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刘导，您的底线呢？
让制片人有些意外的是，等了一会，发现想象当中，刘导大发雷霆，甚至开口赶人的情况并未出现。
甚至刘奕勋还是今天第一次，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起了许言的表演。
原来的剧本里，二傻子这个...
方瑶推开洗手间的门时，手还在抖。
金属门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却压不住太阳穴突突跳的胀痛。她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把脸埋进臂弯里。镜子里映出她惨白的脸——眼下发青，唇色发干，额角沁着细汗，像刚从一场猝不及防的窒息中挣脱出来。
不是因为羞耻。
是疼。
那句“你是肾虚公子”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刮擦同一道旧疤。不是伤口，是愈合后长歪的骨头，一碰就错位，一动就咯吱作响。
她想起泡菜国那间窄小的练习室。落地镜上贴着褪色的韩文励志标语，空气里永远飘着汗水和廉价定型喷雾混杂的酸味。她练舞到凌晨三点，膝盖跪破两层护膝，回宿舍洗澡时腿软得扶不住墙。前男友蹲在浴室门口，没开灯，只点了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地照着他半张脸：“瑶瑶，你真以为靠熬就能熬出头？你这身子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接得住舞台中央那束光？”
当时她没说话，只把湿毛巾狠狠拧干，水珠砸在地上，像一串没落进耳朵里的鼓点。
后来他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分手短信都没发一条。她独自留在那栋楼里，继续早六晚十二的日程。腰椎间盘突出确诊那天，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小姑娘，别硬扛，再这么下去，以后怀孕都费劲。”她点头，签完字，转身去排练厅跳完当天最后三遍副歌。没人知道她每跳一个转体，尾椎都像被铁钉楔进脊柱里。
这些事她没对任何人提过。公司不知道，粉丝不知道，连易辰都只当她是工作狂。可乔松知道——或者说，他猜到了。不是靠什么情报网，是靠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他总能精准地找到别人最不想被看见的褶皱，再用最荒诞的方式把它摊开、抻平、钉在聚光灯下。
“肾虚”不是侮辱。是解剖。
镜面突然蒙上一层薄雾——她呼出的气太重，太急。她抬手抹开雾气，盯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忽然笑了，一声极轻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行啊……乔松。”
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进领口。她盯着镜中人湿漉漉的睫毛，慢慢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的旧疤痕——那是第一次高强度编舞失误时，被钢制旋转舞台边缘划开的。当时血渗出来，她怕耽误进度，拿创可贴缠了三层继续跳，结果感染化脓，高烧三天。
疤痕早已平复，像一条沉默的蚯蚓伏在皮肤下。
她扯了扯嘴角，重新系好扣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方姐？是我，田甜。”
方瑶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田甜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两张纸巾，眼睛还湿漉漉的，明显刚哭过笑过：“我……我是不是不该笑那么大声？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太好笑了，那个‘老葱’梗，还有‘够了，你算是看出来了’那段，我笑得打嗝……”
方瑶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未干的水渍，声音已经恢复平稳：“没事，节目效果需要。”
“可你刚才……”
“刚才我胃有点抽。”她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最近吃坏东西了。”
田甜眨眨眼，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她太年轻，还没学会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分辨哪些沉默是铜墙铁壁，哪些眼泪是淬了毒的糖霜。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廊灯光雪亮，把影子拉得很长。方瑶忽然问：“你觉得许言那段戏，改得怎么样？”
田甜立刻来了精神：“绝了！节奏卡得准，包袱抖得脆，尤其是最后那个‘肾虚’反转，前面所有铺垫全活了！而且他根本没抢主角戏份，反而让整部短片的武侠感更扎实了——您发现没？他一出场，打斗场面突然就显得特别真实，因为观众注意力全被他带偏了，反而忘了质疑动作设计的合理性！”
方瑶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观察室门口那扇磨砂玻璃上。玻璃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也映出里面易辰正低头翻剧本的侧影。她忽然想起许言第一次来天乐谈合作时，坐在她对面，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她递过去一份新歌邀约，他接过去，没看，直接推回来：“方总监，我不写情歌。”
她当时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抬眼，瞳孔很黑，像两枚沉在深水底的玻璃弹珠：“唱得太假，容易害人。”
现在想来，那话或许不是拒绝，是预告。
回到观察室，易辰立刻抬头：“方姐，你没事吧？”
“胃痉挛，老毛病。”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顺手拿起桌上半杯凉透的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烧感。她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声响。
屏幕正播放《归鞘》的片尾字幕。镜头扫过竹林深处，许言饰演的尹冠杰背对镜头负手而立，白衣翻飞，花瓣簌簌落满肩头。画面渐暗，一行小字浮现：“本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方瑶盯着那行字，忽然开口：“易辰，你信不信，许言根本没看过原剧本？”
易辰一怔：“什么意思？”
“他进组第一天，谢舟在片场摔了三次威亚，尹冠杰那场雨夜追杀戏，吊威亚的钢丝断了两次。”她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份审计报告，“但许言全程没碰过威亚。他所有镜头，都是在绿幕前站着演完的。导演组给他加了特效风，吹他头发，吹他衣角，连花瓣都是后期一颗颗P上去的。”
田甜倒吸一口冷气：“所以他根本没去竹林？”
“去了。”方瑶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很淡，像刀锋掠过水面，“但他去的时候，竹林已经被拆了。他站在空地上，对着监视器里的成片补表情。补完转身就走，连盒饭都没领。”
易辰皱眉：“这不合规矩……”
“规矩？”方瑶轻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他改的不是台词，是规则。谢舟要按剧本来，许言就让他按剧本来——用一场肾虚公子的荒诞，把整部武侠片拖进现实主义的泥沼里。观众记住的不是谢舟的剑有多快，是尹冠杰的白眼圈有多深。这不是演戏，是外科手术。”
屏幕上，片尾曲响起。是一段古琴独奏，清冷孤绝，却在第三个音节突然被一声突兀的咳嗽打断。镜头切回竹林，许言正捂嘴轻咳，咳得肩膀微颤，咳得旁边小妈慌忙递上保温杯。杯盖掀开，热气氤氲中，隐约可见几粒枸杞浮沉。
全场爆笑。
方瑶没笑。她盯着那杯枸杞水，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陪易辰做声带保养，在医院候诊区遇见许言。他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见她进来，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把位置让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孕妇。保温桶盖沿沾着几点干涸的枸杞碎屑，像凝固的血痂。
原来那时候他就开始准备了。
不是为《归鞘》，是为今天。
主持人声音再次响起：“接下来，将由七位导演共同宣布本期演员评级调整结果——”
方瑶忽然站起身。
易辰和田甜同时看过来。
她解下腕表，放在桌上。表盘朝上，秒针正一格一格，咬着牙关往前走。“我去趟后台。”她说，“有些东西，得亲手确认一下。”
易辰下意识伸手：“方姐，等等——”
她没回头，只抬起右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走廊比刚才更冷。空调风从通风口直灌下来，吹得她后颈发麻。她脚步越来越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像一串倒计时的鼓点。
后台控制室亮着灯。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蓝光。她推开门，看见剪辑师正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蝶。屏幕上，《归鞘》的成片正在循环播放——正是尹冠杰初登场那段。白衣，花瓣，惨白的脸，以及镜头掠过他袖口时，一闪而过的、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写就的两个字：
“肾虚”。
剪辑师听见动静，摘下耳机：“方总监？您怎么——”
方瑶没理他。她径直走到屏幕前，俯身，指尖悬停在那行字上方半厘米处。她没碰，只是凝视。灯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幽蓝的火苗。
“这段，是谁加的？”她问。
剪辑师咽了下口水：“是……是许言老师。他昨天半夜来的，说要补个细节。我就把素材传给他了，他远程操作的。”
“远程？”她重复。
“对，他用的是公司内网账号，权限……和您一样高。”剪辑师小心补充，“他连审片系统最高级的‘导演剪辑版’权限都调出来了。”
方瑶直起身。她没再看屏幕，而是转向控制室外的走廊。窗外，城市灯火如海，霓虹流淌成河。她忽然想起许言第一次发新歌时，歌名就叫《倒带》。整首歌没有副歌，只有不断加速又骤然停顿的鼓点，像一盘被反复撕扯的磁带。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声再次响起，比来时更沉，更稳。
剪辑师在身后迟疑地喊：“方总监！那段……要不要删掉？”
她脚步未停，只抛下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坠入深井：
“留着。”
“这是他的签名。”
回到观察室时，评级结果刚刚宣布完毕。魏衡和杜若菲升至S级，谢舟维持A级，而许言的名字出现在电子屏最顶端，后面跟着一个崭新的标识：
【S+】（导演特批）
全场哗然。
方瑶坐回座位，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苦味已散尽，只剩一股陈旧的酸涩，在舌根缓慢发酵。
她望着屏幕里许言的侧脸——他正微微仰头，听导演点评，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阳光穿过摄影棚高窗，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忽然，他似有所感，目光穿过镜头，精准地撞进观察室方向。
隔着玻璃，隔着数据流，隔着三年零七个月又十四天的恩怨。
方瑶迎着那道视线，缓缓举起咖啡杯，向他致意。
杯沿抵住唇边时，她终于弯起嘴角。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锋利的松弛。
像一柄尘封多年的刀，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时机。
屏幕里，许言也微微颔首。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在自己眼角下方，轻轻比划了一个圆。
——那是当年新说唱决赛夜，他夺冠后，对着全场镜头做的第一个手势。
意思是：
轮到你了。
方瑶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褐色液体。倒影里，她的笑容渐渐加深，直至眼尾弯出一道锐利的弧度。
她没再看他。
只是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与木纹相触的声响。
像一枚棋子，落定。
甚至刘奕勋还是今天第一次，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起了许言的表演。
原来的剧本里，二傻子这个...
方瑶推开洗手间的门时，手还在抖。
金属门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却压不住太阳穴突突跳的胀痛。她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把脸埋进臂弯里。镜子里映出她惨白的脸——眼下发青，唇色发干，额角沁着细汗，像刚从一场猝不及防的窒息中挣脱出来。
不是因为羞耻。
是疼。
那句“你是肾虚公子”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刮擦同一道旧疤。不是伤口，是愈合后长歪的骨头，一碰就错位，一动就咯吱作响。
她想起泡菜国那间窄小的练习室。落地镜上贴着褪色的韩文励志标语，空气里永远飘着汗水和廉价定型喷雾混杂的酸味。她练舞到凌晨三点，膝盖跪破两层护膝，回宿舍洗澡时腿软得扶不住墙。前男友蹲在浴室门口，没开灯，只点了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地照着他半张脸：“瑶瑶，你真以为靠熬就能熬出头？你这身子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接得住舞台中央那束光？”
当时她没说话，只把湿毛巾狠狠拧干，水珠砸在地上，像一串没落进耳朵里的鼓点。
后来他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分手短信都没发一条。她独自留在那栋楼里，继续早六晚十二的日程。腰椎间盘突出确诊那天，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小姑娘，别硬扛，再这么下去，以后怀孕都费劲。”她点头，签完字，转身去排练厅跳完当天最后三遍副歌。没人知道她每跳一个转体，尾椎都像被铁钉楔进脊柱里。
这些事她没对任何人提过。公司不知道，粉丝不知道，连易辰都只当她是工作狂。可乔松知道——或者说，他猜到了。不是靠什么情报网，是靠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他总能精准地找到别人最不想被看见的褶皱，再用最荒诞的方式把它摊开、抻平、钉在聚光灯下。
“肾虚”不是侮辱。是解剖。
镜面突然蒙上一层薄雾——她呼出的气太重，太急。她抬手抹开雾气，盯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忽然笑了，一声极轻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行啊……乔松。”
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进领口。她盯着镜中人湿漉漉的睫毛，慢慢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的旧疤痕——那是第一次高强度编舞失误时，被钢制旋转舞台边缘划开的。当时血渗出来，她怕耽误进度，拿创可贴缠了三层继续跳，结果感染化脓，高烧三天。
疤痕早已平复，像一条沉默的蚯蚓伏在皮肤下。
她扯了扯嘴角，重新系好扣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方姐？是我，田甜。”
方瑶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田甜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两张纸巾，眼睛还湿漉漉的，明显刚哭过笑过：“我……我是不是不该笑那么大声？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太好笑了，那个‘老葱’梗，还有‘够了，你算是看出来了’那段，我笑得打嗝……”
方瑶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未干的水渍，声音已经恢复平稳：“没事，节目效果需要。”
“可你刚才……”
“刚才我胃有点抽。”她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最近吃坏东西了。”
田甜眨眨眼，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她太年轻，还没学会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分辨哪些沉默是铜墙铁壁，哪些眼泪是淬了毒的糖霜。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廊灯光雪亮，把影子拉得很长。方瑶忽然问：“你觉得许言那段戏，改得怎么样？”
田甜立刻来了精神：“绝了！节奏卡得准，包袱抖得脆，尤其是最后那个‘肾虚’反转，前面所有铺垫全活了！而且他根本没抢主角戏份，反而让整部短片的武侠感更扎实了——您发现没？他一出场，打斗场面突然就显得特别真实，因为观众注意力全被他带偏了，反而忘了质疑动作设计的合理性！”
方瑶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观察室门口那扇磨砂玻璃上。玻璃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也映出里面易辰正低头翻剧本的侧影。她忽然想起许言第一次来天乐谈合作时，坐在她对面，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她递过去一份新歌邀约，他接过去，没看，直接推回来：“方总监，我不写情歌。”
她当时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抬眼，瞳孔很黑，像两枚沉在深水底的玻璃弹珠：“唱得太假，容易害人。”
现在想来，那话或许不是拒绝，是预告。
回到观察室，易辰立刻抬头：“方姐，你没事吧？”
“胃痉挛，老毛病。”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顺手拿起桌上半杯凉透的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烧感。她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声响。
屏幕正播放《归鞘》的片尾字幕。镜头扫过竹林深处，许言饰演的尹冠杰背对镜头负手而立，白衣翻飞，花瓣簌簌落满肩头。画面渐暗，一行小字浮现：“本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方瑶盯着那行字，忽然开口：“易辰，你信不信，许言根本没看过原剧本？”
易辰一怔：“什么意思？”
“他进组第一天，谢舟在片场摔了三次威亚，尹冠杰那场雨夜追杀戏，吊威亚的钢丝断了两次。”她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份审计报告，“但许言全程没碰过威亚。他所有镜头，都是在绿幕前站着演完的。导演组给他加了特效风，吹他头发，吹他衣角，连花瓣都是后期一颗颗P上去的。”
田甜倒吸一口冷气：“所以他根本没去竹林？”
“去了。”方瑶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很淡，像刀锋掠过水面，“但他去的时候，竹林已经被拆了。他站在空地上，对着监视器里的成片补表情。补完转身就走，连盒饭都没领。”
易辰皱眉：“这不合规矩……”
“规矩？”方瑶轻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他改的不是台词，是规则。谢舟要按剧本来，许言就让他按剧本来——用一场肾虚公子的荒诞，把整部武侠片拖进现实主义的泥沼里。观众记住的不是谢舟的剑有多快，是尹冠杰的白眼圈有多深。这不是演戏，是外科手术。”
屏幕上，片尾曲响起。是一段古琴独奏，清冷孤绝，却在第三个音节突然被一声突兀的咳嗽打断。镜头切回竹林，许言正捂嘴轻咳，咳得肩膀微颤，咳得旁边小妈慌忙递上保温杯。杯盖掀开，热气氤氲中，隐约可见几粒枸杞浮沉。
全场爆笑。
方瑶没笑。她盯着那杯枸杞水，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陪易辰做声带保养，在医院候诊区遇见许言。他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见她进来，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把位置让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孕妇。保温桶盖沿沾着几点干涸的枸杞碎屑，像凝固的血痂。
原来那时候他就开始准备了。
不是为《归鞘》，是为今天。
主持人声音再次响起：“接下来，将由七位导演共同宣布本期演员评级调整结果——”
方瑶忽然站起身。
易辰和田甜同时看过来。
她解下腕表，放在桌上。表盘朝上，秒针正一格一格，咬着牙关往前走。“我去趟后台。”她说，“有些东西，得亲手确认一下。”
易辰下意识伸手：“方姐，等等——”
她没回头，只抬起右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走廊比刚才更冷。空调风从通风口直灌下来，吹得她后颈发麻。她脚步越来越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像一串倒计时的鼓点。
后台控制室亮着灯。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蓝光。她推开门，看见剪辑师正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蝶。屏幕上，《归鞘》的成片正在循环播放——正是尹冠杰初登场那段。白衣，花瓣，惨白的脸，以及镜头掠过他袖口时，一闪而过的、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写就的两个字：
“肾虚”。
剪辑师听见动静，摘下耳机：“方总监？您怎么——”
方瑶没理他。她径直走到屏幕前，俯身，指尖悬停在那行字上方半厘米处。她没碰，只是凝视。灯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幽蓝的火苗。
“这段，是谁加的？”她问。
剪辑师咽了下口水：“是……是许言老师。他昨天半夜来的，说要补个细节。我就把素材传给他了，他远程操作的。”
“远程？”她重复。
“对，他用的是公司内网账号，权限……和您一样高。”剪辑师小心补充，“他连审片系统最高级的‘导演剪辑版’权限都调出来了。”
方瑶直起身。她没再看屏幕，而是转向控制室外的走廊。窗外，城市灯火如海，霓虹流淌成河。她忽然想起许言第一次发新歌时，歌名就叫《倒带》。整首歌没有副歌，只有不断加速又骤然停顿的鼓点，像一盘被反复撕扯的磁带。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声再次响起，比来时更沉，更稳。
剪辑师在身后迟疑地喊：“方总监！那段……要不要删掉？”
她脚步未停，只抛下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坠入深井：
“留着。”
“这是他的签名。”
回到观察室时，评级结果刚刚宣布完毕。魏衡和杜若菲升至S级，谢舟维持A级，而许言的名字出现在电子屏最顶端，后面跟着一个崭新的标识：
【S+】（导演特批）
全场哗然。
方瑶坐回座位，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苦味已散尽，只剩一股陈旧的酸涩，在舌根缓慢发酵。
她望着屏幕里许言的侧脸——他正微微仰头，听导演点评，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阳光穿过摄影棚高窗，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忽然，他似有所感，目光穿过镜头，精准地撞进观察室方向。
隔着玻璃，隔着数据流，隔着三年零七个月又十四天的恩怨。
方瑶迎着那道视线，缓缓举起咖啡杯，向他致意。
杯沿抵住唇边时，她终于弯起嘴角。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锋利的松弛。
像一柄尘封多年的刀，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时机。
屏幕里，许言也微微颔首。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在自己眼角下方，轻轻比划了一个圆。
——那是当年新说唱决赛夜，他夺冠后，对着全场镜头做的第一个手势。
意思是：
轮到你了。
方瑶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褐色液体。倒影里，她的笑容渐渐加深，直至眼尾弯出一道锐利的弧度。
她没再看他。
只是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与木纹相触的声响。
像一枚棋子，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