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你们师徒二人对我们师徒十二人

    一时之间,这个房间里安静异常,只能听得到小胡子在地上抽搐扑腾的声音。
    路明非从冰桶里拿出一瓶新的酒,自顾自的打开了瓶塞,喝了起来。
    可依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能说话。
    在...
    他同意。
    三个字落地,没有拖音,没有停顿,像三颗铁弹丸从枪膛里迸出,砸在酒桌光洁的柚木面上,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回响。
    大胡子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不是喜,而是惊——惊得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那撮精心修剪过、油亮挺括的大胡子,仿佛要确认它还在不在脸上。可指尖触到的只有硬茬和温热的皮肤,真实得刺骨。
    “……您……同意?”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锈铁。
    路明非没答。他只是把那只空香槟瓶在掌心缓缓翻了个面,瓶底朝上,瓶口朝下,再轻轻一颠,让最后一滴残酒顺着玻璃内壁滑落,在瓶底积成一小洼晃动的、微浊的反光。他低头看着那点光,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刚才那句“我同意”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而是从天花板缝隙里漏下来的回声。
    昂热端着酒杯,指节轻叩杯沿,一声,两声,第三声时,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带点试探的笑,而是真正松弛的、近乎释然的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如扇,连带着整张脸都松弛下来,像卸下了十年重担。他侧过头,对汉高微微颔首,汉高立刻会意,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皮质笔记本,翻开,用一支银色钢笔,在某页空白处,无声地画下一道横线。
    白子艺靠在墙边,酒瓶早已垂落身侧,瓶口朝下,悬在半空。她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路明非脸上移开,投向窗外——卡塞尔学院主楼穹顶之外,铅灰色的云层正被一道无声的裂隙劈开,一线惨白的天光斜斜刺入,照在远处青铜龙首雕塑的额角上,那铜锈斑驳的鳞片竟泛起一层近乎活物的、金属冷光。
    谈判桌上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秩序的悄然更迭。就像暴雨将至前,所有飞鸟突然噤声,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大胡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稳住声线:“那么……协议细节?”
    “不急。”路明非终于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回大胡子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地质层般的、难以撼动的平静,“先说说‘圣杯’。”
    大胡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根本没接他铺好的那套“共享荣光”的宏大叙事,甚至没碰“通婚”“资源”“屠龙支持”这些诱人饵料,而是直直钉死在最核心、最危险、最不容模糊的靶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本能地绕开,想再抛出些虚实相间的烟雾,可迎上路明非的目光,那点盘算竟奇异地冻结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属于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倒像是两口深井,井底沉淀着无法打捞的旧雪与断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在对方听来,大概就跟庙会上卖大力丸的吆喝一样热闹而徒劳。
    “圣杯……”他喉结又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是……一件容器。”
    “容器?”路明非重复,尾音平直。
    “对。它本身没有力量,但它能……盛放、稳定、并引导一种极高纯度的龙血源质。”大胡子语速加快,试图用专业术语建立壁垒,“我们掌握它的初步激活方式。但要完全解锁其‘共鸣’功能,需要……需要一位足够强大的‘锚点’。S级的血脉浓度,恰好处于临界阈值之上。理论上,只有您……”
    “理论上?”路明非打断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所以你们试过?”
    大胡子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否认,可昂热杯沿那一下轻叩,清脆得像敲在他太阳穴上。他咬了咬后槽牙,终于点头:“……试过。三次。对象是三位B级混血种。第一次,容器过载,实验体当场汽化;第二次,源质失控反噬,实验体心脏结晶化,七十二小时后碎成齑粉;第三次……”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三次,容器短暂稳定了十七秒。实验体……活下来了,但神经突触永久性损伤,现在只会重复说一句话:‘光在吃我的骨头。’”
    酒桌上一片死寂。连窗外那道惨白的天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路明非却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把空香槟瓶换到另一只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瓶身,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天气预报。
    “所以,”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们缺个敢拿命去赌的S级。而且最好是个……不在乎自己骨头会不会被光吃的。”
    大胡子沉默。这沉默就是答案。
    路明非忽然转头,看向昂热:“校长,龙骨呢?”
    昂热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一声“嗒”。他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龙骨,是钥匙。也是锁。”
    “哦?”路明非挑眉。
    “北欧神话里,世界树的根须扎在尼福尔海姆的寒冰之渊,汲取着死亡与混沌的力量。而龙骨,就是那根须的化石形态。”昂热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确凿的真理,“它能唤醒沉睡的‘门’,也能……镇压躁动的‘门’。你们想要的圣杯,本质上,是一把单向开启的钥匙。而龙骨,是双向的锁芯。没有它,圣杯只能释放狂暴的源质风暴,而非可控的共鸣。”
    大胡子呼吸一滞:“……您的意思是,龙骨,必须由卡塞尔保管?”
    “不。”昂热摇头,微笑,“是必须由……路明非保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路明非身上。白子艺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汉高合上了那本黑色笔记本,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大胡子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层精心维持的精英面具终于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真实的、混杂着震惊、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为什么?”他失声问。
    昂热没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路明非,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锐利,仿佛在凝视一个早已写就的答案。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他把那只空香槟瓶,轻轻放在了桌面上。瓶身与柚木接触,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接着,他伸手,从自己那件皱巴巴、印着褪色卡通熊猫的T恤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手机,不是证件,不是任何现代科技产物。
    那是一枚铜钱。
    古旧,边缘磨损得圆润,铜绿斑驳,正面是方孔,背面是模糊不清的篆书纹路。它看起来普普通通,扔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当它被路明非的手指托着,暴露在卡塞尔宴会厅的灯光下时,整个空间的气流,似乎都微妙地扭曲了一瞬。白子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盯着那枚铜钱,眼神锐利如刀。汉高身体前倾,眉头紧锁。就连昂热,那始终波澜不惊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震动。
    “这是……”大胡子喃喃。
    路明非没解释。他只是用拇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拂过铜钱那布满铜绿的边缘。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韵律感,仿佛在擦拭一件尘封千年的神龛。
    “你们说,龙族是阴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背景音,“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阴影……从来都是光的孪生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大胡子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
    “没有光,哪来的影?没有门,哪来的锁?没有……‘人’,哪来的‘龙’?”
    他指尖用力,铜钱在掌心轻轻一旋,那方孔正对着大胡子的方向。
    “你们找圣杯,找龙骨,找S级的锚点。可你们漏掉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大胡子的声音干哑。
    路明非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讥诮,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澄澈。
    “‘人’。”
    两个字落下,像两块巨石投入深潭。
    大胡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脑子里那些精密的逻辑链条、宏大的战略图景、精巧的利益算计,此刻全被这两个字撞得粉碎,只剩下一片茫然的嗡鸣。
    “人?”他嘴唇翕动,像一条离水的鱼。
    “对。”路明非点头,指尖松开,铜钱并未落下,而是悬浮在了他摊开的掌心上方,离皮肤约莫一厘米的距离。铜绿在灯光下幽幽流转,那方孔之中,竟似有微弱的、非金非玉的暗金色光泽,如呼吸般明灭不定。“你们研究龙血,研究基因,研究历史,研究神话……唯独忘了,研究‘人’本身。研究一个‘人’,在面对绝对力量时,会做出什么选择;研究一个‘人’,在知晓自己可能是钥匙、是祭品、是棋子时,会如何定义自己的存在。”
    他掌心的铜钱,光芒忽地一盛,那暗金色的微光如同活物,沿着他的手腕皮肤向上蔓延,勾勒出一道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金色纹路,眨眼间便隐没于袖口之下。
    “龙骨是锁,圣杯是钥,而人……”路明非抬起眼,目光穿透大胡子,望向宴会厅高耸的穹顶,仿佛那里悬着某个亘古的答案,“才是那个……决定锁与钥,究竟该开哪一扇门的人。”
    死寂。
    这一次,是真正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窗外那道惨白的天光,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青铜龙首雕塑冰冷的额角。
    大胡子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忽然明白了昂热为何如此笃定,明白了白子艺为何一直沉默旁观,明白了汉高为何甘愿为这个“任性”的年轻人买单。眼前这个穿着廉价T恤、叼着棒棒糖、拎着空酒瓶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待价而沽的筹码,也不是什么懵懂无知的棋子。
    他是……执棋者。
    或者说,是那盘棋本身,忽然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并开始审视棋手。
    “你……”大胡子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谁?”
    路明非收回目光,掌心的铜钱无声落下,稳稳躺回他摊开的掌心,那抹暗金光芒已然敛尽,又变回一枚寻常古钱。他把它轻轻放回口袋,动作自然得如同放回一枚硬币。
    “路明非。”他答道,语气平淡无奇,像在报出自己的学号,“卡塞尔学院,S级新生。”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里面还剩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不知是威士忌还是别的什么。他仰头,一口饮尽。喉结滚动,杯底朝天。
    “酒不错。”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仿佛他起身的瞬间,这间宴会厅的重心便悄然偏移。他走向门口,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声的节拍上。
    经过大胡子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那张因极度震惊而微微扭曲的脸。
    “圣杯的激活流程,明天上午九点,发到我邮箱。”他顿了顿,补充道,“用中文。拼音版。别用你们那些拗口的拉丁文代号。”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幽长的走廊光影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咔哒。”
    一声轻响。
    像一把锁,悄然落闩。
    宴席未散,酒菜犹温,可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场谈判,已经结束了。不是以签约,不是以握手,而是以一种更为古老、更为原始的方式——以一个名字,一个动作,一枚铜钱,和一句“酒不错”。
    昂热端起酒杯,这次,他没有啜饮,只是静静望着杯中摇晃的琥珀色液体,仿佛那里面映照着另一片星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通知校董会,启动‘烛龙计划’最高权限。龙骨编号CN-001,即刻调拨至新生宿舍A栋307室。安保等级,S+。”
    汉高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白子艺终于离开了墙壁,她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抚过路明非刚才放铜钱的位置,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奇异的暖意。她抬头,看向昂热,眼神锐利如初,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校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枚铜钱……”
    昂热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卡塞尔学院百年的砖石,望向某个不可知的时空深处。
    “那是‘司南’。”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又重得像一道敕令,“不是指南针,是……司南。”
    白子艺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此时,走廊尽头,路明非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则轻轻搭在腰后——那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截温润的、泛着青灰光泽的……龙骨。
    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像一段沉睡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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