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镜双生

    我叫姜芜。
    十三岁那年,我死在昭华山山顶。
    临死前,一向疼我爱我,教我读书写字的师父,冷眼望着我咳出的血,一字一句道:“姜芜,我宁愿你当初死在血妖手里。”
    大师兄执剑而来,站在我跟前,白衣胜雪,眉目依旧如画,出口却字字如刀:“你心思恶毒,手段卑劣,倘若当初被宗门收养的是你姐姐该多好。”
    小五,也就是我日日用心头血喂养的腾龙灵兽,抱着阿姐的胳膊望向我,眼神怨毒:“我恨死你了!我不要你这个主人!我要轻轻姐姐!”
    我满脸是泪,无意识呛出一口血,恍惚中有点难受。
    将我从深渊里拽出来的人是他们,说要护我一世平安喜乐的是他们,说定不让阿芜哭的,也是他们。
    而如今,不相信我,恨我入骨的,亦是他们。
    若是阿爹阿娘还活着,若是邻居家的大黄二黄还在,绝不会让我受这样的委屈。
    失神迷离之际,我脑中忽而冒出个念头。
    倘若我死了,他们是不是就会后悔。
    是不是会像当初哄着我入山门一样,再哄我一次。
    于是我在被冤枉了足足两年后,自断神魂,自戕了。
    万万没想到,我的意识并未消散,一道不知从哪出现的力量将我硬生生压回那具破碎的肉身。
    彻骨的寒意中,一个冷硬的声响直接刺入我残存的神识:【剧情尚未完结,启动紧急预案。】
    【原主姜芜,灵魂绑定为辅助系统,请协助新宿主完成剧情线,直至结局。】
    下一瞬,无数混乱流光涌入我的识海,庞杂到可怕的信息洪流几乎将我所剩无几的意识彻底冲垮。
    巨痛之后,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的人生,我所经历的一切悲欢、冤屈、折辱,都是话本中的既定情节。
    我注定命运多舛,受尽误解。
    但只要熬过苦难,终能拨云见日,得证清白。
    不论是师父师兄还是小五,都会回到我身边。
    可偏偏我没有熬过去。
    我死了。
    我被扣留在这躯壳里,帮下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一抹刚死去的魂魄被吸引而来,塞进我曾温热、如今正慢慢冰冷的身体里。
    偏偏,她也叫姜芜。
    偏偏,她同我一样悲惨。
    不过没关系。
    只要她熬过去,她就会代替我变得幸福起来。
    想到至少有个人能因为我的帮助不再过苦日子,我心中不由雀跃几分,却还是学着那冷硬声音将任务交代给她。
    我等着她惊慌,或是茫然,甚或是露出一丝苦尽甘来的欣喜。
    谁知她嘴一撅,四仰八叉地往那冰冷的地上一躺,干脆利落地呸一声:“一群傻逼,我才不干。”
    她骂完他们,又气呼呼地骂我:“你也傻逼。”
    我从未想过她会是这种反应。
    也是这一刹那,我发觉她和我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随波逐流,而她……
    她一巴掌就扇在我阿姐的脸上,连大师兄和小五都没能幸免。
    甚至最后还想给我师父一巴掌。
    我震惊之余慌忙拦住她。
    师父挨巴掌事小,她挨打可就完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更加超出我的预料,也超出了话本界定的范围。
    谁欺辱她,她便揍谁。
    谁想害她,她便弄死谁。
    哪怕斗个鱼死网破也不受半点委屈。
    自此之后我变得沉默。
    从一个指引者,变成了旁观者。
    原来,我不是非得受委屈。
    原来,我不是非得依靠别人。
    原来,我也可以这么这么强。
    再到后来,师父他们终于看清了阿姐温柔皮囊下的真面目,一个个悔不当初,苦苦求她回去,她也仍旧见一次揍一次,见两次揍一双。
    最后,她甚至弄死小五,弄死大师兄,弄死阿姐,并废了师父满身修为,将他从男人变成太监。
    照理来说,他们是我在这世上最最重要之人。
    我应当痛彻心扉。
    可奇怪的是,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看着师父苦苦挣扎却再也聚不起一丝灵气的狼狈模样,我竟觉得万分畅快。
    于是我开始仰望她。
    她真厉害,真好看啊。
    她用着我的身体,却长成了和我截然相反的模样。
    我不爱笑,她却总是笑盈盈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还会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我从不敢跟人吵架,她总是无法无天,不仅不让自己受委屈,还会想办法折磨回去。
    见了她的人,不是恨死她,就是爱上她。
    我觉得我应该是后者。
    再再后来,她变得比以前的师父还要强上一万倍。
    她甚至一剑捅穿天道,斩尽这世上所有仙,就因为不愿受束缚。
    她变成了十八州第一人。
    何其耀眼,何其光彩夺目。
    我总是在想,若是我能一辈子待在这里,一辈子这样看着她,无人欺辱,无人厌烦,似乎也很好。
    就像小时候蜷缩在阿娘的怀里,蜷缩在阿爹为我搭建的小小房子里,外头的风雨无论如何也伤不到我。
    然而某一天,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她倒了两杯茶,对着镜子问:“姜芜,是你吗。”
    她用那双漂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冰棱镜。
    视线自镜中而来,我几乎是瞬间就笃定,她在跟我说话。
    我刹那间惶然失措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怎么知道是我?
    她怎么认得我?
    她大概没什么耐心,等了片刻没等到我的反应,阖眸,一只无形大掌自虚空而来,紧紧抓住了我,将我硬生生从她的识海中扯出去。
    我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再睁眼时,我已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像一缕无所依凭的游魂。
    而下首,她哇一声,兴冲冲地仰头望着我:“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我整个人慌乱到极致。
    一向都是我躲在暗处偷偷地瞧她,何曾这样面对面过。
    她的目光明亮得几乎烫人,我瑟缩了一下,几乎想立刻逃回那片熟悉的黑暗里。
    但很显然,我回不去。
    我下意识地快速摆手,连声音都带着虚浮的颤意:“不,不是的……我,我已经死了。”
    “你死个大头鬼。”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讲理,压根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兴致勃勃地清理掉桌上杂物,一挥袖,两具身体便出现在桌上,“我早有猜测,他俩都是为你留的。”
    一具是小五。
    一具是师父,还有点微弱气息。
    我险些失声尖叫,但这些年跟在她身边,见过的尸体也不少,已让我练就了较好的心理素养。
    我捂住嘴,只一会会儿就缓过神。
    听她又抱着胳膊撅着嘴道:“我如今这具身体用得正习惯,而且也已成了仙身魔骨,即便给你你也未必能适应,甚至还有可能走火入魔,这两具身体,你挑吧,若是没有喜欢的,我再替你出去找找。”
    我慌忙摆手:“我,我没想跟你抢……”
    我惶然而害怕,视线却落在那两具身体上。
    她刚才说,这是特地为我留的。
    她真是这样好的人,居然还能记得我。
    她见我不说话,又嘟嘟囔囔道:“让你用这俩混蛋的身体,确实是委屈你了,你若是不急,就先暂用,我让人找找有没有刚死的,漂亮姑娘的身体,或者让我师父替你塑一个,你喜欢什么样的?还是就喜欢原来的?”
    她就这样瞧着我,一双眼睛眨啊眨。
    我被瞧得更加心慌意乱,随手一指:“要他,要这个。”
    她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顿时笑开,一把将小五苍白的身体拎起来:“眼光不错,它到底是腾龙灵兽,虽说现在血脉受损,但有我帮忙,定让他恢复如初。”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见她笑,也不由有些开心,小声道:“就要这个。”
    这具身体,是我以心头血日日夜夜喂养,受了许多许多苦才铸造,才孵化变强的。
    既然小五不要,那便我自己用。
    也不算当初白费心血。
    这或许就是阿爹曾经说的,因果轮回。
    -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亲眼看见天光云影。
    更没奢望能以这样的方式踏足在土地上。
    但唯一的问题是——
    我没变成人,我变成了一条龙。
    还是一条四肢短小,长相丑陋的龙。
    乍一眼看去,像泥鳅。
    秋妄阁那位长相帅气的师祖一边懒洋洋钓着鱼,一边扫了我一眼,才慢悠悠地开口:“身体底子损伤太厉害,灵脉尽碎,灵力几乎荡然无存,从人变回龙,情理之中。”
    姜芜大王一石头砸进水里,吓跑了所有鱼,插着腰问师祖:“谁不知道她变回龙了,你得告诉我她怎么才能变回来。”
    ——是的,为了区分我们两个,她决定改名叫姜芜大王,而我叫姜芜手下。
    这很不公平。
    师祖手中鱼竿抖了抖,凉凉地给姜芜大王飞了一个眼刀,又转向我道:“好生修炼,汲取天地精华,总有重塑根基、再化人形的那一天,只不过……你从哪来的?”
    姜芜大王随口胡诌:“她是我捡来的,少管闲事。”
    然后拉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此处。
    我再次对她崇拜不已。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成为这样厉害的人。
    只不过我们才走出去没多远,姜芜大王又被硬生生拽回去,赔了师祖一百个灵石当作精神损失费和洗衣费。
    这秋妄阁,真是一个没有灵石就活不下去的秋妄阁。
    等姜芜大王赔完钱,再次怒气冲冲地拉着我离开时,师祖却又叫住我们。
    这次他十分意味深长,用姜芜大王的话来说,这次他十分装:“等修炼成形,是男身还是女身,大可随你心意,重新选过……”
    我开心地睁大眼睛,姜芜大王则直接一蹦三尺高:“哇!师祖!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不出意外,姜芜大王又挨揍了。
    夜晚,姜芜大王和我一起坐在秋妄楼房顶上。
    她再次拿出了另一具没被我挑选的身体。
    ——师父。
    他还活着。
    还有一口气。
    她将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他痛苦挣扎着,睁开了眼睛,视线迷茫地在我和姜芜大王之间来回:“小芜……不对,你是小芜……你,你们……”
    姜芜大王堵住他的嘴,把匕首塞进我的龙爪里,在我耳边低声道:“送你的另一份礼物,来,杀了他。”
    我攥紧了匕首。
    杀了他。
    这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事。
    如今,他惊恐望着我,一如当初我惊恐地望着他。
    可是,杀人好难啊。
    匕首被我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直到有一只温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姜芜大王清浅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帮你。”
    匕首深深向下扎去,刺破血肉,带着姜芜大王体内的煞气。
    那一刻,我们好像再次融为一体。
    祈画死了。
    我们杀的。
    这很好。
    我们将他扔进陈老的炼丹炉里烧了个一干二净,又回到秋妄楼楼顶。
    这回,她将我折成一个长条状,脑袋枕在我身上,头发柔软地蹭过我的鳞片。
    她翘着二郎腿,抱着一壶偷来的酒打着哈欠:“放心吧,有我在,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啦。”
    我被枕得全身酸软,心想你现在好像就在欺负我。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被她欺负和被那些人欺负似乎有点不一样。
    我甚至觉得很开心。
    她翻了身,从我背上离开,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不过你也要好好修炼,我可是天下第一,你现在我身边,不能丢了我的面子!”
    她说话真好听呀。
    我讷讷点点头,远山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声怒吼:“你们在干嘛!!”
    一只长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冲过来,后头还跟着乱七八糟的一只眼球,眼球落地,变成了个少年。
    姜芜大王手中酒壶差点被震落,瞪了他们一眼:“姜二蛋!阿枞!你俩有病啊!!”
    姜二蛋嗷一声哭出来,在秋妄楼上打滚,瓦片被簌簌震落:“你契约其他灵兽也就算了!你居然还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你俩,你俩还在这里看月亮!!老子不活了!!”
    那清秀少年二话不说跟着跪地:“娘子!我也不活了!”
    他话没说完,姜芜大王就扇了他一巴掌:“滚。”
    清秀少年嗷一声爬起来:“主人,主人,你都收了这么多灵兽了,再收我一个不行吗!?我会听话的,我肯定比他们更听话!”
    姜芜大王看起来又想把他俩踹下去,但不知怎的忍住了,眨巴着眼睛问他们:“你俩都听话?”
    两人忙不迭点着头。
    姜芜大王插着腰醉醺醺指向我:“行,那你俩带着她,去修炼!修不成人形都不许来见我!”
    两人皆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于是我就这么被交了出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俩看着虽然有些痴傻不着调,且总是骂骂咧咧,但私底下却十分热心友善。
    一天到晚带着我游山玩水。
    时而在凡界,时而在妖界。
    我见到了先前阿爹阿娘口中的大好河山,见到了各种奇珍异兽,见到了我在话本中见不到的世界。
    偶尔回秋妄阁,阁中的长老师兄师姐会带着我修炼。
    化成人形那日,我变成了一个姑娘。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与我生前相差无几的姑娘。
    也是这时,我与姜芜大王才发现,我俩生得一点都不一样。
    嵌着她灵魂的那具身体,漂亮明媚,让人一瞧就会跟着笑起来。
    嵌着我灵魂的身体,眉目低垂,并不好看。
    姜芜大王摩挲着下巴说,应当是她来之后,肉体变成了她来前的模样。
    之后她又给了我一巴掌,说我很漂亮,再妄自菲薄就杀了我。
    化成人形之后,姜芜大王领着我回到昭华宗。
    祁谣在看到我之后怔愣一瞬,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祁谣哭。
    上一次全宗门都不相信我,要赶我走的时候,也是她哭着挡在我身前,一条长鞭甩得凌厉,说谁敢赶我走,就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手足无措,我也啪嗒啪嗒地落起泪来。
    姜芜大王这时再次发功,一手提起我的衣领,一手抓住祁谣的头发:“吵死了,不许哭,再哭把你们都打死。”
    果然祁谣就不哭了,追在她身后怒吼:“你能不能看看场合!”
    我赶紧追在祁谣身后,小声劝她:“谣谣,谣谣,你现在是宗主啦,宗主是不能这样跟人吵架的……”
    最后祁谣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姜芜大王扯她头发的举动,并且在昭华宗给我俩一人留了一个院子。
    她还拉着我的手说:“我现在是昭华宗宗主,昭华宗没有人敢忤逆我,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不怕,接下来都不怕。”
    我开心得要命。
    这样一来,在天上的阿爹阿娘就不用再担心我啦。
    我现在有家了。
    在昭华宗有,在秋妄阁有,就连渡厄堂的姐姐们,也说我可以去住。
    我有许多许多家。
    我有许多许多爱。
    这些多亏了姜芜大王。
    我要一辈子待她好。
    (镜双生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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