃,雪白的身影在触须间灵活穿梭,而后猛地蹿到一根触须旁边,张口就咬。 那坚不可摧的触须竟像脆骨一般被它轻易咬折,黑红色的汁液喷了它一身,它却浑然不觉,反倒吃得越欢。 血眼怪物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疯狂挥舞触须抽打进攻,沼泽里的粘稠液体也好似活过来一般,朝着一人一兽更加猛烈地进攻过去。 可惜一人一兽动作都快得离谱。 姜芜不见身形只见残影,姜二蛋则在触须间灵活穿梭,边躲边咬,转眼就啃断了七八根触须,还把断口处的粘液舔得干干净净。 姜芜在触须中蹿了会儿,觉得这样不妥。 这么多触须,以姜二蛋这动作,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她脚步一顿,抄起数十柄剑就朝着触须砍过去。 这怪物的皮肉虽坚韧,却也架不住她五色灵力灌注的剑锋,每一刀下去都能带起一片黑血。 她专挑关节处下手,触须被砍得节节断裂,黑汁溅了她一身,腥臭难闻。 而后她随手将砍断的触须扔向姜二蛋,催促道:“吃快点。” “嗷嗷!” 血眼怪物被两人前后夹击,触须断了大半,脑袋上的肉瘤也被姜二蛋啃得坑坑洼洼,痛得疯狂嘶吼,近乎狂暴地袭击他们。 偏这一人一兽也跟不要命似的。 这会儿躲都不躲了,被触须狠狠扇飞,又爬起来继续砍,被扇飞,又爬起来…… 直到—— 姜芜一剑刺穿怪物的血眼,顶着一身黑血,朝姜二蛋裂了裂嘴:“眼睛吃不吃?吃了明目。” 姜二蛋三只眼睛同时亮起,呜呜叫了两声表示赞同。 “嗷嗷!!” 不等姜芜把它的眼睛彻底挖出来,剧痛让怪物彻底崩溃,它猛地抬起巨爪,不顾一切地朝着姜芜和姜二蛋狠狠踹去。 这一脚凝聚了它最后的力气,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 姜芜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根本来不及反应,连同还在啃咬它耳朵的姜二蛋一起被踹飞出去。 两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撞在岩壁上。 就在这时,血色沼泽突然剧烈晃动,怪物的嘶吼渐渐远去。 姜芜两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后滑,眼前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最后只听见那血眼怪物带着哭腔的咆哮。 被血眼怪物踹飞的力道还未消弭,一人一兽已重重砸在一片冰冷的沙地上。 睁眼时,漫天黄沙正卷着黑风呼啸,天地间一片昏黄,连呼吸都带着沙砾的刺痛。 这是片死寂的荒漠,沙丘下埋着无数森白的骸骨,有的露在外面,被风蚀得只剩半截,形状扭曲如鬼爪。 更骇人的是,沙面下时不时会鼓起一道移动的土包,速度极快,所过之处,骸骨皆被搅成粉末。 第472章 猖狂 “嘶——”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左侧传来,姜芜猛地侧身。 就见一条水桶粗的沙虫从地下窜出,它通体漆黑,表皮覆盖着金属般的硬壳,头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倒齿的巨口,正对着她狠狠咬来! 这沙虫速度快得离谱,刚躲过正面扑击,它的尾部又像鞭子般抽来,带着掀翻沙丘的力道。 姜芜拉着还在甩耳朵抖沙子的姜二蛋转身就跑。 沙虫在身后紧追不舍,沙面被它搅得如同沸腾的开水,骸骨粉末漫天飞舞。 姜二蛋被追得炸了毛,雪白的毛发上沾了不少黄沙,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时不时回头对着沙虫龇牙。 姜芜边跑边观察,余光瞥见沙虫撞断一根巨大的兽骨,骨头上的裂痕却瞬间被它分泌的粘液腐蚀殆尽。 这玩意儿不仅快,还带着剧毒。 剧毒? 她脚步倏忽一顿,在原地站定。 姜二蛋一惊:“嗷嗷嗷?” 姜芜又一脚将它踹开:“别吵。” 沙虫见猎物停下,巨口猛地张开,带着腥气的涎水滴落,地面瞬间被蚀出一个个小坑。 它尾部高高扬起,尖锐如锥的尾刺闪烁着幽光,朝着姜芜心口狠狠扎来! 她非但不躲,运转起毒丹,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芒。 “噗呲——” 尾刺擦着她的肩头扎入,几滴蚀骨涎顺着伤口渗入。 剧痛瞬间传来,仿佛有无数毒虫在啃噬骨髓,肩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 姜芜痛得脸色微白,眼中却闪过一抹兴奋。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霸道的毒液正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淬炼着她的身体。 丹田处的毒丹微微震颤,散发出贪婪的吸力。 上古遗留下来的毒,果真是好毒。 还没等她喘息,脚下的沙地突然剧烈翻涌! 数道黑影破土而出,下面竟还藏着数十只沙虫。 它们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尾刺如毒箭般精准地扎向姜芜四肢、腰腹—— “噗嗤!噗嗤!噗嗤!” 不知多少根尾刺同时扎入肌肤,姜芜身子猛地一颤,喉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喷洒在沙地上,瞬间被黄沙吸噬。 她像只被钉在半空的刺猬,四肢被沙虫的尾刺牢牢固定,动弹不得。 “呃……” 毒液顺着四道伤口同时涌入,比刚才猛烈数倍,几乎要将她的经脉撑裂。 跑出数里的姜二蛋意识到什么,嗷嗷跑回来,站在一旁狂吠不止。 毒素浓得有些过分,姜芜只觉视线逐渐模糊,再次呛出一口血,痛得喘了口气。 这毒,强到她都难以忍受。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她死死咬着牙,低喝一声:“出来。” 刹那间,数十柄神剑自她掌心飞射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锐芒,精准地刺穿了沙虫的躯体,将它们死死钉在沙地上。 沙虫被钉住,剧烈地挣扎起来,张开满是碎齿的大口朝姜芜扑去,试图咬下她的头,然而被钳制在原地动弹不了半分。 一只只沙虫面上旋即闪过疯狂的凶光。 它们似是打算同归于尽,竟开始疯狂地往姜芜体内注入毒液。 ——黑色的毒液顺着尾刺逆流而上,肉眼可见地涌入她的伤口,她的皮肤以极快的速度泛起黑紫,连嘴唇都染上了诡异的色泽。 “嗬……” 姜芜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盯着那些沙虫,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渗血的笑。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毒丹正在疯狂运转,贪婪地吸收着这些霸道的毒液。 疼痛越剧烈,毒丹转动得越快,甚至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欢呼盛宴的到来。 被钉住的沙虫注入的毒液越来越多,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却还在微微抽搐,显然尚未断气。 姜芜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浓郁的黑气,体内灵力骤然爆发。 下一秒,沙虫干瘪的躯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甩向姜二蛋的方向。 姜二蛋正费力地刨出一个人形大坑,准备把姜芜收拾收拾埋了,被吓得一惊,嗷呜一声看向她。 被扎成那样了,还没死? 姜芜抹了把唇边鲜血,声音微微沙哑:“吃吧,给你加餐。” 姜二蛋看看姜芜,又看看沙虫,欢呼一声,三口两口就叼住一只,嚼得嘎嘣作响,连虫壳带残毒都吞了下去。 姜芜撑着地面站起身,心口和四肢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带着兴味,扫过眼前的沙地。 什么凶煞之地,这儿分明到处都是宝贝。 毒多,煞气也多。 拿来精进修为最合适不过。 刚才被打斗惊动、藏在沙下觊觎的沙虫,此刻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浓郁毒煞之气,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沙面下鼓起的土包不再冲向她,反而拼命往反方向逃窜,沙沙的响动里满是慌乱。 “跑什么?” 姜芜轻扯唇角,指尖凝聚起青黑色的灵力,猛地一掌拍在地面,灵力顺着沙地蔓延开,震得那只试图逃窜的沙虫猛地从地下弹了出来。 不等它反应,姜芜已伸手抓住它的尾刺,像拎着条死鱼般拽到面前,刺入自己掌心。 待吸干毒素,她随手扔给姜二蛋,目光转向另一处正在移动的土包,身形一晃,已出现在那里。 短短片刻,又有三只沙虫被她从沙地里揪了出来。 这些刚才还凶戾无比的毒物,此刻在她面前乖得像条蚯蚓,连尾刺都不敢抬起,只顾着瑟瑟发抖。 没过多时,整片沙地被姜芜洗劫一番,周身黑气缭绕,毒经已然到了另一个境界。 姜二蛋身旁则堆起了一小堆沙虫的空壳,整个躯体好似又变大不少,毛色更加油光发亮,头上尖角与嘴里利齿都变得更加可怖。 姜芜抓起姜二蛋。 一人一兽满脸期待,姜芜兴冲冲:“走吧,去下一个凶境,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 姜二蛋:“嗷呜。” 不等姜芜劈开此境,脚下的沙地再次剧烈翻涌,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他们。 姜芜猝不及防,抓着姜二蛋掉下去前,听到耳边传来低吟:“小丫头,别太猖狂了!” 第473章 误会 下坠的失重感还未消散,姜芜已重重摔在一片冰冷的石地上。 她刚撑起身子,就对上一双巨大的眼睛。 那眼睛占据了半面岩壁,瞳孔是浑浊的浅灰色,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嗡——” 没等她反应,周遭突然天旋地转,石地、岩壁、姜二蛋的低鸣瞬间消散。 眼前的景象扭曲、重组,最终定格在一间逼仄的客厅里。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她面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上是熟悉的嫌恶。 “死丫头,叫你盛饭没听见?耳朵聋了?” 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和记忆里母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姜芜微愣,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场景,这语气,分明是她来修真界前,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又是幻境? “看什么看?不服气?” 女人见她不动,抬手就朝她脸上扇来,“我告诉你,家里的钱是给你弟攒的,你一个丫头片子,考上大学又能怎么样?要我说,你干脆辍学,赶紧进厂打工多赚点钱!” 巴掌带着风声袭来,和无数个被打骂的瞬间重合。 然而这次她本能地抬手,手腕撞上女人的掌心,震得一阵阵发麻。 “反了你了!” 女人愣了愣,旋即更加暴怒,“还敢挡?我看你是皮痒了!” 姜芜面无表情地后退,脑中疯狂运转,想召出神剑撕碎这该死的幻境。 可丹田处空空如也,灵力像是被冻结。 她心头一沉,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裳。 明明已经毕业,她却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燥热的空气和窗外蝉鸣声都太过真实,让她不由恍惚。 就好像...... 她不小心做了个绮丽梦幻的梦。 眼下大梦初醒,她还是这个逃不出掌控的姜芜。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一只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女人的口水几乎要溅到她脸上。 钝痛感令姜芜陡然清醒。 她蓦地转头,视线望向厨房,快步走过去。 “你干什么去?翅膀硬了是不是?” 女人的骂声在身后紧追不舍,“我告诉你姜芜,这学你辍也得辍,不辍也得辍!你想读完大学远走高飞,门都没有!你弟以后多的是用钱的地方,你当姐的不该付出?” 姜芜充耳不闻冲进厨房,反手关上玻璃门,抓起案板上的水果刀就划破手心。 刀刃很钝,割开皮肤时带着滞涩的痛感,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整只手。 剧痛让脑子更加清明,耳边传来油烟机的吸气声。 姜芜攥着刀,抿了抿唇。 怎么还是醒不过来。 总不能真被困在此处,回不去了吧? “砰!” 玻璃门被女人狠狠撞开。 她看到姜芜掌心的血,脸色瞬间煞白,冲上来一把抓住姜芜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你疯了?” 怒吼声震得姜芜耳膜发疼。 女人气急败坏道:“你居然敢自/残?这要是留下疤,以后嫁人彩礼都得降一半!你想毁了你弟弟的前程是不是?” 熟悉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姜芜心里。 她忽而冷静下来,手中把玩着刀,掀唇一笑:“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掌心的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油腻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红。 她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小虎牙尖尖,嗓音脆甜:“我正愁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们的恩情,眼下倒是个好时机。” 女人被她笑得发毛,刚想再骂,就见姜芜猛地抬手。 水果刀带着寒光直刺过来。 刀刃擦着她的脸颊划过,钉在身后的门框上,震得木屑纷飞。 “你,你想干什么?” 女人吓得魂飞魄散,连退几步撞翻了灶台上的东西。 汤碗碎裂的声音刺耳至极。 她尖声道,“我是你妈!我是你妈!你疯了吗?”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一个圆滚滚的男生抱着瓶汽水哼着歌走进来,看到满地狼藉,顿时皱起眉:“妈,姐怎么又惹你生气了,我跟你说,对付她这种人,就不能太心软......” 女人还没来得及阻止,姜芜就已干脆利落地拔回水果刀,朝着弟弟的方向扔去。 “噗呲——” 一声闷响。 刀刃不偏不倚地扎在他脚背上,穿透了运动鞋,深深钉进地板里。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炸响,弟弟疼得浑身发抖,却动也不敢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妈!爸!姐要杀我!她要杀了我!” 女人见状,眼睛都红了,疯了似的扑过来:“姜芜你个杀千刀的!他是你亲弟弟!你想废了他是不是!” 姜芜笑了下,极快地拔掉弟弟脚上的刀朝前一指。 女人扑过来的动作猛地一停,刀尖恰巧停在她脖颈前,似乎只要她再向前一点点,刀就会刺入她的皮肤,贯穿她的喉咙。 她瞳孔骤缩,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芜,小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先把刀放下......” 恰在此时,男人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瞧见这一幕,脚步一顿。 而后,面色陡然阴翳,一步一步朝着姜芜的方向走过去:“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敢这样对你弟弟,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姜芜冷笑一声,一脚将女人踹开,电视机被砸倒,发出剧烈的破碎声。 她手腕翻转,刀尖倏忽抵住男人咽喉,眼神清明:“来,弄死我。”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化为暴怒:“你敢动刀伤我?” 刀尖刺破他的皮肤,渗出血珠。 姜芜颔首:“你猜我敢不敢?” 她眼中杀意太过骇人,男人吞了吞口水,突然转身要逃。 水果刀就已狠狠刺入他的背部。 他哀嚎一声扑倒在地,手脚并用地朝前攀爬:“我,我是你爸,你不能这么对我,是我养大了你,是我......” 女人再次扑过来:“姜芜!有话好好说!你不就是想上大学吗?我们让你去!让你去还不行吗?” 第474章 背调 血腥味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弥漫在这方寸之地。 姜芜站在一片狼藉的血泊中,手里的水果刀还在滴着血,眼神却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踩过三人的尸首,扔掉刀,一步步走向门口,伸手按上老旧木门的把手。 忽而抬头,看向虚空,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还需要我再杀几个,才能放我出去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墙壁、地板、血泊、尸体...... 所有的一切都像投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晕开,消散。 一股强大的外力将她往外推,姜芜只觉眼前一花,再次站稳时,她却仍站在熟悉的客厅里。 不同于刚刚的狼藉,此刻的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餐桌上满满当当摆着丰盛的菜。 母亲系着干净的围裙,正端着一碗排骨汤从厨房出来,看到她站在门口,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嗔怪道:“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洗手吃饭,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姜芜微愣,目光落在餐桌一角。 那里压着一封信。 鲜红的封皮上印着“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 母亲瞧见她的视线,哎呀一声调笑道:“这不,你的通知书来了,待会儿等你爸和弟弟回来,咱们一起拆,一起庆祝庆祝这个好消息!” “快去洗手,你先吃一点,别等他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父子俩走了进来。 弟弟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漂亮的奶油蛋糕,看到姜芜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姐姐!恭喜你考上大学,这是给你买的蛋糕!” “小心,别砸到你姐姐。” 父亲也露出笑容,拍了拍姜芜的肩膀:“我们小芜就是争气,只是可惜,等出去上大学,可就吃不到家里饭菜了,今天多吃点。” 姜芜被推着坐在餐桌边,弟弟给她夹了块最大的排骨,父亲给她盛了碗汤,母亲则唉声叹气地坐在一旁:“小芜长这么大,也没离开过我,现在要跑这么远去读大学,我怎么放心的下?” 父亲好笑道:“有什么放心不下的,现在交通这么方便,等周末,咱们就坐车去看小芜。”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小芜在外面生病了没人照顾吗?愁死了!” “小芜,赶紧多吃点,补补身子,省得你妈又多想。” “妈妈只喜欢姐姐,都不喜欢我!哼!” 关切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 温热的饭菜香气萦绕在鼻尖,录取通知书的边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姜芜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没有接母亲递过来的果汁,也没有看跟前的蛋糕,只是缓缓站起身。 母亲追问:“怎么了?什么东西我去拿,你坐着......” 姜芜没应声,径直走向厨房。 熟悉的水果刀放在案板上,刀刃在灯光下仍旧闪着冷光。 她拿起刀,转身走出厨房时,面上一闪而过残忍杀意。 餐桌旁的三人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然而不等他们开口,姜芜已经动了。 刀光闪过,比刚刚更决绝,更迅速。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刀刃划破皮肉的闷响,和温热的血溅在地板上的声音。 不贵片刻,刚才还温馨的修罗场,已经变成了和刚刚一样的修罗场。 姜芜站在一片血泊中央,手里的刀滴着血,脸上溅了几滴猩红。 她再次走到门边,按上门把手,讥讽道:“同样的把戏玩两次,不觉得腻吗?” 话音未落,指尖用力,推门而出。 一片虚无过后,灵力回笼。 岩壁上,那双浅灰色的巨眼仍在,只是瞳孔里的浑浊淡了几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声音自虚空响起,像无数根琴弦在磨擦,带着说不出的冷漠:“你竟如此心狠,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姜芜环视一圈,姜二蛋正四脚朝天仰面抽搐,时不时发出嗷嗷声,显然它还被困在幻境里。 她上前,试图将姜二蛋扇醒。 甚至拿出剑在姜二蛋的屁股上戳了几下。 很可惜,它除了惨叫两声以外,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没再插手,缓了口气,盘膝坐下,不赞同地看向那双巨眼道:“你都不背调一下,就想将我困住,未免太贪心了。” 巨眼眼中闪过一抹茫然:“你自幼凄苦,父母不喜,弟弟不恭,我让你难道不对吗?” “谁告诉你我父母不喜弟弟不恭,就会被你这破幻境困住的?一桌饭菜,一个蛋糕,我都不想说你。” 姜芜循循善诱道,“这样,下回你若是还想对我下手,就给我安排一个好一点的身份。” 巨眼迟疑道:“好一点的身份?” “比如说,让我当集团霸总,名下亿万资产,豪车随便开随便住,每天数钱数到手发软的那种。” “......” 巨眼试图理解,“你这般,未免肤浅。” “你管我肤不肤浅。” 姜芜抱着胳膊,“你要困住我,还不满足我的需求吗?” 巨眼沉默片刻,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她带偏了,眯了眯眼:“你不属于这个地方。” 姜芜:“关你屁事。” 巨眼寒声道:“你这等人,与妖魔无异,又过于恶毒,不该留在世上,否则天地终将大变。” 姜芜:“哦,关我屁事。” 巨眼:“......” 姜芜却又一骨碌爬起来,御剑至它跟前:“此地乃是煞眼,听说被留在此处的,都是这世上至邪至恶之物,你倒好,还说教起我来了。” 她拿出把剑,用剑柄戳戳巨眼:“怎么?还想感天动地,然后被放出去不成?” 巨眼被戳得泪眼朦胧,怒不可遏:“你干什么?维护这世间安定,本就是我等职责。” 姜芜动作一顿,听出点不对劲,挑了挑眉:“你维护世间安定?你......难不成也是个修仙者?” “把剑拿开点。” 巨眼冷哼一声,“什么修仙者,老朽本就是仙!” 第475章 一臂之力 “仙?” 姜芜又戳戳他,“你说你是仙就是仙,我还说我是神呢。” 巨眼:“你还敢戳!!” 两滴泪被戳得淌落下来,它瞳孔中的灰雾翻涌得愈发厉害,周遭的空气都像结了冰。 “不信?那吾便让你开开眼界!” 两只瞳孔中突然迸发出强烈的金光,带着一股煌煌天威,将整个凶境照得如同白昼。 姜芜只觉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仿佛有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胸口。 她下意识攥紧拳头,灵力在体内疯狂流转,额角渗出细汗,仿佛灵魂都要被看透,让她莫名感觉到两分无措。 好在这股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片刻,金光便黯淡下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姜芜喘了口气,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这巨眼,果真有点本事。 只可惜,力量虽强,已经在枯竭衰弱的边缘。 巨眼瞧她低着头的模样,冷哼一声:“如何?没骗你吧?” 姜芜脸上的疲态瞬间消失。 仰起头时,一双眼睛已经闪闪亮着光,望向它:“我第一眼看到您,就知道您一定不简单!” 巨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愣。 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语气不由自主缓和了些:“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那是自然。” 姜芜快速将剑收起来,露出极为乖巧的神情,仿佛刚才拿剑柄戳人的并不是她。 她仰着脑袋,搓搓手道:“您一看就气度不凡,这大眼睛跟太阳能似的,能在这种地方镇守,一定是功德无量的大人物吧?” 巨眼:“......你直说吧,你想做什么?” “您既然是仙,必然见多识广,什么仙法秘籍,对您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姜芜仰着脖子看它,眼巴巴地,“这样,您把我送出去,再送我两本秘籍,待我变强之后,定然为您报仇雪恨,将您一起接出去,如何?” 巨眼:“……?” 怎么连吃带拿的? 它眼球缓缓转动了下,声音再次自虚空响起,多了两分严厉:“替我报仇雪恨?我何时说过有仇家在外?” “您既然是仙,如今被困在这至邪至恶之地,总不能是为了在这陶冶情操吧?” 姜芜眨巴着一双眼睛,满脸真诚地给它画饼,“我谢酝一向说到做到,还望仙者放心,待我功法大成,一定将您带出去。” “谢酝?倒是个好名字。” 巨眼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遭,忽而一震,难以置信道,“你,你一个小小修真者,竟有仙骨?你与元虚,还有玄叶,是什么关系?” “元虚是我亲师祖,玄叶师祖......” 姜芜想了下,“玄叶师祖的尸首还在我芥子袋中,您要看看吗?” 巨眼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话刚说完,眼前白光闪现,姜芜大大方方地将一具骸骨拎到巨眼跟前:“看吧。” 巨眼眼瞳剧烈收缩。 居然真是玄叶的尸骸! 它声音里多了两份错愕:“你,你,你胡闹!你怎能,你你你你你你......” 姜芜忙将骸骨拎远一点,补充道:“师祖让我暂为保管而已,我可没有做欺师灭祖之事。” “他,他也胡闹!” 巨眼像是被气得不轻,瞳中灰雾剧烈翻涌,“尸骨岂能让你一个小丫头保管?若是弄丢了怎么办?你,你赶紧收起来,此地污浊之气太重,不可叫其沾染上。” 姜芜立刻乖乖将骸骨收回芥子袋里。 巨眼这才松口气,听到姜芜又凑在他跟前嘀嘀咕咕道:“既然您认识我的两位师祖,想必您也不简单,您怎会在此处?” 有了这一层关系,巨眼的敌意总算退减些许。 它叹息道:“天道降罚,小丫头莫要太好奇,这可不是你能窥探的。” “这么巧。” 姜芜凑得更近,兴冲冲地,“我也被天道降罚,才不得不跑到这里来的,我们真是有缘。” 巨眼:“?” 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它旋即反应过来,又瞧了姜芜一眼:“你被天道降罚?这怎么可能?” 整个凡间,都不可能接触到跟天道有关之事,更不可能有能力做出让天道震怒之事。 它思量片刻,声音沉了两分:“你是元虚的徒子徒孙,又从妖塔来此,难不成......你们在筹谋什么?” 筹谋什么? 姜芜顿了下,飞快地点头:“对呀对呀。” “......将希望压在你一个小丫头身上,可真是......太过冒险了。” 巨眼望向她,眼中意味不明,“我没有什么仙法秘籍可以给你的,不过,你师祖不是已经传给你仙法了吗?” 姜芜一愣:“师祖?师祖何时传给我过仙法?” 她那位神神秘秘的师祖除了从她手里坑钱以外,什么时候给过她仙法? 正疑惑着,巨眼瞳中突然飞出一缕纤细的金光,像有灵性般钻入她眉心。 “嗡——” 姜芜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无数玄奥的符文凭空浮现,排列成篇。 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神识中流转不息,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悲悯与威严,绝非她所见过的任何一种功法可以比拟 “这是......” 姜芜微微睁大眼睛,脱口而出,“《因果轮回经》?” 这是先前参加各宗门大比,在师祖的秘境中意外得到的,她勉强靠此功法从血妖手中逃出生天。 但后来,因为始终研究不透这其中奥妙,就抛之脑后,没再多管,想着日后再说。 难不成,这是仙法? 巨眼的瞳仁微微波动,浅灰色的雾霭中似有了然:“看来,你师祖早就将筹码压在了你的身上。” 筹码? 姜芜还没来得及再问,巨眼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语气稍缓:“罢了,他既然信你,我不妨助你一臂之力。” “此经玄妙,需得仙骨方可承受,但有了仙骨仍不够,寻常修炼难以精进,得在绝境中磨砺心神,方能窥得真谛。” 第476章 因果经 巨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送你去更深一层的凶境,你若能从那里杀出来,《因果轮回经》自会大成,届时,这世上便没有你斩不断的东西。” “更深的凶境?” 姜芜刚皱起眉,还没来得及抗议,脚下的石地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强大吸力从下方传来。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显然没人搭理她。 她惊呼着,一把抓住旁边还在蹬腿的姜二蛋。 姜二蛋恰好从幻境中醒来,被狠狠扯住尾巴,嗷一声,跟着一起坠了下去。 巨眼微微讶异。 这灵兽,居然也能这么快就从幻境中醒来。 不对,这不是普通灵兽,这居然是上面来的! 缝隙中,姜芜突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哀嚎:“那我几个师兄呢?” 上方传来巨眼淡淡的声音:“放心,既然都是你师祖的人,我自然不会厚此薄彼,一并进去杀吧。” 姜芜:“?” - 坠入凶境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剑意。 仿佛有无数淬了凶煞的戾刃,扎得她骨髓都在发颤。 低头一看,是黑黢黢的荒地。 还没等她站稳,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一柄丈长的玄铁重剑带着风雷之势劈来,剑风扫得她脸颊生疼。 姜芜迅速旋身躲过,眉目一凌。 好凶的剑气! 她想也没想,指尖微动,万剑冢立刻有了回应。 两柄银亮的长剑“噌”地跳出,悬浮在她身侧,剑刃嗡鸣。 她叉腰:“以二敌一,算我吃亏。” 下一秒,她动作一顿。 地面“咔擦”作响,数不清的剑从土里钻出来,短的如匕首,长的似长枪,密密麻麻铺着一片剑海,少说也有几千柄,带着浓重诡谲的杀意,剑刃齐齐转向她,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姜芜:“......” 这么多? 她眼下,也最多能操控一千柄而已。 而且这些剑气太过凶煞,她的剑以二敌一,都未必是对手。 她插在腰上的手立马收回来,双手合十,干笑一声:“冒犯,冒犯。” 话音刚落,最前排的凶剑就“嗡”地炸了锅。 数千柄剑同时腾空,剑刃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朝着她罩来。 姜芜咬咬牙,抓起姜二蛋撒腿就跑,手掌一挥,几百柄剑护着她往外。 哪知“哐啷”一声,她险些趔趄摔倒。 低头一看,脚踝处不知何时多了根极粗的铁链,将她牢牢拴在原地。 她抬剑去砍,除了火花四溅之外,竟没在铁链上留下半点痕迹。 就连姜二蛋呲着一口尖牙去啃,也毫无作用。 姜芜顿时两眼一黑。 凶境凶境,真当得起这个名字,摆明了要将她往死里整。 她微微呼出口气,沉了沉心,操控着剑化作剑盾。 凶剑劈头盖脸砸过来,“叮叮当当”的脆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剑盾瞬间被撞得摇摇欲坠。 姜芜肩膀发麻,眼睁睁看着一柄短剑从剑盾缝隙中钻进来,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偏偏凶剑还在一批接一批地涌来,似是不将她大卸八块就不罢休。 剑盾碎了又碎,无数柄剑在狂风中割破她的血肉。 但只片刻,血肉便快速愈合,除了痛什么都没留下。 姜二蛋蹿出去,被揍得嗷嗷叫,又蹿回姜芜身边满眼惊恐。 姜芜不得已腾出空,将它收进芥子袋里。 她死了还能活,它就不一定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地煞气极重,正好为她所用。 不知杀了多久,剑锋在她身上割开一道道口子,浅色衣裳已经彻底被染成刺目的暗红,她无数次被凶剑钉在地面,又费力爬起来继续打。 两眼发昏之际,疼痛令她清醒。 她望向这遮天蔽日的凶剑,眉头紧拧。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要被困多久。 这些神剑也很可能会报废掉。 不成。 姜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狠劲。 既然力量不够,那就只能拼数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识海里的万剑冢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很显然,这是精神力被强行拽动,到极限的预警。 但没别的办法了。 姜芜仰头,双手虚握,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出来。” 随着她一声低喝,一柄一柄神剑从她掌心接连不断地窜出。 一柄,两柄,三柄,十柄,二十柄...... 第一百柄剑出现时,姜芜口鼻突然流出几道血线,滴在胸前的伤口上,和未干的血痂混在一起。 “不够。” 姜芜喘着气,视线开始模糊,咬着牙继续催动。 识海里的刺痛变成撕裂般的疼,仿佛有无数刀片在里面乱搅。 耳朵跟着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往下淌。 三百柄剑刚刚稳住,姜芜的嘴角溢出鲜血,拂袖操控着剑对阵。 她咳了一声,血沫溅在身前的剑刃上,映出她苍白却执拗的脸。 剑刃交织的光芒比方才亮了不少,却依旧挡不住凶剑剑潮的碾压。 最前排的剑甚至隐约有弯曲断裂的势头。 “还不够。” 她猛地闭上眼,将所有注意力都砸进万剑冢。 这一次,精神力如同冲破了堤坝的洪水,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前冲,识海深处传来“嗡”一声闷响。 ——精神力已然过载。 她的眼角渗出鲜血,染红了睫毛,掌中剑却接连不断地继续朝外涌出。 一柄接着一柄,源源不断。 在这不断增多的神剑威慑下,凶剑剑潮的嗡鸣都好似滞涩了一瞬。 数量停止在三千柄。 剑与剑的轰鸣震得地面发颤,姜芜跪倒在剑群中央,浑身嗜血,伤口在愈合与撕裂间反复拉扯,唯有一双眼睛仍旧清明。 “再来。” 她的声音嘶哑如破锣,精神力已经到了绷断的边缘。 万剑冢却在此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鸣,不仅如此,识海中忽而亮起淡金色符文,汇入其中,顺着她的精神力流淌,所过之处,识海的刺痛竟然减轻了几分。 剑继续呼啸而出。 这回不同的是,剑身上缠绕着淡金色符文,剑气竟比先前强悍百倍。 第477章 抢人 一柄柄剑组成一道流光,撞进凶剑潮最密集的地方,瞬间撕开一道口子。 那些凶剑接触到符文,竟开始寸寸后撤瓦解,有了颓败之势。 但也只瞬间,凶剑数量再次剧增,且剑刃上缠满黑雾,雾里甚至隐约能看到扭曲的人脸。 它们凝成一柄巨大的剑影,剑刃宽得能遮半边天,带着浓重威压气势,朝着她压下来。 “还来?” 姜芜吐出一口血,舌尖的血腥味混着铁锈味,呛得她咳嗽起来。 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道缝,血珠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脚边的剑刃上,激起一圈细小的血纹。 她没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抬手对着识海猛地一叩。 万剑冢的共鸣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更烈。 淡金色色的符文涌出,顺着她的手臂缠上悬在身前的剑,那些剑像是被点燃的引线,“噌”地亮起,迎着巨大的剑影冲上去。 符文撞上黑雾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声响。 黑雾消融处,巨剑剑影果然开始崩解,碎成无数柄小剑,却依旧带着煞气,像暴雨般砸下来。 姜芜精神力再次往外拽。 识海传来撕裂般的疼,比刚才更甚,却硬是又拽出几百柄剑。 这些剑刚升空,就被符文缠上,组成一张更大的剑网,兜住了坠落的剑雨。 剑刃相击的轰鸣震得她耳膜生疼,七窍又开始渗血,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往下落。 她抿了抿唇,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凶境边缘却突然传来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咔擦”声。 她转头一看,只见远处的岩壁不知何时裂开数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里涌出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雾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着缝隙边缘往外爬。 竟是恶灵! 数不清的恶灵,有的拖着断裂的脊椎,有的口吐黑血,有的浑身燃烧着绿火,密密麻麻,像潮水似的朝着她涌来。 它们显然是被剑群的动静吸引,又或是被符文的清正之气刺激,嘶吼着、咆哮着,所过之处,地面都被腐蚀出坑洼,连空气都变得腥臭刺鼻。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凶境中唯一的活物。 ——姜芜。 前有剑雨,后有恶灵潮。 姜芜仍站在中央,破烂的衣衫被血浸透,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身上的伤还在反复撕裂愈合,新肉刚长出来就被飞射来的剑划破,疼得她浑身发颤。 她盯着涌来的敌人,眼神里的惊惧褪去,化作隐隐的兴奋。 像杀疯了。 而后,她笑出声,猛地抬手。 这次不再是硬拽精神力,而是顺着识海里符文的流转,轻轻一引。 万剑冢像是接到了指令,共鸣声陡然拔高,符文从识海里倾泻而出,缠上所有悬在半空的剑,甚至顺着剑刃往下淌,在她脚边织成一道符文光环。 “起。” 随着她一声喝,剑群突然分成两拨。 一拨继续对抗头顶的凶剑,另一拨则调转方向,像箭头似的扎进恶灵潮里。 符文接触到恶灵的瞬间,绿火熄灭,黑血凝固,那些嘶吼的恶灵在金光中迅速消融,连灰都没剩下。 然而恶灵和凶剑一样杀不尽。 刚消融一批,缝隙里又爬出新的;刚瓦解一波剑雨,天幕上又凝聚出新的剑影。 剑群在她身前起起落落,符文在她周身明灭不定,身后是涌不尽的恶灵,头顶是落不完的剑雨。 姜芜的精神力已经快到极限,识海的疼变成了麻木,身体像个漏风的皮囊,血越流越多,却依旧站在原地,不断控剑厮杀,不知天昏地暗。 她眸光凛冽,带着些许讥讽。 反正她死不了。 她倒要看看,这些凶剑,这些恶灵,能杀到什么时候。 - - 巨眼的视线在深渊处来回逡巡,不知盯着姜芜看了多久,发出一声轻叹:“元虚的眼光,确实不会出错。” 在这种强压的折磨打击之下,居然没有一刻想过要放弃。 而且短短两个月的功夫,就已经悟道了。 确实是个疯子。 他转而去寻另外三个闯入者的踪迹。 另三人怎么说也是元虚的徒子徒孙,不论如何,得卖他一个面子,残不残的不管,命总得保下来。 毕竟那群老东西在煞眼里待得太久,早被煞气侵蚀,下起手来没个轻重。 只是都过了这么久,不知道他们三人还活着没。 就算活不了三个,活一个两个也是好的。 然而这一瞧,让它略有两分心惊。 煞眼中共一百八十八个凶境,他们竟已分别杀出了十来个! 一个个跟血人似的,伤的伤残的残,不要命一般。 它不由再一次啧啧赞叹。 这外头十八州顶尖的奇才,莫不是都被元虚收入囊中了? 这一个个小娃娃,不仅能在凶境里活下来,甚至还能杀出一条生路,于强压之下涅槃,实属奇迹。 倘若,能在他们四人当中挑一个两个,传承它的衣钵,岂不妙哉? 它这么想着,又有点可惜。 这个叫谢酝的女娃娃已学成《因果轮回经》,不可再截胡,否则以她资质,跟着它修炼个几十年,定然能够得道登仙。 不过,其他几个男娃娃的资质也非常不错。 它眼瞳的灰雾之中浮出半卷功法残页,正准备择一人落下。 偏偏此时,凶境三方同时亮起异光。 极寒处,冰棺碎裂。 冰屑飞溅中,一抹仙灵残识裹着冰魄撞入青年眉心。 青年正在抵挡冰煞,手猛地顿珠,周身瞬间凝起千层冰纹,连呼吸都凝出霜花。 原本沉郁的冰灵力陡然变得清透,竟隐隐有了冻结虚空的势头。 与此同时,他周身也有淡蓝色符文显现。 “嗯?” 巨瞳瞳仁微缩。 这冰修沉稳,且灵根纯净,若是能习它的玄瞳术法,定然前途不可限量。 怎料那位落霜仙者的残识竟藏得这么深。 她不早就在此地神魂俱灭了吗? 怎还有功夫跟它抢人? 它缓了口气,安慰自己。 无妨无妨。 还有两个。 然而不等它回神,凶境的万葬岗深处响起震耳剑鸣。 第478章 骂得难听 一个少年被劈得浑身是血,正咬着牙往上冲。 偏偏尸堆里埋着一柄断剑,断剑里钻出一缕金芒钻进他的心口。 他似是猝不及防,没能承载住金芒中所含能量,蓦地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手中剑身上浮现一抹古老剑纹。 巨眼的怒吼陡然炸响,眼中灰雾翻涌得几乎凝成实质:“放肆!” 这剑修是它最看好的。 这世上,能与剑共鸣之人并不多,能到此人剑合一地步的就更少。 自己若是能遇上这么一个传承弟子,也算幸事。 剑仙这死了万载的老鬼,居然敢截胡? 怒火未平,火海底部又腾起紫金烈焰。 大红衣袍的少年正抱着受了重伤的火凤往火心逃。 玉台突然崩解,一颗炎晶“嗡”地炸开,一半化作流光钻进他体内,一半融入火凤内丹。 少年周身火焰骤然变深紫,指尖一动便烧得凶煞化为灰烬。 火凤则振翅长鸣,羽翼上燃起与炎晶同源的金纹,涅槃之力似乎比先前强了数倍。 巨眼:“?” 短暂的沉默过后,巨眼瞳仁几乎要瞪裂,声音里裹着强烈怒意:“岂有此理!” 三个! 它看中的三个! 全被这些死透的老东西抢了先。 这数百年来,他们全都受了侵染沉寂于此。 它都以为他们全死光了! 原来是等着这时候冒出来与它抢人! 它悬在半空,看到极寒处的冰纹越发细密,剑冢里的剑鸣越发清越,火海中的紫焰越发炽烈,不由绝望怒吼:“这是我先看中的!是我!” 不过很显然,它除了无能狂怒以外,并没有其他办法。 眼瞳的灰雾里翻涌着憋屈与愤怒,不甘地缩了回去。 从来没人敢进煞眼,即便是妖祟都避之不及。 即便有误闯入内的,也未必能入它法眼,更不可能在凶境里活下去。 这次一个都没捞着,下次还不知要等几百几千年。 - - 凶境之中煞气愈发汹涌,四道身影对恶灵的诱惑力愈发强。 姜芜所在之所,煞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凶剑与恶灵仍旧前赴后继,仿佛要将这片土地都掀翻。 日夜愈发模糊,不知到底过了多久。 姜芜的衣衫早在厮杀中变得残破,身上伤痕叠着伤痕,旧痂被新血浸透。 她就这么站在凶剑与恶灵当中,万剑冢的剑顺着她的灵力涌出,剑身缠着淡金色的因果符文,流转不息。 数量也彻底突破极限,到了上万柄,遮天蔽日悬在她身后。 恶灵扑来,符文便在剑刃上炸开,将阴煞消融于无形。 凶剑袭来,剑群便织成密网,淡金光芒过处,再戾的剑也会寸寸瓦解。 “差不多了。” 她声音不大,却让周遭厮杀的轰鸣都静了半分。 悬在身后的剑群突然齐齐转向,剑刃朝着同一个地方倾泻,淡金色的符文连成一片,像铺开的霞光。 下一秒,剑群带着极为恐怖的威势,动了。 前排的剑撕开恶灵潮,后排剑碾碎凶剑,所过之处,煞气竟如退潮般消散。 姜芜踏着剑光往前走去,身上的伤痕再符文的光芒中渐渐淡去,露出的皮肤上,因果符文若隐若现。 她杀过多重凶境,穿过最后一层迷雾。 巨眼仍旧悬在半空,瞳仁里的灰雾比之前更浓,显然还在兀自气恼。 当它的视线落在姜芜身上,看到她身后那片望不到边际的剑群,以及剑上流转的因果符文时,瞳仁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 巨眼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因果经,你竟真的大成了?” 早知这丫头有悟性到这种程度,它还不如一开始把自己的传承给她,帮元虚那混蛋干什么? 姜芜站在剑群中央,抬眼望向那只巨大的眼睛:“托你的福,这凶境,我出来了。” 身后剑群轻轻震颤,淡金色的符文在半空亮起,映得她眼底一片清明。 巨眼张了张嘴。 这丫头,似乎跟进去之前有点不一样了。 变得沉着冷静不少。 然而它还未来得及说话,姜芜朝前一倒,“砰”一声脸着地,怒声道:“累死你奶奶啦!” 巨眼:“?” 它收回它的见解。 没长进! 丝毫没长进! - 再睁眼时,又是两日后。 姜芜头脑昏沉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抓起把剑朝着巨眼的扑过去。 巨眼怒吼一声:“住手!你给我住手!你想干什么!” 剑尖在即将触碰到它之前停住。 少女仍旧睡眼朦胧,微哑的声音里却带着冷意:“把师兄交出来。” “你一个小丫头,怎能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你,你这是翻脸不认人!” 巨眼骂骂咧咧,“你师兄又不在我手上!” 姜芜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那你将他们从凶境中捞出来。” “我现在把他们捞出来才是害他们!” 巨眼没好气地瞪向她,金色雾气瞬间将她包笼,“你自己看!” 姜芜眼前一晃,整个煞眼就已出现在她脚下。 隐约能瞧见三道熟悉的身影。 “你师兄们资质不错,能入那些老家伙的眼,正和你一样在修习这世间没有的心诀,只不过他们没有仙骨傍身,能否活着出来,还未可知。” 姜芜瞧了一番,确认它没有说谎,忙不迭将剑收回来,朝着它乖乖一拱手:“晚辈方才跟您闹着玩呢。” 巨眼:“......” 闹着玩? 剑都戳它眼里去了。 它没好气地将人甩开。 姜芜摔了两轱辘,又颠颠跑回它跟前:“老东西?心诀?难不成这煞眼之中,有许多像您一样风流倜傥英勇神武道貌岸然的仙人?” 巨眼:“?” 好像有点不对劲。 没偷摸骂它两句吧? 它言简意赅地应道:“没错。” “我师兄说,这煞眼之中,全是世间至邪至恶之物,您等仙人,为何会陨落在此处?” 姜芜不解,“难不成它们也同您一样,是被奸人所害?” “咳咳!” 它重咳一声,打断姜芜,微微严肃,“奸人二字,莫要再说了。” 姜芜了然:“您嫌我骂的还不够难听?” 巨眼:“不是......” 姜芜满脸写着“我懂”二字,再次开口:“你们是被贱人所害?” 第479章 阴煞之气 它久久地沉默了会儿,艰难开口:“可以了,不要再说了。” 姜芜点点脑袋昂一声。 两人相顾无言。 过了会儿,姜芜眨巴着一双单纯漂亮的眼睛,又忍不住问:“这个贱人是天道自己吗?” 巨眼:“!!?” 一只金色虚影大掌探出,猛地捂住姜芜的嘴:“祖宗!” 姜芜哼哼唧唧地挣扎了下,最后竖起两个手指保证自己不会再骂,金色虚影这才警惕地散去。 巨眼紧张地凝视着她,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偏偏她一脸平静,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对。 她先前说,她就是因为惹恼那位,才被拖进此处的。 既然已经受过罪,怎得还如此不知好歹? 它正想着,姜芜又开了口:“为什么?他不分青红皂白降罚于你们?你们不是仙吗?” 巨眼欲言又止。 这小丫头,不问出个所以然,看样子是不会罢休了。 它长叹一声:“自然是有原因的,你真要听?” 姜芜还未点头,它又严肃地出声警告道:“此乃天道之事,你若是听了,可真就被卷进去了!日后再想脱身,怕是不可能。” “而且,你说不准也会被抽去神识,困在此处直至灰飞烟灭!” 姜芜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那玩意儿想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 巨眼倒吸一口凉气,又很快冷静下来。 也罢也罢,反正都到这地步了,想骂就骂吧。 它略显摆烂地道:“算了,那就告诉你。” 姜芜立马摆出副认真听讲的表情。 巨眼中露出一抹幽光:“你应当不知道,玄叶尊主,元虚尊主,加上古佛神,都是天道之人。” 姜芜疑惑:“古佛神也是?” “嗯,天地伊始,他们便已诞生。” 巨眼又道,“说粗俗一点,他们更像是天道的手。” “天道无形,需借人手在修真界行走,什么赏罚、平衡、拨乱反正……凡界修士以为的‘天道轮回’,多半是他们在背后执掌,他们听令于天道,一言一行,皆带着天道的意志。” 难怪师祖地位如此之高,且修为无边。 姜芜了然,接着问:“古佛神既然是天道之人,当年为何会组织万妖巡夜?” “什么组织万妖巡夜,一派胡言。” 巨眼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天地开辟之初,世上便出现了妖祟,它们超出了那位的掌控,使得他一心想要消灭世上所有妖祟。” “于是他派古佛神去做此事,哪知古佛神心有不忍,便创下招妖心诀。” 姜芜一愣:“招妖心诀是他所设?” “没错。” 巨眼应道,“他为了打消天道顾虑,便创下此法,以控制这世间妖祟不伤人,然而天道认为古佛神违背他的命令,怀疑古佛神有异心,暴怒之下,将一部分妖祟抽取掉神志与妖丹,让它们脱离招妖心诀掌控,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血妖,以此来证明古佛神是错的,妖祟并不可被控制。” 姜芜:“他这不是脑子有泡吗?” 巨眼:“......咳咳,天道这一举动,引发妖祟不满,这才有了万妖巡夜。” “至于古佛神,他受天道掌控,又因血妖肆虐,即便知晓控制妖祟的办法,也无法将其发挥到极致,因着与天道作对一事,他也堕入妖道,成了你们口中的妖神。” “最后,你师祖和玄叶,合力将古佛神和这世上绝大部分妖祟关入蛮荒之地,这才为凡间求得一份安宁。” 姜芜没料到背后有这么一段故事。 难怪古佛神费尽千辛万苦,让她修成招妖心诀。 原来是因为自己发挥不到极致,想拿她当遥控器。 她努力消化了一会儿:“那此事与你们有何关系?” 巨眼沉默了一会儿,又重重叹了口气:“我曾经是玄叶的仙童,当初……” 姜芜忍不住打断他:“仙童?你?” 巨眼:“?” 姜芜一把捂住嘴,示意它继续讲。 它冷哼一声,接着道:“当初玄叶尊者与你师祖得到的命令,其实是杀了古佛神和所有妖祟,但他们不知为何,并没有照做,使得天道更为恼怒,成倍地制作血妖。” “倘若那些妖祟,被干脆利落地抽掉神智变成血妖也就罢了,偏偏有极大一部分,都成了半死不活的傀妖,它们要么是妖丹残缺,要么是神智残破,变成傀妖的,会生活在极大痛苦之中,永不见天日。” 姜芜恍然想起青瞳大圣那一层,迷雾中那些极其诡异的妖祟。 原来这些就是傀妖。 “再者,妖祟已经被困在蛮荒之地,很难再造成伤害,我等实在于心不忍,便提出异议,结果惹天道震怒。” 巨眼声音愈发悲痛,“他将质疑之人全部重罚,镇压在此煞眼中,此地阴煞之气太重,待得太久,会心神错乱,最后神形俱灭。” 姜芜停顿片刻:“所以,世人口中至邪至恶之物,其实是你们?是仙?” “我等修为高强,入祟之后,对你们来说,确实是难以匹敌的至邪至恶之物,不过也不仅如此,这世上诸人诸仙的邪念盘踞于此,才会使得阴煞气如此浓重。” “原来如此。” 姜芜垂眸思量了一会儿,“那若是,我将这煞眼中的阴煞之气全部吸走,你们是不是会好受些?” 巨眼错愕:“什么?阴煞之气?吸走?” 阴煞是凶境里无数怨魂、戾剑、恶灵乃至仙者的执念凝结,比剧毒还烈,寻常修士沾一点就会走火入魔,连他们都被残害得不轻。 这丫头莫不是疯了? 姜芜点点脑袋:“放心。” 阴煞之气比普通煞气要更污浊浓郁一些,但若是稍加转换,用来修炼效率说不定还会增倍。 她如此想着,一跃而起,悬在半空。 刹那间,一个巨大的旋涡在她头顶成型,遮天蔽日,边缘的淡金光芒与符文流转不息,像裂开的一道口子。 “嗡——!” 第480章 出去离开 洪流撞入漩涡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滋滋”声,像无数怨魂在符文中哀嚎消解。 姜芜站在漩涡中央,衣袂被狂风掀起,周身的符文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阴煞之气中的执念被符文消解,化作煞气,顺着旋涡纹路涌入她的经脉。 巨眼悬在一旁,彻底凌乱了。 它能看到,凶境边缘的煞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那些盘踞万载的黑雾像是被抽走了根基。 这哪里是要将此处的阴煞之气吸光,分明是以一人之力,抽空整个凶境的阴煞本源。 难不成...... 她还有魔骨在身? 难怪,难怪她被伤成那样,还不死不灭,难怪能吸煞气。 这因果经,倒是给了她炼化煞眼的钥匙! 它眼中灰雾翻涌,带着难以言表的惊愕,而后又有几分莫名想笑。 这天道将她扯入煞眼之中,反倒让她飞速成长。 也不知日后会不会后悔。 姜芜抬手让旋涡转得更快,天地间的阴煞洪流愈发汹涌,几乎与凶境的天幕融为一体。 淡金光芒与黑色河流交织碰撞,在半空映出奇异的光影,像一扬天地馈赠的洗礼。 - 当最后一缕阴煞被旋涡吞噬,天地间突然陷入一种空旷的寂静。 淡金色旋涡渐渐平息,化作点点流光,顺着姜芜的指尖淌回识海。 她悬在半空,身子突然一软。 强行吸纳整片凶境的阴煞,对她来说过于极限,体内煞气汹涌乱撞,彻底抚平消化还得一段时间。 她眼前金星乱冒,识海里的符文也黯淡下来,直直朝着地面坠去。 巨眼正要抓住她,周遭忽而亮起无数光电。 起初是零星几点,像夜空初现的星子,随即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手,在姜芜坠落的片刻,齐齐托住了她。 姜芜原本脱力的身体渐渐回暖,一只只大掌抚平狂乱的煞气,竟将其直接转化,汇入她的元婴之中。 再然后,光点托着她缓缓落地,待她站稳,才齐齐撤开。 姜芜只觉整个人神清气爽,迷茫地望向四周:“这是......” 巨眼复杂地解释道:“你将此地的阴煞之气散去,我的同僚们,自然要感谢你。” 他们被困在凶境多年,被阴煞压制,不得安宁,直到刚刚,阴煞散尽,他们才总算能松一口气。 姜芜恍然大悟,大大方方地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非要感谢我的话,你们都给我当仙童。” 巨眼:“?” “玄叶师祖都能有,我凭什么不能有?” “......你先活下去吧。” “我活下去你就给我当仙童?” “......够了。” “通往上界的通道在哪里?” “......?” 她话题转得太过生硬,巨眼顿了下,立刻知晓她的意图:“你疯了?你真想反抗天道?” 姜芜答非所问:“和你们一样的仙,多吗?” 巨眼犹豫了会儿,还是如实说道:“多,不过剩下的,都是无条件听从天道命令之人,你若是闯进去,他们不会放过你。” “放心放心。” 姜芜宽慰它,“我一向不打没准备的仗,再说,我又不是不要命了,怎会闯到那地方去?所以,怎么上去?” 巨眼:“......” 听着也不像是要命的。 它幽幽开口:“告诉你也无妨,毕竟祈神殿的门,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随便劈开的。” “祈神殿......” 姜二蛋便是祈神殿出来的。 姜芜还想再问什么,整个煞眼猛地一震。 巨眼眼瞳微缩,低声道:“不好,天雷怕是要劈下来了!小丫头,你先出去!” 姜芜御剑跑了几米,又想起什么飞回来:“我师兄......” “他们如今还在传承阶段,若是现在离开,就是功亏一篑。” 巨眼摇摇头,“无妨,他们在此,刚好可以给我挡天雷。” 姜芜:“啊?” 巨眼见她难得露出吃瘪表情,莫名有点得意:“若他们能活下来,届时我会想办法送他们出去,若是死了,便跟我一起葬在此处。” 姜芜犹豫了下,刚想问能不能别死,巨眼蓦地探出金色大掌,将她一掌连人带剑拍飞出去。 姜芜在空中连滚带爬摔了几个轱辘,听到耳边传来巨眼那低沉的声音。 “若你所求之事成真,我等做你的仙童,未尝不可。” - 第三层。 竹屋外的空地上,十来个人或站或坐,个个风尘仆仆,身上带着未痊的伤痕。 白墟真人背着手立在前方,周身气息比先前虚弱不少,显然受了伤。 他捻着半缕胡须来回踱步,面色铁青。 萧无回则靠在侧面的竹桩上,墨色衣袍破了好几个大口子,小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往日里清冷出尘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目光落在白墟真人背影上,带着几分隐忍的焦灼。 “都三个月了,为什么找不到通道?还是说......这地方根本没有去下一层的通道?” 有人在后面低声抱怨,一个个听此,眼神更加无光。 多亏白墟真人有一张神级杀符,可以停滞住妖祟的动作,他们才能从第四层这么多妖祟的围攻中活下来。 原以为在第四层耗的一个月已经够多了。 哪知到了第三层,足足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他们都没能找到通道! 而且第三层的妖祟极为诡异,一个个长得跟凡人一模一样,连动作都挑不出错。 他们抓了几个严刑拷打,这些妖祟除了叫救命以外,竟一问三不知。 直到他们碰上良婳道长,才知道这一层的妖神住在小小竹屋里。 今日,他们便是打算来此,逼这位叫做禅息真人的妖神打开通道! 只是...... 毕竟是妖神,不知道惹恼他会带来什么下扬。 一个个修士目露胆怯,显然已经被上一层的妖祟弄怕了。 终于,白墟真人脚步一顿,似是下定决心,声音沉得像浸了水:“我去敲门。” 第481章 阿禅 说罢,他理了理衣襟,正欲上前叩门,指尖还未触到那扇门,头顶突然传来破风之声。 众人齐齐抬头。 一道身影像颗被抛落的石子,从云雾里直直坠下,“咚”地砸在竹屋前的空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待烟尘散去,众人瞳孔骤缩。 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惊怒:“姜芜?!” 她不知经历了什么,衣裳破破烂烂,像个小乞儿。 偏偏那张脸,在破衣烂衫的衬托下,白得像浸过月光,眉眼间戾气更胜从前。 白墟真人周身灵力轰地炸开,道袍下摆无风自动:“是你!你居然还活着!” 他声音里的威压陡然加重,带着差点死在她手中的怒火。 若不是这丫头,他先前何至于像丧家之犬般被困在第四层,如今功力大失,连敲妖神的门都要犹豫再三。 萧无回也站直了身子,握着剑柄的手更紧,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 其余人却倒退两步,显然吃够了苦头,没胆子在这地方再跟她对上。 谁知道她跟这层的妖神认不认识,万一认识,再将他们困住,那可就完蛋了。 然而没等白墟真人和萧无回发作,姜芜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砰!” 竹屋的门被她一脚踹得粉碎,木屑纷飞中,她已闯了进去。 屋内,禅息真人正端着药碗喂榻上女子,刚听见巨响回头,胸口就狠狠受了一脚。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翻倒在地。 药碗砸下,发出清脆破裂声响,褐色药汁四溅,落在肌肤上灼热地痛。 姜芜却还不罢休,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拽起又扔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胸口,剑刃贴着他的脖颈,怒气冲冲:“我在煞眼中被万剑砍,被恶灵啃,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你他爹的还搁这儿甜甜蜜蜜喂药?” 禅息真人不知怎得没有反抗,反被揍得咳了口血,沾在素色衣襟上格外刺眼。 他望着姜芜,正欲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一声—— “住手!” 两道身影冲破残门闯了进来。 白墟真人一手按着重伤的心口,灵力微微虚浮却依旧强撑着袭出一掌,掌风直逼姜芜后脑:“姜芜!休要伤禅息真人!” 萧无回则提剑刺向姜芜握剑的手腕,剑尖带着急不可耐的锐劲。 只要救下禅息真人,他说不准能破开妖塔,直接将他们送出去。 虽说已闯到这层,舍不得上面的大机缘。 但这几个月困在此处,加上在上一层受的伤,他们别说是古佛神,怕是连个妖神都打不过。 而且不知为何,他们符咒一张都出不去。 更别说等援兵了。 眼下只能先想办法逃出去再说,总好过在这里耗死。 两人算盘打得噼啪响,掌风与剑气已靠近姜芜咫尺。 姜芜眸色微凉,地上的禅息真人在她之前抬手。 他动作极轻,像只是拂去衣上的灰尘,可袖摆扫过的瞬间,一股无形劲风突然朝着白墟真人和萧无回的方向炸开。 两人反应不及,嗷地痛呼出声,身子倒飞出去,“砰”一声撞在院墙上,而后滑落在地,捂着胸口咳出大口血来。 竹屋晃了晃,榻上的女子被惊醒,虚弱地哼了一声。 禅息真人立刻转头看过去,眼里的急切压过了方才的冷冽。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胸口的伤让他喘得厉害,却又硬压下不适,扶着女子坐起来,嗓音轻柔:“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看看禅息真人嘴角的血,又看看阴沉着张脸的姜芜,好半晌才回过神:“阿禅,你们,你们这是......” “没什么,别担心。” 禅息真人眼中掠过一丝疼惜,拍了拍女子的手,不动声色护在她跟前。 而后才看向姜芜,目光中有两分复杂:“我妻子身子不适,受不得惊吓,我同你出去说。” 他说罢,扶着竹榻边缘站起身就要往外去。 然而刚迈出半步,被姜芜一把攮回床上:“谁管你妻子适不适,我就要在这儿说!” 禅息真人没料到她劲这么大,本就虚浮的身子被拽得踉跄,重心全无,直直朝着竹榻倒去。 女子惊呼一声:“阿颤!” 所幸他倒下去的瞬间,本能地拧身,背后撞在榻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没压到女子半分。 “阿禅,你没事吧?” 女子满眼心疼地扑至他身边,却因动作过于剧烈而脸色微微苍白。 她望向姜芜,微恼道:“小姑娘,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伤人呢,我看得出来,你是修真者,可阿禅从来不害人,也不让其他妖害人,你若是想除妖正道,不妨去寻其他妖祟......” 姜芜摆明了谁也不想惯着,冷笑一声:“好一个从不害人!” 禅息真人一惊,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姜芜,我放你去下一层!我妻子什么都不知道,你莫要再胡说!” 女子察觉到他的紧绷,抬头望着他,眼里满是疑惑:“阿禅,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他心虚。” 姜芜扯了扯唇角,“将我三师兄桑衔困在蛮荒之地多年,又将我和师兄们扔进煞眼要我们性命,我被困了三个多月才逃出来,我师兄们仍不知所踪,这就是你口中的不害人?” “你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妻子我不管,但为了你妻子,就要贴上我们的命?” “够了!别说了!” 禅息真人厉声打断,灵力骤然炸开,竟震得竹屋簌簌掉灰。 然而他的阻止已经晚了。 女子僵住,慢慢松开环着他的手,难以置信地看向禅息真人苍白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禅……她说的是……真的?” 禅息真人张了张嘴,女子咬着唇:“你不是说,桑公子是被你救回来的,为了报答你,自愿留在这里为我治病吗?” “自愿?我三师兄作为宗中翘楚,正是闯荡的年纪,怎会自愿被困在这地方?” 姜芜毫不客气地戳破,胳膊抱在身前,“即便他真是自愿,也是因为过于良善,被你们道德绑架了而已。” 第482章 绯玦大人? 女子脸色愈白,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嘴唇嚅嗫了下:“那你刚才说,阿禅害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姜芜仔仔细细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了一遍,顺便连带着自己在煞眼中遭受劫难也描绘一通,最后道:“如今你口中那位桑公子,被困在妖塔上方不知生死,也有你丈夫的手笔。” “什么.....。” 女子微微颤抖着,目光从禅息真人慌乱的脸上移开,落在姜芜身上。 这小姑娘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破衣烂衫裹着单薄的身子,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她站在那里,像株被狂风暴雨打蔫了的野草。 女子下意识地伸出手,像是想替她理理凌乱的头发,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又无力地垂落。 她转而看向禅息真人,眼里的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失望,混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阿禅。”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平静,“你怎能……为了我,这样对待几个孩子?” 她知道自己中了诅咒,这些年全靠他悉心照料才吊着口气。 先前桑小公子来的时候,找出了可以拖延诅咒的方法,她只高兴阿禅不必再如此辛苦,谁知道…… 如今,他还要害这小姑娘的命。 禅息真人低声道:“不是的,不是你想的这样……” “等等,你俩待会儿再吵。” 姜芜打断他们,朝着女人一摊手,“把他的妖丹先给我。” 禅息真人急声道:“不可!” “不可你二老爷子个头,我今日没一刀把你俩刺成烤羊肉串已经够善良了。” 姜芜手中剑出,毫不犹豫地横在女子脖颈上,“我与我三师兄可不同,他救人,我杀人,是把妖丹交出来,还是你俩横尸于此,自己选。” 她话刚说完,女子闷哼一声,一枚妖丹便已从她心口钻出。 她唇上血色顷刻褪尽,强撑着将妖丹送到姜芜跟前:“姜姑娘,这是我们欠你的,若是我们能做的,可以助你救出桑公子的,尽管开口。” 姜芜收起妖丹,睨了禅息真人一眼:“你不阻止,便是谢天谢地了。” 禅息真人无力地垂下头:“通道在竹林后方,你过去,它自会开启。” 姜芜闻言,转身就走。 到门口时,脚步又倏忽一顿:“留你不死,你替我看着外面那群修真者,一个都别放上来。” 女子立刻应道:“放心,没有阿禅,除了你谁都过不去。” “行。” 姜芜匆匆而去,只留下一句,“你俩可以开始吵了。” - 通道外是真正的第二层。 也就是玉面菩萨的处所。 风中带着股陈腐的木味,雪白大殿空旷,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一打眼望去,没多少妖祟,看样子都还在中州,困着秋妄阁的人,好断了她的后路。 姜芜没在此处过多停留,立马去寻下一层的通道。 然而她兜了三圈,仍旧没找到任何通道的痕迹。 眉头不由越皱越紧,万剑冢里的剑群开始不耐烦地嗡鸣。 既然找不到路,那她倒不如劈开一条。 “姑娘莫急。” 不等她拔剑,身侧突然传来苍老的声音。 一个白胡子老者不知从哪里出来,佝偻着背,手里柱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笑眯眯地看向她:“这层的通道打开,还需要些时辰,急也没用,倒不如坐下来歇歇。” 姜芜扫了他一眼,手蓦地一往回一扯。 白胡子老者惊呼一声,怀中光点掠过,落到姜芜手中。 是个匣子。 匣子里满满当当装着圆滚滚的各色妖丹,少说有上百颗。 她挑了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原先主人说,若是您来此处,就将这些交给您,我们甘愿效忠于您。” “那现在呢?” 姜芜问完,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答道,“没想到我能不受禅息真人威胁闯到此处?” 毕竟按照他们的计划,她会承受不住煞眼带来的折磨,从而乖乖交出自己的妖丹。 这样一来,她就彻底成了古佛神的傀儡。 此地妖祟看样子是将妖丹交给她,实际还是为古佛神所用。 打得一手好算盘。 白胡子老者尴尬地笑了笑:“您果真聪明过人。” “谢谢,那现在把妖丹给我的意思,是觉得我就算侥幸逃过上一层,最终也逃不过古佛神的手掌心?” “......老夫可没有这么说,老夫是觉得,您瞧着便英勇神武气宇轩昂,想同您一起喝杯茶。” 姜芜懒得再理会他,指尖一探,淡金色的符文瞬间冒出,与此同时,两柄青铜剑出鞘,剑尖直至身前虚空。 白胡子老者被这汹涌灵力吓得退了两步:“姑娘,姑娘,冷静啊!” “嗡!” 剑隐隐蓄力,正要朝前劈去。 一道声音突然从半空响起,像浸了蜜的冰,带着蛊惑:“主人何必这么冲动?” 姜芜转头,只见大殿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青年银发如瀑,垂落肩头,发梢泛着淡淡的银辉,着暗紫广袖长袍,衣摆纹样繁复,走动时衣袂清扬,透着种贵气。 那张熟悉的脸更是漂亮得惊人,眉骨高挺,眼尾微挑,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绯玦。” 姜芜眸中闪过一抹冷意,剑尖陡然调转方向,朝着他的心口刺去,停留在他身前,“还是说,我应该叫你,绯玦大人。” 剑尖的寒气几乎要舔上他暗紫色衣袍,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绯玦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两柄剑,又看向姜芜。 眉梢轻蹙,嘴角微撇,上挑的狐狸眼中像是蒙了层水汽,似乎有些委屈:“主人这是什么意思?” 姜芜一双眼睛清亮,不急不躁地望向他,带着些许讥讽:“你与古佛神一起将我引入妖塔,意欲何为?” 她一掌扇去,青年被打得微微偏头,白皙肌肤上掌印清晰泛红。 听到耳边少女的声音微冷:“谁才是你的主人?” 第483章 交易? 绯玦鸦青睫羽微颤,琥珀瞳底闪过瞬晦涩。 下一瞬,他回过头,单膝碾着石面跪了下去,紫袍下摆随着动作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埃。 他仰头望向姜芜,眼尾泛着薄红,瞳仁里像是盛着揉碎的,裹着显而易见的脆弱与讨好:“我的妖丹在您这里……” 声音轻得像叹息,尾音却缠上丝勾人的软,“我自然是您的人。” 姜芜未动声色,指尖凝起的罡风骤然扫出,精准地落在他未屈的左腿膝弯。 “唔。” 绯玦闷哼一声,上身微晃,不受控地双腿跪倒在地,银发如瀑般倾泻而下,瞧着有两分惊心动魄的狼狈。 姜芜上前一步,冰凉的指尖猛地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 少女指尖纤细,力道却不容抗拒,指腹碾过他下颌的弧度,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她垂眸望着他,眸色平静如深潭,声音清冽如碎玉击石:“说吧,这次来,你们又有什么阴谋?” 绯玦被她扣着下巴,脖颈被迫仰起,琥珀瞳里晃着她的影子:“阴谋?实在冤枉......” 尾音碎在齿间,他眼神里满是被误解的无辜,被捏着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这次,奴家是来传话的。” 姜芜甩开他,撤开两步,靠在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一片冷:“说。” 下颌骨的禁锢陡然散开,只隐隐作痛。 绯玦喉结滚了滚,觉得口舌有些干涩,好半晌才故意拖长了尾音道:“主人打得奴家好疼......打得奴家这儿疼,那儿也疼。” 他虚虚点了点红肿的脸颊,又碰了碰膝盖:“不如先替奴家疗伤,奴家再慢慢同您说。” 姜芜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您怎么就走了?” 没走出两步,身后缠上来点毛茸茸的暖意。 一条银白的狐狸尾巴悄无声息地卷住她的手腕,蓬松的尾尖轻轻蹭着她的脖颈,带着些许讨好。 姜芜反手一攥,指腹精准地扣住尾巴根部。 那处的毛格外细软,被她捏住,猛地一颤。 绯玦的闷哼再次响起,带着点猝不及防。 姜芜没回头,只感觉手里的尾巴绷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带着那点温热都烫了几分。 下一瞬,眼前光影骤晃,绯玦已凭空出现在她跟前。 他脸上的戏谑荡然无存,耳根泛着薄红,银发凌乱地垂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微微发颤的睫毛,声音都比刚刚低了不少:“松开,我现在就说。” 姜芜抬眼睨了他一眼,眼神清冷如秋水,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疑惑地拧了拧眉。 而后,轻扯唇角,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将尾巴捏得更紧一些:“你的弱点在这?” 绯玦:“......” 姜芜揉了两把,自顾自道:“怪好玩的,我这样不算虐待野生动物吧?” 绯玦整个人都紧绷,艰涩开口:“主人,倒不如先说正事。” “不急。” 姜芜捏吧捏吧,懒洋洋开口,“你不知道,我自幼便想养只小猫,虽然和你相差甚远,但也能过过手瘾。” “......主人。” 绯玦轻轻喘了一声,试图挣扎开。 姜芜却突然间没了兴趣,一松手:“行了,说吧,传什么话?” 尾巴上的触感刹那间消失,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 绯玦僵硬一瞬,这回倒是没再做什么额外之事,语速快了几分:“他托我告诉您,你们之间有共同的敌人,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姜芜笑了下,“他围困我师兄和宗门,差点弄死我,如今我好不容易活下来走到这儿,他才说不必做到这个地步,会不会太晚了些?” 绯玦抿了抿唇,往后退了半步:“他说他愿意弥补您。” “弥补我?” 姜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睛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说来听听,他打算怎么弥补我?” “倘若您愿意与他合作,他可以保你的师兄们平安归家,并且只取您一半妖丹,待事成之后,再全部交还给您,并且,他可以助您得道,登仙。” 他的声音里是别样的诱惑。 姜芜望着他身后晃动的几条狐狸尾巴,轻挑了挑眉:“确实是不错的筹码。” 这世上多年来几乎从未有过得道登仙的记载。 倘若能得古佛神金口玉言的承诺,对普通修士来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大机缘。 只可惜...... 姜芜眸光微闪:“我怎知事成之后,他是否会过河拆桥?” 绯玦:“他与您师祖一样,是得大道之人,怎会做出这种事?” “哦。” 姜芜应一声,“我连我师祖都信不过。” 绯玦:“......” 他沉默片刻,而后摇了摇头,叹息道:“别怪奴家说得难听,您如今除了相信古佛神以外,没有别的方法。” “妖塔是他的地盘,他虽然被困在此处多年,但到底是个神,您现在这般......怕是连第一层的门都摸不到~” 姜芜扯了下唇角,那笑意清浅:“摸不到?我看未必。” 话音未落,她掌心已泛起莹白微光。 一柄通体剔透的白玉剑凭空浮现,剑身上缠绕着淡淡的煞气,此刻在她掌心流转。 绯玦瞳孔骤缩,猛地上前一步,银发扫过肩头,语气里终于带了点急迫:“您疯了?” 他看着那柄剑,琥珀色的眼里满是惊悸:“您不是妖,硬劈通道是要遭反噬的。” “反噬?” 姜芜动作一顿,觉得有理,立刻收手。 绯玦松口气:“这样就对了,坐下来好好说,何必......” 他话没说完,那柄还在嗡鸣的白玉剑干脆利落地被塞进他手里。 姜芜拍拍他的肩膀,认可道:“那你来劈。” 绯玦:“?” 他是这个意思吗? 然而少女手中妖丹缓缓转动,显然不容他辩驳。 “你真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被迫握紧了剑柄。 第484章 未必不行 煞气顺着掌心往里钻,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周身妖力骤然炸开。 “轰——!” 九条银白的狐尾猛地从他身后展开,在煞气中炸开一片虚影。 尾尖泛着淡淡的银光,与剑上的煞气冲撞纠缠。 他仰头时,银发飞扬,瞳孔里闪过妖异的暗红光芒,而后手腕翻转,白玉剑带着妖力,朝着虚空狠狠劈下。 “咔擦——” 空间碎裂的声音刺耳欲聋。 原本细小的缝隙瞬间被撕开丈宽,边缘电光噼啪作响,露出后面层层叠叠的石阶。 石阶尽头,赫然是一座浮在虚空的祭台。 粗重漆黑的铁链将整座祭台缠得无孔不入,一端没入虚空,另一端死死锁着石桌旁的身影。 似乎是个少年。 姜芜没有任何迟疑,眼中寒芒乍现。 绯玦手中的白玉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挣脱他的手,化作一道撕裂昏暗的雪亮惊鸿,裹挟着凛冽杀意,瞬息跨越石阶的距离,直刺祭台。 剑光如电,精准无比地悬停在少年裸露的颈侧。 锋锐无比的剑气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割开一道细细的红线,一滴血珠缓缓沁出,沿着颈项的弧度滑落。 锁链因这突如其来的剑气冲击而发出哗啦震响。 少年斟茶的动作顿住,他不紧不慢抬起头。 墨发下,是一张极其清润温和的脸。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眉目温润平和,如同上好的暖玉雕琢而成。 手腕与脚踝上的铁链将他勒出浅红痕迹。 而他眉心一点朱砂痣,让他平添几分悲悯。 姜芜将他瞧了一瞬,眉头细微皱起:“是你。” 先前多次将妖丹亲自送到她手中的那个少年,令她招妖心诀修炼迅速之人。 难怪那么好心,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等你多时。” 他声音温和,被铁链摩擦的锈响和远处的雷鸣被衬得愈发低哑。 一双眼睛染着清浅笑意,将她望了望,又将撕裂得惨不忍睹的通道望了望,“没想到,你头一次来,就是这般阵仗。”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去了。” 姜芜踩着石阶往下走,步伐不紧不慢,衣袂在虚空的风里轻轻扬起。 少年看着她走近,微微侧过身,将石桌上一盘桃酥推至她的方向,眉眼弯了弯:“听说你喜欢吃这些,我特意让人去凡间买的,这一路到此,应该不轻松。” 话里竟听出两分长辈般的关切。 姜芜走到浮台边缘,一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挥出—— “哗啦”一声,剩下的桃酥连盘带糕被掀翻,落了满地。 与此同时,她指尖凝起灵力,颈间的剑骤然收紧,刃口又割深了半分。 少年颈间的血珠渗得更快,顺着白皙的皮肤滑进衣领,洇开一小片暗红。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她咬着嘴里的桃酥,声音含糊却依旧冷漠,“把我三师兄交出来,留你全尸。” 少年瞧着满地碎屑,可惜地轻叹一声,而后才道:“你三师兄,已经被送出去了,此刻应该在山下。” 剑刃又陷了半分,姜芜眼底的怀疑更甚:“放了?你会有这么好心?” “你们都是元虚的人。” 少年微微抬眼,嗓音依旧平静,“我从未想过害你们性命,如此,你应该相信我给你的条件。” “给你半枚妖丹,受你掌控?” 姜芜一双眼睛轻眨,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收了剑,血珠在少年颈间凝住,不再往下淌。 她俯身凑近,素色衣袖扫过石桌,带起一阵冷风。 少女的脸离他极近,眼底的戾气淡去,却浮起层狡黠的笑,像淬了糖的毒。 “不如这样。”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我也跟你做一笔交易。” 少年茶色瞳孔里映出她近在咫尺的脸,眉心朱砂痣在昏暗里泛着冷光,没说话,只等着她的下文。 姜芜指尖轻点他颈间的血痕:“咱们换一下,你把你的妖丹给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微凝起的眉峰,补充道,“待我事成之后,一定还给你,还有……” 她转头看向远处站着的绯玦:“你的狐妖,我也还给你,如何?很划算吧。” 少年:“……” “反正都要与那天道作对,你百年前输给天道,被困在这虚空祭台不见天日,连出去买个糕点都要求人。” 姜芜往前一步,身影显得格外挺拔,语气里带着未脱的锐气,“倒不如让我来试试,你未必有当年的能力,我也未必会输。” 少年望着她眼里的意气风发,像是被那点灼人的光晃了眼,竟愣了一瞬。 随即他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不是你能做到的。” 她确实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但想凭她自己对抗天道,绝不可能。 姜芜轻笑一声,眼里的光更亮了些:“你怎知我做不到?”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虚空骤然嗡鸣。 千百柄长剑破影而出,剑身在雷光下泛着森然寒芒,密密麻麻的剑尖齐齐转向少年,煞气灵力如潮般漫开,几乎要将这座祭台掀翻。 下一秒她脸色陡变,眼中浮现些许冷意:“今日这妖丹,你不交也得交。” 少年没料到她说翻脸就翻脸,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有点无奈:“我本不想跟你动手的。” 那叩声清脆,却像道发令符。 缠在他手脚上的铁链骤然绷直,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泛着幽光的玄铁本相。 下一瞬,铁链如活蛇般暴起,带着撕裂虚空的锐啸,朝着姜芜攒射而来! “铛!” 姜芜挥剑格挡,白玉剑与玄铁链撞出刺目的火花,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借势后跃,足尖在浮台边缘一点,身后千百柄长剑立刻嗡鸣着迎上,剑雨与铁链绞杀在一处,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 少年端坐石桌旁,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茶盏,目光落在姜芜身上。 眼看她被铁链逼得连连后退,肩头已被扫中一记,衣袍裂开道口子,渗出血迹,他蹙眉,开口:“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第485章 愿赌服输 “滚你大爷的!” 话音未落,虚空突然震颤。 浮台四周的黑雾翻涌着凝聚成爪,朝着姜芜后背抓来! 她察觉风声不对,猛地旋身,长剑划出一道圆弧,将黑雾利爪斩碎,却没防到铁链从另一侧缠来。 ——“哗啦”一声,脚踝已被锁住,一股巨力拽得她踉跄倒地。 姜芜咬着牙,手腕翻转,长剑贴着地面扫过,斩断脚踝的铁链。 刚要起身,头顶又压来沉沉威压,妖塔仿佛在这一刻颠倒,石桌石阶虚空都在旋转,让她头晕目眩。 少年的声音从旋转的光影中传来,依旧平静:“你若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姜芜咳出一口血,冷嗤道:“你还未求饶,便要我停手?做梦。” 她猛地抬手,身后的长剑再次暴涨。 与此同时,淡金色符文暴涌而出。 与剑锋上煞气灵气相交织,竟硬生生撕开一道旋转的气流。 少年眸中闪过抹诧异。 因果经? 她被关入煞眼之前,显然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这才几个月,她未免进步得太快了点吧。 “铛!” 铁链再次袭来,却被剑雨挡在三尺之外,寸进不得。 剑与链相撞的轰鸣震得虚空都在发抖,浮台边缘的黑雾被震得翻涌如浪,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少年眉峰微蹙,指尖终于停下转动茶盏。 玄铁链突然暴涨,如巨龙般盘旋而上,在虚空织成一张巨网,网眼间竟浮现出无数妖文,闪烁着幽蓝的光。 “去。” 巨网骤然收紧,朝着姜芜罩落! 这一次,铁链上燃起的幽蓝火焰顺着妖文蔓延,瞬间连成一片火海,烧得空气滋滋作响,连符文都被灼得黯淡几分。 这火不对劲! 姜芜心口剧震,喉头涌上腥甜,却来不及迟疑,猛地催动体内灵力,指尖淡金符文骤然蒙上一层带着强烈毒性的墨色。 她手腕翻转,身后千百柄长剑瞬间被墨色浸染,剑身上的淡金符文与毒交织,化作一道道扭曲的光带,朝着火龙与铁链反扑。 带毒的剑雨像附骨之疽般缠上去。 幽蓝火龙撞上墨色剑光,龙鳞瞬间泛起黑斑,火焰竟被毒力逼得寸寸萎靡,连灼烧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玄铁链被剑光扫过,链身的妖文迅速黯淡,仿佛被无形的虫蚁啃噬,发出“咯吱”的脆响。 少年眸中讶异加深。 他能感觉到,那些墨色并非单纯的毒,而是与因果符文缠在一起,顺着灵力流转的轨迹钻进火龙与铁链的根基。 这是将毒经融进了功法里,以自身灵力为媒,霸道得不讲道理。 这小姑娘…… 已然超出了他认知中一个凡间修士该有的悟性和能力。 “嘶——” 火龙发出痛苦的嘶鸣,龙身被墨金交织的剑光洞穿,竟开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幽蓝火星,落地便被毒力蚀成黑烟。 玄铁链更是不堪,被带毒的符文缠上,瞬间从中间断裂,断口处的玄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连残留的妖力都被毒化得浑浊不堪。 机会来了。 姜芜抓住这一瞬的破绽,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 身后千百柄带毒长剑齐齐汇聚,在她身前凝成一柄墨金巨刃,“铛”地劈开最后一道残链! “噗嗤——” 巨刃破空的同时,她已欺至石桌旁,白玉剑精准刺破少年手中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溅在石桌上。 而剑刃已稳稳停在他颈间,符文在刃上剧烈跳动,灼得他皮肤微微发疼。 她喘着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眼底却亮起星星点点笑意,直视着他茶色的瞳孔:“你输了,什么古佛神,也不过如此。” 少年垂眸看着颈间的剑,又抬眼望她,茶色瞳孔里映出那抹金墨交织的光。 她去对抗天道…… 未必就成不了。 反倒是自己,心性未必有她坚定,未必比她胆大妄为。 他沉默片刻,才轻笑道:“将毒术练进灵力里……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更厉害。” 他手腕轻轻一翻。 掌心凭空浮起一枚妖丹,通体莹白,像裹着月华的琉璃,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妖力在丹内缓缓流转,散发出温润的光。 他抬手,将妖丹递到姜芜跟前,指尖离她握剑的手不过寸许,颈间的剑刃仍抵着皮肤,他却浑不在意。 “愿赌服输,今日之后,世间妖祟,听你差遣,包括我。” 妖丹在他掌心微微发烫,映得他清隽的侧脸忽明忽暗,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眉宇间那层疏离的冷意,竟也淡了几分。 姜芜接过妖丹,把玩一瞬,唇角掀起:“你险些将我害死,处心积虑算计我,如今给我颗妖丹便想一笔勾销?” 少年笑了声:“你想如何?” “你,还有他。” 姜芜朝着绯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跟我去秋妄阁。” 少年一怔:“秋妄阁?” 姜芜:“我院中缺两个洒扫书童。” 少年:“……” 绯玦掠至姜芜身侧,九条狐狸尾巴晃悠悠缠上她腰肢,嗓音带着惯有的勾人磁性:“奴家自然愿意,古佛神大人愿不愿意就不知道了。” 少年顿了下,摇头,指尖茶盏轻晃:“并非我不愿意,只是……” 他垂眸望了眼铁链。 姜芜挑眉,玉剑嗡鸣出鞘,万道剑光如银龙暴起,“咔嚓” 斩断缠在他身上的玄铁链。 链锁崩碎的瞬间,她懒洋洋抱着胳膊:“这不就能走了?反正已跟天道撕破脸,管它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铁链碎片簌簌坠落,浮台黑雾被剑气冲得翻涌。 少年望着断开的锁链,茶色瞳孔里波光微动,似惊似叹,指尖茶盏悬在半空,半晌才轻嗤:“你倒是……比天道还横……” 他话刚落,妖塔上空乌云骤聚,墨色云层里翻涌着紫电,雷声轰隆,似乎是有人在震怒咆哮。 一道惊雷劈开虚空,直直朝浮台劈落! “轰——” 整座妖塔都开始剧烈震颤,石砖簌簌往下掉,黑雾像被搅乱的墨汁疯狂翻涌,连虚空都在扭曲变形。 第486章 掌控 姜芜眉头轻拧,心道一声不好。 这天道,倒是比她想象得更消息灵通,更小心眼一点,她前脚刚将人放出来,后脚雷就劈下来了。 只是这古佛神她不得不放。 毕竟古佛神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他俩之间有共同的敌人,她对这天道之事一无所知,而他毕竟是从上面来的,若是联手,事半功倍。 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仇怨,等事情结束之后再算也不迟。 她没再多想:“我去找师兄,你们去秋妄阁等我。” 话毕,她足尖点地掠向虚空,长剑劈开扭曲的黑雾通路,背后惊雷接连炸响。 妖塔摇摇欲坠,碎石砸在她肩头,却挡不住她破风而去的身影。 姜芜身影消失在黑雾通路尽头时,又一道雷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劈落。 少年望向虚空,眸光骤然转冷。 他指尖微动,繁复的佛印在掌心次第绽开,淡金符文顺着他的指尖流淌,织成一座巨大的万字阵。 阵纹亮起的瞬间,佛光冲天而起,竟在祭台上空撑起一片琉璃色的屏障。 “轰隆!” 惊天雷柱撞在屏障上,炸开漫天金紫色火花,硬生生被压回云层。 似是受到挑衅,雷劫接连劈落,却都像撞上了铜墙铁壁,在佛光屏障上撞得粉碎,连半分余波都透不过来。 妖塔的震颤渐渐平息,佛光没入地面,将一片狼藉的祭台恢复原样。 绯玦九条尾巴舒展开,懒洋洋地耷在身后,狐狸眼转了转,拿起茶盏晃晃悠悠道:“方才跟小丫头动手时,藏着掖着的可不止三分力吧?” 他指尖几乎要戳到少年眉心:“她的因果经还欠些火候,想破你的妖火,哪有这么容易。” 少年收回结印的手,屏障依旧稳稳悬在半空,将漫天雷劫隔绝在外。 他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符文,声音淡得像雾:“你以为她就用全力了吗?点到为止,她的敌人从来不是我。” “话说得好听。” 绯玦轻轻哼一声,“将如此大任,托给一个小姑娘,你倒是心大。” 少年抬眼望向云层深处,那里雷火依旧翻涌,却再难越雷池一步。 他轻轻摇头:“她比我胜算大,她的剑上,有我当年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一股子蛮劲?” “是不信命。” 少年指尖拂过石桌上的残留的茶渍,“我困于天道百年,早已磨平了棱角,每走一步都是算计,可她不一样,她的剑就是要破除这些算计,破除这些规矩。” 他顿了顿,望着姜芜离去的方向,眼底浮出一丝极淡的期许:“或许她现在确实不及我,但你看她毫无准备便可以以毒融因果,连章法都不讲,就能在绝境里撞出条路来,这样的人,过不了多久,便足以凌驾我之上。” “得道登仙,对她来说如探囊取物。” 佛光屏障外,天道的怒意仍在咆哮,雷火将云层烧得通红。 少年指尖轻点,屏障上的符文流转得更快了些:“先前我们给的筹码,对她来说,确实太单薄了些。” 绯玦啧了一声,喝干杯中酒,站起身,忽而想到什么:“你去秋妄阁......那不是元虚的地盘吗?” - 虚空混沌如墨,只有零星光点闪烁,分不清是路径还是幻境。 姜芜悬在半空,长剑在身侧嗡鸣,却探不到丝毫波动。 煞眼藏在蛮荒之地最深处的迷障里,连她的剑识都被搅得一团乱。 她不由皱紧眉头。 早知道应该带个引路的来。 但来回跑一趟,耽误时间。 她垂眸思考片刻,从芥子袋里将那枚雪白妖丹拿出来攥在掌心,灵力探出触碰。 刚触及的瞬间,妖丹突然亮起柔和的光。 一股精纯的灵力顺着掌心纹路涌入经脉。 不像她那般凌厉,也不似寻常妖力的霸道,倒像初春融雪,温吞却势不可挡地漫过四肢百骸。 “嗡——” 脑海中骤然炸开一片清明。 下一秒,整座妖塔的轮廓竟在她神识中铺展开来。 层叠的浮台像堆叠的莲瓣,黑雾是流动的脉络,而那些隐藏的凶境、秘道、甚至每一处妖祟盘踞的巢穴,都清晰得如同掌上沙盘。 姜芜猛地睁眼,眼底闪过淡金光芒。 她试着动念。 神识中,第二层浮台的一道暗门应声而开,黑雾自动向两侧退去,露出底下幽深的通道。 “这是……” 她讶异抬手,指尖划过虚空。 随着她的动作,神识里的妖塔沙盘竟也跟着转动,凶境的位置像星标般亮起,清晰地指明了方向。 不仅如此,她甚至能够感知到,每一只妖祟的动向。 似乎只要她想,就可以掌控这塔中所有妖祟。 姜芜低头望了望掌心,忽而轻笑一声。 难怪,难怪古佛神如此执着于得到她的妖丹。 两两结合竟能将妖祟掌控到这个地步,确实勾引人。 神识微动,凶境的路径已在脑海中铺成直线。 姜芜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片血色瘴气弥漫的方向掠去。 - 姜芜刚踏进凶境,巨眼的瞳孔猛地收缩,煞气都滞了半分。 一道沉闷如雷的声音回荡:“你竟真的成了?” 它的视线扫过姜芜眼底残留的金芒,那是妖丹融合的痕迹:“古佛神……居然愿意信你?” “当然。” 姜芜立马来这儿的目的抛之脑后,猖狂地一叉腰,“我出马,岂有不成的事?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厉害,古佛神被我打得落花流水,都只能哭着求我放过他。” 巨眼中的震惊立马散去,变成无语:“……” 它就闲的没事干才会去夸她。 它快速转移话题:“那你接下来,顺便做什么?” “自然是上祈神殿。” 姜芜停顿了会儿,回望向虚空,“不过说来奇怪,今日它怎的才劈了几道雷就放弃?以前不都是劈不死我不罢休吗?” 巨眼瞳仁动了动:“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动不了你,便一定会对你身边人下手,你……” 话没说完,姜芜脸色微变:“秋妄阁?” 第487章 泼出去的儿子嫁出去的水 但她旋即又镇定下来。 无妨无妨。 族中这么多长老,还有个师父和隐藏大佬师祖在,挨几道雷劫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说不定还能劈出个机缘来。 她如此想着,安心许多,朝煞眼深处的凶境探了探头:“我师兄们呢?” 巨眼:“你那位姓慕和姓贺的师兄最先出关,似是带着那位桑公子出去了,托我告诉你,他们在之前进来的地方等你。” 姜芜微微讶异:“这么快?” “嗯。” “那我大师兄呢?” “他……” 巨眼刚一转动,一股极寒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方才还在嘶吼的恶灵瞬间僵住,四肢百骸覆上层层叠叠的冰晶,连狰狞的表情都被冻住,像一座座悬浮在半空的冰雕。 飘散的煞气化作细碎的冰粒,簌簌落在地上,踩上去咯吱作响。 连巨眼周遭的黑纹,都蒙上了一层白霜,冻得它眨了眨眼,发出冰裂般的轻响。 姜芜肩头一僵,下意识握紧了剑柄,却在看清来人时,猛地松了手。 风雪里,一道身影缓步走来。 浅色衣袍上落满了冰晶,却半点没沾染上潮湿,反倒衬得他肤色愈发清透,像被打磨过的玉。 发间别着一枚冰棱状的玉簪,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雾,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冰莲,转瞬又化作寒气消散。 显然就是她的大师兄。 姜芜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破破烂烂不成样子的衣衫,两个拳头瞬间攥紧:“你在装什么?” “咦。” 谢酝抬手,指尖拨掉她发梢沾着的冰粒,笑道,“小师妹怎么变乞丐了?” “我讨厌你。” “算了,乞丐就乞丐,没受伤就行。” “......我恨你。” 谢酝转头,朝着巨眼的方向拱手,语气恭敬沉稳,“多谢前辈为我师兄弟护法,此番继承机缘能如此顺遂,全赖前辈照拂,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巨眼的黑纹轻轻动了动,周遭残留的煞气泛起涟漪。 沉闷如雷的声音在煞眼里回:“无名之辈,叫什么不重要。” 它的视线扫过一旁气鼓鼓的姜芜,猩红瞳孔微微收缩,“你们要谢,就谢你们的师妹,谢酝姑娘吧,若不是她撞见我,我也不会与你们有此交情。” 谢酝:“?”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姑娘?” 这下姜芜气也不生了,哈哈一声扯着谢酝的后衣领就往剑上跳:“没什么没什么,大师兄快走,他们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谢酝甚至来不及拱手跟巨眼道一声别,就被迫冲出了煞眼。 周遭刺骨的寒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第二层茂密竹林。 天光从黑雾地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影。 “这是......” 谢酝刚站稳,目光便落在不远处的两道身影上。 左侧站着青瞳大圣,一身玄金锦袍,瞳孔里没了往日的傲气,反倒透着几分拘谨;右侧禅息真人则依旧一身灰袍,眉眼低垂,似乎比初见时多了三分敬畏。 两人见他们出来,几乎是同时躬身:“参见——” “参见”二字刚出口,姜芜眉尖突然一蹙,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眸。 下半句话就这么被堵住,两人皆是一僵,抬头时正对上姜芜眼底的示意。 禅息真人立刻改口:“姜姑娘,谢公子。” 谢酝目光扫过两人僵硬的姿态,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先前不还要死要活的。 怎得这会儿如此兴师动众来接他们? 还有小师妹,难不成是因为小师妹有妖丹在身的原因? 姜芜却已看向禅息真人,岔开话题:“云姑娘如何了?” “桑公子留下了不少丹药,够我夫人用很长时间。” 禅息真人抿了抿唇,朝着姜芜的方向又一拱手,“多谢主......姜姑娘关心。” 姜芜一颔首,忽而想起什么,又问:“我让你困在此处的那群人呢?” “前几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妖塔被天雷劈中,裂口变得更大了些。” 禅息真人神色微微凝重,“那群人趁乱逃了出去,但我想着,他们离开对您来说未必是坏事,便没有告诉您。” “......” 姜芜眉头又皱了皱,谢酝低声道:“不论如何,先出去和他们会和再说,莫要在此再耽搁时间。” “好。” 两人没再停留,循着裂口所在方向御剑而起,准备离开妖塔。 姜芜刚刚腾空。 ——一道身影“噌”地从石阶后蹿出,顺势抱住姜芜大腿,哭得惊天动地:“娘子!你不能丢下我啊!” “你带我走!我要这辈子都伺候你!呜呜,你不能抛弃我!” “你忍心让我一个人留在妖塔里孤苦终身吗!” 青瞳大圣太阳穴跳了跳,举起手:“儿啊,你不是一个人,你不还有爹吗?” 话没说完,就被阿枞嚎叫声打断:“呜呜!娘子,你带我走,是死是活我都要跟着你!” 姜芜本就破破烂烂的衣裳又被扯得刺啦一声。 她眉心一跳,一脚将人踹飞:“闭嘴。” 青瞳大圣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化作一道弧线摔进竹林里,又一骨碌蹿出来,再次抱住了姜芜的剑:“主上,主上,呜呜,您身边难道不缺伺候的人吗?我可以当剑童!” 剑童? 姜芜一顿,一把拽住他的后领:“行,跟着吧!” 阿枞一听这话,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亮起:“当真?” 姜芜:“废话,跟上来。” 谢酝瞧着这跟前一幕,不由摇摇头:“不如让这位阿枞公子,跟我共御一剑吧。” 姜芜点点脑袋:“好。” 阿枞原本不愿意,闻言也只得扭扭捏捏地应一声,跳到谢酝剑上去:“大师兄,我也可以伺候你的。” 谢酝:“......不用了,谢谢。” 青瞳大圣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哆嗦着手:“儿啊,还会回来吗?爹会想你的,儿啊!!” 禅息真人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算了吧。” 青瞳大圣:“......” 第488章 下手 剑光破开妖塔顶层的黑雾时,日头正悬在中天。 显然从哪进妖塔,便会从哪出妖塔,底下赫然是魔圣堂。 三人踩着白玉剑稳稳落地,脚刚沾到魔圣堂前殿的青石板,便觉周遭的魔气浓郁。 看样子,先前因为妖祟肆虐而离开的魔圣堂众人,如今又回到了此处。 谢酝先前听姜芜大概说了魔圣堂发生之事,眉峰微蹙:“他们虽然将你误以为是少主,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小心一点。” “嗯,就是二师兄他们不知在不在魔圣堂里面。” 姜芜说罢,朝着正门走去。 左侧的魔使最先瞧见她,忽地一愣,随即慌忙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少,少主,您回来了......” 右侧魔使动作慢了半拍,眼神在三人身上飞快扫过,瞳孔缩了缩。 他跟着屈膝,却在左侧魔使开口的瞬间,悄悄往身后的阴影里挪去,而后脚跟碾着地面:“属下去通传一声!” 姜芜瞥了他离开的方向一眼:“起来吧,我几位师兄可有在此处?” 左侧魔使连忙起身,额间冷汗浸透发梢:“回少主,我们听说几位仙长是您的人,确实,确实将他们请到了宗门中,如今正住在您先前的孤霜殿。” 他手指微抖,低声道:“属下,属下先带您稍作休息,再去请几位仙长来见您?” “不用。” 姜芜摇摇头,“我们不在此处久留,接上师兄就要走了。” 魔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那您稍等,我,我去告知几位仙长一声。” 姜芜总算不耐烦,抬手截断他的话:“不必,我自己去。” 话音未落,三人已穿过正门,朝孤霜殿方向御剑而去。 掠至孤霜殿上方才不过眨眼功夫,殿外,七名魔修呈三角站位,劲装绣着暗纹,手中弯刀泛着嗜血的光。 七人气象相连,怎么看也不像是留在此处伺候人的,更像是将人困在殿内。 魔修们见姜芜三人逼近,神色皆是一慌。 “少,少主?” 最前排的魔修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发颤,弯刀却下意识向前递了半寸,“您,您怎么......” 姜芜一挑眉:“看见我很惊讶?” “没,没有。” 一魔修吞了吞口水,“您先前被那么多妖祟围困,又进了妖塔,我们,我们都以为您已经......” 他话没说完,远远的又一个魔修匆匆赶来,瞪了守在门外的七人一眼:“少主到此,还不快让开!” 先前答话的魔修如蒙大赦,忙不迭侧身让道:“少、少主,几位仙长就在里头……您、您请进。” 姜芜扫他一眼,这才率先进门。 谢酝与阿枞紧跟其后,三人踏过门槛刹那,一众魔修脸色骤变,旋即变得阴翳。 其中一人低声道:“主上已经不在了,她即便是主上的血脉又能怎么样?难不成真让她一个黄毛丫头掌管魔圣堂?” “闭嘴!堂主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这丫头害死大公子和二公子,堂主怎可能真的容下她?!” “做好准备,绝不能让这几人,踏出魔圣堂半步!” - 孤霜殿偏殿内药香四溢,几味珍稀灵草的气息混着冷香,在昏暗里浮沉着。 桌边一左一右坐着贺逍慕晁两人,听见声音偏头望来,惊异道:“小师妹,你怎么变乞丐了?” 姜芜:“……” 她冷漠地笑一声,拂袖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裳,怒道:“我的衣裳贵!若是又被弄坏怎么办?我这是节俭!节俭!你们懂什么!” “哦~” “原来如此。” 谢酝笑了下,想起正事,“老三呢?” 贺逍朝着屏风后头微扬下巴:“那里。” 绕过屏风,玉榻的冷光漫过来。 榻上少年睡得沉,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泛白的脸上带着几分病弱。 四肢腕骨处,白布缠得规整,仍有几道红痕透出,在素白布料上洇出浅浅印记。 姜芜嗷一声:“三师兄死了吗?” 贺逍一把捂住她的嘴:“没呢,还有气,但是不多了。” 谢酝无奈:“你们留在此处,是为了给他疗伤?” “嗯,老三受了重伤,我们瞧见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便想着找个地方先稍微安顿一下,顺便等你们出来一起回中州。” 贺逍抿了抿唇,往殿外瞥了一眼,“结果刚在找落脚地,就被这群魔修发现,带到了此处。” 姜芜从他手里挣扎出来:“他们应当没有这么好心吧?” “当然没有,说着我们是少主的师兄,要好生招待,背地里......” 慕晁拿着茶水过来,晃了晃,靠在玉榻上冷笑一声,“背地里送来的茶水吃食,都有毒,不过剂量不大,应当是想等我们慢性中毒之后,再对我们下手。” 贺逍颔首:“不过我们想着,短时间之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便在此再歇一段时间,等老三好一点,再出发。” “不等了。” 姜芜摇摇头,“我怀疑有人要对宗门下手,三师兄路上疗伤吧。” 三人皆是一怔:“有人要对秋妄阁下手?” “为何?” 不等姜芜回答,谢酝转身朝偏殿外走去:“我去联系一下最近的百晓堂弟子。”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推门,一股腥风裹挟气浪轰然撞来,门板应声炸裂成碎片。 木屑混着尘土扑面,几人下意识将桑衔挡在身后。 待抬眼一看,心跟着沉了沉。 孤霜殿上空黑压压的,竟全是魔修! 足有几百上千号人,黑袍被风刮得猎猎响,手中的刀光映着魔气,晃得人眼花缭乱。 正中间一黑袍老头攥着骨杖,骑着头青面獠牙骨狼,满是褶皱的皮肉拧得如同恶鬼。 他死死盯着姜芜,声音狠戾:“姜芜!你害我两子性命,没想到你居然还敢回来,今日,我便跟你算算这笔账!” 姜芜眸光沉了沉。 寻仇来了这是。 “放肆!” 一道灰影嗖得蹿到堂主跟前,正是十二魔长老。 她攥着浮尘的手都在抖,指着堂主怒喝:“少主可是主上的血脉!你敢动她一根手指,我绝不会饶你!” 第489章 围困 堂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仰天大笑。 待笑够了,猛地收声,眼神阴鸷得能滴出墨:“主上!?主上已经死了!如今魔圣堂是本尊的天下!这丫头杀了本尊两个儿子,本尊难道连处置她的资格都没有吗?若真如此,本尊还当什么堂主!” 他一甩袖子,骨狼往前踏了半步,差点把十二魔长老撞飞,“老东西,识相就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十二魔长老气得胡子直翘,拂尘一甩就朝堂主抽去:“你这叛宗的逆贼!” 堂主抬手就把拂尘崩成了碎丝,骨杖化作骨鞭“啪”地甩在地上,砸出个深坑:“都给我动手!” 话音刚落,几百号魔修跟疯了似的往下冲,刀光剑影裹着腥风就往殿里扑。 谢酝将几个师弟师妹护在身后,嗓音多了两分寒意:“你们护好老三,想办法冲出去,我不会出事,不必担心我的安危。” 他跃出殿外,冰灵根骤然运转到极致。 ——周身腾起刺目蓝光,指尖凝出的冰晶瞬间化作汹涌冰潮,朝着扑来的魔修席卷而去。 “咔嚓——” 前排魔修刚扬起长刀,就被冻成透亮冰雕,刀刃悬在半空,连表情都凝固成狰狞的定格。 有人反应过来,转身想逃。 然而冰潮奔涌速度极快,不过眨眼间,前方开路的几十号魔修就被封在冰里。 冰棱折射出的冷光,把他们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 更骇人的是,这股冰意并未停下。 冰潮顺着台阶蔓延,很快覆盖整座孤霜殿,连远处的回廊、假山都开始结霜,檐角铜铃被冻得叮当作响。 魔圣堂的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冰棱,连绵起伏的山脉转眼便成了千里冰封的绝境。 堂主正和十二魔长老拼得昏天暗地,骨鞭突然被冰棱缠住。 他猛拽却纹丝不动,低头一看,连带着自己的骨狼坐骑都被冻在冰里,四条腿僵得像铁棍。 再看那边,青年的清瘦身影被寒光裹着,竟让人莫名心悸。 他惊得声音发颤:“你……你一个秋妄阁弟子,怎会有这等修为?” 谢酝眸中冰寒更甚,抬手又是一道冰墙拔地而起。 冰棱如利刃,将整个孤霜殿圈在后头,连一丝魔气都渗不进去。 他瞥向堂主,嗓音清润:“我并非嗜杀之人,倘若你愿意就此作罢,事情便还有的商量。” “呦呵。” 他话刚落,两道黑影从无数魔修身后掠出。 三护法袖口窜出七寸红蛇,毒信子泛着妖紫,她掩唇尖笑:“秋妄阁的毛头小子,不过稍稍有点功夫,也敢撒野?父亲放心,这人便交给女儿们!” 红蛇如活箭射向谢酝咽喉,尾后还缠着毒蝎,密密麻麻爬过冰面,发出“簌簌”怪响。 四护法却连眼神都吝惜,袖中暗镖破空。 七枚透骨钉分袭谢酝周身大穴,语调冷得像冰碴:“莫要太猖狂!” 两道杀招几乎同时碾至,谢酝半步未退,冰棱凝成半透明屏障。 红蛇撞上冰墙,瞬间冻成琥珀标本,透骨钉被冰棱绞碎,化作银粉飘落。 与此同时,清越剑气劈开冰雾,贺逍的剑自侧方斩来,剑风卷走漏网毒蝎,剑尖挑起透骨钉,反手掷向三护法面门。 他白袍染着药渍,剑意却如惊鸿掠影,绞碎四护法后续暗器,可惜道:“这魔圣堂里全是通缉榜上的人,早知道揭点榜再来此处,还能多赚些灵石。” 谢酝冷静地提醒他:“你抓着人去要赏钱,也是一样的。” 贺逍恍然大悟:“有道理,只是抓起来有些麻烦,万一抓错了人,我不还得送回来?” “那你就先去取通缉令,到时候再来这儿对人脸,对得上抓走,对不上就放了。” “嘶,有道理有道理,届时可以分你一成。” “两成。” “你别太贪心……” 两人这边说着,三护法四护法眼中怒意加深:“还有空闲聊!我倒要看看,秋妄阁的剑能硬到几时!” 三护法恨极,扣出毒囊,青黑毒雾混着冰碴弥漫,所过之处冰棱消融,露出狰狞青砖。 四护法趁机欺身,暗镖专挑两人配合间隙。 贺逍剑招陡变,惊鸿剑拖出光痕,劈落所有暗镖,谢酝则凝出冰墙,将毒雾挡在三尺外,冰与毒交锋处,“滋滋”冒着青烟。 姜芜瞧了一会儿,眼中划过抹惊异。 她能看得出来,大师兄二师兄都还没有发挥真正的实力。 仙道传承,果真名不虚传。 他们师兄妹四人,这一遭实在是因祸得福。 “我告诉你们,你们就算今日能逃出魔圣堂又如何?你们以为,这十八州还有你们的容身之所吗?” 三护法肩头不知被谁被伤到,鲜血洇出薄衫,她冷笑一声,“就算我们报不了仇,你们秋妄阁,过不了多久也会消失!” 慕晁正准备背起桑衔,闻言蓦地抬头:“她这是什么意思?” 连谢酝贺逍两人手中招式都乱了半分,贺逍厉声道:“你说什么?” “你们还不知道吧?” 三护法发出尖细笑声,“你们几人在妖塔之中勾结妖祟,对付修士之事,早已传遍了十八州,连沧溟剑宗的少主都敢下手,啧啧啧。” “小小秋妄阁,这会儿名声可真是要响彻大江南北喽!” 一众魔修脸上毫不掩饰猖狂笑意。 姜芜反手拉住脸色骤变的慕晁:“四师兄别冲动,我们得回秋妄阁了。” 慕晁还未开口,谢酝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两人耳边:“此处有我们,你们速回宗门,万事小心!” 姜芜点头:“你们也小心。” 慕晁回过神,冷静下来,将桑衔推给一旁手足无措的阿枞:“你背着三师兄坐在火凤上。” 阿枞:“好。” “走,回宗门!” 三人迅速腾空,姜芜召出九柄神剑,迅速杀出魔修重围。 临走之前,她给十二魔长老传音:“若胜,你做堂主,若败,你与我师兄一起来中州,不必逞强。” 十二魔长老凝滞一瞬,转头,却只看见三道残影。 —— 下一章晚点点更! 第490章 谈判 秋日晨光稀薄如纸,刺不破秋妄阁外黑压压的沉重。 山门前的空地,早已被各色法袍填满。 人头攒动,无数道愤怒鄙夷的目光,利剑般射向那座孤悬于陡峭山脊之上的巍峨阁楼。 秋妄阁的护山大阵被催动到了极致,薄薄一层灵光在微寒的风里瑟瑟震颤。 “把凶手交出来!” “秋妄阁纵容弟子勾结妖祟,残害同道!天理不容!” “十臧长老血债,今日必偿!” 讨伐声浪涛似的拍向阁门,令人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凌厉威压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而这片沸腾的人潮最前方,赫然就是白墟长老和萧无回。 白墟长老已然伤势大愈,一身素净的沧溟剑袍纤尘不染,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翻滚着肃杀之意。 他身侧的萧无回则一袭月白剑袍,面容冷硬,右手搭在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上,忽而冷声开口:“十臧长老尸骨未寒,全因姜芜与妖祟勾结所致,秋妄阁难道真不打算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周围成千上万各宗门修士再次炸开锅:“没错!十臧长老何等修为,若非他们布下毒计,怎会遭此不测!” “岂止是十臧长老!” 另一人尖声接口,带着刻意的惊恐,“我听说,那帮孽障在塔内还险些害了白墟长老和萧少主的性命!若非两位修为通玄、福泽深厚,此刻我等怕是要来凭吊整个沧溟剑宗了!” “蛇鼠一窝!教养出这样的亲传弟子,我就不信秋妄阁其他人不知道!” “先前玉面菩萨召上千妖祟围困秋妄阁,却没伤害任何人,想必早在那时,秋妄阁便已和妖祟沆瀣一气!” “滚出来!给天下同道一个交代!” “今日秋妄阁若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等就踏平这藏污纳垢之地!”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各宗门修士的灵力都开始躁动,崖边的空气都被搅得震颤,连日光都仿佛被这股戾气染得发暗。 秋妄楼前聚集的年轻弟子们脸色微白,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恐惧,和被巨大冤屈笼罩的愤怒。 他们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法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人心惶惶几近崩溃的边缘,一个苍老沉凝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响起:“慌什么?” 秋妄阁大长老须发如雪,面容沟壑纵横,仿佛饱经风霜的古老岩石。 他连同几个长老一起,站在所有弟子前方,身形并不高大,此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山峦。 一向温和的二长老面色极冷:“是非曲直,尚未分明,我秋妄阁弟子,行得正,坐得直,都给我站稳了!” “即便你们师兄师姐真的与妖祟为伍,定然也有原因!他们绝非嗜杀之人,谁敢置喙半句,即刻逐出秋妄阁!” 两人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磐石般的镇定,瞬间压下了弟子们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然而这话落到别人耳中,显然又变了味。 “听听!都听听!” 一个来自天刀门的络腮胡大汉猛地踏前一步,刀柄重重顿地,激起一圈尘土,声音洪钟般炸响,“秋妄阁的长老都亲口认了!他们弟子就是和妖祟不清不楚!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荒谬!无耻!” 另一个穿着云纹锦袍的女人柳眉倒竖,尖声斥责,“与妖祟勾结竟还有理了?秋妄阁果然从上到下都有问题!是非不分,正邪不明!需得严加整顿!” 讨伐的声浪被彻底点燃,变得更加汹涌狂暴,带着一种被“坐实”了罪名的亢奋。 无数道饱含杀意和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向秋妄阁众人。 就在这喧嚣鼎沸、群情激愤几乎要冲破临界点的时刻,沧溟剑宗的白墟长老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嘶吼,声音甚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和不容置疑。 “肃静。” 仅仅两个字,沸腾的人群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喧嚣骤然一滞,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法器上灵力不安的嗡鸣。 白墟长老的目光越过秋妄阁大长老和二长老,如同看着两尊冥顽不灵的石头,带着深深的失望和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 “秋妄阁诸位长老。”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事已至此,证据确凿,尔等不思悔改,反以蛮横之态包庇孽徒,甚至妄言‘勾结有理’,实乃自绝于天下正道!”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秋妄阁那在灵压风暴中微微颤抖的护山大阵光晕,以及光晕后一张张惊怒交加却仍显稚嫩的弟子们的脸庞。 “念在同为修真一脉,本座与诸位同道,尚可网开一面,给你们一条生路。” 此话一出,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惊疑、期待,还有难以掩饰的贪婪。 萧无回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搭在剑柄上的拇指,又顶开了一寸剑鞘,寒芒刺目。 白墟长老的声音带着施舍般的意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山门前:“第一,即刻交出姜芜,谢酝,贺逍,慕晁四个勾结妖祟残害同道的弟子,交由沧溟剑宗与天下同道公审!” “第二。” 他目光投向秋妄阁深处,仿佛能穿透殿宇楼阁,“打开你秋妄阁的‘宝玉阁’,任我等入内查探,若有与妖祟勾结之证物,自当销毁;若无,亦可稍作补偿十臧长老及我沧溟剑宗所受之损失,抚慰同道之心。” “宝玉阁”三字一出,人群中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秋妄阁历史深远,由元虚老祖所创,宝玉阁内定然藏着无数奇珍异宝、上古秘法! 否则,那几个弟子怎会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境界? 一众贪婪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滚烫。 白墟长老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天罡风刮过:“若应允此二条,我沧溟剑宗可作保,只诛首恶,余者不论,秋妄阁道统尚存,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第491章 公正 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后黑压压、杀气腾腾的各宗修士,声音如同丧钟敲响: “那便是与整个修真界为敌!今日,便是你秋妄阁道统断绝、山门倾覆、万劫不复之时!” 他话落,一众修真者躁动起来,一声盖过一声:“交人!开宝库!” “否则踏平秋妄阁,鸡犬不留!” “万劫不复!万劫不复!” 几个秋妄阁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弟子们更是面无人色,这群自诩名门正派之人,压根不是真的想要讨伐他们,而是想要瓜分秋妄阁。 先不说谢酝几人是秋妄阁下一辈的中心人物,单是打开宝玉阁任人予取予求这一点,便已足够让秋妄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屈辱几乎要将整个秋妄阁淹没。 然而下一秒。 “轰——!” 紧闭的秋妄阁后山大门,猛地向内洞开! 灼热的气浪如同决堤的岩浆,汹涌喷薄而出,瞬间冲散了山门外凝滞的寒意与喧嚣。 一道炽烈的红影挟着焚风,悍然撞入所有人的视野! “副阁主!” “副阁主来了!” 秋妄阁弟子们眸中纷纷亮起光。 只见清荷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此刻冷若冰霜。 眼中带着十足的鄙夷和嘲讽,钉在白墟长老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 脚下的青石地面,在她落地的瞬间猛地裂开,冒着滚滚白烟,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熔岩凹坑! 各宗门修士被她身上威压喝住,不少人都下意识退后半步,声音弱下去许多。 “白墟!” 清荷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质问,“你沧溟剑宗,号称天下剑道魁首,行事最重规矩道理,如如今空口白牙污人清白,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她周身缭绕的火焰灵气骤然一炽,在身周形成一个扭曲的、近乎透明的炽热气罩,发出更清晰的“滋滋”声。 她字字如刀:“玉面菩萨那妖孽,驱使上千妖祟围我秋妄阁山门,毁我基业的时候,你们这些正道魁首在哪里?是聋了还是瞎了?还是躲在你沧溟剑宗的乌龟壳里数灵石?!” “如今你们闯妖塔,却在我族中几个小孩手里吃了亏,倒还有脸喊打喊杀来了!我若是你们,早就羞愧难当了!” “你!你!” 一沧溟剑宗修士哆嗦地指向她,气得发抖,“就是有你这样的师父,才会教出那样的徒弟!” 白墟长老按住他,眸光更凉了几分:“清荷阁主的意思是,打定主意要包庇他们了?” “你少在这里套我的话。” 清荷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回望他,“若是我宗中弟子惹事,我自然会依规矩处置,你无证据,便想从我手中抢人,门都没有!” “证据!老夫自然有证据!” 他话音未落,围得水泄不通的修士群中,立刻有几道身影被推了出来。 五人穿着不同宗门的服饰,仔细瞧去,竟都是各宗门翘楚。 白墟长老声音冰冷:“这几位道友,皆是与老夫一同经历妖塔之人,他们的眼睛,便是铁证!” “没错。” 其中一人率先迈步向前,淡声道,“当初在第六层妖塔之中,就是姜芜杀了十臧长老,这都是我等亲眼所见之事!” “不仅如此,那些妖祟还对他们以礼相待!这世上岂有这样的荒唐事!” 另一高瘦修士立刻接口,面带愤懑,“而且姜芜此人,嫉妒心极强,就因萧少主修为在她之上,竟就召集一整层的数百妖祟围攻我等,要将我等全部杀死!” “此等歪门邪道之人!修真界如何容得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如同毒汁,迅速在围观的修士中扩散,点燃了更加汹涌的怒火。 “听听!人证俱在!铁证如山!” “秋妄阁!你们还有何话说!” “杀了那些孽障!踏平此地!” 讨伐声浪再次高涨,比之前更加理直气壮。 秋妄阁弟子们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几个长老都皱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呵。” 清荷却突然出声,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盯住那几个人证。 “好一个人证。” 她的声音高昂,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若尔等身家性命、宗门前途,皆被沧溟剑宗捏在掌心,如同提线木偶,如何能不顺着主子心意,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此等胁迫之下的人证,与诬告何异?如何服众?” 此话一出,原本镇定自若的几个修士眸光微闪,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警觉。 周围不少修士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向白墟长老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没错,沧溟剑宗势大,要逼迫其他宗门修士做伪证,并非难事! 白墟长老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寒,如同淬了毒的冰针。 “好!不愧是鼎鼎有名的清荷阁主!果然牙尖嘴利。”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传遍四方:“既然你们连同道亲眼所见都不信,那么,这一位的话,尔等总该信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齐刷刷地投向人群后方。 只见原本拥挤的人群突然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道清冷身影缓步而来。 来人一袭素白道袍,不染尘埃,衣袂飘飘,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气。 原本喧嚣愤怒的人群,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许多修士眼中甚至流露出崇敬之色。 “良婳道长!” “她竟也来了!” “她所说之话,绝不会有错!” 谁都知道,良婳道长虽然不是这世上修为第一人,却绝对是正派第一人,出了名的公正不阿。 清荷微顿,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见良婳仙长走到白墟长老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秋妄阁众人,那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后,她一字一顿开口道:“我亲眼所见,亲眼所闻!先前几位道友所言,确实句句属实。” 第492章 真假 她说顿了下,紧接着又道:“这位姜道友,确实因嫉恨贪婪心理作祟,便想残害同道之人!” “此乃修真界,败类!” 几句话落定,秋妄阁沉寂一瞬,而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反驳声:“你胡说!师兄和师姐绝不是这样的人!” “师兄师姐们侠肝义胆!阿芜师姐更是不知降服过多少妖祟,你们一句贪婪嫉恨就想给她定罪,门都没有!” “我们秋妄阁上下,绝不会相信你们的胡扯!” “没错!休想再污蔑师姐!” “……” “哈哈哈!” 清荷原本面色难看至极,听见身后越来越强烈的反抗情绪,不由挺直脊梁,周身火焰更炽,大笑出声:“说得好!不愧是我秋妄阁弟子!跟外头那群不辨是非之人不一样!” 而后,她脸色一冷,讥讽地看向良婳白墟:“我清荷的弟子什么秉性,我这个师父最清楚!没听到他们亲口认罪,没看到铁证如山,休想让我信你们半个字!休想动我弟子一根汗毛!旁人?就算是天王老子亲眼所见,老娘也不认!” “冥顽不灵!” 白墟道长见秋妄阁众人半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眼中恨意加深,彻底撕下伪善,杀意狰狞。 “好!成全你!等踏平秋妄阁,废掉你那几个孽徒修为,打入地牢,有的是时间让他们在酷刑下亲口对你慢慢说!众道友,破阵!诛邪!踏平秋妄阁!鸡犬不留!所得一切,按功行赏!” 萧无回蓦地抽剑,脸上一闪而过即将复仇的快意:“都给我杀!” 然而他话刚落。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突兀响起,带着点笑意,瞬间打破了毁灭前的死寂: “好一出栽赃嫁祸、颠倒黑白的大戏,精彩!” 这声音清脆如同冰珠落玉盘,分明不算重,却清晰传遍全场。 所有人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两道剑光撕裂天幕,以近乎嚣张的姿态悍然悬停在秋妄阁护山大阵前方。 后头还跟着只毛发鲜亮的火凤。 而剑上,赫然就是话题的中心。 ——姜芜和慕晁。 姜芜抱着胳膊,足尖轻点剑身,姿态随性。 鸦青长发在风中微扬,淡衫飘摇,眉眼间带着未经雕琢的漂亮和浓浓的戏谑。 她啧啧感叹:“你们这么喜欢编排人,倒不如改行去写话本。” 身侧慕晁御剑而立,暗红劲装衬得身形利落,剑穗轻晃间泄出清冽剑意。 闻言他低笑,声音带着几分野性的不羁:“阿芜说得不错。若白墟道长改行,我定然去捧场!” “……” 白墟道长眼底阴鸷翻涌,后槽牙咬紧,杀意已凝成实质,厉声开口:“好你个妖女,竟敢主动现身!少在这里废话,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萧无回紧盯着姜芜,握剑的手骨节泛白,嗓音嘶哑:“姜芜!良婳道长都已指证!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他话落,旁边立马有修士暴怒嘶吼:“没错!你这样的妖女,就应该被一把火烧死!” “一把火烧死怎么够?我看,得以捆妖绳束缚,关入石棺,沉入水底!让她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最好还能将她五马分尸!” 姜芜面色如常,朝前靠近众人,眼眸笑弯,指尖随意拨弄腰间悬着的玉佩,语调轻快再次打断众人说话:“白墟道长一口一个妖女,难道今夜的同道被害,不是你和萧少主导演的戏码?” 此话一落,白墟道长没什么反应,萧无回却是急急出声:“导演的戏码?你,你胡说什么?!来人!给我动手,抓住这个妖女!” “妖女受死!” 白墟道长眼中杀机暴涨,竟率先发难! 他袍袖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冻结神魂之威的恐怖寒冰剑气,撕裂空气,直取剑上的姜芜! 速度之快,威势之猛,显然是要一击必杀! 清荷等人没想到白墟会这么突然动手,不由惊呼出声,灵力狂涌便要救援! 然而姜芜却只是足尖在剑身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然滑退数丈,姿态依旧从容。 她甚至还有闲心挑眉,看向气急败坏的白墟和萧无回,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狡辩?白墟道长,萧少主,是你们谎话说得太多,连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真相了吧?” 众人一时不知该震惊她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逃过白墟道长的杀招,还是该探究她话里的意思。 白墟长老周身气压却再次变沉:“闭嘴!你休想再妖言惑众!” 他再次勾掌,朝着姜芜的方向袭去,这回清荷没让他得逞,二话不说掐诀迎上。 两两相撞,带起一阵汹涌风浪。 风沙迷眼,带回过神,白墟道长和萧无回一转头,就见姜芜朝着良婳长老的方向再次啧啧一声:“良婳道长是何等大好人,你们竟敢对她下蛊毒。” “什么?!” “下蛊?!” “对良婳仙长下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上千上万修士瞬间炸开了锅。 一道道视线不由自主落在白墟道长和萧无回身上。 除了他们,还有谁能给良婳道长下蛊? “妖女!休得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白墟道长脸色剧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厉声咆哮,试图盖过这指控。 他手中凝出十成十的灵力,怒不可遏冲向姜芜,“看老夫怎么教训你!” 清荷再次半道截住他,弯着唇冷笑:“哎呦,白墟长老莫不是心虚了,这就要毁尸灭迹?” 萧无回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也想动作。 可惜慕晁就这么不远不近抱着剑蹲在他身边,虽然不给他任何出手的机会。 姜芜立于剑上,面对无数惊疑的目光,神色依旧从容。 她望向略显愤懑的良婳长老,抬起手,隔空,屈指,对着她的眉心轻轻一点! “呃——!” 良婳仙长身体猛地一颤,再次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在万众瞩目之下。 她眉心处那点幽绿光芒瞬间大盛,皮肤诡异地鼓起、破裂! 第493章 妖神血脉 “啵!” 一只指甲盖大小、通体幽绿的蛊虫,带着一丝粘稠的绿色液体,硬生生从良婳仙长的眉心钻了出来,落入众人视线当中。 “蛊虫!真的是蛊虫!” “这不是嗜心蛊吗?!” “这……这等毒物,不是早就被烧光了吗!” 全场彻底沸腾,讨伐的喧嚣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和愤怒取代。 甚至不少宗门下意识远离最中央的沧溟剑宗,警惕地望向白墟道长和萧无回。 同时、良婳仙长脸上的痛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茫然和虚弱。 她眼神空洞,身体软软朝下跌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一抹白色剑光及时掠至。 姜芜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躯,抬手探了探她的气息。 蛊毒入体,伤及根本,能保住性命不损根基已是万幸,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醒来帮她作证。 几名良婳仙长的弟子焦急赶到,两人小心翼翼地从姜芜手中接过昏迷的师父,感激地朝她深深一躬。 另一名弟子则猛地抬头,怒视白墟道长,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沧溟剑宗做出此等事,难道不该给我师父,给姜道长,给秋妄阁一个交代吗?!” “没错!” 有其他清醒的修士高声附和,矛头直指沧溟,“堂堂十八州第一剑宗,竟私藏使用此等至邪至恶之物,依我看,你们才是该被天下同道讨伐的罪魁祸首!” 清荷周身火焰猎猎作响,抱着胳膊,勾唇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白墟道长,眼神充满了讥讽:“狡辩吧,白墟道长,这出戏,可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白墟道长脸上阴翳翻涌,一丝极度的不耐烦掠过眼底。 他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最终落在一个站在沧溟剑宗阵营边缘、神情挣扎的长老身上。 萧无回也隐晦地瞧了那长老一眼,眼底是明晃晃的威胁。 但也只一眼,便挪开视线,面上震惊:“这怎么可能!我沧溟剑宗向来善恶分明!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定然是有人嫁祸威胁!” 立刻有亲近宗门应道:“沧溟剑宗都已是天下第一宗,确实无需再做这种事!” 姜芜扯了下唇,讥讽道:“你们该不会说,是有同宗之人,不小心走了弯路吧?” 她这话刚落,那长老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步跨出,朝着白墟道长和萧无回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颤抖:“阁主!少主!此事……此事都是老朽的错!” “老朽见十臧长老惨死,见阁主与少主险遭毒手,心中悲愤难平,便寻到良婳仙长,本欲请她仗义执言,主持公道!谁知……” “谁知良婳仙长竟早已与那妖女勾结,言语间百般推诿,甚至意图包庇,老朽一时糊涂,为替阁主与少主鸣不平,才出此下策,用了那蛊虫,老朽有罪!愿一力承担!与沧溟剑宗无关!” “周长老!你……!” 白墟道长佯装震怒,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他猛地瞪向那周长老,仿佛痛心疾首,随即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 “砰!” 白墟道长枯瘦的手掌闪电般印出,裹挟着沛然巨力,狠狠拍在周长老胸膛。 “噗——” 周长老如遭重锤,鲜血狂喷,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经脉寸断,瞬间昏死过去。 “来人!” 白墟道长厉喝,声音冰冷无情,“将此逆贼拿下,押入地牢最深处,严加看管。待此事了,再行严惩!” 事情发生得太快,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眼睁睁地看着沧溟剑宗弟子上前,迅速将昏迷不醒的周长老拖走。 “呵!” 清荷发出一声刺骨的冷笑,“好狠的心,好快的刀,白墟老儿,对自己人都能下此毒手,灭口灭得真是干脆利落!” 白墟道长面沉似水,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强行压下眼中的阴鸷,目光重新投向姜芜和秋妄阁众人,声音严厉:“周长老私用邪物,构陷良婳仙长,罪不容赦,本座绝不姑息,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杀机再起,“这岔子,并不能抹去你秋妄阁弟子勾结妖祟、残害十臧长老、谋害我剑宗少主的事实,此乃我等亲身经历,人证俱在!岂容你们借此脱罪?!” 谁都没想到他居然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呸!我去你个老匹夫!” 清荷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周身火焰因愤怒而暴涨,“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连良婳仙长都是被你们用蛊虫操控着作证,其他人证?更是笑话!你哪来这么厚的脸皮,还敢把脏水往我几个弟子身上泼?!” 慕晁嗤笑一声:“你们也别当什么沧溟剑宗了,直接当沧溟魔教吧。” 姜芜摇摇头:“没这么善良。” 师徒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传播到每个人的耳中。 不少人已隐约动摇:“难道,真的是误会秋妄阁了?” “秋妄阁在中州名声向来不错,清荷阁主更是多年来惩奸除恶。” “而且,元虚老祖可是秋妄阁的开山阁主,应当不会教养出那种弟子才是……” 眼看着众人心生退意,白墟道长脸上阴翳更深,眼神却陡然转向远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弧度:“谁说本座没有证据?真正的铁证——不就在现场吗?!”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悬浮在众人上空、那燃烧着金焰的巨大火凤! 更确切地说,是指向火凤背上,那个一直满脸不安紧张,此刻骤然成为全场焦点的少年! “他!” 白墟道长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这人,是青瞳大圣的亲儿子,货真价实的妖神血脉!” 慕晁微微一怔,和姜芜对视一眼,转头望去,眉头皱紧。 他们分明让火凤带着桑衔和阿枞先走,怎么还在这里? 白墟道长再次开口:“姜芜!还有你们秋妄阁那几个孽徒,在妖塔内,正是与他勾结,里应外合,才害死了十臧长老,险些害了我与无回!” 第494章 杀招 “青瞳大圣!” “青瞳大圣不是那个最重淫欲的妖祟吗?!” “他,他是妖神血脉?!” 如同平地惊雷。 全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剧烈的哗然! 无数道目光带着极致的惊骇、恐惧和审视,死死钉在了火凤背上那个骤然间脸色煞白的少年身上。 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法宝再次亮起,充满了戒备和敌意! 阿枞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万千充满恶意的目光吓懵了。 他慌乱摆摆手:“我,我不是,我真不是什么青瞳大圣儿子!我不认识他啊……” 姜芜眸光骤然一凛。 看着白墟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萧无回紧握剑柄的杀意,看着下方被煽动得群情激愤、贪婪与恐惧交织的修士,心底微凉。 火凤得了慕晁的命令,就一定不会明晃晃地带着他们又跑到这里来。 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下一秒,慕晁的声音便虚空传至她耳中:“火凤说,后头有天雷在袭击它,它飞不走、若是被劈中,它会涅槃重生,背上的三师兄和阿枞会被它烧死。” 她垂眸,骂了句脏话。 又是天道。 这一手实在毒辣至极。 将阿枞的身份暴露,无论真假,都足以彻底点燃“除魔卫道”的狂热。 在这种情况下面前,在沧溟剑宗的威势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果不其然! “嗡——!” 就在讨伐声浪即将达到顶峰,众人要群起而攻之的刹那! 无数道凌厉的剑光骤然从众人后方冲天而起! 成千上万的沧溟剑宗弟子不知从哪里出现,如同早已埋伏好的猎手,瞬间结成一个庞大而森然的剑阵。 阵纹铺天盖地展开,冰冷的剑气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将整个秋妄阁山门连同所有在场修士,都笼罩在内,俨然封锁了所有退路! 白墟道长手中同样幻化出一柄长剑,他指尖摩挲着剑柄,嘴角勾起胜券在握的冰冷弧度。 声音响彻被剑阵封锁的空间:“姜芜,你亲自将这妖神血脉带回宗门,藏匿至今,这,难道还不是铁证如山?!” 他朗声道:“诸位道友,妖孽当前,祸患无穷!还请随我诛邪!!” “诛杀妖神血脉!铲除妖女!” “杀!!” “杀了他们!!” 剑阵的威压和煽动彻底点燃了恐惧,无数修士灵力爆发,杀意锁定姜芜和阿枞。 秋妄阁弟子们脸色剧变,纷纷加固护山大阵拔剑,清荷一挥袖展开屏障:“小四小六,回来!” 慕晁刚要去拉姜芜退回宗门,却见她身形变换,忽然朝着火凤的方向御剑而去。 白墟道长厉喝出声:“抓住她!” 然而她的速度实在太快,瞬间欺近火凤,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阿枞怀中昏迷不醒的桑衔。 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他朝着清荷的方向狠狠掷去。 “接着!” “老三?” 清荷下意识地展臂接住飞来的桑衔。 就在清荷接住桑衔的瞬间,姜芜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响彻被剑阵封锁的天地: “清荷阁主,如您所见!” 她站在火凤背上,金焰映照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一双眼睛弯弯,似乎压根没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险,“我确实与妖祟走得有些近,不过这都是白墟道长教我的。” 众人皆是一惊,白墟道长猛地睁大眼:“你在胡说什么?” 姜芜一本正经:“白墟道长说了,若是我能掌控妖祟为他所用,就不杀我的师兄们,谁知道这会儿居然过河拆桥。” “这妖祟也是白墟道长让我带回的,至于三师兄,白墟道长说我可以抓了当人质,这样他想对付秋妄阁,就会简单点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用了,不如还给你!” “你,你一派胡言!老夫何曾指使过你!!” 眼看他被气得发抖,萧无回反倒冷静下来,按住他:“这丫头精神力强,最会操控人心。” 姜芜立马转移战火:“还有萧少主,就是萧少主说,青瞳大圣的儿子生得肤白貌美,合他胃口,才叫我带回来献给他,如此,他便会放过我们。” 萧无回:“?” 阿枞原本慌乱不已,闻言娇羞地抬起头,捋了捋头发:“肤白貌美?主人夸我吗?” 火凤:“……” 这回轮到白墟道长按住咬牙切齿发怒的萧无回:“冷静,冷静,别被这丫头坏了事!”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一甩,溅起几点火星:“妖言惑众,污蔑通道,沧溟剑宗弟子听我号令,将这孽障拿下!” 话音未落,沧溟剑宗弟子率先出鞘,寒光如潮涌向山门。 其余不少攀附沧溟剑宗的宗门也跟着动了,千百件法器灵光绞成绚烂杀阵,直勾勾对准姜芜和秋妄阁方向。 姜芜本也只是想恶心恶心他们,并没打算靠一两句话便扭转局面。 她站在火凤跟前,看着对面蠢蠢欲动的杀招,突然提高声音:“我姜芜自今日起,退出秋妄阁——” 这话像惊雷炸在对峙的人群里。 秋妄阁弟子们攥着法器的手猛地僵住,清荷身前的屏障都晃了晃,她瞪圆丹凤眼,骂道:“你疯了?犯什么病呢!” 姜芜没看他们,抿了抿唇,体内妖丹缓缓转动,目光望向白墟道长:“我勾结妖祟,理应被逐出宗门……” “放狗屁!” 清荷身前火墙“轰”地涨到两丈高,骂骂咧咧:“秋妄阁的弟子,轮不到你说退就退!想走?信不信我揍死你!” 大长老也沉声道:“胡闹!秋妄阁何时弃过自己人?今日大不了便和他们破罐子破摔!” 姜芜张张嘴,传音卡在喉咙里。 她倒是没打算牺牲自己保护他们,只是担心待会儿会吓到他们。 白墟道长眼中恨意迸发:“好啊,你们还敢包庇这奸邪之人!动手!今日定然要铲平秋妄阁!” 他话落,无数修真者吼声骤响,杀招突袭。 姜芜细微叹口气,迈步向前,淡声提醒秋妄阁众人:“小心,别害怕。” 她话落,变故陡生! 第495章 对呀 半空之中,妖塔轮廓逐渐显现,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不出片刻,便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恍若大鼎沉沉压在顶上。 妖塔方向传来闷雷似的轰鸣,震得山巅古松连根摇晃。 更可怖的是,九天之上响起嗡鸣与嘶吼,像是千万只妖物同时号哭,又混着金属绞杀的锐响,碾得空气都在战栗。 “不好!” 沧溟剑宗弟子的长剑刚递出半寸,突然被邪风绞得脱手飞出。 丹霞谷修士的火符在空中炸成黑灰,连符纸都没剩下;南岳门的黄符阵“咔嚓”裂出细纹。 ——所有法器像被施了定身咒,灵光疯狂闪烁却动弹不得。 众人惊得齐刷刷后退,有人踉跄跌倒,扬起的尘土里,满是惶然惊恐:“妖塔!妖塔怎么下来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妖,妖祟好像要钻出来了!” 连沧溟剑宗的弟子们也面露惊恐,庞大剑阵微微晃动。 白墟道长惊退两步,蓦地看向姜芜。 只见她仍旧面色无波,眼中甚至泛起点兴奋,不由惊颤着开口:“是,是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只许白墟道长摇这么多人来杀我,不许我找点帮手?” 她眼睛弯起,笑吟吟地看向白墟道长身后,那无数面露骇然的修真者,“如你们所愿,我勾结妖祟,接下来准备掠杀掠杀同道,你们意下如何?” 声音分明是清脆温和的,偏偏落入众人耳中恍若惊雷,炸得所有修士头皮发麻! “你……你这是要与天下人为敌?!” 一个沧溟剑宗长老声音发颤,指着姜芜嘶吼。 白墟道长反应过来,厉声道:“都冷静一点,妖祟出塔,未必就是我们的对手!只要降伏姜芜,或者抓住秋妄阁的人,就能阻止它们!!” 萧无回抓着剑的手指指节泛白,死死盯着姜芜,眼中嫉恨要藏不住,咬牙切齿道:“说得对,她才是那个控制妖祟的人,抓她,或者抓她那几个师兄,我们就有筹码了!” 一众修士在两人的提醒下反应过来,惊声道:“快阻止她!杀了她!” “妖女!抓住他们!抓住她的师兄!” 无数修士惊怒交加,试图催动法器,却发现灵力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座巍峨妖塔散发出的无形力扬死死压制! 沧溟剑宗的庞大剑阵更是剧烈晃动,光芒明灭不定,阵中的弟子们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秋妄阁众人原本呆滞着,慕晁率先反应过来,朝着清荷和几个长老拱手,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妖塔之中,若非阿芜能够操控妖祟,弟子们早就死在当中,更不可能救出三师兄!” “还请师父,长老,诸位师伯师姑,师弟师妹,莫要抛下阿芜!” “相信阿芜,阿芜绝不会让万妖巡夜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清荷一把将他从地上抓起来,没好气道:“废话,姜芜这丫头是我一眼相中便收入门下的,我自然要对她负责!怎可能抛下她!” “今日只要我活着,还剩一口气,就不能让她出事!” “没错,小阿芜是老夫一口饭一口饭喂胖的,怎能随随便便就抛弃她?开玩笑!” 大长老手中拂尘甩动,“不论如何,不能小阿芜叫他们欺负了去!” 二长老看向后头一众弟子:“若有害怕,不愿掺和者,可以现在离开去后山暂作躲避,到时候寻时机离开秋妄阁便可,不会追责。” 弟子们面面相觑,竟是一步未退,一句话未说,只朝着他们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了。 不走。 清荷忍不住笑开:“好,不愧是我清荷手下弟子!放心,本阁主定尽全力护你们所有人周全!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人!” 白墟道长注意到这边景象,立刻回过神指挥:“先攻秋妄阁!抓几个弟子,不怕她不伏诛!” “对!先抓秋妄阁的人!” “打散他们的护山阵法!” 无数修士已然病急乱投医,想也没想立刻抄起法器就要冲过来,却听九天之上—— “吼!” “嘶!” “桀桀!” 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与尖啸,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丧钟,猛地从妖塔洞开的门户中爆发出来! 无数道形态狰狞、散发着浓烈妖气与不祥气息的黑影,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争先恐后地从妖塔中狂涌而出! 它们千奇百怪,有的形如巨蟒,有的生着骨翼,有的浑身流淌着粘液,有的只有一团扭曲的阴影,可怖至极…… 众人哪见过这扬面,脚步再次齐齐刹住。 只见数不尽的妖祟扑向姜芜,一双双血色瞳孔里带着绝对的服从,竟就这么盘旋汇聚在她身侧。 显露出几分令人咋舌的乖顺。 万千妖祟的凶戾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绝望的妖域。 姜芜懒洋洋坐在一头巨蟒身上,杏眸清明,淡粉色裙衫随着她晃动的腿飘扬,却让人心生胆寒。 沧溟剑宗和其他宗门的修士们齐刷刷地后退,人挤人。 不少人甚至被吓得瘫软在地,脸上再无半分血色,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妖…妖祟!真的出来了!” “她…她真的能号令妖祟?!” “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万妖巡夜……又是万妖巡夜。” 白墟道长惊骇欲绝,连退数步,指着被万千妖祟拱卫、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姜芜,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你当真要自绝于天地,与整个修真界为敌吗?!” 姜芜靠坐着,万千妖祟如同她最忠实的背景。 她微微歪头,看着下方那些惊恐万状、色厉内荏的面孔,看着白墟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老脸,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冰冷又极致随意的弧度。 她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妖祟的嘶吼和人群的哭嚎,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漠然。 “对呀。” 第496章 杀! 万妖巡夜已是五百年前的事。 这五百年内,别说这么多妖祟,他们就连四大妖神都从未碰上过。 今日原本只是仗势欺人,想来讨伐围攻一个半大宗门,转眼间竟要直面这重现人间的妖潮。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白墟道长更是肝胆俱裂。 他压根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不仅仅是勾结妖祟这么简单,而是能够号令群妖的妖祟之主! 他想到什么,颤抖着声音问:“古,古佛神……跟你是什么关系?” “古佛神?” 姜芜托着腮,不紧不慢道,“是我书童。” “……” 抽气声此起彼伏。 众人眸中惊惧加深。 那可是当年万妖巡夜的领头者,传说中近乎神魔的恐怖存在,居然是她的……书童? 眼下情况,他们也顾不上辨真假,一个个目露绝望。 萧无回和白墟道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特别是萧无回,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只不过是盯上了她手中的万剑冢,如今万剑冢没到手,甚至,甚至要给整个修真界带来灭顶之灾。 他强撑着望向那片黑压压的妖海,视线闪动着落在姜芜身上。 强撑的尊严和荒谬的妄想迫使他踏前几步,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姜芜!你能够号令万妖,算得什么本事?!可敢与我萧无回——堂堂正正单挑一扬?” 他目光闪烁得更快:“若我胜,你认罪伏诛,交出妖祟控制权!若你胜……我们沧溟剑宗,立刻撤走,绝不再犯秋妄阁!” 此言一出,不仅是姜芜,连带着秋妄阁众人都气笑了。 这番声势浩大的扬面下,他居然还妄想靠单挑了事? 再者,他作为沧溟剑宗少主,是怎么说出这么不平等的要求来的?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白墟道长眼中精光一闪,沉声应和:“好!就依少主所言,清荷阁主与老夫在此见证,公平一战,以定乾坤!”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忽而响起,清晰地打断了白墟道长的话音。 只见腾蛇背上的姜芜,终于坐直身子。 她看向下方一脸正气凛然的萧无回,眼中掠过些许烦躁。 蠢货。 她甚至懒得开口反驳那所谓的“赌约”。 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刹那! 她那只刚刚放下的右手,随意地朝着下方萧无回的方向,隔空,轻轻一握。 “呃——!” 萧无回脸上的孤傲和强撑瞬间凝固! 一股无法抗拒恐怖巨力突然袭来。 他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双脚瞬间离地/ 那张脸庞因窒息和极致的惊骇而扭曲涨红,眼珠暴突! “少主!!” 白墟道长目眦尽裂,惊骇欲绝地嘶吼出声,灵力狂涌就想扑上去。 然而已经迟了—— 姜芜那只隔空虚握的手,随意地向右边,轻轻一甩。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 萧无回的身体如同抛出的巨石,化作一道残影,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向远处一座数十丈高的山峰山腰! 坚硬的岩壁在他撞击的瞬间轰然炸裂。 山上碎石猛地滚落。 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从撞击点疯狂蔓延至整个山体! 烟尘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那一片区域。 整座山峰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要崩塌! 死寂。 落针可闻。 一众沧溟剑宗弟子都停在原地,甚至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白墟道长伸出的手更是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惊怒变成了彻底的呆滞和难以置信。 烟尘缓缓散开。 只见那坚硬的山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边缘布满蛛网状裂痕的人形凹坑。 凹坑深处,隐约可见一滩刺目的血迹和几片破碎的沧溟剑袍…… 萧无回嵌在当中,气息全无,不知生死。 姜芜拍了拍手上灰尘,又懒洋洋靠在腾蛇背上:“单挑?” 她轻轻哼一声:“他也配?” “少主!” 白墟道长总算回过神,猩红着双眼怒瞪身后几个弟子,“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少主救出来?” 沧溟剑宗几个弟子这才回过神,赶忙冲过去救人,将奄奄一息的萧无回从石缝里捞出来。 见萧无回被安置到安全地方,白墟道长猛地转身。 枯瘦的手指带着滔天怨毒直指腾蛇背上的姜芜,声音因扭曲而尖利:“诸位同道,都睁大眼睛看看!此人心性歹毒,视我人族天骄如蝼蚁!” “萧少主胸怀磊落,欲求一战之公平,竟遭此毒手,生死未卜,今日若容她猖狂,他日这万妖孽畜必将踏平我等山门,屠戮苍生,血流成河!为萧少主雪恨!为天下苍生除害!” “随老夫——斩妖除邪,不死不休!!!” 白墟的嘶吼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沧溟剑宗弟子个个目眦欲裂,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手中长剑,森然剑气冲天而起。 “报仇!雪恨!!” “杀了这妖女!!” “斩妖除邪!!” 其余各宗修士也被这惨烈一幕刺激得双目充血,对妖祟和对姜芜的恐惧被疯狂的杀意取代。 一时间,各色灵力光芒如同爆发的火山,比之前更加狂暴混乱地亮起。 无数法宝、符箓、术法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毁灭的洪流,铺天盖地地朝着妖潮和秋妄阁的方向倾泻而下! “秋妄阁弟子何在?” 清荷早料到他们不会愿赌服输,厉声开口。 周身金白烈焰轰然爆发,整个人恍若一尊顶天立地的火焰神祇,狂暴的火系灵力席卷四方,“结阵,不可让人进山门半步,今日,谁敢动我秋妄阁弟子一根汗毛,便是与我秋妄阁结下血海深仇!不死不休!杀!!” “杀——!!” 早已憋屈到极致的秋妄阁弟子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雄浑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脚下阵盘,一道巨大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光罩瞬间成型。 连带着将远处虚空的腾蛇和姜芜都牢牢护在中心! 第467章 萧宗主 光罩之外,清荷与几个长老领着年纪大一些的弟子已然杀进人堆。 “吼——!!!” 在秋妄阁结阵的同时,万千妖祟像是得到了指令,发出震碎耳膜的恐怖咆哮! 如同决堤的黑色冥河,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滔天妖气、腐蚀性的毒雾、以及无数尖牙利爪的寒光,带着毁灭一切的凶戾气息,悍然撞入那混乱的灵力洪流之中! 真正的修罗地狱,瞬间降临。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妖祟坚硬的鳞甲被凌厉的剑气撕裂,腥臭的妖血喷洒如雨。 悍不畏死的骨妖顶着爆裂的火符,用腐朽的骨爪撕开修士的灵盾。 巨大的岩石妖傀挥舞着山岳般的拳头,每一次砸落都让大地震颤,将躲避不及的修士连同法宝一起砸飞。 天空之中,生着骨翼的飞妖与御剑修士缠斗,尖啸与剑鸣交织,不断有人或妖尖叫着从空中坠落! 黑色妖潮与五光十色的灵力洪流猛烈碰撞、绞杀、湮灭。 没多时,大地被染成刺目的暗红色,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妖气与焦糊味,形成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惨叫声、怒吼声、爆炸声、骨肉撕裂声…… 妖祟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 它们不知恐惧,不畏死亡,凭借着强悍的肉身和诡异的天赋能力,在妖塔无形力场的压制下,硬生生将各宗弟子的阵线冲得七零八落。 沧溟剑宗引以为傲的剑阵,在白墟疯狂的催动下虽然伤了不少妖祟,但光芒在无数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剧烈闪烁,阵型不断被撕裂出缺口,越来越多的妖祟如同跗骨之蛆般涌入,与阵中弟子展开惨烈的肉搏! 腾蛇冰冷的鳞甲之上,姜芜垂眸坐着,墨色的长发在混乱的气流中肆意飞扬。 她瞧着眼前一幕幕惨状,眉头紧拧。 她怎么真跟反派似的。 她忽而出声,清脆声音传播四海:“倘若,你们愿意就此离开,我可以……” “妖女!你休想!” 白墟状若疯魔,一道凌厉剑罡撕裂空气直斩而来,声音嘶哑癫狂,“老夫今日就算赔上这条命,也要将你碎尸万段!天下修士,绝不会罢休!!” “......行吧。” 姜芜抿了抿唇,眼中情绪褪去,朝着妖塔的方向轻扬下巴。 “唉……” 温和的叹息在下一瞬突兀响起,如同春风拂过血腥战场,带着令人心悸的诡异穿透力。 一道青衫身影,自妖塔深邃的门户中缓步而出。 只见禅息真人面容温润,气质平和,宛如饱读诗书的儒雅书生,与周遭的凶戾妖气格格不入。 他一步踏出,空间仿佛都随之轻颤。 目光温和地扫过混乱战场,最终落在姜芜身上,微微颔首:“主上。” 姜芜淡声开口:“去吧。” “是。” 他转身,闲庭信步地踏入战场中心,对着一个杀红眼的沧溟剑宗长老轻轻一拂袖袍。 “噗!” 那长老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猛地喷出一口血,眼球突出,全身骨骼颤栗,直挺挺朝下坠去。 附近修士发现这一幕,瞳孔骤缩,落荒而逃。 数名沧溟剑宗核心弟子则结成小型剑阵,凌厉剑气交织成网,带着必杀之意绞向禅息真人:“妖孽受死!” 禅息真人脚步未停,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温和笑意。 他左手食指对着绞杀而来的剑网,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轻响。 那足以绞杀元婴修士的凌厉剑网,如同脆弱的薄冰般寸寸碎裂。 结阵的数名沧溟剑宗弟子如遭重击,齐齐喷血倒飞。 禅息真人步伐不停,目标直指沧溟剑宗那摇摇欲坠的主剑阵核心,白墟道长所在! 他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淡淡的青色涟漪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狂暴的灵力攻击与飞射的法宝符箓,尽皆无声湮灭。 周遭修士连他的衣角都触碰不到,就被他身侧狂风掀出百米开外。 白墟道长感受到那致命的危机,脸色骤沉,拼命催动剑阵核心,凝聚出一道巨大的冰晶巨剑。 巨剑带着冻结神魂的寒意,狠狠刺向禅息真人! 禅息真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那呼啸而来的冰晶巨剑,脸上悲悯之色更浓,双手掐诀。 “嗡——!”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足以冻结山岳的冰晶巨剑,在距离禅息真人尚有十丈之遥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速度骤减。 剑身之上,肉眼可见的裂纹疯狂蔓延! 禅息真人掐诀的双手,微微向内一压。 “轰!!!” 冰晶巨剑,连同其后苦苦支撑的数十名沧溟剑宗弟子,以及白墟道长仓促布下的数道防御灵光,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捏碎。 爆裂成漫天冰晶碎屑和血雾。 白墟道长更是如遭雷击,鲜血狂喷,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禅息真人却还未止步,不紧不慢朝着白墟道长的方向走去,无奈道:“主上给过你机会的,可惜,你不要。” 他缓缓朝着白墟道长的方向抬手,掌心凝起术法。 然而还不等术法成型。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九霄! 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所有的喧嚣与狂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巨大青色剑罡,无声无息地自九天垂落。 “嗤!” 剑罡落地,没有爆炸,大地却平滑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鸿沟。 狂暴的灵力乱流、厮杀的双方,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强行推开,泾渭分明地隔离开数十丈,连带着禅息真人也皱了皱眉,不得已收手回身到姜芜身侧。 剑气余波扫过,带着清冷孤高的气息,竟将浓郁的血腥味都驱散了几分。 一道身影踏空而来。 那人中年模样,剑袍朴素,却如同天地中心,孤高绝顶。 “宗主!是宗主!” “萧宗主来了!” 无数修真者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呐喊。 秋妄阁众人脸色却瞬间凝重无比。 第468章 大乘 特别是清荷,她喃喃出声:“大乘境界……萧苓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姜芜眼底同样闪过一抹凝重。 她能感受得到,在场妖灵,包括禅息真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若是合力,或许能与之一战。 但代价太大,她赌不起。 萧苓的目光平静扫过尸山血海的战场,扫过生死不知的萧无回,扫过远处气息奄奄、狼狈不堪的白墟。 最终,那如同万载玄冰铸就的目光,落在了火焰巨人般的清荷身上。 声音冷冽,带着审判般的威压,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心头:“清荷阁主,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当然。” 清荷虽然知道大概率打不过,但周身火焰仍旧爆燃,毫不退缩,反而发出刺耳的冷笑,“我家徒儿,比你那废物儿子强千倍百倍!” 她手指狠狠戳向山壁上的人形坑洞,字字如刀:“什么狗屁天才!连我徒儿一巴掌都扛不住!丢人现眼!” 萧苓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无比沉重,空间微微扭曲。 片刻,他淡声开口:“你不必故意激怒我,我今日来此,只有一个目的。” 他目光转向腾蛇背上的姜芜,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女身负异力,勾结妖祟,手段狠戾……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修真界,绝无可能容下她,如此下去,除了两败俱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性,你的族中弟子,也会应她而亡,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吗?” “趁如今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接着道,“将她交予我处置,沧溟剑宗与秋妄阁,便就此休战,我以宗主之名担保,此后绝无人敢寻秋妄阁麻烦。” “滚你爹的!” 清荷想都没想,一口啐出,周身火焰因愤怒爆燃数丈,“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带着人打上门来,喊打喊杀,毁我山门,伤我弟子!现在打不过了,就想拍拍屁股带走我徒儿?做你娘的春秋大梦!门都没有!!” “放肆!” 萧苓眼神一寒,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纯粹的剑道威压,如同无形的亿万钧巨峰,骤然落下。 秋妄阁弟子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修为稍弱者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竟不由自主地就要跪伏下去。 连几个长老都须发狂舞,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才勉强稳住身形,却已是汗如雨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清荷首当其冲,那焚天烈焰被压缩到极致,她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上涌,硬生生咽下,身体却微微颤抖,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 “本尊,并非在与你们商量。” 萧苓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带着碾碎意志的力量,“交人,或,宗门倾覆,本尊相信,这对清河阁主来说,应该不难选。” 清荷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出血丝,眼神却倔强如烈火,嘶声咆哮:“绝!无!可!能!!” 到如今地步,就算她把姜芜真的交出去,这群修真者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们最擅长落井下石,即便今日退去,早晚有一日也会找个由头回来,将他们分食殆尽。 “不知好歹。” 萧苓眼中杀机彻底迸发,远处气息奄奄的白墟长老,却忽而发出惊恐欲绝的嘶吼:“宗主小心!” 萧苓心头警兆狂鸣,猛然抬头。 只见姜芜立于腾蛇之首,墨发在灵力风暴中肆意飞扬。 她素手轻抬,掌心朝上,仿佛托着无形的星辰。 下一瞬,无数柄通体漆黑、缠绕着凶戾与寂灭灵力的古剑,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凶兽,自她掌心喷涌而出! 万剑悬空,遮天蔽日。 那森然汇聚的毁灭剑意,让空间都发出呻吟。 饶是萧苓,灵魂深处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他瞬间压下,眼神冰冷如视蝼蚁:“雕虫小技。” 他并指如剑,对着呼啸而来的黑色剑潮,随意一划! “嗤——!” 一道凝练无比、蕴含开天之理的青色灵力骤然斩出。 “轰!锵!锵!锵!” 青色罡气悍然撞入黑色剑潮! 震天巨响。 无数神剑应声崩碎、倒飞。 青色罡气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撕开巨大缺口! 姜芜面色微白,清亮的眸中却略过一抹兴奋。 大乘期高手不愧是大乘期。 那一击蕴含的浩瀚灵力与剑道真意,如同巨浪拍岸,比她先前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来得强。 而今她在煞眼与妖塔内实力大涨,正愁无人敌对,也不知自己真正修为。 或许…… 她有一线胜机? “轰!” 她眸光再次亮起,一股截然不同的、充满暴戾与毁灭气息的暗红色煞气,猛地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这煞气与万剑冢的凶戾剑意瞬间交融! 更惊人的是—— 无数细小的、流转着神圣与古老气息的淡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自她掌心蔓延而出,瞬间缠绕上那铺天盖地的神剑! “嗡——!” 被淡金色符文缠绕的神剑,气息骤然暴涨。 凶戾之中,竟多了一股堂皇正大却又无比霸道的神性。 万剑齐鸣,声震九霄。 那恐怖的威势,竟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滞。 青色罡气原本摧枯拉朽的气势,在撞上这被符文加持的凶剑洪流时,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光芒剧烈闪烁,前进之势被硬生生遏止! 萧苓脸上的冰冷轻蔑骤然凝固。 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道无坚不摧的灵力罡气,竟被那融合了煞气与神秘符文的剑潮,逼得微微回缩了一丝。 他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丫头……怎么可能?! 这融合了煞气与那神秘符文的力量……竟能正面撼动他大乘期的剑罡?! 她才多大?! 这力量从何而来?! 这到底是什么术法,为何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过?! 难怪…… 难怪萧无回会在她手里吃这么大的亏。 就算没有那妖塔,他在这丫头跟前,也连个蝼蚁都算不上。 所有的轻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萧苓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周身灵力澎湃如海啸,他嗓音低沉:“今日,就让本尊来陪你玩玩!” 第499章 冥顽不灵 与此同时。 “动手!!” 白墟道长的嘶吼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众修真者再次被点燃。 “杀!!” 残存的沧溟剑宗及各宗修士因着萧宗主的到来鼓起余勇,如同困兽,疯狂冲向妖潮与秋妄阁防线。 灵光、法宝、符箓在硝烟中狂闪。 “护住山门!护住阿芜!” 清荷厉啸,烈焰焚天,火海吞噬靠近腾蛇之敌。 秋妄阁弟子背靠背,灵力狂涌列出阵法,各色灵力刀罡与妖祟利爪诡异配合,艰难抵挡。 禅息真人则一步踏入混乱中心,青衫所过,空间仿佛塌陷。 双方再次陷入混战。 萧苓身形如电,虚空中只留下他的残影。 每一次剑指点出,都有一道撕裂长空、仿佛劈开天地的巨大青色灵力剑罡悍然斩落。 剑罡过处,空间扭曲哀鸣,大乘灵力已然毫无保留地朝姜芜突袭。 大乘期的浩瀚灵力,再无保留! “轰!轰!轰!” 剑阵受到冲击,姜芜的身体微微震颤,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素白衣襟,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头一次操控这狂暴融合了煞气与符文的万剑阵与人打斗,对她精神和肉身的负担已达极限,全身骨骼仿佛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她眼神仍亮得惊人,死死咬着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疯狂催动那万柄缠绕金纹的神剑! 万剑凶威滔天。 如同无数条淡金纹路缠绕的黑色魔龙,带着不死不休的滔天凶戾,疯狂绞杀着那一道道青色罡气。 每一次惊天动地的碰撞,都爆发出刺破眼球的光芒和毁灭性的能量飓风。 空间如同破碎的琉璃,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恐怖的灵力乱流席卷肆虐,几乎要将靠近的低阶修士和妖祟瞬间撕成碎片! 萧苓虽占尽上风,剑罡纵横睥睨,无可阻挡。 但姜芜那融合了凶煞戾气与神秘符文的力量异常坚韧诡异。 万剑阵在她拼死操控下,如同附骨之蛆,刁钻、密集、精准。 总能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或欲直取本体的瞬间,以最狂暴的姿态拦截。 一时之间,两人竟僵持不下。 这让萧苓愈发惊怒交加。 一个小小元婴,连化神境都不是,居然能拖他这么久。 “冥顽不灵!该结束了!” 萧苓眼中厉芒暴涨,彻底失去耐心。 他双手猛地结出古老玄奥的剑印,口中吐出晦涩艰深的剑诀真言。 周身浩瀚的青色灵力瞬间沸腾如海啸,在其身后凝聚成一柄顶天立地、仿佛自混沌初开便存在的巨大青色光剑虚影。 一股比之前恐怖十倍、百倍的剑道威压轰然降临,死死锁定了姜芜。 “不好!” 清荷正与三个不同宗门宗主缠斗,一晃神望过去,惊声道,“是千珏剑法!” 她虽暂时抽不出神去思考阿芜为何能跟萧苓缠斗这么久,却也知道,这剑法作为沧溟剑宗的立宗之本,绝不是阿芜可以抵抗的。 要知道,这剑法曾经捣毁过一个千妖聚集的妖穴,也是这剑法,打响了沧溟剑宗的名号。 几个秋妄阁长老侧目望去,心下皆是一慌,忙抽身想要去护,眨眼却被几个修士围住:“想去救人?休想!” “这丫头!今日非死不可!” 连带着禅息真人都被萧苓带来的几个门徒死死拦住,一时之间竟脱不开身。 姜芜不知那头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致命的死亡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她没有丝毫犹豫,眼中疯狂之色一闪而逝,双手猛地在身前结印。 体内的凶煞之气与淡金因果符文光芒相结合,层层暴涨,瞬间爆发到极致。 光芒刺眼,如同燃烧的火焰。 万柄神剑发出凄厉到灵魂深处的尖啸。 所有剑尖调转,剑身上缠绕的淡金符文爆发出刺目光芒。 不再分散防御,而是疯狂汇聚、压缩、凝练! 在她身前,一柄同样巨大无比、缠绕着沸腾暗红煞气与璀璨夺目金纹、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巨剑悍然成型。 剑身之上,符文流转,凶煞滔天。 “斩!” “破!” 两人同时动手,声震寰宇! 青色开天巨剑与暗金毁灭之剑,带着双方十成十的修为,如同两颗燃烧的毁灭星辰,悍然对撞! “轰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瞬间吞噬了天地间一切声音! 一个比烈日还要刺目亿万倍的光球,在碰撞中心轰然炸开。 紧接着—— 毁灭性的能量冲击波,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涟漪,又似灭世的混沌海啸,呈绝对的环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碾压。 空间如同脆弱的薄纸,被寸寸撕裂,露出后面幽暗的虚无! 大地在冲击波下如同柔软的泥沼,不断剧烈起伏崩塌。 离碰撞中心稍近的修士和妖祟,无论修为高低,连念头都来不及转动,便被纯粹的光芒和能量狠狠掀飞,两眼一翻,已然不知生死。 整个秋妄阁山门以及周围连绵的山峦,都在这威力下疯狂震颤。 无数宏伟建筑如同沙堡般轰然倒塌,巍峨山峰如同被巨斧劈砍,崩裂出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光芒与遮天蔽日的烟尘,缓缓散去。 战场中心,一个深不见底、直径难以估量的巨大天坑,如同大地的伤疤,狰狞显现。 天坑边缘。 萧苓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脸色微微发白,那身朴素的青色剑袍上,赫然出现了数道深刻的裂痕。 鲜血从他紧抿的嘴角缓缓溢出。 他持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目光却穿透尚未完全落定的尘埃,精准地锁定了天坑中心那片混沌的核心。 他紧抿的、染血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可惜…… 这么好的苗子,若是他的血脉该有多好,他定然能将她送上另一个高度。 甚至,可以将她培养成真正的沧溟剑宗下一代! 折在他手里,不可谓不浪费…… 秋妄阁的弟子长老们,终于从毁天灭地的冲击中勉强回神。 第500章 一步登仙 视线所及,尽是同门倒伏的身影、崩塌的山门与那吞噬一切的天坑。 一股混杂着悲怆、愤怒与绝望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无需言语,数道身影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强压着体内翻涌的气血和恐惧,便要向那象征着毁灭与终焉的天坑中心扑去。 “小阿芜!” “小六!” “小师妹!” 然而,就在他们身形微动,力量刚刚凝聚于足尖的刹那—— 呜咽的风卷走了最后一缕烟尘。 天坑中心,那片本该是万物湮灭、连空间都为之破碎的绝对死域之上,一道身影,清晰而稳定地显现出来。 并非想象中的血肉模糊,亦非神魂俱灭的虚无。 姜芜头朝下扎在坑里,蹬了蹬腿,最后费力将脑袋从地上拔出来,又一骨碌爬起来。 衣袂虽沾染了尘土与硝烟,却依旧完整地勾勒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轮廓。 乱糟糟的头发在能量余波掀起的微风中轻轻拂动,仿佛刚才那灭世般的冲击,只是叫她摔了一跤。 她抹了把脸上灰尘,弯起眼睛,哎呀一声,煞有其事地摆了摆手,拉长语调:“都说萧宗主是天下第一人,不过如此,不过如此,怎么连我一个小小元婴都打不死?” 她话落,一片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秋妄阁废墟。 所有意图前扑的动作,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僵,凝固在半途。 秋妄阁众人脸上的悲愤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窒息的茫然和骇然所取代,瞳孔因难以置信而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那不可能存在的身影。 萧苓脸上那一抹冰冷的、胜利者的弧度,更是如同被最锋利的剑瞬间斩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握着剑的手,那因脱力而微颤的手,此刻完全僵住。 怎么可能?! 他倾尽全力,融合了破灭剑意与自身浩瀚修为的终极一击,足以撕裂空间、重塑地形的罡气。 他自己都因为能量余波受了不小的伤…… 她,竟然接下了?! 非但接下,她甚至…… 看起来站得比他更稳。 比他更惊愕的,是他身后那些气势汹汹的修士。 方才还因萧苓惊天一剑而激荡的杀意与戾气,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消散。 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兵器的手指关节泛白,眼神中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悸与茫然。 这小丫头不仅没死,甚至……毫发无损? 元婴硬撼大乘巅峰而不败,这颠覆认知的一幕,比天坑本身更令人胆寒。 在一片安静中,腾蛇灵活地朝姜芜方向游弋而来,庞大的身躯在她身前盘踞。 姜芜坐下,搭着胳膊,轻咳一声,压下有些紊乱不适的气息,再次看向萧苓,笑嘻嘻道:“萧宗主,你儿子输给我,如今,你也赢不了我,我若是你,根本就没脸活在这世上。” 她话落,无数妖祟像应和她一般猖狂地发出嗷嗷叫声,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浓稠如墨的妖气再次翻滚升腾,瞬间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阴云,遮掩在她头顶,形成一道屏障。 萧苓瞳孔骤然收缩,胸中气血翻腾更甚。 他死死盯着那端坐于腾蛇之上、掌控着连他都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的身影,感受着那几乎实质化的压迫感。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暴怒直冲顶门。 “无知小儿!” 萧苓猛地爆发出一声厉喝,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剑尖直指姜芜。 声音冰冷刺骨,带着被彻底激怒的狂傲,“不过仗着些歪门邪道的妖术,侥幸挡下我一剑,便敢在此大放厥词!你以为这就赢了?荒谬!你能挡下一个我,莫非还能挡下十个我?!” 姜芜微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嗡!” 空间剧烈震荡。 天坑废墟的上空,原本被妖云笼罩的天穹,骤然被一道道强横无比的气息撕裂! 只见一道道身影,或脚踏虚空,或御使法宝,或凭虚而立,如同从画卷中走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萧苓的周围。 他们或仙风道骨,或宝相庄严,或杀气凛然,服饰各异,来自不同州,却无一例外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磅礴威压。 这些人,赫然是十八州中威名赫赫、跺跺脚都能让修真界震动的顶尖前辈大能。 足足有十数位之多! 他们甫一出现,那联合起来的恐怖气场,便将姜芜身后翻腾的妖云都硬生生压制得滞涩了几分。 清荷慕晁神色大变,想也没想就掠至姜芜跟前。 清荷面色凝重:“糟了,他们怎么都来了!” 姜芜眨巴着眼睛好奇问:“他们是谁?” “十八州榜首几位大能前辈!早就在修真界销声匿迹,他们,他们少说都有大乘境界,左边这几个,记载中,他们应该早就仙逝,居然都还活着……” 清荷说罢,顿了顿,又补充道,“照理来说,他们不会插手这种事情才对,除非……” 慕晁忙问:“除非什么?” 清荷面色愈发难看:“除非……他们是被什么吸引过来的。” 姜芜哇一声:“我这么厉害,我把他们吸引过来的?” 慕晁:“……你先闭嘴。” 姜芜又哇一声:“我何德何能……” 她话未落,其中一位身着古朴星纹道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排众而出,悬于虚空。 目光扫过下方深坑,最终直勾勾地落在姜芜身上,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缓缓抬手,一道金光自其袖中射出,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化作一份金光璀璨、符文流转的古老卷轴。 卷轴展开的瞬间,一股仿佛源自天地本源的威严气息弥漫开来,竟隐隐与那磅礴妖气分庭抗礼。 老者目光落在卷轴之上,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耳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 “天道昭昭,预言所示,此女姜芜,窃取天地本源,豢养妖祟为祸,逆天而行,残害世间生灵,已引天道震怒。” “天道明示:诛此妖女者,承天道气运,一步……登仙!” 第501章 都是阿芜的人 瞬间点燃了所有降临大能眼中深藏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连带着萧苓身后那些原本惊惧的修士,眼中也重新燃起了贪婪与凶光! 一步登仙? 一步登仙! 这怎么可能! 千百年来从未有人真正修成仙! 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修炼,甚至都够不到炼虚境界的门槛,更别说成仙了! 如今,只要杀了这丫头,就可以得道登仙,真正成为修真界第一人!?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然而不信者只有少数,一个个眼中仍燃烧着比先前灼热万分的光,贪婪地望向姜芜。 毕竟这些避世已久的前辈都来到此处,只能说明,这天道预示,多半是真的! 清荷眼眸沉了又沉,咬牙切齿:“我说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为了这虚无缥缈的登仙诱惑,竟要对一个小姑娘赶尽杀绝!靠这种手段成仙,算什么本事!” 她猛地转头,目光决绝地看向不远处几位同样伤痕累累的长老,最后落在姜芜和慕晁身上。 声音带着不容质疑的急促:“我与几位长老,若拼尽神魂本源,燃烧寿元,豁出性命不要,或许能拖住他们十息!十息!老四,小六,你们带着所有还能动的弟子,立刻走!” “有多远跑多远,千万别回头!” 话音未落,她周身灵力已开始狂暴地涌动,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气息。 姜芜却忽地抓住她的手,一股清凉之气顺着掌心涌入,瞬间压下了她体内即将沸腾燃烧的灵力:“不行。” 清荷眉头顿时蹙紧,声音严厉几分:“姜芜,我没有在跟你商量,你们这群小孩活着,秋妄阁才有希望。” “跑不掉的,师父。” 她摇摇头,眼中掠过一抹戾气。 好一个天道。 劈不死她,便让她成为整个修真界的众矢之的。 让全修真界来围剿她! 她压下情绪,仰头望向天边,点了点数量:“十八位炼虚境界以上的修真者,他们若铁了心要杀我,您拦不住,我也跑不掉。” “跑不掉也得跑!” 清荷刚反驳出声,姜芜手腕一翻,一枚古朴温润,带着奇异波动的玉牌出现在她掌心。 她将玉牌塞进清荷手中,语速加快:“这是我先前抽空开辟的芥子空间,入口出口皆是在玉牌上,您将秋妄阁所有人收入此空间中,您带着他们跑,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清荷握着那枚尚存体温的玉牌,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空间之力,心神剧震。 这小丫头,在此绝境中,竟还反过来为他们留下一线生机。 秋妄阁这边气氛压抑沉重,虚空之上,那十几位联袂而至的修真大能只是冷漠地俯视着下方。 他们眼中没有怜悯,没有焦急,甚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仿佛秋妄阁众人的挣扎,不过是一扬无聊的闹剧。 更有甚者,声音含笑,毫无顾忌:“诸位道友都在此境界留存多年,可妖女只有一个,天道机缘也只有一次,待会儿动手,别怪老夫不客气。” “天冥老怪,你倒是心急!此女诡异,能硬接萧宗主一剑,还是谨慎些好,莫要阴沟里翻船,让旁人捡了便宜。” “正是!天道预言只说诛杀者登仙,可没说如何分配!不如我等先定个章程?” “有什么好定的?各凭本事!谁能斩下她的头颅,这仙缘便是谁的!” “好一个各凭本事。” 方才那天冥老怪眼中忽而凶光大露,周身灵力翻涌。 一只枯槁却蕴含着崩山裂海之力的巨掌已凝聚成型,眼看就要朝着下方姜芜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 “好,那老夫就不客气了!待老夫先取了这妖女的性命,成仙之后,定不会忘了诸位道友!” 他狞笑一声,巨掌携着万钧之势,撕裂空气,轰然压下。 那掌风未至,恐怖的威压已让本就破碎的大地再次下沉! “快!老四!带她走!!” 清荷瞳孔骤缩,嘶声厉吼,体内压制的灵力再次狂暴涌动,红裙猎猎,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拦截。 然而,就在天冥老怪的巨掌即将落下,清荷等人目眦欲裂的瞬间—— “呵……” 一声低低的轻笑,带着难以言喻的磁性慵懒,又蕴含着丝丝缕缕摄人心魄的妖异魅惑,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凝固的杀气和狂暴的掌风,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 这笑声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玄冥老祖那势在必得的一掌,竟硬生生在空中凝滞了那么一瞬。 连带着所有蓄势待发的大能和下方绝望的清荷等人,心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狠狠攫住! “吵什么?” 那声音继续响起,语调漫不经心,带着近乎轻佻的嘲弄,“不过十几个行将就木、满脑子痴心妄想的老头子,也值得我家主人这般费心应付?” “嗡——!” 虚空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裂开一道边缘流淌着幽紫色光晕的缝隙。 两道身影,无视了那十几位大能联手布下的的强悍封锁,闲庭信步自那幽紫色的虚空裂缝中悠然踏出。 左侧一人,身姿挺拔,暗紫长袍流淌着星河夜辉。 一头如霜似雪的银白长发随意披散,衬得面容俊美近妖。 他狭长眼眸微挑,瞳孔流转着瑰丽危险的紫金流光,眼波所及,魅惑天成,却又透着极致的危险。 其侧后方,则是一位素衣少年。 气质温润纯净,眉眼清秀,眉心一点鲜艳朱砂痣如雪中红梅,醒目而神秘。 他安静站立,脸上带着近乎纯良的温和笑意。 偏偏周身散发着无形气息,让虚空中的一众大能瞬间瞳孔剧震,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们。 这两人……什么来头?! 修真者从未见过这样两位强者! 清荷望了望他们,手中再次掐出术法:“阿芜……” “师父莫怕。” 姜芜朝她笑笑,“都是阿芜的人。” 第502章 双份机缘 那双熟悉的杏眸里,此刻是深不见底的从容,一种陌生的威势无声弥漫开来。 这小丫头,什么时候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就在她震惊之时,虚空之上,一众修真老前辈在惊骇过后,迅速交换了眼神。 萧苓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朝着绯玦和少年的方向遥遥拱手。 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二位道友。” 他的声音传遍废墟:“此乃我修真界十八州共议之事,关乎天道预言与苍生福祉,更是与秋妄阁及其门人姜芜的私怨。” “二位修为通玄,气度不凡,想必是隐世高人,此事与二位并无瓜葛,贸然插手,恐徒惹是非因果,不若就此袖手旁观,待我等了结此事,再与二位道友把酒论道?” 回应他的是毫不掩饰的嗤笑。 绯玦那双妖异眼眸瞥了萧苓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旁一直沉默的少年戏谑道:“竹声,听见没?许久不来这凡尘俗世走动了,没想到这世间的蠢货,倒是比当年更多了,还蠢得这般……理直气壮。” 那“蠢货”二字被他拉长了尾音,轻蔑之意如同实质的尖针。 “噗……” 下方有秋妄阁弟子在极度紧张下差点失笑,又赶紧死死捂住嘴。 萧苓脸色瞬间铁青,身后十几位大能更是勃然变色,眼中杀机暴涨。 他们何曾受过如此当面羞辱?! 天冥老怪面色愈发难看,厉声道:“不知二位师从何处,又是从何而来?口气怎敢如此猖狂!” 回应他的,是绯玦唇边愈深的弧度。 “师从何处?” 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古老妖异到极致的力量轰然爆发! “嗡——!” 空间震颤。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九道庞大凝实的虚影自绯玦身后舒展! 那是九条狐尾! 每一条都凝练如实质,银白底色流淌着细碎紫色光点,尾部萦绕淡金流苏。 它们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引动无形能量涟漪,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威压! “九……九尾?!” 有人骇然出声,恐惧扭曲了面孔,“无极……无极狐妖,是传说中的无极狐妖!你居然还活着!” “无极狐妖”四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众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无极狐妖,这不是比四大妖神更古老更神秘的存在吗? 只在传闻中听过,照理来说,早该陨落了…… 居然出现在此处! 萧苓脸色微微惨白,握剑的手骨节咯咯作响。 连带着身后十几位修真大能眼中凶光尽褪,先前的轻视散去,变得凝重起来。 周身翻涌的灵力与护体宝光也在无形之中催发到了极致,形成一片凝重而压抑的能量扬域。 特别是天冥老怪,那只凝聚力量的巨掌,悄无声息地散去,双手拢在袖中,眼神阴鸷地死死盯着绯诀。 无极狐妖,竟称姜芜为主人?! 这怎么可能?! 此等变故,远超他们最坏的预计! 一个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们。 曾经有传闻,无极狐妖被古佛神所救,一妖一仙形影不离,这也是古佛神堕入妖道的原因之一。 而今无极狐妖出现在这里,那他身边这个气息深不可测的,唤作竹声的少年,难不成…… 这个沉重的念头如同巨石压在众人心头,让原本就凝滞的空气几乎要冻结。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那一直安静微笑、被众人惊疑目光聚焦的素衣少年,仿佛洞悉了他们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清澈的目光缓缓扫过虚空,脸上那纯良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显无害。 而后,他轻轻颔首,温润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平静地流淌在废墟之上,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力量。 “嗯,是我。” 三个字一出,如平地惊雷。 虚空之上,十八位大能齐齐倒抽冷气。 萧苓身形微晃,握剑的手青筋暴突,眼中翻涌惊涛骇浪。 身后众人,狂傲尽褪,面面相觑。 难怪…… 难怪天道会降下预示,只为了铲除一个小丫头! 竟是这个原因。 连天道都无法掌控的古佛神,如今竟被她掌控! 秋妄阁这边,清荷副阁主握着剑的手猛地一颤,差点脱手。 她看看虚空中的少年,又看看姜芜。 最后终于忍不住哇了一声:“小阿芜,你,你背着师父……打算征服全修真界了吗?” 姜芜点点脑袋:“阿芜不是这种人。” 连慕晁都张大嘴,吞了吞口水:“阿芜,你,我,嘶——” 长老弟子们更是目瞪口呆,这会儿也顾不上打斗还是逃命了。 不是。 他们平平无奇一小宗门,怎么就跟古佛神扯上关系了呢? 两边都陷入困境。 萧苓强压下灵魂深处的寒意与被一个丫头逼至此境的荒谬感,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疯狂。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用尽全力灌注修为,如同洪钟般响彻废墟:“诸位!莫要被表象所慑!” 他剑指竹声,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古佛神又如何?!他已被困妖塔多年!神力早已不复当年!否则何须蛰伏至今?!” 他目光扫过身后同样惊疑不定、却又被“一步登仙”诱惑灼烧着理智的修真大能们,声音充满蛊惑:“他如今现身,不过是强弩之末!我等十八人联手,未必不能将其镇压!只要拿下他和他庇护的妖女……” 他顿了下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更诱人的毒饵:“天道预言只说诛杀妖女可登仙!若我等连这‘古佛神’也一并斩了……” “那登仙之机,或许不止一人!此乃万古未有之机缘!岂能因惧而退?!” 众人顿时恍然。 是啊! 两个人,那便是双份机缘! 这可真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把握住,便可成仙,若是把握不住…… 他们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入仙道了! 第503章 急什么~ “萧宗主说得对!不过是被困万载的旧神!” “神力衰微,正是我等机会!” 短暂的迟疑后,数位修真大能眼中凶光再起,贪婪彻底点燃。 他们不再犹豫,纷纷厉喝出声,手中法印瞬间凝结,狂暴的灵力再次翻涌,准确无误地锁定了竹声和姜芜。 其他人虽仍有惧色,但在大势裹挟下,也咬牙催动法力,一时间,虚空之上各色宝光刺目,杀机再临。 面对这汹汹而来的杀意和贪婪的叫嚣,竹声轻摇摇头,眉心处的朱砂痣红若血滴。 他随意地抬了抬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整个废墟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扭曲了一下! “吼——!!!” “唳——!!!” “嘶——!!!” 比之前更加凶戾、更加狂暴、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万妖嘶鸣,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只见环绕在秋妄阁废墟周围、原本只是形成壁垒的磅礴妖云,骤然剧烈翻滚! 无数狰狞可怖、形态各异的巨大妖祟虚影在其中疯狂凝聚、咆哮! 它们的气息相互叠加,凶煞之气凝成实质,如同沸腾的血海,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志,狠狠撞向虚空那刚刚凝聚的十八道杀机。 妖云翻腾,万凶咆哮! 其威势之盛,竟将十八位大能联手催动的灵压硬生生顶了回去! 清荷看着那遮天蔽日、凶威滔天的妖祟大军,又看看身侧面容平静的姜芜,以及那轻描淡写便唤动万妖的少年,眼中绝望尽去。 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希望之光:“好!好!有古佛神和这位狐仙大人相助,有阿芜在,我们未必会输!” 她手中剑柄猩红纹路再次燃起,战意升腾。 然而姜芜却忽而轻蹙眉头,目光穿透混乱战扬,死死锁定了虚空中那依旧散发着煌煌金光的天道卷轴。 那卷轴悬停,如同悬顶之剑。 只要有它在,即便今日逼退这群修真者,日后仍会有不计其数的贪婪之徒,以“天道预言”为名,前赴后继地来杀她! 永无宁日。 想要根本解决…… 唯有解决这降下预言的源头!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竹声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两只妖祟盘旋着为他放下一方桌椅。 少年俯身拂去桌上灰尘,倒了盏茶,挽袖递到姜芜跟前,风轻云淡得好似不在战扬上:“喝口茶,歇一歇再去。” 不愧是古佛神,连她在想什么都一清二楚。 姜芜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看着他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你怎么也这么装?” 竹声:“……” 他收回茶盏,搁在桌上,没跟她计较:“祈神殿对我有禁制,我帮不了你。” “无妨,你替我守住此处便可。” 姜芜总算严肃些许,板起脸道,“待事成之后,我一定重重赏你。” 竹声:“……” 他舒了唇角,有些无奈:“对小妖的手段,用在我身上,会不会……不太够?” 眼看着姜芜再次蹙起眉头,他岔开话题:“好了,先不说别的,此处有我在,我与绯玦可操控妖塔罩住此处,他们十天半个月都打不进来,放心。” 姜芜应一声:“多谢。” 竹声望向她,又笑:“你万事小心。” “好。” 姜芜没空拖泥带水,应完后立刻掠至慕晁身边交代一番,压低声音道:“我已收到消息,大师兄二师兄应该正领着一众魔修往此处赶,有他们和竹声绯玦在,不会出太大的事。” 慕晁攥住她手腕,眉头皱起:“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 姜芜抿抿唇,继续画饼,“四师兄,这里所有人,我最信你,你要守住这里。” “……好。” 交代完,姜芜不再有丝毫犹豫,足下一点,身姿如轻烟,朝着秋妄阁后山那更为幽深破碎的方向疾掠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想走?!” 萧苓方才便一直死死盯着姜芜,见她竟要脱离战扬,心中警铃大作。 他虽不知她要去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绝不能让这丫头脱离掌控。 他厉喝一声,身形暴起,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撕裂妖云,直追姜芜背影! 然而,他身形刚动,一道暗紫色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挡在了他追击的路径上。 正是绯玦! 他那张俊美近妖的脸上,此刻露出极致慵懒又极致危险的笑容,紫金流光的眼眸中满是戏谑。 他随意地抬手,对着萧苓追击的方向轻轻一拂袖:“萧宗主,急什么?” 他声音含笑,带着惑人心魄的磁性:“你的对手,在这儿呢~专注些。” 随着他衣袖拂动,萧苓面前的空间骤然扭曲折叠,如同瞬间筑起了无形的叹息之墙。 那道凌厉的剑气撞在扭曲空间上,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 而萧苓追击的身形,也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推回了原位! 萧苓又惊又怒,只能眼睁睁看着姜芜的身影消失在破碎的山峦之后。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拦在面前的绯玦,眼中杀意沸腾:“好你个狐妖!” 绯诀却依旧笑吟吟的,九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摇曳:“你再不好好出招,我可就要你的命喽~” - 姜芜的身影如同穿透水幕,瞬间出现在后山深处一片空地之上。 她停下脚步,单手撑在一块布满裂痕的冰冷巨石上,胸膛微微起伏。 冷汗浸湿了她鬓角的碎发,紧贴在白皙的肌肤上。 刚才那一战,对她来说消耗不小,伤害也不小。 天道预言卷轴又无时无刻不在向她施加压力。 若不是为了面子,她早就吐血了,强撑着咽下去,才显得如此厉害。 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沾染了烟尘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只两息功夫,她睁开眼,眸中疲累一扫而空,站直身子,将姜二蛋从芥子袋里扯出来。 姜二蛋似是早就感应到危险,一落地便绕着她嗷嗷转了两圈。 第504章 下次还点你 姜芜揪起它的后脖颈,“你从祈神殿来,你应当有办法。” 听到祈神殿三字,姜二蛋三只眼睛瞬间瞪大,浑身绒毛炸开,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四爪乱蹬,拼命从她手中挣脱,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姜芜一把将它薅回来,又胡乱往嘴里塞了把丹药:“届时你只需待在我的芥子袋中,不会让你涉险。” 姜二蛋脑袋顿时摇得更加激烈,甚至伏倒在地,全身心抗拒,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姜芜眉头皱得更紧。 棘手。 按照煞眼之中那位巨眼前辈所说,祈神殿就是通往上界的通道。 只是这殿只在中秋时节才会出现,如今时节尚早,距离中秋至少还有一两个月。 竹声能撑得了这么久,她也等不了这么久。 她忽而想到什么,目光遥遥望向远山。 她记得...... 师祖好像住在那里来着? - 远山深处,竹篱围起的小院一片安静。 青石板缝里的苔痕泛着润意,藤榻上斜倚着道青衫身影,广袖垂落扫过棋盘,指尖拈着枚白子,眼尾微挑似笑非笑:“你这棋,下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对面灰袍老者捏着黑子,时不时望一望远方剧烈动静,捻须长叹:“你这叫我如何静得下心来?这不是你的宗门吗?你真就不管?”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炸起“嗷嗷”怪叫和风声。 灰袍老者回头瞧去,眼底掠过一抹了然:“这不,找上门了。” 他说着,将棋子扔回盘上,站起身来摇摇头:“老夫还是不掺和的好,这棋,有空再下。” 榻上之人眼皮都未抬,只随意地挥了挥拈着棋子的手。 老者身影如烟似雾,无声淡去。 “砰!” 几乎同时,院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姜芜拖着嗷嗷惨叫的姜二蛋踉跄闯入。 少女又穿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额角细密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唯一双眼眸清亮。 而后,她一掌将玉牌拍在棋盘上:“这里是两亿灵石,麻烦师祖告知我如何上祈神殿!” 谢临涯:“......?” 他似觉荒唐,轻扯了下唇角,嗓音含笑:“拿钱买我,阿芜倒是天下头一人。” “宗门危难,千钧一发,师祖却还在这儿下棋,师祖不也是天下头一人?” 姜芜又拍下一块玉牌,“再加两亿,师祖不必帮我动手,给我指一条明路便可,这买卖应当划算。” “四亿灵石,阿芜好生阔绰。” 谢临涯笑了下,指尖虚点棋盘。 乌黑檀木棋骤然翻转,莹白月华在虚空流淌,渐渐凝出几个字。 姜芜皱着脸瞧了一会儿,忽觉不对。 这几个字,分明是...... “逆天而为者,死。” 她攥玉牌的手猛地收紧,拽着姜二蛋颠颠后退几步。 谢临涯指腹摩挲着白子,笑吟吟道:“天道敕令,要我杀阿芜,不对,要我捣毁整个秋妄阁,阿芜说,师祖该如何做?” 姜芜轻抿唇,拽着姜二蛋又颠颠后退,退至门口:“师祖既然没同旁人一起围剿秋妄阁,必然是不打算遵从天道敕令,既如此,阿芜也不让师祖为难......” 她说着,抱起姜二蛋转身就走,裙角扫过竹篱,簌簌落叶纷飞。 身后却传来懒散声音:“再加两亿,下盘棋,我再考虑。” 姜芜脚步倏忽一顿,想也没想就将姜二蛋扔了,眼睛弯弯,乖乖转身朝着谢临涯一鞠躬:“多谢师祖!” 姜二蛋摔了个狗吃屎,不敢置信地瞪向谢临涯,嗷嗷狂叫两声。 这人是疯了吗? 真要送这小丫头上祈神殿?! 谢临涯恍若未闻,翻手间棋枰已恢复原样,黑子白子泛着温润光泽:“坐。” 虽然不明白这时候,他为何还有心思下棋。 但眼下情况,容不得她多想。 她掀袍坐下,就见谢临涯捏起一子:“听说你在我幻境中偷学了因果经。” “什么叫偷?” 姜芜纠正他,“膜拜。” “行。” 他随手落子,姜芜紧接着在旁边落下一子,他手倏然停在半空,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姜芜吞了吞口水,板着脸道:“五子棋不算棋吗?” “......?” 谢临涯凝固一瞬,放弃挣扎:“我下,你看。” 姜芜再次乖乖应好,视线紧盯棋盘。 “看清楚。” 谢临涯单手支颐,乌木黑子与羊脂白子在指尖轮转如星芒,忽而落黑断前路,忽而掷白连生机。 姜芜原先昏昏欲睡,忽而惊觉不对。 每道棋路似乎都暗合因果经的符文轨迹。 ——他单手分执黑白,落子如急雨。 白子破风,撕出转瞬即逝的空间裂痕,黑子镇岳,压得空气粘稠如胶。 黑白相碰时,光芒骤爆又灭,恰似因果纠缠的刹那。 她心神微动,呼吸渐轻,识海像被投了巨石。 无数因果线随着棋子震颤,扭成网,裂成丝,又在绝境中生出路来。 直到谢临涯丢回最后一颗黑子,她才猛地惊醒,瞧见他站起身,朝她伸手:“给钱,出发。” 姜芜怔愣一刹,恍然回神。 先前她的因果经总有一处破不了的障碍。 师祖,原是在教她! 她二话不说掏钱,拍在他掌心,眼睛亮亮跟上去:“师祖,你人真好,下次赚了钱我还找你。” 谢临涯:“?” 姜二蛋瞧见两人朝院外走去,三只眼睛再次瞪圆,发出更加绝望的呜咽:“嗷嗷嗷——!” - 山崖孤绝,云海在脚下翻涌成浪。 远处妖塔的乌云还在拧成狰狞旋涡,却被头顶天光压得矮了三分。 谢临涯倚着崖边老松,青衫被山风掀起:“你瞧不见,不代表不在,试试。” 姜芜深吸口气,捋起袖子,妖丹元婴碾转如轮,淡金灵力爆涌。 识海符文炸开,绞作三色洪流,陡然劈向天际。 “嗤!” 因果线绞裂云海,扯出红金裂缝。 裂缝深处,祈神殿的玉泽挣破混沌,琉璃瓦泛着温润光泽,编钟重响。 不消片刻,整座祈神殿便出现在九天之上! 第505章 成仙 谢临涯倚松的姿势未变,青衫却被姜芜残余灵力卷得猎猎作响,指尖草茎瞬间成齑粉。 他垂眸看掌心灰烬,又瞧了眼九天之上巍然悬立的祈神殿,轻弯了下唇。 好一个一点就通的小丫头。 “铛——嗡——” 深沉宏大的编钟声自殿外传出,一声重过一声。 声波凝成淡金涟漪,层层扩散,带着肃穆厚重的威压,似在警告,连带着远处秋妄阁狂暴乱流都被短暂抚平凝固。 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本能的忌惮与渺小感席卷姜芜。 沉重的钟声好似直接敲击在她的神魂之上,让她体内的灵力都微微一滞。 然而这感觉只存在了一刹那。 姜芜吞了两颗剧毒丹药,嗓子眼里传来的灼烧刺痛感瞬间驱散那抹恍惚。 她轻呼出一口气,在凛冽山风中仰起头,望了祈神殿一眼。 霍然转身,朝着谢临涯认认真真地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师祖指点迷津。” “谢我做什么?” 谢临涯闻言,懒洋洋地抱着胳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我不过是与你下了盘棋而已。” 姜芜补充道:“还拿了我六亿灵石。” 谢临涯面无表情:“徒弟孝敬师祖,这是你应做的。” “.......” 姜芜没再跟他争辩六亿灵石的问题,低头在芥子袋里翻翻找找,盘算一下剩余丹药。 却听。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更加响亮,更加沉重的编钟巨响,骤然自九天之上炸开。 实质般的音波轰然压下,孤崖剧颤,远处战场狂暴的能量这回彻底被摁灭,天地死寂。 所有目光被强行攫向上空。 祈神殿那紧闭的,千百丈高的巨门,在钟声余韵中,缓缓向外开启。 殿门开启的刹那—— 万丈金光如同决堤的天河之水,从门缝中奔涌而出。 那光芒纯粹神圣,凌然不可侵犯,瞬间照亮了下方翻滚的混沌云海。 金光之中,一道道身影踏着凝实的、散发着氤氲仙气的玉白云阶,缓步而出。 为首十数人,皆是身着素净无瑕的月白道袍,头梳双髻的仙童。 他们面容精致如画,眼神温和,仿佛一座座玉雕,动作整齐划一。 周身还缭绕着淡淡的祥云瑞霭,每一步落下,脚下云阶便生出一朵金莲虚影,旋即消散。 而这仙家气象所有的辉光,尽数被云阶最前端的身影所夺。 那是一个少年。 他身量颀长,身着月白长袍,衣料似轻云薄雾织就,光华内敛。 面上覆盖一张温润的玉白色面具。 面具质地柔和,光洁无瑕,贴合地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平静入睡的眼眸。 他徐步踏至登仙台边缘,行止从容,身后肃立的仙童,无声随影。 随着他望来,一股比钟声更加深广、更加肃穆的厚重气息缓缓覆盖下来。 远处,秋妄阁废墟之上。 那原本因古佛神与无极狐妖现世,天道预言而贪婪疯狂的十八位修真大能,连同他们身后黑压压一片的修真者大军,此刻竟齐齐散去术法,如同被无形的潮水推动! “噗通!” “噗通!噗通!” 风吹麦浪,无数身影竟不由自主地朝着九天之上、祈神殿的方向,虔诚地、敬畏地跪伏下去! 那些寿元将尽、苦苦追寻仙道的老怪物们,此刻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畏,嘶声高呼:“参见仙者!” “仙者在上!我等……我等叩见仙者!” “仙踪终现!仙踪终现啊!” “天道预言是真的!” 声浪汇聚,带着求而不得的渴望与夙愿得偿的激动,响彻废墟。 这从祈神殿踏出的、带着仙童仪仗、拥有如此神威的少年,必然是真正的仙! 要知道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打开过祈神殿的大门! 更没有人见过这当中的仙者! 如今,如今竟就这么出现在他们眼前。 让他们不得不疯狂。 秋妄阁众人虽未跪下,却也被这气势压得快要喘不过气。 清荷眸光微暗,匆匆至石桌前,朝着竹声一拱手:“这仙者……难不成是冲阿芜来的?听说仙妖水火不容,他们,他们该不会要惩戒阿芜吧?还请前辈护住阿芜!此处我们尚可支撑!” 竹声手中捏一茶盏,轻嗤一声,笑着摇了摇头:“阁主放心,那些仙……与你想的不一样。”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清荷未想出个所以然,云端之上的少年却对下方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与狂热视若无睹。 他那穿透玉白面具的琉璃色眼眸,平静地锁在孤崖之上的姜芜身上。 而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如同九霄之上的仙律,响在每个人的耳畔:“姜芜。” 仅仅两个字,便让天地间的嘈杂瞬间死寂。 萧苓众人在听到这名字后微微抬起头,朝着秋妄阁方向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丫头能从他们手中逃出去,却到底逃不过天道的手掌心。 必然是要降下惩罚! 然而,云端之上,那少年仙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清冷如九霄寒泉,清晰地涤荡着天地间的喧嚣,每一个字都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姜芜。” “今日,你破开天门,顿悟因果道法,乃旷古未有之大机缘。” “轰——!” 此言一出,下方跪伏的众人,尤其是那些苦苦追寻仙道千年的老怪物们,心神剧震。 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破开天门?顿悟因果道法?旷古未有的大机缘?! 这……这说的是那个被他们追杀、被天道预言为“妖女”的姜芜?! 少年仙者的话语没有丝毫停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天道特例,引‘九霄紫府神雷劫’为你洗礼。” “九霄紫府神雷劫!?” “这不是传说中的成仙之劫吗?!!” “她……她,凭什么?!” 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跪伏的人群如同炸开了锅。 这劫他们只在最古老的典籍中见过只言片语,那是传说中证道成仙的最后一步! 第506章 罪孽 少年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始终平静地落在姜芜身上,宣判着最终的恩典:“渡劫功成,你便可褪去凡胎,位列仙班,入主祈神殿,为殿中仙。” “此乃,天道恩典。” 天道恩典…… 位列仙班…… 殿中仙…… 这几个词如同九天惊雷,在下方每一个修真者的脑海中反复炸响! 荒谬! 极致的荒谬! 极致的讽刺! 一众修士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凝固,如同被冻结的面具,继而寸寸龟裂,化为一片空白的茫然和无法置信的惊骇。 十八位大能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极致的荒谬,最后化为一片被愚弄的惨白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拼尽全力,赌上一切,甚至不惜成为天道屠刀,就是为了诛杀这个“妖女”,换取那虚无缥缈的一步登仙之机…… 结果呢? 结果,他们追杀的“妖女”,却被祈神殿的仙者亲口宣布,拥有“旷古未有之大机缘”。 即将被引渡仙劫,直接一步登天,成为他们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殿中仙”?! 凭什么? 她不只是个元婴吗? 一股强烈的、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所有大能的心神! 倘若,这丫头真成仙了…… 他们这些围剿之人,可还有活路? 清荷众人面上掠过一抹错愕欣喜,但也只片刻,这欣喜褪去。 “不可!” 大长老面色微沉,“岂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说不定是阴谋!” “非也非也!这祈神殿出来的,可是实打实的仙,怎会是阴谋呢?” 三长老满身狼狈地反驳道,“若是阿芜成仙,这世间苦难可就都跟她没关系了,这对她来说,是大好事,阿芜早些年受了这么多的苦,是该享福了,不可错过啊!” 二长老抿唇:“哪有这么好的事,修仙,需得脚踏实地,还是谨慎些为好。” 四长老也跟着拧眉:“小阿芜本就是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走到如今地步,仙者瞧中她,情理之中?副阁主,您说呢?” 清荷绷着脸,半晌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你们可还记得老五,他便是被人瞧上……” 然而她话未说完,九天之上的少年轻飘飘投来视线,一众想要反驳姜芜成仙的人似被捂住嘴,竟被控制着,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后,他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姜芜身上,耐心地等待着她对这份“旷世恩典”做出最终的回应。 姜芜遥遥回望他。 金光刺眼,仙气缭绕,无上尊荣仿佛唾手可得。 少年似乎看穿了她那一瞬间的动摇,清冷如九霄寒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近乎慈悲的蛊惑:“待褪去凡胎,登临仙位,凡尘种种,烟消云散。” “世间再无人敢忤逆于你,你过往所为,无论勾结妖祟,亦或忤逆天道……”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种既往不咎的宽容,“皆可一笔勾销。” 他话落,姜二蛋不安地蹭了蹭姜芜小腿,轻轻嗷呜两声。 姜芜仍旧没回答他,反而转头看向谢临涯,一双眼睛亮亮:“师祖。” 谢临涯斜睨她一眼,懒声开口:“什么师祖,你我已经决裂,少攀关系。” “嗷,我懂我懂。” 天道要师祖弄死她,眼下这么多仙瞧着,确实不合适。 姜芜压低声音,兴冲冲又问,“天道要我成仙,难不成是因为怕我?” 谢临涯又折起崖边一根草,声音拖长,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九天之上那恢弘神圣,散发着无尽诱惑的祈神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不过......祈神殿中,确实藏着不少好东西,若是就这么毁了,不上去瞧一瞧,有些可惜。” 姜芜立刻顿悟。 原先觉得,既然祈神殿中仙者大张旗鼓来给她此等恩赐,定然是对她有所忌惮。 她直接杀进殿中了事最为方便。 但此举过于冒险,倒不如如师祖所说...... 她面上犹豫褪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受宠若惊和幡然醒悟的表情,甚至还带上了些恰到好处的惭愧。 而后,她朝着云端方向,带着一丝难言的激动,用万分恭敬的声音开口:“弟子先前一时糊涂,被凡尘琐事迷了心窍,未能领会到天道宏恩与仙者垂怜。” 她仿佛痛心疾首,一边忏悔,一边悄悄给谢临涯递了个眼神:“弟子姜芜,愿承仙劫,入祈神殿!” 谢临涯瞧见她胡乱眨的眼睛,无奈摇摇头起身。 青衫扫过崖边草屑,淡声道:“原本想大义灭亲,既然天道宽和,自当容你悔改。” 少年与一众仙童忙朝谢临涯拱手,仙袍漾开金纹:“元虚尊者放心,姜道友身怀仙骨,又悟大道,如今迷途知返,仙门自开,只是......” 他顿了顿:“姜道友需先洗罪孽,待洗清罪孽,方可历仙劫。” 谢临涯垂眸拨弄草茎,似是不甚在意:“自然。” 少年仙袍骤展金纹,朝着姜芜方向指尖轻点:“且随我来。” 一道金光旋即裹住姜芜,带着轻微的束缚感,将她托向祈神殿。。 姜芜惊慌抬手,顺势抓住试图后撤的姜二蛋。 姜二蛋嗷呜挣扎,难以置信地看向姜芜。 姜芜紧贴在它耳边,小声安慰:“我对祈神殿不熟,你在我身边,我放心些,莫怕。” 姜二蛋一顿,挣扎也不挣扎了,巨大爪子宽慰地拍拍姜芜胳膊:“有本大人在,你确实应该放心!” 姜芜:“?” 她二话不说掰开姜二蛋的嘴,伸长脖子往里面探了探:“谁?谁在说话?” 姜二蛋被抠得干呕两声,愤怒回瞪:“我!!” “你他爹的什么时候学会说话的?” “我他爹的是仙兽!仙气浓郁,本大人当然能口吐人言!” “你他爹......” 一只白如温玉的手冷漠地捂住姜芜和姜二蛋的嘴。 谢临涯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太阳穴抽了抽:“闭嘴。” 第507章 大胆 与此同时,两人一兽落在祈神殿前。 脚下温润的汉白玉光洁如镜,映着漫天流云霞光。 少年连同身后的仙童纷纷侧身,率先朝着后方刚刚踏上云台的谢临涯,极其标准庄重地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元虚尊者,诸位仙尊久未见您,尊者可要随吾等回殿?” 谢临涯摆摆手,声音带着惯常的懒散:“难得回来,不必管我,你忙你们的便好。” 说完,不再理会他们,也没多看姜芜一眼,负着手,慢悠悠踱向殿中。 少年见状,扫了身后仙童一眼,几个仙童立马跟上谢临涯脚步。 姜芜稍稍挑眉。 师祖显然是不想被人打搅,这少年却还派仙童跟着。 看样子,天道也不是很放心师祖。 待谢临涯身影消失在殿门内,少年直起身,月白袖袍微拂,转身走上台阶:“随我来。” 姜二蛋还在挣扎:“阿芜!不去!” 姜芜一把薅住它脖颈:“阿芜?我是你奶奶!” 姜二蛋震惊:“你你你还不到二十,本大人都一千岁了!” 姜芜板着脸:“我管你?” 姜二蛋嗷一声,忍辱负重:“姜大人!不去!” 姜芜这才心满意足,将它松开:“为何不去?” “这里头的仙,与你想的不一样......” 姜二蛋话只说半句,少年扫来一眼,十几个仙童快速簇拥住一人一兽,眼神冰冷地盯着他们。 姜二蛋立马收声,瑟瑟发抖地轻嗷一声。 “不可停留,跟上。” 十余名仙童无声地跟在少年身后移动,将姜芜笼在当中。 一行人走向殿门,一步跨过金光门扉。 “嗡——” 纯澈灵力猛地扑面,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并非想象中的空旷大殿,映入眼帘的,是无垠的云海。 云涛无声翻涌,卷起千堆雪浪,浪尖碎散成点点金芒,又融入更远处的霓虹之中。 无数仙山琼岛悬浮其上,山体剔透如琉璃水晶,内蕴光华流转。 远处甚至还有万丈飞瀑自虚空奔涌,仙禽清鸣盘旋,姿态优雅,瑞兽虚影隐现于云山之间。 比三生苑千百倍浓郁的仙气弥漫,单吸一口,便觉浑身充盈,体内灵力奔腾。 姜芜紧抱着姜二蛋的脑袋哇一声,忽听空灵飘渺的仙乐从深处宫阙传来,如天籁低回。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最高云端的一座华美露台上,云雾缭绕间,数只神异的仙禽正随乐起舞。 舞姿曼妙,光华流转,在云光映照下美不胜收。 隐约听见几声笑音。 姜芜脚步微滞:“怎得比阿枞他爹还奢靡?” “不得喧哗!不得旁顾!” 身侧仙童冰冷呵斥,声音严厉,“上界规矩森严,非尔等新晋可肆意窥视,速行!” 少年回头,清冷的声音穿透令人沉醉的仙霭,再次响起: “跟上。” 月白身影并未停留,引着他们穿过悬浮的云霞仙径,越过几座流光溢彩的虹桥,最终落在一座相对朴素的殿宇前。 殿宇通体由温润的玉石砌成,色泽如初雪,不似其他宫殿那般流光溢彩,却自有一股洗练沉静的气韵。 殿门高悬一匾,上书三个古朴篆字——“洗尘殿”。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淡淡血腥味的凛冽气息扑面。 殿内空间极大,光线稍稍有些昏暗。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柱身同样刻满玄奥的符文。 许多身着素白粗麻布衣的人影在无声地忙碌着擦拭着大殿的角角落落。 他们大多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或蜡黄,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每个人都低垂着头,动作机械而疲惫,整个大殿充斥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只有水流声、摩擦声在回荡。 少年那身月白长袍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噗通!” “噗通!噗通!” 殿内所有身着白麻布衣的人瞬间停下动作,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齐刷刷地、动作僵硬地朝着门口方向伏跪下去。 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大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姜芜被这整齐划一的跪拜惊了一跳,眨巴着一双兴奋的眼睛,摆摆手:“免礼免礼。” “大胆!” 身旁引路的仙童猛地转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带上了明显的怒意,声音冰冷尖锐地呵斥道:“此地皆为罪孽深重、待洗尘秽之身!在彻底涤净罪孽之前,焉敢直视仙尊圣颜?!” “你自身亦是待罪之身,还敢在此喧哗妄言?!” 仙童的呵斥如同鞭子抽打在那些伏跪的白衣人身上,他们颤抖得更厉害。 姜芜脑袋上冒出个问号。 带罪之身? 谁? 她? 她看向那仙童,对方眼中只有冰冷的规则和斥责。 她又看向前方少年的背影。 他仿佛根本没听见身后的对话,脚步未停,径直穿过伏跪的人群,走向大殿深处。 那些白衣人伏得更低了,身体几乎要嵌入冰冷的地板。 仙童出声催促:“跟上!” 姜芜想到师祖所说,压了压脾气,拉着姜二蛋跟上去。 大殿深处,一个巨大池子嵌在地面。 池中翻滚着赤红发黑,粘稠如血的熔岩。 灼热的气浪扭曲翻滚,暗红色表面不断鼓起巨大气泡,又无声炸裂,溅射出点点刺目的火星,散发出恐怖气息。 仅仅是靠近,皮肤便如同被无数细针灼刺。 池缘刻满的禁锢符文在热浪中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两名仙官持寒玉牌侍立池边,玉牌散发幽幽寒气,勉强抵御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少年驻足池边,清冷声音在灼热空气中响起:“此乃洗尘池,可焚尽凡尘因果罪孽,待洗清罪孽,方有资格受劫入殿。” 姜二蛋轻呜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冰冷的仙童无声挡住。 而后,一名仙侍步履无声地上前,将与这殿中众人一样的素白长衫呈到姜芜跟前。 第508章 仙殿 侍立池边的仙官声音平板地命令,他的目光扫过姜芜身上的破旧衣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嫌弃,“凡俗之物,不配入此池,亦不配沾染仙殿清气。” 姜芜看看那套白得瘆人的衣裳,又看看自己的衣裳,忍无可忍:“你放屁,我这衣服三百多个灵石!” 少年与仙官眉头轻蹙。 姜二蛋惊恐地嗷嗷扯住她:“算了算了算了,一件衣服,不至于不至于!” 它率先叼住衣裳,送到姜芜怀中,顺便蹭了蹭她的掌心。 姜芜轻哼一声,摩挲着衣裳布料,又看看身后那群伏跪着的人,忽然觉得不对:“洗去罪孽?要洗多久?” 仙官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极其愚蠢,声音里透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漠然:“自然是洗清罪孽,涤净因果,方可离开洗尘殿,何时洗净,何时结束。” 何时洗净。 何时结束? 还不等姜芜再问,少年冷声开口:“自今日起,你便待在此处,待罪孽消尽,我再来接你。” 两个仙官忙朝着他弯腰拱手:“恭送清瑕仙君。” 随着他的离去,殿内那股无形的、因高位者存在而产生的压抑感似乎松弛了一点。 但紧接着就被更加严厉的呵斥取代。 “看什么看?!” 先前发号施令的仙官猛地转向那些依旧匍匐在地的白衣人,声音陡然拔高,“一群腌臜废料!清瑕仙君也是你们能直视的?!还不滚起来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再敢偷懒片刻,就滚进洗尘池里泡足三日!” 那些伏跪的身影猛地一颤,面上却无恐惧,只有深深的麻木。 他们动作迟缓,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散开,走向殿内各处。 有的去擦拭那些巨大的青玉池边缘本不存在的灰尘;有的去整理角落里堆放的、不知何用的黯淡玉瓶;有的则拿起沉重的工具,开始清理熔池周围被高温炙烤得龟裂的地面石板。整个大殿,瞬间被一种无声而沉重的劳碌所填满。 仙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这群开始“忙碌”的白衣人,最后钉在抱着素白仙衣、依旧站在原地的姜芜身上。 他眼底的嫌恶丝毫未减,用一种打发秽物的语气命令道:“你,换了衣裳去跟着那个老东西。” 他用下巴随意地朝角落努了努。 姜芜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白发稀疏的老者,正费力地拖着一个比他身形还要宽大的的玉质簸箕,步履蹒跚地走向熔池后方堆积如山的黑红色废料。 老者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次拖动簸箕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瘦骨嶙峋的手臂颤抖着。 姜芜随手换上衣裳,才拉着姜二蛋走过去,便听那仙官又道:“今日诸位仙君心情大好,于云华仙殿中设宴,吾等皆被邀请,你们就晚些再进洗尘池!莫要惹事生非!” 说罢,两个仙官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临出去前,另一个仙官脚步一顿,目光再次扫过殿内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白衣身影。 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近乎虚伪的温和与诱哄,如同在安抚一群懵懂无知的孩童:“尔等虽为戴罪之身,在此洗尘殿中受业火煎熬,赎己身罪孽,此乃天道循环之理。然,天道亦有好生之德!仙庭更是慈悲为怀,只要尔等潜心悔过,恪守本分,在这洗尘池中涤净凡尘因果,待罪孽消尽之日……”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提高音量:“自有位列仙班、登临仙道之时!” “届时,脱去这身污衣,受仙箓,享仙寿,逍遥天地,与尔等今日所仰望之仙君同列!此乃尔等唯一的生路与出路!” 他话落瞬间,姜芜看到周遭那些个麻木的白衣人眼中罕见地浮现些许微光。 而后接二连三地扑通下跪,再次伏倒在地:“谢仙官点化!谢仙官大恩!” “弟子定当潜心悔过!涤净罪孽!” “仙庭慈悲!天道慈悲!弟子叩谢再造之恩!” “愿早日洗净罪孽,得登仙班!永感仙恩!” 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极致的卑微,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热感激。 为首仙官见状,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神情,矜持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昂首阔步地消失在闭合的殿门之外。 “轰隆——” 沉重的殿门彻底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亮和声响。 殿内重新被熔池翻滚的红光和灼热、刺鼻的空气所笼罩。 那些叩拜的身影并未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 姜芜站在其中,心头猛地一跳。 这些人…… 难不成都同她一样,等着在此处洗清罪孽,而后得道升仙。 不对。 书中记载,几百上千年来从未有人得道登仙,那这些人又是从何而来的? 她随手揪起旁边一年迈老者,眉头紧拧:“你们是什么时候来此处的,为何会在这里?” 年迈老者被吓了一跳,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老夫,老夫是什么时候来此处的?老夫为何会在这里?” 他眼神浑浊,像是半晌才反应过来,掰着手指喃喃道:“老夫,老夫五十年前,啊不,一百年前......不对,三百年前......不对不对,都不对......” 眼看着他神情略显癫狂,姜芜止住他的话头:“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老者又愣了下,一双苍老的眼睛望向姜芜,像是陷入回忆。 而后,他极其突然地露出诡异笑容,发出猖狂笑声:“老夫是怎么来这的!?老夫当然是悟道成仙!劈开天门来到这里的!老夫要成仙了!老夫终于要成仙了!只要洗清罪孽!老夫就可以渡雷劫,成仙了!” 他显然精神已经不正常。 姜芜默不作声地退后几步,被姜二蛋叼住衣领扯到一旁。 一人一兽蹲在墙角,姜芜抿了抿唇:“你既然这么害怕回到祈神殿,知道的应该不少,说说看,这仙界到底有什么毛病?” 第509章 洗尘池 姜二蛋缩成雪白一团,显然不怎么适应这洗尘殿中的温度。 它四处张望,确认没有危险,才压低声音对姜芜道:“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普通灵兽。” 姜芜跟着压低声音,摇摇脑袋:“看不出来。” 姜二蛋:“?” 它怒哼一声,磨牙道:“没眼力见的丫头!说出来吓死你!本大人可是上界五大神兽之首,烛貅!” “烛貔?” 眼见姜芜一脸茫然,姜二蛋怒上加怒:“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连五大神兽都不知道?!” 姜芜二话不说一把薅住它脑袋,小脸紧皱:“你才狗肚子,你全家都狗肚子!” “嘶嘶嘶——别扯!” 姜二蛋被拽得头皮生疼,嗷呜两声挣扎开,愤怒道,“以前你不知者无罪,对我有些粗暴,我念你年幼无知,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如今我都说了我是五大神兽,你还敢如此放肆!” 姜芜一巴掌甩过去:“说正事。” 姜二蛋被打得吱哇乱叫,忍辱负重:“行!说正事就说正事!” 它深吸一口气,板着脸冷漠道:“我们五大神兽千百年前曾浴血奋战,平定四方祸乱,驱散寰宇阴霾,为上界和凡间带来福泽,上界能安稳至今,有我们的一份功劳。” 它说罢,忍不住用黑溜溜的眼睛斜睨姜芜,带着最后一丝期待:“凡间典籍中,对我等定然有所记载,你在大宗门长大,你爹还是大宗门的少主,你真不知道?” 眼看着姜芜又要薅它脑袋,姜二蛋一个激灵,极有眼力见地转移话题:“先前上界恪尽职守,对人界极为照拂,我等神兽也经常随仙君下凡,维稳天地秩序,但后来…” 姜芜眯起眼:“后来什么?” 姜二蛋面上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后来一切都变得荒唐至极!” “几百年前万妖巡夜过后,古佛神,也就是竹声尊者被锁入莽荒之地以后,一众对天道有异议,敢说真话的仙君不是神秘消失,就是被关进煞眼,剩下的嘛......” 它嗤笑一声,鄙夷道:“剩下的,尽是些唯命是从,阿谀奉承之辈,他们何止是不管世事,简直荒/淫无道!” 姜芜稍稍挑眉:“荒......淫?” 姜二蛋磨了下牙:“他们视正事如无物,终日沉湎于享乐,东浮仙君甚至……甚至将我送给他的相好,春窈仙君当宠物!要我伏低做小摇尾乞怜,讨他们欢心!” “剩下的那几只神兽也同样没什么好下场。” 姜二蛋越说越气愤,“那群仙君说,如今上界太平,海晏河清,我等神兽最大的职责,就是练好杂耍戏法,撒娇讨好,供他们饮酒作乐时赏玩!” 姜芜恍然:“所以那时,你是从祈神殿里逃出来,恰好被我给捡到了。” “没错。” 姜二蛋牙都快咬碎了,“他们说,我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畜生,竟,竟要我在他们的宴席上,当众......” 姜芜眼巴巴地追问:“当众什么?” 姜二蛋脸色复杂,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交配。” 姜芜:“......哇。” 姜二蛋嗷一声扑上去:“你在哇什么?本大人是神兽!神兽!竟让本大人做如此屈辱之事给他们助兴!我忍无可忍反抗,但他们不知何时在我体内设下禁锢,吸食我的修为不说,还让我受钻心剜骨之痛,我为了摆脱禁锢,不得已损毁肉身才逃出来!” “难怪你这么弱。” 姜芜被扑得一趔趄,若有所思点点头,摸摸它脑袋,突然有些兴奋,“那你如今重生归来,岂不是要拿回属于你的一切,逆天改命?” 姜二蛋沉默:“你能少看点话本吗?” “昂。” 知道了大概情况,姜芜看向周围。 方才他们在这里谈论了这么久,竟无一人侧目。 每个人都在勤勤恳恳埋头做着苦工,整个洗尘殿沉寂得可怕,唯有深处那洗尘池还在不断翻滚,发出令人不安的咕嘟声响。 她低声又问:“那这洗尘殿,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里我并不熟悉,毕竟我是神兽,这一块不归我管......” 姜二蛋一张脸紧皱,鼻子耸起,“只恍惚记得,以前凡人修真者若想成仙,皆是先渡劫飞升,再入洗尘池涤尽尘缘,如今怎变成先洗去罪孽,再渡劫了?而且近千年来,上界新人确实不多。” 姜芜扯了扯唇角:“是不多,还是被关押在此处?” “让让,快让让。” 姜芜话刚落,一个提着一大桶污水的白衣姑娘踉跄走来,声音嘶哑急促。 他脚步虚浮,桶身猛地一歪,散发着怪味的黑水眼看就要泼到姜芜身上。 姜芜倏然后撤,不料那姑娘竟猛地出手,一把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她始终没有抬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虚弱。 姜芜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听她用沙哑声音低低开口:“千万别信他们!无论如何不要进洗尘池!” 话一说完,她立刻甩开手,顺势将整桶污水哗啦一声掀翻在地。 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而她本人也像是彻底脱力,重重摔倒在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附近几个白衣人被声响惊动,呆滞地望了一眼,又立刻别过头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姜芜回过神,手腕上被用力抓过的触感还隐隐发烫。 她快速俯身,将白衣姑娘拉起来,声音也低了两分:“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进洗尘池?” 那姑娘被拉起,身体软绵绵的,几乎站不稳。 听到问话,她原本因剧烈咳嗽而泛红的脸上,神情骤然一僵。 她迟缓地,一点点地抬起头,散乱发丝里露出一双空洞没有焦点的眼睛。 她呆呆地望着姜芜,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说过什么。 但仅仅一息过后,那空洞的茫然如同潮水般褪去,变得近乎扭曲。 “不进洗尘池?!” 第510章 成何体统 她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信仰,干裂的嘴唇激动地颤抖着,“只有经过洗尘池的洗礼,洗尽一身罪孽,才能脱胎换骨,位列仙班!” 她嗓音过于尖利,姜芜下意识松开扶着她的手。 白衣姑娘一脱离支撑,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急切地抓起原先在水桶旁挂着的布,慌乱擦拭地上四溢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污水,嘴里不断念叨着含糊不清的句子:“要洗净......要成仙......我很快就能成仙了,很快......” 她擦拭得过分用力,仿佛那不是打翻的污秽,而是通往仙途的圣洁阶梯,不容一丝玷污。 姜芜站在原地,看着这诡异到令人背脊发凉的一幕,只觉一股寒气涌上来。 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因为这姑娘露出的左臂上,有和她手腕相同的,一抹殷红的梅花印记。 姜芜脸色微白。 这姑娘是谁? 姜二蛋显然也看到这印记,脑袋歪了歪:“哎?这玩意儿,不是谢临涯的吗?” “嗯,只有秋妄阁亲传才有。” 姜芜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忽地抬眸,望向这殿中忙碌的众人,指挥姜二蛋,“帮我一个忙。” 姜二蛋一骨碌窜过来:“怎么能叫帮忙?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与你也已结契,尽管说便是,不必对本大人如此客气!” “这怎么好意思?” 姜芜指向前方,“你去把这殿里所有人的衣衫都脱了。” 姜二蛋:“?” 姜芜补充道:“姑娘可以留一件内衫,男的留条裤子。” 姜二蛋:“......你耍流氓耍到上界来了?” 姜芜轻踹它屁股:“照做就是。” 这些人修为都不低,她的神识探不到他们的身体。 姜二蛋虽然不理解,但仍旧乖乖跟在她后面。 一人一兽穿梭在殿中,扒完这个扒那个。 殿中劳作之人起初没反应过,接连被扒了五六个之后,才一个个试图奋起反抗,面容恐惧尖声道:“荒/淫也是罪!” “你们如此强迫人,是成不了仙的!” “放开我!我不要啊!” “耽误了劳作时间,成仙就又要晚一日!” “!!!” 然而反抗归反抗,却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姜芜原先掏出的剑也塞了回去,眉头细微拧起。 奇怪。 既然是要成仙之人,怎会弱到这个地步? 瞧着还不到元婴修为,一个个只有金丹左右的水平。 可是他们的护体灵力,分明都有化神以上水准。 难不成他们的修为......跟姜二蛋一样,被吸食了? “我找到了!!” 姜二蛋突然出声,打断姜芜的思绪,“你是想看这个吗!” 只见它牙齿撕扯着一青年的衣裳,青年费力挣扎,却还是被迫露出大片脊背。 背中央,恰恰也有一道梅花印记。 姜芜眸光一凛,袖中捆妖绳飞出,将青年捆住扔到一旁:“继续找。” 两人速度快,加上这些白衣人过于麻木不懂反抗,不过一炷香时间,整个大殿上百人就被扒了个干净。 姜芜稍稍松口气,迈步到被挑出来的几人跟前,点了点数量:“一二三四五六七......” “八。” 八个人。 姜芜抿了抿唇,眼神彻底沉下来。 姜二蛋眨巴眨巴黑豆似的眼睛:“怎么了?他们是你宗门的,你可认识?” “不认识,但是……” 姜芜凝重道,“秋妄阁失踪的第十一代亲传,刚好八个人。” 姜二蛋倒吸一口凉气:“他,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 姜芜摇摇头。 先前宗门大比时,因着上一届亲传全部失踪,她和师兄几人便被赶鸭子上架参加。 结束之后,她曾好奇问过一嘴。 长老爷爷只说他们是在某日去镇压蛮荒之地异动后,再没有回来。 百晓堂找遍了中州甚至十八州,了无痕迹。 如今竟全部都在这洗尘殿中! 想来这几位师叔师姑知道的应该不少,但眼下情况,他们一个个跟中邪失心疯了似的,显然问不出什么东西。 不过,方才这位师姑既然能提醒她,说不准还有清醒的可能性。 姜芜阖眸,神识如无形的丝线,缓缓朝着其中一人探出。 就在她神识即将触碰到对方的刹那。 “轰隆!” 洗尘殿那扇沉重无比的大门,毫无预兆地从外面推进来。 刺目的天光夹杂着一股浓烈酒气和靡靡仙音残乐,粗暴地撕裂殿内压抑沉闷的空气。 姜芜本能地瞬间切断了所有神识联系,随手撤掉跟前八位师叔师姑身上的捆妖绳。 下一秒,就见一道身影踉跄着出现在门口。 只见来者身形高大,衣袍华美却沾染了些许酒渍,冠冕微斜,应是位仙君。 他醉眼朦胧,脸上带着寻欢作乐后的餍足与放纵,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仙官。 在看到他之后,姜二蛋浑身的绒毛如同过了电一般根根炸起,整个身体弓成了一个毛球,抖得不成样子。 姜芜瞧出它的不对,不动声色将它护在身后。 门外三人却在踏入殿内瞬间,齐齐愣住。 偌大的洗尘殿内,那些本该穿着统一素白“净尘仙衣”的半仙们,此刻竟几乎全部衣衫不整。 ——所有人的外衫都被扒去,只余下一件单薄的内衫。 一堆皱巴巴的白色仙衣被胡乱堆弃在角落。 整个场面混乱不堪,哪还有半分洗尘净地的庄严肃穆,倒像是刚遭了洗劫! “这……这成何体统?!” 一名仙官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尖利扭曲,充满了惊怒。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迅速扫过全场,几乎立刻就锁定了场中唯一一个还穿戴整齐、正低着头试图缩小存在感的姜芜。 “是你!!” 那仙官气得浑身发抖,一根手指猛地指向姜芜,怒不可遏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这孽障!竟敢扰乱洗尘殿秩序!” 姜芜忙摆摆手,朝他友好地笑笑:“没有没有,我也没有这么厉害啦。” 第511章 仙途坦荡 “哎——” 一个拖着醉醺醺尾音的声音懒洋洋打断了仙官的咆哮。 只见那醉眼朦胧的仙君摆了摆手,身子微微晃悠着,脸上扯出一个宽和的笑容:“算了,算了,何必跟一个新来的小仙如此动怒?” 那仙官凝聚的灵力一滞,虽有不甘,却不敢违背,只得悻悻然垂手躬身:“是,仙君慈悲。” 仙君没再看他,踉跄着朝前走了两步。 浓郁的酒气混杂着冷冽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半俯下身,视线骤然与缩在姜芜脚后的姜二蛋齐平,用一种逗弄宠物般的轻佻语气,朝着姜二蛋的方向嘬嘬了两声。 而后歪着头,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声音压得低低的:“烛貅,这些年,你可让本君找得好苦呐!” 姜二蛋几乎炸成一个毛球,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发出威胁似的哈声。 仙君被逗乐了,嗓音带着酒后的粘腻:“本君听说你在此,可是特地来找你的呢~怎么?以为换了副皮囊,本君就认不出你这小东西的气息了?” 姜二蛋浑身的毛炸得更开了,喉咙里发出嘶鸣:“你算什么仙!” “怎得这么久不见,脾气见长?” 仙君伸出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朝它勾了勾,笑道,“嘬嘬,过来,正巧今日上界大宴,你来,将上回没演完的戏演给我等瞧瞧~只要让本君高兴,本君还让你当这上界的神兽之首~” 这回不仅是姜二蛋,连姜芜都皱紧眉头。 看样子,他就是姜二蛋口中那个行事荒诞罔顾伦常的东浮仙君了。 怎得看起来比青瞳大圣还要荒/淫无度? 让神兽与妖祟当众交/配? 脑子没病吧? 偏生东浮仙君犹自不觉,又晃着身子眯起眼,咂了咂嘴,语气轻佻如逗弄笼中雀:“本君连与你相配的‘美妖’都寻好了~可莫要辜负本君一番心意呐~” 身侧的仙官脸色微变,轻扯住东浮仙君衣角,低声提醒:“仙君,这还有新人在呢,她还未入过洗尘池,还是,还是谨言慎行些......” “新人?” 东浮仙君醉眼朦胧地重复了一遍,似乎这才注意到挡在姜二蛋身前的姜芜。 他那双迷离的、带着醉意的眼睛慢吞吞地向上移动,最终落在姜芜脸上,拧着眉头想了想,而后笑开,“哦——是你,你就是那个……姜,姜芜?” 他这话一出,旁边本就紧张的仙官脸色骤变,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急忙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东浮仙君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仙君,她还没进洗尘池……” “她还没进洗尘池?” 东浮仙君罕见地顿了一下,似乎马上就要清醒过来。 但也只片刻,那点清明转瞬便被更深沉的醉意与漠然吞没。 他浑不在意地一摆手,目光懒洋洋地:“祈神殿乃仙界清净之地,绝不可掺入沙砾,既然未入洗尘池,还不快将她领去。” 他说罢,又瞧了这殿内噤若寒蝉的其他人一眼:“还有你们,既无心劳作,便都一块下去,涤净尔等凡尘孽障。” 殿内一众人眼中同时浮现惊恐与欣喜两种极为矛盾的情绪。 一个个也不顾衣衫不整,连滚带爬至他脚边,齐刷刷叩首:“谢仙君垂怜!” “仙君大恩大德,我等永生难忘!” “待我等成仙,定报答仙君!” 东浮仙君垂眸睥睨着脚下这群激动叩首,衣衫褴褛的众人,嘴角牵起一丝温和的弧度。 他嗓音平静,带着诱惑:“心诚则灵,只要尔等诚心思过,潜心涤罪,天道昭昭,自有尔等位列仙班的一天,去吧。” 得了这句恩准,众人眼里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希冀,再也顾不得其他,争先恐后地涌向那翻滚着赤黑熔岩的洗尘池边缘。 他们甚至等不及褪去身上仅存的单薄内衫,便如下饺子般,纵身跃入那粘稠沸腾的池水中。 “嗤——啦——” 岩浆般灼热的池水触碰到肌肤的瞬间,刺耳的声音伴随着浓郁的白烟猛地腾起。 剧烈的痛苦令每一个人都面容扭曲,喉咙里挤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惨嚎。 他们身体剧烈地颤抖痉挛,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撕扯,眼中交织着极致的痛苦和希望。 东浮仙君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神情慈悲似怜悯世人的神袛。 他微微迷醉又清朗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痛苦挣扎的人的耳中,如同魔咒:“忍一时之痛,涤万年之尘,现在的苦楚,是为了洗清你们灵魂深处的罪孽烙印,待脱胎换骨,成就现身,不仅你们可享无尽寿元,逍遥天地,便是你们的血脉亲缘,故旧挚友,亦能蒙受仙恩福泽!” 不少人在痛苦难熬中露出强烈的向往。 姜芜被两个仙官守在一旁,恍然大悟:“这不传/销吗?” 只不过仅凭他三言两语,应该骗不了这么多人。 还是这洗尘池有古怪。 “啊——!!” 她正想着,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大殿中的诡异气氛。 只见池中一人似乎再也无法承受那焚身蚀骨的极致痛苦,身体猛地剧烈抽搐,双眼翻白,口中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嚎。 整个人如同被池底无形巨手拖拽,瞬间便沉入了那赤黑浓稠的岩浆之下,连一个气泡都未曾冒出。 池面翻滚的熔岩很快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遭瞬间死寂。 所有仍在池中苦苦挣扎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得僵住,脸上的希冀寸寸碎裂,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东浮仙君的话语微微一顿,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似乎对这小小的“意外”扰乱了氛围略有不满,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淡漠,仿佛那消失的不是一条生命,只是一粒被拂去的尘埃:“看来他的罪孽……尤为深重,尔等当引以为戒,更需虔心涤罪,方不负仙恩。” 第512章 天道昭昭 东浮仙君按了按昏沉的脑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似是不喜有人扰了他布施恩泽的兴致。 旋即,他脸上倏地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叹,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摇摇晃晃抬手,随意指向池中一个正痛苦挣扎、面容扭曲的女子。 “福缘至矣,灵台已明!你的罪孽,已洗净了!” 他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赞赏,宽大的身影笼罩在池面上,“你……对,就是你!”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劈散了方才那幕惨剧带来的恐惧。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池中那些仍在忍受焚身之苦的人,都猛地聚焦在那被点名的女子身上。 侍立一旁的仙官立刻会意,快步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洁净的白色外衫,朝着那女子伸出手。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恭喜仙友涤尽尘垢,仙途在望,请随我来。” 那女子猛地一愣,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 极致的痛苦还残留在她脸上,与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冲撞,使得她的表情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扭曲。 她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浸泡在熔岩中的身体,又抬头看向仙官和东浮仙君,嘴唇哆嗦着。 “……我?我的罪孽……洗清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因痛苦和激动而嘶哑不堪。 随即,一股狂喜如同岩浆般猛地冲上她的头颅,让她整张脸都焕发出一种病态的、癫狂的红光,“我罪孽已去?!我要成仙了?!我真的要成仙了?!哈哈哈——”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池边爬来,任由仙官用那件白衫裹住她伤痕累累、仍在冒烟的身体,搀扶着她踏上地面。 她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和不敢置信。 东浮仙君缓步上前,亲手为她拢了拢那件象征着新生的白衫,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矜贵。 他郑重点头,声音朗朗,确保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天道昭昭,不负诚心,你是这洗尘殿数十年来,第一个洗清周身罪孽之人!此乃大功德,大造化!” 他微微颔首,语气变得愈发庄重,仿佛在宣布一项无上恩典:“本君今日便破例,亲自为你护法,助你度过成仙雷劫,见证你羽化登仙之刻!” 女子闻言,眼中爆发出近乎晕厥的狂喜光芒,激动得几乎要瘫软下去。 东浮仙君唇角含笑:“待你成仙之后,便不必再去他处,就留在本君座下,做一随侍仙官,常伴本君仙驾,聆听大道吧。” “谢仙君!谢仙君再造之恩!!” 女子登时涕泪横流,扑倒在地,不住地叩首,“我定会好好侍奉仙君!不辜负仙君所托!” 周围池中的人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恐惧迅速被更浓烈的羡慕嫉妒所取代,仿佛将方才同伴惨死的遭遇忘得一干二净。 唯有姜芜难以忍受地皱起眉头,脸上写满对这个世界的怀疑:“她修炼多年,又在此煎熬多年,就是为了上天给你当侍女?”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放肆!” “胡言乱语!” 旁边两名仙官立刻厉声呵斥,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其中一人指着姜芜,脸上满是怒其不争的鄙夷:“什么侍女?!此乃‘随侍仙官’!得伴仙君左右,聆听大道真言,这是何等殊荣!岂容你在此污言秽语,不识好歹!” 另一人也帮腔道:“无知小儿!仙君恩典,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连带着池中一众痛苦之人也不满地拧起眉头,怒瞪姜芜。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东浮仙君却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两名仙官的斥责。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其宽容悲悯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不知者无罪,无妨。” 他语气温和,目光转向姜芜,那双看似醉意朦胧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朝着姜芜,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萦绕着淡淡的仙辉,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诱惑。 他的声音愈发柔和,带着一种令人沉溺的蛊惑力:“本君知你心性未泯,尚有棱角,先前与我等作对,也不过是孩童心性,待你入了这洗尘池,涤净凡尘罪孽,褪去这身浊骨……” 他微微倾身,目光真挚地凝视着姜芜,一字一句:“本君,亦会亲自为你护法,助你渡过天劫,羽化登仙,届时,你亦可留在本君身侧,随侍左右。”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完美无缺的、充满诱惑的弧度,抛出了最终的诱饵:“能常伴本君仙驾,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无上仙缘,到时候……这天下众生,都将羡慕于你。” 两名仙官立刻投来羡慕又嫉恨的目光,仿佛姜芜已经得了天大的便宜。 池中那些仍在煎熬的人,更是看得眼热无比,恨不得取而代之。 “来。” 东浮仙君说着,将手进一步递到姜芜眼前,“本君亲自领你入洗尘池。” 姜二蛋跟在后头着急不已,咬住姜芜的衣角剧烈摇头,却蓦地被一个仙官抓住拖到一旁。 姜芜抬眼看了看东浮仙君那张宽厚的脸,又垂眸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萦绕着仙辉的手,耳边传来另一个仙官循循善诱的声音:“还从未见过东浮仙君对谁如此看重!” “姜仙友定然能很快从洗尘殿出来,渡劫升仙!届时我等便是道友了!” 神识在一声接一声的感叹中变得有些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姜芜几乎瞧见金光宝殿近在眼前,仿佛下一秒就要得道成仙。 下一秒,她蓦地回神,不知何时已被东浮仙君牵着站在池边,脚下是沸腾的池水,只差一步就要踏入洗尘池内。 她轻扯唇角,二话不说抽走胳膊,而后后退半步,猛地一脚踹在东浮仙君后背:“滚你爹的。” 第513章 油盐不进 东浮仙君正认真维持感化姜芜,万万没料到她会这么二话不说就暴起发难。 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扑去! 眼看着脸就要扎进洗尘池内,他勉强灵力一扫,堪堪在池边稳住了身形,宽大的袍袖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凌乱翻飞。 殿内沉寂一瞬。 池中一众苦苦挣扎的修真者连带着仙官都目瞪口呆。 唯有姜二蛋嗷呜一声,像是在庆祝。 东浮仙君缓缓站直身子,方才那完美无缺的宽和表情瞬间凝固,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阴沉与戾气。 “大胆!” 不等东浮仙君开口,旁边的仙官已从震惊中回神,尖利呵斥出声,“你,你怎敢!你怎敢如此亵渎仙君?!” 另一名仙官也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如纸:“还不赶紧跪下,向仙君磕头谢罪!?” “好了。” 东浮仙君却忽而转头,再次制止他们的动作。 他眼底那抹阴沉已消失不见,重新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甚至无奈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顽童:“不必跟一个深陷凡尘孽障、灵台未明的孩子计较。” 他目光重新落在姜芜身上,叹息道:“你身上凡尘浊气实在太重,执念缠心,蒙蔽灵窍,如此心性,是万万成不了仙的,只会坠入魔障,万劫不复。” “本君念你无知,再予你一次机会。” 说罢,他淡淡对着身旁两位仙官吩咐,“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请这位仙友入池,涤尽尘埃,助她早登彼岸?” 两位仙官立刻领会,脸上露出狰狞之色,周身仙力涌动,一左一右,如同鹰爪般猛地朝姜芜擒拿来:“小仙友,得罪了。” 然而,就在他们指尖即将触碰到姜芜衣角的刹那—— 眼前一花,胸口剧痛。 “砰!砰!” 两声闷响,两人如同沙袋,惨叫着倒飞出去,精准地砸进翻滚的洗尘池中! “啊——!” 更凄厉的惨叫瞬间被赤黑熔岩吞噬。 两个仙官目眦欲裂,沉沉浮浮剧烈挣扎,拼命蹬腿试图上岸,被姜二蛋伸着两个爪子啪叽一下按回池子里。 东浮仙君脸上的从容消失,他下意识后退数步,宽大衣袖拂动,带起一丝慌乱。 他猛地扭头,瞪向池中那些因恐惧而缩成一团的修真者们,眼中闪过狠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与胁迫:“都傻了吗?!给我抓住她!” “她,她罪孽深重,需要你们这些同道之人帮她一把!助她改邪归正!” 他深吸一口气,掷出最疯狂的诱饵, “谁将她领入洗尘池,谁就能即刻洗清罪孽,本君亲自为他护法,助他……即刻成仙!” “即刻成仙”四个字,如同火星落入油锅,瞬间点燃一众死气沉沉的池中人。 池中那些麻木的眼睛骤然变得赤红。 一道道混杂着贪婪、疯狂和绝境狠厉的目光,如同饿狼般死死锁定了池边的姜芜! 成仙! 立刻! 巨大的诱惑压倒了恐惧。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数十个身影如同癫狂的恶鬼,挣扎着从滚烫的池水中爬起,带着满身灼伤与熔岩,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扑向姜芜! 东浮仙君站在安全处,看着这被他亲手点燃的疯狂浪潮,嘴角重新勾起冰冷的弧度。 然而下一秒——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耳边响起姜芜笑吟吟的声音:“这样也好,我也有话要问你。” 东浮仙君心下寒意陡升。 不对! 她怎么速度这么快!! 甚至超过了他这个......仙。 他手中倏然凝起仙法,猛地朝身后人袭击去。 姜芜似是早有准备,毫不犹豫再次抬腿,狠狠一脚踹在他腹部,将他踹进如狼似虎的人堆中。 几近癫狂的人潮被撞得四散,东浮仙君头发散乱,喘了口气站稳,阴森森地望向姜芜:“此处是上界,不是你等小儿可以为非作歹的地方!” 姜芜一双眼睛弯弯:“倘若我非要为非作歹呢?” “......” 东浮仙君眸色阴暗,却还维持着最后的风度,“本君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乖乖入洗尘池,本君保证,你一定是这群人里面,最早成仙的一个。” 姜芜不紧不慢,迈步朝他走去,有样学样:“这样,你先入,只要你乖乖入洗尘池,本......本大王保证,你一定是这群人里,死的最早的一个。” 东浮仙君这下脸色彻底绷不住。 这丫头,油盐不进不说...... 连他偷偷施的,可以令人昏沉的仙法对她都没有半点用处! 难怪...... 难怪那一个个的,忌惮她至此地步。 但她怎么说也只是个小丫头,而他可是仙,翻手覆手便可让下界灾祸临头的仙! 他迷醉的眼中透出一抹狠意:“姜仙友,莫怪本君出手,本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助你得道登仙!” 他说罢,灵力澎湃而出,化作凌厉掌风直劈姜芜面门。 然而下一瞬,少女身形顷刻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充满疑惑的问句:“你们当仙的......动作这么慢吗?” 她侧身轻易躲过这含怒一击,连剑都懒得拔,出掌如电,袭向他背后。 “唔!” 东浮仙君闷哼一声,只觉仙元一阵激荡,竟被那看似轻巧的一击打得气血翻涌,踉跄着连连后退,险些稳不住身形。 他心中骇然更甚。 这丫头的身手简直诡异得不像话。 而且...... 如今下界的修真者,都强到这个程度了吗? 电光火石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阴戾,目光扫过周遭那群试图抓住姜芜的白衣人。 下一秒,他身形暴退,猛地探手抓向人群! 两声惊呼响起。 东浮仙君左右各死死掐住了一人的脖颈,将那两人如同鸡仔般提起来,挡在身前。 那两人双脚离地,面色迅速由惨白转为青紫,眼中充满了痛苦与绝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第514章 仙人之姿 东浮仙君手上用力,那对男女顿时面色发紫,眼球突出。 姜芜脚步一顿,看着那两张因窒息而扭曲,却又透着麻木绝望的陌生面孔,眼神微凉。 她沉默一瞬,淡声道:“我平生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被人算计,二是被人威胁。” 话音未落,她身形再次暴起,竟完全不顾那两人死活,直取东浮仙君。 东浮仙君没料到她心肠如此硬,脸色骤变:“你敢?!他,他们是你的同门!” 正按着那两个仙官的姜二蛋看过来,与东浮仙君一块惊骇出声:“住手!阿芜,那是你的师叔师姑!” 姜芜凌厉的攻势在空中微微一滞。 师叔师姑?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两张痛苦而麻木的脸,轻皱了下眉。 方才只顾着看梅花印记,没来得及将师叔师姑们的脸完全记住。 似乎...... 确实是他们。 然而,她的停滞最终仅仅持续了半瞬。 眼神再度冷下来:“你早知道他们是我的同门师叔师姑,早就想以此算计我?既如此,那更不能放过你了。” 冰冷的话语落地,她攻势不仅未收,反而更加迅猛。 她化掌为刀,磅礴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朝着东浮仙君狠狠劈去。 竟是一副宁可错杀,绝不受胁的绝狠姿态。 东浮仙君骇然失色。 他完全没算到姜芜竟是这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煞星。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威胁,他猛地将手中两人朝着姜芜的方向狠狠砸去,自己则趁机急速后退。 姜芜眼神一厉,掌风微偏,巧妙地将砸来的两人扫向一旁。 虽避开了要害,但力道不轻,两人哀嚎一声,被扑过来的姜二蛋接住才没摔个稀巴烂。 姜芜瞧瞧也不瞧这边,眼神清明微冷,攻势丝毫不因东浮仙君的狼狈后退而减缓,反而愈发凌厉逼人。 东浮仙君不得已回身交战, 却见她每一次出手都直击自己灵力运转的节点。 往往咒诀还没念完就被强行打断,磅礴的仙力尚未完全凝聚就被更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击溃。 他只能凭借远超对方的仙元底蕴和身法勉强周旋,却完全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终于,姜芜似是玩够了,忽地一掌袭出。 这一掌毫无花哨,却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重得仿佛蕴含了山岳之力。 “咚——!” 令人牙酸的闷响响起。 东浮仙君护体仙光应声破碎,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被一掌轰中,整个人急速倒飞,狠狠砸在洗尘殿坚硬的墙壁上。 “轰隆!” 墙壁剧烈震颤,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东浮仙君瘫软地滑落在地,华美的仙袍沾满了灰尘与污渍,头发散乱,嘴角溢出一抹鲜血,狼狈到了极点。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一只沾染着尘土的鞋精准地踩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头重重碾在冰冷的地面上。 东浮仙君所有的挣扎和怒骂都被压了回去,面上浮现一抹难言的屈辱。 姜芜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位仙君,清澈眼眸中流露出一抹真切的不解和疑惑。 她万分费解,带着强烈的求知欲,开口:“奇怪......” 她脚下微微用力,确保对方能听清自己的每一个字:“你作为仙君,怎么会......这么弱?” 甚至下界那围堵秋妄阁的萧苓等人,似乎都要比他更强一些。 “放肆!” 他怒吼,发出的声音却模糊而扭曲,“本君是仙!” 姜芜轻扯唇角,抬眼望向那些因为失去领导,惴惴不安的一众白衣人,冷声吩咐:“滚到角落里蹲着,别乱走。” 众人面面相觑,并未动弹,仍旧一脸呆滞麻木。 姜芜见状,轻踹东浮仙君一脚。 东浮仙君叫苦不迭,不得已抬手:“照,照她说的做!” 东浮仙君发话,一众白衣人慌忙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大殿最远的角落,抱头蹲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芜这才松开脚,袖中三条捆妖绳飞出,将狼狈不堪的东浮仙君,连同之前被她踹入洗尘池中的两个仙官牢牢捆在殿中石柱上。 三人眼底惊骇更甚,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姜芜后退两步,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嗡!” “嗡!” “嗡!” 三声清越剑鸣响起,三柄神剑凭空浮现。 剑尖精准地悬停在东浮仙君和两名仙官的眉心之间,距离不过半寸。 凌厉的剑气压得他们皮肤刺痛,神魂都在颤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洞穿。 冰冷剑光映照着姜芜眉眼,她逐一扫过三人惊惧面孔,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我,呸,本王有问题要问,如实回答,若是答得好,或许能少受点。” “若有一句虚言......” 她心念微动,其中一柄神剑向前微微一递,瞬间刺破东浮仙君额前的皮肤,一缕鲜血缓缓淌下。 “这剑,便会立刻刺穿你们的脑袋。” 剧痛和死亡的威胁让东浮仙君身体猛地一僵,两名仙官惊怒交加:“你,你怎敢?!你这是弑仙!” 两人话刚出口,悬在他们身前的剑顷刻朝前一刺,血同样顺着他们的眉心淌落。 姜芜补充:“听明白了,就点头。” 意识到她真敢做出这种事,东浮仙君立刻呵斥住身旁两人,屈辱又微弱地点头。 姜芜笑了下:“第一个问题,你们哄骗我来祈神殿,许我得道登仙,是为了控制我,是或不是?” 东浮仙君微梗,眼中情绪复杂,梗着脖子道:“你,你有仙人之姿,我等惜才,真心许你登仙......” 剑似是察觉到他的心虚,噗呲一声扎入他胸膛,东浮仙君蓦地发出一声惨叫。 “仙君!” “你住手!” 两个仙官挣扎着想要护住他,身上被捆妖绳勒出刺目痕迹。 姜芜见此情形,微微挑眉。 这两个仙官...... 未免也太忠心护主了些吧。 第515章 尊者预示 她唇角掀起愉悦弧度,操纵神剑刺得更深一些。 因果符文随着剑柄缠绕其上,东浮仙君原本快速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裂开。 他不由发出凄厉叫声,额头汗珠滚落,血顺着剑纹漫开。 两个仙官挣扎得愈发激烈:“你,你放开仙君!” “仙君千金之躯,岂容你残害!” 神剑倏然拔出,溅起一片血。 姜芜回头看向两人,十分好脾气道:“不伤他也行,只要你俩乖乖回答本大王的问题,我保他平安无事,否则......” 长剑破空声再次响起,朝着他的心口袭击去。 两个仙官还未来得及答应,东浮仙君就已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尖声道:“住手!住手!本君,本君如实回答......本君一定如实回答!” 姜芜投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还算识时务。” 东浮仙君似乎从未受过这样的苦,显然疼得不行。 他面目扭曲,强撑着看了姜芜的一眼,近乎哀求道:“将,将因果经收回去!本君,本君要疗伤,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姜芜瞧着他伤口处布着的淡金色符文,哇一声:“有因果经在,你的伤口合不上?” “当然了!” “还有这功效?如此甚甚甚好。” 姜芜如同打开新世界大门,眼睛更亮几分,剑尖再次朝他靠近,“疗伤一事容后再说,你再不回答本王的问题,本王一定让你全身上下布满因果经。” 东浮仙君:“......” 何其凶残。 他屈辱难忍到极致,偏偏这一剑剑不带有什么灵力,虽要不了他的命,却可以让他痛不欲生。 而如今大宴上一个个正醉生梦死,根本没有人会来救他。 他轻喘了口气,姜芜忽而厉声道:“还不快说!” 东浮仙君一惊,赶忙开口:“是,是,你说得是......” 他说罢,看到姜芜微沉的脸色,又快速开口:“也不全是!我等也不算全然哄骗你来祈神殿,只要能洗清罪孽,扛过雷劫,确实,确实是可以得道登仙的......” 他说着,朝方才那位被选中登仙的女子方向努了努嘴:“就像这位仙友一样。” 姜芜总结道:“像她一样,虽然成仙,但是全然受你们掌控?” “......” 东浮仙君嘴唇蠕动,解释道,“话不能这么说,能位列仙班,对他们来说,已是大机缘了......” 姜芜懒得听他扯这些有的没的,继续问:“所以,这上界仙者,一共分为两派,一派是修炼成仙之人,另一派是你们这些原本就在的仙者,是或不是?” 东浮仙君:“......是。” 姜芜又道:“这些修炼成仙之人,都会被你们困在此处榨干灵力,待他们彻底变得言听计从,你们就从中选出看得顺眼的,让他们渡劫成仙,好侍奉你们,是或不是?” 东浮仙君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没敢回答。 这,这可是天道辛秘。 这毛头小儿,怎得一猜一个准? 如今她知道内情...... 他们的计划岂不是全乱了? 见他不说话,姜芜冷眼扫去,剑锋逼近他心口。 他叫苦不迭,不得已挣扎着开口:“是,也不是!我,我们怎会榨干他们的灵力,这是,这是洗涤罪孽,必经之路而已......他们对我等言听计从,也只不过是遵从大道罢了!” “好一个遵从大道。” 还以为先前在修真界见识过的人已经足够道貌岸然了。 没曾想来到这人人向往的祈神殿,才发觉先前见过的人在他们跟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姜芜轻嗤一声,“那我问你,为何抓我师叔师姑?他们应当还不够修为成仙吧?” “他们,他们......” 东浮仙君额头冒汗,喉咙不住地上下滚动,“那一定是这群仙官搞错了!没到成仙修为,怎能进祈神殿呢,您,您放心,我待会儿就遣人将他们送回去......” 姜芜压了压眼睑,眸中透出一丝不耐烦。 满嘴谎话,简直荒唐。 三柄剑锋齐转,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扎入东浮仙君胸口。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嗓音微冷,姜芜望向冷汗涔涔连叫都快要叫不出来的仙君,素白手指按上其中一柄剑的剑柄,将其推得更深一些,“说实话,还是去死,你自己选。” 东浮仙君强撑着力气,高声道:“别!是,是元虚尊者!元虚尊者预示!说数年后,天道逆变!而此逆变,会出现在秋妄阁!!我们这才抓来筹码!” 元虚尊者? 师祖?! 姜芜心头一震。 她正欲追问,殿外却骤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啸之声。 “轰!” 无数支缠绕着红金色符文的灵剑,如同疾风暴雨般破开厚重的殿门。 箭矢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电光火石间,姜芜毫不犹豫,一把将被捆在柱子上的东浮仙君扯到身前。 东浮仙君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阻止—— “噗嗤!” “噗嗤!” “噗嗤!” 本就摇摇欲坠的护体仙障顷刻碎裂,密集的箭矢瞬间大半钉入了东浮仙君的身体,他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鲜血溅射开来。 失去用途,姜芜一脚将其踹开,另一只手精准地抓住地上的姜二蛋,同时袖袍一拂,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将角落里那上百个吓傻了的白衣人尽数卷起,收入空间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她身影如疾风,趁着箭雨稍歇,门外敌人还未完全冲入的刹那,猛地召来神剑朝大殿另一侧劈去。 “轰隆!” 墙壁被她强行劈开一个窟窿,碎石四溅,结界炸开。 她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流光,瞬间遁入外界迷蒙的仙霭中,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她消失的下一瞬—— “砰!!” 洗尘殿大门被彻底轰开。 着月白长袍,脸上覆盖玉白色面具的少年,在一众仙气磅礴,仙光缭绕的仙君簇拥下,缓步踏入殿内。 第516章 滚出来 东浮仙君浑身插满金色箭矢,已然昏厥,不知死活。 旁边是被捆在柱上,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的仙官。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连带着在此洗涤罪孽之人都无影无踪。 空气死寂,只剩下洗尘池咕嘟的冒泡声,以及两名仙官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少年的目光缓缓扫过全扬,最后落在昏迷的东浮仙君身上,周身散发出冰冷寒意。 他尚未开口,身后那群原本因为突发状况而惊惶躲闪的仙君们,此刻见危机解除,整理了下略显凌乱的华美袖袍走出来。 脸上惊魂未定之色还未完全褪去,便已摆出兴师问罪的姿态,对少年厉声道:“清瑕仙君!我等在云华仙殿宴饮正酣,将此等重要之地的安危交托于你,你就是如此看护的!?” 另一仙君拢了拢袖袍,淡声道:“竟让新来的小丫头劫持仙君,损毁神殿,你这仙守是如何当的?莫非是玩忽职守?” “若那丫头方才冲入宴席,惊扰了诸位仙君,甚至伤及我等仙体,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清瑕仙君静立原地,玉白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只露出线条紧抿的薄唇。 待那嘈杂的指责声稍歇,他才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透过面具孔隙露出的眼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缓缓扫过面前这群色厉内荏的仙君。 被他目光扫过之人,不由自主感受到几分寒意。 而后,他错开视线,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既如此,本君失责,甘愿受罚,即刻去受雷劫,至于那闯入上界之人,还请诸位仙君,自行解决。”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叫嚷得最凶的几位仙君,此刻都噤若寒蝉,脸色青白交加。 眼看着清瑕仙君转身要走,一众仙君这才慌了神。 “仙君留步!” “清瑕仙君且慢!” 一个仙君连忙挤出笑来,语气软了几分:“清瑕仙君息怒,方才是我等心急口快,言语欠妥,实在是东浮仙君重伤,洗尘殿被毁,事出突然,我等一时惊惶,绝非有意责怪仙君。” 另一人也急忙附和:“正是正是!守护上界安危,离不开清瑕仙君!眼下缉拿凶徒、稳定局势才是头等大事,岂能因小失大?” “还请仙君以大局为重,若能平息事端,擒回那丫头,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清瑕仙君脚步顿住,却没有立刻转身。 玉白面具遮掩下,无人能窥见他的神情,只感受到冰冷的威压弥漫开。 众仙君屏息凝神,忐忑不安地等着。 片刻,清瑕仙君才缓缓侧过身,看向后头的一众仙官,冷声下令:“立刻封锁祈神殿大门,不可让任何人进出。” “召集巡天卫,以此为中心搜查!不得遗漏!” “全力救治东浮仙君,将那两位仙官救下来,务必问出详情。” 一道道命令清晰传出,殿外候命的仙将立刻领命而去,效率惊人。 众仙君见状,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清瑕仙君没再多看他们,只留下一句“本君亲自去抓人”,身影便化作一道清冷流光,瞬息消失在殿外。 待他离去,一众仙君面色陡然阴沉。 其中一人摩挲着手中白玉骨串,低声叹道:“这清瑕仙君,似乎没有以前听话了。” “无妨,无妨。” 一个手中捏着酒壶的仙君摇摇晃晃入内,“不管这些事,有他在,那丫头想必翻不了天,咱们,咱们再喝一回!” - 因着姜二蛋认识路,两人并没有在仙霭中徘徊太久,很快便飞出了洗尘殿范围,寻了个墙角蹲着。 姜二蛋呼口气:“真不要脸,想将我们往死里弄!” 姜芜拧眉:“这清瑕仙君灵力修为,似乎比其他人要高一些?” “好像是......” 姜二蛋点点头,“不过我这几百年来都被当作犬兽供人欺辱,对上界很多事都知道得不多,这位清瑕仙君,似乎是刚飞升没几年的。” “刚飞升没几年?” 真是奇了。 修真界可是几百年没人修炼成仙过。 怎得这里又冒出来一个。 姜芜望一眼这辽阔云海仙宫,皱眉问:“师祖住哪?” “你要找元虚?” 姜二蛋晃了晃皮毛上的灰尘,“倘若真是他预言所致这一切,你当如何?” 姜芜言简意赅道:“弄死他。” “......行,弄不弄死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姜二蛋一条巨大的毛茸茸尾巴扭动,朝着远处努了努嘴,“那里是兽殿,不如我们先去将其他神兽救出来,若是有它们助力,日后定会轻松一些。” 姜芜否决:“不行,它们很可能就在那些人的宴席上,过于危险,先去找师祖。” 姜二蛋梗着脖子:“先找神兽。” 姜芜比它还梗:“先找师祖。” “先找神兽!” “行。” 姜芜干脆利落道,“你去找神兽,我去找师祖,你给我指条路就行。” 姜二蛋:“......” 它瞬间偃旗息鼓,黑溜溜的眼睛偷偷瞄了眼云雾缭绕的仙宫楼宇,很没出息地抖了抖。 开玩笑,它全盛时期都干不过他们,更何况现在。 “那不行!” 它猛地扑到姜芜身上,巨大脑袋狗腿地蹭了蹭她,“本座说过要罩着你,岂能让你一人涉险?还是,还是先陪你去找元虚吧!” 姜芜被它巨大冲力扑得一趔趄,一把将它甩出去:“指路。” “嗷嗷!!” 一人一兽不再耽搁,姜二蛋极为好心地主动驮着姜芜,化作一道银光,朝着一处僻静之地疾驰。 越往那边飞,周遭的仙宫楼宇越发稀疏,仙灵之气也不再浓郁逼人,反而变得清冷稀薄。 最终,一人一兽停在一座并不宏伟、却格外精致清雅的仙宫前。 仙宫白墙黛瓦,檐角飞翘,宫墙外环绕着一片茂密的紫竹林,林间有潺潺溪流穿过,环境幽静得仿佛一幅水墨画。 姜芜一脚踹进门里:“谢临涯,滚出来!” 第517章 畸变 话一出口,姜二蛋目露惊恐,猛地扑上去,试图用巨大爪子捂住她的嘴:“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他是你师祖!他以前......” 还没捂住,被踹开的门内,一道身影不紧不慢走入院中。 谢临涯换上了一袭雪白云纹广绣仙袍,金线暗绣的流云纹路在清冷天光下若隐若现,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清逸出尘。 之前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却丝毫未变,甚至因这身华服多了几分矜贵的疏离感。 而他墨发未竖,随意披散肩头,似乎刚被吵醒,又或是本就懒得动弹。 那双清冷的眸子懒懒抬起,在姜芜那张写满兴师问罪的脸上停顿一瞬,声音清冷如玉磬,慢悠悠地响起:“先前对我感恩戴德的人不知是谁......” “半日不见,我们家小六连句师祖也不喊,就要杀师祖证道了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姜芜拍开试图扒拉她的兽爪,乖乖朝着谢临涯弯腰拱手,声音清脆:“怎么会,阿芜参见师祖。” 就在她躬身行礼刹那—— “嗡嗡嗡!” 数道凌厉无匹的剑鸣之声骤然自她身后爆发。 七八柄形态各异的神剑凭空出现,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停在仙宫上方,距离谢临涯几丈处。 冰冷的剑光交织成一道致命的囚笼,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偏姜芜仍维持着拱手的姿态,只扬起一张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懵懂的小脸,望着剑阵中央的师祖,语气乖巧,充满了求知欲:“只是弟子有一事不解,心中焦虑万分,实在按捺不住,想要请教师祖。” 谢临涯望向周遭逼人剑气,微微一顿,轻弯了下唇角:“说。” 姜芜偏头,模样看起来天真又无辜:“方才弟子在洗尘殿,听东浮仙君说,是师祖您——元虚尊者,预示了天道逆变,这才叫阿芜被上界之人处处针对。” “也是因为此预示,我们秋妄阁第十一代亲传弟子,也就是弟子的师叔师姑八人,才会被捉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洗尘殿中,受尽折磨,形同傀儡。” “这事,不知师祖本人,是否知晓?” 她声音仍保持着恭敬的语调,一双杏眸却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身后的姜二蛋倒吸一口凉气,像个球似的滚到一旁树后,整个脑袋埋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丫头真是疯了。 惹天惹地,居然连元虚都敢惹。 这两人若打起来,整个上界怕是都得寸草不生。 风簌簌吹过竹林,叶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声音,更衬得小院内死寂一片。 谢临涯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淡去了。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薄唇轻启,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知晓。” 姜芜心又是一沉,仿佛坠入冰窟。 “嗡——!” 那七八柄悬浮的神剑仿佛感受到主人汹涌的心绪,剑身齐齐发出高亢的嗡鸣,凌厉的剑气骤然暴涨。 原本维持在几丈开外的剑尖猛地向前递进数尺,冰冷的剑锋几乎要贴上谢临涯的仙袍。 姜芜面色不改,接着问:“原因呢?” 谢临涯微微偏过头,眼神依旧懒散,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似是在思考。 姜芜却忽而抬袖,将剑撤开半丈,迈步向前。 一步一步,行至谢临涯咫尺距离。 一双眼眸清亮,仰头朝他望去:“当年,师祖预言阿芜会逆天道,却又将阿芜捡回秋妄阁,毫不阻拦阿芜修炼,如今天道敕令,要师祖杀阿芜,师祖也从未动手,想必是另有打算。” 她说罢,停顿一瞬,接着又道:“我相信师祖有苦衷,但倘若师祖再不将事情解释清楚,扭扭捏捏瞻前顾后,你我二人反目成仇,可就得不偿失了吧?” 谢临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面上那点犹豫终于褪去些许,显现出几分无奈。 他垂眸,清嗤:“阿芜既知晓我另有打算,怎得这么着急与我刀剑相向?” 姜芜默不作声地撤开几步,小声道:“若我猜错了,万一打起来不是更方便弄死你吗?” 谢临涯:“?” “咳咳。” 姜芜挥袖将剑再撤开些许,并未收起,“还是,还是说正事要紧,他们正在寻我下落,师祖莫要耽搁时间。” 谢临涯一哂。 如今竟又成了他耽搁时间。 这小丫头颠倒黑白向来很有一套。 而且...... 他瞟了眼仍悬停在院子外的神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是比他还谨慎呐。 他不再多言,广袖随意一拂。 一道柔和的仙力瞬间荡开,如同水波般融入笼罩仙宫的淡金色结界之中,其上的符文流转速度骤然加快,变得愈发凝实厚重。 加固完结界,谢临涯这才缓步走入院中,在石桌旁坐下。 桌上搁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凛冽。 他斟了茶,开口:“想知道什么,问。” 姜芜一撩长袍坐下,将跟前茶水一饮而尽:“师祖当真会预示?” 谢临涯颔首:“观星盘,探星象,从未有误。” 姜芜又问:“既如此,倘若你与天道已经离心,当年为何说出预示,害了师姑师叔们被抓,这些年又冷眼旁观,不去救他们?” “此事说来话长。” 谢临涯眸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你应当已经知道,当年万妖巡夜一事过后,因我未将古佛神和妖祟尽数剿灭,天道对我已经全然不信任,而这上界仙君,有会操命盘者,已算出几年后会有灾祸临头,只是不知道具体事宜......” 姜芜了然:“所以他们便寻到你,而你为了重获天道信任,便将预示全部告知他们?你把我卖了?” 谢临涯轻咳一声:“是的。” “可为何呢?” 姜芜困惑地皱起眉头,“你有所图谋?” “是我与古佛神,皆有所图谋。” 谢临涯轻叹一声,又斟一杯茶,“你应当看得出来,这天道早已畸变,这上界仙君更是荒唐无度,成日醉生梦死,你可知,他们的仙力如何维系?” 第518章 行… “他们仙力......” 先前已经问过东浮仙君,只是他此人说话圆滑狡诈,不正面应答。 此次再问,姜芜仍旧心中发寒,“他们的仙力,可是从飞升之人那里得来。” 谢临涯颔首:“聪明。” 姜芜面色微微凝重:“所以,那劳什子洗尘池,说是洗涤罪孽,实际就是个炼化炉,进去的修真者修为全变成了上界这群仙君的养分,为他们所用。” “是。” 谢临涯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他踱步到小院边缘,目光穿透稀疏的竹林,越过层层云海,投向上界中央那片最为璀璨华丽、仙光最为炽盛的宫殿方向,眼神凉薄。 “这世上修真者,穷尽一生,呕心沥血,历经万难,所求不过得道登仙四字。” “他们以为跨过天门,便是逍遥自在,与天地同寿,殊不知......”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讽刺弧度:“殊不知,登仙之后,是踏入了另一个牢笼,所谓洗尘,就是剥去他们所有反抗之力,将其变为滋养这群腐朽仙君的资粮。” “要么,在洗尘池中被彻底炼化,一身修为尽为他人嫁衣,要么,便是像这上界的仙童仙官一般,被磨去神智,侍奉他人一辈子,永世不得超生。” 姜芜忍无可忍:“他爹的。” 谢临涯扫了她一眼,似是想让她把嘴闭上,又觉得这问题对现下来说不够重要,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接着道:“正因为登仙者皆被他们以各种手段炼化或者俘虏,下界没有飞升者反馈天地的精纯灵力,灵脉得不到补充,才会日益枯竭,灵气愈发稀薄,这也是近千年来,登仙之人越来越少的其中一个原因,下界的修行之路,也变得越来越艰难。”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他们以众生为薪柴,维持着自己的永恒与享乐,却也在一点点掐断整个世界的生机。” 姜芜连连摇头:“倘若下界修真者知道这一切,定然会发疯的。” “不会被知道的,下界修真者只知有仙者庇护世间,只知有天道庇佑万物。” 谢临涯收回目光,“但他们连祈神殿的门都推不开,更瞧不见其中的荒/淫腐朽。” 姜芜疑惑道:“那你把我卖了,所谋之事,到底为何?” 说到此,谢临涯才微微掀唇,拢了拢袖袍:“你也知晓,本尊是天道的人,本尊亦在天道掌控之下,能做之事不多,不过是切断了洗尘池对他们的供给而已。” “他们如今,应是愈发没用了。” 姜芜哇一声:“他们不会发现吗?” “你以为他们用仙力干什么?寻欢作乐,醉生梦死而已,用得着什么灵力?” 谢临涯见她眼睛亮亮,又轻敲她脑袋,“不过,他们即便再弱,也是仙,少说也有渡劫散仙修为。” 姜芜眼中露出几分迷茫:“渡劫期散仙期这么弱?方才那什么......东浮仙君,死得很快。” 谢临涯笑了下:“阿芜,不是他们弱,是你很厉害,你如今因果经与招妖心诀皆已大成,仙骨魔骨融合,这下界无人是你对手,这上界......当然也是。” 姜芜被夸得飘飘然,二话不说拔剑:“嘿嘿,那我现在就去把他们全弄死。” 谢临涯:“......” 他手中竹枝轻挑,勾住姜芜衣角:“这些仙君虽不是你的对手,但倘若他们有天道庇佑,你打不过。” 兜头一盆冷水泼下。 姜芜皱巴着脸:“天道天道,天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天道......” 谢临涯眸光微凝,似在斟酌如何向一个恰恰及笄的小姑娘叙述此事。 片刻,他缓声开口:“天道,随天地初开而生,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可操控万物规则,算得上至高无上。” 他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追忆:“那时,天地初定,万物滋长,天道至公无私,降下福泽雨露,恩被苍生,对世间一切生灵都一视同仁。” “诸位仙君,乃至我与玄叶,还有竹声三人,皆是由天道孕育点化而生,本是代天巡守,维护秩序的存在。” 他说着,话音渐渐沉了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层阴霾:“但待凡界众人生出灵智,修真者遍布,妖祟肆虐,位居上界的仙君们也变得堕落。” “他们贪婪腐朽,沉湎于无尽的享乐与权欲,视下界众生为刍狗。” 谢临涯回到桌边坐下,呷了口茶,“偏偏天道与待它行权的仙君们联系甚密,仙君心性巨变,反过来扭曲天道,让它变得惶恐贪婪,甚至暴虐。” 姜芜再次恍然:“他爹的,邪剑仙。” 谢临涯:“......什么东西?” “没什么。” 姜芜摆摆手,站起身,腕上铃铛微响,一具尸首豁然出现在桌面上,“那我明白了。” 谢临涯的茶盏被这具突然出现的尸首压了个稀巴烂。 他手猛地一抖,溅出茶水,默默捧着最后的茶盏退开几步:“你,你掏这种东西之前,能否先知会师祖一声,本尊年岁已高,经不起你如此折腾。” “抱歉抱歉,下次阿芜注意。” 姜芜诚恳地给他鞠了个躬,指向尸首,“若是按师祖所说,那当初天道如此庇佑看重他,想必是因为师祖不听话,打算重新在凡界培养一双眼睛,一只手。” 她刚说罢,尸首微微挣扎了下,胸口似在起伏,显然还活着。 可惜姜芜没给他醒来的机会,一掌下去又将其打晕,而后眼巴巴地望向谢临涯:“师祖,阿芜说得可对?” 谢临涯扫了眼桌上浑身是血,气息极其微弱的男人,勉强从全是血的脸辨认出身份:“他,他是祁画?昭华宗祁宗主?” “昂。” “......你就这样将尸体藏在本尊给你的芥子袋里?” “昂。” “......那时候魔圣堂天道降下责罚,是因为你对他出手?” “昂。” “......行。” 第519章 大道 谢临涯微笑,抬手探了探祁画,心中不免一惊。 灵根枯损,灵脉全无。 他虽大概知晓祁画对姜芜做的事,但真亲眼看到,还是感叹。 这小丫头,下手未免太狠。 偏偏,下手不狠,成不了大道。 他颔首接着道:“你说得应当不错,天道确实早就生出了另做培养的打算,众生越强,天道便越弱,而本尊阳奉阴违之事做得有些多,它确实早就想替换掉本尊。” “看样子他当初想要害死原主......害死我,其中也有天道授意。” 姜芜又忙不迭将祁画塞回芥子袋里,“既然师祖说,阿芜打不过他们,若是师祖与阿芜联手,可有胜算?” “不行,我无法对天道出手,再者......” 他不紧不慢,缓声开口,“再者,本尊较为柔弱,不擅打架。” 姜芜:“?” 她再次回过味来:“所以,我也是你和古佛神算计中的一环。” “不。” 谢临涯拂了拂桌上灰尘,望向姜芜,“你是我与竹声,计划外最让人惊喜的一环。” 姜芜这回没被夸得得意忘形,一双眼眸平静如水:“你们想用我,杀天道?凭什么?倘若我输了呢?” “我知道你恣意妄为不愿受操控,但这天道存于世间,势必将每个人都捏在他的手掌心。” 谢临涯眸光沉静,如同寒潭,清晰地倒映出跟前少女眼底的挣扎与锐利,“我与竹声,被困于天道规则之下,如陷泥沼,一举一动皆受掣肘,行事不得不谨慎又谨慎,我确实有办法剥离它的爪牙,削弱它的掌控,但还需,百年光景。” 姜芜一顿。 百年光景? 她还有的活吗? 谢临涯给了她十足的消化时间,再次开口:“我自然不愿你冒险,倘若你能忍受这百年蛰伏,藏身于我这方寸之地,我可立誓,必全力护你周全,不让天道与仙君伤你半分,待时机成熟,天道陨落,你再离开此处,逍遥于世。” “姜芜。” 他轻摇了摇头,叹道,“并非我们将你推至台前,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此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说着,朝殿后走去:“来。” 姜芜一头雾水,紧随其后。 绕过前院,后头竟又是一处山水奇佳稍显低调的宫殿。 谢临涯稍一挥袖,门应声打开。 露出里头崭新的雅致房间。 谢临涯扬了扬下巴:“我早知你会来到祈神殿,会来上界,倘若你不愿冒险,便安心在此处住下,外头之事,我会想办法摆平,你有魔道骨,不死不灭,确实不必急于一时,而且百年之后,下界追杀你的人,想必也早已恩怨两清......” “那倘若我出手。” 姜芜倏忽出声打断他,“解决完此事,需要多久?” 谢临涯朝屋内走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双灼灼的眼睛。 静默一瞬,他忽然轻笑反问:“阿芜觉得需要多久?” 姜芜也朝他笑,眼睛亮闪闪:“至多一个月。” “想好了?” “想好了。” 让她在此处避难一日两日也罢,百年? 不如直接让她死了算了。 再者,将性命交到旁人手中,不是她的作风。 即便此人是师祖也不行。 “好。” 谢临涯又一挥袖,殿门砰地关上,“既如此,这房子便先搁着,不过我提前告知你,天道虽畸变,但其掌控的力量仍是浩瀚无边,你所面对的,绝非几个仙君这么简单。” “届时,胜,则天地重塑,败,则万劫不复,能明白吗?” 姜芜再一次打断他:“不会有败的可能性。” 谢临涯瞧着她这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几分。 他并未再次出言打击,也未再强调前路艰难,只含笑颔首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再给你指一条明路。” 他袖袍微拂,指向仙界深处某个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巍峨高塔轮廓的方向:“瞧见那座塔了吗?那是‘通仙塔’,乃天地自成的一处玄奥秘境。塔内自成乾坤,几乎收拢封印着上界所有术法心诀与法器,其威力之强悍,玄奥之精深,绝非下界术法宝器可比拟。” “只不过这千百年来,上界安然无事,已经无人修习仙法术法,那塔,已然废弃。” 姜芜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我……” 谢临涯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不再多言,只简洁道:“随我来。” 姜芜忙不迭跟上他,忽而想起什么,又好奇问:“但我记得,已经千百年来没有人飞升成仙了,洗尘殿里为何还有这么多人?” “没有成仙之人,自然只能抓些灵根精纯的顶替了。” 谢临涯笑说,“比如你的师叔师姑,比如你的......五师兄。” 姜芜:“谁?我哪来的五师兄?” 她话刚落,一根竹枝便在她的脑袋上轻敲了下。 谢临涯瞧着有几分无语,没好气道:“你排行第六,你说你有没有五师兄。” “嗷。” 姜芜轻眨眼睛,“那他在何处?” “他……” 谢临涯话音未落,面上骤然褪去所有血色。 下一瞬,他修长挺拔的身形猛地一晃,墨发如瀑般散落,遮住了他瞬间失焦的眼眸,整个人朝后倒去。 “师祖!” 姜芜吓了一跳,惊呼出声,手臂却已下意识地疾探而出,稳稳揽住他腰身,将他即将坠地的上半身牢牢托住。 她慌乱晃了晃他,想也没想就掐住他人中:“不是,你等等再晕不行吗?你先把话说完啊!哥,大哥!醒醒!” 大概手劲过大,谢临涯低垂的长睫颤了颤,勉力睁开眼睛,颤颤巍巍吐出两个字:“别......掐.......” 最后还是姜二蛋朝此处扑来,嗷一口轻咬住姜芜胳膊,救谢临涯于水火:“停停停!死了,再掐他要死了!” 姜芜这才回过神,将人在地上放平,探了探他的脉搏,又是一惊:“脉象怎么这么弱?” 师祖方才说自己柔弱,竟是真的? 第520章 现成的仙君 姜二蛋叼开谢临涯的衣领,嗷一声:“他好像有伤,帮我!” 姜芜恭恭敬敬给谢临涯磕了一个:“冒犯冒犯。” 而后和姜二蛋一起,三下五除二将谢临涯扒了个干干净净。 在瞧清他身上惨状时,姜芜和姜二蛋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谢临涯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可怕痕迹。 焦黑纹路深深嵌入皮肉,如同蛛网爬满了他整个胸膛、后背,甚至蔓延到腰腹。 姜芜只觉这些伤疤有些熟悉,倏忽想起来:“他也被雷劈了?” 先前自己被天道用雷劈时,身上就有这样的疤痕。 但因为她有魔道骨在身,伤痕没留多久就自动愈合。 而谢临涯若也是被天道所罚,想必天道不会允许他随随便便愈合伤口。 怪不得他总是那副懒洋洋、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 看来他的“阳奉阴违”,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代价。 姜二蛋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蹭了蹭谢临涯冰冷的手臂,试图传递一点暖意,闷声道:“他天天穿得人模狗样,一副懒散德行,居然受了这么多罪......如今怎么办?” 谢临涯似乎因为身体暴露在空气中而稍感不适。 他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痉挛了下。 姜芜回过神,将仙袍披回他身上,遮住了那身触目惊心的伤痕。 而后又在芥子袋里翻翻找找,寻出一堆丹药平铺在地上:“不知道有没有能用的。” “不行。” 姜二蛋制止她道,“这些下界灵药,对天道雷劫带来的伤害没有一点用,还不如去那座登仙塔里找找。” “好。” 姜芜一把将谢临涯抓起来,扔上姜二蛋后背,“走吧,你应当认识路。” 谢临涯被颠得闷哼一声,再次费力睁开眼,嗓音沙哑:“对......” 姜芜忙凑到他嘴边:“对什么?你说。” 谢临涯重重喘了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开口:“对我好点。” 姜芜:“......” 她沉默片刻,拍了拍姜二蛋的后背,“让你对他好点,听到了吗?” 姜二蛋:“谁?” 姜芜假装没听见,一骨碌爬上他的后背:“走吧。” 姜二蛋低吼一声表示抗议,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小心翼翼地驮着背上两人,朝着通天塔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冲出仙殿结界范围的刹那—— 一道凌厉的银色仙光如同毒蛇般自下方云层中激射而来,直取姜二蛋腹部! 同时一声厉喝响起:“姜芜!你伤东浮仙君在先,如今竟还敢劫持元虚尊者!快快受死!” 只见一名身着银甲,手持长枪的仙将腾云而起,拦在前路,脸上写满了警惕和杀意。 姜芜眼神微凉,甚至没有起身。 她并指如剑,看也不看那袭来的仙光和仙将,随意地向下一划。 “嗤啦——” 一道带着淡金色纹路,锋锐无匹的剑气后发先至,轻而易举地撕裂了那道银色仙光,去势不减,精准地拍在那仙将的胸甲之上。 “噗!” 那仙将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巨力当胸袭来。 护体仙光瞬间破碎,胸甲凹陷下去,喉咙一甜,猛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进下方的云海之中,生死不知。 姜芜目光扫过那仙将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眼姜二蛋背上的师祖,眉头微蹙,良心发现。 “等一下。” “怎么了?” 姜二蛋动作一停,就见背上姜芜身形闪动,下一秒御剑落入下方翻涌的云层中,片刻后便拎着那个已经昏迷不醒的仙将飞了回来。 她利落地将对方那身还算完整的银甲和里头衣裳扒了下来,掐诀穿到谢临涯身上。 而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师祖若是知晓我对他这么好,定然会感动不已痛哭流涕的。” 姜二蛋:“......” 它记得谢临涯这人最是要干净,若知道姜芜随便抓了个人将衣服给他穿,一定会发疯的。 还好他晕了。 它不再多想,低吼一声,再次发力,化作银色闪电,载着两人迅速消失在天际,朝着那矗立在上界边缘,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通仙塔而去。 - 临到跟前,姜芜才真正体会到通天塔的恢宏壮阔。 巨塔自云中拔地而起,一眼望不到顶端。 塔身没入氤氲的仙霭之中,显得神秘而古老,表面刻满了无数繁复深奥的符文。 符文明灭不定,散发出浩瀚磅礴的仙灵之力。 然而这些仙灵之力在他们靠近的刹那,便已奔腾着朝姜芜的方向涌去。 姜二蛋惊异回头,就见姜芜双眸半阖,不知餍足地吸纳着灵力,灵力汇成一个小小旋涡,正源源不断钻入她体内。 瞧见它的目光,姜芜睁开眼,叹道:“这上界灵力实在充沛,这里更甚,不修炼,可惜了。” 姜二蛋沉默片刻。 这丫头修炼速度太过恐怖,在下界那么稀薄的地方,她都能自成一脉独占一方灵力。 到这里来之后,跟老鼠进了米缸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 它略有些疑惑问:“你怎么还是个元婴?” 姜芜比它更疑惑:“不知道啊。” 她已修炼至此地步,体内的元婴却丝毫没有向元神变化的意思。 但她很清楚,她绝非只有这点修为。 “罢了,能打的元婴就是好元婴。” 姜二蛋晃晃脑袋,驮着两人试图进塔—— “嗡!” 一层肉眼难以察觉,却无比坚韧厚重的透明结界骤然浮现。 如同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琉璃碗,将整座通仙塔严丝合缝地笼罩其中。 姜二蛋巨大的爪子试探性向前触碰了一下。 “噼啪。” 一道刺眼的电弧瞬间从结界上弹射而出,狠狠打在它的爪间。 姜二蛋吃痛地撤开几步,眉头紧皱:“不好,这结界只有仙君能进去,你还未经历过雷劫,算不得仙君,我更不行。” “仙君?” 姜芜轻眨眼睛,将目光投向姜二蛋背上的谢临涯,“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第521章 全是废物 姜二蛋一脸紧张:“你确定这样真的行吗?” 姜芜点头:“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姜二蛋:“可他刚才还说让你对他好一点。” 姜芜:“没事,反正他昏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二蛋:“......行。” 它咽了咽口水,眼睛咕噜往上一转,看着被捆妖绳捆在自己头上,昏厥不醒的谢临涯,咬咬牙朝结界里冲去。 有谢临涯在最前方,那流转不息的结界波动竟真平息下来。 两人一兽畅通无阻地穿过结界,来到塔外。 推开塔前,姜芜吩咐姜二蛋:“你在外头守着谢临涯等我,若有危险,告知一声便可,不必留下来等我。” 姜二蛋啄啄头:“那元虚呢?” “他......他随你一起在外面吧,进去之后,我恐顾不上他。” “好。” 姜芜不再犹豫,身形一闪,进入通仙塔内。 刚一踏入,眼前的景象便让她呼吸一窒。 塔内空间远比外面看上去更加浩瀚无边,仿佛自成一方小世界。 无数巨大的、看不懂的古老金色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缓缓流转、沉浮。 构成了一座无比繁复而玄奥的立体大阵,散发出浩瀚如星海般的磅礴能量和古老威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浮在这片金色符文海洋之中的一个个拳头大小、如同恒星般耀眼夺目的金色光斑。 每一个光斑内部,都隐约可见不同的形态。 ——有的包裹着一卷卷玉简虚影,有的蕴含着一件件奇特的法器轮廓,有的则直接浮现出难以理解的功法符文…… 它们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强弱不一,属性也截然不同。 但无一例外,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强大力量! 整个塔内空间都沐浴在纯粹而强大的金色光辉之中,仙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吸一口都觉神魂舒畅,修为隐隐增长。 这里,果然如师祖所言,封存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宝藏。 姜芜心绪微动,强压着兴奋迈出脚步,尝试着靠近离她最近的一个、散发着温和青光的光斑。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塔内宁静的金色光辉。 一支纯粹由毁灭性灵力凝聚而成的淡金色箭矢,毫无征兆地疾射而来。 姜芜瞳孔骤缩,强烈的危机感让她全身瞬间绷紧。 她甚至来不及抬头看清来袭之人,全凭本能猛地缩手回身。 “嗤!” 那支金色箭矢擦着她方才手腕所在的位置疾射而过,狠狠钉入后方流淌的金色符文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嗤响。 能量爆开一小团刺目的金芒,旋即又被塔内浩瀚的力量抚平消散。 姜芜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翩鸿般急速后撤数丈,稳稳站定。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攻击来源的高处—— 只见在无数流转的金色符文与光斑之上,更高处的虚空之中,一道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矗立在那里。 月白仙袍在金色光辉映照下流泻着清辉,脸上那半张玉白面具更显冰冷。 清瑕仙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眸光透过面具,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手中握着一把由纯粹仙光凝聚而成的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四目相对,塔内浩瀚的能量流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坠地,清晰地回荡在壮阔的塔内空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本君,等你多时了。” “哇。” 姜芜停顿片刻,还是没忍住,“你也好装。” 清瑕仙君面色未变,眸色微冷,手中那柄由纯粹仙光凝聚的长弓再次浮现,弓弦无声拉满。 一支更加凝练、蕴含着恐怖穿透力的金色箭矢凭空出现,锁定了下方的姜芜。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残害仙君,放逐罪奴,损毁神殿,条条皆乃重罪,本君奉谕前来,并非与你商议,而是擒你回去受审。” 他居高临下,如同宣判。 姜芜仰头望他,眼神纯澈:“凭你一人?怕是不行。” 这周遭可没有其他仙君的气息。 想必这位仙君,是孤身来擒她。 清瑕仙君拉弓的手指稳如磐石,丝毫不受她影响:“行与不行,你试试便知。” 话音未落,他扣弦的手指倏然松开! 并非一支箭! 就在弓弦震动的刹那,他身前空中骤然浮现出无数个细小的金色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在瞬间拉伸、凝聚成与那支主箭一模一样的金色箭矢! “咻咻咻咻——!” 下一刻,万箭齐发! 成千上万道金色的流光如同狂暴的疾风骤雨,瞬间充斥了姜芜上下左右所有的空间。 这些箭矢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彼此交织,形成了一张毫无死角的毁灭之网,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朝着姜芜绞杀而去! 通仙塔内的空间虽然浩瀚,但相对于这覆盖了每一寸角落的箭雨,却显得异常逼仄狭窄。 根本避无可避! 眼看就要被这恐怖的箭雨吞没撕碎! 姜芜眼中却毫无惧色,反而掠过一丝兴奋的战意。 她并指立于身前,清喝一声:“起!” “铮——!” 一声更加宏大、更加清脆的剑鸣骤然响彻塔内。 只见她身后虚空之中,瞬间浮现出上百把寒光四溢、造型各异的神剑。 每一把都吞吐着凌厉的剑芒,散发出丝毫不逊于那些金色箭矢的强悍气息! 百剑齐出,如同忠诚的护卫,在她周身飞速旋转穿梭,瞬间构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剑刃壁垒! “叮叮当当叮叮——!” 下一刻,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铁交击之声如同爆竹般炸响! 金色的箭雨与带有淡金色符文的剑阵狠狠撞在一起。 能量疯狂对撞、湮灭、爆炸! 无数金色的碎芒和破碎的剑气向四周迸射,击打在周围流转的金色符文和光斑上,荡开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 姜芜眼中透出一丝惊奇。 还以为这上界全是些废物,没想到竟还有个能打的! 第522章 逃不掉 箭雨无穷无尽,剑阵亦旋转不休,一时之间竟僵持不下。 就在这眼花缭乱的能量乱流之中,处于剑阵中心,本应全力操纵飞剑的姜芜,身影却轻轻一晃,竟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高处的清瑕仙君眸光骤然一凛。 他那始终淡漠如冰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瞬间铺开,急速扫过箭雨与剑阵交织的每一寸空间,却丝毫捕捉不到姜芜的气息。 奇怪。 他心神微分的电光火石之间—— 一股极致的冰冷与锋锐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 快到超越了神识反应的速度。 清瑕险峻甚至来不及转身,一柄通体雪白,造型古朴无华的长剑已然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颈侧。 剑刃紧贴着他冷白的皮肤,其上蕴含的毁灭性力量凝而不发,却带来了足以撕裂神魂的恐怖威胁,让他周身流转的灵力都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一道清甜声音,带着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清瑕仙君,不过如此。” 清瑕仙君心跳漏了一拍,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猛地向右后方半转。 握弓的左手手肘狠狠向后撞去,试图逼退身后的牵制。 同时右手仙光暴涨,那柄光弓瞬间消散又重组,弓弦拉满,一支更加凝练的金色箭矢几乎在瞬间成型,箭尖直指身后之人。 整个过程快得只剩残影。 然而姜芜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不会甘心受制,那横在他颈间的白玉长剑剑尖灵巧地向上一挑,精准无比地挑向他脸上面具。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面具的系带应声而断。 那张遮掩容貌的玉白面具顿时失去了依托,从他脸上滑落,朝着下方金色的符文海洋坠去。 一张极其年轻、清冷至极的面容暴露在通仙塔璀璨的金辉之下。 只见少年肤色冷白,五官轮廓清晰利落,如同汉玉雕琢而成,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组合在一起却透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眉峰清晰,鼻梁高挺,薄唇的颜色很淡。 而那双偏浅的眸子像是蒙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雾,澄澈却不见底。 他似乎并不在意面具的脱落,就顶着这样一张惊艳却冰冷无波的脸,那支蓄势待发的金色箭矢,依旧稳稳地指向近在咫尺的姜芜。 那双浅色眸子,此刻正毫无情绪地、清晰地倒映出姜芜带着几分探究的神情。 四目相对。 一个剑仍悬于对方颈侧,一个箭仍指对方心口。 形势依旧剑拔弩张,姜芜在一片紧张中,突然出声:“五师兄?” 少年仿佛因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凝滞了一瞬。 塔内金色光辉流淌,映照着两人身影。 姜芜目光紧锁少年那双浅淡的眼眸,不放过任何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然而—— 清瑕仙君扣着弓弦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松开! 那支蓄势待发的金色箭矢并非射向姜芜的心口,而是在极近的距离下猛地炸开。 化作一团强烈无比、足以瞬间致盲的炽烈金光! 耀眼的光芒吞噬了一切视线,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同时向四周猛烈扩散。 姜芜反应极快,在箭矢炸开的瞬间便已闭眼后撤,横在对方颈前的长剑下意识地回扫格挡,却扫了个空。 借着这金光爆闪和能量冲击的掩护,清瑕仙君身形如同鬼魅般滑开,瞬间脱离了姜芜剑锋的控制范围。 他足尖在虚空中一点,稳稳站定,手中光弓再次凝聚,另一支箭矢已然搭上弓弦,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然而,他刚刚拉开弓弦,尚未瞄准—— 他身后的空间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姜芜的身影竟如同瞬移般再次凭空出现。 这一次,她手中的白玉长剑带着凌厉无匹的剑意,直刺他的后心要害。 速度比之前更快,角度更为刁钻! 清瑕仙君仿佛背后长眼,在剑锋及体的前一刻猛地侧身旋避。 同时反手一弓横扫,试图荡开长剑! “铛!” 光弓的弓臂与白玉剑锋狠狠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周围悬浮的一些能量较弱的光斑都推得向外荡去。 谁知—— 她的身形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原地! 这一次,连一丝气息的残留都没有。 仿佛彻底融入了虚空! 清瑕仙君猛地收手,浅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周身仙力瞬间提升至极致,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网铺洒开来,严密地防范着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 然而—— 没有来自侧方,没有来自后方,也没有来自上方! 一道极细、极锐利的黑色剑尖,竟如同穿透了一层水膜般,毫无阻碍地、悄无声息地从他正前方的虚空中骤然刺出!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出现的方式太过诡异! 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清瑕仙君只来得及将仙力疯狂汇聚于胸前试图防御—— “噗嗤!” 一声轻响。 那柄漆黑的长剑,已然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凝聚的仙力屏障,没入了他的左胸心脏位置! 剑尖从他后背透出半寸,滴滴鲜血顺着漆黑的剑身缓缓滑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姜芜的身影缓缓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她握着剑柄,微微偏头,看着少年仙君那双终于泛起一丝细微涟漪的浅色眸子,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又染着两分笑意:“既然你不应……” “那我可就不留手啦。” 偏少年垂眸,望向胸口的剑,那双浅色眸子中的涟漪迅速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他竟完全不顾那透体而过的长剑会造成二次伤害,身体猛地向后一撤! “嗤啦——!” 血肉与剑刃摩擦发出令人窒息的声响,鲜血喷溅而出! 他没有丝毫迟滞,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通仙塔入口方向疾退。 姜芜心念一动。 清瑕仙君逃离方向,上百柄神剑竟再次从虚空中出现,层层叠叠交织堆砌,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巨大剑墙。 第523章 扒光 清瑕仙君疾退的身影猛地顿住,停在距离那堵散发着恐怖毁灭气息剑墙仅有三尺之遥的地方。 前有绝路,后有强敌。 他缓缓转过身,月白仙袍的左胸处已被大量血液浸透. 他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一缕血丝,浅色的眸子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姜芜。 那始终平淡无波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掩饰的探究与困惑:“你这,究竟是什么术法?” 姜芜唇角轻弯:“告诉你也无妨,不是术法......” 她声音轻快,虚空一点:“这是空间灵根。” 随着她的指尖落下,清瑕仙君周身所处空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极其诡异的扭曲。 空间好似被人用手随意揉捏折叠地纸张,景象瞬间变得光怪陆离。 眼中的通天塔景象被疯狂拉长旋转扭曲,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有效的抵抗,只觉眼前猛地一花,一阵强烈到极致的眩晕感袭来。 下一秒,所有扭曲的光影骤然恢复正常,眼前的景象却已彻底改变。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通仙塔最底层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被捆妖绳紧紧捆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一个鼻子。 连嘴都没给他留下。 姜芜停在他跟前,好心解释道:“你太强了,我怕你突然跑掉,绳子捆得紧一些,还能给你止血。” 清瑕仙君:“......” 姜芜说罢,却又忽而皱紧眉头:“不过捆成这样,衣裳有点不太好脱,你能自己脱干净给我瞧瞧吗?” 清瑕仙君眼中罕见地出现一抹惊恐,连呼吸都急促几分,试图后退。 塔外却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 只见姜二蛋驮着依旧昏迷不醒的谢临涯,慌慌张张闯入塔内,冲到姜芜身边:“不好了!刚才动静太大,把外围巡逻的仙将都引过来了!” 姜芜眸色骤然一冷。 她反应极快,猛地揪住清瑕仙君的胸前绳索,指尖在他脸上捆妖绳上一划。 绳索应声松动几分,露出他的嘴。 “让你的人立刻离开此处。” 姜芜声音低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否则——” 清瑕仙君刚得以喘息,浅色的眸子冷冷地看向她。 却见姜芜另一只手向后一抓,竟直接将趴在姜二蛋背上,毫无意识的谢临涯隔空抓了过来,掐住他的脖颈。 姜芜清嗤一声,声音微凉:“若是不好好说,我现在就弄死你们这位元虚尊者。” 清瑕仙君一震:“他是你师祖。” “我都逆天而为了,还管什么师祖不师祖的。” 姜芜顿了顿,目光又如实质般扫过清瑕仙君被捆妖绳勒紧的身体,补充道,“然后,我再将你和元虚尊者的衣裳都扒光,吊在这通仙塔门口。” 这话一出,清瑕仙君那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危在旦夕的谢临涯,又意识到跟前这人可能真是个疯的,浅色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恰在此时,外头人声逼近,听着数量不少。 一道高昂焦急的询问声穿透壁塔,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清瑕仙君!塔内可是出了什么事?吾等听到动静,特来查看!” 伴随着问话,是更多仙将降落在塔外、仙甲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显然来的不止一队人马。 姜芜闻言,掐住谢临涯脖颈的手指立刻又收紧了几分。 谢临涯在昏迷中不适地蹙起眉。 她的目光极冷,死死钉在清瑕仙君脸上,无声地施加着最大的压力。 清瑕仙君浅色的眸子剧烈地波动了一瞬,视线飞快地从谢临涯痛苦的脸上扫过。 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清冷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与威严,清晰地穿透通仙塔,传到了外面每一位仙将的耳中:“无事。” 他的声音稳如磐石,听不出丝毫异样:“方才本君在此捉拿两个自洗尘殿出逃的罪奴,弄出的动静大了些,现已被本君制服。”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驱赶无关紧要之人,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命令口吻:“此处有本君处理即可,那首要重犯姜芜狡诈异常,定然已逃往他处,你们速去其他地方仔细搜查,不得有误!若因尔等懈怠让她走脱,唯你们是问!” 塔外瞬间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显然外面的仙将们正在消化这道命令。 片刻后,方才那名问话的仙将才恭敬回应,声音带着一丝犹疑:“可是仙君,方才的波动非同小可,末将等担心……” “本君的话,需要重复第二遍吗?” 清瑕仙君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还是说,你们认为本君连两个罪奴都处置不了?” “不敢!末将遵命!” 外面的仙将显然被震慑住,不敢再多言。 很快,塔外便响起了仙将们列队、随后迅速远去的破空之声。 直到确认外面的气息彻底消失,清瑕仙君才缓缓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被捆得无法动弹。 他抬起眼,看向依旧掐着谢临涯的姜芜,浅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他们走了。” 姜芜仔细感知片刻,神识飘出,确认外界威胁暂时解除,松开掐着谢临涯脖子的手,顺势将他放回姜二蛋后背上。 清瑕仙君欲言又止,片刻忍不住开口:“他气息太弱,再不想办法蓄气,恐会死在这里。” 姜芜正望向那些光斑,盘算有什么可用之物。 闻言一顿,淡淡扫他一眼:“他死不死,与我有什么关系?再者......我从下界来,没有可以给他用的丹药。” “这里,咳咳,这里有。” 他话未说完,姜芜身如闪电,一跃而上,穿梭在整座通仙塔内,毫不留情地掠夺着光斑。 片刻功夫,数不尽的仙法卷轴,法器灵药在他跟前堆成一座小山。 姜芜再次将谢临涯拽下来,扔到他身边,同时解开他的手:“吃什么药,你来喂。” 第524章 亵渎通仙塔 清瑕仙君稍稍沉默,见她似乎是说真的,并指在小山堆里拨动,寻出几瓶丹药给谢临涯喂下。 谢临涯苍白面色微微好转,呼吸似是平稳些许。 姜芜像是良心发现,开口道:“他身上也有伤。” “这......” 清瑕仙君略微犹豫,不得已朝着谢临涯微微低头拱手,“尊者,得罪了。” 而后抬手,轻扯开他的衣领,露出半边肩膀。 瞧见瞬间,清瑕仙君微微诧异,看向姜芜,语气沉了两分:“你怎能如此伤他?他是你师祖。” 姜芜正弯腰在小山堆里翻翻找找,闻言有点疑惑。 方才从这位清瑕仙君对师祖的态度就能看出,他们并不知晓师祖的盘算,也不知道天道曾经对师祖降下过责罚。 还是说,即便天道对师祖离心,师祖的地位仍旧在他们之上? 她懒得反驳,随口嗯一声,挥袖召出神剑。 数十柄剑再次出现,将清瑕仙君和师祖围困在内。 而后她转头,给姜二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盯着清瑕仙君,旋即捡起地上一堆瓷瓶,往掌心倒了一堆丹药塞进嘴里。 清瑕仙君错愕开口:“你凡人之躯,乱吃仙丹,还是这么多不同类型的丹药,是会......” 仙丹瞬间发挥作用。 姜芜整个人散发着闪闪金光,白皙肌肤底下都好似透着金光,仿佛一个即将爆炸的金包子,回头朝他望来:“是会什么?” “......没什么。” “奥。” 姜芜浑不在意,弯腰又从那堆小山里精准地捞起两本散发着灵力波动的玉简仙法。 随后,她足尖轻轻一点,身形旋然而起,如同被无形之风托举,跃向通仙塔最核心、灵力最为磅礴的中央区域。 当她悬浮于塔心正中央时,周身那不受控制溢散的金光似乎与整个通仙塔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她双手合十,竖于胸前,清喝一声:“出!” “铮——锵——!!!”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恢宏、都要密集的剑鸣之声轰然爆发,震得整个通仙塔都在嗡鸣! 成千上万把形态各异、寒光耀目的神剑自虚空中凝聚浮现,层层环绕,围着姜芜飞速旋转! 顷刻之间,以塔心为圆点,上下左右方圆百丈的空间,彻底化作了一片剑的领域。 无数剑尖向内,剑柄向外,构成了一座无比壮观、无比森然、散发着灭绝一切气息的巨型剑冢! 随着万剑领域的形成,整个通仙塔内浩瀚如海的淡金色精纯灵力,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和主宰者,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牵引。 “嗡——!” 肉眼可见的、如同实质般的淡金色灵力气流,如同百川归海,从塔内每一个角落疯狂涌来,汇入那高速旋转的万剑洪流之中。 灵力与剑器交织,形成了一道道毁灭与生机并存的巨大金色飓风,而所有的飓风风眼,皆汇聚于一点。 ——正处于核心,双眸紧闭,发丝狂舞的姜芜! 磅礴到无法想象的灵力,正毫无保留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体内。 清瑕仙君微微一怔。 外头这么多人正搜寻追捕她,她竟在这仙界重地,就这么公然修炼起来? 还是用这么霸道疯狂的方式!? 她不怕引人过来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塔外远处,先前那些被他呵斥退走的仙将们去而复返的破空之声竟再次响起。 而且明显比之前更加急促、数量更多! 一个带着疑虑和不安的声音在塔外高声响起,穿透了剑阵的嗡鸣:“清瑕仙君!您还在里面吗?吾等感应到塔内灵力异常暴动!恐有变故,特来相助!” 清瑕仙君心中一紧,正欲强行凝聚仙力再次出声呵退他们—— 然而,姜芜的反应比他更快! 甚至没见她有任何动作,那原本松开了他嘴部的捆妖绳“嗖”地一声再次弹起,精准无比地重新将他的嘴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唔!” 清瑕仙君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闷哼,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塔外的仙将得不到回应,又感受到塔内那越来越恐怖、仿佛要毁灭一切的灵力波动,终于不再犹豫。 那领头仙将的声音陡然变得决绝:“情况不对!进去看看,所有人,结阵!准备强攻!” “轰!” “轰!” “轰!” 下一刻,通仙塔四周的门窗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狂暴的仙力从外部强行轰开,碎裂的琉璃和仙光四处迸溅! 数百名白衣翩翩、结成了战阵的仙将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塔内。 他们手持长剑,仙光连成一片,警惕而肃杀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塔心那最耀眼的,金光闪闪,被万剑环绕的姜芜! 每个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惊诧。 这妖女……怎么亮得像个金元宝? 有人回过神来,低声呵斥:“姜芜!大胆!竟敢亵渎通仙塔,还不立刻束手就擒!” 无数仙术、法宝的光芒瞬间亮起,如同密集的雨点般朝着剑阵中心的姜芜轰击而去! 就在攻击即将临体的瞬间—— 姜芜紧闭的双眸蓦地睁开,眼中金芒一闪而逝! 她心念微动! “嗡!” 那原本只是环绕护卫的万剑剑阵像是瞬间活了过来。 无数柄神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发出一片兴奋的嗡鸣。 它们瞬间分化出无数道残影,如同疾风骤雨般,朝着从四面八方涌入的仙将们爆射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仙将们的反应。 “小心!” 为首仙将怒喝出声,一众仙将纷纷拔剑抵挡。 偏每一柄剑剑招变幻莫测,不尽相同,时而凌厉刺杀,时而诡谲缠绕,时而厚重格挡…… 一时间,塔内金铁交击之声、仙术爆炸之声、惊呼怒吼之声响成一片! 剑光与仙光疯狂碰撞、湮灭! 仙将们初时还试图结阵抗衡,但他们很快发现,这剑阵看似庞大混乱,实则每一把剑的攻击都精准刁钻到了极致,总能打断他们的配合,将他们分割开来,逼得他们不得不各自为战! 第525章 疯子 战斗异常激烈,仙将们使出浑身解数对抗着无穷无尽的神剑。 但打着打着,一些实力较强的仙将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神剑的攻击虽然凌厉无比,让人疲于应付,却似乎总是在关键时刻差之毫厘,无法真正将他们一击毙命。 更像是在…… 逼迫他们不断地施展出自己最精妙的术法和绝招来应对。 而且,那端坐于剑阵中央的姜芜,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反而又不紧不慢闭上了眼睛。 只有手指偶尔极其细微地动一下,仿佛在调试着什么,感受着什么。 一个荒谬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逐渐在所有仙将心中升起—— 她分明有能力操控这些神剑以更简洁、更致命的方式快速解决掉他们,却偏偏选择这种最复杂、最耗心神的缠斗方式…… 难不成…… 她根本不是在对抗,而是在拿他们这群训练有素的仙将当陪练?! 靠他们来喂招,修习完善她的剑法和操控之力?!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所有仙将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连清瑕仙君也眸光闪动,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灵力吸收得这么快也就罢了,眼下居然一边修炼,一边习仙法剑法。 她...... 确定是人吗? 他手上灵力翻涌,嘴上捆妖绳松开,清冷嗓音穿透四方:“走!”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点醒了其他还在苦苦鏖战的仙将。 “撤!” “快走!” 众仙将如梦初醒,顾不得什么阵型,什么捉拿妖女,纷纷进一步爆发出灵力,试图避开缠斗的神剑,转身朝着他们破开的入口急退! 然而他们才恰恰转身—— “嗡!!!” 一片更加密集、更加凌厉的剑鸣之声从塔外响起。 仿佛早就等候多时! 只见那些被他们破开的门窗缺口处,不知何时早已被另一批寒光四射的神剑彻底封死! 这些新出现的神剑从塔外倒射而入,剑尖森然向内,如同早已张好的罗网,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不仅如此,无数淡金色符文自姜芜体内流淌而出,化作一道道锁链,进一步压缩了他们闪转腾挪的空间。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四周还有不断压迫而来的符文壁垒。 他们彻底被锁死在这片剑冢领域之内。 这般困境下,一众仙将无可奈何,不得不再次拼尽全力迎战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剑潮。 而端坐于风暴中心的姜芜,只轻轻弯了弯唇。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按照师祖所说,除了那些个仙君以外,这仙界所有人,都是下界飞升而来,只是被洗尘池炼化了灵力与思想而已。 这些仙将更不必说,能来到这里的,必然是下界的一方大能。 虽说实力大不如前,但他们的术法招式定然不会简单,说不准都是各宗各派藏着的镇宗之宝。 眼下,这里灵力充沛,丹药充足,再加上其中一门锻体运气的仙术支撑,她不多学一些,岂不是浪费了? 而且...... 方才她翻翻找找,捡出一本神级仙法碎空刃。 恰是下界最稀缺的空间术法。 如今机会难得,又有这么多人陪练,正是好时机。 她如此想着,另一部分更为庞大的神识已经沉入跟前那本摊开的古老玉简之中。 玉简之上没有文字,唯有立体符文不断流转变化,复杂深奥,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姜芜的神识沉浸其中,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勾勒。 随着她的感悟,她周身澎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淡金色灵力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一部分空间灵力如同受到无形的手掌压缩锻打,在她身体周围凝聚成一片片薄如蝉翼,边缘闪烁着细微黑芒的半透明刃片。 这些能量刃片无声无息地环绕着她飞行,所过之处,光线与空间都发生扭曲,仿佛随时会被其切割开来。 底下,清瑕仙君已然怔愣。 他身侧忽而传来细微响动。 只见谢临涯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眉心不适地轻蹙,一张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眼下一点红痣触目。 “尊者。” 清瑕仙君忙将他扶坐起,语气微微急促,“需得阻止她,否则,上界将大乱。” 谢临涯轻咳一声,拂去他的手,虚弱靠在墙面上,仰头朝着姜芜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眼,他眸中闪过些许惊艳。 他才晕了多久? 这小丫头,竟已将通仙塔中的灵力吸了个干净。 还通过这种方式学习各家术法心诀? 她还真是...... 野心不小。 他轻勾了勾唇,对身侧略显慌张的清瑕仙君道:“静心,学着点。” 清瑕仙君:“......?” 学着点? 元虚尊者莫不是也疯了? 眼下仙界大难,不出手也就罢了,难不成就这样冷眼旁观,看着她一点点变强? 他又想说点什么,谢临涯轻笑一声,反问:“你我如今柔弱至此,沦为人质,难不成还想反抗?” 清瑕仙君稍稍犹豫:“但其他仙君……” “其他仙君?” 谢临涯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惬意,“其他仙君,此刻怕是正在大宴上推杯换盏,哪能分神来顾及此处动静?” 清瑕仙君一时语塞,张了张口,却无法反驳。 上界承平日久,这些仙君早已失了警惕,沉溺于享乐,确实无人会顾及他们。 他试图挣扎,被姜二蛋一爪子压回地上,不得已只能眼睁睁看着。 塔内的灵力乱流因姜芜这疯狂的举动而变得更加狂暴。 万剑呼啸,碎空刃切割空间发出细碎的“嗤嗤”声。 整座通仙塔内的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减少,甚至变得稀薄。 塔外却在此时躁动不安地响起雷鸣暴虐声,电光撕裂天幕,映得塔内明灭不定。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倾轧而下,显然像是有人坐不住了。 清瑕仙君仰头望去,似是微松一口气:“此女大闹通仙塔,为天道所不容,想来是要降下劫罚了,尊者不必担心......” 第526章 斩万仙 他话未说完,转头却瞧见谢临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慵懒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红金符文。 谢临涯不适地闷哼一声,周身似有无形枷锁收紧,气息紊乱了一瞬。 姜二蛋一怔:“元虚!” 这气息,分明是天道强行介入的征兆。 它想操控谢临涯,对姜芜动手?! 清瑕仙君也是一愣:“尊者......” 谢临涯眉头微拧,抬手打断一人一兽的话,强撑着按住清瑕仙君的肩膀,缓缓站起,望向姜芜的方向。 而后,一步一步,踏着虚空而上。 清瑕仙君惊声制止:“尊者,您要去哪里?您旧伤未愈......” 姜二蛋也惊声制止:“谢临涯!别被它控制!” 谢临涯恍若未闻,如同行走在无形的阶梯之上,衣袂翻飞,身姿依旧挺拔。 他越过苦苦挣扎的一众仙将,径直走到姜芜跟前。 狂暴的灵流吹起他墨色的长发,露出那双复杂难辨的眼。 而后,他微微垂眸,声音低沉而清晰:“姜芜。” 姜芜在灵力乱流中下意识睁眼,同他四目相对。 听到他嗓音微冷, 不容置疑:“趁现在,杀了我。” 她周身奔涌的灵力骤然一滞,瞧见他脸色苍白如血,眼眸深处是前所未有的挣扎与迫切。 几乎是瞬间,姜芜就明白眼下情况。 她轻抿唇,只犹豫一瞬,周身刚刚吸纳的,尚未完全驯服的磅礴灵力轰然爆发,尽数凝于指尖,化作一柄璀璨到极致的光剑。 “嗤——!” 光剑精准无比地刺入谢临涯心口。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银白的衣襟,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触目惊心。 谢临涯身体猛地一颤,闷哼声被压下喉底。 与此同时,恐怖的天道威压骤然消散。 那施加在他身上的无形枷锁,随着这一剑,仿佛发出了细微、崩裂的声响。 “元虚尊者!” “尊者!!” “谢临涯!” 惊呼与怒吼此起彼伏,几名离得近的仙将再顾不得姜芜周身狂暴的灵力,化作数道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谢临涯的方向扑来,试图抢人。 然而,姜芜眸中寒光一闪,冷冷拂袖。 空间一阵细微的扭曲波动,下一刻,谢临涯便凭空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 “你这个妖女!将尊者交出来!” “你竟敢残害尊者!这上界仙君,都不会饶了你的!” 仙将们扑了个空,惊怒交加。 所有的恐惧和愤怒瞬间转向姜芜。 连带着被捆住的清瑕仙君也挣扎起来,眼中闪过一抹红金光芒,死死盯着姜芜。 恐怖的杀意和灵力波动如实质的浪潮,层层叠叠向她压来。 塔外苍穹之上,天道似乎因这彻底的忤逆而暴怒。 一道道粗壮如龙的电蛇撕裂天幕,疯狂抽击着通仙塔的外壁,整座巨塔开始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 一股远比之前更恐怖,更加沉重的无形威压骤然降临,悉数施加在姜芜一人身上。 那压力仿佛十万神山压顶,要将她碾碎,让她神魂俱灭。 在这极致的压迫下,姜芜缓缓抬头。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染上些许戏谑的疯狂。 她周身原本璀璨的灵力瞬间被染上浓重的墨色,但也只一瞬间,又缠绕上淡金色符文。 煞气崩腾,冲天而起,硬生生将那倾轧而下的天道威压扛起了一丝缝隙。 而后,她站直身体,周身淡金色灵力煞气如怒海狂涛。 无视周身层层压来的仙将杀意与天道威压,她双手缓缓抬起,于身前虚抱。 掌心之间,一个极度凝练、吞噬着周遭光线的淡金色旋涡骤然成型,疯狂旋转。 “嗡——!” 整座高耸入云,坚不可摧的通仙塔,竟随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庞大的塔身开始剧烈震颤,并随着她掌中灵力旋涡的牵引,逐渐倾斜! “她…她做了什么?!” “塔…塔在动?!” “不可能!通仙塔乃上古神物,怎会……” 姜二蛋也嗷一声,顾不得还要看着清瑕仙君,朝着姜芜的方向虚空跃上,顶着狂暴灵力咬住她衣裳,从牙缝中挤出字:“你要做什么!?” 姜芜眼睛弯弯:“抓稳了。” 下一瞬,天地倒悬。 斗转星移间,那高耸入云,承载了无数仙缘与法则的通仙塔,连同塔内所有惊骇欲绝的仙将和清瑕仙君,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这方天地间彻底抹去般,凭空消失! 肆虐的雷霆失去了目标,狂暴地劈落在空无一物的云海之上,炸起万千雷光,却只显得徒劳而可笑。 万丈高空,翻涌的漆黑云层之巅,只剩下一道素白的身影孑然而立。 狂风卷起她的衣袂与墨发,勾勒出清绝孤冷的轮廓。 姜二蛋还死死叼着她的衣角,四只爪子悬空,吓得眼睛溜圆,浑身绒毛炸开。 不是。 塔呢? 塔呢?! 我问你塔呢?! 姜芜足尖轻点于汹涌的墨云之上,身形稳如磐石。 她笑吟吟抬眸,眼底那丝戏谑加深,直直望向虚空至高之处。 那黑压压汇聚了天道怒意的云层,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竟像是被无形的锋芒刺中。 汹涌之势猛地一滞,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了几分,露出一小片混乱的、电光游离的缝隙。 死寂之中,一道混合着滔天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外、又似从四面八方轰然响起,震得云海翻腾:“姜芜——!”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已许诺你成仙!!” “受过雷劫之后,你便可位列仙班!你为何还要咄咄逼人至此!” 姜芜闻言,荒唐地一挑眉:“我咄咄逼人?” 她抬手,虚空一握。 一柄通体莹白如玉的长剑骤然凝聚于她的掌心。 剑身流淌着淡金色的符文,周身缠绕着吞噬一切的混沌煞气与磅礴灵力,剑尖所指,连空间都微微扭曲震颤。 她唇角弯起点笑,声音清越,带着十成十的讥讽,清晰地穿透雷鸣,回荡在天地之间:“行,我便应了你这句咄咄逼人!” “我姜芜,今日偏要逆天道,破苍穹,斩尽这世间所有仙!” 第527章 云华仙殿 她话落,蓦地转头,目光望向整个上界最中央、此刻正仙乐飘渺,华光冲天的方向。 ——云华仙殿。 天道瞬间洞察她的意图,那翻涌的乌云剧烈沸腾。 一道足以劈山断海的粗壮紫金色神雷,带着最纯粹的毁灭能量,轰然劈落在姜芜掠去的方向。 “轰隆!!!” 雷光炸裂,万千电蛇狂舞,灼目的光芒瞬间照亮她清冷的面容,也生生阻断了去路。 那道愤怒的声音变得更加急迫,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与惊惶。 轰然炸响在她耳畔:“停下!” “今日!我便让你渡劫成仙!无需再经洗涤罪孽!” “姜芜!” “适可而止!” 姜芜脚步未有丝毫停滞。 她甚至看都未看那拦路的、足以让寻常仙人魂飞魄散的紫金神雷,只是嗤笑一声。 “成什么仙?” “瞧不上!” 话音未落,她身影化作一道白金色的流光,竟是不闪不避,径直朝着那密密麻麻、交织成死亡罗网的紫金神雷悍然冲去! 剑光乍起,如裂帛般撕开重重雷幕! 她所过之处,雷霆纷纷炸裂溃散,竟不能阻她分毫! - 云华仙殿内,金碧辉煌,奢靡至极。 琉璃盏中琼浆满溢,玉盘间灵果堆叠如小山。 氤氲的仙气与醉人的酒香交织弥漫,熏得殿内暖融如春。 数名身披轻纱、姿容绝世的仙娥仙倌正翩跹起舞。 水袖挥动间带起流云霞光,更有几只通体雪白、额生玉角的仙兽伴随悠扬缥缈的乐声轻盈跃动,铃声清脆,如梦似幻。 一众仙君斜倚在云锦软榻之上,衣袍松散,玉冠微斜,面泛红潮。 他们举杯畅饮,醉眼迷离,口中说着含糊不清的祝词,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轰隆——!” 远处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雷鸣骤然炸响,甚至盖过了殿内的丝竹之声。 一名仙君手中玉杯一顿,迷醉的脸上闪过一丝恍惚。 他侧耳倾听,有些口齿不清地喃喃:“什么动静?难不成,是通仙塔那边……那、那个妖女……” 他身旁另一位仙君闻言,嗤笑一声:“放,放宽心,有清瑕仙君领着千万仙将捉拿,怎会出事?” 他迷离的目光胡乱逡巡,又抬手醉醺醺地指向大殿正中央。 ——那里高悬着一颗硕大无比、日夜散发着柔和紫电光华的夜明珠,乃是天道偶尔降下预示之物。 “再,再者……” 他打了个酒嗝,浑不在意地摆手,“天、天道若有指示,自会显化,瞧,这不是安静得很?先前清瑕仙君闹事,不也被摆平了,莫怕……莫怕!继续喝,继续乐……” 担忧的话立刻被周遭的哄笑和劝酒声淹没。 “正是正是!今日只谈风月~莫要辜负了这洗尘殿灵力聚成的佳酿~” “满饮此杯~管它何事,待大宴结束后再说!” 然而,话音尚未落定—— 殿顶那颗巨大的、原本流转着温顺紫电的夜明珠,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光芒! 下一秒,一道粗如巨龙的紫电雷霆,蕴含着天道纯粹怒意的真实劫雷,悍然劈开仙殿的穹顶,裹挟着毁灭气息,直直轰落在大殿中央! “轰——!” 玉石地砖瞬间炸裂粉碎,金樽美酒四溅飞射! 仙乐戛然而止,仙娥仙倌惊声尖叫,那几只伴舞的仙兽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哀鸣着四处疯狂逃窜! 歌舞升平的幻象被刹那间撕碎。 方才还醉意醺然的仙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天威骇得肝胆俱裂,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们慌忙滚下软榻,踉跄着扑倒在地。 一个个朝着那破开的大洞和仍在闪烁恐怖电光的雷击之处匍匐跪拜,声音颤抖不止:“天、天道恕罪!” “愿听天道吩咐!请天道示下!” 不过可惜,夜明珠还未来得及给出预示,那扇沉重华丽的的仙殿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后,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竟被人从外一脚狠狠踹开! 狂风裹挟着外界未散的雷霆气息倒灌而入,吹熄了无数灯烛,卷起尘埃碎屑。 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光,立于洞开的殿门之前。 素衣染尘,墨发飞扬,手中一柄白玉长剑吞吐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她抬步,跨过那象征界限的高高门槛,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所有的目光,惊恐的、茫然的、敬畏的,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她身上。 只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击玉,缓缓响起:“天道示下?它让你们——” “现在就去死。” 殿内死寂一瞬。 那些匍匐在地的仙君们呆滞地抬头,望着门口那抹逆光而立、煞气凛然的身影,醉意和惊恐在他们的脸上交织,扭曲成一种滑稽的茫然。 随即,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整个云华仙殿彻底炸开了锅! “姜、姜芜!?” “是那个妖女!她怎么会在这里?!” “天将何在?!” “清瑕仙君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让他去捉人了吗?死哪里去了!?” “元虚尊者!对!快去请元虚尊者镇压此寮!” “快!快去请尊者——!有尊者在,定能平安无事!” 惊怒交加的咆哮,慌乱失措的尖叫,杯盘被打翻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大殿彻底乱成一团。 一片混乱中,姜芜只是静静站着,冷眼旁观这场荒唐的闹剧,仿佛在看一群蝼蚁徒劳的挣扎。 直到那呼喊“元虚尊者”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刺耳,她终于不耐烦地微微蹙眉。 “吵死了。” 清冷的三个字,并不如何响亮,却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喧嚣嘈杂,让大殿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仙君的动作都僵住了,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只见姜芜缓缓抬起手中的白玉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拭去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声音平淡,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仙君耳边:“你们说的什么劳什子元虚尊者,清瑕仙君……” 第528章 阴毒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那些仙君脸上骤然凝固的希冀和迅速蔓延的恐惧。 而后才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宣告:“方才在通仙塔,已经——” “都被我杀光啦。”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每一个仙君的脸上都血色尽褪,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剧烈收缩。 这怎么可能? 元虚尊者…那是近乎与天道同存的存在! 清瑕仙君亦是上界翘楚,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就这么…… “现在。” 姜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煞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兴奋目光扫过全场,“轮到你们了。”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剑鸣骤然响起,清越而肃杀,瞬间压过了大殿内所有的杂音! 紧接着,在她身后的虚空之中,万千光华骤然亮起! 一柄、十柄、百柄、千柄、万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神剑凭空凝现! 它们形态各异,长短不一,有的缠绕烈焰,有的覆满寒霜,有的紫电噼啪作响,有的厚重如山岳…… 经过淬炼的神剑此刻悉数显现,静静悬浮于她身后,剑尖齐刷刷指向殿内惊慌失措的众仙君! 煌煌剑威如同实质的海啸,磅礴无匹的煞气与灵力混合交织,将整座富丽堂皇的云华仙殿挤压得咯吱作响。 琉璃盏崩裂,玉柱之上浮现细微裂纹! 方才还存着一丝侥幸心理的仙君们被这恐怖绝伦的场面骇得心神剧震,个个脸色惨白如纸,险些瘫倒在地。 就在这死一般的恐惧蔓延之时,一位身着羽衣、头戴珠翠的仙君猛地一咬舌尖,强压下心悸,厉声喝道:“诸位同道莫慌!她还未正式受箓成仙,仙元未铸!不过一介凡人修士,仗着些邪门手段逞凶罢了!” 她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不少仙君猛地回过神来。 另一名白发苍苍、手持拂尘的老仙君立刻拂袖冷哼,勉强维持着仙风道骨的姿态,声如洪钟附和道:“春窈元君所言极是!” “我等皆是历经千劫、受天道认可的仙君,岂会惧她一个黄毛丫头?她孤身一人,难道真能敌过我满殿仙君?” “不错!” 又一名身材魁梧的仙君摇晃着踏步而出,声若雷霆,“妖女猖狂,残害尊者,扰乱天纲!今日我等便联手除此祸患,正天道,肃清寰宇!” “不错!正天道!肃清寰宇!” “诛杀妖女!” 有了带头的,恐慌迅速被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人多势众的侥幸所取代。 仙君们纷纷祭出各自法宝,仙力鼓荡,道道华光升腾而起,试图与那漫天剑威相抗衡。 他们重新挺直了腰板,脸上浮现出属于上位仙君的傲慢与厉色,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然而,就在他们口号喊得最响,仙力凝聚到极致,准备抢先出手的刹那—— 姜芜动了。 她甚至没有给他们完全准备好的时间。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戾气一闪,向前虚指的剑诀轻轻一压。 “杀。” 轻飘飘一个字,却如同掷下了最无情的杀戮令。 霎时间,她身后那上万柄蓄势待发的神剑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嗡鸣,化作一道道撕裂长空的流光暴雨,裹挟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息,朝着殿内众仙君——悍然冲杀而去! “布阵!” “挡住她!” 仙君们惊骇狂吼,仓促间纷纷施展最强手段迎击。 无数法宝光华爆闪,各式仙术法诀如烟花般炸开,试图阻拦那恐怖的剑雨洪流。 “轰隆隆——!” 巨大的爆炸声、仙力碰撞的轰鸣声、神剑撕裂护体仙光的刺耳尖啸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云华仙殿! 华丽的宫殿顷刻间沦为最惨烈的修罗战场! 姜芜的身影立于原地,墨发与衣袂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狂舞,面无表情地操控着万千剑光,眉头却不自主地拧起。 纵使这些仙君荒\淫无度,终日享乐,所拥有的浩瀚力量仍超出她的想象。 更何况是这么多仙君! 可惜,天道来得太快…… 否则,再让她在通仙塔内修炼一段时间,她定能更上一层,而不是像现在,短短几刻钟便到极限。 她喉间腥甜上涌,内腑如同被巨锤反复敲击,气血翻腾不休。 偏偏同时操控上万柄神剑消耗极大,加上因果经运转飞速,每一柄剑都像是延伸出去的神识,承受着对方仙力冲击的反噬。 但她的眼神依旧冰冷如寒潭,不见丝毫动摇。 在那极致压力之下,她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让她精神瞬间清明了几分,一股狠厉决绝之色掠过眼底。 “噗!” 她硬生生将那口涌上喉头的鲜血咽了回去,唇齿间却已被自己咬破,一缕殷红的血丝顺着苍白的唇角滑落。 血珠滴落,并未消散,反而瞬间气化,融入她周身奔涌的混沌灵力之中! “嗤——!” 原本只是磅礴煞气的灵力洪流,骤然间染上了一层诡谲的紫黑色雾气。 那雾气如有生命般扩散开来,带着一股腐蚀万物、湮灭生机的恐怖气息! “不好!是毒!!” “煞气也就罢了!她竟然还用毒?!何等阴毒的手段!” 一名仙君不慎吸入一丝那紫黑雾气,护体仙光竟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黯淡腐蚀,吓得他魂飞魄散,慌忙暴退。 其他仙君也是脸色剧变,纷纷屏息凝神,更加疯狂地催动仙力抵御,心中惊骇欲绝。 这究竟是什么毒? 竟能侵蚀仙元?! 姜芜眼中戾气更盛。 阴毒? 比起他们施加于她的命运,这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轰!轰轰轰——!” 融合了剧毒煞气的剑雨变得更加狂暴难缠。 它们不再仅仅是从正面冲击,而是如同附骨之疽,无孔不入地侵蚀、削弱着仙君们的防御。 仙宝的光泽迅速黯淡,阵法的符文被腐蚀断裂,惨叫声此起彼伏。 终于,有几个修为稍弱、或是本就带伤的仙君率先支撑不住,护体仙光彻底破碎,被一道毒煞剑影穿透肩胛,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废墟之中,气息迅速萎靡。 第529章 不讲理 其中一人面色灰败,看着步步紧逼、煞气滔天的姜芜,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竟嘶声喊道:“都怪那该死的预言!若非天道预示你是祸乱之源,我等,我等又何必针对于你!” 另一人也慌忙接口,试图寻找一线生机:“是啊!如今元虚尊者已死,你也算是大仇得报,何必再对我们……咄咄逼人至此?” “放过我们…我等愿立下心魔大誓,绝不与你为敌!” “咄咄逼人?” 姜芜的脚步微微一顿,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抬起手,轻轻拭去唇边那抹血痕,指尖捻动,眸光低垂,随即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那笑声带着无尽的嘲讽,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仙君的耳中。 她缓缓抬眸,视线如同刻薄冰刃,一寸寸刮过那些惊恐万状的脸庞。 “又是咄咄逼人……” “你们高高在上,玩弄世间万物,欺我、压我、欲置我于死地时,可曾觉得自己咄咄逼人?” “天道凭一己私念断定我罪,降下罚劫,让全修真界围剿我时,可曾觉得自己咄咄逼人?” “如今我一人围剿你们上界,不过是将你们施加于我的一切,原样奉还……”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意冲霄而起,身后万千毒煞剑影随之发出惊天嗡鸣! “便成了我咄咄逼人?!” 残存的仙君们哑口无言,狼狈缩在一起,脸色惨白,仙力透支,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君,竟会被一个未成仙的凡人女子逼到如此绝境! 更没想到,预示居然会成真! 姜芜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踏出,周身的剑威便更盛一分,压得众仙几乎喘不过气。 她手中的白玉长剑发出兴奋的嗡鸣,渴望饮尽更多仙血。 然而异变陡生! “轰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雷鸣轰然炸响,仿佛整个苍穹都要塌陷下来。 无边的黑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汇聚,如同墨色的巨山。 沉重压顶般地倾轧而下,几乎触手可及。 狂暴的飓风凭空生成,嘶吼着卷起仙殿的残骸碎片。 一道前所未有的红金色雷霆,粗壮得仿佛天柱,内部流淌着冰冷无情的符文,带着一种彻底被激怒的疯狂,悍然劈落! 但其目标,却并非姜芜! “不——!!!” 在那些仙君绝望到极致的凄厉惨嚎声中,红金色的雷柱精准无比地轰入了他们中间! 没有想象中的灰飞烟灭,那毁灭性的雷霆之力竟强行将所有残存仙君的仙体、仙元、乃至破碎的神魂疯狂地拉扯、挤压、融合! 痛苦的嘶吼与仙力狂暴奔流的尖啸扭曲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音调。 耀眼夺目的红金色光芒爆发开来,吞没了所有仙君的身影,形成一个不断膨胀、搏动的巨大光茧! 姜芜瞳孔微缩,脚步顿住。 感受到一股令她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威压正在那光茧中疯狂孕育! 这天道想干什么?! 难不成这就是师祖所说的,天道庇佑? “吼——!!!” 下一瞬,一道仿佛来自洪荒太古的龙吟猛地自光茧中爆发,声波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扩散! “轰隆!!!” 云华仙殿那本就残破不堪的穹顶,在这声龙吟之下,如同纸糊一般被彻底掀飞、炸成亿万碎片! 无数琉璃瓦、玉石梁柱四散崩飞,露出了上方那黑压压、电闪雷鸣的恐怖天幕! 光芒散尽。 一条庞大到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红金色巨龙,盘踞在了原本仙殿的位置之上! 它的龙躯仿佛由最纯粹的仙金铸就,每一片鳞甲都大如殿宇,上面天然铭刻着复杂而古老的符文,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红金光芒。 仅仅是其自然盘踞的姿态,就仿佛一座巍峨连绵的山脉,投下的阴影将下方的一切都笼罩在绝对的黑暗之中。 巨大的龙首缓缓低下,一双完全由红金色雷霆构成的龙目,冰冷、漠然,如同两轮悬于九天的审判之日,瞬间就锁定了下方那渺小如尘的身影。 ——姜芜。 在那巨大的龙首之前,姜芜的身形显得实在太过微不足道,甚至还不如那巨龙的一只眼球大小。 极致的差距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姜芜望望黄金巨龙,又望望自己跟牙签似的剑,沉默片刻,轻眨眼睛,语气柔缓许多:“那什么,你刚才说咱们一笔勾销,还算数吗?” 她默不作声地往后挪了挪,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狗腿的笑:“你不是喜欢操纵人吗?这样,我再让你操纵几年,哈哈,开玩笑的,何必这么认真?快把他们放出来,把这条龙收回去。” 很显然劝说行不通。 “吼——!!!” 巨龙再次发出一声咆哮,恐怖的声浪混合着纯粹的天道威压,如同亿万座神山同时砸落,狠狠碾压在姜芜身上! “噗——!” 姜芜再也无法压制,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只觉得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就要彻底碎裂! 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她的双膝猛地一弯,几乎要被这股无法抗拒的伟力强行压垮在地! “不讲理。” 她咽下一口血沫,倏然抬头,眼眸充血。 周身原本有些涣散的混沌灵力与煞气竟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燃烧、沸腾起来。 轰! 狂暴的能量气流以她为中心炸开,硬生生将那股无形的碾压之力顶开了一丝缝隙! 借着这瞬息的机会,她咬碎了牙,脊背挺得笔直,一寸寸,极其艰难地爬了起来。 鲜血不断从她七窍溢出,染红了素衣前襟。 她抬起手,狠狠抹去唇边的血迹,目光死死锁定那庞大无比的巨龙,再次翻脸:“不过借了副丑陋皮囊,真当自己无敌了?!” 她双手猛地合十,而后骤然拉开! 第530章 劈劈劈 “嗡——!” 那悬浮于空中的上万柄神剑再次发出激昂剑鸣,疯狂地向着她身前汇聚、压缩、融合! 磅礴的灵力和凶戾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化作一柄横贯天地的、巨大无比的混沌巨剑虚影,剑尖直指巨龙那冰冷的红金色眼瞳! “去!” 随着她一声令下,那凝聚了她此刻所有力量的巨剑虚影,撕裂空间,悍然朝着巨龙的头颅劈斩而去! 九天之上,那道冰冷无情的声音再次轰然响起,带着一丝被蝼蚁挑衅的震怒:“不知死活!” 巨龙面对这倾力一击,巨大的红金色龙瞳中依旧漠然。 它只是随意地抬起一只龙爪。 ——那爪子大如小山,覆盖着坚不可摧的红金色鳞甲,缠绕着天道符文。 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地朝着姜芜和她发出的剑影狠狠拍下! 爪风未至,那恐怖的压力已经让巨剑虚影散退,地面再次塌陷数丈! 就在龙爪即将拍实的那一刹那—— 姜芜的身影凭空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巨龙爪背的上方,身形灵动如烟,速度快到极致,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巨龙的龙爪狠狠拍落,将地面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狂暴的冲击波将周遭一切彻底夷平,却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接连扑空,巨龙那双红金色的龙瞳中的漠然终于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将周遭的空间都震得扭曲起来。 庞大的龙躯猛地扭动,粗壮的龙尾如同崩碎山脉的神鞭,带着撕裂一切的厉啸,狠狠扫向姜芜! 同时,另一只巨爪遮天蔽日般探出,五指张开,指尖缠绕着毁灭性的红金电蛇,封堵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可惜不论怎么围堵,仍旧无法触碰到她分毫。 空间明明灭灭,姜芜的身影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同时,她心神急转,那上万柄神剑如同狂风暴雨般叮叮当当地轰击在巨龙的身躯之上。 可惜,这汇聚了众仙君之力、又经天道雷霆强化后的龙躯实在太过变态。 坚硬的龙鳞上天道符文闪烁,将绝大多数剑影都无情地弹开、震碎,只能留下些许浅白的划痕。 这样下去,天道不死,她怕是会被耗死。 姜芜眸光霎沉,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擦着后背扫过的龙须,心念急转。 霎时间,所有神剑调转方向,如同受到指引的蜂群,化作一道道流光,悍不畏死地朝着巨龙那两只红金色巨大眼瞳暴射而去! 大部分剑影依旧被眼皮或周遭涌动的符文挡下,但仍有少数刁钻地穿透防御,狠狠刺向那巨大的瞳孔! “吼——!!!” 有用! 巨龙猛地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暴怒的惊天怒吼。 眼球未有龙鳞覆盖,算得上最为脆弱。 被蕴含着煞气与剧毒的剑影刺中,虽未重伤,但仍带来剧烈的刺痛感。 无数仙君哀鸣声汇聚,那巨大的龙爪再次抬起,猛地向下一按! 九天黑云再次翻涌成墨海,密密麻麻的雷劫如银蛇攒动,瞬间织成遮天罗网。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道水桶粗细的紫金色神雷,如同暴雨般,无差别地朝着下方整个区域疯狂劈落! 混杂着无数仙君诡笑的扭曲声音自巨龙口中响起:“躲?!本君倒要看看,是你躲得得快,还是雷劈得快!” “敢伤吾等仙者,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 姜芜的身影刚在一处雷击的缝隙中闪现,还未来得及再次瞬移,一道刁钻的紫金神雷便如同毒蛇般噬咬而至! “嗤啦——!” 尽管她已极限侧身,那狂暴的雷弧依旧擦过了她的袖角。 看似轻柔的衣料瞬间焦黑粉碎,可怕的雷劫之力如同跗骨之蛆,沿着破损处疯狂向她手臂侵蚀,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和麻痹感! 姜芜脸色微白,猛地挥臂震散残余雷光,心头一沉:“不好!” 没想到攻击它的眼睛,反将它惹恼至此! 她的空间灵根确实能让她在短时间内进行超高速的瞬移闪避,但这覆盖了整个天地的无差别雷劫太过密集! 每一次现身,都如同在枪林弹雨中暴露自己,总有雷霆能捕捉到她的踪迹! 就在她因这瞬间的停滞和伤势而动作迟缓了那么一分的刹那—— “桀桀桀,抓到你了!” 巨龙发出了无数仙君交融扭曲怪诞的猖狂大笑,那只巨大的龙爪看准时机,撕裂重重雷幕,以泰山压顶之势,再次朝着她狠狠拍来! 这一次,爪风更加凌厉! 姜芜咬紧牙关,体内灵力疯狂燃烧,再次强行瞬移! 身影模糊消失。 轰! 龙爪拍空,大地震颤。 但就在她于另一处显出身形的瞬间,足足三道水桶粗的紫金神雷如同等待已久的猎手,同时劈落在了她的身上! “!!!” 前所未有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恐怖的雷霆之力疯狂破坏着她的经脉,侵蚀着她的丹田,撕裂着她的神魂! 姜芜难以无法维持身形,如同折翼的鸟儿般从半空中狠狠栽落下去,重重砸在焦黑破碎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埃。 全身麻痹,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电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苦,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溢出。 巨龙发出一声咆哮的咆哮,看着下方那道蜷缩的、渺小的身影,红金色的龙瞳中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胆敢逆天悖道,扰乱纲常!今日便叫你神形俱灭,永世不可轮回!” 此话落,降下的雷霆愈发狂暴猛烈,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的毁灭洪流,一道紧接着一道。 毫不停歇地狠狠劈落在姜芜早已不堪重负的躯体上! “轰!”“轰!”“轰!” 姜芜身体剧烈震颤,新伤叠着旧伤,焦黑的血肉刚刚在灵力的本能修复下稍有愈合,立刻就被更凶悍的雷光再次劈得皮开肉绽,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整个人如同在雷光中不断破碎又勉强拼凑的残偶,惨烈至极。 第531章 愉悦 “呵呵,哈哈哈哈哈!”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胆敢忤逆天道,这便是你应受的责罚!” 一道道庞大的仙君虚影浮现在巨龙身侧,或倚或立,姿态各异。 他们周身缭绕着祥和的仙光,衣袂飘飘,玉冠高束,方才被剑雨追杀、狼狈不堪的模样早已一扫而空,恢复了往日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完美仙姿。 平日里脸上的淡漠超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怜悯、残忍与讥讽的复杂神情,如同云端的神祇在俯视一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蝼蚁。 一名手持玉如意的仙君虚影轻轻摇头,声音缥缈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可怜,可叹,苦修不易,何苦非要行这逆天之举,落得如此下场?” 旁边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仙君抚须嗤笑,目光轻蔑:“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能死在天道化身之下,也算是你这凡人蝼蚁的造化了。” 更远处,一名金甲神将模样的仙君虚影抱着臂膀,满脸不耐与嫌恶:“与这孽障多费什么口舌?速速碾碎了她,免得污了这仙殿……虽是破了点,但也不是她能玷污的。” 声音重叠交织,清晰地传入姜芜耳中,每一句都如同冰冷的刀子,试图摧垮她最后的意志。 所有仙君的虚影都戏谑地看着下方那渺小焦黑,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散架的身影。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洗刷方才被她一人一剑逼得狼狈不堪的耻辱。 巨龙那蓄满毁灭力量的爪子,再次缓缓压下,红金色的光球灼烧着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轰——!!!!” 云华仙殿地面剧烈震颤崩裂,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骤然出现。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肆无忌惮地扩散,将周遭一切残留的宫殿遗迹彻底夷为平地,碾为齑粉! 烟尘冲天而起,混合着肆虐的雷光,遮蔽了一切。 巨龙身侧,那些仙君虚影脸上露出了满意而矜持的笑容。 “总算是清净了。” 仙君虚影轻轻颔首,语气淡漠。 “哼,负隅顽抗,徒增笑尔。” 那鹤发童颜的老仙君抚须而笑,转向旁人,“待此间事了,诸位可要再多饮几杯琼浆,庆祝这祸乱天道的余孽伏诛?” “正当如此!当浮一大白!” “哈哈哈,正该庆祝!” 一众仙君谈笑风生,显然已经开始商议着如何庆功。 然而,就在这一片轻松快意的氛围中——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仿佛贴着每个人的耳根突兀响起。 清晰地穿透了雷声轰鸣和他们的谈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能冻结神魂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所有仙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连同那庞大的巨龙本体,齐齐一顿。 “谁?!” “是谁?!” 他们猛地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那烟尘弥漫的巨坑深处。 几乎与此同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传来! “吼嗷!!!” 原本威严无尽的巨龙,猛地爆发出一声扭曲变形、充满了极致痛苦的凄厉嘶吼。 只见它那只刚刚拍落、还深陷在坑中的巨大龙爪,手背的位置,猛地炸开一团耀眼无比的金红色光晕! 下一瞬,一柄完全由狂暴灵力和漆黑煞气凝聚而成的、巨大无比的剑刃虚影,竟硬生生从它爪背的鳞甲最厚处洞穿而出! 鳞甲破碎,龙血如同瀑布般喷溅而出,洒落长空! 那柄巨剑虚影去势不减,带着一股一往无前、逆伐苍天的决绝之势,悍然刺穿龙爪后,依旧铮鸣不止,剑尖直指苍穹! 而在那崩碎的龙爪之下,弥漫的烟尘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排开。 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姜芜依旧站在那片焦土之上,周身缠绕着未曾散尽的雷光与更加浓郁的漆黑煞气,身体残破,却站得笔直。 抬起的右臂保持着手握剑诀的姿态,与那洞穿龙爪的巨剑虚影遥相呼应。 她缓缓抬起头,乱发拂开,露出一双冰冷淡漠,染着戾气的眼眸。 仙君们的庆祝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震惊与骇然! “你,你怎么还没死!?” “不对,不对,你怎么……” 姜芜再次轻笑出声,声音清冷:“我怎么了?” 她话落—— “嗡!” “嗡!” “嗡!” 比之前更加恐怖磅礴的剑意冲天而起! 在她身后,万柄神剑再次凝现! 剑身嗡鸣震颤,吞吐着令人胆寒的锋芒,原本缠绕的混沌煞气并未消失,反而被完美地与灵力一起熔炼其中,更添几分凶戾! 而所有剑刃之上,都镀着一层灼灼燃烧的金色仙光! 万剑横空,金光璀璨,煞气凛然。 其威势,比之先前,强盛了何止百倍! 仅仅是悬浮在那里,散发的剑压就让周遭破碎的空间不断塌陷重组! 与此同时,姜芜周身,一层温润却不容忽视的淡金色仙光浮现。 那赫然就是历经天道雷劫淬炼、脱凡成仙的象征。 破碎的伤口在仙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焦黑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莹白如玉的肌肤。 “那、那是……仙元之力!?” “她周身那是……仙光护体?!”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在那种雷劫下……” “难不成……难不成她刚才不是垂死挣扎,而是……而是故意引天雷淬体!?” 一名仙君虚影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变调,“她,她借天道雷劫……受天雷,成仙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震骇。 所有的仙君虚影都彻底僵在了半空。 他们连同天道,如此倾尽全力镇杀,非但没能除掉她,反而成了她淬炼仙身、一举突破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姜芜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些仙君虚影脸上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们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极致的恐惧。 这景象似乎比她预想中还要令人愉悦。 第532章 杀了她 心念微动间—— “锵——!!!” 万柄镀着灼灼仙光、缠绕着凝练煞气的神剑发出了整齐划一的、令人神魂战栗的剑鸣。 下一瞬,化作一道道毁灭性的金黑色洪流,以比之前快了十倍、百倍的速度,朝着那庞大无比的巨龙悍然冲去! 这一次,效果截然不同! 那之前坚不可摧、能轻易崩碎剑影的厚重龙鳞,在这些新生仙煞之剑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割裂血肉的闷响如同疾风骤雨般响起。 巨龙的躯体瞬间被无数剑光穿透,留下成千上万个前后透亮的恐怖窟窿! 龙血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将下方的大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红金色! “吼嗷嗷嗷——!!!” 巨龙发出了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而疯狂扭动翻滚,每一次动作都引得地动山摇,却根本无法摆脱那无处不在的剑刃切割! 而那些悬浮在侧的仙君虚影,更是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齐刷刷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身形剧烈波动、扭曲,再也无法维持独立的形态,如同被强行拉扯的烟雾般,惨叫着被吸回了巨龙那千疮百孔的躯体之内! 下一刻,一个混合了无数仙君痛苦、恐惧、怨毒意志的、齐刷刷的嘶吼声,从巨龙的口中疯狂咆哮而出,声音扭曲而诡异,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她刚成仙!仙元未稳!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趁现在!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杀了她!!!” 接收到这最后的疯狂指令,那遭受重创的巨龙仿佛回光返照,红金色的龙瞳中爆发出毁灭性的光芒! 它不顾身上不断增添的伤口,巨大的龙尾如同崩断的天柱般携着万钧之力狠狠扫来。 同时另一只完好的龙爪撕裂空间抓向姜芜,巨口张开,一道凝聚了它剩余所有力量、极度压缩的红金色毁灭能量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般朝着姜芜喷涌而去! 攻击来自四面八方,封锁了所有退路,蕴含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面对这疯狂的反扑,姜芜一动未动。 周身澎湃的、比先前强盛了万倍的混沌仙力混合着凝练煞气灵力轰然爆发! 她的身影在原地变得模糊,以一种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轻易闪过了横扫的龙尾,避开了撕裂的龙爪,如同鬼魅般逆着那毁灭能量洪流而上! 在那洪流即将吞没她的前一刻,她抬起了手。 身后那万柄神剑如同受到终极召唤,疯狂地向着她掌心前方汇聚、压缩、融合! 那柄仿佛能开天辟地的、巨大无比的暗金色巨剑再一次成型。 剑身之上仙纹与煞纹交织,散发出令整个空间都为之凝固的恐怖威压! 巨剑嗡鸣,正面迎向那毁灭性的能量洪流! “轰——!!!!!” 前所未有的恐怖爆炸照亮了整个上界。 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疯狂扩散,将远方残存的仙云都彻底吹散! 红金色的能量洪流在与巨剑虚影的对抗中,竟被从中硬生生劈开,向着两侧溃散奔逃,最终不甘地消散于无形! 巨剑虚影也随之能量耗尽,缓缓消散。 然而下一瞬,巨龙红金色竖瞳骤然缩至针尖。 一道身影快得模糊视线,从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巨剑能量余晖中轰然跃出! 而她手中,竟握着一根极其普通的竹枝。 竹枝之上,混沌灵力煞气、以及刚刚经受天雷淬炼而成的纯粹仙元,三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力量完美地缠绕融合,化作一道极致凝练、内敛到令人心悸的暗青色的锋芒! 目标直指巨龙那因爆发最后一击而暂时力竭、防御降至冰点的巨大头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几乎超越了时间!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巨龙体内,那些尚未彻底湮灭的仙君残魂发出了最后疯狂而不甘的咆哮,驱动着巨龙本能地抬起破损严重的利爪,凝聚起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仓皇地迎向那道袭来的身影! 一方是庞大如山岳、垂死挣扎的巨龙,一方是渺小如尘、却一往无前的身影! 两股力量,以一种最原始、最震撼的方式,于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想象中的僵持。 只见那道暗青色的竹枝锋芒,以一种决绝无比的姿态,轻易撕裂了巨龙爪心上最后凝聚的微弱光芒,而后速度不减—— 狠狠刺入巨龙额心那片最为坚硬、却也汇聚了其本源之力的逆鳞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天地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一点竹枝,与那片巨大的逆鳞静静相触。 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万年。 下一秒——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自逆鳞中心响起。 紧接着,无数道细密的裂痕以那一点为中心,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至巨龙的整个头颅、脖颈、乃至庞大的身躯! “嗷……呜……” “不要……” “不要!” “不要!!” 巨龙那红金色的竖瞳中,所有的疯狂、怨毒、不甘尽数化为纯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最终光芒彻底黯淡。 它发出一声微弱、扭曲、如同叹息般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后——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爆炸,最终响彻寰宇! 那庞大的金色龙躯,从头至尾,毫无征兆地彻底炸裂开来! 化作无数纷飞的金色光点与破碎的符文碎片,如同一场盛大而寂寥的金色雪崩,纷纷扬扬地洒落,而后又在风中迅速消散,归于虚无…… 那歇斯底里的“杀了她”的咆哮,也如同被掐断了喉咙般,戛然而止。 毁灭性的冲击波再次席卷开来,却没有触及那道静静悬浮于空中的身影分毫。 狂风拂过,吹散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其下一双深不见底、古井无波的眼眸。 第533章 消失 “铮……” 一声极轻微、在灵魂最深处的脆鸣,清晰地传入姜芜耳中。 仿佛有一条锁链应声而裂,寸寸碎断。 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如同破开坚冰的暖流,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整个天地也随之骤然变幻! 那笼罩了不知多久、压抑得令人窒息的黑压压乌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撕开、驱散,疯狂肆虐的雷霆电蛇瞬间隐没无踪。 万丈纯粹天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普照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放眼望去,曾经仙气缥缈、琼楼玉宇林立的上界,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无尽的废墟。 断壁残垣,焦土裂谷,唯有破碎的琉璃瓦和断裂的白玉柱在阳光下闪烁着残破的光泽。 温暖金光同样洒落在云华仙殿的核心废墟之上,也笼罩了废墟中央那道孑然而立的身影。 狂风止息,尘埃落定。 姜芜仍站在那里,手中竹枝染着血迹,轻轻晃动。 周身那狂暴沸腾的灵力和煞气已然平息,新生的淡金色仙光内敛而温顺。 阳光照亮她的面庞,洗净了血污与焦痕,肌肤白皙近乎透明,透出一种易碎的精致。 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那双杏眸此刻却罕见地空茫了一瞬,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由自己亲手造成的废墟,闪过一抹极淡极浅的……茫然。 但也只有一瞬,这茫然散去。 一道雪白身影从后方废墟中朝她飞扑,带着哭腔哀嚎道:“阿芜!你还活着吗!?你怎么样......” 还未嚎完,少女身影猛地朝前摔去,“砰”一声脸着地重重砸下云层。 姜二蛋:“?!!” - 秋妄阁。 废墟之上,杀意与灵力碰撞的尖锐嘶鸣依旧刺耳。 断壁残垣间,以萧苓为首的十八大能们面色狰狞,法宝光芒吞吐不定。 与无数妖祟魔修形成泾渭分明的对峙线。 能量激荡,将破碎的大地再次犁开深壑。 烟尘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凝滞而压抑的空气里。 萧苓胳膊重伤,毒气混着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面目扭曲,眼神异常锐利,抬手指向此刻已经恢复平静,甚至透出几分诡异的天空,声音冰寒:“诸位!方才那天穹异变,尔等有目共睹!” “红金裂缝撕裂苍穹,黑紫雷云汇聚,这正是天道震怒之象!” 他目光扫过身后惊疑不定的众修士,语气越发激昂:“若那姜芜真能顺遂成仙,天道又怎会降下如此恐怖的灭世雷劫?” “这足以证明,她即便上了祈神殿,也定然是触怒天威,难逃天道诛伐!” 他猛地转头,剑尖再次指向清荷竹声等人,厉声道:“而这与妖祟魔修勾结、忤逆天道的秋妄阁,同样罪无可赦!” “再者!天道预示的金卷仍在!” 他指向悬浮空中,依旧散发着煌煌金光的卷轴,“只要毁了这邪魔巢穴,吾等未必不能得道天道垂青,获得那一线登仙机缘!此刻正是斩草除根,顺应天道之时!” 清荷脸色难看,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淬出一口血沫。 眼中满是鄙夷与愤怒:“萧苓!你如今卷土重来,满口仁义道德天道大势,不过是为你的贪婪与卑劣寻个借口!” “贪婪?卑劣?” 令一大能嗤笑一声,“我等,一切皆为了天下安生!” 清荷气得发抖:“好一个为了天下安生!!” 双方气势再次暴涨,残存的灵力疯狂涌动,剑拔弩张,新一轮的死斗眼看就要爆发! 然而—— “嗡——” 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波动无声无息地扫过整个天地。 紧接着,那原本因能量冲击而显得浑浊压抑的天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放晴。 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瞬间抹去了所有混乱和尘埃,露出了如同水洗过般的、纯净到极致的蔚蓝天穹。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温暖而平和。 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对峙双方所有人都为之一愣,下意识地抬头望天,脸上充满了茫然和惊疑。 “怎么回事?” “天,天怎么突然......” “不对!快看!” 一个修士突然发出惊叫,手指颤抖着指向空中那悬浮的金色卷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那原本金光璀璨,符文流转的卷轴,其上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那些凝聚而成的文字,如同被水浸染的墨迹,正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变淡、模糊、最终彻底消散! 不过眨眼功夫,那卷轴变得如同凡物,光芒尽失,符文全无,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随后,那空白的卷轴本身也开始变得虚幻,如同风中残烛,轻轻晃动了几下,便彻底湮灭在了纯净的蓝天之下,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天道预示……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 巨大的震惊和茫然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一众咄咄逼人的围剿者。 竹声一直平静无波的眼中,也极快地闪过一抹深切的诧异,但旋即他想到了什么,那诧异化为了一种了然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微微垂下眼帘,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舒展,似是卸下了万古重担。 “竹声前辈,发生什么事了?” 谢酝离得最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忙低声问,“发生了什么事?那天道预示为何……” “定然是姜芜死了!” 竹声未来得及回答,对面轰然爆发出一声激烈兴奋的喊声,“姜芜死了!便不需要这天道预言了!” 这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干柴,瞬间让原本因天道预示消失而茫然无措的围剿者们重新找到了宣泄口和合理的解释! “对!定然如此!她死了!天道预示自然消散!” “死得好!这妖女终于伏诛!” “既如此,这秋妄阁余孽更该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没错!绞杀这群妖孽!夺取他们的灵脉法宝,也不算白来一趟!” 第534章 滚滚 贪婪和杀意再次迅速压过了短暂的惊疑,甚至比之前更加疯狂。 萧苓眼中寒光暴涨,不再犹豫,厉声喝道:“动手!绞杀这群……” 他的“妖孽”二字还未出口—— “咻——!” 一道身影,被一层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光包裹着,以肉眼难以捕捉的恐怖速度,如同陨星般自那片蔚蓝天穹中直坠而下。 目标直指废墟中央! 那身影坠落的速度太快,气息又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众人来不及反应,唯有竹声眼眸骤然一凛:“绯玦!” 绯玦瞬间化作一道暗紫色流光冲天而起。 半空之中,狐妖身形未现,九条庞大无比、毛茸茸的巨型狐尾却瞬间铺天盖地地舒展开来! 狐尾表面覆盖着柔软却坚韧无比的绒毛,如同一张华贵而强大的空中绒毯,精准无比地迎向那急速坠落的身影!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柔软的撞击声响起。 九条狐尾不偏不倚,承接住了她下坠的所有冲击力,小心翼翼地将她层层叠叠地护在中央最柔软厚实的绒毛里,减缓了她最后落地的震动。 而后,狐尾撤开些许,露出姜芜那张莹白脆弱的脸。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萧苓那句“动手”的尾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而他和他身后所有刚刚燃起杀意的修士,全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动作僵硬地停在原地。 脸上兴奋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只剩下无比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那被九条庞大狐尾温柔接住、虽然重伤却明显还活着的姜芜! 她没死?! 她竟然从那天道震怒的雷劫中活着回来了?! 那刚才天道预示的消失…… 巨大的疑问和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所有围剿者的心脏! “愣,愣着干什么?” 一道底气略显不足的声音响起,萧苓面色苍白,强撑着开口,“妖女既然还活着,还不快,还不快将她剿杀了!” 修士们恍然回过神声音杂乱而亢奋:“对!杀了她!” “趁她重伤!快动手!” “绝不能让她缓过来!” “杀了妖女!踏平秋妄阁!” 嘈杂混乱的声浪如同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瞬间打破了废墟的死寂,也淹没了理智。 这令人烦躁的喧嚣,似乎惊扰了狐尾绒毛中那沉静的身影。 姜芜细微蹙了蹙眉,睫毛微微颤动,费力地睁开眼。 天地间一切声响在她睁眼刹那消于无形。 她似是不耐烦,又似是极为困倦,清澈的眼眸蒙上一层薄雾。 她略略偏转视线,目光轻飘飘地掠向那群叫嚣得最凶的修士方向,嗓音沙哑轻软,开口道:“滚。” “轰——!!!” 一个字。 仅仅一个字出口的瞬间。 一股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到超越了此界极限的恐怖仙力,轰然爆发! 以姜芜为中心,一道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冲击波呈绝对的环形,瞬间扩散。 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而那些上一刻还在叫嚣嘶吼的上万修士,连同那十八位不可一世的大能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所有的护体灵光、法宝屏障、甚至引以为傲的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都如同纸糊一般,连一刹那都无法阻挡!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上万道身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蛮横地攥住,然后粗暴地、毫无尊严地朝着远离秋妄阁的方向,狠狠投掷出去! 他们的身影在空中迅速缩小,化作无数道模糊的流光,如同被扫帚清扫出去的垃圾,瞬间消失在天际线之外。 竟直接被那道恐怖的灵力波动蛮横地扫出了中州地界!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的围剿大军,荡然无存! 废墟之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风缓缓吹过,卷起些许烟尘,露出下方被那道恐怖力量犁过一遍、变得异常“干净”的战场。 秋妄阁这边,所有人或妖或魔都目瞪口呆,如同石化了一般。 不是。 这合理吗? 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撼和茫然,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么多人…… 这么多强者…… 怎么就没了?? 那他们打了这么久算什么?? 偏偏姜芜不给任何人问话的机会,头一歪,又昏死在毛茸茸的狐尾里。 - 日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入室内,在地上切割出明亮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桂香清香,袅袅萦绕,沁人心脾。 姜芜挣扎两下,好半晌才睁开眼,对上五双黑溜溜的眼睛。 “醒了。” “主人醒了。” “没醒呢!” “醒了啦!” “……” 姜芜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你们他爹的谁啊?” 只见四只.....颜色各异叫不出名字的灵兽正和姜二蛋蹲在一起,挤作一团,探头探脑地望着她。 一只瞧着似是凤凰,身披流光溢彩的金色羽翼,腹部绒毛却呈现极为跳脱的五彩斑斓的色泽。 另两只形似白虎,偏一人额上长了一只对称的角,背上甚至还覆着一层晶莹剔透,如同冰晶般的甲壳,日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最后一只最为古怪,身若长蛇,四肢却粗壮,圆溜溜的头上带着个壳。 这场景委实有些冲击。 姜二蛋强忍住不往她身上扑:“它们就是我先前提过的,除我以外的另四只神兽。” 它用爪子挨个指了指:“这是云凤,大貅小貅,鲩龙。” “五大神兽啊……” 姜芜又沉默了下,“你们干嘛来了?” 姜二蛋轻咳一声:“大家都想见见你,照理来说,你捅毁了天道,那我们就是你的神兽了!” 几只神兽忙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眼里亮晶晶:“主人!” 姜芜:“……行,那你们先出去吧。” 姜二蛋立马拒绝:“不行。” 姜芜:“……为什么不行?” “时间还没到呢。” “什么时间?” 姜二蛋朝外头努了努嘴:“想看望你的人太多啦,大长老说得排队,一天只能进三个人,一次最多半个时辰,我们排了好久才排到呢。” 第535章 我还活着吗 “对呀对呀!” “还没到半个时辰呢。” “现在出去浪费啦!”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在耳边响起,姜芜莫名有种展览品的感觉。 她轻揉眉心,仍觉恍惚。 她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捅穿了天道。 这可真是...... 难以置信。 过了会儿,她稍稍缓过神:“我睡了多久?” “您睡了三日啦。” 三日? 这么久? 姜芜晃晃脑袋,先前的全部记忆逐渐回笼,变得清晰许多。 她想起什么,问:“这几日可还有人来侵犯秋妄阁?” “你那时候实在太强啦!一击便将他们全扔出去!” 姜二蛋夸张又兴奋道,“如今哪还有宗门敢正面对上秋妄阁!只是听说,还有不少人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中州,都在打探你的消息,特别是沧溟剑宗那群人。” 姜芜闻言,总算稍稍雀跃起来:“我那会儿这么厉害?” “对呀对呀!” 几只神兽见状,兴奋地绕在她身边,“如今,您算得上是这天下第一人!” “那些仙,都被您打得稀巴烂啦!您太太太强啦!” “没错没错!您比那些空架子,不知要强多少倍!” 神兽们每夸一句,姜芜面上苍白便褪去一分。 最后她下巴微扬,面颊红润,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叉腰训道:“你们既然是我手底下的神兽,日后便要低调一些。” “虽然我很强,但也不能这般在外头吹嘘,有失强者风范,听懂了吗?” 姜二蛋翻了个白眼。 旁边四只神兽忙不迭乖乖点头,齐声道:“听懂了!” “很好。” 姜芜训完话,又一骨碌从床上翻下去,踩着鞋子朝外头走。 眼下还有许多事情没解决完,不是装逼的好时候。 才走出两步,门“嘎吱”一声从外头推开,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轻斥道:“不是让你们小声一些?如此吵闹,若是吵到阿芜......咦,阿芜?!” 姜芜蓦一抬头,对上贺逍视线,眼睛立刻弯起:“二师兄?” 贺逍几乎怔住,视线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扫了一遭,眼神闪动,开口时声音有两分颤抖:“阿芜,你,你醒了?” “昂,我醒啦。” 贺逍又深深瞧了她一眼,趔趄退了两步,夺门而出。 姜芜:“?” 她匆匆跟上,就见贺逍朝着院外守着的弟子高声喊道:“快!告诉所有人,小六醒了!!让老三速来!莫要耽搁!” 这一嗓子如平地惊雷,瞬间炸穿了所有的宁静。 而不等那几个弟子冲出去寻人,院外就传来了数道急促破空之声、撞翻东西的闷响。 几个长老率先到场,一个个呼吸急促,人还没站稳声音便已先到:“阿芜醒了?!阿芜现在如何了?” 谢酝慕晁二人掠至后头,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姜芜身上,上下飞快打量。 只是还不等他们开口,一只手将他们层层扒开。 桑衔挎着药箱艰难道:“让让,都先让一下。” “老三。” 贺逍帮忙开路,拉着桑衔疾行到姜芜跟前,紧张道,“快替她检查检查,别是什么回光返照。” “什么回光返照?呸呸呸。” 大长老怒瞪他一眼,“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四长老视线落在姜芜身上,稍稍松口气:“阿芜一醒来便红光满面,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二长老打断道:“还是先让老三探一探吧。” 姜芜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推回房间,强行按在凳子上,周遭密密麻麻挤满人。 姜芜咽了咽口水,弱弱道:“我没事......” 桑衔淡声制止:“别说话。” 他并指而起,指尖轻点在姜芜眉心。 温暖柔和的光刹那间流淌下,将姜芜包裹在其中。 姜芜动也没敢动,眨巴着一双眼睛东瞧瞧西看看:“好了吗......” “闭嘴。” “昂。” 过了会儿,桑衔眉头微微皱起。 周遭一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跟着紧张起来。 诡异的氛围令姜芜莫名不安。 她忍了会儿,还是没忍住,小声发问:“怎么了怎么了?我绝症了?我怀孕了?我快死了?” 桑衔:“不是......” 他收手,微拧的眉头舒展开来。 旁边众人这才敢呼吸,忙连声追问:“怎么样了这是?” “没出什么问题吧?” “前两日瞧着不还好好的吗?” 桑衔摇头笑道:“没有没有,阿芜很好,身上的伤已经全都愈合了,不必担心。” 慕晁嘶一声:“那你没事皱什么眉?” “......其余的倒没什么,只是阿芜体内的各种灵力煞气太过充盈,加上身体改变得太快,受的伤太重,且又恢复得太迅速,整个人已至极限,需得好好调和,不然,日后万一突然爆发,可能会陷入昏厥。” 桑衔收好药箱,退至一旁,“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众人闻言,这才纷纷松一口气。 大长老轻斥道:“听到了没,日后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些极限的事情莫要再做。” “话不能这么说,若非阿芜,整个秋妄阁早就无人生还,化作一抔黄土了。” “我说的是日后,日后!” “行,行,知道了。” 人群最外头的谢酝出声提醒:“我们都在这里,怕是不合适吧?” 大长老瞪他一眼:“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阿芜好不容易醒来,这很合适!” 谢酝:“......” 他梗了一瞬,无奈道:“秋妄阁还等着重建,各种事宜都还需处理,再者,那些妖祟,魔修,都在等着阿芜。” 姜芜一愣:“他们还没走?” 谢酝颔首:“没有你的命令,他们都不愿意离开,都在等你的消息。” “......那他们现在在何处?” “后山。” 姜芜腾地站起身,快步朝屋外走:“我去看看。” 她说罢,一溜烟走没了影。 大长老阻止都没来得及阻止,摇摇头道:“这孩子,醒了也不知道先吃点东西。” “罢了,日后有的是时间,我等也得不能耽搁时间了。” 第536章 哪儿 姜芜一绕至后山,尚未看清景象,便觉铺天盖地的妖气煞气扑面而来。 气息之浓烈,几乎要凝成雾瘴,将整个后山天空都渲染得一片压抑。 她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原本青翠秀丽的两座山头,此刻竟被泾渭分明地割据占据。 左侧山头,黑压压一片尽是奇形怪状、妖气冲天的各类大妖,无一不散发着强悍野性的气息。 右侧山头,则是魔气森然。 浓郁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魔雾翻滚涌动,其中隐现无数魔族身影。 两座山头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双方已然剑拔弩张。 很显然,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这两拨天性对立的势力能勉强相安无事,已经是极限。 然而,就在她身影出现在后山平地上的刹那。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全场。 所有声音和异动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无论是万千妖族,还是魔族,所有目光如同受到牵引,齐刷刷地从对峙中移开,精准又狂热地落在刚刚站定,身形甚至还有些单薄虚弱的姜芜身上。 下一秒。 “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传来。 万千妖祟与魔修竟就这么朝着她的方向,齐刷刷伏跪而下。 头颅深深低下,触及地面,姿态是绝对的臣服与恭敬。 嘶哑低沉的吼声轰然响彻整个后山:“参见主人!” 声浪滚滚,气势震天。 连周围的山峦都微微颤抖。 姜芜停顿片刻,后撤半步,撒腿就想跑。 主人? 怎么又是主人? 这些魔这些妖有毛病吗? 但她旋即想到正事,又硬生生停住脚步,视线在魔修、和妖族身上来回徘徊。 魔修倒是好解决,万寿州如今已经是他们的地盘,而且又有十二魔长老看顾,不需要她操心,该回哪去便回哪去就行。 若是后面行凶作乱,那就后面再说。 但这些妖族...... 妖的数量实在是太过庞大,而妖塔环境过于恶劣。 它们如今为自己所控,她也有把握不让它们为非作歹,再将他们锁在暗无天日的妖塔内,便不合适了。 “难得见你如此苦恼。” 温和嗓音忽而在耳边响起。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出现在她身侧。 狐狸尾巴轻缠上她的胳膊,绯玦掐着音调,凑至她跟前:“奴家有一计,不知主人愿不愿意听?” 姜芜转头瞧向二人:“说说看。” 绯玦正要张嘴,竹声已开口道:“蛮荒之地其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只是灵力太过稀薄,倘若能引渡灵力至蛮荒之地,便能使其与凡间无二,供妖族生活。” 蛮荒之地? 姜芜细微皱眉,听他又道:“眼下,让人妖共处于世仍旧不太可能,人族对妖族的憎恶恐惧已延续千百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让妖族暂居蛮荒之地,设置封印,日后再逐步松开禁锢,若人妖能够共处,那便最好,如若不行......那便各自安好,你看如何?” 绯玦冷嗤一声:“这分明是本尊的主意,小偷!” “你们的主意都好!” 姜芜眉头松开,眼睛亮起细碎光芒,速度极快地抓住竹声和绯玦的手,将其交叠在一起,诚恳道,“你们本就是妖族之人,自然应当听你们的,既如此,它们就交给你们啦!” 她说罢,转头要逃,便被勾住后衣领。 少年轻挑了挑眉:“跑哪去?引渡灵力,还需你来。” 姜芜挣扎两下,转头瞪他一眼,不爽道:“你不是古佛神吗?怎得事事都要我亲力亲为?我刚经历完大战,需要休息!” “我被你师祖锁在妖塔多年,早不如当年,再者......” “再者什么?” “没什么。” 竹声望向半空,“这凡间没有足够浓郁的灵力,还是得去上界......” 话没说完,姜芜反手抓住他衣领,气恼道:“再者什么?你话说一半,你不要脸你。” 竹声被勒得猝不及防,重咳两声:“别,别扯!” 绯玦看热闹不嫌事大,狐尾轻晃:“被主人扯你还不乐意,来,扯我~想怎么扯怎么扯~扯哪里都行~” 竹声手忙脚乱,瞪他一眼,抓住姜芜手腕:“好了好了,我说,你先放开。” 姜芜攥得更紧:“你先说。” “......” 竹声无可奈何,叹一口气,“我是天道所化,而如今天道陨落,我也会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姜芜一怔,手下意识松开些许:“什么意思?” “我会死,的意思。” “......?” 姜芜撤开半步,眼神微闪,“你怎么不早说?” 竹声拍了拍领口褶皱,好笑道:“若是我早说,你就不杀天道了?” 姜芜又一顿:“那还是要杀的。” 她整张脸皱起,略有两分苦闷,绯玦哼笑出声,两条狐狸尾巴已拦至两人中央:“行了,别听他胡扯。” 姜芜不由困惑:“胡扯?” “不是胡扯,我确实会死,但是......” 竹声退开两丈远,妥帖地守护好自己的衣领,“但是,应当还得几百年再死。” 姜芜:“......” 眼看着她拳头已经攥紧,竹声轻咳一声,扯开话题:“如今最重要的,是引灵力入蛮荒之地,否则这些妖族一直盘踞在秋妄阁,会引起中州过分恐慌。” 姜芜瞧瞧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妖祟,最终还是松开拳头:“如何引?去哪引?” “祈神殿。” 竹声望向九天,忽而抬手,阖眸,心念微动。 刹那间,云雾奔涌,罡风骤起,一道巍峨巨影破开层层天幕,凌空出现。 九天之上,祈神殿大门敞开。 他朝姜芜清扬下巴:“走吧。” 姜芜瞧着那祈神殿大门,眼睛轻眨:“等等,我好像忘了什么?” “什么?” “我不小心,把你们上界的通仙塔装起来了。” 绯玦:“?” 竹声:“?” 两人脑袋上齐齐冒出一个问号。 竹声沉默了会儿:“你,你装哪了?” 第537章 恐怖如斯 在秋妄阁将通仙塔拿出来定然不现实。 三人正准备上祈神殿,后头几道流光掠来:“阿芜。” “小六!” “小师妹!” 姜芜转头瞧见谢酝几人,咦一声:“师兄,你们怎么也来了?” 慕晁望一眼远处魔修妖祟:“族中事情有师父和长老们在处理,我们过来看看你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姜芜立刻点点脑袋:“有。” “什么忙?” “认人?” “昂,认人。” - 片刻,上界废墟中。 姜芜朝着远处空旷之地凌空一拂。 霎时间,虚空生涟,上百道白影应势浮现。 这些人个个身着残破白衣,身形僵直,站立之姿歪斜不稳,犹如被无形之线牵扯的木偶,毫无生机地堆立在苍茫天地之间。 而他们面容一片空白,双目空洞无神,唇口微张却无声息,仿佛三魂七魄早已消散,只余下一具具徒有人形的躯壳。 谢酝四人微怔。 桑衔眉头轻拧:“他们这是......怎么了?” “不对。” 贺逍最先反应过来,猛然跨前一步,声音发颤,“三师叔?!五师姑!他们......还有大师叔,他们,他们怎么全部都在这儿?!” 慕晁匆匆上前探查:“他们,他们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姜芜松口气:“没认错就好,他们都是我在洗尘殿里救出来的。” 慕晁忙又追问:“洗尘殿?上界?他们怎会在上界呢?!” “他们灵根优越,修为不俗,被盯上了而已。” 姜芜 “洗尘殿......” 竹声蹙紧眉头,眼中划过一抹冷戾,“过了这么久,被困洗尘殿中的人不减反增,荒唐。” 姜芜跟着点点脑袋:“确实荒唐。” 只不过,将他们抓进自己空间之前,他们一个个都还是副张牙舞爪,对天道和仙君们忠心耿耿的样子。 眼下,似乎变得更痴傻了。 看出众人疑问,竹声轻摇了摇头:“洗尘池乃天道所化,起初是因为这天上仙君容易心生杂念,为了保世间太平,每个仙君每月都需在洗尘池中洗去杂念,但此过程并不好受,久而久之,不少仙君便怠惰了,杂念也越积越深。” 他静立风中,衣袂微扬,眸光似浸着山间清雾:“到了后来,这些仙君连修炼都觉得苦,便以仙力篡改池印,将涤心净念的洗尘池,炼成了一件可以攫取灵力的器物。” “入池者,会经受魂魄剥离之痛,七魂洗六魄,魂魄与所炼化的灵力一同,被封于洗尘殿底下。” 他微微停顿,眼底似有云影流转,继续道:“魂魄既失,便如木偶无魂,灯盏无芯,从此只听天道与诸仙君差遣,再无己念,再无悲喜。” 谢酝已从白衣身影中穿梭一遍,回到此处后皱紧眉追问:“那可有什么法子解决?” 他话音刚落,姜芜已快速抬掌。 竹声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她五指张开,裹挟着崩山裂海之势。 一道磅礴灵力如九天惊雷,自她掌心而出,直贯洗尘殿方向。 “轰!!” 巨响震彻云霄,那座巍峨沉寂的殿宇竟如纸糊泥塑般自中央洞穿,而后迅速崩裂坍塌。 尘烟冲天而起,碎玉乱琼纷飞如雨,强大的冲击卷起狂风,吹得众人衣发狂舞,几乎睁不开眼。 不过瞬息之间,洗尘殿便化作一片断垣残壁。 沉默。 久久地沉默。 唯有姜芜拍拍手,得意洋洋地回过头:“简单,只要毁了洗尘殿,就不怕放不出他们的魂魄。” 似是为了印证她说的话,缕缕青烟自洗尘殿废墟之中升起。 朝着空洞麻木的白衣人方向飘去。 姜芜轻眨眼睛,又问竹声:“你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没事......” 竹声礼貌微笑,“我本想说,我可以想办法逆转洗尘池,不过你这样......速度更快,很好。” 姜芜:“......” 这边正说着,那边青烟笼罩了白衣人。 但料想之中,他们逐渐清醒的场景并未出现,反倒一个接着一个噗通坠地,眨眼间全失去意识。 桑衔半蹲在其中一人身侧,抬手探了探他的气息,温声道:“无妨,应该是魂魄离体太久,突然回身,一时间承受不了,晚点将他们带回去,稍作休整便可。” 竹声凝目望着满地昏迷的白影,眉间微蹙,清冽的嗓音里透出一丝不解:“......只有这些人了吗?据我所知,应当还有不少被仙君们看中挑选出来侍奉他们的修士。” “有的。” 姜芜再次点点脑袋,伸出食指,凌空一划。 “刺啦。” 虚空仿佛一匹被利刃割开的绸缎,骤然撕裂出一道幽深巨口。 裂口边缘流光窜动,其内雾气翻涌,隐约瞧见楼阁檐角的轮廓,响起遥远而压抑的人声。 而后,众人望着被姜芜强行从空间中扯出来的巨大通仙塔陷入沉默。 空间灵根。 恐怖如斯。 真就什么东西都能往里装是吧。 通仙塔落地瞬间,原本四散飘荡的缕缕青烟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倏地汇向塔身,迅速没入其中。 塔内的喧嚣吵闹声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死寂。 姜芜朝高塔一指:“大部分都在这里了。” 话落,通仙塔沉重的大门毫无预兆地“嘎吱”一声朝内开启。 一道身影随之踉跄跌出。 ——少年面色苍白,周身被闪着金光的捆妖绳紧紧束缚,狠狠地摔落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上。 谢酝凝目望去,又是一怔:“老五?” 姜芜稍稍挑眉,扯了下唇。 还真叫她猜对了。 不过...... 她瞧着几个师兄去扶人,少年却猛一甩手,撤开几步,眼中仍旧带着警惕:“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谢酝贺逍几人皆是一愣:“我,我们自然是来带你回家的。” 少年眉眼间霜意更重:“此处是上界!不是你们可以擅闯的地方!再不离开,休怪本君不客气!” 谢酝:“?” 贺逍:“?” 慕晁:“?” 第538章 早该如此 桑衔半蹲到少年跟前,伸手触碰他的发顶:“三师兄替你看看,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还没碰到分毫,又被他一巴掌扇掉:“滚出去!” 姜芜轻眨眼睛。 奇怪。 五师兄看着应是恢复记忆了,怎得还在发神经? 而且...... 姜芜又看向塔内。 一个个仙将正试图爬起来,眼中满是怒意。 很显然,他们跟洗尘殿里的人情况都不太一样。 她没忍住发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五师兄为何会在这里?” “老五......” 贺逍抿了抿唇,面色微微凝重,“当初,阁中一位弟子猎妖时受重伤,需要一枚罕见灵药救治,老五便自告奋勇去取药,回来时带来一位隐士高人。” “那高人修为不俗,且功法奇特,说看重老五那颗赤诚之心,不忍老五的天赋被埋没,想将功法传授给老五,师父和长老们起初不同意,那位高人便在秋妄阁住了一段时间,这期间还帮助族中弟子们修炼,加上老五金木双神级灵根,族中没有适合的功法,师父和长老们这才松了口。” 姜芜恍然:“五师兄便跟着那位高人走了?” “嗯,定下一个三年之期,哪知老五自此之后便彻底失踪,杳无音讯。” 贺逍蹙眉道,“而且没过多久,这几位亲传的师姑师叔们也不见了。” 姜芜:“......” 这是来他们秋妄阁进货来了。 “清瑕公子虽然那时修为不足,但灵根纯粹,难得一见,被这上界仙君盯上实属正常。” 竹声缓慢踱步至此,“而且,他年纪尚小,是可塑之才,仙君会选中他守护上界,情理之中,只不过,据我所知,被仙君从洗尘殿挑选出去的人,还会在他们身上另施一道控魂术,就跟下蛊差不多,会让他们即便回归魂魄,也仍旧死心塌地。” “下蛊?” 姜芜眼睛一亮,指向慕晁,“下蛊我四师兄熟呀!” 慕晁:“......闭嘴。” “这不一样。” 竹声摇摇头,“这控魂术,只有蕴含天道仙力,与天道尚有羁绊之人可解。” 谢酝朝着他稍一拱手:“您不就是......” 竹声略有几分无奈:“我早在多年前就已被剔出仙道堕入妖道,哪还有什么天道之力可言,这世上,如今只有一人能解此术。” 姜芜:“谁?” 竹声:“元虚,谢临涯。” 姜芜:“......!!” 师祖! 她差点忘了! 谢酝恍然道:“一直没见师祖踪影,不知师祖去何处了?” 话没说完,姜芜像一道闪电冲入塔内。 谢酝:“......你干嘛去?” 下一秒,她又像道闪电般冲出来,手里还扯着个昏厥不醒的人。 “这是......?” 在瞧清那人模样后,谢酝几人脸色又又又是一变:“师祖?” “师祖这是怎么了?” “师祖,师祖还活着吗?” 竹声拨开众人至谢临涯跟前,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气息全无,魂魄暂存......他被天道反噬了?不对,他身上怎有剑伤?” 姜芜轻咳一声:“被我反噬了。” “你?” “放心,能活。” 众人没来得及多问,姜芜就已半跪至谢临涯跟前,抬手按在他胸口处。 淡金色符文如同锁链,自他伤口处缓缓钻出,重新钻回姜芜掌心。 与此同时,他似有所感,眉心微蹙,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 符文每钻出一寸,他苍白如玉的面容上便多一分隐忍的痛楚。 姜芜恍若未闻,手稳稳当当地继续操控。 先前天道要控制师祖,她一时想不出既能保全师祖,又能不与他为敌的法子,只能利用因果经封住他的伤口与全身经脉。 这方法虽然会让师祖处于极致的痛苦中,伤口时时刻刻被撕裂侵染,但也能保住他的命,并且不让天道有机会操控他。 只是她从未试过这办法,并不能完全保证师祖醒得来。 周遭众人不敢打扰,只默默守着。 随着符文持续剥离,细密的冷汗渐渐浸湿他额前散落的墨发,一层薄汗浮上他的额头,一丝微弱的气息终于自他唇间逸出,破碎而艰难。 姜芜稍稍松口气,收回手:“应该能醒。” 众人见状,皆放心许多。 谢酝温声道:“既如此,事不宜迟,先将这里的所有人都带回秋妄阁去吧,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竹声颔首,转而对绯诀道:“你帮他们一起,把人都带回去。” 绯诀懒懒扫他一眼:“知道了~” - 有姜芜的空间玉佩帮忙,众人很快便将或昏迷或暴走的仙兵仙将们转移走。 不过片刻,原本纷乱的云端之上,只余下姜芜与竹声二人相对而立。 风声渐寂,竹声抬眼望向姜芜:“开始吧。” 姜芜微微颔首,敛眸凝神,双手在身前迅速结出一道繁复古印。 就在她指诀落定的那一刹那—— 整个上界骤然变色! 九天云海疯狂卷动,原本清朗的天幕被汹涌的灵流撕扯出道道裂痕。 飓风自四面八方咆哮而来,裹挟着暴走的灵力洪流,如同亿万道璀璨光河倒卷苍穹,朝着一个方向奔腾汇聚! 而在那翻腾不休的云层深处,一座巍峨狰狞的妖塔轮廓逐渐凝实,塔身缠绕着漆黑如墨的妖气与璀璨夺目的灵力,仿佛亘古巨兽自沉睡中苏醒,正贪婪地吞噬着这滔天之力。 竹声静立一旁,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仰望着这几乎改天换地的骇人景象,轻声道:“……早该如此了。” 姜芜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已渐趋充盈、妖气氤氲的巨塔以及其后广袤无边的莽荒之地。 眼见灵力奔涌如潮,她并未停手,指印倏变,右手并指如剑,直指苍天—— 霎时间,万丈天雷应召而来! 刺目的电光撕裂长空,如龙蛇疾走,轰然劈落。 那雷霆并未击向妖塔,反而在她精准的掌控下悍然炸入上界最为浓郁的灵流中心。 下一刻,被天雷击碎的庞大灵力竟裹挟着沛然水汽,化作倾天暴雨,铺天盖地地洒向下界! 第539章 静养 每一滴雨水皆蕴藏着浓郁灵力,如同无数流星逆坠,划破云层,坠向人间山河。 竹声静立风雨之中,望着这突如其来却酣畅淋漓的灵雨涤世,眼中浮现几分笑意:“你倒是比你师祖还任性。” 这上界说毁就毁,这用不掉的灵力,手一扬便全撒了。 姜芜轻呼一口气,望向他时杏眸弯起,略有些得意畅快:“这上界既已被我打倒,就是我的上界,这么多灵力,搁在这里多浪费,倒不如天下与阿芜共享之。 “好一个天下与阿芜共享之。” 竹声掀唇一笑,分明是少年气的长相,眼中却有思绪万千。 静了片刻,他才轻声叹道,“既然此间事了,我们也先回去吧。” 两人恰恰转身,却见方才被推倒的洗尘殿废墟之中,忽有一点微光亮起,莹莹闪烁,径直朝着姜芜的方向飘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微光轻缓地落在她掌心。 光芒渐褪,化作一卷看似古朴无华的竹简。 竹简触手温凉,表面光滑,瞧着没有任何奇特之处。 她稍稍疑惑:“这是什么?” 在瞧清竹简后,竹声神色微凝,语气难得惊疑:“这,这是......天道本源。” 姜芜更加疑惑:“什么本不本源的?听不懂。” “据说,据说这里面记载着古往今来万事万物的一切轨迹与可能性,得之,便可真正掌控世间生灵的命运轮回,它,它既然主动择你......” 他声音渐轻,似乎自己也难以确信:“那便是认可你为,新的天道。” 姜芜这下彻底没有绷住,重重地哇了一声,一双杏眸瞪得圆溜溜的:“天道,我?” “嗯,你。” “哇,我!” 她捧着竹简翻来覆去地瞧了又瞧,一副极为稀罕模样。 竹声薄唇轻抿,瞧她满脸欣喜,正欲泼盆冷水,却见下一瞬—— 她指尖猛地一收,竟毫不犹豫地将那卷关乎万物命运的竹简“啪”得一声捏碎。 莹白的碎光如流沙般自她指缝间簌簌而落,被她随手一扬,纷纷扬扬散入风中,转瞬便没了踪迹。 竹声眼中倏地划过一抹讶异。 他怎么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毁了这等至高无上的东西。 他望着那消散的碎光:“你,你不想当天道?” 姜芜闻言,抱着胳膊转过身来,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做天道有什么用?不过是听起来威风,上一个天道,不还是被我万剑穿心,死得透透的?” 她眼神清亮而倨傲:“我姜芜,如今是这九天十地第一人,虚名权柄,瞧不上!” 竹声静默地望着她。 少女眉眼间意气风发,分明已是屹立于众生之巅,可那神情举止中却仍带着几分未曾磨灭的少年稚气与固执。 实属难得。 他眼神微微闪动,最终唇边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好了,”他温声道,“走吧。” 两人跃下祈神殿没多久,姜芜又颠颠跑回来,费力地将通仙塔塞回自己空间内。 - 回到秋妄阁,笼罩在中州上方的妖云已然散去。 夜色如墨,却星河低垂,漫天繁星明灭闪烁,洒落一片静谧温柔的清辉。 姜芜刚推开三生苑的院门,一道昳丽身影恰从屋内走出。 只见清荷一袭红衣,云鬓微绾,眉眼如画却自带三分凛然之气。 姜芜眼睛一亮,想也没想就一头扑了过去,结结实实扎进对方怀中,声音闷闷地传来:“师父,我还活着!” 清荷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调微扬:“我当然知道你还活着。” “您知道我还活着,为何方才不来看我?” “……” 这小丫头,质问起人来怎么一套一套的,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清荷没好气地戳戳她脑袋:“如今南安城连同秋妄阁几乎都被夷为平地,百晓堂各处分部遭到袭击,处处都要重建,被波及的百姓需要安抚,受伤的弟子需得医治安置,时不时还有其他宗门的人借故生事,前来刺探......” 她说着说着,目光倏忽落到姜芜身上:“我们小阿芜如今长大不少,又如此有能力,阁中之事,早晚要交到你们这些小辈手中,不如明日就让你师兄带你熟悉熟悉.....” 她话未说完,姜芜已经飞快抬手,啪唧一下捂住她的嘴:“不不不,阿芜伤势未愈,如今正需要休息,还,还不到时候。” 说罢,又毫不犹豫地将人往外推:“既然师父事务如此繁忙,那阿芜就不打扰师父了,师父慢走。” 清荷被她推得毫无招架之力,几步便退至院门外:“你这丫头——” 她稍稍正色,轻敲姜芜脑袋,嘱咐道:“好了,你师祖如今也在三生苑中静养,你三师兄说他此番损耗极重,能否醒来尚是未知,你若进去,切记莫要吵闹,扰他清静。” 姜芜连连点头,嘴上应得乖巧:“知道啦师父,我保证安安静静的。” 清荷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姜芜想起什么,忙又喊住她:“对了师父,那些从上界带回来的人......仙?如今在哪里?” “谢酝将他们安置在地牢里了,他们修为较高,旁的地方困不住。” 清荷眉头轻拧,“眼下正在核实他们身份,若是不早点想办法让他们清醒过来,怕是会出问题。” 这一个个的,实力有些强劲过头了。 姜芜回头瞧了眼房间:“师祖不醒,他们的咒法便解不了。” 她一撸袖子,转头就往回跑:“这世上没有叫不醒的师祖,只有装睡的师祖,我再去叫叫!” 清荷蓦地一惊,忙不迭扯住她的衣领将人拽回来:“等等等等!地牢应当还能再撑一会儿,暂且先放过他吧......” 姜芜颇为遗憾地放下袖子,点了点脑袋:“好吧。” “记住了,让他静养,静养。” 清荷显然还是不怎么放心,千叮咛万嘱咐,半晌才犹犹豫豫地离开。 第540章 冲你来的 她走后,姜芜回到院中,小心翼翼推进侧卧门中,燃起桌上红烛。 跳跃的火光轻轻摇曳,映亮了侧卧内室。 烛影投在床榻之上,勾勒出谢临涯安静沉睡的轮廓。 他面色苍白如冷玉,长睫低垂,在眼下投落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往日宗懒洋洋耷着的眉宇此时微蹙,薄唇亦失了血色,俨然一副灵力耗尽、神魂受损的脆弱模样。 姜芜蹑手蹑脚地靠近床沿,屏住呼吸,俯身凑到他耳边:“谢临涯,醒——” 声音才半截,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巧急促的脚步声,随机响起几声警惕的叩门声。 她动作一滞,直起身,回头便见外门两个小弟子正捧着还冒热气的食盒站在门边,小声禀报:“六师姐,大长老吩咐我们送些点心过来,说您近些日子辛苦了,让您用些羹汤点心,好生歇息。” 另一个小弟子跟在后头,小声补充:“大,大长老还特意嘱咐了,说师祖需要静养,让您千万,千万别折磨他老人家。” 姜芜当即就不乐意了:“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岂是这种不知轻重的人?” 两个弟子下意识点点头,又忙不迭摇摇头:“都是大长老说的。” “弟子们心中,六师姐是最好的!” “没错没错,都怪大长老。” 姜芜这才满意地接过食盒,两个小弟子如蒙大赦,忙不迭行礼退下了。 有了这么多“叮嘱”,姜芜到底没再打扰谢临涯,拎着食盒回到自己房中。 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样精巧的点心,并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菌竹笋汤。 闻着香气扑鼻。 不知有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姜芜眼神微动,埋头咕嘟咕嘟将汤喝了干净。 而后一骨碌爬上软榻,总算有空歇一口气。 但不知是不是刚破劫成仙的原因,她只觉脑袋清醒,浑身灵力仙力充盈,丝毫没有想睡觉的意思。 夜色正浓,她索性翻身下榻,溜达着朝山下走去。 刚至百晓堂,便见一道清瘦身影提着盏灯匆匆而来。 正是桑衔。 他素来清和的眉眼间此刻染着几分忧色,一见她便急急开口:“小师妹,你来的正好,刚得的消息,又有人朝着秋妄阁来了,怕是......冲着你来的。” 姜芜眼睛霎时亮起,跃跃欲试地追问:“在哪呢?来了多少人?厉害吗?” “应该已经到南安城外了,不多,就几个......” 桑衔话音未落,眼前便是一花。 只见姜芜身形倏地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南安城外的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缕残风。 而他手中同时一轻,连带着那盏照路的灯笼都被顺走了。 桑衔:“......?” - 姜芜瞬息便至南安城外。 只见两名着雪白金纹道袍的秋妄阁弟子正守在城门口,一见她来,立刻恭敬行礼:“六师姐。” 声音中还夹杂着些许激动。 姜芜脚步未停,踮脚往远处看:“冲我来的人呢?” 其中一名弟子连忙答道:“四师兄已将人请至后头的小院中,说是在那里等着您。” 等着她? 这么不骄不躁的? 她道了句谢,身影一闪,再出现时已在小院外。 而后,她毫不犹豫,抬手“哐”地一声推开房门。 屋内灯烛通明,主位之上,一位身着灰衣,发丝莹白的老妪正静静端坐。 她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深沉,叫人窥不透深浅。 姜芜面上猖狂戛然而止,小脸一垮,转身要走。 却听后头苍老而冰冷突兀响起:“堂主,留步!” 姜芜步子猛地顿住,慢吞吞转过身,朝老妪露出一个格外乖巧的笑:“秋老,许久不见,云海堂近来......近来可还安好啊?” 不提也罢,一提此事,秋老脸色霎时一变。 她猛地拍桌而起,枯枝般的手指直指向姜芜,声音因怒气而发颤:“先前老身是怎么跟您说的?云海堂维系生意,所靠的是您的灵力!不是让您每三月来灌注一次空间灵力吗?您倒好,这么多时日人影不见,音讯全无,您可知这些时日堂中上下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姜芜被训得蔫头蔫脑,小声抗议:“本堂主,本堂主是去做正事了!差点死了!难道生意比本堂主的命还重要吗?!” “当然,对云海堂来说,钱和命一样重要!做不了生意,你自个儿也没钱花!!” 眼看着秋老越说越激动,姜芜忙不迭住嘴,磨磨蹭蹭挪上前,捧起桌上的茶盏递了过去:“好了好了,您先别生气,明日我就去......明日就去。” 云海堂到底是摇钱树。 不能跟钱过不去。 “明日?!” 秋老眼睛一瞪,从怀中拿出一颗圆球,“今日,这里,便将灵力传过来,此事刻不容缓!” 姜芜没辙,只得乖乖接过那颗圆球。 她掌心微拢,磅礴精纯的空间灵力便已自她体内奔涌而出,如百川归海般涌入球中。 ——圆球刹那间光华大盛,表面流转起璀璨的光辉。 眨眼功夫,便已彻底充盈饱满,散发出强大而稳定的能量波动。 秋老原本还板着脸,此刻却难掩眼中惊诧。 她来之前,确实听过这位堂主以一己之力逼退数十位大能,甚至可能已经得道登仙的传闻,但听说归听说,亲眼见她如此举重若轻便填满这“蕴灵珠”,仍是心头剧震。 她......竟真强到了这步? 不过若是这样,事情便好解决了。 见姜芜将那颗盈满灵力的珠子递回来,秋老面色柔和些许,反手却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半人高的木箱,“砰”地一声放在桌上。 箱盖敞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颗与她手中一模一样的聚灵珠,颗颗黯淡无光,静待充盈。 秋老抬眼看她,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原本一颗便足够云海堂运转三月,既然堂主如今灵力丰沛有余,不妨将这些一并填满吧,也省得老身来回奔波。” 姜芜:“……?” 第541章 暴富 天色渐亮,秋老心满意足地带着一箱蕴灵珠离开此处。 几个弟子朝屋内探头探脑,对前来巡查的谢酝犹豫道:“大师兄……六师姐好像有点死了。” 谢酝折进屋里瞧了一眼,贴心地给瘫倒在地的姜芜盖上被子垫上枕头,又贴心地关上门:“没事,你们六师姐就喜欢睡地上。” 弟子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能成为强者,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样。 一个个满脸崇拜地压低声音道:“睡地上就能成仙吗?下回我也睡。” “回去我便将房里的床全拆了。” “好主意,好主意!” 而后像是学到般,纷纷兴高采烈地散去。 最后还是阿月救治周边百姓回来,听闻姜芜在此,忙过来瞧瞧,推门进屋内后猛地一惊,将人抱上床,喂了些灵草灵药。 只是还不等她离开,姜芜就已慢悠悠转醒,揉着惺忪睡眼朝她打招呼:“阿月姐姐~” 阿月背起的竹篓又放下,眼睛弯起点柔和弧度,转身为她倒了杯温茶,递到她手中,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睡得微红的脸颊,语气温柔:“睡醒了?在地上躺了那么久,没有不舒服吧?” 姜芜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茶,清醒些许,得意道:“不怕,阿芜如今身体好着呢。” 阿月被她逗笑:“是是是,我们阿芜最厉害,如今可是这十八州第一人,自然不会生病。” 她说着,将姜芜略显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轻声问道:“你还没吃饭,饿不饿?今日恰好大家都从外面回来了,要不要一起回渡厄堂,我下厨。” 姜芜快速盘算了下今日是否还有事要做,最后通通都抛之脑后,爬下床,眼巴巴的跟在阿月身边:“吃饭吃饭。” 阿月失笑:“走吧,不过南安城如今正在重建,买不到太多菜,只能做些堂里存着的吃食,得委屈阿芜了。” “南安城买不到吃的?” 姜芜脚步一顿,“那哪里能买到?” 阿月愣愣道:“怕是得往河川城那边去了,那边离得远,应当没被波及……” 姜芜:“好说。” 她二话不说扣住阿月的手腕,两人瞬息之间消失在原地,房内只留下阿月的一声惊呼。 眨眼工夫,两人已到热闹市集中心。 阿月站稳身形,抬眼望去,只见长街两侧人流如织,叫卖声、嬉笑声不绝于耳,一派极为繁华的景象。 她默默给自己吃下一颗清心丸,环顾四周,轻轻拉了拉姜芜:“阿芜,这瞧着……也不太像河川城呀。” 姜芜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一个糖人摊子,闻言回头,理直气壮地答道:“对呀,反正要买吃的,自然要去热闹点的地方,都城集市,想必什么吃的都能买到。” 阿月:“……都城?这么快?” 都城这么远,她们来回奔波都城和南安城的渡厄堂至少也要两天一夜。 阿芜竟瞬息之间便能到达…… 难怪她被传得有些头晕目眩。 姜芜拉着她往香气四溢的熟食铺子走:“嗯!等买好了菜,我顺便去都城的渡厄堂设一个空间传送阵法,日后你们来回也方便。” “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我很厉害。” 阿月看着她跃跃欲试的侧脸,一时既觉得难以置信,又忍不住莞尔。 空间传送阵法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这般惊天动地的手段,在她口中竟如同出门散步般寻常。 阿月稍有些冲动地脱口而出:“阿芜放心,渡厄堂定不会拖你后腿,定多赚些钱,报答你。”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姜芜买了袋栗子塞进她怀中,散发着暖融融的香气,“渡厄堂也是阿芜的家,阿芜一人得道,渡厄堂当然要跟阿芜一起鸡犬升天!” 阿月:“……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姜芜:“嘿嘿。” - 两人顺着熙攘的人流缓步前行,市集的喧嚣与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阿月望着两侧琳琅满目的货摊,忽然停下脚步:“南安城如今正在重建,百姓安置、工人伙食都极耗粮食物资,我们既然来了这都城,不妨多采买些米面菜蔬带回去,也算尽一份心力,只是我身上带的芥子袋不够大……” 姜芜啃着颗糖栗子,立马应道:“我大,我大,放我这儿。” 阿月笑道:“好。” 她们径直走向市集中央最大的粮铺。 阿月细致地挑选起耐存的米粮与干果,不时询问价钱和存量。 姜芜则一边啃刚买的青果,一边将成袋的米面、新摘的时蔬与饱满的果实塞进芥子袋中。 不过片刻,她们已购足数量可观的粮蔬。 阿月又转向另一侧的鱼档肉铺,挑选了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鱼,买了几块五花肉,妥帖地装进自己芥子袋中:“这回好了,回去给阿芜煮鱼汤,炖肉吃。” 姜芜打了个饱嗝,捂着嘴点点头:“好~” 回去之前,两人又来到都城的渡厄堂。 这是姜芜头一回来,刚至堂外,便猛地一震,睁大眼睛:“这是渡厄堂??” 只见宽广的门堂巍然立于都城最繁华的长街之上,两侧皆是金碧辉煌的酒楼与气派的商铺,而它却并丝毫被这满目浮华所掩盖。 整座楼阁以深木为骨,青瓦为顶,飞檐如翼,格局开阔庄重。 虽无奢靡装饰,但一砖一瓦皆显古朴厚重之风,于喧嚣市中自成一番沉静气度。 仰首望去,楼高五层,檐下悬一乌木匾额,上书“渡厄”二字,笔力苍劲,隐有灵光流转。 门前人来人往,既有身着锦袍、腰佩玉带的宗门修士与世家子弟,亦有布衣简饰的寻常百姓,彼此并肩进出,姿态从容,竟无半分突兀,反透出一种难得的融洽与平和。 姜芜闭了闭眼,半晌又睁开。 这怎么跟她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她们渡厄堂不是小小一个,隐于市井、低调行事的吗? 这会儿怎么……暴富了? 阿月见她这副目瞪口呆模样,噗呲笑出声:“你不知道,这些年中州屡生变故,妖祟纵横,百姓流离受苦,到处人手紧缺、应对不及。” 第542章 空间阵法 “危难之时,皆是我渡厄堂的姑娘们从中调和周转救治百姓,平定祸乱。” 她目光柔和,望向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继续说道:“就连这都城百姓与世家,也多受我等恩惠,加之当今陛下念及你当初救命之恩,对渡厄堂多有扶持,不仅特许我们将堂址设于这繁华之地,连这匾额……都是她亲笔所题,以表敬意。” “如今的渡厄堂,早已非昔日狭小医馆,而是一方能真正济世安民之所了。” 姜芜怔怔地望着眼前气象恢宏的渡厄堂,眼神微微闪动,心绪如潮涌起。 当年她创立渡厄堂,不过一时兴起,顺便给这些无家可归、备受欺凌的女子们争取一方能遮风避雨的屋檐。 那时的渡厄堂藏于深巷,灯火黯淡,行事低调,只求一份清净与生存。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它会走出深巷,立于这都城最繁华之处,成了许多人困境中的倚仗。 当年那些需要被庇护的姑娘们,如今竟成了执灯引路、济世渡人的一方支柱。 阿月见她神色动容,拉住她的手腕,温声道:“来,我带你进去看看。” 两人并肩踏入堂内。 堂中灯火通明,药香与茶香淡淡萦绕,往来客人络绎不绝。 无论是前来问诊的百姓,还是步履匆匆的堂中姑娘,见到阿月皆停下脚步,恭敬而亲切地唤一声“阿月姑娘”或是“副堂主”。 阿月亦含笑一一回应,神色从容。 她引着姜芜绕过正堂繁忙处,穿过一道回廊,行至后方一间清静雅致的小室。 阿月从一方木匣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姜芜手中。 册子颇有些分量,纸页微黄,边角已被摩挲得略显毛糙。 姜芜低头翻开,只见密密麻麻的名字写满了每一页,墨迹有新有旧,工整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尽头。 阿月立于她身侧:“这些,都是这些年来,渡厄堂曾帮助过,也最终选择留下的姑娘,如今,她们皆是堂中姐妹,在分堂中做各种活计,或是跟着那些厉害些的前辈们学药术……粗粗算来,已有数千人之众。” 姜芜捧着名册啧啧称奇,发出一声由衷的:“太厉害了阿月姐姐!”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被一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木质痒痒挠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一道懒洋洋又带着几分没好气的老者声音随之响起:“好厉害?哪里厉害?” 姜芜嗷一声,捂着脑袋转过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惊喜道:“师父!” 只见东常败正没个正形地斜倚在门框上,怀里抱着胳膊,胡子微微翘着,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他上下打量了姜芜几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知道我是你师父?这么久以来不闻不问,出了事也不知道找师父,我还当你是把我忘了。” “事出着急,再者,徒儿怎么好意思这么麻烦师父?” 这小丫头一向很油嘴滑舌。 东常败闻言,忽然收起那副兴师问罪的表情,装模作样地朝着姜芜拱手作揖,拉长了语调道:“哎哟哟,不敢当不敢当!如今阿芜可是威震八方、一剑撼天穹的高人了,老头子我这点微末道行,哪配给您当师父啊?该我喊您一声堂主大人——” 他话音未落,姜芜已有样学样,比他更麻利地躬身拜回去,笑嘻嘻地道:“行,以后就由我来当师父,保管将我的独门绝学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 东长败被她噎得吹胡子瞪眼,当场举起那柄痒痒挠作势要打,“没大没小!老夫今日便清理门户!” 眼看那痒痒挠就要落下,阿月连忙笑着上前一步,轻巧地拦在中间,温声劝道:“好啦好啦,东师父您消消气,办正事要紧。” 姜芜在她身后探头探脑,连连应道:“师父说的是,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东常败这才慢悠悠收回举着痒痒挠的手,捋了捋胡子,瞥她一眼:“看在阿月姑娘的面子上,老夫今日便不与你这小丫头计较。” 阿月在旁抿唇轻笑,适时柔声道:“师父也一同回去吧?晚些去渡厄堂准备饭菜,正好大家聚一聚。” “不去不去,老夫要喝酒去,不稀罕跟你们坐一块。” 东常败摆摆手,“你们小孩玩。” 眼看他要走,姜芜泥鳅似的缠上去,眼睛亮亮:“跟天下第一吃饭,你赚翻啦!你确定不要吗?” 这世上哪有人这般夸耀自己的。 东常败又被逗乐了:“天下第一给老夫买酒吗?” 姜芜点点脑袋:“买!天下第一特别有钱!” “行,那老夫就赏这个脸。” “好耶!” 一番吵吵闹闹,到底耽搁了不少时辰。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合适放阵法的位置,姜芜凝神静气,以指为笔,引动空间之力,于渡厄堂静室之内勾勒出繁复而精准的银色阵纹时。 结束时,窗外日头早已高悬,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光斑。 最后一笔灵光落定,整个阵法嗡鸣一声,流转不息,稳固地融入地面。 姜芜轻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手:“好啦!” 阿月端详着地上流转着微光的阵法,眼中泛起欣喜:“如此一来,各地渡厄堂之间运送药材物资便方便多了,若遇突发疫病或灾情,救治也能及时许多。” 姜芜:“日后若有机会,在其他分堂都设上一个,会更方便。” 阿月笑着摇头:“这些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回去吃饭。” “好~” 三人并肩踏入阵法之中。 银光微闪,空间流转,不过眨眼工夫,周遭景致已然大变。 ——他们竟已回到了南安城渡厄堂的后院。 院内几位姑娘正捧着药筛、账簿忙碌穿梭,冷不防见三人凭空出现,皆吓了一跳。 芸娘更是嗷一声,吓得差点起飞,瞧见她们后才骂骂咧咧道:“怎的不走寻常路?吓死娘嘞,哎?怎么买了这么大两条鱼!快快快,拿来,正愁没东西煮饭呢!” 第543章 你有什么头绪吗? 阿月刚从芥子袋中取出来的大鱼大肉转眼就被人拎走。 芸娘提着东西快步走向厨房:“难得堂主回来,老娘定要给你露一手!” 阿月哭笑不得地追上去:“还是我帮你一起弄吧!” 姜芜正准备回秋妄阁从宝库里偷几坛酒出来,转头猝不及防被一群闻讯匆匆赶来的堂中弟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姑娘们脸上写满了未散的惊惶与真切担忧,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急切:“堂主,您总算平安回来了!” “我们都听说了,说十八州来了好些顶级大能,将秋妄阁围得水泄不通,都要你命呢!” “我们日夜提心吊胆,生怕您出事!” “保佑保佑,您回来就好啦!” “那些人手段狠厉,丝毫不讲情面,我们,我们都不知该怎么办……” 姜芜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对劲,笑意微敛:“他们还对渡厄堂下手了?”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姑娘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率先应答。 气氛凝滞时,后头莺娘扒开人群款款走来,娇声道:“哎呀,堂主不必过于忧心,那都是先前的事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如今有秋妄阁镇着南安城,又有您的威名,近来清净得很,也就是外围几个小分堂,之前被些不开眼的骚扰过几回。” “不过嘛~” 她红唇轻勾,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锐气,“没讨到什么便宜,也没出什么大事,堂主放心,咱们渡厄堂的姑娘,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周遭围着的姑娘们立马七嘴八舌地应和:“就是就是,都过去的事儿了!” “堂主不必担心,渡厄堂如今好着呢!” “就是就是,咱们早晚把渡厄堂开出中州!” “行了,不说这些。” 莺娘笑一声,十分自然地挽住姜芜的胳膊,将她引向房内,“堂主您远行归来,别管这些,正该看看高兴的事” “——瞧瞧,这是咱们渡厄堂近半年的账目。” 她说着,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推到姜芜面前。 旁边小圆早已捧上好几本册子,迫不及待地补充:“我们赚了可多可多灵石啦!小圆和堂主姐姐一辈子都用不完的灵石!” “没错。” 莺娘见她目光落在账册上,唇角弯起一抹宠溺又得意的笑。 轻轻点着几项最大的进项,解释道,“虽说咱们义诊施药、救助贫苦花费了不少,从不收取分文,但好在咱们自家产的药材品质极佳,在外供不应求,再加上东师父改良的那几张独家药方——解毒的、养颜的、快速恢复灵力的,那可都是市面上抢破头的好东西,自然日进斗金。” 姜芜的目光扫过那一个个惊人的数额,心中微微一动。 她知道渡厄堂能做到这个地步,必然是经营得法,却也没想到竟能盈余至此。 难怪能在都城那等寸土寸金之地,盘下那般宽敞的门面,还将排场撑得如此体面。 不过,也得好好感谢师父。 她一溜烟跑出去,又一溜烟跑回来,怀里多了两坛酒,往大桌上一搁。 东常败原本还懒洋洋扇着蒲扇,闻到酒香后眼睛霎时一亮。 他一骨碌坐正,将酒坛子揽入怀中,深吸一口浓郁的酒香,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好!好啊!还是师父我的乖徒儿最有出息!最是孝顺!” 姜芜坐在桌边,托着下巴毫不客气地拆他台:“你方才还不是这么说我的!” 正巧芸娘端着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走进来,听见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堂主可别信东师父嘴上那套!他呀,在外头跟客人吹嘘起来可不是这般模样!逢人便说自家徒弟是天底下最乖、最厉害的神仙,恨不得让满世界都知道!” 她将菜碟在桌上摆好,学着东常败平日那副得意又故作矜持的语气,捏着嗓子道:“‘哎呀,老夫那徒儿,本事大是大了一点,但性子是极好的,又乖又孝顺,你们是羡慕不来咯!’” 说完,芸娘自己先笑了:“可惜啊,那些客人听他这般吹嘘,十个里有九个都不信,只当他是喝高了说胡话呢!” 东常败被当面揭了老底,老脸有点挂不住,抱着酒坛子嘟囔:“……胡说!老夫何时吹嘘了!那、那都是大实话!” 小圆一听,立刻钻出来,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格外认真地喊道:“小圆作证!芸娘说的都是真的!”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姑娘们再也忍不住,纷纷笑着应和:“是啊是啊,我们都听见了!” “东师父还跟酒铺的掌柜吹牛,说堂主您一根手指头就能移山填海呢!” “结果人家掌柜的直摇头,说东师父是白日发梦!还说他这样的酒蒙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徒弟!” 屋内顿时哄笑成一团,东常败抱着酒坛子,没好气地摆摆手:“跟你们说不明白!不说不说了!” “好了好了,不说就不说。” 阿月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鲜鱼汤走进来,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看着这热闹景象,笑道,“菜都齐了,再闹下去汤可要凉了,先吃饭吧。” 众人这才嘻嘻哈哈地各自落座。 姜芜刚拿起筷子,抬头看向正美滋滋品着酒的东常败,忽而问道:“对了师父,西邱师叔如今怎么样了?你们还没和好吗?” “他?” 东常败眼里闪过一丝迷茫,“老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先前不知是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将他扔到我的小院里,这都多久了,他就醒来过一次……” “而且醒来没多久,嘴里还叫着你的名字,后面又昏了过去……他莫不是当正道当得太久,终于疯了?不过我找了许多药修医修给他瞧过,都说没什么大碍,很快就会醒来的。” 东常败疑惑地看向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有什么头绪吗?” 姜芜:“……没有。” 才怪。 先前担心西邱道长不死心还要进妖塔,她寻了只幻妖跟着西邱道长,让它时不时把西邱道长弄昏过去。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544章 做客 结果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竟让她将此事彻底抛之脑后。 那幻妖也比她想象中更敬业,到现在居然还没放弃弄晕西邱道长…… 她心神微动,立马撤掉幻妖,又从芥子袋里拿出瓶丹药,推给东常败:“您将这药给西邱师叔服用,他应该很快就会醒来的。” “当真?” “嗯。” 东常败摩挲着瓷瓶,颇为遗憾道:“他其实不醒也行,醒来就知道叨叨叨叨叨叨个不停。” 阿月盛了碗鲜甜的鱼汤,轻轻放在姜芜面前,温声道:“西邱道长也是心怀苍生,念叨些大道理,终究是为了我们好。” 东常败摇摇头,似乎不愿再多谈旧事,举起筷子招呼道:“罢了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吃饭吃饭。” 席间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众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倒也吃得温馨畅快。 饭后,姜芜寻了个间隙,将莺娘拉到一旁僻静处。 她神色平静:“莺娘,你把之前所有找过渡厄堂麻烦的宗门,无论大小,都替我写下来。” 莺娘闻言,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堂主,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们也未曾再敢来犯,何必再……” 姜芜打断她,目光清亮:“写吧。” 莺娘见她态度坚决,轻叹一声,终是妥协。 她取来纸笔,一边回想一边书写,秀眉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堂主,并非我怠惰,只是当时前来生事的宗门实在不少,往往三往三五成群,彼此勾结。时日久了,我也未必能记得全然清晰……” 姜芜粗粗扫过一眼,将纸张对折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莺娘见状,下意识上前半步,眼中忧色更浓:“堂主,您……您万事小心,那些宗门盘根错节,并非善与之辈。” 姜芜朝她笑笑:“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说着,她又回到院中,跟再次忙碌起来的众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径直出了渡厄堂,沿着正在重建的街道往秋妄阁走。 刚踏入秋妄阁的山门,一股不同往日的沉闷气氛便扑面而来。 只见几名弟子围在二长老身边,个个面带凝重,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一名弟子语气焦急:“……长老,不仅是修缮用的灵木和青罡石,就连日常阵法运转必需的玉灵石,现在也完全断货了!” “我们派人问遍了南安城所有商行,甚至传讯到中州其他大城,都说没货。” 另一名弟子愤愤不平地补充:“岂止是没货!分明是有人暗中作梗!” “那些宗门明面上不敢再与我们冲突,背地里却联手掐断了所有货源,连运输的渠道都被他们卡死了!这简直是要把我们秋妄阁逼上绝路!不对,这是要将整个中州都逼死!” 二长老负手而立,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望着远处仍在忙碌修复的弟子们,沉沉叹出一口气:“釜底抽薪,钝刀子割肉……这是看准了我们重伤未愈,要耗干我们呐。” “别说是这边,外头的百晓堂受到的打压也越来越重……不少分堂都只能暂时先转地下。” 姜芜凑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转头就往三生苑跑。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去而复返,肩上多了小包袱,步伐轻快地径直朝山门走去。 二长老一眼瞥见,被她转移注意力,疑惑道:“小六,你,你又要出门?身体还未养好,又要去做什么?” “昂。” 姜芜闻声回头,眼睛弯成月牙,唇角扬起一个极其纯良无害的笑容,“去做客。” - 晨曦初透,万顷云海镀上璀璨金边,沧溟剑宗三十六峰于缥缈云霭间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在日光下流转着清冷光辉,仙鹤清唳,衔霞而飞,端的是一派仙家鼎盛气象。 清心殿内,熏香袅袅。 萧苓一袭云纹广袖袍,端坐软垫之上,指尖一枚白玉子迟迟未落,素来冷厉的眸中多出两分闲适。 他对面的温家掌权人温乾,墨发轻绾,一身素雅青衣,更是从容。 她甚至并未看向棋盘,而是执起手边一盏氤氲着灵雾的清茶,轻轻吹了口气,仪态万千。 “资源尽断,渠道封锁,秋妄阁如今便是那瓮中之鳖,纵有尖牙利爪,又能如何?” 萧苓轻笑一声,终于将棋子“啪”地一声点入棋枰,“那姜芜,不过是个得了些机缘便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空有几分蛮力,岂识得这世间运转的真正规则?待她山穷水尽,自然要求到我们门前。” “年少气盛,总以为剑锋所向,万事可平。” 温乾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波慵懒,“待她尝尽世间磋磨,便该明白,有些高度,非是一人之力所能企及。” 她唇角噙着一丝淡漠的笑意,“而这天下,也从不是能任由她肆意妄为之地。” 萧苓颔首应道:“说得不错!近来沧溟剑宗灵力渐盛,本尊的伤也痊愈,成仙指日可待,届时再杀回秋妄阁,也未尝不可。” 二人言语从容,显然一切尽在掌握,棋盘间落子声与殿外松涛声相应,一派闲适静谧。 恰在此时,两名弟子面色煞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撞至殿外白玉阶前,声音因恐惧而撕裂变形:“宗主!温家主!不好了!!” “出、出大事了!!!” “她来了!!” 他们的惊呼声尚未落下—— “嗡——轰!!!” 整个沧溟剑宗护山大阵骤然爆发出刺耳欲裂的尖鸣,霞光乱颤,随即地动山摇! 一道清晰无比的碎裂之声自九天之上传来,仿佛琉璃天幕被人徒手悍然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萧苓与温乾闻声,面色陡然一变,方才的从容闲适瞬间荡然无存。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身形一闪便已至殿外,衣袂带风。 萧苓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弟子,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这么大动静!” 那报信的弟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山门之外,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断断续续:“是、是姜芜!” “是秋妄阁的那个姜芜!她,她说……” 萧苓脸色骤寒:“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她是来做客的!”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545章 喝酒吗 萧苓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置信的怒火直冲顶心:“她竟敢……竟敢直接闯我沧溟山门?!” 那弟子几乎将头埋进地里,颤声补充:“少、少主已经带着巡山弟子赶过去了!说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胡闹!” 萧苓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快让他回来!不许与她正面冲突!立刻去敲警钟,召集所有长老与内门弟子,结沧溟万剑阵……” 然而,他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如同陨石般自高空急速坠落,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 在所有惊骇的目光中,“轰”地一声巨响,狠狠砸在萧苓与温乾面前的白玉地板之上!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待尘埃稍定,只见那人深陷坑中,衣衫破碎,鼻青脸肿,浑身灵力涣散。 正是方才急匆匆赶去的少主萧无回。 此刻他已是人事不省,瞧着凄惨无比。 萧苓脸色瞬间煞白,正要飞身上前查看—— 一道轻软含笑的声音却自山门方向不紧不慢地传来:“萧宗主,贵宗的少主似乎不太懂得待客之道,阿芜一时手痒,便替二位稍稍管教了一下。” “不必言谢。” 萧苓与温乾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道青衫身影正雀跃走来。 姜芜一头黑发用根再普通不过的竹钗松松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眉眼弯弯的漂亮脸蛋。 她肩上还挎着个小包袱,随着她的动作在身上一颠一颠,瞧着不像是来打架的,更像是要拜入师门的新弟子。 萧苓几人却汗毛乍竖,丝毫没被她这表象所迷惑。 他们太清楚这副人畜无害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萧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双手瞬息间结出一道复杂古印,毫不犹豫地狠狠拍向地面—— “嗡——!” 一道炽烈到极致的光柱自他掌下冲天而起,旋即化作无数流光,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射向沧溟剑宗连绵起伏的群山深处。 下一秒,整个沧溟剑宗仿佛一头被彻底惊醒的太古巨兽! “锵——!” “嗡——!” 无数道强弱不一的剑气、灵力光柱自各峰各谷轰然爆发,冲散云雾,惊起漫天飞鸟。 一道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修炼之地、洞府、殿堂中疾掠而出,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主峰大殿汇聚而来!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大殿周遭的广场、屋檐、乃至半空中,已然密密麻麻布满了沧溟剑宗的长老与精锐弟子。 人人面色凝重,手持长剑,道道灵力彼此勾连,瞬间结成一个杀气腾腾、光华流转的巨大剑阵! 凛冽的剑意如同实质,将蹦蹦跳跳走来的姜芜牢牢锁定在中心。 方才还空旷的广场,顷刻间已是天罗地网,插翅难逃! 姜芜瞧着眼前这剑光冲霄、杀气凛然的浩大场面,眼中非但毫无惧色,反而倏地一亮,像是瞧见了什么极新奇的趣事般。 她甚至微微伸长脖子,饶有兴致地环顾了一圈那密不透风的森严剑阵。 而后唇角扬起,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赞叹,清亮的声音在无数剑鸣的嗡响中格外清晰:“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宗门!这排场,这反应速度,果然名不虚传!” 她语气轻快,活像是前来参观的宾客,而非深陷重围的闯入者。 仿佛周遭那足以绞杀渡劫期修士的凌厉剑意,于她而言不过是场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 这番举动,直看得结阵的沧溟弟子们面面相觑,手中长剑几乎要握不稳。 萧苓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惊悸,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冷如铁,厉声喝道:“姜芜!你擅闯我宗山门,毁我护山大阵,伤我门人——你到底意欲何为!” 在他的暴怒衬托下,姜芜就显得温和许多,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仿佛对他的生气极为不解:“我意欲何为?那些弟子没说清楚吗?” 她耐心地又重复一遍:“我是来做客的。” “做客?!” 萧苓气得几乎要笑出来,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哪有半点来做客的意思! 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他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愈发冰冷:“休要巧言令色!本尊念你修行不易,上次已然放过你,你竟还敢自投罗网!真当我沧溟剑宗无人了吗?!” 他猛地一拂袖,剑指姜芜,周遭剑阵光华大盛,嗡鸣之声更烈:“今日本尊便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若立刻转身离去,我尚可当做今日一切未曾发生!否则……” 话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姜芜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滔天的杀意,反而不紧不慢地将肩上那个小包袱解下,从里面摸索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酒壶。 而后拿起酒壶,朝着萧苓的方向晃了晃:“萧宗主不信我?我连礼物都带来了。” “动手!给我拿下这个忤逆天道、擅闯宗门的妖女!” 萧苓彻底失去耐心,厉声怒吼,声音震得广场都在隐隐作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沧溟剑宗众人眼神骤然一凛! “结阵——诛邪!” 数以千计的长老与弟子齐声应和,声浪震天。 他们手中剑诀同时变幻,动作整齐划一,磅礴的灵力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注入巨大的剑阵之中。 霎时间,剑阵光华冲天而起,无数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汇聚成一道足以撕裂苍穹的恐怖洪流,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朝着阵心那抹青衫身影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 光芒刺目,剑气呼啸,整个广场的地面都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在这无可匹敌的力量下崩碎! 然而姜芜仍是不慌不忙,甚至有闲心拔掉酒塞。 一股异常馥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涟漪般悄然荡开。 下一秒,这酒香像是凝成实质,在她周身三尺之外形成了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那些咆哮着刺向她的剑气洪流,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在距离她衣裙尚有数尺之处便轰然溃散,化作点点灵光消逝,连她的衣角都未能掀起分毫! 第546章 现在可以做客了吗 而她,就在这剑拔弩张、杀机四伏的包围圈中心,视周遭万千利刃与狰狞面色如无物,依旧不紧不慢地朝着高台之上的萧苓走去。 她一步步踏上玉阶,来到脸色铁青的萧苓面前。 将那壶酒递到他眼前,微微偏头,声音清甜依旧:“萧宗主,我连见面礼都备好了。” “你难道……不欢迎我吗?” 那声音分明轻柔悦耳,听在萧苓耳中却如同九幽寒风,让他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他握剑的手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就要去接那壶酒!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涼壶身的刹那,萧苓猛地一个激灵,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缩回手。 他踉跄后退半步,额角渗出冷汗,看向姜芜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质问。 “姜芜……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先前被她随手一击扔出中州,他都还心存侥幸,猜测这丫头是不是用了什么独门秘术使得自己短时间内灵力急剧增长。 眼下她就这么站在自己跟前,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她的恐怖之处。 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不只是他,这天下众生,都无人能抵她一击! 她强得……有些过分恐怖了。 姜芜却只是笑吟吟望着他,将手中瓷瓶又往前推了一寸:“这酒,萧宗主喝,还是不喝?” “……” 萧苓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在那种无形的、近乎绝对的威压之下,他咬紧牙关,颤抖着伸出手,去接那壶酒。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再次触碰到壶身的瞬间—— 姜芜却突兀地将手一收,轻巧地撤后半步,避开了他的接触。 与此同时,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猛地自萧苓身后袭来,如同无形巨掌,狠狠拍在他的背上。 萧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猛扑出去。 精准无比地被那股力量直接掼入了下方沧溟万剑阵的最中央。 ——那个原本是为绞杀姜芜而设的绝杀之位! 他惶然失措地在阵心稳住身形,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 高台之上,姜芜依旧笑吟吟地站着,不知何时已将酒壶重新塞好。 她随意地一抬手,那弥漫四周、阻挡了所有攻击的馥郁酒香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收回般,顷刻间消散无踪。 她看着下方陷入自家绝杀大阵、脸色煞白的萧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沧溟剑宗的万剑阵,声势浩大,就这么散了未免可惜。” “萧宗主。” 她唇角弯起一个近乎顽劣的弧度,眼眸亮得惊人,“倘若你能亲自接得下这完整的一击……” “再喝阿芜的酒,也不迟。” 她话落,不仅是萧苓,结阵的所有沧溟剑宗长老与弟子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被极致的惊恐所取代! 他们原本操控自如的灵力此刻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涌向手中的剑诀。 非但停不下来,反而以一种远超自己极限的速度和强度,被强行抽取、灌注到大阵之中! “住手!都快住手!” “不行!我控制不住!” “宗主!快走!” 无数凄厉的惊呼和绝望的嘶吼骤然爆发,却又被更强大的力量无情压下。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掐出最决绝的攻击法印,将毕生修为毫无保留地倾注而出,化作一道道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狂暴的剑光洪流! 万千剑鸣汇成一声撕裂长空的尖啸,那凝聚了沧溟剑宗上下所有修士被迫竭尽全力的致命一击,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威压,朝着阵眼中央。 ——他们自家的宗主萧苓铺天盖地、毫无保留地轰然砸落! 萧苓瞳孔之中,倒映着那由门人弟子们倾尽全部灵力、不受控制轰击而来的毁灭洪流。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眼中瞬间爬满血丝,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周身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强行压榨着每一分潜力! 脚下坚逾精钢的白玉地面承受不住这骤然爆发的恐怖灵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龟裂,碎石飞溅! 他双臂猛地交叉格挡于身前,一道凝实无比的厚重剑罡瞬间成型,试图硬抗这集合全宗之力的绝望一击。 “轰——!!!” 毁灭性的能量狠狠撞上他的剑罡! 刺目的光华瞬间吞噬了一切,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欲裂。 萧苓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整个人被那无法想象的巨力硬生生压得不断下沉,几乎要被砸入地底! 浑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嘴角无法控制地溢出一缕鲜血。 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必死无疑! 而且,他若是尽力反击,结阵众人怕也同样活不了! 萧苓双目赤红,猛地撤去防御剑罡,在那毁灭性能量彻底将他吞噬的前一刹那,双手以燃烧精血的速度掐出一道玄奥繁复的剑诀。 他嘶吼着,将袭来的庞大能量悍然推向苍穹!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一部分能量被他成功引偏,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冲霄而起,搅动云层。 但更多的力量依旧结结实实地冲击在他身上,并不可避免地反震向四周结阵的弟子长老! “噗——!” “呃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无论是阵心的萧苓,还是周围所有结阵的弟子长老,几乎在同一时间鲜血狂喷,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灵力瞬间溃散,重重砸落在地! 整个广场上一片狼藉,哀鸿遍野。 沧溟万剑阵,不攻自破。 萧苓单膝跪在深坑之中,用一柄布满裂纹的长剑勉强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发冠碎裂,长发披散,衣袍破损不堪,浑身都是血迹,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漾着酒香瓷瓶被一只白皙的手捏着,突兀递进他的视线。 他心脏猛地一跳,听到耳边少女含笑嗓音:“萧宗主,现在,我可以做客了吗?” 第547章 长辈 萧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连灵魂深处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栗。 在那双含笑眼眸的注视下,所有的骄傲与尊严都显得不堪一击。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仿佛重若千钧的酒壶。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壁,激起一阵更深的战栗。 他闭上眼,猛地仰头,将壶中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与苦涩交织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远不及此刻心中的屈辱万分之一。 酒液入喉,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同样受伤不轻、正哆哆嗦嗦试图爬起来的长老和弟子,胸腔中翻涌着无尽的耻辱与怒火。 最终他厉喝出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还愣着干什么!?” “快去准备!好好招待姜、姜姑娘!” 他几乎是咬着牙才挤出“招待”这两个字。 姜芜拍拍他血迹斑斑的肩膀,好脾气道:“萧宗主太见外啦,你我不打不相识,不如这样,我年纪比你小一些,你就叫我……” 她歪头想了想,眼睛弯弯道:“你就叫我姜姐。” 萧苓听得眼前一黑。 姜姐…… 他可是天下第一宗门的宗主,说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剑修也不为过…… 叫这乳臭未干的丫头一声姐,他日后哪还有立足的资本。 但他转念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又快速放弃挣扎。 罢了。 他打不过,旁人难道就打得过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放弃挣扎:“姜姐。” 姜芜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上台阶,忽而又转头道:“对了,我听说你们沧溟剑宗附近的白仙桃特别好吃……” 萧苓叹息:“我让人去准备。” “让萧少主去准备吧。” 姜芜瞥了还在坑里的萧无回一眼,“他在这里睡这么久,小心着凉。” 萧苓:“……” 睡这么久? 他是昏迷不醒了吧? 他拱手应了声是,有弟子颤抖着快步上前,将姜芜往殿内引。 姜芜偏头,不动声色地瞧了眼远处天边。 方才还在此处的温乾温家主,显然已经溜之大吉了。 不过无妨,她不着急。 - 沧溟剑宗不愧是天下第一宗门。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一片狼藉、血迹未清的广场已被迅速清理,主殿之内更是光线明亮。 一张巨大的蟠龙纹紫檀木宴桌已被安置妥当,其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灵肴仙酿,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仿佛之前的惊天冲突从未发生。 姜芜坐于上首主位,萧苓则坐在她下首一侧。 他已换下那身破损的外袍,只着一身素净的深色常服,发丝简单束起,未戴冠冕,脸色苍白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憔悴。 他垂着眼,沉默地坐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 姜芜却仿若未觉,执起玉箸,夹了一筷灵笋放入口中,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抬眼看向那些如同罚站般僵立在殿门两侧、伤势未愈又惊魂未定的长老们,热情招招手:“诸位长老还站着做什么?过来一起吃,不必客气。” 长老们闻言,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了几下,艰难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个个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挪动脚步,目光皆不由自主地瞟向默不作声的萧苓。 萧苓感受到那些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抬头,只是从喉间极其压抑地挤出一个字:“……坐。” 得了宗主这句命令,众长老这才如蒙大赦,又似赴死般,步履蹒跚地挪到宴桌两旁,极其勉强地挨着椅子边缘坐下。 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仙风道骨与威严,倒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萧无回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盘缓步走了进来。 盘中整齐码放着切好的白仙桃,果肉莹白如玉,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 他步履间明显带着滞涩,脸色苍白,显然内伤不轻,每走一步都似在强忍痛楚。 他行至宴桌前,目光低垂,看也不看姜芜,随手便将玉盘“哐”一声不轻不重地搁在了她面前的桌上,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怨气。 姜芜正夹起一块鱼肉,见状动作一顿,轻轻将玉筷放下,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她稍一挑眉,抬眼看向浑身紧绷的萧无回,不高兴道:“没礼貌。” 萧无回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 姜芜却仿佛没看到他这副模样,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我是长辈,你就是这么给长辈送东西的?” 萧无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屈辱和愤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是哪门子的长辈?!” 只是这话说到后半句,大概想起她的手段,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声音也轻了许多。 姜芜理所当然地指向旁边面色灰败、闭目装死的萧苓:“你爹,刚刚认了我这个姐姐,照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姑姑才对。” “姑姑……?!” 萧无回愣住。 疯了吧。 他爹什么岁数,这丫头什么岁数!? 她比自己还得小个十来岁吧!? 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充满了错愕慌乱。 萧苓感受到儿子的目光,连眼皮都懒得掀,只是极度疲惫又破罐破摔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无力:“……喊吧。”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萧无回仅存的清冷与高傲。 居然是真的。 她这个疯子! 他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跟自己做抗争。 但眼下,他显然没得选。 最终在所有长老无声的注视下,他极其艰难地、屈辱万分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几乎听不清的字:“……姑姑。” 一片寂静中,只有姜芜喜滋滋地插起一块桃子塞进嘴里,软绵绵嗓音带着诡异的老成:“乖侄儿,跟姑姑一起坐下吃。” 第548章 赔礼 这顿饭最终只有姜芜一个人吃饱喝足。 她顺道还揣着三个大桃子,让萧苓萧无回父子俩作陪,在沧溟剑宗悠闲悠闲地逛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简单的饭食过后,萧苓与萧无回父子二人默不作声地引着姜芜前往早已精心收拾好的主殿休息。 殿内灯火通明,陈设华美,一应用度皆是最高规格,显然生怕有丝毫怠慢,又惹恼这位祖宗。 两人将姜芜送至殿门前,正欲躬身告退,却听得身后那道清甜嗓音又响起:“对了。” 姜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眼下秋妄阁正在重建,我记得,秋妄阁应该是你们沧溟剑宗带头毁的吧?” 她话音未落,萧苓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立刻接口:“您放心,我这就派宗内最得力的弟子和工匠,前往秋妄阁协助修缮,必定……” “帮忙就不用了。” 姜芜打断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信不过你们的人插手秋妄阁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萧苓瞬间僵住的脸色,继续道:“明日一早,将修缮所需的所有材料——灵木、青罡石、玉灵石,有多少要多少,还有相应的赔偿灵石,一并清点妥当,派人送往秋妄阁。” “就这样吧。” 她说完,摆了摆手,转身便要走进殿内。 萧苓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道:“是,我明白,必定办妥!” 父子二人再次行礼,小心翼翼地转身,刚要迈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等等。” 那声音如同魔咒般再次响起。 萧苓后背一僵,缓缓转回身,脸上努力维持着恭敬:“您……还有什么吩咐?” 姜芜站在殿门内,月光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打了个哈欠道:“今日你们的招待我很满意,不过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萧苓与萧无回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喜意,但又迅速压下。 萧苓立刻躬身,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是!我这就亲自去督办,定将您所需之物以最快速度备齐,送往秋妄阁!” 姜芜没再说话,只摆了摆手,身影没入殿内厚重的阴影之中。 那两扇恢弘的殿门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动,“砰”地一声沉重地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殿外月光清冷,方才还维持着表面恭敬的萧无回,在殿门关上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他眼中剧烈翻腾,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猛地转向萧苓,声音因压抑着极致的怒火而微微发颤:“父亲!难道我们就真的任她如此欺辱?!今日我沧溟剑宗颜面扫地,您更是……我们岂能就此罢休!” 萧苓猛地回头,脸上那点残余的恭顺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深切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冰冷锐利。 他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让萧无回痛呼出声。 “闭嘴!” 萧苓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淬毒的冰锥,“不任她欺辱,你想如何?她的手段你还不知道吗?你想让我沧溟剑宗万年基业,今日就彻底断送在你我的意气用事之上吗?!” 萧无回被他眼中厉色所惊:“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若真有意见……” 萧苓冷冷扫了他一眼,拂袖而去,“那你就想办法,弄死她。” 这很显然是不可能的。 深深的无力感上涌,萧无回又扫了那本该属于他父亲的主殿一眼,一口牙几乎咬碎,最终还是不得已转身离开。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姜芜推开殿门,已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轻软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花纹,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通透。 墨发依旧只用那根竹钗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反倒添了几分随性的灵动。 她被引至偏厅用膳,楠木圆桌上已摆满了各色精致异常的早点。 熬煮的粥羹莹润粘稠,几碟水晶包子皮薄如纸,隐约透出内里馅料的鲜嫩色泽,还有几样造型别致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侍立在旁的弟子们低眉顺眼,动作轻巧地为她布菜斟茶。 脸上早已不见昨日的惊恐与敌意,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恭敬,甚至不敢抬眼直视她那过分漂亮的容颜。 姜芜睡眼朦胧地入座,拿起糕点小口吃着。 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萧苓的身影出现在厅外,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墨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却青黑一片,眉宇间也染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步入厅内,在距离姜芜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难掩沙哑:“姜姐,您吩咐准备送往秋妄阁的东西,均已清点完毕,装载妥当,您……可要亲自去查验一番?看看是否还有遗漏?” 姜芜轻轻应了声“好”,依旧不紧不慢地将碗中的粥喝完,又拈起一块小巧的花瓣状糕点一边吃一边朝外走。 她一动,周围侍立的弟子们立刻愈发恭谨地垂首躬身,如同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她朝殿外走去。 萧苓忙在跟前带路。 晨光洒落在主殿前的广阔广场上,映出一片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 昨日还一片狼藉、血迹斑斑的广场,此刻已被堆积如山的物资所占据。 最显眼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灵木巨材,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旁是闪烁着青色罡气的硕大原石,还有一箱箱开启的灵石,浓郁的灵气几乎化为实质的白雾缭绕其上。 然而,除此之外,竟还有数十口大箱敞开着,里面并非是修炼物资,而是璀璨夺目的金银珠玉、古玩奇珍、绫罗绸缎…… 各色凡人界价值连城的宝贝堆积如山,在晨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几乎要晃花人眼。 姜芜目光扫过这极其壮观的赔礼,稍有些诧异。 第549章 混世阎罗 但她旋即又反应过来。 沧溟剑宗能当天下第一宗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昨夜还跟自己刀剑相向,今日便能如此迅速地备齐这远超预期的巨额物资,并且对她以礼相待,不出任何差错。 显然他们已经清晰无比地认识到,这之后,不论是她还是秋妄阁,都不是能随意任人拿捏的。 与其负隅顽抗、徒损根基,不如以最快的速度、最足的“诚意”低头服软,不惜血本地讨好,以求保住宗门现有的地位和传承。 这堆积如山的珍宝,既是赔罪,更是投诚。 沧溟剑宗,倒是很会审时度势。 姜芜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道:“中州被你们毁坏的城镇不少,被你们余波侵害的百姓也不少,这些东西,我收下了,届时会拿来补贴因你们流离失所之人。” 萧苓暗暗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连声应道:“是是是,应当的!日后我宗必定亲自派人前往各受损城镇登门致歉,妥善安置流离百姓,绝不敢有半分推诿。” 他见姜芜收下东西,心下稍安,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那……您可要再用些午膳?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姜芜摆了摆手,目光已投向远方天际:“不用了,我赶时间,还得去别人家做客。”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回头,笑吟吟地看向萧苓:“对了,昨日与你下棋的那位……温家主,她家怎么走?” 萧苓闻言,毫不犹豫地指向东南方向:“温氏主家需往东南去,跨过那条怒龙江,方能抵达其宗族所在的云缈州地界……” “云缈州?行。” 姜芜重新挎上小包袱,脚步轻快地转身,朝着山门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走去,鹅黄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道漂亮弧度。 她头也没回,只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清亮的声音伴着晨风传来:“走啦!下回有空我再来玩,不必太想我。” 想? 她不来就谢天谢地了! 一众沧溟剑宗长老弟子嘴上不敢说,只齐刷刷躬身拱手,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恭送姜道长!” 直到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消失在缭绕的云雾之中,广场上所有紧绷的脊背才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不约而同地松弛下来。 此起彼伏的、压抑了许久的沉重叹息声幽幽响起,夹杂着劫后余生般的低语。 几位年长的长老甚至需要互相搀扶才能站稳,额头上尽是冷汗。 - 云缈州,温襄城。 中午时分,阳光正好,城内人流如织,市井喧嚣。 姜芜没着急去做客,一路慢悠悠逛来,芥子袋里满满当当塞着特产,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糖画和糯米糕,吃得嘴角沾了些许糖屑。 走了会儿,她瞧见前方一间颇为气派的酒楼,匾额上写着“仙客来”三个字。 听说仙客来的糯米肉丸子最是好吃。 她单是想到,馋虫便被勾了出来,干脆先进去填饱肚子,再去温家拜访。 刚踏进酒楼门槛,就听见堂中一道清脆利落的说书声,伴着快板噼啪作响:“——诸位客官您且听好!” “要说如今这十八州里头,谁的名头最响?谁的手段最骇?那必是那位看似得了天道、实则走了邪途的——‘混世阎罗’姜芜!” 姜芜本人脚步猛地一顿,迷茫地拿着糖画仰头朝说书人望去,一双圆眼忽闪忽闪。 混世阎罗? 谁? 店小二却已热情地迎了上来,肩上搭着白巾,满脸堆笑:“这位姑娘,可是要用膳?楼上还有雅座!” 姜芜回过神来,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小二走向靠窗的一张空桌。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堂中说书人,随口问道:“这是在说什么书?好生热闹。” 小二一听,立刻“哎呦”一声:“姑娘您这是多久没出来了?连这都不知道?” 他压低声音,接着道:“这说的可是现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混世阎罗’姜芜的故事啊!都说她一身反骨,剑指苍天,行事亦正亦邪,搅得四海翻腾,这十八州大能,皆不是她对手!啧啧,厉害着呢!哎……您吃些什么?” 这才过了多久。 她怎的就变成混世阎罗了!? 她不是正派吗! 姜芜板着脸,怒戳竹简上几个菜色:“这些这些这些,我都要。” 店小二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脸,忙不迭记下菜,又朝她客客气气道:“那您边吃边听着,正是精彩处呢!” 只见那说书人快板一敲,声音陡然拔高,绘声绘色地继续讲道:“话说那‘混世阎罗’,岂止是逆天而行?更是魔道妖道皆为她所驱用!若她当真动手,那可真叫一个日月无光、毁天灭地!” 底下食客们闻言,纷纷放下筷子,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说书人紧接着又道:“更骇人的是,听闻她早年便性情乖戾,曾犯下欺师灭祖之大罪,而后才叛出宗门,逃匿至那秋妄阁……” “你!你放屁!” 话没说完,角落里猛地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娇斥。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素净藕色衣裙的姑娘站了起来。 她身形纤细,面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她,她不是那种人……她自小在原宗门便受尽虐待,她是拼死才逃出来的!她是顶好顶好的人!不许你们这样污蔑她!” 她这番话显然耗尽了所有勇气,说完后整张脸涨得通红,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姜芜一听,捏着筷子狠狠戳桌面,试图戳出一个洞泄愤的手立马停住,喜滋滋地扬起下巴。 不错不错。 这世上还是有慧眼识珠之人的。 她当即跟着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站起身来,朗声附和道:“这位姑娘说得在理!我也觉得姜芜是个顶顶好的人!行事光明磊落,最是善良不过!” 酒楼内霎时静了一瞬。 第550章 双生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突然一拍桌附和的两名女子之间来回逡巡,脸上写满了错愕和古怪。 很快,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整个大堂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那说书人也愣了片刻。 随即用快板掩着嘴,眼珠在姜芜和那藕衣姑娘脸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拖长了语调笑道:“哎哟喂,今儿个可是奇了!” “竟遇上两位如此维护那‘混世阎罗’的姑娘?还这般一唱一和……哎,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有两位,仔细瞧瞧,二位的眉眼口鼻,倒有几分相似呢,莫不是双生姐妹?!” 姜芜下意识地转头,恰好对上了那藕衣姑娘同样惊疑不定抬起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两人皆是一怔:“阿芜?” “阿雾?” 说书先生见状,手中快板“啪”地一响,脸上堆满了惊奇又促狭的笑容:“哎哟!瞧这默契!连名字都喊得这般齐整,怕不是真让我说中了,真是失散多年的双生姐妹花今日重逢了?天意,真是天意啊!” 他哈哈一笑,很是识趣地拱拱手:“得,二位姑娘既有缘相见,定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接着说我的书,诸位客官继续听好——” 姜芜已拿起她的小包袱,几步便走到阿雾桌边,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她身旁的空位上,朝她笑:“阿雾姑娘许久不见!” 阿雾咽了咽口水,眼中也透出一分欣喜:“好,好久不见。” “你怎会在这儿?” 姜芜满脸好奇,忍不住追问,“这儿离中州这么远,一个人过来的?” 她记得阿雾这只小兔妖最是胆小,以往大家说话声音稍大一些,她都能吓晕过去。 如今竟一只妖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阿雾闻言,下意识地挺了挺纤细的背脊,带着些小得意道:“这已经是我一个人走过的第三个州啦!” 姜芜眼睛顿时亮亮,兴奋道:“哇!你怎变得这么厉害啦!” “这,这多亏了祁谣祈宗主……” 阿雾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时,我不是被谣谣带回昭华宗了嘛,谣谣心善,见我无事,便……便让我好生修炼,还、还特意寻了些妖族也能修习的术法教我。” 她说起这段经历时,眼睛里有了些微的光彩:“后来……后来谣谣大概是觉得我胆子实在太小了,总缩在屋里也不是办法,就,就给了我一张护身符箓,让我出门走走,见见世面。” 阿雾的声音渐渐轻快了些许,带着一种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成就感:“我先是壮着胆子在中州境内走了一圈,发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然后,我就试着走远了一点……我也是昨天才到云渺州的。” “你也太太太太太厉害啦。” 姜芜听得眼睛发亮,声音不自觉地雀跃拔高。 这清脆的欢呼声在喧闹的酒楼里也显得格外突出,立刻引来了周遭不少好奇和含笑的目光。 两人这才意识到有些失态,对视一眼,慌忙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哧哧地笑作一团,方才那点生疏感在这笑声里消散无踪。 恰在此时,店小二吆喝着端上了满满一桌菜肴,热气腾腾。 姜芜立刻拿起公筷,给阿雾夹了一个硕大的糯米肉丸子:“尝尝!今天阿芜请客。” 阿雾大惊失色,慌忙摆手,细声细气地拒绝:“不、不用了,谢谢阿芜……我,我只吃素的。” “对哦——” 姜芜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从善如流地将那颗诱人的糯米肉丸子转了个方向,塞进自己嘴里。 阿雾小口吃着面前的清炒时蔬,犹豫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倾身向前,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气声:“阿芜,你来这里做什么?现在外面好多人都在谈论你,说你是什么混世阎罗。” 她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姜芜轻哼一声,含糊不清道:“他们自然是因为怕我,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 她眼中染上几分恶劣:“待会儿我带你去温家做客,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她这话音刚落,旁边正端着汤盆经过的店小二耳朵尖,恰好听了去,不由得“哎哟”一声,停下脚步,面色有些古怪地插话道:“这位客官,您说要去温家做客?” 姜芜抬头:“对啊,怎么了?” 小二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那可真是不巧了!您怕是还不知道吧?就昨夜的事儿!” “也不知温家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整个主家宅邸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别说主子们了,连那些有头有脸的内门弟子、管事嬷嬷,全都没了踪影!如今那偌大的宅子里,就剩下一群什么都不知道、惶惶不安的外门弟子和杂役守着,乱成一团糟哩!” 姜芜眉头顿时皱紧:“跑了?” 她原以为温乾昨日匆匆溜走,是赶回来集结力量、布置手段等着对付她。 却没料到这温家竟是半点骨气都没有,直接选择了举族遁逃,连老巢都不要了。 店小二见气氛不对,连忙噤声退开。 一旁的阿雾见状,忧心忡忡地放下筷子,小声问道:“阿芜……你找他们是有很要紧的事吗?这下、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姜芜见她一脸紧张,反而舒展了眉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宽慰道:“无妨无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有办法找到他们的。” 说着,她麻利地从芥子袋里摸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和一支通体乌黑的细杆毛笔。 也不避讳,就着饭桌,趴下去便龙飞凤舞地书写起来,笔尖灵光微闪,一行行符文迅速没入纸中。 写完,她指尖一搓,那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道细小的青色流光,“嗖”地一声钻出窗外,消失在天际。 “好啦!” 姜芜拍拍手,又拿起个馒头,“此地还有百晓堂的弟子在,不怕抓不到他们。” 第551章 下一个 云渺州边界,连绵起伏的苍翠大山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幽静山谷中云雾缭绕。 一座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的山庄别院悄然坐落其间,与周遭古木清泉融为一体,恍若世外桃源。 而此刻,别院内人影绰绰。 那些从温襄城一夜之间消失的温家核心弟子和内门人们,正悄无声息地忙碌着。 将一箱箱重要的物资典籍灵石等等从储物法器中取出,紧张而有序地进行清点、归类、入库。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仓促和一丝不安的警惕。 温家大长老步履匆匆地穿过忙碌的庭院,来到临水而建的一处敞轩内。 温乾正凭栏而立,望着山谷中蒸腾的云海,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大长老在她身后停下,恭敬地拱手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家主,所有重要人员和物资已基本转移完毕,所幸祖上还留下了这么一处灵脉隐蔽的山水宝地,阵法也已全部开启,与外界彻底隔绝,想必那……那‘混世阎罗’再有通天本事,也绝无可能寻到此处。” 温乾眸光骤然锐利如冰刃,猛地转头看向大长老。 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封锁所有入口,启动最高戒备。记住,在此事彻底了结之前,不准放任何外人进来,哪怕是一只飞蚊,也绝不可放入!” 大长老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家主放心,各处阵法结界均已全力运转,绝无疏漏……”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兴冲冲地从回廊另一头跑来。 少年眉眼飞扬,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跳脱,正是温家这一代的少主温子瑜。 他几步跑到温乾和大长老面前,脸上带着发现新奇事物般的兴奋:“祖母!大长老!你们猜我们在山口发现了什么?一对长得很像的双生姐妹花!可真好看!她们说远远瞧见咱们这山庄气派,像是仙家府邸,好奇得很,想来做客瞧瞧呢!” “做客”二字如同惊雷,猛地劈入温乾耳中! 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握着栏杆的手指用力至骨节泛白,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一旁的大长老更是反应极大,猛地跨前一步,几乎是在厉声呵斥:“你放她们进来了?!!” 温子瑜被大长老这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委屈。 他慌忙摆手解释:“没、没有!我哪敢擅自放人进来?她们还在山门外头的迷阵里站着呢……我就是觉得稀奇,先跑来告诉你们一声……” 他说罢,又小声补充一句:“而且,而且她们看起来也不像您说的那位混世阎罗……就是两个小姑娘而已……” 大长老见温乾脸色难看,忙缓声宽慰道:“家主也不必过于担忧,您之前不是说,那姜芜向来是独来独往,行事张扬,从无同伴吗?” “这突然出现的双生姐妹,想必只是恰好游历至此、被山庄景致吸引的寻常修士,误打误撞闯入了外围迷阵而已。我这就差几个弟子,好言将她们劝离,打发走了便是,必不会惊扰您清静。” 温乾闻言,觉得确有几分道理,紧绷的心神微微放松,下意识地轻轻吁出一口气。 先前在沧溟剑宗,那姜芜确实是一人前往,而且听说她那姐姐早已死在妖祟手中,眼下哪有什么双生姐妹。 然而,这口气还未完全舒尽,她脑中猛地闪过另一个念头,刚松懈下来的神色瞬间再次冻结。 “不行!”她断然否定,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的后怕,“她们既已到了山口,看见了山庄,即便此刻打发走了,谁能保证她们日后不会将此处所在随口说与他人知晓?万一引来不必要的猜疑或探查,后果不堪设想!” 她越说越觉得不安,仿佛那对看似无害的双生姐妹就是巨大灾祸的开端。 温乾猛地站直身体,眼中闪过决断的厉色:“我亲自去看看。” 唯有亲眼确认,彻底消除一切隐患,她才能真正安心。 大长老忙躬身应道:“是,老夫这就调派人手,随家主一同前去。” 温乾目光凌厉地扫向一旁还有些发懵的温子瑜,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带路!” 少年被祖母从未有过的严厉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应声,转身小跑着在前引路。 一边走还一边试图缓和气氛:“祖母您真的别太担心了,我瞧得真真的,那两位姑娘模样顶好,眼神也清澈,一看就是心地善良的好人,肯定不是什么坏……” 温乾此刻心烦意乱,哪有心思听他的童言稚语,只冷着脸快步跟上。 大长老紧随其后,面色同样凝重。 少顷功夫,三人便穿过层层庭院与廊道,来到了山庄外围的山口处。 几名值守弟子见到家主亲临,连忙躬身行礼,神色紧张。 温子瑜指着前方被淡淡雾气笼罩的山门区域:“就在这边,她们还困在最外层的迷踪阵里呢,绕不出来的。” 温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只见前方雾气一阵波动,如同幕布般向两侧缓缓散开,露出了被阵法遮掩的外界景象。 迷障撤去,两个少女的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 她们正背对着山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奇花异草。 一人穿着鹅黄衫子,一人穿着藕色衣裙,身量相仿,发型相似,从背后看果真如同一对双生珠玉。 温子瑜见状,扬声喊道:“喂!两位姑娘,我祖母来了,她有话要问你们,你们过来一下。” 闻声,那两个少女同时转过身来—— 就在她们面容彻底映入眼帘的刹那,温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尖! 这两张脸说是一模一样,也只是略微有些相似,仔细瞧来没有半点共通之处。 而其中一张,赫然正是昨日在沧溟剑宗大殿之上,谈笑间便将萧苓逼得半死不活缴械投降的、那个她绝不想再见到第二面的—— 姜芜! 第552章 姜前辈 偏偏她还仰着一张单纯无害的漂亮小脸,眼睛亮闪闪,朝温子瑜笑:“温少主,我们可以来做客了吗?” 温子瑜被她那灼灼目光晃了眼,下意识就要牵起唇角。 转念想起祖母和长老们如临大敌的模样,赶忙清醒过来将笑压下,冷着脸道:“我们温家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来就来的地……” “你这个逆子!还不快给我住嘴!!!” 话未说完,便被温乾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猛地打断。 温子瑜被吼得浑身一颤,错愕地回头看向祖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祖母?您、您方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啊!您不是说绝不能放外人进来吗……” “我让你住口!” 温乾简直恨不得缝上这孙儿的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警告。 她旋即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朝着山门外那笑吟吟的鹅黄身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参、参见姜前辈!” “晚辈……晚辈不知是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前辈恕罪!” 前辈!? 称呼这么个小丫头为前辈!? 温乾是什么人? 说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大能也不为过…… 她莫不是疯了? 一旁的长老和温子瑜,连同后头赶来的温家几位掌权人都目瞪口呆。 但他们旋即察觉到不对劲。 温乾方才称呼这小丫头为姜前辈。 偏偏,他们在此处躲的人,也姓姜。 众人视线再次落到远处那小姑娘身上,面色煞白。 难不成…… 她就是姜芜,那个传说中的混世阎罗?! 这下众人哪还敢迟疑,当即忙不迭地跟在温乾身后,朝着山门外那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齐刷刷躬身行礼。 一个个姿态谦卑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死寂的紧张。 姜芜却好似全然未觉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依旧好脾气地笑着,露出虎牙尖尖:“咦?这不是温家主吗?好巧。” 她歪了歪头,眼神清澈:“那日在沧溟剑宗,你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就走了?” 温乾的头垂得更低,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晚、晚辈……家中突有急事,不得不匆匆离去,未能向前辈告辞,实在……实在失礼,请前辈海涵。” “急事?” 姜芜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好奇追问,“什么急事?我特意去温襄城找你,想着能不能帮上忙,结果你们温家那么大一个宅子,竟然只留下几个守门的。” 她说着,脚步轻快地往前凑近了一步,微微倾身,似乎想将温乾低垂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没想到,原来是举家搬到这儿来啦?” 温乾费力咽了咽口水:“这,这……” 不等她说完,姜芜脸上笑容却倏忽一敛,那双原本含笑的眼眸瞬间冷却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薄冰,声音也沉了下去:“温家主,你们这么着急忙慌地躲到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 “该不会是在躲我吧?” 最后几个字像重锤般狠狠砸在温乾和所有温家人的心口上。 众人腿一软,险些给她跪下,一个个竟连大气也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难言的窒息中,姜芜面上寒意散去,重新弯起眼睛,甚至伸手托住温乾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胳膊:“好啦,我开玩笑的,你们该不会当真了吧?” 她笑吟吟地说着:“温家主这般知礼明事,怎会不欢迎我?” 温乾只觉得被她托住的胳膊如同被烙铁烫到,却又不敢挣脱,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忙不迭地顺着她的话点头,声音干涩发紧:“当、当然!姜前辈大驾光临,我温家蓬荜生辉,欢迎之至!欢迎之至!” 她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那些仍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家族高层厉声喝道:“还都傻站着干什么?!没听见吗?还不立刻去准备最好的酒宴,将水云轩立刻收拾出来给姜前辈下榻!若有半分怠慢,我决不轻饶!” 众人如蒙大赦,又似惊弓之鸟,连忙躬身称是,脚步凌乱地匆匆散去安排,生怕慢了一步又惹来什么祸事。 待众人散去,温乾才勉强稳了稳心神,对着姜芜挤出一个极其艰难的笑容。 而后侧身让开通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依旧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微颤:“姜前辈……您、您这边请。” 姜芜回过头,朝着仍站在不远处的阿雾招了招手,又转向面色僵硬的温乾:“我还有个朋友一起,温家主不介意吧?” 温乾哪还敢说半个不字,陪笑道:“当然不介意,二位请。” - 片刻之后,姜芜与阿雾已被引至一处临水的敞轩中落座。 四周古木参天,奇花馥郁,一旁清澈见底的池水里几尾灵动的锦鲤悠然摆尾,石桌上摆放着精心准备的灵果仙茗,环境清幽雅致得不似凡间。 阿雾从未见过这般仙家景象,更是被方才温家家主那毕恭毕敬的态度所震撼,她凑近姜芜,小声惊叹道:“阿芜,你、你实在太厉害了!他们好像都很怕你……” 姜芜捏起一枚果子丢进嘴里,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般一般啦。”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一道嚣张的少年嗓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破空声:“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小爷的地盘上撒野!还敢对我祖母呼来喝去!”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十六七岁、身着锦袍、手持长鞭的少年已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敞轩。 他显然是刚被急匆匆召回家族,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脸上满是桀骜不驯的怒气。 旁边跟着拼命想要阻拦的温子瑜:“二弟!你别冲动!不是你想的这样!” “滚开!” 温子徊一把推开他,抬眼便对上主座上那人清亮眼眸,瞧见她因为被打搅而轻轻蹙起的眉头,霎时间愣住,整个人凝固了一瞬。 第553章 跪下 但也只一瞬,他回过神来,因自己短暂的失神而有些恼羞成怒。 刻意扬高了音调,指向姜芜怒声道:“就是你不知好歹!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就是个黄毛丫头,也敢在我温家的地界上撒野?报上名来,让小爷看看你究竟有几个胆子,有什么资本在此嚣张!” 一旁的温家侍从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朝他使眼色,他却浑然未觉。 姜芜却只是默默挪开视线,又拿起一颗果子在手中把玩,声音里添了些疑惑:“你们温家,这么大的世家,也有这种蠢货?” 话音轻飘飘落下,却如惊雷炸响在敞轩内外。 “扑通!” “扑通!” 侍立在旁的温家侍从与弟子们脸色煞白,腿一软,齐刷刷跪倒了一片,个个噤若寒蝉,头深深低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温子徊何曾见过自家人对一个小丫头如此畏惧,不由羞恼万分。 他脸色涨红,手中长鞭“啪”地一声抽在身旁的石柱上,溅起几点火星,对着跪地的侍从怒斥:“废物!你们这群软骨头!温家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对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卑躬屈膝,简直丢尽了家族的脸面!” 他猛地转回头,长鞭再次扬起,这一次直指姜芜,怒火烧得他理智全无:“还有你!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年纪轻轻就如此猖狂,口出狂言!今日小爷我定要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灌注了灵力的长鞭便带着破空之声,如毒蛇般直袭姜芜面门! 电光火石间,姜芜打了个哈欠,屈指一弹,手中那枚刚拈起的、红艳欲滴的灵果便化作一道模糊的红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后发先至!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被轻轻磕碰般的细微声响。 “呃啊——!” 温子徊所有的嚣张气焰和攻势瞬间瓦解。 他只觉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剧痛袭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精准无比地砸进了轩外的清澈水池里! “哗啦——!” 水花冲天而起,锦鲤惊惶四散。 温子徊成了落汤鸡,在水中狼狈不堪地扑腾咳嗽,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威风。 温乾匆匆赶到,恰好目睹了孙儿被一果子砸进水池的骇人一幕,心头猛地一悸。 她脚步一个踉跄,几乎是扑到水池边,却不敢先去捞孙子,而是迅速转身,挡在水池与姜芜之间,朝着主位上的少女深深一揖。 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急切:“前辈息怒!小儿辈无知莽撞,冲撞了前辈,是我管教无方,恳请前辈万万息怒!” 姜芜看着温乾那惊惶失措的模样,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她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古朴的玉色酒壶,壶身似乎还氤氲着淡淡寒气。 她将空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散发出清冽醇厚的香气,朝着温乾方向递过去,唇角微扬:“我既然是来做客的,又怎会跟主人家过不去?温家主,压压惊,喝酒。” 温乾受宠若惊,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她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只酒杯,冰凉的玉质触感却让她觉得烫手无比。 姜芜又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和阿雾斟了一杯,端起送到唇边,被浓烈酒气呛得咳了两声。 温子徊刚爬出池子,就瞧见这一幕,诡异的割裂感涌上心头。 这么一个喝酒都会被呛到的丫头…… 怎会一击就逼得他动弹不得! 他恍惚之中有种做梦的感觉,不远处温乾却双手捧着酒杯,努力稳了稳心神,再次举杯,声音仍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颤音:“老身……老身敬您一杯,谢前辈海涵。” 姜芜虚虚抬起自己的酒杯,算是回应。 温乾见她如此,不敢怠慢,赶忙将酒杯凑向唇边,只想赶紧喝了这杯酒,将这骇人的场面暂且揭过。 冰凉的杯沿刚碰到她的嘴唇,酒液将沾未沾之际—— 姜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紧不慢,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温乾强装出的镇定:“说来也是巧,我这儿有个名单,上面记载着先前对秋妄阁下手的各位尊者,好巧不巧,有温家主的名字呢。”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轻轻“哦”了一声。 “还有我那小小的渡厄堂,前些日子似乎也总有几个瞧着像温家子弟的人在外围转悠,骚扰得我家几个姐姐都没法安心做事,温家主……可知晓此事?” “啪嗒!” 温乾手中的玉杯彻底拿捏不住,直直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清冽的酒液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再也站不住,猛地滑跪下去,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俯身拱手,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辈明察!这…这……这都是老身糊涂!老眼昏花!听信了旁人谗言,一时猪油蒙了心!我温家绝无半分与您为敌的胆量!求尊者开恩!饶我温家这一次!补偿!我们一定倾全族之力补偿!只求您息怒!息怒啊!” 旁边温子徊目瞪口呆。 祖母最是要强,即便沧溟剑宗那位萧宗主来了,也得对祖母礼让三分,何时见她这般卑躬屈膝的模样? 这丫头…… 他再次抬头,望向姜芜。 少女正懒洋洋托腮,一双清亮的眼眸微微弯起,似乎觉得眼前的场面很有趣。 裙摆下那双穿着绣鞋的脚还轻轻晃动着,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活泼与娇憨。 可偏偏,她周身又散发着一种无形却沉重的威仪,让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温乾伏在地上,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两个孙儿直勾勾又呆滞的目光,心中又急又怕。 猛地扭过头,对着温子瑜和温子徊厉声呵斥,声音因恐惧而尖利:“你们两个蠢货!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跪下!给前辈赔罪!” 温子瑜最先反应过来,脸色惨白,一把拽过还处于震惊和些许不服中的温子徊,强行按着他一同跪倒在地,低声急促道:“二弟!快跪下!” 第554章 遐想 扑通跪地,膝盖上的刺痛一阵阵袭来。 两人不得已伏跪,只能看见姜芜那随意晃动的鹅黄色裙摆和绣鞋上轻响的小银铃。 敞轩内的空气凝重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只剩下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在一片死寂的压抑中,姜芜清脆的嗓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何至于此,温家主,起来吧。” 温乾哪里敢起,她头埋得更低,声音依旧发颤:“前辈宽宏,但赔礼必须得赔!老身回去立刻清点库房,定以最快的速度,将、将赔礼送到秋妄阁和渡厄堂!只求您千万息怒!” 姜芜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悦耳,却让温乾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既如此。” 姜芜端起酒壶,又给她斟满一杯,语气轻快了几分,“温家主这般盛情,我便不客气了,今日定要和温家主多喝几杯才行。” 听此,温乾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丝,却依旧不敢完全放松,拱手起身:“多谢前辈。” 而后颤巍巍地重新落座,双手接过侍从拿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温乾这才稍稍定了定神,眼角余光瞥见还愣愣跪在地上的两个孙子。 在瞧见温子徊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生怕他们再惹出什么祸端,立刻沉下脸斥道:“你们两个还傻跪在这里做什么?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去后山静室,请你们父亲立刻过来!就说有贵客降临,让他速来拜见前辈!” 温子瑜和温子徊被祖母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一个激灵,这才如大梦初醒,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两人低着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踉跄跄地快速退出了敞轩,朝着后山的方向疾步跑去,背影仓促得近乎狼狈。 轩内一时又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过古木的沙沙声和池中锦鲤偶尔摆尾的水声。 姜芜懒懒往后一靠,惬意地眯起眼睛:“温家主不必兴师动众,我此行不过是来看看你,借住一晚便走。” 听到只借住一晚,温乾不由松口气。 但她旋即想到什么,咬了咬牙,又拱手道:“前辈何必如此着急,不如在温家多住一段时间?此地乃温家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灵脉充足,环境雅致,我也好带您四处逛逛,绝不会让您失望。” “下次有机会再来。” 姜芜摆摆手,截断她的邀约,“温家主去忙吧,不必再让人过来了。” 温乾有意讨好她,无奈她态度决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又喝了两杯酒,行礼后匆匆离开此处。 这一遭下来,阿雾看姜芜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一双总是怯怯的眼眸里此刻闪着崇拜的光芒,满脸惊喜:“阿芜,你,你,我,我何时……何时也能变成像你一样的人?” 姜芜挺了挺胸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再修炼十万年,就可以啦!” “哇!!” 阿雾丝毫没觉什么不对,“真的吗?我再修炼十万年就可以跟你一样厉害了吗?” 姜芜飞快地点点脑袋:“嗯嗯。” “那我会变成世界上最厉害的兔妖吗!” “嗯嗯。” “太好啦!” - 温家的速度比沧溟剑宗还要快一些。 傍晚功夫,“赔礼”就已经出发朝中州去,其内容甚至比沧溟剑宗还要更丰富更珍贵。 这一个个的,倒是比姜芜想象的更有眼力见。 不过也好,他们当初围剿秋妄阁,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如此,不过是两清。 夜半时分,月华如水,倾泻在温家客院的青石板上。 如今修为,加上旧伤痊愈,姜芜已不太需要睡眠。 她翻来覆去躺不安稳,想起先前听人说过,这片山脉里灵菇旺盛,定然极其美味。 她索性起身,提着个小竹篮溜达出去。 然而转悠了半天,竟一朵灵菇的踪迹都没瞧见,只得抓了两只萤火虫悻悻而归。 刚踏入客院外的月亮门,便听得院内传来破空之声与少年清喝。 月光下,温子瑜与温子徊两兄弟正在院中空地上对练。 剑光交织,身影腾挪,一个剑势沉稳却稍欠锋芒,一个迅疾凌厉却失之精准,显然白日之事让他们心绪难平,皆试图借练剑宣泄。 正斗到紧处,一道清脆嗓音轻飘飘地从高处落下:“左边这个,步子太沉,剑意都滞涩了,想着破敌,先要身随意动。” “右边这个,光快有什么用?力道散而不聚,十成力浪费七成,花架子,不如去街上耍牙。” 两人悚然一惊,同时收剑后撤,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侧面屋檐的飞翘戗角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少女一袭鹅黄裙裳在月华下泛着柔和光晕,小腿随意地晃荡着,鞋上的小银铃叮咚轻响。 她手肘支在膝上,掌心托着腮,笑吟吟地望着他们,眼睛弯得像天上的月牙儿,清澈又狡黠。 另一只手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灵果。 “姜、姜前辈!” 温子瑜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拱手行礼。 温子徊则彻底愣住,看着月光下那张过分漂亮灵动的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烫,慌忙低下头去,也跟着讷讷行礼。 姜芜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悠一圈,忽而来了兴趣:“你俩反正闲来无事,不如我教你们练剑,你们带我去采灵菇?” 温子瑜闻言,面上露出些许迟疑:“姜前辈,现下这个时节,并非灵菇生长的旺季,恐怕……” 他话未说完,旁边温子徊忽而出声打断,声音有些许压抑不住的紧张:“无妨,我是木灵根,我学过如何让灵菇生长之术。” 姜芜原本听说不是季节,脸刚垮下一点,听到温子徊这番话,霎时眉眼舒展。 她从屋檐上轻盈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人面前,带起一阵晚间竹叶香:“如此甚好,不如,不如先去采了灵菇,回来我再教你们练剑。” 她目光灼灼,两人被瞧得面庞发烫。 温子徊强忍心脏剧烈跳动:“当,当然可以。” 第555章 强盗 有温子徊和温子瑜兄弟二人带领,寻起灵菇来简单不少。 走出半个山头,姜芜怀中篮子便已满满当当装满灵菇。 有了这么短暂的相处,两人算是没这么怕她,温子瑜轻咳一声,强装镇定道:“姜,姜前辈,不如我帮您拿着吧?” 姜芜警惕地瞪他一眼,二话不说将篮子塞进芥子袋:“休想。” 温子瑜:“……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再摘两篮,阿雾也爱吃。” “好,好的。” 三人又精力十足地在周遭山脉游荡了几圈,几乎将整片大山的灵菇全部采完,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山庄别院。 此时天微微亮,姜芜喜滋滋地收好灵菇往阿雾房间走,准备向她炫耀炫耀。 后头温子徊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冲动道:“您,您不是说教我们剑术吗?” 姜芜似是才想起自己应下的承诺,脚步倏忽一顿,朝着他们的方向抬手画符,指尖虚空一点。 淡金色符咒瞬间没入他们神识之中。 随之响起的还有少女清甜嗓音:“学这一招,剑术便可大成。” 两人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玄奥奇妙的剑法,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竟就这么怔怔地立在原地。 直到天光大亮,姜芜和阿雾准备离开此处,沉浸在那一式玄奥剑法中的温子瑜和温子徊才猛地恍然回神。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急切,不约而同地拔腿便朝着山庄大门狂奔而去。 山门口,以温乾为首的温家上下正恭恭敬敬地列队,垂首敛目,恭送姜芜离去。 温子瑜和温子徊气喘吁吁地赶到,正好看到姜芜拉着阿雾转身,跃上白玉长剑。 两人来不及调整呼吸,立刻整理衣袍,对着那即将消散的光影,极其郑重地深深揖了下去,异口同声道:“多谢姜前辈教诲!” 姜芜头也没回,只摆摆手,衣袂在薄雾中联翩而起。 温子徊望着那模糊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猛地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踏前一步,脱口喊道:“姜前辈!你还会再回……” 话未说完,旁边的温子瑜脸色微变,手肘猛地一撞,硬生生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温子徊猝不及防,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山边。 温家众人诧异地望了这兄弟二人一眼,到底没问什么,纷纷散去。 山门口很快只剩下温子瑜温子徊两人。 温子徊猛地甩开温子瑜的手,脸上带着几分不满和羞恼:“你刚才做什么不让我说完?!” 温子瑜拧眉扫了他一眼,目光微沉,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心思。 他沉默片刻,声音克制而冷静,带着一丝警告:“你我兄弟多年,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心里那点念头,温子徊,姜前辈那样的人物,岂是你能遐想妄念的?你难道想给温家带来麻烦吗?” 温子徊被当面戳穿隐秘心思,脸颊瞬间涨红,羞恼之下,反而扬起下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与倔强:“我……我怎么了?我的天赋在整个温家小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只要我努力修炼,未必没有机会……” “有机会什么?” 温子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有机会站在她身边?还是有机会让她多看你一眼?”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你看清楚了,那位姜前辈,是能让我温家老祖宗都磕头告饶、谈笑间决定世家兴衰的存在!她是全天下顶尖的人物,是只能活在传闻里的传说!” “而你,温子徊。”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你不过是在我们温家这小小的池塘里,还算条不错的鱼罢了,别痴心妄想,她对我们来说,永远只能是遥不可及、需要仰望的存在,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好好修炼那式剑法,才是正道。” 温子瑜以往总是温温和和不着调惯了,眼下突然这般凌厉,温子徊反驳的话卡在喉中,整张脸瞬间苍白:“可,可是……” 温子瑜没再看他,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却在转头瞬间,面色也僵了一瞬。 - 沧溟剑宗低头,温家老祖亲自下跪赔罪——这两件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以惊人速度传播的修真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当年或多或少参与过围剿秋妄阁、或是曾对渡厄堂下过绊子的宗门世家,全都知晓了那位“混世阎罗”正一家家地上门“叙旧”的事情。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没有哪个宗门再敢存有半分硬碰硬的侥幸心思,更无人敢在这位煞星点名之前举宗逃跑。 无数宗门大殿洞开,山门大敞。 宗主长老们日夜忐忑不安地守在门口,既怕她来,又怕她不来,更怕她乱来。 一个个战战兢兢地准备着迎接那位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贵客”。 如此一来,姜芜做起客也愈发轻车熟路。 一边给点教训一边给点甜头,顺便还能逛逛大好河山。 在她离开第七家宗门准备前往第八家时,一道穿着百晓堂弟子服饰的身影急匆匆地寻到了她。 那弟子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惶恐,见到姜芜,连忙行礼,也顾不得寒暄,立刻双手奉上一枚流光溢彩的摄灵石:“六师姐!秋妄阁急讯!几位长老让您务必立刻接听!” 姜芜有些疑惑地接过摄灵石,刚注入一丝灵力。 “嗡——” 摄灵石光芒大放,投射出一片光幕。 光幕那头,几位秋妄阁长老的脑袋几乎要挤破了画面,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失措,像是天塌了一般。 大长老胡子都快翘起来了,一看见姜芜的身影,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都变了调:“阿芜!祖宗诶!你、你你你……你实话告诉我们,你这次出门,是不是,是不是去打劫去了?!” 二长老快速挤开他,紧迫道:“阿芜,抢劫都是强盗做的!这种事咱们可不能干呐!强取豪夺乃大忌!” 第556章 秋妄阁大选 姜芜轻眨眼睛:“抢劫?什么抢劫?” “不是抢劫,那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几个长老撤开半步,只见宽阔的秋妄阁广演武场,此刻竟然被各种各样的箱子、匣子、锦盒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 宝光氤氲,灵材成堆,奇珍异宝散发出的华光差点闪瞎人眼。 几个负责清点的弟子正一脸茫然地站在“宝山”中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显然,那几家被拜访过的宗门送来的赔礼已送达秋妄阁。 姜芜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没有缺斤少两。 她宽慰一众长老:“阿芜可不是那种趁火打劫之人,是那些宗门心存愧疚,非要补偿我们,我推辞不过,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不信……” “你们可以问问他们。” 三长老犹豫道:“小阿芜啊,即便他们是自愿,但这也太多了一些,不如退一部分回去?” 姜芜闻言,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啃了口从上一家顺来的灵果:“既然已经送至宗门,自然由长老爷爷们定夺,不必过问阿芜。” 话虽这么说,但她清楚得很,那些宗门哪敢往回收东西。 眼下恨不得多塞一点,和秋妄阁更亲密一点才好。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看着画面中姜芜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又回头望望那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哦对了。” 姜芜咽下口中的果肉,补充道,“接下来我还要去老朋友那里串串门,估计后续还会有东西送回来,长老爷爷们记得腾点地方出来。” 说完,也不等长老们再有何反应,她指尖灵光一闪,便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留下几位长老对着满厅的宝光,陷入了一片复杂的沉默之中。 老朋友…… 她才多大…… 到底哪来的这么多老朋友?? 最后还是清荷拍板定论:“既然是阿芜带回来的东西,又何必送回去,反正秋妄阁要重建,倒不如趁此机会,扩张地盘!我们秋妄阁,也是时候闯出一片天,莫要给阿芜丢脸。” - 因着从小也没机会在外头好好游玩,姜芜与阿雾这回借着做客之名,将修真界十八州几乎走了个遍,足足逍遥了半年有余。 只是除了最初在几大宗门动静颇大之外,后面的行程便收敛低调了许多。 第二年夏末,山风开始带上些许凉意时,一枚传讯符翩然送至姜芜手中。 灵符中是谢酝传来的,说秋妄阁重建已近尾声,殿宇楼阁焕然一新,甚至比往日更为宏伟气象。 宗门计划于中秋前后广开山门,招揽新弟子,重振声威。 不仅如此,就连长久昏迷的师祖,近日气息流转似乎愈发旺盛,榻边时有灵韵微动,竟隐约有了要苏醒的迹象。 宗门有如此大事,姜芜自然归心似箭,恨不得马上回去凑凑热闹。 她与阿雾两人一拍即合,中秋之前便收拾行囊兴致勃勃地回到中州。 只是临到中州边界,一个要往秋妄阁去,另一个要回昭华宗,两人便得分道扬镳。 姜芜思来想去,将芥子袋里买的许多特产分给阿雾,让她帮忙带给祁谣。 阿雾抱着东西,小声道:“祁宗主总是很想您,常常跟我念叨您,看到您如此记挂她,她定然会很开心的。” 姜芜顿了下,摆摆手:“若日后有时间,我定去昭华宗拜访她。” 阿雾点点头:“那祈宗主一定会超级超级开心。” 姜芜笑笑,率先转身,跃坐上腾空而起的白玉剑,小腿晃啊晃:“那是自然,谁见了阿芜不开心?” 阿雾就这么望着她的身影远去天边,待最后一抹衣角都瞧不见,才依依不舍地挪开视线,朝昭华宗的方向去。 - 离开南安城前,此地还是一片因天灾人祸所致的断壁残垣,四处动荡不安。 眼下,姜芜站在南安城门口朝里看,嘴巴几乎张成o字。 只见城内早已改头换面,不复往日凄凉。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楼宇林立,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街头巷尾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式各样的修真者来来往往。 交谈声、吆喝声、法器嗡鸣声汇成一片,竟是前所未有的繁华热闹,灵气充裕程度也远胜往昔。 这休整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看来那些宗门上贡还是有用的。 姜芜正暗自惊叹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旁边两个穿着朴素洁净灰色道袍的小姑娘注意到了她驻面露惊奇的模样,主动凑上前,语气热络地搭话:“这位道友,你也是来参加此次秋妄阁大选的?” “看你模样,你应当也是第一次来南安城,不如与我们同行,一起去秋妄阁验灵?” 姜芜解释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她疑惑道:“我记得各宗门招揽弟子,骨龄需得十三以下……” “你有所不知,那位清荷阁主特意放宽年龄限制,说是如今世间灵力充裕,天下人皆可修仙,即便三十岁,只要有灵根,便有机会加入秋妄阁。” 其中一个小姑娘兴冲冲说罢,又有些担忧道,“但如今秋妄阁已是中州第一大宗门,前来参加大选的道友太多,怕是很难成功入选。” “难不难的日后再说,总得先去试试!这位道友,你还没说你要不要跟我们同行呢!” 两人满脸兴奋地望向姜芜,姜芜二话不说将即将苏醒的师祖抛之脑后,兴冲冲地点点脑袋:“要!” “太好了!那事不宜迟,我们先寻个客栈下榻吧!” 三人喜气洋洋地踏入南安城,边走边说话,“我叫春怜,我妹妹叫夏霞,你叫什么?” 姜芜张嘴就来:“我叫贺逍。” “贺逍?咦?” 夏霞挠挠脑袋,“我怎么记得,秋妄阁内门有位特别厉害的师兄,似乎也叫贺逍来着?” “这么巧?” 姜芜从芥子袋里拿出两颗果子递给两人,“那有机会,我定要认识认识这位贺逍师兄。” “噗!” 她话刚说,有人噗呲笑出声,“就你还想结识贺逍师兄?做梦吧你!” 第557章 眼力见 姜芜一听便知有人挑事,兴冲冲地回头望去。 这半年来她过得有些太顺遂,身边人一个比一个乖巧懂礼貌,恨不得每天给她磕一百零八个头,好久没人找她麻烦,实在是想念得很。 只见说话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锦衣华服,用料考究,绣着繁复的暗纹,怀里抱着一柄看着就造价不菲的长剑。 他下巴微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轻蔑,正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姜芜和春怜姐妹俩那身朴素的衣衫。 “看你们这身行头,粗布麻衣,身上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那小少爷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就这副穷酸样,也敢妄想进秋妄阁当弟子?怕是连第一轮测灵根都过不去吧!趁早回家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秋妄阁的大门,可不是给你们这种人开的!” 粗布麻衣? 姜芜笑容消失,拳头攥了攥。 她这可是价值千金的天蚕布!!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春怜性子直率,一听这话立刻涨红了脸。 她上前一步将妹妹和刚认识的“贺逍”道友护在身后,毫不畏惧地反驳道:“秋妄阁招收弟子向来只看天赋心性,不论出身贫富贵贱!这是清荷阁主亲口说的!你就算有钱有势又如何?难道还能坏了秋妄阁立下的规矩不成?” 那华服少年闻言更是冷笑连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天赋?就你们?怕是连测灵盘都没摸过,从未正经修炼过吧?空口白牙谈什么天赋心性,真是可笑!” 说罢,他掌心猛地向上翻转,一团炽热的火焰“腾”地一下凭空燃起,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热浪扑面而来。 他得意地操控着那团火球,炫耀道:“瞧见没?本少爷如今年纪轻轻,便已是筑基中期修为!进入秋妄阁内门乃是板上钉钉之事!你们呢?怕是连引气入体都还没摸到门槛吧?拿什么跟我比天赋?” 春怜和夏霞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灵压和那团炽热的火焰逼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两人却仍咬着唇,气恼道:“你、你不过是仗着家世好,资源多,才能这么快筑基!有什么了不起!” “哼,资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少年昂起头,正准备再好好奚落这几人一番,却被身后一道清冷的女声打断。 “阿珩,何必在此与这些不相干的人浪费口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酒楼门口站着一位与这华服少年容貌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女,同样衣着华贵,神情却更为冷傲。 她淡淡地扫了姜芜三人一眼,那目光不带丝毫情绪。 “姐!” 被唤作阿珩的少年似乎有些怕她,收敛了几分嚣张气焰。 那少女不再多看姜芜她们一眼,转身便踏入了旁边那间极为气派豪华的采春楼,声音飘来:“进来,明日秋妄阁大选,我还有些事情要同你说。” 阿珩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临进门前,他又回头冲着姜芜三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嗤笑道:“本少爷懒得跟你们计较!看你们这穷酸样,怕是连今夜住哪里都没有着落吧?还是赶紧想想怎么露宿街头吧!哈哈哈……” 嚣张的话语和刺耳的笑声远去,春怜两人望着那气派非凡、进出皆是锦衣华服修士的酒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朴素道袍,脸上不禁浮现出几分窘迫和难堪。 春怜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他……他说的虽难听,却也是事实。这两日南安城因秋妄阁大选,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城中大小客栈早已被预订一空,一房难求。” 她顿了顿,有些无奈道,“秋妄阁倒是体贴,在城外临时搭建了不少屋舍供前来参选的人暂住,可我们到这个时辰才赶到,怕是……也早已住满了。” 夏霞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小声安慰道:“没事的姐姐,咱们找个茶馆坐一晚,明日一早便去山门前排队,精神好着呢!” 一直没说话的姜芜却来了精神,叉腰道:“去茶馆做什么?跟我来。” 说罢,她竟也迈开步子,朝着采春楼走去。 春怜和夏霞见状大吃一惊,脸色都吓白了。 春怜急忙去拉她的胳膊,却只扯住半片衣角。 她一边追在后头拦,一边压低声音急道:“贺逍道友!你、你莫不是气糊涂了?这采春楼一看就不是我们住得起的地方!进去怕是连杯茶都买不起,平白被人笑话!” 夏霞也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担忧:“是啊贺逍道友,我们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说话功夫,三人已进了采春楼。 因着有些吵嚷,柜台前与管事说话的阿珩几人立刻注意到了她们。 阿珩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立刻用力敲了敲柜台桌面,扬声道:“管事的!你们采春楼是怎么回事?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穷鬼都放进来?还不快把她们赶出去!也不怕脏了你家这金贵的地面,冲撞了真正的贵客!” 那冷傲少女也细微地蹙了下眉,目光扫过姜芜三人朴素的衣着,语气淡漠地附和:“确实,门槛放得太低,难免鱼龙混杂,平白失了身份。” 柜台后的管事原本正低头打着算盘,被阿珩这么一嚷嚷,忙不迭地抬头,脸上堆起笑容正准备解释。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正中间那位青色衣裙、笑吟吟的少女脸上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账簿“啪嗒”一声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一秒,他脸色瞬间由惊转怒。 猛地一拍柜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对着闻声赶来的几名气息彪悍的护卫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敢在采春楼撒野的东西给我轰出去!” 阿珩见状,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冲着姜芜三人扬眉:“算你们还有点眼力见,知道……” 第558章 题字 他话未说完,笑容却猛地僵在脸上。 那些护卫并未冲向姜芜三人,反而脚步一转,迅疾如风地将他和少女团团围住,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他们。 那少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下意识后撤了半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强作镇定,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掌柜的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先是毕恭毕敬地对着姜芜方向深深一揖。 然后才转向那对姐弟,面色冷峻,声音斩钉截铁:“什么意思?采春楼打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这三位姑娘更是我们采春楼最尊贵的客人!岂容你们在此肆意污蔑、出言不逊?!坏了我们店的规矩,惊扰了贵客,还想赖着不成?” 他大手一挥,毫不留情地下令:“把他们给我请出去!从今日起,采春楼及其名下所有产业,不再接待你们二位以及你们家族的任何一人!” “什、什么?!” 阿珩彻底傻眼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少女也面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表情。 不等他们再争辩,那些护卫已经毫不客气地上前,几乎是押解着将大声叫嚷的阿珩和试图保持体面却难掩狼狈的少女,强硬地“请”出了采春楼的大门。 大堂内其他客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显然也没料到这采春楼居然动起手来这么干脆利落。 春怜夏霞二姐妹更是呆愣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唯姜芜煞有其事地点点脑袋:“都说南安城中人最是善恶分明,果然没错。” 掌事的挥手让护卫退下,大堂内凝滞的气氛顿时一松。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与恭敬,快步走到姜芜三人面前,再次深深拱手作揖:“三位姑娘受惊了!实在对不住,是在下管理不周,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扰了贵客的清静。” 春怜夏霞两人当即有些受宠若惊,忙摆摆手,小声道:“我,我们不是来住店的,算不上贵客……” “进了店门,便是贵客!” 掌事人语气诚恳,带着明显的歉意,“方才那两人空出来的两间上房,正好清净,若三位姑娘不嫌弃,便请免费入住,权当小店为三位压惊赔罪,姑娘们一路劳顿,还请上去好生歇息,晚些时候,我亲自派人将最好的酒菜送到房里去。” 姜芜:“行行行。” 春怜:“不不不。” 见两人还是一脸担忧无措,掌事人笑了下道:“二位……啊不,三位应是来参加秋妄阁宗门大选的吧?” 两人讷讷点点头。 掌事人又道:“三位有所不知,自南安城遭劫后,若非秋妄阁鼎力相助,耗费无数人力物力重建城池,焉有我等今日之安生?我采春楼能重建甚至扩张至如今规模,全仰仗秋妄阁庇护!我等南安城商户,感念秋妄阁恩德,自然要竭尽所能,如今能为三位提供处所,也算是尽一点绵薄之力。”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听得一旁的春怜和夏霞恍然大悟,眼中不禁流露出对秋妄阁的向往与崇敬。 掌事的适时转身:“三位就不必再推脱了,这边请吧。” 见姜芜紧随其后,春怜和夏霞也晕晕乎乎地跟上去。 掌事的亲自将姜芜三人引至三楼最为清雅宽敞的两间上房前。 春怜和夏霞姐妹俩同住一间,姜芜独自一间。 待安顿好春怜夏霞,掌事的最后为姜芜推开房门,侧身请她入内。 就在姜芜踏入房门,他紧随其后轻轻将房门掩上。 门合拢的刹那,掌事脸上那热情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迅速转身,朝着姜芜的背影便是深深一揖,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敬畏:“小的招待不周,让那等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仙长,还请姜仙长万万海涵,恕罪恕罪!” 他头也不敢抬,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仙长驾临小店,实乃采春楼天大的荣幸,若还有什么吩咐,仙长尽管开口,小的必定竭尽全力,即刻去办!” 姜芜喝了口茶,摆摆手道:“您不必如此客气,我只是回宗门,恰巧来此处。” 掌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执起桌上的白玉茶壶,为她杯中续上热气袅袅的茶,动作恭敬至极。 脸上却洋溢着激动与崇拜的红光,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姜仙长您这是哪里话!能为您服务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眼中闪烁着光芒,压抑着声音:“不瞒您说,当初那些外宗围城,您与诸位秋妄阁前辈凌空而立的英姿,小的……小的有幸远远瞧见过一眼!那般风采,小人终生难忘!”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如今这南安城能恢复生机,甚至更胜往昔,全是托了秋妄阁和您的福!在小人心里,这往后的天下,定然是秋妄阁的天下!您、您实在不必对小人如此客气,折煞小人了!” 姜芜沉默了下:“……” 怎么听着有点怪怪的。 她好像那个称霸世界的大魔王。 她轻咳一声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掌事连忙躬身应了句是,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往门口走去。 然而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栓,却又犹豫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十足的期盼和小心翼翼,搓着手试探着问道:“那个,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 姜芜:“说。” “不知,不知仙长能否赏脸,为我们这采春楼提个字?若是能得仙长墨宝悬挂于堂中,不仅小店蓬荜生辉,日后说起,也是镇邪驱妄、光耀门楣的无上荣光啊!” 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满是渴望。 姜芜想了下这笔墨被人仰望的威风场景,大手一挥:“当然可以,提什么字?” “就,就提剑鸣春晓四字,如何?” 说着,他迅速从腰间拿出一套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 第559章 侵袭? 姜芜毫不客气地执起那支狼毫笔,笔尖轻点,洋洋洒洒落下四个大字。 而后留下一句“不客气”,翻窗前又道:“倘若那两个姑娘问起,你就说我先行一步,不必担忧,有缘再会。” 掌事没料到她现在就要走,忙拱手弯腰应了句是。 窗框掀动,风呼呼吹入房中。 掌事再一抬头,房中已空无一人。 他垂眸望向手中提了字的卷轴,倏忽沉默。 不是…… 这他爹写的啥玩意? 龙飞凤舞到半个字也瞧不清。 他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妥帖地将卷轴收好。 大佬说不准都爱这么写字。 可以理解。 _ 原以为只有南安城改头换貌,来到秋妄阁,姜芜才真切感受到什么是今非昔比。 放眼望去,只见群山连绵起伏。 除了原本熟悉的几座主峰之外,远处几座峻峭峰峦显然也被收归门下,与原有山脉气机相连,浑然一体,构成了一个更为宏大磅礴的护山格局。 白玉铺就的登天阶宽阔了数倍,直通云雾深处气象万千的新建山门牌楼。 那牌楼高耸入云,以万年灵木为骨,镶嵌宝玉,铭刻符文,光芒流转间威仪自生,比起沧溟剑宗竟也不遑多让。 难怪要召开宗门大选,这般规模,确实”值得广纳新生。 此时夜色已深,外头人不多。 姜芜抓住两个弟子,问了下师父长老和师兄们如今处所。 两个弟子被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动手,瞧见是她后慌忙收住差点祭出的法器,又惊又喜,齐齐朝着她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激动:“六师姐!您、您回来了!” 姜芜笑:“嗯,我回来啦。” 其中一人连忙回道:“副阁主这几日出去了,明日一早才能赶回宗门。” 另一人则迅速指向远处几座灵气最为氤氲的山峰,一一禀报:“长老们如今都入主那几座峰,日后各收不同弟子,师兄们则暂居揽月峰。” 两个弟子说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阁主和长老们若是知道您回来了,定然欣喜万分!这半年来,他们嘴边最挂念的人便是您!” 姜芜闻言,二话不说跳上剑,兴冲冲地化作流光朝那方向去:“既如此,我这便去让他们高兴高兴!” 两个弟子笑容戛然而止:“不是,如今这么晚了,各峰都设了结界,您进不去啊……” - 丹峰上一片静谧。 云隐绰绰,正是修炼的好时机。 大长老正盘膝坐于房中,心神沉入丹田,周身灵气流转不息。 忽地,外头传来“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山峰都随之猛地一晃! 他心神骤然一岔,体内灵力险些逆行,猛地睁开眼,心道一声不好。 这个点…… 难不成……又有人要侵袭秋妄阁!? 他来不及多想,人已化作一道流光冲出静室! 然而,预想中的敌袭并未看见。 只看见守护丹峰的阵法光幕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灵光消散。 还不等他弄清状况—— “轰!” “嘭!嘭!”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只见邻近的几座山峰上空,各色护峰阵法光华剧烈闪烁。 在同一时间被强行撕裂、炸开,绚烂的灵光碎片几乎照亮了秋妄阁的半边夜空! “敌袭?!” “怎么回事?!” “护山大阵为何没反应?!” 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诸位长老纷纷被惊动,一个个如临大敌地从各自峰头冲出。 身影悬浮于空,神识疯狂扫视四周,脸上尽是惊疑与警惕,周身灵力鼓荡,已然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这阵仗,分明是被人精准地同时爆破了所有核心山峰的防御! “岂有此理!难道又是那些不开眼的联手打上门了?!这摆明了是要毁了明日的宗门大选!” 四长老已然祭出了本命法宝,怒声喝道,“有种出来!” 然而下一秒。 一道粉灿灿的身影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出现在几座山峰上空。 她看着如临大敌的众长老,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写满了“快夸我”的笑容,声音清脆兴奋地划破夜空:“阿芜回来啦!惊不惊喜!” 看清来人后,所有人凝聚的杀气骤然一滞,差点集体灵气岔道从半空栽下去。 四长老手里的巨锤差点砸到自己脚面,三长老的白胡子翘了起来,四长老眼角狠狠一抽,大长老更是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一片死寂过后,终于爆发出一阵混合着震惊、愤怒和果然如此的咆哮:“姜!芜!” “我才布置好的护峰大阵!!还没三天!!” “你给我滚过来!!” 众长老的咆哮声还在群峰间回荡,远处便传来一片急促的破空之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以大师兄谢酝为首,身后跟着贺逍慕晁桑衔和一众弟子。 个个神色凝重,兵器出鞘,灵光闪耀,显然是察觉到各峰护阵异常破碎,以为强敌来袭,急匆匆地赶来支援。 “发生何事了?!” “可是又有不开眼的来惹事?!” “师伯师叔莫慌,弟子来……” 谢酝声音在看到现场景象时戛然而止。 一道熟悉身影咻地窜过来,毫不犹豫地躲在他身后,指向长老们,大声控诉:“大师兄!他们!要杀我!” 长老:“……”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匆匆赶来的一众人也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望着破碎的护峰阵法,忽然觉得,外界传的“混世阎罗”这称呼,似乎有一定的合理性。 谢酝哭笑不得地抬了抬手,硬着头皮道:“想必是误会,明日宗门大选至关重要,诸多事宜还需各位长辈定夺主持,诸位师弟师妹也需养精蓄锐,不如暂且散去,一切待明日再议?”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众弟子皆知此地不宜久留,连忙齐声拱手应道:“谨遵大师兄之命!” 而后又将长老们拜了一拜,最后纷纷转向仍躲在谢酝身后的姜芜,再次拱手示礼:“六师姐一路辛苦,我等先行告退。” 第560章 尽孝心 姜芜从谢酝身后探出身子,这会儿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由板起脸轻咳一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嗯,去吧。” 众弟子这才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山峰顿时寂静,只剩下谢酝几人和几位吹胡子瞪眼的长老。 少顷,贺逍轻笑一声:“小阿芜半年不回,好不容易到家,竟是给大家带来这么个惊喜。” “还不赶紧跟长老们认错?” 慕晁将人拽出来,抱着胳膊煞有其事道,“小心没人给你做饭。” 姜芜立马乖乖拱手,摆出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 然而半个字还没出口,大长老便板着脸,哼了一声,佯怒道:“来,老夫今日倒要好好听听,你这丫头,这回又能编排出什么花来!” 一旁的二长老脾气最为温和,此刻那点心疼早已盖过了方才的惊吓。 瞧着姜芜那风尘仆仆又努力装乖的模样,忍不住便帮着打圆场,捋着胡须笑道:“好啦,我看小阿芜定然不是故意的,许是瞧着明日便是宗门大选的大日子,想着提前给我们放个烟花热闹热闹,添些喜庆!” 他说罢,又觉有点荒唐,干巴巴补充道:“这孩子,心思是好的,就是这方式嘛……哈哈哈,热烈了些,热烈了些。” 有人帮腔,姜芜立刻顺杆往上爬,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二长老爷爷明鉴!阿芜确实心思好,确实确实。” 这下板着脸装凶的几个长老都绷不住,全气乐了。 大长老没好气道:“过来,让老夫瞧瞧瘦了没?” 谢酝将人揪出来,往前推了推:“去吧。” 姜芜瞧他们面色如常,笑嘻嘻上前转了两圈:“阿芜胖了许多!长老爷爷们不必担心!” 她说着,又蹲下去,在芥子袋里翻翻找找,拿出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给师父的,这是给三长老爷爷的,这是给四师兄的……” 待她翻完,每个人身上都戴满花里胡哨的首饰项链,怀里满满当当抱着各地特产。 大长老好气又好笑,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好了,今日就先放过你,这一路奔波,应当也累着了,赶紧回去好好歇着,有什么事下回再跟你算账!” 谢酝顶着朵翡山上采来的大红花,颔首应道:“长老们说的是,来日方长,明日再叙也不迟,阿芜还是先回三生苑好生休息,你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一应物件都是齐全的。” 姜芜求之不得,也跟着点点头,朝周遭长老师兄们快速一拱手:“既如此,大家也要好好休息,阿芜便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说着,跟一阵风似的跑没影,只剩下原地一群人面面相觑,望着对方怀里的特产陷入沉默。 - 三生苑倒是没多少变化,月亮洒下清辉,将熟悉的庭院照得一片朦胧安宁。 姜芜轻车熟路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正准备进去,突然想到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又拐了个弯。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药香与灵植的气息。 借着窗外流入的月光和角落夜明珠柔和的光晕,能看见一人静静躺在云床之上。 那人面容清癯,鸦羽般的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薄唇缺乏血色,呼吸清浅得几乎难以察觉。 正是她许久未见的师祖。 姜芜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见他气息波动确实比原先浮动大一些,这才松口气。 她蹲下身,再次从芥子袋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各式各样的特产和摆件稀罕物从中掏出,而后又被她小心翼翼地绕着云床摆了一圈。 做完这一切,她心满意足,双手合十拜了一拜,这才登登登跑回房间。 - 翌日天蒙蒙亮,三生苑里传来一声惨叫。 桑衔拿着木药箱,脸色微白。 旁边是帮着打下手的小弟子。 而此时,小弟子扑通跪倒在门外,瞳孔骤缩,嘴巴微张,颤抖着出声:“师,师祖他,他还……活……” 话音未落,几道急促的破空声接连响起! 谢酝贺逍,以及闻讯赶来的陈老等几位宗门长辈,瞬间便出现在了三生苑外,个个神色惊疑不定。 “老三,出什么事了?” 谢酝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迅速扫过跪倒在地、面无人色的小弟子,又看向脸色发白、提着药箱僵在原地的桑衔。 陈老亦是眉头紧锁,沉声道:“难不成是师祖他……”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担忧神色已然溢于言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 他们顺着桑衔的视线朝里望去。 ——只见谢临涯依旧安静地躺在云床之上,面容平静,呼吸微弱却平稳。 而在他的床榻四周,密密麻麻、毫无章法地堆满了各式各样闪烁着灵光的珍宝以及艳丽灵植,甚至还有几件造型古怪的矿石…… 那些东西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几乎将谢临涯整个人围在了中间,搭配上他那过分平静的睡颜,乍一看上去,莫名有点…… 安详。 所有人刹那间怔愣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无数不好的念头往外冒。 桑衔最先缓过神来,快步向前,探了探谢临涯的气息,猛地松一口气,朝门外众人摇摇头:“误会,皆是误会,不必担心。” 众人闻言,这才齐齐松了口气,悬着的心重重落回原地。 陈老捂着心口,气得吹胡子瞪眼:“谁!?谁干这么缺德的事!?” 他话未说完,不远处偏房大门嘎吱一声打开。 姜芜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揉了揉眼睛满脸疑惑:“一大早,怎么这么吵?” 一众人视线齐刷刷聚集在她脸上,充满怀疑。 姜芜轻眨眼睛,迷茫地望望他们,又望望他们身后房中:“怎么了?” 陈老深吸一口气:“你,你干的?” 姜芜越过他,视线落在房内,不由自豪地扬了扬下巴:“不必夸我,虽说这些祈福物什都是我辛辛苦苦收集来的,但为师祖尽一份孝心,我心甘情愿。” 第561章 大选 “……” “……” 一片沉默中,谢酝微微一笑,转向旁边几位前辈:“想必,想必阿芜也是好心,这些东西,确实像祈福所用。” 陈老将信将疑地往里望了一眼,又将信将疑地瞧向得意洋洋的姜芜,终于确认她不是故意诅咒谢临涯,表情这才松懈些许:“我想也是,如此,便不必苛责孩子。” 旁的几个长辈跟着颔首:“阿芜一片孝心,想必老祖会明白的。” “若是阿芜所做,那必定有她的道理,宗门大选即将开始,我等还是散了吧。” “说得不错,散了散了。” 一众前辈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留下姜芜一脸迷茫问谢酝:“他们怎不夸我。” 谢酝拢了拢袖袍,脸不红心不跳道:“他们被你惊喜到了,情难自抑,先走一步。” 姜芜:“原来如此,那便是情理之中。” 谢酝:“……” 贺逍笑了下:“好了,阿芜若是起床了,便与我等一起去宗门大选吧,瞧瞧有没有天赋异禀的弟子。” 姜芜好奇追问:“我们也能选弟子?” “大师兄和老三可以,我们不行。” 贺逍摇摇头,“虽说我们修为和宗中等阶已有资格,但是若要收徒,需得通过八诓考核。” 姜芜咦一声:“什么是八诓考核?” 她话刚说完,桑衔微一拂袖,上百本书刹那间出现,堆在姜芜脚边。 他笑道:“只需背完这些书,便可通过八诓考核。” 谢酝点头:“书中自有大道,若要收徒,心性也是一道门槛。” 姜芜:“……” 好嘛。 还得文化课和思想品德课过关。 这徒她不收也罢。 她摆摆手道:“师兄们先去,阿芜换身衣裳,稍后便来。” “行。” 桑衔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又忽而顿住道,“小师妹应当还未习过八诓,既如此,这些书便留给小师妹,待新弟子入门,小师妹再跟着去学一学也好。” 姜芜:“?” - 随着一声浑厚悠远的编钟巨响划破晨曦的宁静,秋妄阁山下阵法散去。 巍峨山门之下,早已是人山人海。 来自九州四海的年轻人汇聚于此,人头攒动,目光灼灼地望向那高耸入云、灵气缭绕的秋妄楼。 队伍从山脚广场一路蜿蜒排出数里,人人脸上都交织着紧张、期盼与敬畏。 而山门旁,以贺逍为首的数十名秋妄阁弟子身着统一服饰,神情肃穆地守在一排排剔透的测灵石碑前。 参与大选者依次上前,将手掌按于碑上,或光华大作,引得众人惊呼羡慕;或微光闪烁,让人扼腕叹息;或全无反应,只能黯然离场。 通过者无不欢欣鼓舞,领取一枚通行玉符,这才真正获得了踏入那万级石阶、叩响仙门的机会。 山门之上,数位长老与无数弟子端坐秋妄楼外,静静俯瞰着下方这芸芸众生相,目光锐利,搜寻着可造之材。 少顷,天际骤然亮起一道绚烂夺目的火红弧光,携着令人心悸的磅礴威压,自远天疾掠而来,瞬息间便已抵达秋妄阁山门上空! 那光芒炽热却不灼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方正埋头攀登台阶的候选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动,纷纷抬头望去,顿时引发一片骚动和惊呼。 “快看天上!” “好、好强的灵压!” “是清荷阁主!定然是清荷阁主!” 有眼尖的,或是早已对秋妄阁诸多传闻了如指掌的人立刻激动地大喊出声,“没想到今日竟能亲眼见到阁主尊驾!也算不虚此行!” 惊呼声如同浪潮般迅速蔓延开来。 只见那火红弧光缓缓收敛,露出着绛红色长袍的清荷。 她目光如炬,淡淡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候选者,并未停留,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主峰大殿前的广场,那里是长老和考官们所在之处。 但显然,清荷阁主的出现仿佛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连带着他们攀登的脚步都似乎变得更加有力。 片刻,清荷于主位落座,绛红裙摆如流云般拂过椅臂。 她瞧向身侧空荡荡的位置,挑眉疑惑道:“小六呢?不是说昨日便回来了?这般热闹,她竟忍得住不来瞧?” 原本还一脸严肃的大长老立马泄气,摆烂地摆摆手:“方才来坐了一会儿,还没半炷香,就说要去协助谢酝他们,跑没影了,不知去哪玩去了。” 清荷听着,唇角不由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罢了,由她去吧,这半年在外,想必也憋闷坏了,只要不把宗门拆了,便随她高兴。” 大长老:“……” 他瞧了眼还未修好的护峰大阵,欲言又止。 拆宗门…… 还真有可能。 - 闲来无事,姜芜混入登山的弟子当中晃晃悠悠转了两圈。 几个师兄一改往日嘴欠的模样,一个个神色冷淡,一丝不苟地做着事。 姜芜瞧瞧他们,又瞧瞧周遭新弟子们崇拜的眼神,按下定论。 全是装货。 她转了两圈,顿觉无聊,又慢吞吞跑回三生苑内,爬上树懒懒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日头已微微西斜,树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她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便对上了树下两名弟子焦急的脸庞。 “六师姐!您可算醒了!” 一名弟子见她睁眼,急忙压着声音喊道,“阁主让您赶紧过去前山大广场!有人来了!” 姜芜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含糊问道:“什么人?这般大惊小怪……” “很多人!都不是一般人!您快过去瞧瞧吧!” 姜芜闻言,心神微微一动,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去。 果然,感知之中,秋妄阁山门内外,凭空多出了数十道强横无匹的气息,每一道都如渊似海,最低也是化神期的修为。 这些气息并无恶意,却齐聚于此,场面着实有些惊人。 她这才来了点精神,一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随手理了理睡得有些皱的衣裙,问道:“走吧,去看看……现在大选进行到哪一步了?” 第562章 不必管我 弟子连忙回话:“回师姐,大部分通过的候选者都已聚集在前山大广场上,正由阁主,各位长老和师兄师姐们遴选,若有资质特别出众的,或许能被直接收为亲传!” 姜芜眉梢微挑,看来她这一觉睡得还挺久。 奇怪。 照理来说不该睡得这么死才对。 看来真被三师兄说中,她体内灵力煞气太过充盈,加上受伤痊愈太快,大起大落,导致身体出现些许状况。 不过问题不大。 她抬步往外走,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懒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走吧,去看看谁这么惦记我。” 两名弟子顿时松了口气,连忙一左一右跟上。 - 秋妄阁前山大广场之上,气氛庄重而肃穆,又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紧绷。 刚刚通过考核、得以踏入山门的新弟子们按照指引站在一起,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既兴奋于自己成功入选,又忍不住瑟瑟发抖地仰望四周。 ——只见周围那几座高耸入云的峰顶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道气息渊深、光华缭绕的身影! 沧溟剑宗宗主萧苓一袭青衫,负手立于东侧峰顶,剑意凛然,温家家主温乾身着繁复宫装,仪态万方地站在西侧,身后似有温润水汽氤氲,南边是一位身披袈裟、佛光普照的大和尚,北面则是一位气息飘渺、仿佛与云雾融为一体的道姑…… 更有许多叫不出名号、但一看便知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或乘坐珍禽异兽,或脚踏祥云法器,如同星辰般点缀在各处峰峦之上。 这些平日里只存在于传说中、跺跺脚便能震动一方的大能,此刻竟齐聚秋妄阁! 广场中央,以清荷为首的一众秋妄阁长老亲传弟子们与之遥遥相对。 清荷立于最前方,身姿挺拔,洒脱恣意中自带威严,面对如此阵仗,神色依旧从容。 她朗声开口,清越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甚至传入周围峰顶每一位大能的耳中:“不知诸位道友远道而来,齐聚我秋妄阁,所为何事?今日乃本阁招收新弟子之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萧苓率先回应,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清荷阁主不必多虑,我等不请自来,唐突之处还望见谅,今日前来,并无他意,不过是为庆贺秋妄阁召开宗门大选,广纳贤才,重振声威!” 他说罢,稍稍一顿,又道:“再者,我等先前多有冒犯,于情于理,都应当拜访一下清荷阁主、姜仙长以及元虚尊者,亲自道歉才是。” “萧宗主所言极是。” 温乾也笑着接口,语气十分客气,“我等已受过姜仙长教诲,如今只望能与秋妄阁重修旧好!” 其他峰头的大能们也纷纷颔首应和,言辞恳切。 又有人道:“对了,怎没看到姜仙长?” “我等还带了贺礼,不知姜仙长是否会出席大选?” 底下站着的新弟子们早已听得目瞪口呆,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兴奋与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压抑着激动,窃窃私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崇拜:“他们、他们都是为了那位姜师姐而来的?” “姜仙长?!是那位传说中的混世……?” “嘘!除了她还有谁!公认的天下第一人!没想到我刚入门就能赶上这种场面!” “难不成……今天真的能见到她本人?!” 春怜和夏霞紧紧挨在一起,正站在新弟子中。 听到耳边压着声音的激烈谈论声,两人激动地攥着衣角,仰头望着四周峰顶那些只能仰望的身影,脸颊因兴奋而泛红。 “姐姐,你看到了吗?那么多传说中的大人物……” 夏霞声音发颤,眼睛亮得惊人,“我们才第一天进秋妄阁,竟然就见到了这样的场面!” 春怜也用力点头,心脏怦怦直跳,小声道:“是啊,就是不知道我们以后有没有机会,哪怕远远地,跟那位姜师姐说上一句话……” 夏霞立马应道:“我们都通过了秋妄阁的入门考核,肯定会有机会的!” 两人对话虽轻,却被站在不远处的阿珩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昨日被赶出采春楼,正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正想找机会找回场子。 此刻听到这两个穷酸货还敢痴心妄想,顿时嗤笑出声,声音充满嘲讽:“就凭你们两个灵根下品的废物,能进秋妄阁已经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夏霞猛地转头,怒道:“你才是废物!” 阿珩冷笑道:“呵,你俩日后怕是连内门都进不去,最多也就是分去百晓堂做些洒扫庭除的杂役活计,还想见到姜师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下辈子投个好胎再说吧!” 春怜夏霞两人被他这毫不留情的恶语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刚想开口反驳—— 忽然! 整个天地间的灵气似乎微妙地滞涩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却浩瀚无边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漫过广场,并不令人窒息,反而让所有人心头一清,杂念顿消。 几乎是同时,有人用极力压抑却依旧激动到变调的声音低呼道:“好像是姜、姜师姐来了!!” 反驳的话立刻卡在喉咙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迫不及待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显然都想一睹这位“混世阎罗”的真容。 只见广场尽头,连接着后山的云雾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来人并未驾驭任何华丽的法器,也未散发出刻意震慑人心的威压,她就那样信步走来。 身上依旧是简单清爽的青色长袍,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上面的小银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声,在落针可闻的寂静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不仅如此,她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一双清亮眼眸扫过在场紧盯着她的沉寂众人,顿了下,摆手道:“不必管我,你们继续。” 第563章 大大大宗门 下一刻,有人回过神。 “拜见姜仙长!” “见过姜尊者!” 以沧溟剑宗宗主萧苓、温家家主温乾为首,东西南北各处峰顶的大能们,无论辈分年纪,竟无一人怠慢,齐齐朝着那青色身影的方向躬身行礼。 一个个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无比,异口同声地参见问候。 宏大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磅礴的灵力和无比的敬畏,回荡在群山之间,震得云海翻腾! 新弟子们彻底被震住,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春怜和夏霞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她们俩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指甲几乎掐进了对方的肉里却毫无所觉。 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青色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贺、贺逍……道友?” 春怜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那个和她们一起挤采春楼,被阿珩嘲讽的贺逍姑娘,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姜师姐? 难怪…… 难怪采春楼掌事会对她们如此恭敬,甚至还特地腾出房间供她们居住! 竟是承了姜师姐的恩情。 夏霞更是连呼吸都忘了,讷讷望着那道被众星拱月的身影,小脸憋得通红。 而此刻的阿珩姐弟俩却是脸色煞白如纸,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 之前所有的嚣张、刻薄和优越感,在这一刻被那响彻云霄的集体朝拜声碾得粉碎! 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终于明白昨天在采春楼,掌柜的为何是那般态度。 再想起他对她的嘲讽……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两人淹没,他们只觉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一片恭敬和崇拜的目光中,姜芜努力将卡在喉咙的桂花糕咽下去,微微扬起下巴,双手往腰上一插。 大长老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完了。 这丫头被人一夸一恭迎,尾巴立马翘上天了,更别说还是这种这么多人的场合。 若是听她一番吹嘘下来,不知得耗到什么时候。 他想也没想,在她出声之前立刻开口打断,声音沉稳,带着大宗门的气度:“诸位来者便是客过往种种,既已了结,便让它随风而去吧,毕竟,该尽的心意,诸位也都已然尽到了。” 他话锋微转,看向清荷,递过一个眼神:“不过,想必诸位今日前来,除了观礼,应当还有要事需与阿芜相商,我等在此继续大选,也不好耽搁诸位正事。” 清荷立刻心领神会,接过话头,转向一旁正得意洋洋的姜芜:“阿芜,既然诸位前辈是特地为你而来,不如就由你做主,先请各位贵客移步秋妄楼或是出云峰稍作休息,奉上灵茶仙果,正好诸位也可从高处旁观我阁大选盛况,一览新弟子风采,你看如何?” 姜芜想了想,也觉合理。 毕竟这么多人在此,总有点碍事。 她插着腰的手里立马松开,朝着周围峰顶那一众依旧保持恭敬姿态的大能们挥了挥手:“走吧,跟我来。” 说罢转头便走,也不管人有没有跟上。 那群在自家地盘上都是说一不二、威震一方的大能们,闻言竟无一人流露出半分不满,纷纷应了声“有劳姜仙长”。 而后便收敛了周身浩瀚的气息,化作一道道流光,井然有序地跟在那青色身影之后,朝着出云峰而去。 直到那一众令人窒息的大能威压彻底远离广场,消失在出云峰的方向,广场上所有人才仿佛集体被解除了定身术,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尤其是秋妄阁的几位长老,感觉后背都微微出汗。 清荷与大长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如释重负。 不过同时也有些惊喜。 有这群十八州话语权极重的人在今日来此,对阿芜和秋妄阁极尽尊重,在一定程度上,是认可了秋妄阁的地位。 自此以后,他们才算是真真正正迈入十八州大宗门的行列。 “好了,”清荷重整神色,声音恢复清越,传遍广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大选继续!莫要走神!” 广场上的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新弟子们一边按捺着内心的激动与震撼,一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接下来的考核上。 只是那一道道目光,仍不由自主地飘向姜芜等人离去的方向,心潮澎湃难平。 - 考虑到现在重建的秋妄阁有他们的一份钱,而且这一个个的还算有眼力见,姜芜这回没折磨他们,反倒十分好心地将他们领至出云峰坐坐,顺便喝杯茶。 一众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大佬们,此刻竟如同初入师门的小弟子般,受宠若惊地捧着秋妄阁弟子奉上的热茶。 那茶水碧绿清透,香气沁人心脾,一看便知非是凡品。 几人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用神识探查了一番,确认其中并未被下毒后,才稍稍松口气,浅啜一口。 茶汤入喉,甘醇的灵气瞬间化开。 萧苓道了句好茶,而后搁下茶盏,率先开口,语气恭敬:“姜姐,今日恰逢秋妄阁大开山门,广纳新徒,想必诸多弟子入门,一应法器、符箓、丹药等物需求甚大,小弟不才,命门下弟子略备了一些薄礼,皆是一些基础常用之物,算不上贵重,聊表心意,还望您莫要嫌弃。” 他说着,手掌一翻,一枚精致的储物戒指出现在掌心,光华内敛,显然里面空间不小,所盛之物绝非他口中“薄礼”那般简单。 有了他带头,旁边其他大佬仿佛生怕落后一般,立刻争先恐后地纷纷开口:“是啊是啊,姜尊者!我温家也备了些许丹药,助新弟子固本培元!” “老夫宗门擅炼器,这些低阶法器正合新弟子使用!” “贫僧带来几卷静心经文,或可助弟子们平稳心境……” “我这里有些灵植种子,可在阁内灵田栽种……” 第564章 乖顺懂事 一时间,各种装着薄礼的储物袋、储物戒指、玉盒等物被呈了上来,宝光隐隐,灵气盎然。 姜芜瞧着他们这争先恐后上贡的架势,用神识随意扫了扫那些礼物,发现确实如他们所说,大多是炼气、筑基期弟子适用的东西。 虽然品质都属上乘,且数量庞大,但并未超出给新弟子的见面礼这个范畴,算不上特别出格。 她点点头,对侍立一旁的秋妄阁弟子挥了挥手:“既然是他们的一片心意,那就都收下吧,让师兄登记造册,日后分发给需要的弟子。” 弟子连忙应下,上前恭敬地将所有礼物收好。 见姜芜收下礼物,众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气氛似乎更加缓和了些。 萧苓见状,趁热打铁,语气愈发诚恳地开口道:“此外,我等还听闻,元虚尊者身体抱恙,一直昏迷不醒,此次前来,也是为了拜会他老人家,看看能否出一份绵薄之力。” 旁边另一白发老妪连忙应道:“元虚老祖德高望重,乃我辈楷模,不知……我等可否有幸,前去探望一下他老人家?即便只能在门外行个礼,也是我等的一份心意。” 其他人纷纷附和,只是眼底都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探究。 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元虚老祖的身份地位,只是他许久不现世,让人误以为他早就仙逝。 没曾想如今却受了重伤将养在此。 倘若他们能将元虚老祖救醒,便是秋妄阁的大恩人! 日后,还怕攀不上姜芜这根高枝? 姜芜喝了口茶,闻言细微皱眉:“不成,师父说了,师祖要静养,你们会吵到他。” 众人忙又是一拱手:“我等定然不会发出声响!只想看看有没有法子,能让元虚老祖早日清醒。” 姜芜拒绝的话已在嘴边,忽而想到什么又咽回去,唇角弯起来:“可以,不过……” 众人有如抓到救命稻草,忙追问:“不过什么?” 姜芜:“不过你们得排队。” 众人愕然:“排,排队?” 姜芜点点头:“昂,我师祖一天只接……只接三个客。” 她顿了下,朝他们笑笑:“你们谁先?” - 宗门大选在两日后结束。 好不容易忙完,大长老领着新招的几个亲传弟子回自己峰内安置好。 刚准备坐下歇一口气,他想起点什么事,问从旁辅助自己的谢酝:“小六这几日怎的这么安静?还有萧宗主他们,怎的走了也不说一声?” 谢酝细微皱眉:“阿芜这几日都待在三生苑里……至于萧宗主他们,似乎还在中州没走,今晨我还瞧见有几位前辈匆匆赶往三生苑,不知是去做什么。” 大长老顿时大惊失色,猛地站起来:“不好,他们不会是想趁此时机报复阿芜,对阿芜和老祖做什么吧?” 他想也没想,匆匆朝外走去:“我去瞧瞧,免得出事。” 谢酝捏碎玉牌给贺逍几人传了个信,随后快步跟上大长老,温声宽慰:“他们就是所有人联合起来,也不是阿芜一人对手,不必太过担心。” “但愿如此。” 两人快速赶往三生苑,刚到门外,就听见里头传来一男一女激烈的吵闹声。 “按抽签顺序,今日应是本君先!傍晚才轮到你!你作为人人敬仰的了悟大师,怎能干插队这种事!” “本尊今夜有事,不过是想与你调换顺序而已,你何必咄咄逼人?” “你说本君咄咄逼人?本君告诉你,想换?门都没有!除非从本君尸体上踏过去!” “你,你不可理喻!” 眼看着里面越吵越激烈,甚至隐隐有动手的势头,大长老和谢酝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只见争吵之人竟是温家家主温乾和了悟大师。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捋袖子动手。 旁边树下竹椅里还躺着个悠闲自得的姜芜。 她翘着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温乾和了悟大师一见大长老和谢酝进来,如同见了救星,立刻停止了争吵,齐刷刷地冲了过来。 “大长老!您来得正好!” 温乾抢先一步,指着了悟大师,语气激动,“您来评评理!按抽签顺序,今日明明是该我先为元虚老祖诵经温养神魂!傍晚才轮到他!可他竟想强行与我调换顺序,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了悟大师白须微颤,双手合十,但语气也带着明显的不满:“阿弥陀佛!大长老明鉴!老衲今夜确有要事,这才想与温家主商议调换,并非有意破坏规矩,奈何温家主丝毫不通融,还言语相激……” “你说谁不通融?分明是你这老和尚仗着辈分想插队!” “你……温家主,请你口下留德!”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大长老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抬手制止,脸上写满困惑:“二位,二位先冷静一下!你们方才说……看望元虚老祖?抽签?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话刚落,谢酝已十分了然地走到姜芜身边,将人拎了出来:“解释一下。” 姜芜呸呸吐掉瓜子壳,眨了眨眼睛,还没说话,温乾和了悟大师又抢着开口:“大长老您还不知道?” “姜仙长允准我等每日可轮流前往元虚老祖住所,以自身灵力或佛法为老祖温养经脉、安抚神魂,略尽绵薄之力,但因人数众多,故而定下了规矩,需抽签决定每日顺序,我等皆已遵守半月有余了!” 了悟大师也补充道:“正是!此事乃姜仙长首肯,说是人多力量大,或许对老祖康复有益,再者,能一睹元虚老祖真容,对我等来说,乃是大机缘呐!” 大长老:“……” 谢酝:“……” 不是。 这丫头到底给这群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两个的这般……懂事乖顺? 不过,有这么多人相助,说不定老祖真能早点醒来。 只是…… 这真的靠谱吗? 大长老轻咳一声,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梗住:“原,原是如此,次序之事,还是你们自己决定为好……” 第565章 谁都可以 最后还是姜芜大手一挥,阻止了新一轮的争吵:“你俩一起进去吧,莫要把我师祖的房顶掀了。” 两人虽心有不甘,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对视一眼冷哼一声,争先恐后地朝偏房方向去。 偏房外笼罩着一层薄薄结界,两人各掏出一把上品灵石,搁在桌上,眼巴巴地望着姜芜。 姜芜起身走过去点了点数量,这才挥袖散去结界:“进去吧,一刻钟,莫要超时了。” 大长老谢酝两人心脏咯噔一跳。 原本让这群大佬排队进去拜见师祖就已经够让人震惊了,现在居然还要收钱?? 两人在门关上刹那一左一右冲到姜芜身边。 大长老压低声音震惊道:“这,这灵石又是怎么回事?” 姜芜将灵石全收进一块玉牌中,眼睛亮亮:“他们都说要治好师祖,这一半是门票,一半是是赌/金,谁能让师祖醒过来,谁就能得到全部灵石,如何?是不是很好玩?” “……” 大长老无语凝噎一瞬,又问,“那门票呢……?” “门票?” 姜芜撅撅嘴,“先前师祖坑了我这么多灵石,好几亿呢,我靠他收点钱,不过分吧?” 大长老:“……” 其实挺过分的。 他欲言又止,最后谢酝按住他:“罢了,灵石数目不多,师祖应当也不会这么快醒来,让阿芜玩吧,如今宗门事多……” 后半句话他未说完。 姜芜霍霍这些大佬,总比霍霍自家来得好。 再者,百晓堂正是在各州重建扩张之时,这些各宗门核心人物留在中州,正好给他们可乘之机。 大长老顿觉有理,点了点头道:“也是,老祖晕了这么久,应当不会这两天便醒来,让老三过来守着,留个心眼,莫要让他们对老祖下阴招。” “是。” 两人又回望了偏房一眼,匆匆离去。 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道极其细微的波动自偏房内荡开,连带着院中树上绽开两朵梅花。 - 谢临涯是在傍晚时分被吵醒的。 耳边传来熟悉的清脆声音:“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二十个上品灵石,一分都不能少,你把我师祖当什么了?他难道不值这么多吗?” 另一道稍显陌生的男声响起:“我,我已派人去取了,晚点再补,阿芜姐,您稍稍通融一下……” 而后又是一道陌生的嘲讽声:“你若是没钱,就让我先进去看元虚老祖!元虚老祖那是什么人,岂能让你赊账!姜姐,我跟这种人不同,日后我出一百个上品灵石!师祖他值得!” 窸窸窣窣响动过后,一堆灵石被搁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熟悉的声音再次满意响起:“不错,很有眼力见,今日你可以陪师祖两刻钟,进去吧,记住,莫要吵醒我师祖。” “是是是,小弟明白。”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山风顺着缝隙吹入,带来一抹微凉。 谢临涯细微蹙眉,费力睁开眼。 天色已暗,房内烛火昏暗。 他恰恰抬眸,遥遥对上迈入门中人的目光。 ——姜芜正喜滋滋地抱着一堆上品灵石给人开门,笑容陡然僵在脸上。 僵住的不只有她,还有她身边另外争执的两人。 整个三生苑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姜芜嗷一声:“闹鬼了!!” 她扔了灵石,撒腿就跑,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被她扔出去的灵石噼里啪啦落下,砸在萧苓和了悟大师头上。 两人被砸得一激灵,对上榻上那人尚且带着几分虚弱迷蒙,却微凉寡淡的眸子,瞬间清醒过来。 两人几乎是本能地、以最快速度整理了衣袍,旋即毫不犹豫地深深弯下腰去:“参见元虚老祖!”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灵石滚动的细微声响和门外呜咽的山风。 榻上,谢临涯抬手按了按眉心,长睫微垂,遮住了部分眸底初醒的迷蒙。 他努力消化了会儿眼前情况,最后目光落在满地灵石上,嗓音微微沙哑,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困惑:“她让你们……花钱参观我?” “不不不不不。” 了悟大师猛地一惊,忙不迭摇头,“晚辈,晚辈是来给您看病的!” “阿芜姐太过记挂您,所以,所以才放我等进来……探一探您的身子!” 萧苓说罢,又急匆匆补充一句,“我等都是自愿的!绝非被强迫。” 谢临涯:“……只有你们二人?” “不不不。” 了悟大师又慌忙摇头,“谁都可以,只是我与萧宗主来得早,排了队,其他人还没轮到。” 谢临涯疑心自己听错了:“谁都可以?” “没错。” 萧苓再次一拱手,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阿芜姐说了,这世上人人平等,皆有慕强之心,想拜见您的,或是想治疗您的,只要交一份门票钱,便可与您共处一个时辰。” “只不过,这人数太多了,还是以我们先来的为先。” 谢临涯:“?” 他算是知道这丫头方才为什么跑这么快了。 感情是趁着他昏厥不醒,拿他挣钱来了。 他轻扯唇角,这会儿也顾不上头仍有些犯晕无力,冷笑道:“排到什么时候了?” “呃……” 萧苓挠了挠头,“算时间,排到明年三月了。” 元虚老祖毕竟是传说中的人物,上界下来的人,只要二十个灵石便能一睹真容,还能与他共处一室足足一个时辰之久! 如此划算,天下修真者自然是前仆后继,恨不得多排几趟,说不定能在他身边悟出大道! 只是不知道,他醒了,后头排队的还算不算数…… 不等两人忐忑完,谢临涯搁在云被上的手微微捏紧,面上却浮现出一抹堪称和善的微笑,语气平静无波:“出去。” 两人又惊又惧,不知哪里惹恼了他,忙不迭地躬身行了大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房间,还细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 就在他们退出三生苑、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的刹那—— “嗖嗖嗖!” 数十道强横的气息由远及近,瞬息即至。 第566章 你有病吗 以清荷为首,一众长老以及几位在宗门内辈分极高的宿老,全都神色焦急匆匆赶来,显然是感应到了什么。 众人刚落在苑中,还没来得及询问情况,就见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道清癯的身影披着件单薄的外袍,倚门而立。 月色与廊下的灯火勾勒出他略显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身形,面容虽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淡淡地扫向院中众人。 刹那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道身影之上。 清荷最先反应过来,转向后头陈老和桑衔:“还不快去探探是不是诈尸!” 陈老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吓了一跳,手中细蚕丝飞射而出,缠上谢临涯的细瘦手腕。 蚕丝轻轻晃动。 片刻,陈老猛地收回细蚕丝,难掩激动,眼眶微微发热,深吸一口气率先躬身行礼:“老祖身体已然无恙!参见老祖!” 清荷与一众长老弟子眼中齐齐流露出惊喜神色,纷纷躬身拜下:“师祖无恙便好!恭迎师祖出关!” 谢临涯抬手虚虚一压,众人声音刹那间被堵回喉咙里。 大长老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关切:“老祖,您如今身子才刚刚康复,神魂初定,实在不宜过多劳神,还是先进屋多加休……” 话未说完,便被谢临涯略显沙哑的声音打断:“姜芜呢?” “阿,阿芜?” 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清荷下意识地回道:“阿芜?方才似乎还在此处……” 大长老心里则是咯噔一下。 想必阿芜拿老祖卖钱的事情败露了。 他哈哈一笑,帮忙打圆场:“阿芜这几日一直没日没夜地照顾您,想必有些累了,不知去哪里休息了吧?您若找她有事,晚点我派弟子通传一声,您看如何?” “不如何。” 谢临涯轻扯唇角,冷笑一声,“把她带回来,我今日要清理门户。” 众长老众弟子:“……” 不是。 师祖不是才醒吗? 就要跟姜芜你死我活了? 众人犹犹豫豫,最后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清荷:“副阁主,您是阿芜的师父,理应由您去找她……” 清荷立马错开视线,冷声打断:“宗门事务繁忙,老祖有什么吩咐,你们照做即可,莫要来烦扰我。” 她说罢,想也没想转头就走,身影刹那间消失在原地,留下一地人惴惴不安。 谢临涯转身缓步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拂衣坐下。 石桌上还散落着几枚未收起的玉质棋子,他信手拈来一颗,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捻动着:“一刻钟之内,我要看见她。” 众人顿时欲哭无泪。 老祖的话谁敢不听? 但那丫头也是个祖宗,谁抓得回来? 最后还是两个长老出马,将人从渡厄堂拎出来,一左一右地架回三生苑。 姜芜抗议:“我才是天下第一!他,他岂能拿身份压我!” 大长老语重心长劝道:“他毕竟是老祖宗,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你就当尽尽孝,那皇帝不还得孝敬太后吗?” 二长老颔首点头:“更何况,是你卖他为先,日日接三个客人,如此一来,他与花楼小倌何异?” 姜芜虽觉有理,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都怪他自己,他坑我这么多灵石,我连个零头都还没赚回来!” “灵石的事暂且不提,待会儿到了三生苑,你好好同师祖赔个不是,想必他为人宽宏,不会与你计较太多。” 大长老见她还是一脸不服气,又低声哄道,“你都是天下第一了,让着他一个老前辈又何妨?晚点我去买些上好的肉,做饭给你吃。” 人已经被架到三生苑前,姜芜想拒绝也拒绝不了,转头就被一把推进院中。 一抬头,便直直撞入一双清泠泠的眸子里。 谢临涯依旧坐在石桌旁,只扫她一眼,便微垂下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残局。 月色与廊下的暖光交织,在他过于出色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长睫低敛,鼻梁高挺,唇角自然微抿,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姿态闲适,甚至带着几分病愈后的懒散,仿佛刚才那个扬言要清理门户的人不是他。 姜芜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地不想过去。 谢临涯下完半局棋,终于抬起眼睫,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屈指敲了敲棋盘:“说说吧。” 他嗓音微哑,带着两分荒唐:“这些天拿本尊赚了多少钱?” 姜芜摆摆手,顺着院子的边缘往自己房间挪:“不多,不多的。” “不多?” 谢临涯斟了杯茶,“拿出来,我瞧瞧。” 姜芜:“……” 她脚步一顿,脸皱成一团,瞧着想骂人,最后考虑到自己良好的素质,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伸手进芥子袋掏啊掏,掏出来一个玉牌,隔空一扔。 谢临涯倏忽抬手接住,瞧了眼玉牌上的数字,更觉荒谬:“两万七千?” 他望过去,冷笑道:“你让本尊不眠不休地接客,接到明年三月,就为了这两万七的灵石?” 姜芜眼巴巴望着他:“昂。” 应完又觉不对,补充道:“你一直在眠,一直在休,他们都是趁你睡觉来的,很轻很温柔,不会吵醒你。” 谢临涯:“……?”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不对劲。 他太阳穴跳了跳,拂袖收起玉牌:“没收。” 姜芜:“?” 她这会也顾不上怕被训了,登登登跑上前,一拍棋盘:“不行!” 这一下力道不小,震得棋盘上几枚光滑的玉质棋子猛地弹跳起来。 其中一枚白子不偏不倚,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啪”地一下,正好砸在谢临涯的额角,又软软地滚落在他衣袍上。 空气瞬间凝固。 谢临涯沉默片刻,抬手碰了碰被砸到的额角,像是彻底被气笑了:“很好。” “你将我当小倌一样卖出去供人观赏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欺师灭祖,谋害我性命。” 姜芜:“?” 一颗棋子,就谋害性命了? 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你有病吗?” 第567章 有眼光 “……” 气氛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 谢临涯也跟着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招来天雷劈死这个不肖子孙。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枚棋子随手扔回棋盘,发出清脆一响。 随即,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看也不看姜芜,转身便朝着屋内走去。 走出几步,才不紧不慢开口:“对了,方才忘了说,你在我这里的那六个亿上品灵石,我本想着清点过后,今日便还予你。” 他脚步未停,声音轻飘飘地传来:“现如今看来,你也不是很想要,那便罢了。” 姜芜一顿,脸上的嚣张猖狂瞬间切消失。 下一秒,她一脸谄媚,狗腿兮兮地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谢临涯身后:“师祖,师祖,阿芜方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看你,又急。” “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阿芜一般见识。” “要不这样,我让你砸回来骂回来,如何?” “那些灵石您放哪啦?要不阿芜帮你清点清点……” 话没说完—— “砰!” 偏房大门在她眼前摔上。 姜芜死皮赖脸地从窗户翻进去,见他在桌边落座,又忙不迭凑到他身边端茶送水:“阿芜也不是什么贪心之人,不如这样,你我一人一半,你还我三亿灵石就好。” “实在不行,你将那两万五千个灵石先还给我,你醒得太早了,后面排队的人还得退费呢。” 谢临涯:“……” 感情他醒得还不是时候? 他翻手,一堆玉牌出现在他掌心,显然就是那六亿个灵石。 他只在姜芜眼前晃了一下,便又收起,瞥她一眼道:“还你可以,看你表现。” 姜芜忍气吞声地深吸一口气。 若不是那时候将身上所有灵石都给了谢临涯,再加上云海堂因为找不到她损失严重,渡厄堂又忙着做慈善,她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她磨了磨牙:“阿芜表现还不够好吗?” “你如今修为虽高,若还总是一副小流氓的样子,难以服众,恐会像那天道一样遭人反抗。” 谢临涯按下其中一块玉牌,“既然近来有弟子新入门,你便跟着他们一起去将八诓学了。” 姜芜:“……” 你才流氓,你全家都流氓。 她望望那一块玉牌,不吭声,满脸写着不够。 谢临涯顿了下,没好气道:“这是定金,等你学成,剩下的再还给你。” “……行。” 想到这上亿的灵石,又想到考完八诓之后便可收徒,姜芜咬咬牙,将玉牌收起转头就走。 刚推开门,她脚步倏忽一顿,突然想起点重要的事情,恍然回身:“等等。” 谢临涯端起茶盏的手一颤,险些溅出几滴茶汤:“说。” “让老夫来说,让老夫来说。” 大长老方才一直在听墙角,见好不容易转移话题,忙从门后匆匆跑出来,抹了把汗,“祈神殿里的那些前辈们,还有清瑕那孩子,眼下还浑浑噩噩,被控魂术禁锢关在地牢里,古佛神说,这世上,只有您可以解开控魂术!您看您什么时候……” 闻言,谢临涯几不可察地垂眸,将杯中清茶徐徐饮尽。 过了会儿他才放下杯盏,起身时素白的袍袖如流云般拂过案几,声音平静无波:“走吧,去看看。” 大长老忙摆手:“也不用这么着急,您还是先将身子养好,再去也不迟。” “无妨。” 姜芜在他路过时探出神识,眉头细微蹙起,脚步追上两人,脱口而出:“师祖,您这身子,行吗?” 大长老听得眼皮一跳,想捂她的嘴但是迟了一步。 谢临涯已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朝她的方向瞟来一眼。 而后施施然摇头,坦然承认:“自然不行,我如今仙力尽失,神魂初定,灵力滞涩,正是身娇体弱的时候。” 大长老:“……?” 不是。 身娇体弱? 老祖这是疯了吗这么说自己。 谢临涯说罢,又似有若无地弯了下唇角:“不过,如今有阿芜这天下第一人在,想必问题不大。” 姜芜立刻认可地点点头跟上去:“师祖昏了这么久,还是这么有眼光。” 大长老:“……” 悟了。 以后哄小孩就要这么哄。 三人很快便来到后山一处守卫森严的禁地。 一座玄铁浇铸的巨大石门嵌在山壁之中,门上刻满繁复的镇压符文,灵光流转。 石门外,几位气息沉凝、在宗门内辈分极高的宗亲正亲自镇守于此。 瞧见谢临涯,几人面上立刻露出惊喜敬畏之色,甚至有些热泪盈眶,纷纷上前恭敬行礼:“参见老祖!” 谢临涯抬手打断他们的激烈情绪:“其他事日后再说,开门。” “是。” 为首一位宗亲神色凝重地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令牌,嵌入石门中心的凹槽。 伴随着沉重的机括声响和符文的光芒剧烈闪烁,厚重的玄铁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就在石门开启一道缝隙的刹那,一阵疯狂而混乱的嘶吼与叫骂声如同实质的音波,猛地从幽深的地底冲撞出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悖逆仙道!尔等罔顾天伦!不得好死!” “放开我们!秋妄阁如此行事,必遭天谴!” “姜芜!让姜芜那个煞星滚出来见我们!” “区区小辈,安敢欺辱我等至此!待我等脱困,定要尔等神魂俱灭!” “姜芜!出来!” “!!!” 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愤怒和癫狂,完全不复往日那些前辈高人的风范,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临涯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淡淡地朝那漆黑的入口瞥了一眼,便抬步入内。 姜芜捂了捂耳朵,嘟嘟囔囔道:“这都骂了大半年了,翻来覆去还是这些词,毫无长进!” 大长老轻点她脑袋:“你还指望他们骂得更厉害一点,快别胡说,进去吧。” 三人沿着盘旋的台阶往下走,过了通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内部空间极为宽阔,却光线幽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出幽冷光芒。 第568章 秋后造反 数百名白衣之人此刻皆被碗口粗的暗金色锁链缠绕,禁锢在一根根巨大的玄黑石柱之上。 他们虽形容略显狼狈,发髻散乱,衣袍染尘,但大多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周身隐隐有灵力自主流转,抵抗着锁链的封印之力,倒是未曾完全失了仙家气度。 只是他们双目微微赤红,眼神空洞而狂乱,口中不断发出恶毒的诅咒与嘶吼,与那平静打坐的姿态形成诡异而骇人的对比。 地牢最中央,一根最为粗壮的石柱上,束缚着一个青衣少年。 与其他人的狂躁截然不同,他低垂着头,墨发遮住了大半脸庞,显得异常安静。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仍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却比其他人多了一丝挣扎的清明。 他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看到姜芜的刹那再次失控:“姜芜!你,你还敢来此!” 他旋即又看向谢临涯,眼中划过抹压抑的惊喜:“仙尊,既然您还活着,便尽快将此妖女......” 姜芜想也没想,反手就是一张明黄色的噤声符拍在他嘴上,将他后续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清瑕:“!!!” 他愕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姜芜,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大长老头疼地揉揉眉心:“近来听这边的执勤弟子说,老五偶尔会清醒一小会儿,但时间较短,且每次清醒,对神魂冲击较大,若是能尽快除掉控魂术,自然最好。” 谢临涯未置可否,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些疯狂挣扎的身影上,眸底深处,有淡淡的金色流光开始汇聚。 随后,他双眸微阖,指尖掐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诀印,周身弥漫出极其淡薄的金色光晕。 然而术印甫成,他脸色骤然一白,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姜芜立马抬手拍在他后背,浑厚磅礴的淡金色灵力如同决堤江河,毫无保留地透过掌心奔涌而入。 得到这股堪称恐怖的灵力支撑,谢临涯周身原本微弱的光晕骤然暴涨。 璀璨夺目的金色神光以他和姜芜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照亮了地牢里的每一个角落。 浩瀚如海的仙力波动如同实质的潮汐般层层荡开,带着洗涤神魂,净化万物的无上威严,刹那间席卷整个空间。 狂风骤起,吹得众人衣发狂舞,连那些坚不可摧的石柱都发出嗡鸣之声。 守卫在入口处的几位宗老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逼得连连后退,面露骇然。 而被禁锢在石柱上的数百人,在这股纯粹而强大的金色神光冲刷之下,身体剧烈一震。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在他们神魂深处应声碎裂。 刹那间,所有人眼中那疯狂闪烁的红光急速褪去,露出了原本清明的眼眸。 嘶吼与诅咒声戛然而止。 地牢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众人仿佛大梦初醒般,眼神空洞地环顾四周,脸上写满了困惑迷茫。 “......发,发生了何事?” “我为何会在此地?” “这,这是哪里?” 断断续续、沙哑而迷茫的低语开始在寂静的地牢中零星响起。 下一瞬,那耀眼的金色神光迅速回笼,尽数敛入谢临涯和姜芜体内。 光芒散尽,众人眼中的迷茫渐渐变得清晰。 复杂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 最中央的石柱上,清瑕嘴上的噤声符也无风自燃,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最先回神,猛地一拱手,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深深拜下:“多谢姜仙长,多谢师祖救命之恩!” 这一声瞬间惊醒所有人。 众人忙挣扎着,朝中央两道身影齐刷刷躬身拜下:“多谢姜仙长,多谢元虚老祖救命之恩......” 然而话没说完,站在前方的谢临涯身体猛地一晃,抓住姜芜胳膊,嗓音沙哑虚弱:“我要晕了。” 下一秒,整个人便朝后倒去。 姜芜险些被拽得一趔趄,所幸大长老一直密切关注着,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手稳住姜芜,一手托住谢临涯,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而后探了探他的脉息,眉头紧锁,抬头对姜芜急声道:“定是方才强行施术,神魂损耗过度,老夫送他回去静养,你.......” 姜芜立马点点脑袋:“此处有阿芜,不必担心。” 大长老不敢耽搁,半扶半抱地带着谢临涯,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地牢入口处。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刹那,姜芜一改方才凝重表情。 她倏地转过头,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亮闪闪,扫过眼前这群刚刚获救,还保持着躬身姿态的众人,清了清嗓子:“好了,不相干的人都走了,你们可以继续感谢我了!” 众人:“......” 地牢内静寂了一瞬。 众人不约而同吞了吞口水。 这位救命恩人,好像跟他们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但他们旋即想起先前在上界发生之事,眼中的错愕消失,只剩下深深的崇敬感激。 一众老前辈将躬下的身子压得更低,姿态更加诚恳。 一位面容儒雅,此前骂的最凶的修士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哽咽与羞愧:“姜仙长所言极是,若非您及时出手,我等如今仍浑噩度日,如同提线木偶,毫无尊严可言,此恩,重于山岳!” 旁边人紧跟着道:“不错,若非仙长粉碎上界阴谋,我等宗门弟子,子子孙孙,恐怕世世代代都要活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永无出头之日!” 一位头发花白,气质雍容的老妪目光灼灼地看向姜芜,郑重承诺道:“老身乃温家太上长老,待老身回归宗门,定让整个温家,唯仙长马首是瞻!但有所命,莫敢不从!” “我流云剑派亦是!” “还有我沧溟剑宗!” “......” 有了人带头,其余人纷纷激动附和。 姜芜稍一挑眉。 先前大师兄就说,这些人身份皆不一般,看来是真的。 如此一来,更不怕其他宗门秋后造反。 第569章 拜会 她十分受用地弯起眼睛,抬手按下众人的吵闹声:“知恩图报,不错。” 她一挥袖,禁锢着他们的铁链无声断裂:“秋妄阁如今事务繁忙,没空多留你们,既然都醒了,就各回各家去吧。” 说罢转身要走,踏出地牢之前,又脚步一顿:“对了,别忘了将此处收拾整齐。” 一众老前辈立马诚惶诚恐地拱手应是。 姜芜走出几步,没过多久又折回来,将人群中的清瑕一路拽走,直至拽出地牢。 还没等他适应,远处几道流光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清荷,身后还跟着谢酝几人和长老。 清荷落地,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姜芜和略显茫然的清瑕,快步上前:“里面情况如何?他们当真都已经恢复正常了?” 姜芜点点头,随手向后一指:“嗯,都醒啦,还在里面呢。” 众人闻言,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 正欲往地牢里去,清荷又倏忽转向一旁的清瑕:“你还想弄死我们吗?” 清瑕被问得一怔,身体下意识地站得笔直,脸上掠过一丝羞愧,连忙拱手,恭敬地答道:“师父明鉴,弟子不敢,此前心智被控,所为非己所愿,如今已然清醒,绝不会再行那般悖逆之事!弟子这就去领罚。” 清荷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确认那疯狂的红芒确实彻底消退,这才真正松口气,继而又没好气道:“领什么罚?你远去宗门这么多年,吃的苦也不少,接下来就好好将养着,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没错没错,怎的出去这么久,还是这个不知变通的性子。” 二长老拍拍他肩膀,笑道,“不必太紧张,你先随你师兄们回去休息,若有事,我们再来问你。” 清瑕恭声应下:“是。” 清荷这才领着众人快步进入了地牢去确认情况。 原地只剩下师兄妹六人。 贺逍最先凑过来,围着清瑕转了一圈,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啧啧啧,这上天当过仙,气质就是不一般,下回跟我出去接委托,价格应当能高不少。” 慕晁淡淡嘲讽:“看吧,你都走这么久了,二师兄还是这么没出息。” 贺逍当即恼羞成怒:“你还哭着求着要跟男人拜堂,你就很有出息了?” 桑衔忙拦在中间打圆场:“你们都有出息,别吵,别吵……” 清瑕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说什么,一个脑袋在他眼前咻地冒出来。 姜芜板着脸,一本正经道:“你先前打算弄死我的事情,我大人有大量,暂且不跟你计较了,但精神损失费还是得给的……跟你说话呢,听到了吗?” 清瑕恍然回神,朝她略一拱手:“这是自然,姜姑娘……” “谁跟你姜姑娘。” 姜芜一掌拍开他的手,“我是你大师姐。” 清瑕:“……?” 他眼中再次显现出些许迷茫:“大……师姐?” 他什么时候有的大师姐? 一旁抱着胳膊看戏的谢酝毫不客气地揭穿她:“什么大师姐,这丫头是你师妹,排行老六。” 姜芜顿时怒上心头:“你才老六,你全家都老六,我诅咒你一辈子嫁不出去。” 谢酝:“……?” 眼看着这边也要陷入混战,桑衔慌里慌张地转过身再次劝道:“好了好了,嫁不嫁得出去又有何关系?” 刚话落,身后再次传来贺逍的声音:“你跟祈画拜堂的事情这中州谁不知道?” 桑衔震惊:“二师兄!!!” 那边姜芜又叉腰气势汹汹:“你,你自己成不了家,就不让阿芜当大师姐!你渣男!” 桑衔惊恐回头:“小六!!!” 两边愈吵愈烈,隐约有打起来的趋势,桑衔一张白净的脸瞬间涨红,伸出双手拦在双方当中,高声道:“等等!” 大概是他文静温和惯了,难得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几人竟被他吼得齐齐顿住。 桑衔深吸一口气,声音又压下来:“老五好不容易回来,我需得给老五探一探身体,要吵晚点再吵。” 他说完,又转向清瑕:“走吧。” 清瑕沉稳地嗯一声,跟在桑衔后头。 剩下的四人看着两人迅速离开的背影,互相瞪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哼一声,四散分开。 - 姜芜虽然吩咐过地牢中的人尽早离开别给秋妄阁惹麻烦,但清荷与一众长老自然不可能就这么送走他们。 一来不合礼数,二来这些人毕竟曾经修道成仙,对十八州来说,他们的回归,必然带来极大的波动。 因此,若是能稍稍探个底,对他们来说有益无害。 只是这些老前辈也都归家心切,没留两日,便被得到消息的各宗门后辈全接了回去。 除此之外,新弟子的各种繁琐入门仪式也差不多落下帷幕。 但今年特殊,除常规流程外,还额外添了一项前所未有的仪式。 ——所有通过考核的新入门弟子,需拜谒内门六位亲传弟子,特别是六弟子姜芜。 此举意义非凡。 内门六子中,五人曾得仙法真传,修为深不可测,早已远超同辈,堪称宗门基石与骄傲。 而剩余一位,虽不擅斗法,却已是修真界公认的药修大能,一手炼丹疗伤之术出神入化,受人敬仰。 更遑论,若非这六人,特别是姜芜此前力挽狂澜,秋妄阁早已在劫难中覆灭,又何来今日重开山门、广纳贤才的盛况? 清荷和几位长老商讨过后,都觉得于情于理,于恩于威,新弟子们都应当好好拜会一下这六位师兄师姐。 得到通知,姜芜摇摇头,一口否决:“装得太过分了,我不是这么装的人。” 大长老不疾不徐:“届时全宗门的弟子共赴宴席,请的是都城来的酒楼,会做杏花雪莲酥,不去吃不到。” 姜芜摇头的动作停下来:“杏花雪莲酥什么的不重要你怎么知道我爱装?” 由于人数较多,仪式设在主殿前的广场上。 新弟子们早早集合,翘首以盼,目光不断投向空无一人的高阶,难掩激动与期待。 第570章 千里自同风(完) 上座之处,清荷与几位长老已然落座,谢临涯亦端坐一旁,指尖闲闲拨弄着茶盖,显然是被拖来凑热闹的。 时间稍长,三长老有些坐不住,低声嘀咕:“怎么还没来?让这么多人等着,像什么话。” 二长老捋须,一副早已习以为常的模样:“方才遣弟子去催,回话说晚一点到,才显得更厉害。” 几位长老闻言,顿时陷入一阵无语的沉默。 清荷额角青筋跳了跳,冷笑一声,侧首对侍立在旁的弟子寒声道:“去!告诉那六个混账东西!再不到场,我就亲自去把他们请过来!” 那弟子领命,正要转身—— “咻——!!!” 天际骤然亮起六道璀璨夺目、颜色各异的流光,如同撕裂长空的虹霓,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 其光芒之盛,气势之恢弘,瞬间盖过了日光,将整个广场映照得如同幻境,刺得下方弟子们几乎睁不开眼,纷纷发出惊叹! 光芒瞬息即至,在高台之上骤然定格、收敛。 下一刻,六道风姿各异的身影已然并肩立于高阶之上,衣袂飘飞,灵压虽刻意收敛,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折的磅礴气息。 再望去,只见六个少年人何其意气风发。 立于最中央的少女,眉眼弯弯,笑意明媚,清亮的嗓音如同玉磬轻敲,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来迟一步,诸位见谅。” 看呆了的一众新弟子们这才回过神,齐刷刷地躬身,拱手,动作整齐划一,恭恭敬敬朝着高台之上那六道身影,深深拜了下去! “参见大师兄!” “参见二师兄!” “参见三师兄!” “参见四师兄!” “参见五师兄!” “参见六师姐!” 数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山呼海啸,充满了由衷的敬意与难以抑制的兴奋,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广场周围的云雾都似乎翻涌起来。 这场面,庄严肃穆,又洋溢着蓬勃的朝气,看得座上几位长老都不禁抚须微笑,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清荷方才那点不快,也被这宏大的场面冲散,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谢临涯依旧拨弄着茶盏,仿佛置身事外,唯有眸光在扫过那六个并肩而立、受尽瞩目的弟子时,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 谢酝向前迈出一步,温润却清晰的嗓音瞬间压下了广场上的喧嚣,传入每一位弟子耳中: “诸位师弟师妹请起。” 待众人直起身,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继续道,“今日,尔等拜入秋妄阁,便是我秋妄阁弟子。” “宗门不以出身论高低,唯以勤勉、心性、正道论前程,望诸位谨记门规,勤修不辍,持身以正,日后光耀门楣,亦不负己身道心。” “入门仪式,至此礼成!” 清荷含笑起身,声音难得温和,清晰地传遍全场:“既入宗门,自当恪守门规,同心同德,然今日喜庆,不必过于拘束,自此往后,秋妄阁便是诸位的家,宴席已备,都落座吧。” 广场上气氛顿时更为松快,珍馐香气与笑语声交织在一起。 姜芜几人也随之在清荷与长老们所在的主位落座。 她刚一坐下,便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倾向身边的清荷,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师父,如何?我们方才那一下够不够帅?肯定把这些新来的师弟师妹都镇住了吧?” 她话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众人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只见谢临涯正端着茶盏轻呷一口,眼睫都未抬,声音清淡如水,却精准地戳中某人的痛处:“眼下自然是镇住了,只是不知,等下回你与他们一同去学八诓,背不下书,考不过测,看你还能不能如今日一般镇住他们。”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 姜芜脸瞬间垮了下来,“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你,你才需要学八诓!吃饭呢!怎能说这种糟心事!” 她这一嗓子没压住音量,引得附近几桌的弟子都好奇望了过来。 大长老即便已经有些习惯她的咋咋呼呼,但仍被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按回座位上,好气又好笑道:“不像话,这么多师弟师妹看着呢!不过老祖说得在理,这八诓,确实......咳咳,确实该好好学学了。” 谢酝默默举手:“我赞同。” “我也赞同。” “我也也赞同。” “......” 清荷轻哼一声,伸手将一盘糕点推到气鼓鼓的姜芜跟前,语气极为纵容:“好了,别听他们的,依为师看,学不学那些劳什子,也没什么要紧的,顺其自然便好。” 坐在对面的三长老一听,立刻冷嗤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驳:“你当年就是因为没好好学八诓,在外头才惹出那么多祸事,给秋妄阁结下那么多仇家,你俩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清荷被当面顶撞,眼睛一瞪:“死老头,你懂什么?我上梁正着呢!” 姜芜飞快地往嘴里塞了几块糕点,点点脑袋含糊不清道:“没错没错没错,我俩正着呢。” “死老头?!你骂谁死老头呢?!你也去学八诓!” “我是宗主!我学什么八诓!你不可理喻!?” “到底是谁不可理喻?!” “......” 主位之上,又陷入了熟悉的吵吵嚷嚷。 谢酝贺逍两人试图劝解,最后放弃挣扎,唯有桑衔拦在当中努力打圆场。 慕晁不知从哪寻出来一坛酒,悄咪咪给师兄妹六人都添了酒,清瑕一摆手,将酒倒了:“秋妄阁禁止饮酒,恐会误了大事。” 姜芜从战局中逃出来,被糕点噎得脸红脖子粗,忙不迭捞过酒一饮而尽:“我喝,我喝。” 谢临涯杯中不知何时也盛满酒,他眸色清浅,轻掀了唇,懒懒靠下,一副世间纷纷扰扰与他无关的模样。 远处的广场上,新弟子们酒酣耳热,交谈甚欢,憧憬着未来的修仙之路。 更远处,青山叠翠,云霞缭绕,崭新的殿宇楼阁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灵鹤清唳,穿梭其间,似在叙着未完之事。 (正文完) * 发表完结感言之前还有一些些番外! 番外会将一些没填的坑填一填,写一点炸虾自己想写的东西!番外篇炸虾可能会放飞自我……大家谨慎入! 番外一·镜双生 我叫姜芜。 十三岁那年,我死在昭华山山顶。 临死前,一向疼我爱我,教我读书写字的师父,冷眼望着我咳出的血,一字一句道:“姜芜,我宁愿你当初死在血妖手里。” 大师兄执剑而来,站在我跟前,白衣胜雪,眉目依旧如画,出口却字字如刀:“你心思恶毒,手段卑劣,倘若当初被宗门收养的是你姐姐该多好。” 小五,也就是我日日用心头血喂养的腾龙灵兽,抱着阿姐的胳膊望向我,眼神怨毒:“我恨死你了!我不要你这个主人!我要轻轻姐姐!” 我满脸是泪,无意识呛出一口血,恍惚中有点难受。 将我从深渊里拽出来的人是他们,说要护我一世平安喜乐的是他们,说定不让阿芜哭的,也是他们。 而如今,不相信我,恨我入骨的,亦是他们。 若是阿爹阿娘还活着,若是邻居家的大黄二黄还在,绝不会让我受这样的委屈。 失神迷离之际,我脑中忽而冒出个念头。 倘若我死了,他们是不是就会后悔。 是不是会像当初哄着我入山门一样,再哄我一次。 于是我在被冤枉了足足两年后,自断神魂,自戕了。 万万没想到,我的意识并未消散,一道不知从哪出现的力量将我硬生生压回那具破碎的肉身。 彻骨的寒意中,一个冷硬的声响直接刺入我残存的神识:【剧情尚未完结,启动紧急预案。】 【原主姜芜,灵魂绑定为辅助系统,请协助新宿主完成剧情线,直至结局。】 下一瞬,无数混乱流光涌入我的识海,庞杂到可怕的信息洪流几乎将我所剩无几的意识彻底冲垮。 巨痛之后,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的人生,我所经历的一切悲欢、冤屈、折辱,都是话本中的既定情节。 我注定命运多舛,受尽误解。 但只要熬过苦难,终能拨云见日,得证清白。 不论是师父师兄还是小五,都会回到我身边。 可偏偏我没有熬过去。 我死了。 我被扣留在这躯壳里,帮下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一抹刚死去的魂魄被吸引而来,塞进我曾温热、如今正慢慢冰冷的身体里。 偏偏,她也叫姜芜。 偏偏,她同我一样悲惨。 不过没关系。 只要她熬过去,她就会代替我变得幸福起来。 想到至少有个人能因为我的帮助不再过苦日子,我心中不由雀跃几分,却还是学着那冷硬声音将任务交代给她。 我等着她惊慌,或是茫然,甚或是露出一丝苦尽甘来的欣喜。 谁知她嘴一撅,四仰八叉地往那冰冷的地上一躺,干脆利落地呸一声:“一群傻逼,我才不干。” 她骂完他们,又气呼呼地骂我:“你也傻逼。” 我从未想过她会是这种反应。 也是这一刹那,我发觉她和我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随波逐流,而她…… 她一巴掌就扇在我阿姐的脸上,连大师兄和小五都没能幸免。 甚至最后还想给我师父一巴掌。 我震惊之余慌忙拦住她。 师父挨巴掌事小,她挨打可就完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更加超出我的预料,也超出了话本界定的范围。 谁欺辱她,她便揍谁。 谁想害她,她便弄死谁。 哪怕斗个鱼死网破也不受半点委屈。 自此之后我变得沉默。 从一个指引者,变成了旁观者。 原来,我不是非得受委屈。 原来,我不是非得依靠别人。 原来,我也可以这么这么强。 再到后来,师父他们终于看清了阿姐温柔皮囊下的真面目,一个个悔不当初,苦苦求她回去,她也仍旧见一次揍一次,见两次揍一双。 最后,她甚至弄死小五,弄死大师兄,弄死阿姐,并废了师父满身修为,将他从男人变成太监。 照理来说,他们是我在这世上最最重要之人。 我应当痛彻心扉。 可奇怪的是,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看着师父苦苦挣扎却再也聚不起一丝灵气的狼狈模样,我竟觉得万分畅快。 于是我开始仰望她。 她真厉害,真好看啊。 她用着我的身体,却长成了和我截然相反的模样。 我不爱笑,她却总是笑盈盈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还会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我从不敢跟人吵架,她总是无法无天,不仅不让自己受委屈,还会想办法折磨回去。 见了她的人,不是恨死她,就是爱上她。 我觉得我应该是后者。 再再后来,她变得比以前的师父还要强上一万倍。 她甚至一剑捅穿天道,斩尽这世上所有仙,就因为不愿受束缚。 她变成了十八州第一人。 何其耀眼,何其光彩夺目。 我总是在想,若是我能一辈子待在这里,一辈子这样看着她,无人欺辱,无人厌烦,似乎也很好。 就像小时候蜷缩在阿娘的怀里,蜷缩在阿爹为我搭建的小小房子里,外头的风雨无论如何也伤不到我。 然而某一天,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她倒了两杯茶,对着镜子问:“姜芜,是你吗。” 她用那双漂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冰棱镜。 视线自镜中而来,我几乎是瞬间就笃定,她在跟我说话。 我刹那间惶然失措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怎么知道是我? 她怎么认得我? 她大概没什么耐心,等了片刻没等到我的反应,阖眸,一只无形大掌自虚空而来,紧紧抓住了我,将我硬生生从她的识海中扯出去。 我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再睁眼时,我已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像一缕无所依凭的游魂。 而下首,她哇一声,兴冲冲地仰头望着我:“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我整个人慌乱到极致。 一向都是我躲在暗处偷偷地瞧她,何曾这样面对面过。 她的目光明亮得几乎烫人,我瑟缩了一下,几乎想立刻逃回那片熟悉的黑暗里。 但很显然,我回不去。 我下意识地快速摆手,连声音都带着虚浮的颤意:“不,不是的……我,我已经死了。” “你死个大头鬼。”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讲理,压根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兴致勃勃地清理掉桌上杂物,一挥袖,两具身体便出现在桌上,“我早有猜测,他俩都是为你留的。” 一具是小五。 一具是师父,还有点微弱气息。 我险些失声尖叫,但这些年跟在她身边,见过的尸体也不少,已让我练就了较好的心理素养。 我捂住嘴,只一会会儿就缓过神。 听她又抱着胳膊撅着嘴道:“我如今这具身体用得正习惯,而且也已成了仙身魔骨,即便给你你也未必能适应,甚至还有可能走火入魔,这两具身体,你挑吧,若是没有喜欢的,我再替你出去找找。” 我慌忙摆手:“我,我没想跟你抢……” 我惶然而害怕,视线却落在那两具身体上。 她刚才说,这是特地为我留的。 她真是这样好的人,居然还能记得我。 她见我不说话,又嘟嘟囔囔道:“让你用这俩混蛋的身体,确实是委屈你了,你若是不急,就先暂用,我让人找找有没有刚死的,漂亮姑娘的身体,或者让我师父替你塑一个,你喜欢什么样的?还是就喜欢原来的?” 她就这样瞧着我,一双眼睛眨啊眨。 我被瞧得更加心慌意乱,随手一指:“要他,要这个。” 她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顿时笑开,一把将小五苍白的身体拎起来:“眼光不错,它到底是腾龙灵兽,虽说现在血脉受损,但有我帮忙,定让他恢复如初。”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见她笑,也不由有些开心,小声道:“就要这个。” 这具身体,是我以心头血日日夜夜喂养,受了许多许多苦才铸造,才孵化变强的。 既然小五不要,那便我自己用。 也不算当初白费心血。 这或许就是阿爹曾经说的,因果轮回。 -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亲眼看见天光云影。 更没奢望能以这样的方式踏足在土地上。 但唯一的问题是—— 我没变成人,我变成了一条龙。 还是一条四肢短小,长相丑陋的龙。 乍一眼看去,像泥鳅。 秋妄阁那位长相帅气的师祖一边懒洋洋钓着鱼,一边扫了我一眼,才慢悠悠地开口:“身体底子损伤太厉害,灵脉尽碎,灵力几乎荡然无存,从人变回龙,情理之中。” 姜芜大王一石头砸进水里,吓跑了所有鱼,插着腰问师祖:“谁不知道她变回龙了,你得告诉我她怎么才能变回来。” ——是的,为了区分我们两个,她决定改名叫姜芜大王,而我叫姜芜手下。 这很不公平。 师祖手中鱼竿抖了抖,凉凉地给姜芜大王飞了一个眼刀,又转向我道:“好生修炼,汲取天地精华,总有重塑根基、再化人形的那一天,只不过……你从哪来的?” 姜芜大王随口胡诌:“她是我捡来的,少管闲事。” 然后拉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此处。 我再次对她崇拜不已。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成为这样厉害的人。 只不过我们才走出去没多远,姜芜大王又被硬生生拽回去,赔了师祖一百个灵石当作精神损失费和洗衣费。 这秋妄阁,真是一个没有灵石就活不下去的秋妄阁。 等姜芜大王赔完钱,再次怒气冲冲地拉着我离开时,师祖却又叫住我们。 这次他十分意味深长,用姜芜大王的话来说,这次他十分装:“等修炼成形,是男身还是女身,大可随你心意,重新选过……” 我开心地睁大眼睛,姜芜大王则直接一蹦三尺高:“哇!师祖!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不出意外,姜芜大王又挨揍了。 夜晚,姜芜大王和我一起坐在秋妄楼房顶上。 她再次拿出了另一具没被我挑选的身体。 ——师父。 他还活着。 还有一口气。 她将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他痛苦挣扎着,睁开了眼睛,视线迷茫地在我和姜芜大王之间来回:“小芜……不对,你是小芜……你,你们……” 姜芜大王堵住他的嘴,把匕首塞进我的龙爪里,在我耳边低声道:“送你的另一份礼物,来,杀了他。” 我攥紧了匕首。 杀了他。 这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事。 如今,他惊恐望着我,一如当初我惊恐地望着他。 可是,杀人好难啊。 匕首被我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直到有一只温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姜芜大王清浅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帮你。” 匕首深深向下扎去,刺破血肉,带着姜芜大王体内的煞气。 那一刻,我们好像再次融为一体。 祈画死了。 我们杀的。 这很好。 我们将他扔进陈老的炼丹炉里烧了个一干二净,又回到秋妄楼楼顶。 这回,她将我折成一个长条状,脑袋枕在我身上,头发柔软地蹭过我的鳞片。 她翘着二郎腿,抱着一壶偷来的酒打着哈欠:“放心吧,有我在,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啦。” 我被枕得全身酸软,心想你现在好像就在欺负我。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被她欺负和被那些人欺负似乎有点不一样。 我甚至觉得很开心。 她翻了身,从我背上离开,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不过你也要好好修炼,我可是天下第一,你现在我身边,不能丢了我的面子!” 她说话真好听呀。 我讷讷点点头,远山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声怒吼:“你们在干嘛!!” 一只长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冲过来,后头还跟着乱七八糟的一只眼球,眼球落地,变成了个少年。 姜芜大王手中酒壶差点被震落,瞪了他们一眼:“姜二蛋!阿枞!你俩有病啊!!” 姜二蛋嗷一声哭出来,在秋妄楼上打滚,瓦片被簌簌震落:“你契约其他灵兽也就算了!你居然还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你俩,你俩还在这里看月亮!!老子不活了!!” 那清秀少年二话不说跟着跪地:“娘子!我也不活了!” 他话没说完,姜芜大王就扇了他一巴掌:“滚。” 清秀少年嗷一声爬起来:“主人,主人,你都收了这么多灵兽了,再收我一个不行吗!?我会听话的,我肯定比他们更听话!” 姜芜大王看起来又想把他俩踹下去,但不知怎的忍住了,眨巴着眼睛问他们:“你俩都听话?” 两人忙不迭点着头。 姜芜大王插着腰醉醺醺指向我:“行,那你俩带着她,去修炼!修不成人形都不许来见我!” 两人皆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于是我就这么被交了出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俩看着虽然有些痴傻不着调,且总是骂骂咧咧,但私底下却十分热心友善。 一天到晚带着我游山玩水。 时而在凡界,时而在妖界。 我见到了先前阿爹阿娘口中的大好河山,见到了各种奇珍异兽,见到了我在话本中见不到的世界。 偶尔回秋妄阁,阁中的长老师兄师姐会带着我修炼。 化成人形那日,我变成了一个姑娘。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与我生前相差无几的姑娘。 也是这时,我与姜芜大王才发现,我俩生得一点都不一样。 嵌着她灵魂的那具身体,漂亮明媚,让人一瞧就会跟着笑起来。 嵌着我灵魂的身体,眉目低垂,并不好看。 姜芜大王摩挲着下巴说,应当是她来之后,肉体变成了她来前的模样。 之后她又给了我一巴掌,说我很漂亮,再妄自菲薄就杀了我。 化成人形之后,姜芜大王领着我回到昭华宗。 祁谣在看到我之后怔愣一瞬,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祁谣哭。 上一次全宗门都不相信我,要赶我走的时候,也是她哭着挡在我身前,一条长鞭甩得凌厉,说谁敢赶我走,就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手足无措,我也啪嗒啪嗒地落起泪来。 姜芜大王这时再次发功,一手提起我的衣领,一手抓住祁谣的头发:“吵死了,不许哭,再哭把你们都打死。” 果然祁谣就不哭了,追在她身后怒吼:“你能不能看看场合!” 我赶紧追在祁谣身后,小声劝她:“谣谣,谣谣,你现在是宗主啦,宗主是不能这样跟人吵架的……” 最后祁谣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姜芜大王扯她头发的举动,并且在昭华宗给我俩一人留了一个院子。 她还拉着我的手说:“我现在是昭华宗宗主,昭华宗没有人敢忤逆我,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不怕,接下来都不怕。” 我开心得要命。 这样一来,在天上的阿爹阿娘就不用再担心我啦。 我现在有家了。 在昭华宗有,在秋妄阁有,就连渡厄堂的姐姐们,也说我可以去住。 我有许多许多家。 我有许多许多爱。 这些多亏了姜芜大王。 我要一辈子待她好。 (镜双生篇完) 番外二·谢酝篇(1) 隆冬时节,北风卷着雪沫,呼啸着灌入荒山野岭间一座早已破败不堪的山神庙。 庙宇倾颓,门窗俱损,蛛网密布,唯剩一尊泥塑神像半塌在原地,面目模糊,承受着从破顶漏下的风雪。 寒气在这里凝成了实质,呵气成霜。 角落里,一堆勉强避风的干草上,蜷缩着一对母子。 女子身着云锦宫装,料子华贵非凡,此刻却已多处被荆棘划破,沾满泥污与暗沉的血迹。 她发髻散乱,珠钗斜坠,一张苍白至极的脸上沾着灰烬,唯有一双美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惊惶、绝望,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韧。 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小男孩。 孩子约莫两三岁,同样穿着精致却已脏破的小袄,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微微颤抖,却异常懂事地没有哭闹,只是用一双清澈乌黑的大眼睛,不安地望着母亲。 庙外,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暴的呼喝,一次次冲击着庙内母子紧绷的神经。 “搜!仔细搜!那女人带着小孽种肯定跑不远!” “这边!看看这座破庙!” “快!脚印往这边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影已经开始在破败的庙门和窗棂间晃动。 女子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将孩子更深地往怀里按了按,用自己的披风将他整个裹住,试图隔绝那越来越近的危险气息。 小男孩似乎也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惧,小手死死攥着母亲胸前的衣襟,细声呢喃,带着哭腔:“娘亲……” 女子低下头,用冰冷的脸颊紧紧贴了贴孩子冻得冰凉的小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异常清晰的、决绝的温柔:“酝儿乖,不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最后一张遮掩气息的符咒贴在孩子身上。 “酝儿,记住。” 她的声音急促却无比清晰,目光灼灼地盯着孩子懵懂的眼睛,“莫要再搅入这些事,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躲起来,好好生活!” 庙门被“砰”地一声粗暴踹开! 寒风裹着雪沫和几个手持利刃、身穿玄甲的身影猛地灌入! “肯定在里面!” 女子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猛地将孩子往神像后方最阴暗的角落里一推,用干草胡乱盖了盖,脚尖一点,撞出窗外。 “追!别让她跑了!” “那女人跑了!快追!” 闯入的追兵果然被吸引,呼喝着,火把的光影乱晃,脚步声急促地朝着女子逃跑的方向追去,迅速远去。 破庙重归死寂,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角落里,干草微微动了动。 小男孩艰难地扒开覆盖在身上的枯草,露出那双写满惊恐和茫然的乌黑眼睛。 但也只一瞬间,他快速朝外爬去,一道阴冷得意、如同鬼魅般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极近处响起:“老子就说没那么简单!这儿果真还藏着只小害虫!” 小男孩猛地一颤,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彪形大汉,竟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脸上露出残忍而贪婪的奸笑。 他手中那柄闪着寒光的厚重朴刀,刀尖正对着孩子的心口。 “小孽种,没想到吧?” 大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粗嘎难听,“乖乖跟老子回去!拎着你这颗脑袋,或者抓个活的,老子都能立大功,升官发财!” 说着,他不再犹豫,蒲扇般的大手带着腥风,猛地就朝小男孩的脖颈抓来! 极致的死亡威胁瞬间笼罩而下! 小男孩瞳孔骤缩,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那双小小的、冻得通红的手猛地抬起来,挡在身前。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冰寒的力量,毫无预兆地以小男孩为中心,骤然爆发! 庙外呼啸的寒风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凝聚! 下一瞬,破庙之内,气温骤降到一个可怕的程度。 空气中弥漫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刃。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骤然响起。 那彪形大汉脸上的奸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愕,身体就猛地僵直在了原地。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膛—— 只见一柄完全由冰雪构成的、近乎透明的锋利冰刺,已然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的心口。 冰刺从他背后穿透而出,带着淋漓的鲜血,鲜血甚至来不及大量涌出就被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嗬……嗬……” 大汉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模糊的气音,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里面充满了震惊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个依旧保持着抬手姿势、小脸上只剩下空白恐惧的小男孩。 他想不明白。 这,这是什么? 妖,术? 最终,所有的思绪凝固。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轰隆”一声,重重地向后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埃和冰屑。 鲜血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又被尚未消散的寒气冻结,形成一幅诡异而惨烈的画面。 破庙内,死寂再次降临。 小男孩怔怔地放下手,忽而连滚带爬地朝外爬去。 视线里却出现一双纤尘不染的云锦靴。 靴面是那种最上等的、在昏暗光线下也流淌着暗纹的云锦料子,干净得与这破败肮脏的庙宇格格不入。 小男孩爬行的动作猛地顿住,极度惊恐地、一点点地抬起头,顺着那双靴子,怯怯地向上望去。 逆着从破顶漏下的、夹杂着雪沫的惨淡天光,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个身着素白宽袍的男子,身姿清瘦颀长,墨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背光而立,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能隐约勾勒出清冷疏朗的轮廓。 视线正饶有兴趣地、自上而下地落在小男孩身上。 清冷懒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在这冰冷的破庙里轻轻响起,如同玉珠落盘:“三岁就觉醒变异冰灵根?……还是天级的?”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物件,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玩味。 随即,他漫不经心地环顾了一圈破庙的惨状,目光在那大汉尸体和周围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刺痕迹上扫过,似乎瞬间就明白了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几乎要冻僵、吓得浑身发抖的小不点身上。 指尖萦绕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润光华,极其轻快地在小男孩冻得通红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朵红梅刹那间在他胳膊上出现。 “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下意识开口:“陈,陈酝。” “陈?天都皇姓?难怪……” 男人轻笑一声,“这名字不好听,日后随我,姓谢,谢酝。” 他说罢,也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将懵懵懂懂又惊惧的小男孩拎起来,道:“清荷正闹着要收亲传,今日我做主,替她收了你。” “谢酝,中州是个好地方。” - 夜深人静。 谢酝房中。 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趴在床头。 姜芜和阿枞并排蹲在地上,下巴搁在床沿,两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紧紧盯着床上熟睡的人。 姜芜手中还紧攥着一块形似眼球的玉佩,表面刻满了深奥难解的暗纹,泛着幽幽的不易察觉的微光。 阿枞压低声音好奇问:“如何如何?看到了吗?” 姜芜五味杂陈:“看是看到了到了……” 阿枞顿时得意万分:“我就说吧,这可是我爹压箱底的宝贝——溯影玉!据说能窥见人潜意识里埋得最深的记忆碎片!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偷出来的!你都看到什么了?大师兄真的是处/男吗?”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轻咳一声。 今早她和慕晁就大师兄是真的洁身自好,还是为了相亲所做出来的人设一事发生争吵。 她认为大师兄连相亲都相不上,怎么可能有人愿意跟他谈恋爱。 慕晁则信誓旦旦,说大师兄虽然对凡界女子的吸引力不大,但是在妖族,不论男妖还是女妖,都很喜欢大师兄这一类,每次出去捉妖,大师兄都会被抓走。 怎么可能还维持处/子之身? 恰巧阿枞从青瞳大圣那里偷了块好玩的玉佩,她便跑到大师兄房中,势必要证明大师兄的清白。 谁知,清白不清白的没瞧见,竟瞧见了大师兄的……身世。 陈氏? 皇姓? 不等她思考个明白,两人同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以及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他们动作一僵,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只见床上,原本应该熟睡的谢酝,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 他侧卧着,一只手随意地支着脑袋,墨色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枕畔。 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在朦胧月色下,正平静无波地、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慵懒,瞧着趴在床头、做贼似的两人。 姜芜和阿枞瞬间石化,吓得嗷一声连连后退。 尖叫过响,震亮了房中的夜明珠。 谢酝更是耳膜刺痛,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翻身坐起,裹了裹里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俩大半夜来我房中……是想毁我清白?” 姜芜吞了吞口水,见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袍,顺便还冷哼一声:“我如今已经不看亲了,你们这种手段毁不了我,想以此敲诈我,门都没有,我是不会给钱的。” 阿枞:“……” 姜芜:“……” 她在大师兄心里就是这种形象吗? 她正准备为自己解释一二,毕竟她不是来毁了他清白的,相反,是为了来证明他清白的。 然而不等她开口,谢酝忽然目光一凝,视线聚焦在她手里的玉佩上:“溯影玉?” 这东西世上有且只有一个,乃青瞳大圣随行法器。 他抿了抿唇:“你们看到什么了?” 姜芜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啊,什么都没看到。” 谢酝突然想到什么,面色一僵:“……你该不会看到我跟同个村的两个姑娘看亲,被打出来的事情了吧?” 姜芜:“?” 谢酝又蓦地上前,眉头紧拧:“还是说……你看到我与莫优姑娘差点成亲,结果被她丈夫发现了的事情?这我可以解释,我真不知道她已经成亲了。” 姜芜:“?” 她哇一声:“大师兄,你出门在外当小三啊!师父知道吗?长老爷爷知道吗?” 谢酝愠怒:“我这是被骗婚!骗婚知道吗!而且那姑娘也不是故意的,她丈夫是个赌徒,还扬言要将她发卖,她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姜芜又哇一声:“大师兄,你不会还原谅他们了吧?” 谢酝长叹口气:“既然不是故意的,我自然也不好咄咄逼人,便给了点钱,让这姑娘自寻出路了。” “可是……” 窗“砰”地被人从外面推进来,慕晁探头进来,不怀好意道,“我记得很清楚,前几年百晓堂接过一个案子,有个徐姓男子和莫姓姑娘双双落网,两人专门骗婚,靠博取陌生男子的同情敛财来着~” 姜芜又哇一声:“百晓堂连这个都管?” “当然,只要给钱,百晓堂什么都管。” 慕晁啧啧两声,“我能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这两人骗的金额太大,在山中甚至造了一座比都城皇宫还华丽的别院,这才被人发现。” 姜芜又又哇一声,转头同情地看向谢酝:“大师兄,你好像被骗了耶。” 谢酝:“……不可能,那姑娘说我是她见过最好心的人,绝对不可能。” 眼看着在场三人都朝他投来怜悯目光,谢酝略微恼怒:“如今已过三更,你们到底来干嘛来了?还有你。” 他一把将姜芜从地上拎起来:“你都看到什么了?” 慕晁这才想起正事,把姜芜从谢酝手里抢过去,低声问:“怎么样?大师兄到底是不是……处子之身?” 谢酝:“?我听得见?” 番外三·谢酝篇(2) 姜芜眨巴着眼睛,望望这个,望望那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酝扫他们一眼,裹了裹外衫在桌边坐下,淡声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怕被人知道的,来。” 他朝着姜芜招招手:“告诉他们,你大师兄是不是极为清清白白,极为洁身自好?” “呃,你清不清白我倒是不清楚……” 姜芜犹犹豫豫,“我没看到这么变态的东西,我只看到……你被师祖带回宗门的事情。” 谢酝脸上的温和笑意明显滞了一下,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执起桌上的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了一丝几不可辨的探寻:“你都看到了什么?” 姜芜迟疑地看向一旁的慕晁,又瞄了瞄阿枞。 谢酝尽收眼底,垂眸笑了笑,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轻声道:“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但说无妨。” 姜芜还是皱巴着脸,瞧向阿枞。 阿枞立马会意,委委屈屈地朝着姜芜一拱手,跑出门外离开院子。 谢酝失笑:“好了,说吧,我对旧时之事实际记得也不大清楚。” 姜芜这才点点脑袋,阖上双眸,神识如无形的涟漪般悄然展开。 方才所见清晰地投射进谢酝和慕晁的脑海之中。 片刻,慕晁猛地睁开眼,脸上惯嬉笑之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扭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谢酝:“你、你小时候这么惨?我,我以后再也不说你不是处/子之身了。” 谢酝:“?我谢谢你啊。” 姜芜眼巴巴地追问道:“大师兄,他们为何要追杀你?天都又是什么地方?陈是皇姓……你以前难不成是皇子?” 慕晁忙捂住姜芜的嘴,试图将她往外拖:“想必大师兄自己也记不得了……咱们还是先走吧。” 方才的记忆已经够深刻了,再问下去,无异于再一次揭开大师兄的伤疤。 “无妨。” 谢酝抬手止住了慕晁的动作。 他喝了口茶水,淡声道,“你们方才看到的没错,我确实……曾经是天都的皇子。” 他微微停顿,似在组织语言,随后缓缓道:“天都,并非在此界。它位于天玄州,那是一处几乎人皆可修炼的钟灵毓秀之地,但也因此,与外界往来甚少,近乎与世隔绝。”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对故土的眷恋或怨恨,反倒平静异常。 “而我,是当时天都皇帝的第一个儿子。” 谢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可惜,我父亲后来爱上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为了能给那女子和她所出的孩子铺路,稳固他们的地位,我父亲便对外宣称我母亲是蛊惑君心的妖女,而我的变异冰灵根,则是降生于皇族的不祥之兆。” “举国上下,皆信了这谎言。”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们要当着万民的面,将我和母亲施以火刑,以正视听,以消天罚。” 后面的事情,不必他再说,姜芜和慕晁已然从刚才的画面中知晓。 母亲拼死护他逃离,最终殒命,而他,则被师祖带回中州,来到秋妄阁。 姜芜哇一声:“大师兄,你是皇子!” 慕晁又忙不迭捂住她的嘴:“这是能哇的吗?” 谢酝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帮着扒拉掉慕晁的手,又将新倒的茶水推到姜芜跟前:“是啊,我是皇子,不过如今……是个逃犯。” “谁说的,你如今是秋妄阁第二厉害!” 姜芜腾地站起来,化出一柄白玉剑按在桌上,“这么厉害,当然要报仇雪恨!杀回去!” 谢酝:“……” 他无奈站起身,一手一个,轻轻将还在义愤填膺的姜芜和试图劝架的慕晁往门外推。 “什么报仇雪恨,打打杀杀的,世上恩恩怨怨这么多,要何时才能报得完?” 他将人推至门外,笑道,“如今我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已完成了我母亲的遗愿,这便够了。” 他说罢,也不给姜芜再挣扎的机会,快速阖上房门。 门外传来两人嘀嘀咕咕的谈论声:“好了,回去吧,让大师兄一个人静一静。” “可你还不知道大师兄是不是处/男,你能甘心吗?” “你有病吧,我有什么不甘心的?” “我以为你很想知道……” “……” 两人的脚步声和嘀咕声渐渐远去,小院重归寂静。 屋内,谢酝背靠着门板,静静站了片刻。 他抬手,指尖微动,镶嵌在屋顶的夜明珠光华内敛,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躺下,只是慢慢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神色晦暗难辨。 唯有那双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微微蜷紧,泄露出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窗户突然被从外面“吱呀”一声猛地推开。 姜芜的脑袋噌地冒出来,一双杏眼灼灼,兴奋道:“大师兄,你看着这么伤心,你真的不想报仇吗?” 谢酝:“……” 他被吓得脸色微白,那么点悲伤情绪刹那间无影无踪。 他微笑攥拳,朝姜芜脑袋上敲去,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往外扯:“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口是心非,谁不想报仇?放心吧,有阿芜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她力气大,攥着他胳膊的手半点不肯松。 谢酝被迫一头撞出窗户,跟着爬了出去,沉默道:“就算要报仇,我不能从门走出来吗?” “可以,那你进去重新出来。” “……谢谢,好贴心。” “不客气,现在出发吗?” “……” 很显然,这丫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谢酝理了理衣衫,推开门:“那你稍等我一会儿,既然要出远门,我收拾点行李。” “好~” 谢酝折回房内,将要用上的衣裳一一折好,又收拾了些丹药符咒,还有些许法器工具等等…… 待他彻底收拾好,天已蒙蒙亮,晨曦为院落镀上一层淡青色微光。 一转头,姜芜就这么乖乖坐在门槛上,身子歪斜着,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等得久了,抵不住困意,睡得晕头转向。 他心下微软,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身。 伸手似是想揉她发顶,又堪堪顿住收回,声音放得又低又柔:“阿芜,进去睡吧,我们晚点再出发,不着急。” 姜芜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见他已收拾妥当,瞬间睡意全无,一下子蹦哒起来:“不困,阿芜一点也不困,走,现在就走。” 谢酝:“……” 这架势瞧着不太像给他复仇,有点像去搅浑水凑热闹的。 待与百晓堂值守弟子交代一番要出远门,两人这才朝着天玄州的方向去。 因着先前围剿秋妄阁的并没有天玄州的宗门,姜芜也未曾来这地方做过客,更不知道这地方究竟在哪里。 一路疾驰而去,才发现这竟在北方一座宽阔海岛上。 难怪无人问津与世隔绝。 在姜芜持续不断坚持不懈地追问下,谢酝总算说出心里话:“不是不想报仇,如今秋妄阁好不容易步入正轨,何必徒增烦忧……再者,我是大师兄,倘若我乱来,秋妄阁势必会随我一起背上骂名。” 姜芜一听当即不乐意:“你指桑骂槐,你说秋妄阁因为我背上骂名?” 谢酝:“……我何时这样说了?” 姜芜气鼓鼓:“我何时不乱来了?” 谢酝:“……原来你知道啊。” “昂。” 姜芜理不直气也壮,“既如此,那便好说,有阿芜在,你看谁敢将此事传出去。” 谢酝瞧她这架势,便忍不住唇角微舒:“有阿芜这个天下第一陪同,我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姜芜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么想就对了。” 大师兄嘴上说着不愿惹事不想惹事。 她闯妖塔,被这十八州大能围剿时,他可没半点犹豫便杀至她身边。 如今遇上自己的事情,却犹犹豫豫举棋不定。 那她便推他一把,总不好日后心生悔意。 - 与此同时,天都皇宫深处。 肃穆的大殿之外,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冰冷彻骨。 一对衣着华贵却单薄的母子正狼狈地跪在紧闭的殿门前。 那年轻男子面容与谢酝竟有几分依稀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郁与惶恐。 跪在他前方的美妇人,发髻散乱,正不顾一切地拉扯着眼前身着龙袍男人的胳膊:“陛下!陛下!您不能去皇祠啊!”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如今天玄州动荡不安,朝中也需要您坐镇,天都正是需要您的时候!妾身和皇儿也需要您啊!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 “放肆!” 皇帝猛地一震手臂,狠狠将女人甩开。 他转过身,脸上是积压多年的震怒与悔恨,双目赤红,指着跌坐在地的女人厉声喝道:“给朕闭嘴!那是朕的结发妻子,是天都名正言顺的皇后!当初,当初若不是因为你和你儿子,朕怎么会……怎么会一时糊涂,害了她和酝儿!” 他尤嫌不足,凌厉的目光又扫向跪在妇人身后、正瑟瑟发抖的年轻皇子。 语气中的鄙夷与失望几乎凝成实质:“还有你!身为朕的儿子,堂堂天都皇子,竟只是个凡级灵根!庸碌无能,如何担得起这江山社稷!” 他说着,眼中因为激动竟泛起泪花:“朕的酝儿,朕的酝儿三岁便觉醒天级变异冰灵根!天赋异禀,惊才绝艳!倘若……倘若他还活着,好好长在天都,那些乱臣贼子,安敢有半分不臣之心!天玄州又何至于动荡至此!” 那被指责的皇子将头埋得更低,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筛糠。 美妇人见儿子受辱,心如刀绞,也顾不得仪态,猛地扑上前再次抱住皇帝的腿。 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凄厉地反驳:“陛下!陛下您怎能如此说?!可当年……当年明明是您亲口说,他那变异灵根是祸乱朝纲的不祥之兆!是您下旨,说他是妖星降世,会带来灾厄!是您……是您非要杀了他们母子以安民心啊!” 皇帝被这直戳心窝的诘问激得恼羞成怒,残存的理智被汹涌的羞愤吞噬。 他暴喝一声:“住口!你这个妖女!竟敢污蔑朕!” 话音未落,他手中已然凝起一道凌厉的术法光芒,带着毁灭的气息,毫不犹豫地朝着跌坐在地的美妇人当头袭去! 美妇人惊恐地闭上眼,下意识将儿子紧紧护在怀里。 那年轻的皇子也吓得面无人色。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晶莹剔透、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墙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精准地隔在了皇帝与那对母子之间。 皇帝那含怒一击撞在冰墙上,竟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彻底湮灭。 更有一股极寒之力顺着术法反噬而来,瞬间将他出手的那条胳膊冻得僵硬,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呃!” 皇帝闷哼一声,惊骇地后退两步,望着自己覆满白霜的手臂,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惶然恐惧,“谁?!是谁胆敢在皇宫放肆!” “护驾!护驾!” 无数宫廷护卫闻声而动,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将皇帝层层护在中心。 一个个刀剑出鞘,术法光芒闪烁,紧张地环顾四周。 下一瞬,一道清越平静的嗓音自高处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父亲,何必如此动怒。” 所有人齐齐抬头,望向大殿那巍峨的屋顶。 只见晨曦微光中,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不知何时立于飞檐之上。 男子青衣素雅,面容温润,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眼神却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身旁姑娘则一身青色道袍,好奇地俯瞰着下方这出闹剧,眼神灵动,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 父……父亲? 众人不知是被这两字震住,还是被两人身上浓重威压吓到,一时间竟无人动弹。 唯有皇帝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青衣男子的脸。 像。 太像了! “怎么?” 谢酝迎着他的目光,唇角那抹淡笑渐渐染上几分冰冷的讥诮,“不认得我了?” 番外四·谢酝篇(完) 他语气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下方如临大敌的护卫,最终重新落回皇帝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上。 每个字都像裹着寒冰的利刺,精准地扎向对方最痛处:“当年您派出一波又一波的高手,上天入地追杀我和母亲,誓要将我们母子挫骨扬灰,难不成都忘了?” 皇帝猛地回过神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似是这下才确定,高处这人,是他的儿子。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几步,几乎要冲破护卫的防护圈,朝着谢酝的方向伸出颤抖的手:“酝儿,朕的酝儿,你还活着……朕就知道你没死!不是这样的,误会,都是误会……” 他语无伦次,急于撇清关系,将手指猛地指向跌坐在地的美妇人,“父皇没想杀你!都是他们!是这个妖女!是她和她家族勾引我、逼迫我!是她蛊惑了朕!朕……朕是一时糊涂啊!” 被指认的美妇人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愤怒。 谢酝闻言,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那对因极度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母子,忽而轻轻叹口气。 叹息声里听不出多少恨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你害死了我母亲,构陷她为妖女,如今时过境迁,为了自自己寻求一丝心安,又要将所有的罪责推卸到他们身上吗?” 他摇了摇头,看着脸色惨白、试图辩解的皇帝,一字一句,“是非不分,昏聩无能,你这样的君主,怎能安稳活到今日?” 他话落,整个大殿外刹那间寂静无声,空气都仿佛凝固。 皇帝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紫,难看到了极点。 “放肆!” 不待皇帝开口,护卫统领率先厉声呵斥,手中长刀直指谢酝,“竟敢对陛下如此不敬!不管你是谁,今日休想活着离开皇宫!” 其他护卫也纷纷鼓噪起来,术法光芒再次亮起,剑拔弩张。 姜芜哇一声:“你这个狗皇帝,手底下走狗也不少呢。” 这番火上浇油的讥讽,让皇帝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他猛地一甩袖袍,眼中伪装的悔恨和脆弱被狠厉与决绝取代:“好!好得很!朕原本念在父子之情,还想与你好好叙旧!既然你执意要撕破脸皮,带着个不知所谓的丫头来此撒野,那就别怪朕不念旧情,执行家法国法了!” 他厉声下令:“给朕拿下这两个逆贼!关入牢中!朕要亲自教训他们!” “遵命!” 护卫们齐声应和,瞬间术法与刀光剑影交织成网,朝着屋顶的两人笼罩而去!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攻势,谢酝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 他只是微微抬眼,眸中冰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一股无形却磅礴如海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倾泻而下! 那些正欲飞身而起或施展术法的护卫,身形骤然僵住,就这么被硬生生冻在了原地。 一个个脸上惊骇万分。 同时,“嗡——”一声轻鸣,一道半透明的寒冰结界以谢酝为中心骤然扩散,瞬间将整座皇宫主殿区域笼罩在内。 结界壁上寒气缭绕,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周围的宫殿墙壁和地面,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刚才还喧嚣震天的广场,此刻死寂得可怕。 所有人都被这绝对的力量震慑得无法动弹,连思维都仿佛被冻结。 皇帝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他那精锐的护卫如同冰雕般僵立,感受着那笼罩天地的刺骨寒意和强大结界,一股从未有过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终于攫住了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你,你……这不可能,你的修为怎么可能……” 谢酝依旧立于飞檐之上,衣袂在寒风中微动。 他偏头,对姜芜低声道:“带他俩走,寻个地方休息一下,等我解决完这里的事情,再来找你。” 姜芜脸顿时一垮:“凭什么?你先走,我来解决!” 谢酝:“……不是来给我报仇的吗?” 姜芜:“昂。” 她不情不愿地从房檐上站起身,抬手招来飞剑,朝着已然木讷的母子两人勾勾手指。 两人压根来不及反应,眼前一晃,就已被扔上剑,朝着宫外飞去。 见姜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谢酝才微微松口气,一直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缓缓褪去。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被禁锢在原地、满脸惊惧的皇帝身上。 一向温润平和的眸中,此刻如凝结了冰霜,清晰地映出两分凛冽的杀意。 而后,他不紧不慢,自虚空踏出,一步一步朝着皇帝的方向走去。 每落下一步,周遭的空气便寒冷一分,那笼罩皇宫的寒霜结界也似乎随之收缩、凝实,压迫感倍增。 待落地,他轻弯了下唇,掌中凝出锋利冰刃,嗓音仍旧温和:“弑父这种事,总不好让小姑娘在旁边瞧着,免得吓着她。”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父皇?” “你……你敢!” 皇帝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尖叫,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朕是你的父亲!是天子!陈酝!!你敢弑君弑父,必遭天谴!天下人都会唾弃你!” “父皇。” 谢酝笑着摇摇头,“你的天下太小了,有空去中州看看吧,那是个好地方,而且,我现在姓谢。” “姓谢?谢,谢酝……你难不成是秋妄阁那个谢酝!” 他眼中流露出狂喜之色,“那个丫头,难不成,难不成是姜芜!朕正准备寻个时间,去秋妄阁拜会一下,儿啊!你与朕何必闹到这一步!朕……” “噗呲——” 冰刃穿透身体的闷响格外清晰。 皇帝眼中狂喜的光芒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空洞。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有殷红的血沫涌出。 明黄色龙袍迅速被染红。 谢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腕微动,将冰刃散去。 皇帝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地,双目圆睁,充满不甘。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卷过宫闱,吹动在场所有护卫僵硬的身姿与惊惧的目光。 谢酝淡淡扫过这些护卫,抬起了手。 指尖流转过一抹比月华更清冷的光晕,一道无形却磅礴的神识力量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轻柔地笼罩整个结界。 护卫们眼中神采短暂地涣散了一瞬,方才那段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茫然地朝前望去,只瞧见男子远去背影,和地上……明黄色的尸体。 “陛下!!” “来人呐!!陛下,陛下出事了!” “传御医!!!” “……” 身后狼藉与混乱被远远抛下。 谢酝踏出宫门,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挺拔孤寂。 他指尖一弹,一张朱砂绘就的传讯符无火自燃。 他对着虚空,声音平静无波:“传令百晓堂:天玄州天都皇权更迭,局势将有大变。速遣一支得力人手前来驻扎,不必介入皇权争夺,只需暗中观望局势。若有无知贼子欲趁乱烧杀抢掠、祸害百姓,从中调和,务必护佑一方安宁,不可使黎民受苦。” 讯息化作流光遁入天际,谢酝静立片刻。 大仇得报,心头积压多年的巨石骤然挪开,确有一丝释然,然而随之涌上的,却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落。 藏于内心深处半生的执念,竟结束得如此……轻易,反倒让他心下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惘然。 “大师兄大师兄!” 一道雀跃的身影伴着清脆的喊声,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闪现,打破了这片沉寂。 只见姜芜抱着一个材质莹润、雕刻精致的白玉盒子,献宝般兴冲冲地蹦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见方才离开时的半分不情愿:“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谢酝垂眸,看着突然闯入视野的明媚笑脸,心底那层刚刚浮起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辨明的阴霾,竟奇异地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舒展了微蹙的眉心,唇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抹浅笑:“哦?找到了什么,让我们家阿芜这么开心?” 姜芜将盒子递到他眼前,兴奋又大声:“你娘的骨灰!” 谢酝:“……?” 他顿了顿,疑心自己听错了,又问一遍:“什么?” “你娘的骨灰呀!” 姜芜将盒子往他怀里塞了塞,满脸写着“快夸我”三个字,“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的呢!” 冰冷的玉盒子不知怎的有些烫手,谢酝忙抱紧了,略有些五味杂陈地开口:“你,你从哪找到的?” “皇祠。” 姜芜十分贴心,“若是皇帝死了,他们定然还要将他跟你娘葬在一起,这怎么行?我就把你娘偷出来,咱们一起回中州,中州是个好地方,你娘会喜欢的。” “而且,若是你要成亲,你难道不想让你娘也瞧瞧吗?” 是啊。 中州是个好地方。 他轻轻摩挲着玉盒子。 一个模糊的,极为温柔的女人的影子浮现在他脑中。 他嗯一声,伸手轻掐了下姜芜的脸:“多谢阿芜帮我找回娘亲,走吧,我们一起带她回中州。” - 因为担心皇帝被杀会导致天都陷入混乱、殃及无辜,两人并未立即动身,而是等百晓堂的人来了,且在此地扎下根基才走。 至于那对在宫变中惊魂未定的母子二人,则在拜谢过姜芜谢酝过后,被娘家人悄悄接去了家中隐秘别院暂避风头。 谢酝也是这时才得知当年真相。 原来,皇帝当年对韩家独女一见倾心,不顾对方早已心有所属,更无视韩家不愿让女儿入宫为妾的意愿,强行将其纳入宫。 韩姑娘入宫后终日郁郁,即便身怀六甲期间也因忧思过度险些小产。 皇帝却将这一切归咎于谢酝母子,加之早已对谢酝母族势力心存忌惮,最终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对他们痛下杀手。 而韩姑娘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勉强顺从,生下皇子后便心灰意冷不再挣扎。 谁知时过境迁,皇帝竟又念起与先皇后的旧情,想起谢酝儿时展现的惊世天赋,转而将厌弃与不满投射到韩氏母子身上,甚至大肆寻找与先皇后长相相似的姑娘纳入宫中。 也是这一举动,引起天都百姓诸多不满,近来动荡不安,便有此原因。 谢酝摇了摇头:“也罢,前尘往事,让他过去吧,我娘喜欢清静,届时寻一处风景好的宅院,将她葬了吧。” “那怎么行?” 姜芜从他怀中把玉盒子抢走,“阿娘被困在宫中那么多年,自然要带她去秋妄阁先转一转。” 谢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想去护着。 却见她已将盒子紧紧抱在怀,嘴里嘀嘀咕咕:“若是有时间,不得带阿娘去大佛山,去祈神殿,去到处走走?” 看她这副模样,谢酝心头那点沉重散开。 他收回手,轻笑道:“好,依你。” - 到秋妄阁的当天,姜芜就把大师兄娘亲到访之事狠狠宣传了一番。 不出一上午,全宗门就知晓了有贵客莅临。 既然是最最尊贵最最亲和的大师兄的娘,怎能不拜访? 于是谢酝那处素来清静的院子难得地热闹起来。 底下的师弟师妹们个个脸上洋溢着好奇与关切,有的捧着刚出炉的南安城特色糕点,有的带着自己晒的果脯,还有的甚至提了一小坛梅子酒,纷纷聚在院门外探头探脑。 就连贺逍慕晁桑衔清瑕几人也闻讯赶来,全都扎堆在院子里。 谢酝刚在后院晾晒完衣物,挽着袖子绕到前方,便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干什么一脸惊讶。” 贺逍轻撞了他一下,笑道,“听说你和你娘久别重逢,这是大喜事,我在采春楼定了晚宴,届时定要好好招待一下。” 谢酝:“......”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看着满院子喜气洋洋的同门,沉默了一下,朝着房间走去:“跟我过来。” 一众弟子们欢呼一声,赶忙一哄而上,眼巴巴地望着他推开房间大门。 阳光透过门缝,照亮了堂中。 桌子上放着个白玉盒子。 盒前插了三支烟,一杯清茶,几样鲜果。 众人笑容戛然而止。 贺逍呲着的大牙猛地收了回去,声音略微干涩:“这,这是......” 谢酝微笑:“我娘,没说是活的。”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接二连三的跪地声响起,方才还十分开朗的弟子们眼下十分自闭,个个脸色煞白,诚惶诚恐地给那白玉盒子磕头。 院内一时静得只有磕头声。 谢酝瞧着这一幕,唇角泛起一丝无奈又温和的弧度,将跟前几人扶起来:“好了好了,都起来吧,没事的,我娘不会怪罪的。” 他语气平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众人这才惴惴不安地陆续站起身,面上讪讪。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轻快的哼歌声,姜芜蹦蹦跳跳跑进来,嘴里还叼着根草。 瞧见满院子人古怪神情,她微微一顿:“你,你们怎么了?” 慕晁反应最快,冲上去就要抓人。 偏姜芜反应比他还快,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撒腿就跑:“救命啊!四师兄疯了!” “你给我回来!你把话说清楚!我肯定不骂你!” “你先别抓我!我再停!” “你先停!” “……” 其余人也跟着陆陆续续散去。 谢酝瞧一眼他们远去背影,走到白玉盒前,续了两根香,笑道:“儿子没说错吧,中州……确实是个好地方。” (谢酝篇完) 番外五·溯影玉(一) 因着大师兄这一事件,姜芜不得已被剥夺了“溯影玉”的使用权。 几位长老勒令她将“溯影玉”送回给青瞳大圣,否则阁内人心惶惶,全都担心自个儿那点私密过往一不小心就被这小祖宗看了去。 姜芜哼哼唧唧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应好。 只不过送回去前的一日傍晚,其他几个师兄敲响了她的房门。 很显然,在慕晁的怂恿下,几人都喝得有点醉醺醺。 并且打下赌约,说自己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姜芜震怒:“你们喝酒不叫我!?” 慕晁立马撇清干系:“我本来是要叫你的,都怪老三,老三不让。” 桑衔面色泛着薄红,轻咳一声:“与,与我无关,是老五,说你年纪尚小,心智不稳,不宜喝酒。” 姜芜转头朝着清瑕瞪去:“我年纪老着呢!我心智稳着呢!你这是带头孤立我!” 清瑕并未进门,只是站在暮色渐沉的廊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清冷无波:“嗯。” 姜芜:“......我讨厌你。” “不止你,大师兄也没叫,慕晁说老的小的都不叫,这样,你先看他的。” 贺逍抱着剑,笑吟吟出来打圆场,“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秘密。” 姜芜犹犹豫豫又蠢蠢欲动地看了他一眼。 所有师兄里,她最不熟悉的就是这位五师兄。 每次她与慕晁买了吃食回来招呼大家一起吃,五师兄总是冷漠地将违禁品收走,说一堆大道理后离开。 她闲来无事,招呼人一起出去玩,五师兄就会过来问八诓背完了吗,修炼了吗,即便是十八州第一人也不可怠惰偷懒诸如此类的话。 这让她对五师兄心生敬畏,每每见到都避之不及。 他这般人,也不知藏着什么秘密。 她眼神飘忽,实在难忍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真的吗,我真的可以看吗,要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你们该不会急眼吧?” 清瑕:“不会。” 他吐出两个字,再次闭上嘴。 场面一下子冷下来。 慕晁摆摆手:“老五说了能看就是能看,没事,来都来了,怎么能玩不起。” 姜芜这才眼睛亮亮,跑到院中将石桌上的东西推开:“来吧。” 五人齐齐落座。 姜芜将溯影玉捧在掌心,催动灵力。 一道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光芒刹那间笼罩住清瑕。 清瑕闭上双眸,长睫轻颤,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一瞬。 下一秒,一片模糊的光影在众人脑中浮现。 只见一处古老肃穆的祠堂里,香火缭绕,一个约莫五岁幼童身着繁复祭服,跪坐在祠堂中央。 孩童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已然能看出日后清瑕的轮廓。 只是那双本该天真烂漫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地望着前方供奉的一柄造型奇古,通体流转着莹白光泽的长弓。 慕晁低呼一声:“老五的千缘弓?” 而那孩童身后,几位老者正吟唱着古老的祷文。 孩童身下法阵亮起刺目光芒。 突然,那柄供奉的千缘弓剧烈震颤,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没入孩童眉心。 “呃啊!!” 幼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呼,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磅礴浩瀚的力量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爆发,祠堂内狂风骤起,烛火尽灭。 更可怕的是,那失控的力量在他身前凝聚成无数支半透明的光箭,箭尖闪烁着毁灭气息,齐齐对准了周围那些惊骇失措的族人。 幼童脸上满是痛苦茫然,显然根本无法控制这刚刚觉醒的恐怖力量。 “失败了!又失败了!” “快!杀了他!杀了他就没事了!” “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祠堂内杀机陡现。 几位长老眼中厉色衣衫,竟纷纷从祭袍下亮出早已备好的符咒与短刃。 ——他们竟早有准备,一旦传承失控,便要当场扼杀这无法控制的祸端。 “清理门户,绝后患!” 为首的长老狞声喝道,一道幽蓝的毒咒已如毒蛇般射向蜷缩在地的幼童。 然而下一秒。 “轰——!” 祠堂屋顶猛地炸开一个巨洞,瓦砾纷飞中,一道炽热如旭日的红光裹挟着磅礴灵压,悍然降临。 “我看谁敢!” 清冷女声并不高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威压,瞬间压过了祠堂内所有的嘈杂与杀意。 红光散去,露出一道飒爽的红色身影,正是清荷。 她面若寒霜,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众人。 她甚至未看那些袭来的攻击,只袖袍一挥,一道凝练至极的火墙便凭空出现,不仅将那些毒咒瞬间焚为虚无,更将冲上前来的几位长老震得踉跄后退。 “清,清荷仙长!” 有人认出她,顿时面色惨白,又惊又惧。 清荷却不再理会他们,一步踏出,将幼童拎起,旋即又目光冷冽地环视全场:“为了寻到契合之人,尔等残害无数孩童,今日我到此处,救下此子,他便是千缘弓之主。” “从今日起,他便是我清荷的弟子,与千缘居再无瓜葛!” 有人连忙反驳:“清荷仙长!他并非天命所归!早晚有一日会失控伤人!他不得不死!” “滚你爹的。” 清荷只翻了个白眼,周身火光再起,化作一道长虹,带着几乎昏迷的清瑕,瞬息便冲破祠堂,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面如死灰的千缘居族人。 溯影玉的光芒缓缓散去,石桌周围几人久久无言,显然没想到会看见这副画面。 唯有姜芜习以为常,哇一声,转向清瑕:“你怎得也这么惨?你和大师兄一样惨。” 清瑕:“......谢谢。” “不客气。” 姜芜拿着溯影玉看向其他几个师兄,“该不会大家都这么惨吧?” 贺逍将剑往桌上一搁,笑说:“不会,我刚出生就被丢在秋妄阁外,被大长老抚养长大,应当没这么惨的记忆,看我的,醒醒神。” 慕晁:“......其实也有点惨。” 白光笼罩了贺逍。 景象在众人脑海中凝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摇晃的红烛。 软榻红帐,瞧着像是花楼雅间。 贺逍一身金绣贵气长袍,懒散坐在一张铺着锦垫的宽大椅子上。 身旁一左一右坐着位风韵犹存的老鸨和娇媚姑娘,正殷勤地为他斟酒,递上水果,言语间满是奉承。 老鸨笑得牙不见眼:“哎呦,贺道长,您得多喝两杯,咱们钰春楼的安危,可全指望您啦!” 姑娘也软语附和:“道长年轻有为,定能帮我们解决了那烦心的‘东西’。” 看到这一幕,姜芜立马撞了撞贺逍,义正言辞:“二师兄,你禽兽。” 慕晁点头应和:“你败类。” 桑衔:“无耻。” 清瑕:“有违门规。” 贺逍:“……” 白光中,贺逍只是淡淡一笑,接过酒杯却不急饮。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带着一种与这香艳环境格格不入的冷静。 “呼——” 一股毫无征兆的阴风猛然灌入房间,带着刺骨的寒意,桌上的红烛“噗”地一声齐齐熄灭。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啊——!” 那姑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瞬间花容失色,猛地躲到了贺逍椅子后面,声音颤抖,“来……来了!它们又来了!” 老鸨也是脸色煞白,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恐惧掩饰不住:“道长!快!快动手啊!就是那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天天晚上来骚扰我们楼里的客人和姑娘!求您快收了它们!”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间的窗户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紧接着,在阴森诡异的窸窣声中,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从窗口涌入! 借着微弱的月光,众人看清了那些“东西”。 ——那竟然是一个个身形扭曲、残臂断肢的婴童! 它们皮肤青紫,眼神空洞,发出如同猫叫又似啼哭的尖锐声音,四肢并用,飞快地朝着房间内的活人爬来,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腐朽的恶臭! 眼见那扭曲的婴灵涌来,贺逍眼神一凛,握剑的手刚要动作,却猛地察觉出一丝异样。 这些婴灵竟是直接绕过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后头的老鸨和姑娘。 口中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娘”“娘亲”的呼唤声 “先别动手!” 贺逍立刻出声制止,同时侧身将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人更严实地护住,“它们好像不会伤人。” 然而,那老鸨早已被恐惧吞噬,眼见一个青紫色的婴灵几乎要爬到她的脚边,她尖叫着抓起旁边桌上的一个瓷花瓶,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砰!” 花瓶碎裂。 “哇啊啊——!” 被砸中的婴灵发出一声比之前尖锐十倍、直刺人神魂的啼哭! 音波如同实质的冲击,让贺逍都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身后的两个女人更是直接抱头惨呼。 “闭嘴!稳住心神!” 贺逍低喝一声,反应极快,双手迅速结印,一道淡金色的护身咒文瞬间展开,将他和两个女人笼罩在内,隔绝了那刺耳的鬼哭,顺便捏碎一块玉牌。 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些因同伴受创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却依然执着地试图靠近的婴灵,沉声道:“我已传讯,很快会有百晓堂来将这些婴灵抓走,不必担心。” 说着,他尝试着收敛起自身的剑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离他最近的一个婴灵,试图弄清这诡异状况。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婴灵冰凉的、虚幻的躯体时—— “妖孽受死!” 走廊上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紧接着,数道凌厉的刀光剑影破门而入,不由分说便斩向满地的婴灵! 这些攻击者显然修为不弱,出手狠辣果决,专克阴邪。 霎时间,凄厉的惨嚎响成一片,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阴冷的污血喷涌而出! 贺逍离得太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脸上一热,一股腥臭粘稠的液体已然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只剩下被他护在光罩内的两个瑟瑟发抖的女人,以及满地的婴灵残骸。 他僵在原地,脸上温热粘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耳边还回荡着那声突如其来的暴喝和婴灵们最后的悲鸣。 白光散去,石桌周围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些扭曲婴灵的画面和凄厉的惨叫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寒意。 慕晁倒了杯茶稳一稳心神:“瞧着是有些瘆人……不过这种事,二师兄经历得应该不少,怎么会是最深刻的记忆?” 贺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鞘:“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个……不过,这确实是我心中一道坎。” 他轻叹口气:“因为后来我才得知,那个钰春楼是在白回寺山下,表面看起来是买酒听曲的地方,实际是供山上那些恶僧取乐玩耍之所,他们将楼里的姑娘们当作炉鼎,甚至逼她们生下孩子当作弟子抱回寺庙里,可倘若这些孩子灵根欠缺或是天赋欠佳,就会被直接掐死,直到生出合适的孩子为止。” “那些婴灵虽说怨气极重,但自始至终没想过伤人,反倒是为了保护这楼里的姑娘,才会在夜里出没,目的是为了赶走那些恶僧。” “说到底,是我慢了一步,没能救下它们。” “……” 桌边几人张张嘴,皆有些说不出话来,更不知怎么去劝。 姜芜捏紧溯影玉,望了一圈,好心提议:“要不然还是别看了吧?这不自讨苦吃吗?” 慕晁立刻起身:“不看也行,不看也行。” “不行。” 贺逍当即变脸,一拍桌子,“不看他们的,我岂不是吃亏?” 清瑕颔首:“附议。” 慕晁眉头一皱:“你们这不找罪受吗?” 贺逍冷哼一声:“都是孤儿,谁能惨过谁?” 桑衔立马宽慰道:“无妨无妨,看我的,看我的好了,不吵不吵。” 他说着,朝姜芜笑笑:“阿芜,来。” 番外六·溯影玉(二) 大概是傍晚时分。 天边云霞被夕阳染成橘红。 简陋小院炊烟袅袅,院子里种着几畦常见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苦气息。 院中木桌旁,一老一少正对坐用晚饭。 饭菜很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碗嫩黄的蒸蛋,还有一小锅熬得糯糯的白粥。 小男孩约莫四五岁年纪,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扒着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却抑制不住满脸的兴奋与崇拜。 “奶奶!奶奶!” 他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饭,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清脆,“阿虎今天跟我说了!他说您今天又治好了他爷爷的老寒腿,现在他爷爷能自己走到村口晒太阳了!奶奶,你是不是世上最厉害的医修啊?” 老奶奶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笑容。 她盛了一勺蒸蛋放进孙子碗中,语气带着宠溺:“傻孩子,净听别人瞎说。奶奶算什么医修?奶奶就是个没什么大本事的乡下大夫,会认几样草药,治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罢了。” “才不是呢!” 小男孩立刻放下筷子,小脸涨得通红,急切地反驳,“村里张爷爷都告诉我了!他说好多年前,咱们这里闹了很大的疫病,死了好多人,是奶奶不顾危险,没日没夜地熬药、救人,才把整个村子的人都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张爷爷说,要不是您,根本就没有现在的花山村!” 他挺了挺胸膛,斩钉截铁:“奶奶您就是最好的医修!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 老奶奶显然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伸手揉揉他的脑袋:“那我们小桑衔日后也当医修,也当大夫,好不好呀?” 小桑衔重重地点点脑袋:“好……” 然而这一个字刚出口。 “砰!!” 一声巨响,小院那扇本就不算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祖孙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紧接着,一大群村民怒气冲冲地涌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村里村长何老大。 他双目赤红,脸上满是悲愤和戾气,指着奶奶的鼻子厉声吼道:“桑婆婆!你这个庸医!你还我女儿的命来!” 他身后的人群也跟着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叫嚷着:“对!就是她!就是她治死了何村长的丫头!” “昨天还好好的孩子,吃了她开的药,今天下午就没了!” “什么医修!分明就是个害人的老糊涂!” 恶毒的揣测和指责瞬间将方才的温馨击得粉碎。 小桑衔被这阵仗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奶奶的衣角,躲到她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又愤怒的眼睛瞪着那些面目狰狞的村民。 奶奶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她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将桑衔护得更紧些。 目光平静地扫过激愤的人群,最终落在何老大身上,声音虽然苍老,却异常沉稳:“何家小子,话不能乱说。你女儿的病,我昨日看得很清楚,是急症,药方也是对症的。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何老大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心虚,但旋即被更汹涌的怒火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他猛地一挥手,打断奶奶的话,声音拔得更高,几乎是在嘶吼:“误会?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误会!少在这里假惺惺地狡辩!” 他转而面向躁动的人群,煽风点火:“乡亲们都看见了!铁证如山!就是她这个老糊涂、庸医害死了人!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把她扭送到官府去法办!也省得官爷们再多跑一趟!” “对!送官!” “抓她去见官!” “不能让这种害人精再待在村里!” 村民们显然不敢反抗何老大这个村长说的话,前仆后继地冲了上来。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那张小木桌被“哗啦”一声掀翻。 碗碟碎裂,饭菜泼洒一地。 “奶奶!” 小桑衔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喊,小小的身子想冲上去保护奶奶,却被混乱的人群轻易地挤到一边,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粗壮的村民,粗暴地反拧住奶奶的手臂,推搡着将她往外拖。 “不是我奶奶!不是她的错!你们放开我奶奶!” “放开她!!” 小桑衔就这么哭喊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但很显然,没人会理会一个稚童。 小桑衔就这么跪倒在府衙外,风吹雨打,不知过了几日,画面也变得模糊,一片昏沉沉。 直到有路人经过:“听说有位仙长来镇上捉妖,就在前面呢。” “可好看,可威风了!” “真的吗?快去瞧瞧!” “当然是真的!还会带着治病救人的丹药吶!我娘的腿都被她治好了!” “……” 小桑衔猛地一抬头爬起来,抓住路人急匆匆问了方向,朝着河边冲去。 一打眼,就瞧见被众星拱月着的,大红色凌厉高挑的身影。 他扑通跪倒在那仙长脚边:“仙长大人!救救我奶奶!我奶奶是被冤枉的!” 仙长垂眸望他,将他拎起来,什么都没问,只淡声道:“带路。” 仙长进了府衙,又化作一道火红流光掠出去,回来时带着一群被捆妖绳拴紧的村民和何老大。 待她再出来,怀里抱着奶奶的尸体。 “迟了一步,你奶奶被用刑,死了。” 仙长蹲在他跟前,声音仍旧淡淡的,有些冷漠,“不过此事我已查清,何村长不想养女儿,将她毒死后被人瞧见,担心被抓,才将事情推到你奶奶身上,我废了他四肢,他在狱中也活不了多久。” “不过,你孤身一人,想必也活不了多久,随我回去修炼,你看如何?” 云雾散去,脑中画面戛然而止。 又又又是一片沉默。 慕晁将杯子一扔:“我早说不看了吧,这不是把三师兄的伤疤剖出来再看一遍吗?” 桑衔倒是没什么反应,仍笑了笑,温温和和道:“不会,我每天都会梦到这事,已经习惯了,再说,我们师兄妹聚少离多,互相了解透彻,算好事。” “对啊,好事啊好事。” 贺逍显然也已经麻了,指向慕晁,“下一个,来个痛快。” 姜芜比他更麻:“行。” 慕晁轻咳一声:“我也没什么好看的,听师祖说,我出生的时候天降异火,全家都差点被烧干净了,他们太害怕,想把我从悬崖丢下去,被师祖顺手救下了……” 姜芜总结道:“一群孤儿。” 这话似乎有点恶毒。 她又补充道:“当然,我也是。” “没事。” 贺逍笑道,“秋妄阁孤儿多着呢,百晓堂一半是孤儿,一半是贫困弟子,不过现在好一些。” 如此看来,他们秋妄阁瞧着风风光光…… 其实是个孤儿院? 全都是被师祖和师父顺手捡回来养大的。 贺逍摇摇头:“不说这些,看老四的。” 慕晁也摇摇头:“我真没什么好看的,不骗你。” 话虽如此,不看是不可能的。 随着白光闪过,一幅画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脑海中浮现的场景光线要鲜艳不少。 而尚且年少的主人公慕晁正一手捉着一只极其可怖的恶妖来到炼丹房中,毫不犹豫地将其扔进了炉里,似是准备炼化。 然而下一秒,他又从芥子袋中拿出两只鸡,一罐油,一堆香料,一袋盐,两袋面条。 而后,他动作娴熟地倒油,油呲啦作响,一同响起的还有恶妖尖叫声。 待油热,他又将鸡放入炉内,加入清水和香料。 尖叫声很快散去。 不一会儿,诱人的香气便开始在炼丹房内弥漫开来。 慕晁又快速往里放了面条,拿出一堆碗,有条不紊地盛好端起,朝外走去。 白光散去。 此番院内寂静更胜从前。 “这就是你藏得最深的事?” 贺逍沉默道,“……我就说你从来不烧饭,怎么那时候突然发神经给我们煮鸡汤面,你用恶妖煮面??!” 桑衔:“……我就说鸡汤面为什么味道有点奇怪。” 清瑕淡然:“我没吃。” 姜芜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好我还没来。” 慕晁轻咳一声:“你们也看得出来,我一直愧疚不已。” “看不出来。” “嗯,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 “……” 慕晁抿抿唇,宽慰道,“那妖罪大恶极,几乎屠戮了一整个村,你们不必有心理负担。” 贺逍:“……该有心理负担的人是你吧?” 桑衔:“老四……你这是不对的。” 清瑕:“没错,恶妖也不该如此……” 他话没说完,慕晁紧急转移话题,望向姜芜:“如今,只有阿芜还没用过溯影玉了,可要试试?” 姜芜原本还眼睛亮亮,闻言面色微变,二话不说收起溯影玉,转身就走:“你们喝酒也不带我,我不要,我得把东西还回去。” “哎……还回去也不急着这时候出发呀?我陪你一块去。” “不用。” 没走几步,姜芜身影刹那消失在原地,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贺逍轻挑眉:“小阿芜这是怎么了,跑这么快?” 番外七·溯影玉(三) 因着怕被瞧出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姜芜急匆匆便赶往蛮荒之地去找青瞳大圣,巴不得将东西早点还回去。 长老们说的对,这东西确实是个隐患。 先前若有什么重要事,都是让阿枞或者单绵传讯。 算起来,这还是那场惊天大战尘埃落定后,她第一次亲自踏入妖界的地界。 犹记得初次来时,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荒芜,死气沉沉,难见生机。 可此番御空而行,俯身下望,景象却已大不相同,竟与人界相差无几,甚至更为繁华。 但见山川起伏,林木葱郁,灵泉飞瀑点缀其间,盎然绿意取代了昔日的焦土。 城池街巷也不少,规划整齐,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一片热闹景象。 除此之外,这蛮荒之地上方,还悬浮着几座巍峨宫殿。 姜芜轻眨眼睛,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看样子先前从祈神殿引来的灵力还是有用的。 正想着,前方灵光微闪,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悄然显现。 来者正是阿枞。 今日他身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黑木簪松松挽起,衬得本就清秀的眉眼愈发精致。 竟是特地打扮了一番,乍一眼看去,倒像是哪位仙家悉心教养出的小少爷。 唯有那双望向姜芜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雀跃与恭顺。 他乖乖朝姜芜一行礼,难以掩饰兴奋:“主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姜芜手腕一翻,那枚溯影玉便出现在掌心:“自然是来归还这个的,顺便来这儿逛一逛。” “没事,我偷东西的事情已经被我爹发现了,不能白挨揍,您再拿着玩一会儿。” 阿枞说着,又殷勤地侧身引路,“主人既然来了,我带您四处看看?如今这里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他抬手指向悬浮于半空、沐浴在灵光之中的那几座巍峨宫殿,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那座是我爹的双瞳殿,旁边是禅息真人的静禅宫,再过去,是玉面菩萨的慈云宫,再后头,是古佛神大人和绯玦大人的住所万佛阁。” 他最终指向最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座最为宏伟壮丽的殿宇,似乎融合了人界的灵秀与妖界的磅礴,琉璃瓦在日光下流淌着七彩华光,飞檐翘角如凤凰展翅,自有一股卓然于世的尊贵气派。 阿枞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满眼期待地望向姜芜:“最中央那一座是给您留的,可要上去看看?我找了许多漂亮珍宝放在里面,您应该会喜欢。” 姜芜瞧着便开心,眼睛弯弯,刚要应好。 却听一道磁性含笑的嗓音自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回应:“主人千里迢迢驾临这蛮荒之地,怎能不来奴家房里坐一坐?” 一抹华丽的紫色身影已翩然掠至近前。 来人银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其余随意披散,衬得一张脸越发妖孽绝伦。 他捉住姜芜手腕,顺势俯身凑近,将脸贴在她掌心。 一张俊美得近乎邪气的脸庞在姜芜眼前放大,紫色的眼瞳里漾着潋滟的水光,吐气如兰:“奴家已备下最好的酒,最好的菜,连歌姬舞姬都是精挑细选,就盼着主人来呢~” 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勾人的韵味,“主人难道不肯赏奴家这个脸面么?奴家……可是想你想得紧呢。” 阿枞抿了抿唇,眼中划过一抹清晰的不悦。 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侧身,试图拦在姜芜与绯玦之间:“绯玦大人,主人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自然应当先回属于自己的殿宇稍作休整,沐浴更衣,祛除疲乏才是正理,您说是不是,主人?” 番外八·下棋 他说罢,又转而看向姜芜,眼中带着恳求,瞧上去竟有些可怜,让人舍不得拒绝。 偏偏绯玦半步不退,反而就着紧握姜芜手腕的姿势,轻轻晃了晃。 银发扫过她的手背,紫眸斜睨了阿枞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小阿枞,你这就不懂了吧?主人的殿宇又不会长腿跑了,什么时候去看不行?我殿中酒菜歌舞都是现成的,岂不比对着空屋子干等着有趣?” 他说着,又凑近姜芜几分,几乎要贴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温热:“主人,你说是不是?” 阿枞见他这举动,后槽牙差点咬碎:“主人,您别听他……” 姜芜实在忍无可忍,太阳穴突突跳了跳,一人给了一巴掌:“你们他爹的搁这演电视剧呢?滚蛋,全滚蛋。” 两人这才勉勉强强安静下来。 绯玦指腹轻蹭过泛红面颊,轻叹道:“比上回轻一些?主人果真是心疼我。” 阿枞则瘪着嘴,略显委屈:“主人,你不是说好只打我的吗?” 姜芜:“……” 两个疯子。 她抬腿就要走,虚空忽然如水波般轻轻荡漾开来。 一道身着淡色布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踏虚而出。 来者面容精致如画中人,眉眼清浅。 正是竹声。 他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姜芜身上,唇角牵起一抹笑意,声音清越:“不必理会他们,既然来了,不如移步万佛阁坐一坐,免得辜负了上好宴席。” 他顿了顿,又转向阿枞,吩咐道:“阿枞,去将你父亲,以及几位妖王大人一并请来万佛阁,拜见殿下。” 姜芜:“殿下?什么殿下?” “还能是谁?” 竹声笑了下,“自然是你,妖皇殿下。” 姜芜:“……” 听着不像个好东西。 “妖界能有今日新气象,你居功至伟,受此尊称,理所应当,再者,你掌控万妖性命,你不做妖皇,谁做?” 竹声挑眉,朝着中央那宫殿扬了扬下巴,“地方不都给你留好了。” 姜芜张口就要拒绝,竹声一眼看透她的想法,又补充道:“放心,不需要你处理什么事,这不有妖王和我替你管着吗?你风风光光活着,镇住妖界凡界便好。” 姜芜一下被戳穿小心思,轻咳一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竹声:“那你自己来管。” 姜芜当即变脸:“那不行。” “……” - 宴会设在万佛阁最恢弘的主殿内。 白玉为柱,金丝为幔,穹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流淌着柔和的光晕。 姜芜被引至最高处的主位落座。 竹声与绯玦一左一右坐在她两侧。 姜芜犹犹豫豫望向竹声:“师叔祖,这不合适吧~要不还是您坐这里?您才是老前辈。” 竹声扫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戳破:“你先前做过不合适的事情多了去了,差这一桩?安心坐着。” 姜芜:“嘿嘿,好。” 下方按照地位尊卑,依次坐着青瞳大圣、玉面菩萨两个妖王,和一些妖界各族族长。 他们收敛了平日的威压气息,显得颇为恭谨。 待姜芜坐定,殿内众妖齐齐起身,面向她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拜见殿下!” 姜芜摆摆手:“不讲这些虚礼,坐。” 众人依言落座,一个个局促不安,显然对这位妖皇颇为忌惮。 毕竟在场各位,谁没被她在妖塔里狠揍过? 不过好在很快丝竹声响起,打破了殿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一队身着彩衣的妖族舞姬翩然入场,随着乐曲轻盈起舞,身姿曼妙,水袖翻飞,带来几分鲜活之气。 珍馐美酒络绎不绝地呈上,玉盘珍羞,香气四溢。 几位妖王与族长轮番上前,恭敬地向姜芜敬酒。 姜芜来者不拒,几杯灵酒下肚,脸颊微泛红晕,眼神却愈发清亮。 她搁下酒杯,目光扫过下方看似和谐融洽的场面,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说起来,我记得以往妖族地界,时常有灵智未开、凶性难驯,或是受浊气侵蚀、难以自控的恶灵恶妖肆虐,如今这类情形,是如何处置的?” 近些日子,凡间被妖祟侵扰的事情似乎少了很多。 她话音落下,舞乐声适时地低缓下去。 坐在下首的玉面菩萨闻言,立刻放下银箸,端正了姿态。 他面容慈悲柔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净之气,闻声双手合十,恭谨回道:“这些难以自控的同族,如今皆被引导至北境极寒的雪域山下,彼处设有上古禁制,可镇其狂性,亦能借助冰雪凛冽之气,涤荡其体内浊煞。” 他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待其修炼至能掌控自身戾气,明辨是非,便可重获自由,回归族群。” 这般安排,倒让姜芜有些意外。 难怪师祖和竹声先前都会为了保全妖族做出牺牲,他们确实和普通人类无异。 若按天道所说,不分青红皂白全部绞杀,那才是真的残忍至极。 她点了点头,并未再多言,过了会又问:“禅息真人呢?怎么不见他来?” 阿枞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绯玦,闻言忙站起身道:“禅息真人的夫人旧疾突发,情况危殆,真人忧心如焚,正时刻陪着。” 姜芜闻言,眉头轻蹙。 先前这位夫人靠三师兄吊着命,如今三师兄被她弄回秋妄阁,想是活不了多久。 想到先前秋妄阁出事,禅息真人帮着抵御那些修真者,如今去瞧瞧,也是应当的。 她忽然站起身,抓起个桃子快步朝外走去:“你们接着吃,我去看看,不必跟上来,免得打扰到他们。” 她匆匆跑走,青瞳大圣却忽地想到什么,看向阿枞:“我的溯影玉可还在殿下那里?” 阿枞点点头,梗着脖子道:“让殿下多玩一会儿又如何?” “没出息。” 青瞳大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让你转告殿下,万万不能用溯影玉对自己使用,你可转告了?” 阿枞一愣:“这……方才被绯玦大人一打岔,我忘了。” 他忙起身:“我这就去说!” 还没走出半步,青瞳大圣广袖一挥,将他压回位置上:“没听到吗,人家让你不要跟上去,罢了,晚点再说也不迟,她应当没这么无聊对自己用溯影玉。” - 姜芜刚啃着桃子进殿,就瞧见云夫人瘫在躺椅上,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皱纹深陷,头发枯白,比上次见时老了二十岁不止。 半妖诅咒发作了。 禅息真人攥着丹药扑到榻前,手抖得差点拿不住药瓶。 他瞥见姜芜,却顾不得行礼,掰开夫人的嘴就想喂药。 “咽下去,求你了……” 他声音发颤。 可药丸刚入口,夫人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连同血沫全喷了出来。 禅息真人眼圈瞬间红了,竟慌得趴在地上捡那沾了血的药丸,语无伦次地哄:“没事,没事,我们换一颗,吃了就好,乖……” 姜芜看不下去,一步跨过去按住他捡药的手。 “别捡了。” 她嘴里还有半块桃子,含糊不清道,“这药没用,让我试试。” 禅息真人还想争辩,被姜芜一把甩远:“走开。” 她一步踏前,掌心骤然亮起淡金色符文,不由分说便按在云夫人心口。 金光瞬间将奄奄一息的云夫人笼罩。 姜芜闭目凝神,神识如丝般探入——经脉枯竭,五脏衰败,已然是个垂朽之人了。 她再往里探入,忽见心脉深处,一道阴毒的黑色符文正疯狂吞噬着最后一点生机。 禅息真人在旁边急得声音发颤:“主上,还是让我先将药喂了……” 姜芜却猛地睁眼,唇角一扬:“找到了!” 她指尖金光骤凝,精准地刺向那团黑气! 黑符如活物般扭曲挣扎,发出刺耳尖啸,却在金芒寸寸逼近下轰然断裂! “噗——” 姜芜身子微微一晃,唇色泛白,显然被咒力反噬。 体内杂乱气息再一次因陌生力量入侵而翻涌不已。 她浑不在意地抹了把嘴角血迹,啧一声,“这东西还挺凶。” 竟能伤她一二。 难得。 而榻上的云夫人闷哼一声,灰败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出一丝红润。 禅息真人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扑到榻边,颤抖着手去探夫人的脉搏。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死气,而是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那枯槁的面容上,竟真的泛起一抹久违的血色。 “诅咒,诅咒解了?真的……” 他猛地转身,竟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姜芜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就要俯身磕头,“主上大恩!再造之恩!我,我……” 姜芜顺手拿起刚才没吃完的桃子,咔嚓咬了一口,得意洋洋地自夸起来:“哎呀,起来起来,这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 她眉眼间尽是得意,“我如今修为,移山倒海,偷星换月不在话下,你娘子便是死了,我也能……” 姜芜举着桃子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得意神色瞬间凝固。 她眨了眨眼,似是被自己随口说出的话点醒:“……说不定,真能?”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她想也没想转身就走。 禅息真人追在后头:“您去做什么?!” “少管!” - 从蛮荒之地到万寿州只需一眨眼功夫。 从万寿州边界到小村庄也只需一眨眼功夫。 姜芜站在青瓦小院外,轻眨了下眼睛。 而后,她伸手,朝着小院斑驳的木门推去。 在她指尖刚触到木门刹那,旁边草垛里猛地钻出个灰头土脸的修真者。 他急忙摆手喊道:“哎!道友且慢!这小院邪门得很,有结界!打不开的!” “我在这儿蹲守大半年了,前前后后多少魔修和大派弟子来碰运气,没一个能进去!都撞得满头包!你可别轻举妄动……” 话未落,“嘎吱”一声轻响。 门被轻而易举推开。 姜芜轻眨眼睛,回头望他:“进不去?” 那修真者目瞪口呆,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个鸡蛋。 下一秒,他脸上瞬间涌上狂喜和贪婪,拔腿就想冲过来:“开了!真开了!听说这里头有魔圣藏着的宝贝,让我进……” “滚。” 姜芜看也没看,反手一挥袖袍。 一股无形之力轰然撞在那修真者身上,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砸进远处的田埂里。 世界清静了。 姜芜的目光总算毫无阻碍地投向了院内。 阳光透过门缝,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树下那个坑。 她迈入院中阖上门,缓步朝树下那个坑走去。 坑很浅,只够勉强容身,像是挖坑的人耗尽了最后力气。 坑底躺着个人,面容苍白却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仿佛只是睡着了。 显然,他只给自己掘好了安息之地,却无人为他覆上一抔黄土。 姜芜抿了抿唇,眼中情绪翻涌。 而后蹲下身,伸出手,悬在九虞身体上方。 这一次,淡金色的符文并非瞬间涌出,而是自她指尖艰难地、一丝丝地凝聚。 每一道符文的亮起,都让她脸色更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符文越来越多,渐渐交织成一张细密的金色光网,缓缓将九虞的身躯笼罩。 随着光网成型,小院上空风云突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乌云汇聚,低低压下,仿佛天穹都将倾覆。 凛冽的狂风呼啸而起,卷起地上枯叶尘土,院中那棵老槐树被吹得剧烈摇晃。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似有什么愤怒咆哮,抗拒着这逆天而行的举动。 姜芜咬紧牙关,无视天地异变,将所有心神集中于掌心。 金光越来越盛,她清叱一声,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聚!” 笼罩着九虞的金色光网骤然收缩,发出刺目光芒,仿佛要将散逸于天地间的某种存在强行拽回。 光芒最盛处,一缕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虚影,开始艰难地、一点点地在九虞心口上方汇聚成形,最终竟化作人形,猛地砸进他体内。 下一秒,那具冰冷的身躯猛地一震,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是牵线木偶。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最后视线死死钉在姜芜身上,瞳孔地震:“你……我……这他娘是什么情况?!” 姜芜没立刻回答。 她平静地看着他苍白如纸、还有些半透明的脸,以及那不太稳定、微微晃动的灵体。 随手拿出一根香点燃插在地上。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宁神静气的淡淡香气。 “我只能让你活一炷香的时间。”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地执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天元位置,这才抬眼看向还在懵圈中的九虞,凶巴巴道,“陪我下棋。” 九虞从坑里爬出来,声音都劈了岔,有点暴躁:“不是,你有病吧?我我我都他娘的神魂俱灭了,你他娘的怎么把我复活的?” “我都说了没他爹的复活你!” 姜芜比他还暴躁,“你他爹的就只能醒一炷香,再不下棋就来不及了!” 九虞:“……不是,你他娘的把我弄醒,就为了跟我下盘棋?” 姜芜:“昂,我乐意,不行吗?” 番外九·小芜(1) “……” 九虞似是被气笑了,满身尘土趔趔趄趄到桌边坐下,拿起一枚白子,却不落到棋盘上,反而抬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姜芜,嗤笑道,“聚神魂?逆天道?你怎么强成这样?当邪修了?” 姜芜抱着胳膊纠正他:“我一直很强,祈神殿都被我杀光了。” 九虞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你为了复活我,这么努力?” 姜芜抓起棋子朝他扔去,他狼狈躲过,神魂颤了颤,险些离体。 不得已摆摆手:“好好好,我认输,我认输,下棋,下棋还不行吗……” 他说着,快速搁下白子。 姜芜这才心满意足,快速跟上。 过了会儿,九虞望着乱七八糟的棋盘,特别是乱七八糟的黑子,忍无可忍:“你真的会下棋吗?” 姜芜揣着一把黑子,理直气壮:“不会啊,你教我。” 九虞:“……?” 感情千方百计复活他,是为了跟他学棋? 他眼下脑中还一团乱,被噎得没脾气,认命地拈起一枚白子:“行,教你就教你,算我他娘欠你的。” 棋盘上的厮杀无形,他却讲得细致,偶尔比划着落子的方位,试图在虚空中勾勒出棋局的脉络。 院内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接近槐树枯枝时悄然散开。 九虞正说到“征子”的关键处,却见姜芜目光飘忽,指尖的黑子无意识地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显然神游天外。 他话语顿住,放下棋子,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而后,他倏忽笑了:“姜芜。” 姜芜托腮回望他:“干嘛?” 他戏谑笑意更深:“你该不会是想我了,舍不得我死吧。” “……” 然而出乎意料,姜芜竟没骂他。 手中黑子转动,她颔首,大大方方承认:“嗯,舍不得。” 这回轮到九虞措手不及。 姜芜却将棋子一扔,站起身望着他道:“所有人里,只有你骂人最难听,和你下棋,好玩。” 九虞:“?” 好像在夸他,不确定,再听一下。 然而下一秒,最后一截香灰无声跌落。 九虞唇边的戏谑笑意尚未敛去,瞳孔却骤然涣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那道刚刚凝聚不久的神魂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倏忽间便从躯壳中抽离、消融在昏沉的日光中。 姜芜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看着桌边没了生命的躯壳,静默片刻,才缓缓收回手。 她瘪了瘪嘴,脸上没什么太过悲痛的表情,只是笼着一层淡淡的、未尽兴的扫兴。 风吹动她额前碎发,声音不知怎的听着有两分委屈:“……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走到九虞身前,伸手又按上他的肩膀,只是此次还未来得及做什么,身后虚空传来道细微涟漪波动。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扣住她手腕,她恍然回头,对上谢临涯视线。 “干什么?” 嗓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视线扫过九虞,又落回姜芜脸上,“真打算玩一出起死回生的戏码?” 姜芜手腕被他握着,动作滞住。 谢临涯也没用力,只是那么虚虚地搭着。 他见她抿着唇不答话,又慢悠悠地补充道:“世间生死,自有其规律,你若执意要他活,怕是要你一命抵一命,才算公平。” 姜芜立马清醒,抽回手:“那不行。” 谢临涯见此情形,没忍住笑了下:“你若真想找他下棋,便如方才一样,聚他神魂,不过一年一次,不可逾越此限度,否则,伤你自己神魂。” 姜芜一挥袖,将人扔回坑中,转头看向谢临涯:“师祖难不成是特地来阻止我的?” “废话。” 谢临涯冷笑一声,“这世间好不容易才消停几日,你若真把自己折腾没了,谁知道又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他伸手轻点她脑袋:“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地多活几年?” “嘿嘿。” 姜芜马屁话张口就来,“师祖英俊潇洒老当益壮颜如珠玉貌比潘安衣冠禽兽人模狗样,定然能活很久的!” 谢临涯:“……你没偷摸骂我两句吧?” 姜芜将头摇成拨浪鼓:“当然没有。” 谢临涯懒得戳穿她:“既如此,就回宗门吧,免得落下八诓进度,听说你已经两次小测不过关了。” 姜芜:“我恨八诓。” 但再恨,宗门还是要回的。 刚到秋妄阁外,迎面便碰见大长老。 大长老不知为何事忙得焦头烂额,瞧见她还是抽空问:“回来了?溯影玉还回去没有?” 糟了。 这回出去,竟将正事忘了。 姜芜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还回去了。” “行,那快回去歇着,莫要累到了,待腾出时间,老夫再给你做些吃的补一补。” “好~” 到三生苑自己房中,姜芜才颇为头疼地将溯影玉拿出来。 看样子还得再去一趟妖界。 不过眼下天色已晚,她今日又是给云夫人破除诅咒,又是将九虞神魂聚拢,自个儿也有些疲乏虚弱。 倒不如让单绵帮忙送一趟。 如此想着,她指尖掐诀,一道细微的灵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等待功夫,她百无聊赖地卧在躺椅上,手中把玩着那颗溯影玉。 师兄们内心藏得最深的东西都见过了,还未见过她自己的呢。 不如,瞧一瞧? 不知会出现什么画面。 是她从小被欺辱虐待,还是她杀天道成仙? 她顿时来了兴趣,淡金色灵力涌入溯影玉,下一瞬,白光将她笼罩。 然而识海中并未有画面显现。 周身环境猛地一变,仿佛一脚踏空,坠入冰冷深渊。 - 失重感尚未消失,耳边就炸开刺耳的咒骂,紧接着额角传来一阵钝痛! “砰!” 一个锈迹斑斑的旧水壶狠狠砸在她头上,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眼冒金星,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真实的、火辣辣的刺痛感从额角炸开,温热的液体迅速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她有些发懵,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满手黏腻鲜红。 “上大学?就你这死样子也配?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一个尖利的女声在她头顶咆哮,“老实待在家里!这个暑假就进厂打工,挣钱给你弟买房娶媳妇!听到了没?” 一个粗哑的男声极其不耐烦地附和道:“上了大学心就野了,到时候怎么嫁人?赶紧去物色一个,彩礼拿到手才安心!” 姜芜茫然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里是那张熟悉又刻薄的女人的脸。 和旁边男人叼着烟、满脸嫌恶的表情。 角落里,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正埋头打着手机游戏,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她满脸是血的狼狈样子,非但没害怕,反而指着她哈哈大笑: “她眼睛都快睁不开啦!好像条死狗哦!” 女人这才像是被点醒,语气变得慌乱:“哎呀!出血了!老姜,不會出事吧?要不……送医院看看?” 男人狠狠瞪了女人一眼,吐出一口烟圈:“送什么送!浪费那个钱!死不了!难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们把她打成这样吗!?!” 女人忙压低声音:“没错没错,这死丫头要是出去,肯定会想办法报警的。” 冰冷的触感从地面蔓延到全身,额角的血还在流,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温热的血液一点点从伤口流失,四肢开始发冷,耳边的吵嚷声也变得遥远起来。 这就是……她最深处的记忆吗? 原来她不是被平白无故地扯到另一个世界。 原来她根本就上不了大学。 原来她……是死了。 一种极度的荒谬和强烈的不甘,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猛地冲击着她近乎停滞的意识。 然而她动弹不得。 体内毫无灵力存在,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丹田灵根所在。 她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算什么? 算临死之前,大梦一场? 她意识逐渐沉沦,下一瞬,竟再次坠入黑暗。 - “醒!” “醒醒!” “醒醒醒——!” 夜半三更,极其难听尖锐的声音在三生苑骤然响起,几乎惊亮了整个秋妄阁。 清荷连着几个长老及亲传匆匆赶来,就见单绵一身大金长袍在院中踱步。 姜芜房内亮着一盏烛火。 贺逍匆匆上前:“单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单绵怒瞪他一眼:“滚呐!男人不要跟老娘说话!” 贺逍:“……” 待看向后头清荷,单绵才急急忙忙到:“主人让我来拿溯影玉,叫不醒主人!主人死了!” “别乱说!” 大长老忙道,“可能在闭关修炼?也可能是误食了什么丹药?先别急,她经常乱吃东西,我去把陈老找来,老三,你进去看看先。” 桑衔一拱手,拿着木箱快步朝房间走去。 刚到门口,谢临涯便从里面推门而出,眉头微蹙,清冷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抬手阻住了正要进屋的桑衔:“不必进去了,看了也无用。”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清荷上前一步,急声问道:“阿芜她到底怎么了?” 谢临涯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她对自己用了溯影玉。” “对自己用?” 慕晁疑惑插话,“这有什么问题?我等都已用过。” “若只是寻常窥探过往,自然无妨。” 谢临涯摇了摇头,“但这溯影玉,乃青瞳大圣出世时集天地异力所创,其中掺杂了祈神殿引动的仙力,此玉若用于自身,便会将使用者的神识强行拖入其记忆最深处、最执念之地所化的幻境之中。”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依旧有些不解的神情,继续道:“最大的凶险在于……受困者有很大可能,会永远沉沦其中,神识耗尽,再也醒不过来。” 慕晁一听,反而松了口气,摆摆手道:“师祖您多虑了,阿芜的心性意志是我们当中最坚定的,什么幻境能困住她?她肯定知道那是假的,破开幻境还不是轻而易举?” “没这么简单。” 谢临涯淡声否决,“即便她知道那是幻境,也未必能出来,溯影玉会无限次地重复演化那段的记忆,它会不断消磨她的意志,摧残她的心神,直到……”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透出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明白了未尽之语—— 直到将她活活折磨致死。 清荷抿唇,直入重点:“可有解决之法?” “有,不难。” 谢临涯颔首,“入其幻境,破其心魔,便可出来。” 清荷:“如何入?” 谢临涯回望向房中,姜芜正躺在榻中,整个人被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微微苍白的小脸。 半空中,溯影玉笼罩着她。 他轻扬下巴:“靠此溯影玉,丑话说在前头,倘若心魔破不了,进去的人也出不来。” 话刚落,后头便七嘴八舌响起声音:“我去。” “我也去。” “我去我去,我去吧。” “……” 谢临涯扫了他们一眼:“都去也行,但若不出来,秋妄阁就可以倒闭了。” “……” 院内刹那间鸦雀无声。 谢酝朝着清荷几人一拱手:“我等师兄弟与阿芜最为相熟,还是我们去吧。” 谢临涯又道:“至多五个。” 清荷轻咳一声,主持大局道:“行了,别全在一棵树上吊死,你们几个小孩进去吧,诸位长老留在阁内主持正事,我在外面替你们护法。” 她又瞧了谢临涯一眼:“您……您随意。” 谢临涯不置可否,转身回到房内。 在一众长老忧心忡忡的目光里,师兄弟五人紧随其后,依言在昏迷的姜芜身旁盘腿坐下,围成一圈。 “凝神静气,无论见到什么,守住本心。” 谢临涯指尖泛起幽光,复杂古老的咒文自他掌心流淌而出。 光芒一闪,坐在原地的五人身体微微一颤,神识已被强行抽离。 再睁眼时,五人已置身于一个极其怪异、狭窄逼仄的空间。 脚下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头顶是一盏昏暗闪烁的白炽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味混合着油烟的气息。 两侧是斑驳脱皮的墙壁,几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 “这……这是何处?” 慕晁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这里的灵气稀薄到近乎枯竭,环境与他所知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 贺逍皱着眉,敏锐地察觉到一种令人不适的压抑感:“气息污浊,格局逼仄,非是善地。” 桑衔和清瑕也面露凝重,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就在这时,最近的那扇门内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叫骂声,清晰地穿透薄薄的门板:“死丫头!谁让你抢你弟弟的鸡蛋吃的?!赔钱货!还不赶紧给老子滚去把碗洗了!”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粗鲁的呵斥:“愣着干什么?找打是不是?!” 声音充满戾气和刻薄。 五人来不及思考别的,脸色齐齐一变。 这扇门后,定然就是阿芜的心魔! 慕晁听得心头火起,想也没想,抬脚便“砰”地一声踹开了那扇虚掩的破旧铁门:“你们想干什么!?” 番外十·小芜(2)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屋内的景象瞬间暴露在五人眼前。 一股更浓重的油烟和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杂乱不堪的房间,光线昏暗,墙壁泛黄,上面还贴着些褪色的、图案古怪的画报。 地上堆满了他们从未见过的杂物。 ——各种颜色的塑料瓶罐、揉成一团的纸张、还有几个方方正正、闪着微弱光亮的“铁盒子”。 一张低矮的桌子上摆着吃剩的、油乎乎的饭菜碗碟。 而房间里站着一男一女,穿着暴露的粗布衣裳,面容因愤怒而扭曲,眼神凶狠地瞪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但最让五人瞬间心脏揪紧、呼吸一滞的,是蜷缩在角落地上的那个小小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像只受惊的小猫。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裸露在外的小胳膊小腿纤细得可怜。 小脸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大而圆,偏偏眼里满是恐惧警惕,还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麻木。 她就那样抱着膝盖,缩在阴影里,仰头望着突然闯入的五个陌生“大人”,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嘴唇紧抿,一声不吭。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到老子家里来?!”那男人率先反应过来,抄起旁边的扫帚,恶声恶气地吼道。 女人也尖声叫骂起来。 可慕晁五人已经完全听不进这些叫嚣了。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角落里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小小身影牢牢吸住。 这是阿芜? 他们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能搅得十八州天翻地覆的小师妹……小时候? 眼看着那男人面目狰狞地抡着扫把到跟前,贺逍眼神一冷,身形微动。 “砰!” 男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堆满杂物的墙角,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 旁边的女人吓得尖叫卡在喉咙里,脸色煞白,抖如筛糠,再不敢出声。 其余几人则已快步走到角落,蹲到小姜芜跟前。 桑衔将声音压得更低更温柔,朝她伸出双手:“别怕,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他们都做好了小姜芜害怕挣扎哭闹的准备。 毕竟这丫头无法无天惯了,更别说他们还都是陌生人。 哪知她只是静静地看了看他,又快速瞟了一眼那个被踢飞的男人和吓傻的女人。 而后没有任何犹豫,乖乖地钻入桑衔怀中。 桑衔心头一酸,立刻将她抱起来。 小姑娘没多少肉,轻飘飘的小小一只。 这过分的乖巧和顺从,令五人一时间说不出半句话。 姜芜是谁啊,说是秋妄阁的混世魔王也不为过。 眼下竟…… 谢酝快步上前,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小姜芜:“先出去再说。” “好。” 几人匆匆走出房门,慕晁落在最后,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将惊恐万分的男人拖出来狠狠揍了一顿才转身跟上。 - 五人抱着小姜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令人窒息的居民楼。 踏入外界的瞬间,一股更强烈的冲击扑面而来。 宽阔的硬质路面上,川流不息的铁盒子发出刺耳的鸣笛声,呼啸而过。 两旁是鳞次栉比、高耸入云的方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各种从未闻过的、混杂的气味涌入鼻腔,嘈杂的人声、机械声不绝于耳。 这一切光怪陆离的景象,让五位修为不凡的修仙者齐齐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这方天地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规则也与他们熟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一对穿着时尚的年轻情侣经过,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其中女孩小声嘀咕:“拍古装戏呢?朕怎么从未见过这五款美人?” 拍戏? 古装? 五人面上更显迷茫,显然没搞清状况。 在这诡异的僵持中,桑衔怀里传来一声极小、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咕噜声。 紧接着,小姜芜从裹紧的外袍里探出半个小脑袋,葡萄似的漂亮眼睛眨了眨,小声说: “……哥哥,我饿。” 五人瞬间被萌炸了。 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抱错了。 毕竟姜芜姜大王只会猖狂地让所有人喊她姜姐。 慕晁深吸一口气:“好好一个小姑娘,怎么长大后变祖宗了。” “先不说这个。” 谢酝回归正题,四处看了看,“此处怕是用不了灵石,你们带她去吃点东西,我找找有没有当铺,换些这里的钱票,你们别走远。” “好。” “你速去速回。” 四人抱着小姜芜随意进了一家饭馆。 老板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你,你们……是演员?怎么没见过?” 慕晁皱眉:“什么演员?随便拿些吃食上来。” “吃食?什么吃食?” 老板满脸不解,往桌上丢了本菜单,“自己看要吃什么……哎,这不是小芜吗?” 她似是才瞧见小姜芜,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小芜怎么跑出来了?这都是你家亲戚?你爸妈那种人,哪来这么帅的亲戚?” 小姜芜从桑衔怀中挣扎出来,仰头看向她,声音又软又甜:“阿姨好。” 老板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姜芜柔软的头发:“哎,小芜真乖。等着啊,阿姨先去给你们盛点绿豆汤解解暑,你们慢慢看吃啥。” 慕晁把那份印着彩色图片的菜单摊开,推到被桑衔重新抱回椅子上的小姜芜面前,声音不自觉放轻放柔:“阿芜……咳咳,小芜,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小姑娘却只是仰着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几人这才想起还没自我介绍。 贺逍温声道:“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来帮你的。” 桑衔轻轻嗯一声:“不怕,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小姜芜抿了抿嘴巴,又打量他们一番,这才跪坐在椅子上,小手扒着桌沿,认真地看起菜单。 那些色泽鲜艳的图片显然对她而言很有吸引力。 她看得入神,但最后却只是指向角落里一个极为不起眼,价格也便宜的炒饭,小声问:“这个,可以吗?” 她甚至还下意识补充了一句:“以后......我会还钱的。” 这话一出,围在桌边四人心脏同时一揪。 桑衔扶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贺逍慕晁两人眼眶甚至有点热,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清瑕都狠狠拧紧眉头。 慕晁当即受不了,将菜单拿回来:“吃什么蛋炒饭?老板!” 他声音一下子没控制住,吓得刚端着一盆绿豆汤出来的老板一哆嗦。 “这个,这个,这些肉,这些鱼,都上一份......这个蔬菜也要一份。” 他二话不说将菜单上瞧着不错的都点了个遍,清瑕接过,又点了两份汤羹,对老板道:“劳烦,尽快。” 老板看着密密麻麻被勾选的菜单,又看看小姜芜,似乎明白了什么,笑道:“你们是妇/幼协会的?还是孤儿院的?好好好,我马上让厨房去做,先喝点绿豆汤。” 小姜芜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乖乖捧着绿豆汤,小口小口喝起来。 还没上菜,谢酝就已匆匆从外面赶回来。 他换了身衣裳,穿了件干净利落的白T恤和休闲裤,手里还提着两个袋子。 透过黑色的塑料袋,隐约可见里面分别装着衣服和大把大把的钱。 贺逍四人震惊:“大师兄,你,你入乡随俗这么快?” “嗯。” 谢酝将袋子往桌上一搁,“你们也换身衣裳,免得过于招摇,换完衣服再说。” “好。” 四人没多问,拿着袋子寻了个包厢换上如出一辙的T恤裤子,这才回到桌边坐下。 老板恰巧端着菜上来,惊疑不定:“哎,你们......换衣服这么快?” 她也没等他们回答,又道:“先趁热吃吧,小芜肯定饿坏了。” 谢酝将换下的衣物收拾好,自然地在小姜芜身边坐下。 他拿起她面前干净的小碗,盛了满满一碗晶莹的白米饭。 用公筷仔细地将鱼肉剔去刺放进她碗里,而后又夹去几块红烧肉和鸡肉,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吃吧。” 小姜芜却动也没有动,抬起小脸望向他们:“哥哥先吃。” 五人又有点割裂。 这真的是为了抢一块桂花糕就能跟他们大打出手的姜芜吗? 谢酝笑了下,示意其他人拿起筷子,对她道:“一起吃。” 眼看着有人动筷,小姜芜才小心翼翼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她吃得不算快,小口小口,腮帮子微微鼓起,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看其他人有没有一起在吃饭。 五人围坐在旁边,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的小师妹,是天下第一人。 本该是被宗门所有人捧在掌心,挑剔着灵食珍馐,嚣张地点评这个不好吃那个不好看的混世魔王。 可小时候,竟然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成了奢望。 甚至不敢先动筷,要确认别人不吃才敢放心吃。 难怪刚来宗门时时,小阿芜在听到修仙不吃饭后就哇哇大哭。 难怪她视财如命,被偷了个灵石都要跟人急眼。 难怪她看着没个正经,其实修炼起来比谁都要狠。 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谢酝静静地看着,目光晦涩,拿起旁边的水杯,试了试温度,才轻轻放到她手边:“喝点水。” 小姜芜立马放下筷子,乖乖捧起水。 只是还不等她喝,餐馆门口响起猛地一道尖利又蛮横的童声:“姜芜!你居然敢偷偷跑出来吃好吃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正气冲冲地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瞪着眼睛指着小姜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愤怒:“我要告诉爸妈!你等着挨揍吧!这些好吃的都是我的!” 小姜芜捧着水杯的小手猛地一抖,温水洒了出来。 “你!” 慕晁“腾”地站起来,额角青筋直跳。 他哪里见过这么蛮横的小崽子,竟敢如此吓姜芜。 哪怕这只是幻境中的一段记忆,他也忍不了。 贺逍一把按住慕晁的肩膀,力道不容拒绝,眼神示意他冷静。 桑衔反应最快,立刻将瑟瑟发抖的小姜芜抱进怀里,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不停发颤,心里又疼又怒,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不怕,阿芜不怕,哥哥们在。” “滚滚滚!死崽子!” 店老板却突然拿着扫把冲出来,朝着门口的小胖墩打去,“别在我门口大喊大叫!影响我生意,信不信我叫你爸妈赔钱!” 小胖墩被吓得慌忙跑开,到了远处才大吼道:“我才不怕呢!我现在就去跟我爸妈说!” 店老板啐了一口,没好气地扔下扫把。 转头看到慕晁几人脸上的怒意,以及被桑衔紧紧护在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姜芜,不由得叹了口气。 脸上露出愤愤不平又带着怜悯的神色。 “你们还不知道吧?” 老板压低了点声音,朝小胖墩跑远的方向撇了撇嘴,“就他们家,成天就知道欺负小芜这孩子!把那小子宠得跟个小皇帝似的,无法无天!好吃的、好玩的,全是那小子的,小芜稍微碰一下都不行,动辄非打即骂!” 她越说越气,指了指小姜芜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看见没?这衣服还是我家闺女小时候穿剩下的呢!听说,听说他们还不打算让小芜去上学呢,就想着让她再大点就去打工,好挣钱给她弟弟花!造孽啊!” 老板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五个气质不凡、明显很关心小姜芜的年轻人,语气带上了几分恳切:“我看你们是真心疼这孩子,你们要是有办法,可千万别再把她送回去了!那家子根本不算人!就算送去孤儿院,也比在那个火坑里强啊!”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们就尽管说。” 她说完,又长长叹了口气,走回后厨。 谢酝几人经她这么一提醒,对视一眼,猛然想起此行目的。 他们是要破此梦魇,将姜芜带出去。 可……怎么做呢? 小姜芜瞧着他们忧虑神色,咬了咬唇,站起身,轻声道:“我吃饱了,谢谢哥哥,我,我要回家了,再不回家,爸爸妈妈要生气的。” 贺逍忙拦住她:“小芜不走,有我们在,他们不能做什么,我们照顾你。” “……” 小姜芜眼中亮起微光,但又很快熄灭,“不行的。” 慕晁皱眉:“怎么不行?” “户口本在家里。” 小姜芜声音轻轻软软,条理却十分清晰,“你们带我走,爸爸妈妈会报警,你们会被抓起来。” 她轻眨了下眼睛:“诱拐儿童,要坐很久的牢。” 户口本? 听着像身契。 五人竟一时无法反驳,谢酝攥住她细细瘦瘦的手腕:“会有办法的,小芜……” 他话音未落,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漆黑极其奢华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饭馆门口。 路边行人纷纷侧目。 再然后,后车门被一只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从内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尘不染的皮鞋,接着是笔挺熨帖、剪裁完美的同色西裤包裹着的长腿。 谢临涯弯腰从车内走出,站定在餐馆门前。 他换下了一贯的广袖长袍,身着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紧扣,没有系领带,透出几分随性的矜贵。 墨发依旧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其余披散在肩头,与这身装扮奇异地融合,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绝伦,气质清冷卓绝。 谢酝五人脑袋上冒出个大大的问号:“师祖?” 番外十一·小芜(完) 凭什么? 都是修真者。 都在幻境里。 他凭什么看起来就高人一等。 还有座驾傍身,后面甚至跟出来一个同样穿黑衣服的随从。 谢临涯路过僵在原地的五人,目光淡淡扫过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震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飘飘丢下三个字:“还得练。” 说完,他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仍被桑衔护在怀里的小姜芜面前,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 而后拿出一个红本本,随手塞到了小姜芜怀里。 小姜芜低头,看着封面上清晰的“居民户口簿”几个字,大眼睛眨了眨,又抬头看看谢临涯,小脸上满是懵懂和难以置信。 “走吧。” 谢临涯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小姜芜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又低头瞅瞅怀里的户口本,再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五个哥哥。 最后,小小的手迟疑地、慢慢地抬起,轻轻放在了谢临涯的掌心。 谢临涯牵住她,转身便朝门外那辆气势不凡的黑车走去。 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等候。 留下谢酝五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贺逍反应过来:“我们在此地用不了灵力术法,师祖跟我们不一样,他本身就是灵体。” 五人死皮赖脸地跟上去,一同挤在车后座。 慕晁拧着眉头:“师祖,你这座驾不行啊,怎么这么小?” 贺逍颔首:“还不能飞。” 司机嘴角抽了抽,望向他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临涯:“……滚下去。” - 车驶出乱市区,驶入较为奢华的别墅群,最后在一栋气派非凡的别墅前停住。 一行人望着富丽堂皇的大别墅,稍稍咋舌。 “小阿芜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地方……还是十八州吗?” “谁知道呢?” 唯有小姜芜仍旧安安静静的。 她仰头看了眼这栋对她而言如同城堡般的别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拉了拉身侧谢临涯的手,仰起小脸:“我爸爸妈妈,以后都不会报警了吗?” 谢临涯垂眸看她,语气平淡:“不会。”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简单到近乎残酷的理由:“他们把你卖给我了。” “十万块钱。” 话音刚落,谢酝已皱着眉将小姜芜的耳朵捂住,不满道:“师祖,这种话别说给小孩听。” 谢临涯挑眉,笑了下。 谢酝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 这只是个幻境。 他轻咳一声,又将小姜芜放开。 谢临涯没再多言,牵紧小姜芜的手,朝着别墅大门走去:“走了,以后你住这里。”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你可以上学,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几个哥哥会给你做饭打扫家务保护你。” “你会过得比你弟弟还好。” 小姜芜闻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小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 考虑到心病还需心药医,接下来的时间,六人全都十分自觉地化身保姆,力求从方方面面让小姜芜从先前家庭的阴影里走出来。 谢酝负责做饭,贺逍负责洗衣服,慕晁负责陪玩照看,桑衔时时刻刻盯着,清瑕负责督促功课。 至于谢临涯,负责炫富,在合适的时机出现,付钱,然后承担各种费用。 期间都没出什么岔子,只偶有一次带小姜芜去游乐园玩时,碰上了姜家那对母子。 在看到小姜芜一身漂亮裙子和手腕上粗粗的金镯子后,女人的眼睛都发红发亮。 那小胖子更加,瞧着小姜芜怀里等身高的乐园联名玩偶,当即倒地撒泼打滚:“娃娃!我也要娃娃!我也要买!!” 等身高的玩偶,少说要七八百块。 女人露出精明的笑凑上前:“小芜,你看弟弟也想要呢,你弟弟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娃娃,你借给弟弟玩一会儿,到时候再还给你,怎么样?还有这镯子,你年纪这么小,待会儿被人骗了偷了怎么办?还是妈给你保管。” 考虑到不能给小孩留下心理阴影,谢临涯找来保镖“温柔”地劝走了他们。 谢酝五人担心小姜芜又想起当初的阴影,则狠狠带她在游乐园玩了两天两夜。 小姜芜也从一开始的谨慎乖巧不爱说话,逐渐变得开朗活泼。 时不时还会冲他们撒撒娇,闹闹脾气。 但即便如此,幻境仍旧没能破除。 时间一长,他们甚至隐隐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流失,偶尔连精神都有些恍惚,似乎再这样下去,他们也会成为幻境中的一员,永远被困在这里。 最后几人觉得不妥,聚在一起大肆商量一番,决定等姜芜放学回来,好好问问她还有什么想要的。 然而时间过了六点,负责接送的慕晁匆匆回到别墅:“小芜呢?她自己回来了吗?”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紧,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谢酝皱眉:“阿芜不见了?!” 慕晁脸色发白,急声道:“我在学校门口等到所有孩子都走光了,也没见到她!问了老师,说最后一节课还在的......” 话未说完,谢临涯已沉着脸站起身,周身气息微冷:“分头去找。” “吱呀——” 别墅的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白生生的小脸上沾着几道灰尘。 偏她仰起脸,却扬起一个格外明媚的笑容,脆生生地开口:“我回来啦。” 众人悬着的心猛地落地,旋即又觉得不对。 慕晁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又是后怕又是着急:“小芜,你跑哪里去了?怎么弄成这样......” 话没说完,客厅里开着的电视突然插播一条新闻。 女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清晰传出:“......据本台最新消息,今日下午五时许,南溪路一百八十九号居民楼发生一起严重火灾,火势迅猛。据悉,事发住户为一对姜姓夫妇及其年幼的儿子,经消防部门全力扑救,大火已被扑灭,但不幸的是,该户一家三口均在火灾中遇难,现场勘察工作仍在进行中......” 南溪路一百八十九号? 姜姓? 所有人皆是一怔,但不等他们多想,忽而天旋地转,空间发生扭曲。 周遭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寸寸龟裂,刺目白光吞噬了一切。 “这幻境破了!” 短暂的失重感后,六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竟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昏暗狭窄的出租屋门口。 门内,景象与之前略有不同,却同样让人心头发紧。 仍是小姜芜。 她长大许多,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面前,那个一脸凶相的男人正攥着一张红色的、印着大学字样的录取通知书,作势就要撕毁。 “考上大学?!翅膀硬了是吧?想飞出老子的手掌心?门都没有!” 旁边女人则拎着个锈迹斑斑的水壶正在准备烧水,唾沫横飞地指着女孩破口大骂:“赔钱货!读书还要生活费!赶紧找个厂子上班挣钱!等你弟将来上大学不要钱啊!” 姜芜垂着头,脸色微白,眼中仍旧没什么情绪。 眼看着那薄薄纸张即将被撕成碎片—— “住手!” 谢酝反应最快,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劈手便将那张录取通知书从男人手中夺了过来。 其他几人也反应过来,一股脑地涌进这狭小逼仄的空间,迅速挡在了姜芜身前,将她与那对凶神恶煞的男女彻底隔开。 谢酝握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通知书,转身看向姜芜:“别怕,没事了。” 那对男女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得一愣。 男人旋即勃然大怒,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你们他妈的是谁!?滚出去,少管闲事!” 女人也怒瞪着他们:“赶紧把通知书拿过来,不然我报警了!” 缩在破旧沙发上打游戏的小胖子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跳起来虚张声势地吼道:“你们找死啊!打扰老子打游戏!信不信我叫我兄弟揍你们!” 一片混乱嘈杂中,谢临涯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只稍稍抬了抬手,下一瞬,那叫嚣着的一家三口瞬间被绳索束缚,猛地被拽回沙发,死死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惊恐气音。 而后,谢临涯目光扫过小胖子掉在地上,还显示着游戏界面的手机,弯腰捡起。 在小胖子惊恐又愤怒的注视下,他手指微微用力。 “咔擦——” 手机屏幕应声碎裂,暗了下去。 他似是觉得还不够,又将手机残骸丢在地上,用鞋底不轻不重地碾了两下。 小胖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命根子”被毁,瞬间破防,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 谢酝无视那边压抑的哀嚎,将录取通知书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他看着被护在后头,仍有些怔然的姜芜,轻声道:“先出去吧。” 一行人不再理会沙发上那三个被束缚,只能无能狂怒的身影,迅速退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出租屋。 待到门外,几人聚在一起。 贺逍神色微微凝重:“现在怎么办?这个幻境怎么破?” 慕晁皱眉:“跟上个幻境一样?先让阿芜去上,上什么大学,说不定也能破......” 桑衔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姜芜,低声道:“上个幻境是怎么破的,我们还不知道呢。” “我知道!” 一道稍显怯懦踌躇的声音忽地在不远处响起。 几人下意识偏头望去。 只见一个少女匆匆而来,贺逍认出她:“你,你是阿芜的灵兽姜,姜手下?你怎么也进来了?” 少女不是很高兴地小声反驳:“我不叫姜手下,我叫姜芜手下,我知道怎么破幻境。” 她说着,跑到姜芜跟前,去拉稍显迷茫的姜芜的手:“跟我来。” 姜芜轻眨了下眼睛,紧紧将录取通知书护在怀中,警惕地望了她一眼,并未动弹。 少女只好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现在是个好机会,不是吗?” 姜芜眼神颤了颤,声音却仍清浅寡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话虽这么说,但她已不由自主迈开步子,被少女牵着往回走。 眼看着两人要重新回到那栋阴暗的居民楼,贺逍眉头轻蹙:“你要带她去干什么?” 少女摆摆手:“我只要半炷香,就能破幻境,别跟上来。” 贺逍还想问,被谢酝抬手拦住:“让她试试,小姑娘和小姑娘在一起,说说心里话,总更有办法。” 两人身影很快没入漆黑的楼梯拐角。 姜芜捏着录取通知书,脚步稍稍一顿,反攥住她的手:“这么多证人,我要读/书,不能坐/牢。” 少女咽了咽口水:“我来动手,你就不会坐牢。” 姜芜轻扯了下唇:“我不信你。” “你要信我。” 少女将一只手机塞进她掌心,按开相机,“你录像,我的证据掌握在你手里,如何?” 姜芜眼中闪过一抹不解。 但出乎意料,她什么都没问,只笑了下:“行。” 少女也跟着笑了下:“嗯。” 出租屋门虚掩着,里头一家三口还在努力挣扎。 看见姜芜二人,他们怒目圆睁,破口大骂:“姜芜!你不要脸!你他妈出去勾搭这么多野男人来对付我们!赶紧把我们放开!” “我告诉你,想跟他们走!门都没有!” “信不信我揍死你!” “还有这丫头!你什么时候又交这种不三不四的朋友!” “......” 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在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 破旧的布艺沙发同散落的报纸一起熊熊燃烧。 姜芜和少女手牵手,走进厨房。 一人拧开煤气瓶的阀门,一人从碗架里拿了把水果刀。 “噗嗤。” “噗嗤。” “噗嗤。” 三声闷沉而利落的声响过后,姜芜一直黯淡的,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弯成月牙。 她反客为主,拉着少女的手转头往出租屋外跑:“要爆炸啦。” 两人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鸟儿,头也不回地朝着出租屋外狂奔。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焰,是扭曲的人影。 就在她们的身影刚刚冲出楼道,踏入外面浑浊空气的刹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自身后猛然炸开! 炙热的气浪夹杂着破碎的砖石、木屑和火星从门窗喷涌而出。 整栋破旧的居民楼都为之剧烈一震。 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一时刻,整个世界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天空、大地、燃烧的楼房、喧嚣的街道......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崩解,化作无数飞旋的碎片,最后彻底消失。 - 三生苑内,晨光熹微,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青石地板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芜懒洋洋瘫在软榻上,一副还没睡醒的慵懒模样,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落的一缕发丝。 突然,她猛地一激灵从榻上弹起,灵活地往床上一滚。 几乎是同时,一只手带着风声,朝那方向抓来,抓了个空。 姜芜得意叉腰:“抓不着!” 大长老落空,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她怒骂道:“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先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把溯影玉给我老老实实送回去!你倒好,非但没还,还敢拿着那玩意对自己用!你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老夫活得太清闲,非得给我吓出点好歹来才行?!”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姜芜脸上:“那东西是能随便对自己用的吗?你知不知道万一出点什么事,神魂被困在里面,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我看谁管你!到时候哭都没地哭。” 姜芜缩缩脖子,嘴上却不服软,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嘛!” 她嘟囔完,又来了脾气,气鼓鼓道:“你凶我!我可是天下第一!” “第一你个头第一!” 大长老作势就要揪她耳朵,“待会儿养好身体!去给我把八诓全抄一遍!” 姜芜“嗷”一嗓子,哧溜一下朝院门外窜去,躲在谢酝身后:“大师兄!你你你把他送去养老院!” 谢酝正端着盆刚煮好的鸭汤,险些被她撞倒,顿时哭笑不得:“好好好,先别闹,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贺逍桑衔从后山摘了两筐野果回来,见状笑吟吟道:“是啊,有什么事吃过饭再说也不急。” 两人一左一右将大长老架到桌边:“阿芜也不是故意的,她定然已经知道错了。” “她,她刚还说要把老夫送去养,养什么院呢?这叫知道错了?” 大长老话虽这么说,显然已经没了跟这小丫头计较的心思,反倒起身盛了碗鸭汤,挑出来一个鸭腿放到身边,朝着她没好气道,“多吃点饭,就不让你去抄八诓了。” 清荷这会儿也从外头回来,随意在桌边落座,闻言拧起眉头:“八诓?怎么又是八诓?小阿芜如此善良乖巧,读什么八诓?没必要。” 姜芜立马端着大长老盛的鸭汤跑到清荷身边坐下,赞同地点点头:“就是就是,什么烂八诓,不读不读。” “你说什么?烂八诓!那可是大前辈留下的东西!” 几个长老踏进门就听见这话。 三长老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抄起根小木棍指向她,“你十天逃九次学也就算了,还骂烂八诓!” 姜芜嗷一声,拿着鸭腿又开始逃窜:“怎得都欺负我!你有本事去打师父!是师父先说的!” 清荷:“我没说。” 姜芜:“!!” 她一骨碌跑到石桌旁喝茶看戏的谢临涯身后,还没躲好,就被人随手拎了出来。 她震惊不已,努力挣扎:“师祖!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谢临涯冷漠地将她揪到三长老跟前,冷笑一声:“不巧,我也是八诓编撰之一。” 姜芜:“......” 最后还是谢酝打圆场,扯开此话题,将所有人都按在了桌旁吃饭。 吃着吃着,慕晁忽而想起什么:“所以,那幻境到底是怎么破的?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干吗?” “还有,那小腾龙跟你进去干了什么?怎得这么快就能破除第二个幻境,第一个幻境我们可是待了大半个月呢!” 姜芜正埋头吃饭,眼神心虚地微微闪动了一下。 而后轻咳一声,煞有其事道:“执念已破,幻境自然跟着破了啦。” 慕晁疑惑:“执念?什么执念?” 姜芜吃着清荷递来的桂花糕,歪头想了下,笑眼弯弯:“像如今这样,有人陪阿芜吃饭,就是阿芜的执念。” ——全文完—— *** (这本书就到这里彻底完结啦,可能以后还会不定期掉落番外!) ———(下面是写后感) 写到这一行字时,窗外已是万籁俱寂。 是的。 我又熬穿了。 但我心里清楚,历时二百七十三天,这个故事终于真正地、完整地属于阿芜了。 我很开心最终能给她这样一个结局。 不是被任何人赐予,也不是命运的侥幸垂怜,而是她自己凭着一身硬骨和满心炽热,在荆棘丛中硬生生劈开的生路。 天下第一的名号,秋妄阁永远为她亮着的灯,师父长老师兄的陪伴,妖界凡界魔界的尊重......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夺来的。 她从一个连一顿饱饭都不敢先动筷的小女孩,踉跄着、挣扎着走到了足以庇护自己,亦能够照亮他人的高度。 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正义凛然的大女主,她的出身导致她恶劣心狠,却也让她顽强倔强。 所以故事的最后,我想将这份顽强倔强送给屏幕前的所有女孩子。 祝你们也能像阿芜一样,无论起点在何处,无论曾经经历过什么,都能足够顽强,足够倔强,去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管是心仪学府的录取通知书,还是承载梦想的offer,亦或者是银行卡里稳步增长的数字。 故事落幕,但时光正好。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 下面还有一个不正经版本的感言。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谢谢大家看到这里看到结局! 这是我第一次写修仙文,也是我第一次写大女主。 我知道这本书有许多弊端和不足之处,这也是我学习和长进的一个过程! 下一本书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做功课的!(有什么想看的可以留言,虽然不一定会写嘿嘿) 另外,阿芜是我最最最最最喜欢的一个角色,我也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开心大家能够喜欢她! 更没想到大家能追到这里! 炸虾和阿芜在这里给大家磕两个响头! 祝大家天天开心,年年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