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但我不想当树先生啊!

    观察室内,易辰松了口气。
    他看许言这部短片的时候,压根就没怎么关注剧情和表演的问题。
    全程都在仔细地研究着,许言在里面的这个角色,是不是真的和自己那么神似!
    结果很遗憾,哪怕易辰不想...
    后台的灯光忽明忽暗,像被谁悄悄调低了亮度。夏小糖站在侧幕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耳垂——这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可她自己并不觉得紧张,只是那首《暖暖》的余韵还缠在耳膜上,像一缕温热的糖丝,绕得人呼吸都轻了三分。
    她抬眼望向舞台中央。周佳雯正微微喘息着鞠躬,粉色毛衣袖口滑至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内侧有颗浅褐色小痣,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若隐若现。台下爆发出近乎失控的尖叫,此起彼伏的“佳雯”声浪几乎掀翻演播厅穹顶。夏小糖却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廖芳初赛给夏小糖写《声湾》时,曾随口提过一句:“我写歌,总爱在副歌第二遍前加个气音停顿,像心跳漏了一拍。”而刚才《暖暖》里,“打从心外暖暖的”那句,周佳雯恰好在“暖”字尾音处收了气,喉结微动,气息悬而未落,又轻轻续上——和《声湾》里夏小糖唱“潮汐退去的岸”时一模一样。
    夏小糖忽然攥紧了掌心。
    不是嫉妒,不是酸涩,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得她舌尖发麻。她想起初赛后台,廖芳递来曲谱时指尖沾着铅笔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淡粉色旧疤;想起对方听她试唱后说“你唱歌像在拆一封没署名的信”,然后把曲谱背面空白处划满密密麻麻的呼吸标记;想起昨天彩排间隙,廖芳蹲在台阶上啃冷掉的三明治,耳机线垂在胸前,里面放的却是周佳雯《爱的魔法》伴奏带——音量开得很小,小到夏小糖只听见断续的鼓点,像一颗心在薄冰下缓慢搏动。
    “小糖姐?”丁雨禾轻轻碰了碰她胳膊肘。
    夏小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指甲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红痕。“嗯?”
    “轮到你了。”丁雨禾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远处导师席,“严鸿老师……一直在看你。”
    夏小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严鸿果然正朝这边看,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有一圈极淡的戒痕,像被时光漂洗过无数次。夏小糖心头一跳,随即自嘲地笑:严鸿和廖芳的恩怨,早就是业内公开的秘密。当年严鸿公司力捧的新人因廖芳一首《锈钉》歌词太锋利被全网围攻,最后抑郁退圈;而廖芳那首歌的demo,最初就存放在严鸿的硬盘里,加密文件夹名是“未命名_0723”。
    可此刻严鸿的眼神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审视,仿佛在确认某种即将应验的预言。
    主持人声音响彻全场:“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本期节目第四位,也是最后一位战队队长——夏小糖!”
    掌声轰然炸开,比先前三场加起来更响。这不奇怪。夏小糖是初赛唯一没靠原创曲、没靠大公司背书、甚至没靠流量话题杀出重围的选手。她唱《声湾》时穿的是旧牛仔外套,袖口磨得发白,高音部分破了音,但破音之后那句即兴的气声转音,让所有导师同时亮了灯。王正后来在内部会议里叹气:“她根本不用我们推,她自己就在发光。”
    聚光灯倾泻而下,夏小糖踏上舞台中央。脚下地板微震,是音响低频在共振。她没看观众席,也没看导师席,目光径直投向侧幕阴影处——廖芳正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发比初赛时剪短了,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他朝她点点头,没笑,但眼神里有种笃定,像在说:我知道你要唱什么。
    夏小糖深吸一口气。
    前奏响起。不是钢琴,不是吉他,是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两声,三声……渐次叠入水滴坠入空缸的闷响,再混入一段极轻微的、走音的老式收音机电流杂音。现场顿时安静下来——这绝非常规编曲。许言的手机差点滑出手心,他认出了那段电流声:去年冬天某次深夜直播,廖芳即兴弹唱时背景里漏进来的干扰音,当时夏小糖在弹幕里刷了整屏“求音源”,廖芳回复“报废了,只剩噪音”。
    “你总说时间太慢”
    “等一朵云飘过窗台”
    “等地铁报站名”
    “等咖啡凉透”
    夏小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这不是她惯常的清澈音色,而是刻意压着的、略带颗粒感的质感。歌词也奇诡——没有爱情,没有励志,只有日常切片:晾衣绳上晃动的衬衫、自动售货机吐出的易拉罐、公交玻璃映出的模糊倒影。可当唱到“我数到第七秒,你推门带进整条街的风”时,整个演播厅突然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鸣。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第七秒。
    是《声湾》里夏小糖初赛破音前的停顿秒数。
    是廖芳第一次听她清唱时,手表秒针恰好走到的位置。
    是两人在录音棚加班到凌晨,廖芳递来热可可时,杯沿凝结水珠滑落的第七秒。
    “可时间明明很快”
    “快到我来不及说”
    “你衬衫第三颗扣子松了”
    “快到你转身时”
    “我忘了呼吸”
    副歌骤然转向——所有环境音消失,只剩一把失谐的钢琴,音准微妙偏移半度,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咬合。夏小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不是炫技式的高音,而是带着痛感的、绷紧的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扯出来:“我数到第七秒/你推门带进整条街的风/可第七秒之后/我连风的名字都喊不出——”
    最后一句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
    不是震撼,是窒息。许言看见前座媒体评审里有个中年女记者悄悄摘下眼镜擦眼角,镜片反光一闪,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王正攥着文件夹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上周声沁法务部发来的邮件:廖芳与公司合约剩余期限,17天。
    “队长夏小糖,最终票数——”主持人故意拖长音调,吊足胃口,“92票!”
    全场沸腾。这数字碾压了林星悦的86票和易辰的81票,更可怕的是——它打破了节目组设定的“队长不淘汰”铁律。92票意味着夏小糖不仅稳居榜首,更拥有了近乎绝对的选人权。按规则,她可以拒绝任何未被导师亮灯的选手,哪怕对方得了三盏灯。
    夏小糖走下舞台时,丁雨禾立刻迎上来:“小糖姐,太棒了!你看到严鸿老师的表情了吗?他居然……”
    “嘘。”夏小糖忽然抬手,食指抵在唇边。她目光越过丁雨禾肩膀,牢牢锁住侧幕。
    廖芳不见了。
    她拨开人群冲向后台走廊,消防通道指示牌幽幽泛着绿光。推开防火门的瞬间,夜风裹挟着雨气扑面而来。天台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夏小糖推门进去,看见廖芳背对着她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正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
    “《声湾》demo手稿?”夏小糖走近,声音很轻。
    廖芳没回头,只将纸片翻了个面。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红笔写着“此处换气太急”“第二段主歌节奏可再拖0.3秒”“桥段加入环境音效建议:雨声+旧磁带杂音”。最下方一行小字,墨迹比其他批注新得多,像是刚写不久:“第七秒停顿,留给小糖自己决定要不要破音。”
    夏小糖喉咙发紧:“为什么给我写这样的歌?”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廖芳终于转身,路灯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阴影,“听我讲完《锈钉》背后那个抑郁症女孩的故事后,没问我‘她现在好吗’,而是说‘你写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她留扇窗’的人。”
    夏小糖怔住。
    “周佳雯的《暖暖》也是。”廖芳将手稿折好,塞进她掌心,“我写‘打从心外暖暖的’,是因为她试唱时,说到妈妈生病住院,手指一直无意识摩挲左腕内侧那颗痣——和你攥紧拳头时一模一样的习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掌心尚未消退的月牙痕上:“你们都在用身体记住疼痛。我只是把你们没说出口的,唱出来。”
    雨丝忽然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夏小糖额前碎发。她低头看着掌心皱巴巴的手稿,红笔批注在雨水晕染下微微扩散,像一小片洇开的血。
    “严鸿今天没亮灯。”她忽然说。
    廖芳笑了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亮不亮灯,从来就不重要。”
    “可他是导师。”
    “导师?”廖芳从口袋掏出一枚旧怀表,表盖弹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小小的照片——年轻时的严鸿搂着个戴贝雷帽的女孩,两人站在唱片店橱窗前,玻璃倒影里映着“天乐唱片”的霓虹招牌。“他当年亲手烧掉这张照片,因为女孩说,想听他写的歌,而不是他签下的歌。”他合上表盖,金属磕碰声清脆,“现在他坐在导师席,不过是替当年那个不敢写歌的自己,替所有被规矩杀死的声音,多亮一盏灯。”
    夏小糖望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廖芳总在深夜写歌。不是为了周佳雯的甜,不是为了她的破音,甚至不是为了严鸿的沉默。他只是固执地,在每首歌里埋下一条暗河——给所有不敢开口的人,预留第七秒的停顿。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呼喊:“夏小糖!该抽签选队员了!”
    廖芳把怀表塞回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口。经过她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对了,下周二下午三点,声沁录音棚B3。我改好了《暖暖》的伴奏版,加了段口琴——你上次说,想学这个。”
    他没等她回应,身影已没入黑暗。
    夏小糖独自站在天台,雨丝渐密。她摊开手掌,雨水顺着《声湾》手稿的褶皱流下,红笔字迹在湿润中愈发鲜红,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又像一句郑重其事的诺言。
    演播厅内,主持人声音穿透雨幕传来:“恭喜四位队长完成演出!现在,请夏小糖队长进行首次队员选择——您有三十秒时间,说出第一位入选队员的名字!”
    夏小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有火苗静静燃烧。
    她拿起话筒,声音穿过嘈杂雨声,清晰得如同钟磬相击:
    “丁雨禾。”
    台下瞬间哗然。没人想到她第一个选的竟是自己战队里最不起眼的替补——初赛只拿了两盏灯,唱功尚可但毫无记忆点,连王正都私下评价“安全牌,但不够锐”。
    夏小糖却已转身走向待定区。丁雨禾正呆立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化掉的巧克力。夏小糖伸手,将那块黏腻的巧克力从她汗湿的掌心里取出来,轻轻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小的另一半放回丁雨禾手心。
    “你记得初赛那天吗?”夏小糖嚼着融化的巧克力,声音含混却坚定,“你在我破音后,是第一个鼓掌的人。掌声不大,但刚好盖过了我耳朵里的嗡鸣。”
    丁雨禾的眼泪猝不及防砸在巧克力上。
    夏小糖没再看她,目光扫过待定区一张张年轻而惶惑的脸。林星悦的团队里,一个扎脏辫的女生正反复舔舐干裂的嘴唇;易辰队伍中,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把简历攥成一团,纸角刺破掌心渗出血丝;周佳雯身后,几个姑娘互相挽着手臂,指节发白。
    夏小糖忽然明白了节目组设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规则的真正用意。这不是考验实力,是逼人照见自己灵魂的倒影——当权力在手,你会选谁?选安全,选人气,选顺从,还是选那个在你最狼狈时,仍为你鼓掌的人?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第二个,周佳雯。”
    全场骤然失声。
    连雨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夏小糖的目光越过惊愕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侧幕阴影里——廖芳不知何时已回到那里,正静静看着她。他没笑,没点头,只是将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夏小糖忽然就懂了。
    第七秒的停顿,从来不是为了等待破音。
    而是留给所有人,一个重新呼吸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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