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醍醐

    还是儿媳妇贴心,不像老二似的,简直就是个来讨债的!方才他那些话说的,那叫一个冷酷无情,好像自个这个当娘的人是他的八辈仇人似的!
    林婆子擤了擤鼻子,瓮声瓮气道:“成,我拿回去尝尝。我倒要看看你们这腊鱼到底有多好吃,咋就敢做这么多出来卖!”
    虞氏笑着应道:“诶,好!您和我爹要是觉得味好,回头我让阿银再给您二老送几条过去!”
    “成啊!那我就回去了,眼看着该到做饭的点了!”
    林婆子心情好了不少,懒得再寻林有粮说话,拎着那两条腊鱼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顺着蜿蜒的小路蹒跚着离开。
    林有粮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远去的林婆子,又看了看一脸笑意盈盈,连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的虞氏,感觉突然领悟到了些什么。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忙碌一天的众人都早已沉沉睡去。
    东厢房里,林阿银被一阵尿意憋醒,她哆嗦着套上厚衣裳厚棉裤,又给自个披了一件厚袄子,这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对面一张小床榻上,阿满正四肢摊开呈大字型,呼呼睡得正香,圆鼓鼓的小肚子随着呼吸起伏着,连棉被都被他蹬到了脚边上。
    林阿银轻手轻脚地给他重新掖好被子,这才小心地推开房门出去。
    解决完三急回来,林阿银路过院子时,却意外瞥见灶房里隐约透出一丝亮光。
    林阿银心中有些疑惑,都这么晚了,谁还会在灶房?
    她轻轻走过去推开虚掩的灶房门,只见她爹林有粮正独自一人坐在矮凳上烤着火发呆,灶膛里的柴火正噼啪燃烧着。
    “爹?”
    林阿银小声唤道:“都这么晚了,您咋还没睡呢?”
    林有粮像是被惊了一下,突然回过神来。
    他抬头见是自己闺女,这才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是阿银啊。爹有些闷得慌,睡不着,这才来灶房烤烤火,吵醒你了?”
    “没有,我正好起夜。”
    林阿银走进灶房后顺手把门掩上,将外头凛冽的寒风挡住,又拖了个小板凳坐到灶膛另一边:
    “爹,您是有啥心事吗?跟我说说呗。”
    林有粮看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迷茫道:
    “阿银啊,爹今天......今天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件以前被我忽略了很久的事。我这心里像被堵了块大石头一样,有些难受,还有些想不通。”
    他顿了顿,眼神没有焦距地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像是在想着如何组织语言般,斟酌着开了口:
    “爹以前总觉得,为人子,孝顺爹娘是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自小你爷奶就对你大伯三叔比对我要上心的多,他们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想获得他们的一丝关注,想让他们的目光能多停留在我身上一会。
    所以我和你娘成婚没多久就去县里寻活计,只要手里一赚些银钱我就会第一时间拿回去给你爷奶,哪怕是和你娘成亲后,我也从没想着要留一分私房给自家。”
    林有粮抽出一根秸秆拿在手里把玩着,他苦笑一声,继续道:
    “你娘和我成亲这么多年,因为我对你爷奶的事事顺从而受了不少委屈,可她却从未对我诉过半分苦。
    阿银,你知道吗,你娘刚嫁给我那一阵,你姥爷还在县里的酒楼当账房,那会子你姥爷家条件可好着呢!可惜没过两年你姥爷的身子渐渐就不大爽利了,只好辞了账房的活计......
    你姥爷那人眼光可毒辣了,当时有那么多的好小伙,可他就一眼看中了我!觉得我是个能顶事的,日后一定能护着你娘,不让她受委屈。可是我......我食言了啊......”
    说着,林有粮眼眶泛红,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林阿银默默听着,知道她爹这会只是需要一个好的倾诉对象。
    “你娘刚嫁过来时,你姥姥给置办的陪嫁有不老少,在咱们村里可算是头一份的!好些物什都是你姥姥给你娘新买的,就连那冬日的厚棉被,都给陪了有三床!
    可是没几年,这些陪嫁就无一不在你爷奶的明示暗示下,一点一点地从只属于你娘的陪嫁,变成了全家人的东西......
    可那会的我年轻啊,压根就不知道应该怎么解决,也并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我就只会安慰你娘说,没事,等以后赚了钱我再给她买新的!
    而你娘也总是笑着说,既然她嫁过来了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你用用我的,我用用你的,也没什么大不了。
    于是我们夫妇一次一次为各种小事妥协、退让着大房三房,我以为我们退让了这么多次,总能有一次换来你爷奶对我们这一房稍稍的偏爱吧?”
    林有粮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无尽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可结果呢?我们夫妇越是顺着,你爷奶就越是变本加厉,觉得咱二房就是那好拿捏的软柿子!你娘受的那些委屈,爹现在想起来都心口发疼!”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连指节都有些发白:“可自从咱们分了家我才发现,原来只要我硬气起来了,不再事事惯着他们,你奶反而不敢轻视你娘了。
    更让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我变得不近人情了,反而却能让你奶觉察出你娘的好来!阿银,你觉得这事是不是挺奇怪的?”
    林有粮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来。
    林阿银看着她爹那一脸自嘲和不解的表情,心里有些发酸。她往灶膛边凑近了些,让暖意驱散一些身上的寒气。
    她的声音虽轻,却很是清晰地回荡在这间灶房里:
    “爹,您觉得不能理解,是因为您从前把孝顺和顺从搞混了!您以前那行为不叫孝顺,叫愚孝!您是把自个儿和咱家都放得太低了。”
    林有粮怔怔地看着女儿。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