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范彬彬的突袭

    郑辉礼貌地伸出手,和谢晓晶握了握。
    “谢谢老师。”
    他又转向钱主任和其他几位文学系的老师,再次鞠躬。
    “谢谢各位老师给我这次机会,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
    试卷发下来时,窗外正飘着三月的第一场细雨,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悬在北电上空。教室里暖气开得足,混着几百个年轻人呼出的热气,蒸腾起一股微酸的汗味与纸张油墨的气息。
    郑辉低头看题。
    第一道选择题:《黄土地》的摄影指导是?
    A.张艺谋B.顾长卫C.侯咏D.霍廷霄
    他没犹豫,笔尖一划,选A。
    第二题:黑泽明1954年执导的《七武士》中,武士勘兵卫的扮演者是?
    A.三船敏郎B.志村乔C.千秋实D.加东大介
    A。
    第三题:下列哪部影片不属于“第五代导演”早期代表作?
    A.《一个和八个》B.《红高粱》C.《孩子王》D.《本命年》
    D。《本命年》是谢飞导演,第四代。
    他答题的速度不快,却极其稳定。每一笔落下,都像刻进木纹里的凿痕——精准、笃定、不留余地。监考老师第三次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目光在他卷面上停顿了两秒。那张被眼镜遮住大半的脸依旧低垂着,只有右手食指关节微微泛白,握笔的姿势像握着一把微型手术刀,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而郑辉脑子里,此刻正浮现出另一间教室。
    不是北电,是澳门理工学院影视系的阶梯教室。二十年前,他坐在最后一排,听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讲《小城之春》的长镜头调度。教授说:“费穆不是在拍电影,是在用胶片写诗。每一个推拉摇移,都是呼吸的节奏。”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呼吸的节奏”,只记得窗外椰子树影在水泥地上缓缓移动,像一帧帧默片。
    现在他懂了。
    他更知道,这道填空题——“《小城之春》中玉纹独白共出现____次,每次间隔约____分钟”——标准答案是7次,平均间隔8分32秒。但当年教授批改作业时,在他写的“7次”后面打了个星号,又添了半行小字:“第6次独白后,城墙砖缝里钻出一株蒲公英,镜头停驻2.7秒。那是费穆留给观众的第8次呼吸。”
    没人答得出这个。
    郑辉也没写。
    他只老老实实填了“7”和“8分32秒”。
    因为这是考试,不是影评课。
    时间走到上午十点十七分,他翻过文艺常识部分,进入故事编写。
    题目很短,只有两行字:
    【请以“雨巷”为场景,写一段不少于800字的叙事片段。要求:有人物,有动作,有细节,有潜台词。】
    郑辉没立刻动笔。
    他闭眼三秒。
    不是思考,是唤醒。
    系统面板在他意识深处无声展开,一行行文字如溪流般滑过:
    【叙事节奏建模完成】
    【人物动机权重分析中……情绪锚点锁定:愧疚/未完成感/雨声频率匹配(3.2Hz)】
    【环境符号提取:青石板反光/油纸伞边缘滴水/墙皮剥落处露出1953年标语残迹】
    他睁开眼,提笔。
    “她撑伞走进巷子时,雨已经下了七分钟零四十三秒。伞是靛青色的,伞骨末端缠着一圈褪色红绳,像是谁仓促打下的结,再没解开。”
    写到这儿,他顿了顿,蘸了蘸墨水——考场发的是老式蓝黑墨水钢笔,笔尖粗粝,写字稍重便洇开一点淡蓝雾气。
    “巷子窄,仅容两人侧身而过。她数着脚下青石板的缝隙:第三块缺角,第七块凹陷积水,第十一块苔藓最厚。她记得去年今日,他也这样走在这条巷子里,西装口袋里揣着两张去珠海的船票,左手无名指上还沾着没洗掉的颜料——钴蓝,画展海报还没印完。”
    笔锋微顿。
    他没写“他后来走了”,也没写“她没去送”。只写:
    “她把伞往右偏了三厘米,让巷口斜射进来的光,恰好照在自己左肩上。那里有一枚纽扣松了,线头垂下来,像一小截没剪断的脐带。”
    监考老师又一次踱步经过。这次他停得更久。目光扫过那页纸——字迹清峻,横平竖直,没有涂改,连标点都像用尺子量过。尤其那句“像一小截没剪断的脐带”,让他手指在名单上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八百字,郑辉写了六百九十二字,收尾干净利落:“雨忽然小了。她收伞时,发现伞面内侧,用铅笔写着极小的一行字:‘下次换我等你。’字迹被水汽晕染得几乎看不见,可‘你’字最后一捺,仍倔强地翘着,像一根不肯弯下的脊梁。”
    交卷铃响。
    他合上笔帽,把卷子叠齐,起身交卷。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不是走出考场,而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缓缓坐起。
    走廊里已挤满刚考完的学生。有人瘫在窗台边啃冷包子,有人攥着草稿纸反复念叨“库里肖夫效应”,还有人蹲在地上,用圆珠笔在鞋帮上默写《论电影的本性》的章节编号。
    郑辉穿过人群,没回头。
    走到校门口,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把湿漉漉的银杏树照得发亮。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世界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手机震了一下。
    是高媛媛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配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我爸刚打电话来,说他在北电家属院门口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背影特别像你……他还琢磨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结果你拐进小卖部买冰棍去了!】
    郑辉笑了,回:【买了根老冰棍,三分甜,七分凉,刚好压住紧张。】
    他咬了一口冰棍,舌尖泛起薄荷的凛冽。
    其实他并不紧张。
    真正让他心口发烫的,是刚才写作时突然涌上的一个念头——那个“撑伞的女人”,为什么执拗地数着青石板?因为她想用物理的秩序,对抗记忆的溃散。就像他重生以来,所有看似漫不经心的选择:唱《我和我的祖国》唱得那么轻,是因为他怕太用力会哭出来;备考时死磕基础题,是因为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赢;甚至今天戴着这副眼镜来考试,也是怕摘下它那一刻,被认出来的人群围上来,把他从“郑辉”这个名字里硬生生剥离出去,变成“春晚歌手”“流量明星”“选秀冠军”……一堆贴在皮肤上的标签。
    他要的从来不是被记住。
    是被看见。
    看见那个在澳门唐楼天台上一遍遍练歌的少年,看见那个在央视后台攥着机票不敢登机的青年,看见那个在凌晨三点的酒店房间里,对着数学卷子一笔一划写下“离心力方向”的男人。
    雨后空气清冽,他慢慢走着,冰棍在手里化成一小滩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走到公交站,他忽然停下。
    对面街角,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门口,挂着块手写的木牌:“旧书·修复·代寻”。玻璃橱窗蒙着薄灰,里面堆着泛黄的《电影艺术词典》《世界电影史纲》《编剧的艺术》,书脊上贴着褪色的价格签,最贵的那本标着“18元”。
    他推门进去。
    门铃叮咚一声脆响。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绿罩台灯亮着。柜台后坐着个穿藏青工装裤的老先生,正用镊子夹着一片金箔,往一本破损的《中国电影发展史》封面上粘。
    老人抬头,推了推老花镜:“看书?还是修书?”
    “看书。”郑辉说,“找一本讲类型片叙事结构的,别太理论,要有例子。”
    老人没说话,转身从身后书架最高一层取下一本硬壳书。书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但书名烫金依旧清晰:《好莱坞类型电影:从西部片到超级英雄》。
    “1987年内部教材,油印本。”老人用抹布擦了擦封面,“原是北电资料室的,九十年代清库流出来的。里面全是手写批注,你看看。”
    郑辉翻开第一页。
    空白处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刚劲:“类型不是牢笼,是河流的河床——水往哪流,不取决于河床形状,而取决于上游有没有雨。”
    他指尖一顿。
    这字迹……他见过。
    就在昨晚整理高媛媛送来的复习资料时,其中一本《高考语文真题精析》的扉页上,也有一行类似的蓝墨水小字:“答案不是终点,是问题的起点。”
    他猛地抬头:“这本书……谁写的批注?”
    老人正在整理另一摞书,头也不抬:“哦,那个啊。以前常来的一个老师,姓陈,教电影剧作的。三年前病退了,临走前把这批书全捐给资料室,又偷偷抽了几本出来,托我挂这儿卖。说‘留着给真想学的人’。”
    郑辉喉咙发紧。
    陈建国。
    他那个沉默寡言、总在片场角落啃冷馒头的副导演,那个被制片方当众骂“老古董”却始终不改分镜脚本里一个标点符号的男人,那个在郑辉第一次拍广告摔断手腕时,默默替他熬了三天骨头汤的老陈……
    原来他教过北电。
    原来他早在这里等着。
    郑辉付了二十块钱,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
    走出书店,阳光正烈。他站在街边,没急着拦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李宗明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机场广播:“郑辉!好消息!《浮生》专辑在港台销量破纪录了!台湾五大唱片榜周榜第一,香港HMV销量榜连续两周冠军!EMI那边刚打电话,说想签你做他们亚太区年度新人!另外——”李宗明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北电刚刚通知我,笔试成绩出来了!你文学系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整整23分!”
    郑辉没点开语音。
    他仰起头,看着北电主楼顶上那面被雨水洗过的红旗,旗面鼓荡,猎猎作响。
    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吹得他镜片上掠过一道晃眼的光。
    他忽然想起白岩松在《东方之子》结尾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十年后的你,回望今天这个在北电考场里写字的年轻人,你会对他说什么?”
    当时他答:“我会说——别怕慢,怕的是忘了为什么出发。”
    现在他知道,自己没忘。
    他出发的地方,从来不是澳门,不是春晚舞台,不是任何一张奖状或热搜词条。
    是他十四岁那年,在澳门黑沙环码头,蹲在生锈的集装箱顶上,用捡来的半截铅笔,在烟盒背面写下的第一句歌词:
    “浪在下面喊我的名字,我站在上面,假装没听见。”
    他听见了。
    一直听见。
    只是花了二十年,才学会把浪声,谱成自己的歌。
    手机还在震。
    高媛媛又发来一条:【考完啦?饿不饿?我妈今儿炖了山药排骨汤,我给你盛一碗送过去?】
    他回复:【不用送。我这就回来。】
    然后他把那本油印书塞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汇入长安街车流。
    郑辉望着窗外飞逝的梧桐新芽,忽然觉得,这城市从未如此亲切。
    它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一个需要攻克的考场,一个星光璀璨却疏离冰冷的舞台。
    它是陈建国批注里的蓝墨水味,是高媛媛保温桶里晃荡的鸡汤香,是白岩松合上本子时那一声没说出口的理解,是地坛庙会糖葫芦上晶莹的糖壳,是北电阶梯教室里三百双眼睛共同屏住的呼吸。
    更是他终于敢承认的——
    他爱这里。
    爱得深沉,爱得笨拙,爱得像个初学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节拍上。
    车子驶过复兴门桥,广播里正放着电台点歌节目。
    女主持的声音温柔带笑:“接下来这首,是位听众点给‘正在追梦的人’的。她说,这首歌让她想起去年除夕,天安门广场上,那个唱得特别轻、特别慢,却让她哭湿三张纸巾的男孩。歌名——《我和我的祖国》。”
    前奏钢琴声响起,清澈如初雪融化。
    郑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去想旋律,没去想编曲,没去想升调还是降调。
    他只听着那熟悉的音符,像听着故乡潮汐涨落。
    而窗外,整座京城正从三月的细雨里抬起头来,抖落一身水光,静静等待——
    等待一个满级导演,用歌手的身份,叩响属于他的第一扇电影学院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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