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光是纽带。
下午六点。
雨势未减，反倒更加肆无忌惮，柏油路上滚过黑色的浊流，倒映着大楼外墙上跳动的红光。
所有人都在匆忙赶路，只有两个身影慢吞吞地晃荡在街头。
“可惜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
雨还在下，但节奏变了。
不再是倾盆而泻的暴烈，而是低沉、绵密、带着金属震颤余韵的滴答。仿佛整座城市被一只无形巨手按进了水底，连呼吸都裹着湿冷的铜锈味。
路明非没撑伞。
他把那把破伞塞进巷口一个半塌的纸箱里，转身跃上隔壁写字楼通风管道的锈蚀铁架。雨水顺着发梢滑进衣领，冰得他一激灵，可这股清醒来得恰到好处——像一针没有副作用的肾上腺素。
通讯器贴在耳后，微微发烫。
“坐标更新。”布莱斯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暴雨更沉，“他们绕开了主干道监测盲区，在第七街地下排水管入口汇合。三辆改装厢式车，无牌照，热源信号被屏蔽。”
路明非伏低身体，指尖轻叩铁管，发出极轻的“笃”声。不是试探，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低头望向脚下。
第七街，哥谭与大都会交界处一条被市政地图刻意模糊的灰线。两旁是上世纪废弃的砖砌厂房，窗户全被水泥封死，只留下黑洞洞的轮廓，像一排排被剜去眼珠的骷髅。排水管入口藏在一座生锈铁桥下方，桥墩上用红漆喷着早已褪色的涂鸦：“神不渡此岸”。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预言已至”。
不是疯话。
是陈述句。
路明非没笑。他只是把右手按在胸口，那里隔着T恤，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是战斗留下的，是去年冬天一次失控的“无尘之地”反噬——他想替克拉拉挡下从天而降的碎玻璃，结果力场坍缩时撕裂了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阿福给他缝针时说：“少爷，神明也会流血，但祂们从不喊疼。”
当时他龇牙咧嘴地问：“那祂们怎么止疼？”
阿福把最后一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抬眼看他：“靠记住某个人的笑容。”
此刻，那笑容正浮现在他脑海里——克拉拉推着眼镜笑着递来便当盒的样子，巴莉裹着被子在厨房中岛台边打呼噜的样子，阿福端着面碗转身时衣袖下露出的、一道横贯小臂的老疤。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铁锈、臭氧和雨水泡烂的梧桐叶气味。
跳。
身体离开发烫的铁管，风声骤然灌满双耳。他没展开膜翼，只是任重力拖拽着下坠，像一颗被掷向深渊的石子。三米，两米，一米——就在即将撞上桥墩湿滑青苔的瞬间，他猛地拧腰旋身，右脚尖精准点在桥墩裂缝边缘，借力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贴着地面平射而出，掠过积水倒映的破碎霓虹，钻进了排水管幽暗的入口。
黑暗吞没了他。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脚下混凝土管道壁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震动。像某种活物在胸腔里缓慢搏动。
他摸出腕表，表盘荧光微亮：04:17。
距离格伦·摩根车队抵达此处，还有四十三秒。
路明非屏住呼吸，将后背紧贴冰冷潮湿的管壁，慢慢蹲下。指尖探入积水，水温低于常温，且……有回流。
不对劲。
正常排水管在暴雨中应是单向奔涌，而这水却在轻微逆流，仿佛被什么力量轻轻吸吮着。
他缓缓闭上眼。
不是用视觉，不是用听觉。
是“感知”。
那是他第一次在蝙蝠洞被布莱斯徒手拆掉三套训练装甲后，阿福悄悄塞进他枕头下的古籍残页上写的第一行字：“龙王之血灼烧神经，而人间之神……以万物为脉搏。”
他开始数。
数水波的震频。
数铁锈剥落的节奏。
数远处地铁隧道深处传来、被放大了七倍的齿轮咬合声。
数自己心跳与脚下震动之间，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步。
咚。咚。咚。
三下。
然后——
“咔嗒。”
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
来自头顶。
路明非猛地抬头。
上方排水管顶部，一块伪装成锈蚀钢板的盖板正无声滑开，露出直径不足半米的圆形孔洞。一束惨白光线垂直落下，恰好笼罩在他脸上。光柱里悬浮着无数细微尘埃，正以同一频率微微震颤。
不是探照灯。
是校准激光。
有人在用军用级光学阵列，扫描整条管道。
路明非没动。
他甚至没眨眼睛。
因为他在光柱落下的同一秒，听到了第二声“咔嗒”。
来自右侧。
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十二个方向，十二道激光，如同十二根无形蛛丝，正悄然织成一张覆盖整段管道的立体网格。任何试图穿越的动作，哪怕只是睫毛抖动，都会触发至少三组交叉感应。
陷阱。
而且是针对“超速移动者”的陷阱。
路明非垂下眼睫，遮住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金芒。
原来如此。
格伦·摩根不是在转移货物。
是在钓鱼。
钓的是一条……会飞、会滑翔、会在雨夜里甩出水花当玩具的“鱼”。
他慢慢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抵在眉心。
不是施法手势。
是阿福教他的“静默锚定”——用指尖压力唤醒额叶皮层对空间坐标的绝对记忆。就像钢琴家闭眼也能弹准八十八个键。
指尖微压。
刹那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整条管道在他意识中坍缩成一张拓扑地图：十二道激光交汇点构成的球形核心，三辆厢式车停驻的三角阵列，以及……在管道最深处、激光网络覆盖不到的死角，一道几乎与混凝土融为一体的暗门轮廓。
门后，有心跳。
不止一个。
是七个。
其中三个极其微弱，像是被强行维持着生命体征的幼鸟；另外四个则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被反复锻打过的钝感。
路明非收回手指。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因为他认出了那种心跳节奏。
和阿福教他拆解老式柯尔特左轮时，让他摸过的、枪机簧片回弹的频率一模一样。
——那是人体内植入微型机械义肢后，液压泵与心肌协同工作的节拍。
格伦·摩根没在运货。
他在运人。
运一批……被改造成兵器的孩子。
路明非舔了舔后槽牙，尝到一丝铁锈味。不知是雨水渗进嘴角，还是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
他轻轻活动了下手腕。
指节发出细微脆响。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踏入第一道激光光柱。
警报没有响起。
十二道光束依旧静默悬垂，像十二根等待献祭的银针。
因为路明非走的不是“路径”。
是“相位”。
他踩中的，是激光扫描周期里那0.03秒的绝对静默间隙——阿福用三年时间，把他训练成一台能预判所有机械时钟误差的人形计时器。
他继续走。
第二步，跨过第二道光。
第三步，侧身避开第三道光斜切的角度。
每一步都精准卡在系统逻辑的呼吸缝里，像一首无人听见的、献给钢铁之神的安魂曲。
当他走到第七步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湿漉漉的呜咽。
很细，很短，像小猫被踩了尾巴。
路明非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声音来源——是那扇暗门后，七个心跳中最微弱的那个。
是个女孩。
约莫十岁，左肺有陈旧性塌陷，右臂缺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泛着幽蓝冷光的合金臂骨，正随着呼吸微微脉动。
她刚才……在哭。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听见了脚步声。
她以为是“喂养员”来了。
路明非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金芒已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他继续向前。
第八步。
第九步。
第十步。
当他站在暗门前，伸手按向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混凝土墙面时，整条管道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
不是爆炸。
是上方整座铁桥的承重结构，被一股蛮横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撕开！钢筋扭曲的尖啸刺破雨幕，碎石混着泥浆如瀑布般砸落！
十二道激光疯狂闪烁，警报终于凄厉嘶鸣！
可路明非的手，已经按在了门上。
没有密码，没有视网膜识别，没有指纹验证。
他只是……轻轻一推。
“咔嚓。”
门开了。
不是被暴力破开。
是门锁内部，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陶瓷齿轮，在他掌心温度触及的瞬间，无声崩解。
门后，是狭窄的金属通道。墙壁布满散热鳍片，嗡嗡作响。七个孩子蜷缩在通道尽头的环形座椅上，手腕脚踝皆连着淡蓝色数据线，接入中央一台正在冒烟的服务器。
而站在服务器前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他转过身，脸上戴着半张金属面具，露出的右眼里，瞳孔正高速旋转，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
“哦？”男人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沙哑如砂纸摩擦，“检测到未注册生物信号……强度……超标。”
他抬起没戴手套的左手——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手。五指由暗红色合金构成，关节处流淌着熔岩般的赤光。
“你比预期……有趣得多。”
路明非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最角落那个缺了右臂的女孩脸上。
女孩也正看着他。
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废墟里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哥哥……你的翅膀呢？”
路明非怔住。
他下意识想摸后背。
可那里只有湿透的夹克。
女孩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里露出粉红的牙龈：“我看见了。在雨里，像……像太阳烧出来的影子。”
路明非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来，与女孩视线齐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摇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右肩：“他们叫我‘零号’。”
“不。”路明非摇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你叫莉娜。我刚给你起的。”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截幽蓝的合金臂骨，而是轻轻碰了碰女孩额前一缕被汗水黏住的黑发。
“莉娜，”他说，“等我三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向那个金属面具男。
男人歪了歪头，熔岩瞳孔亮度暴涨：“三分钟？你打算……”
话音未落。
路明非动了。
不是冲，不是跃，不是展开膜翼。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可这一步踏出的瞬间，整条金属通道的空气陡然稀薄！所有数据线同时爆出刺目电火花，七个孩子的监护仪屏幕瞬间刷满乱码！白大褂男人面前的服务器主机外壳“砰”地炸开，滚烫的电路板碎片如子弹般射向四面八方！
而路明非，已出现在男人面前。
距离——零点三米。
男人下意识挥出熔岩右拳，拳风撕裂空气，带起灼热气浪！
路明非抬手。
不是格挡。
是……接住。
他五指张开，精准扣住男人手腕尺骨与桡骨交汇处，指腹发力，微微一旋。
“咔吧。”
一声清脆骨裂。
男人闷哼，熔岩瞳孔剧烈收缩。
可更可怕的是——他整条右臂的合金骨架，竟在路明非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幽蓝冷光从关节缝隙疯狂溢出，像被困住的萤火虫在垂死挣扎！
“你……不是超能力者……”男人声音第一次带上惊骇，“你是……‘校准者’？！”
路明非没回答。
他另一只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男人面具左侧太阳穴位置。
动作轻柔得像在帮老人拂去鬓角灰尘。
“滴。”
一声极轻的蜂鸣。
男人头颅猛地后仰，金属面具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他踉跄后退，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什么，却只呕出一串带着金属碎屑的黑血。
路明非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暗红血迹。
他看也没看倒地的男人，径直走向那七个孩子。
数据线还在滋滋作响，但连接终端的指示灯已全部熄灭。
他蹲下，挨个切断那些冰冷的导线。触碰到每个孩子皮肤时，指尖都停留半秒——不是检查伤势，是在用体温，把一段微弱却固执的暖意，渡过去。
当最后一条线断开，最小的那个男孩突然抓住他手腕，小小的手冰凉颤抖：“哥哥……他们说……我们是失败品……”
路明非没说话。
他只是解开自己湿透的夹克，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卡通恐龙的旧T恤。然后，他把男孩轻轻抱起来，让那颗小小的、惊惶的脑袋，靠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听。”他低声说。
男孩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
咚。咚。咚。
不是心跳。
是路明非胸腔深处，某种庞大而古老的存在，正随着呼吸缓缓苏醒的、山岳崩塌般的搏动。
整个通道，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
是路明非周身逸散出的、细碎如星尘的金色微光。它们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勾勒出一对巨大、残缺、却令人心悸的膜翼虚影。
光，照亮了每个孩子的脸。
也照亮了通道尽头，那扇刚刚被暴力撕开的、通往暴雨夜空的破洞。
狂风卷着雨水灌入。
路明非抱着男孩，一步一步，走向光。
身后，金属面具男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望着那道逆光而行的背影，嘶声问：“你……到底是谁？！”
路明非没有回头。
只有声音，裹挟着风雨，清晰传回：
“我是……”
“来接你们回家的人。”
光，骤然炽盛。
暴雨如幕，被那对无形巨翼撕开一道笔直的、通往黎明的航路。
而在大都会某座高楼天台，萨麦尔放下手中已空的威士忌杯。他望着远处那道刺破雨云的金光，唇角缓缓扬起。
电视屏幕依旧漆黑。
可那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缓缓睁开。
哥谭的方向，韦恩庄园书房里，布莱斯·韦恩指尖划过平板电脑边缘，屏幕上，是第七街排水管内红外监控的最终画面——一片雪白噪点，中间只有一个被金光勾勒出的、正在远去的剪影。
她沉默良久，终于抬手，关掉了屏幕。
窗外，雨势渐歇。
东方天际，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正悄然刺破厚重云层。
阿福端着一杯新煮的咖啡，轻轻放在她手边。
“少爷他……”老管家顿了顿，声音温和，“总算是，找到自己的战场了。”
布莱斯没有端杯。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缕微光，许久，才极轻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路明非正抱着男孩，踏出排水管。
暴雨停了。
风也停了。
整座城市浸泡在雨后的澄澈里，空气清冽得如同初生。
他低头，对怀里的孩子笑了笑：“饿了吗？”
男孩用力点头，又怯怯地问：“哥哥……你真的，能带我们回家吗？”
路明非抬头，望向大都会市中心那座金灿灿旋转的星球日报地球仪。它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一颗被人类亲手捧起的、尚带余温的恒星。
“当然。”他声音很轻，却像烙印刻进每一寸湿润的砖石，“只要你们愿意相信——”
“人间，本就有神。”
雨势未减，反倒更加肆无忌惮，柏油路上滚过黑色的浊流，倒映着大楼外墙上跳动的红光。
所有人都在匆忙赶路，只有两个身影慢吞吞地晃荡在街头。
“可惜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
雨还在下，但节奏变了。
不再是倾盆而泻的暴烈，而是低沉、绵密、带着金属震颤余韵的滴答。仿佛整座城市被一只无形巨手按进了水底，连呼吸都裹着湿冷的铜锈味。
路明非没撑伞。
他把那把破伞塞进巷口一个半塌的纸箱里，转身跃上隔壁写字楼通风管道的锈蚀铁架。雨水顺着发梢滑进衣领，冰得他一激灵，可这股清醒来得恰到好处——像一针没有副作用的肾上腺素。
通讯器贴在耳后，微微发烫。
“坐标更新。”布莱斯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暴雨更沉，“他们绕开了主干道监测盲区，在第七街地下排水管入口汇合。三辆改装厢式车，无牌照，热源信号被屏蔽。”
路明非伏低身体，指尖轻叩铁管，发出极轻的“笃”声。不是试探，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低头望向脚下。
第七街，哥谭与大都会交界处一条被市政地图刻意模糊的灰线。两旁是上世纪废弃的砖砌厂房，窗户全被水泥封死，只留下黑洞洞的轮廓，像一排排被剜去眼珠的骷髅。排水管入口藏在一座生锈铁桥下方，桥墩上用红漆喷着早已褪色的涂鸦：“神不渡此岸”。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预言已至”。
不是疯话。
是陈述句。
路明非没笑。他只是把右手按在胸口，那里隔着T恤，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是战斗留下的，是去年冬天一次失控的“无尘之地”反噬——他想替克拉拉挡下从天而降的碎玻璃，结果力场坍缩时撕裂了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阿福给他缝针时说：“少爷，神明也会流血，但祂们从不喊疼。”
当时他龇牙咧嘴地问：“那祂们怎么止疼？”
阿福把最后一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抬眼看他：“靠记住某个人的笑容。”
此刻，那笑容正浮现在他脑海里——克拉拉推着眼镜笑着递来便当盒的样子，巴莉裹着被子在厨房中岛台边打呼噜的样子，阿福端着面碗转身时衣袖下露出的、一道横贯小臂的老疤。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铁锈、臭氧和雨水泡烂的梧桐叶气味。
跳。
身体离开发烫的铁管，风声骤然灌满双耳。他没展开膜翼，只是任重力拖拽着下坠，像一颗被掷向深渊的石子。三米，两米，一米——就在即将撞上桥墩湿滑青苔的瞬间，他猛地拧腰旋身，右脚尖精准点在桥墩裂缝边缘，借力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贴着地面平射而出，掠过积水倒映的破碎霓虹，钻进了排水管幽暗的入口。
黑暗吞没了他。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脚下混凝土管道壁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震动。像某种活物在胸腔里缓慢搏动。
他摸出腕表，表盘荧光微亮：04:17。
距离格伦·摩根车队抵达此处，还有四十三秒。
路明非屏住呼吸，将后背紧贴冰冷潮湿的管壁，慢慢蹲下。指尖探入积水，水温低于常温，且……有回流。
不对劲。
正常排水管在暴雨中应是单向奔涌，而这水却在轻微逆流，仿佛被什么力量轻轻吸吮着。
他缓缓闭上眼。
不是用视觉，不是用听觉。
是“感知”。
那是他第一次在蝙蝠洞被布莱斯徒手拆掉三套训练装甲后，阿福悄悄塞进他枕头下的古籍残页上写的第一行字：“龙王之血灼烧神经，而人间之神……以万物为脉搏。”
他开始数。
数水波的震频。
数铁锈剥落的节奏。
数远处地铁隧道深处传来、被放大了七倍的齿轮咬合声。
数自己心跳与脚下震动之间，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步。
咚。咚。咚。
三下。
然后——
“咔嗒。”
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
来自头顶。
路明非猛地抬头。
上方排水管顶部，一块伪装成锈蚀钢板的盖板正无声滑开，露出直径不足半米的圆形孔洞。一束惨白光线垂直落下，恰好笼罩在他脸上。光柱里悬浮着无数细微尘埃，正以同一频率微微震颤。
不是探照灯。
是校准激光。
有人在用军用级光学阵列，扫描整条管道。
路明非没动。
他甚至没眨眼睛。
因为他在光柱落下的同一秒，听到了第二声“咔嗒”。
来自右侧。
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十二个方向，十二道激光，如同十二根无形蛛丝，正悄然织成一张覆盖整段管道的立体网格。任何试图穿越的动作，哪怕只是睫毛抖动，都会触发至少三组交叉感应。
陷阱。
而且是针对“超速移动者”的陷阱。
路明非垂下眼睫，遮住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金芒。
原来如此。
格伦·摩根不是在转移货物。
是在钓鱼。
钓的是一条……会飞、会滑翔、会在雨夜里甩出水花当玩具的“鱼”。
他慢慢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抵在眉心。
不是施法手势。
是阿福教他的“静默锚定”——用指尖压力唤醒额叶皮层对空间坐标的绝对记忆。就像钢琴家闭眼也能弹准八十八个键。
指尖微压。
刹那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整条管道在他意识中坍缩成一张拓扑地图：十二道激光交汇点构成的球形核心，三辆厢式车停驻的三角阵列，以及……在管道最深处、激光网络覆盖不到的死角，一道几乎与混凝土融为一体的暗门轮廓。
门后，有心跳。
不止一个。
是七个。
其中三个极其微弱，像是被强行维持着生命体征的幼鸟；另外四个则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被反复锻打过的钝感。
路明非收回手指。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因为他认出了那种心跳节奏。
和阿福教他拆解老式柯尔特左轮时，让他摸过的、枪机簧片回弹的频率一模一样。
——那是人体内植入微型机械义肢后，液压泵与心肌协同工作的节拍。
格伦·摩根没在运货。
他在运人。
运一批……被改造成兵器的孩子。
路明非舔了舔后槽牙，尝到一丝铁锈味。不知是雨水渗进嘴角，还是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
他轻轻活动了下手腕。
指节发出细微脆响。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踏入第一道激光光柱。
警报没有响起。
十二道光束依旧静默悬垂，像十二根等待献祭的银针。
因为路明非走的不是“路径”。
是“相位”。
他踩中的，是激光扫描周期里那0.03秒的绝对静默间隙——阿福用三年时间，把他训练成一台能预判所有机械时钟误差的人形计时器。
他继续走。
第二步，跨过第二道光。
第三步，侧身避开第三道光斜切的角度。
每一步都精准卡在系统逻辑的呼吸缝里，像一首无人听见的、献给钢铁之神的安魂曲。
当他走到第七步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湿漉漉的呜咽。
很细，很短，像小猫被踩了尾巴。
路明非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声音来源——是那扇暗门后，七个心跳中最微弱的那个。
是个女孩。
约莫十岁，左肺有陈旧性塌陷，右臂缺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泛着幽蓝冷光的合金臂骨，正随着呼吸微微脉动。
她刚才……在哭。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听见了脚步声。
她以为是“喂养员”来了。
路明非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金芒已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他继续向前。
第八步。
第九步。
第十步。
当他站在暗门前，伸手按向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混凝土墙面时，整条管道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
不是爆炸。
是上方整座铁桥的承重结构，被一股蛮横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撕开！钢筋扭曲的尖啸刺破雨幕，碎石混着泥浆如瀑布般砸落！
十二道激光疯狂闪烁，警报终于凄厉嘶鸣！
可路明非的手，已经按在了门上。
没有密码，没有视网膜识别，没有指纹验证。
他只是……轻轻一推。
“咔嚓。”
门开了。
不是被暴力破开。
是门锁内部，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陶瓷齿轮，在他掌心温度触及的瞬间，无声崩解。
门后，是狭窄的金属通道。墙壁布满散热鳍片，嗡嗡作响。七个孩子蜷缩在通道尽头的环形座椅上，手腕脚踝皆连着淡蓝色数据线，接入中央一台正在冒烟的服务器。
而站在服务器前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他转过身，脸上戴着半张金属面具，露出的右眼里，瞳孔正高速旋转，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
“哦？”男人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沙哑如砂纸摩擦，“检测到未注册生物信号……强度……超标。”
他抬起没戴手套的左手——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手。五指由暗红色合金构成，关节处流淌着熔岩般的赤光。
“你比预期……有趣得多。”
路明非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最角落那个缺了右臂的女孩脸上。
女孩也正看着他。
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废墟里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哥哥……你的翅膀呢？”
路明非怔住。
他下意识想摸后背。
可那里只有湿透的夹克。
女孩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里露出粉红的牙龈：“我看见了。在雨里，像……像太阳烧出来的影子。”
路明非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来，与女孩视线齐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摇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右肩：“他们叫我‘零号’。”
“不。”路明非摇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你叫莉娜。我刚给你起的。”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截幽蓝的合金臂骨，而是轻轻碰了碰女孩额前一缕被汗水黏住的黑发。
“莉娜，”他说，“等我三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向那个金属面具男。
男人歪了歪头，熔岩瞳孔亮度暴涨：“三分钟？你打算……”
话音未落。
路明非动了。
不是冲，不是跃，不是展开膜翼。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可这一步踏出的瞬间，整条金属通道的空气陡然稀薄！所有数据线同时爆出刺目电火花，七个孩子的监护仪屏幕瞬间刷满乱码！白大褂男人面前的服务器主机外壳“砰”地炸开，滚烫的电路板碎片如子弹般射向四面八方！
而路明非，已出现在男人面前。
距离——零点三米。
男人下意识挥出熔岩右拳，拳风撕裂空气，带起灼热气浪！
路明非抬手。
不是格挡。
是……接住。
他五指张开，精准扣住男人手腕尺骨与桡骨交汇处，指腹发力，微微一旋。
“咔吧。”
一声清脆骨裂。
男人闷哼，熔岩瞳孔剧烈收缩。
可更可怕的是——他整条右臂的合金骨架，竟在路明非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幽蓝冷光从关节缝隙疯狂溢出，像被困住的萤火虫在垂死挣扎！
“你……不是超能力者……”男人声音第一次带上惊骇，“你是……‘校准者’？！”
路明非没回答。
他另一只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男人面具左侧太阳穴位置。
动作轻柔得像在帮老人拂去鬓角灰尘。
“滴。”
一声极轻的蜂鸣。
男人头颅猛地后仰，金属面具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他踉跄后退，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什么，却只呕出一串带着金属碎屑的黑血。
路明非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暗红血迹。
他看也没看倒地的男人，径直走向那七个孩子。
数据线还在滋滋作响，但连接终端的指示灯已全部熄灭。
他蹲下，挨个切断那些冰冷的导线。触碰到每个孩子皮肤时，指尖都停留半秒——不是检查伤势，是在用体温，把一段微弱却固执的暖意，渡过去。
当最后一条线断开，最小的那个男孩突然抓住他手腕，小小的手冰凉颤抖：“哥哥……他们说……我们是失败品……”
路明非没说话。
他只是解开自己湿透的夹克，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卡通恐龙的旧T恤。然后，他把男孩轻轻抱起来，让那颗小小的、惊惶的脑袋，靠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听。”他低声说。
男孩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
咚。咚。咚。
不是心跳。
是路明非胸腔深处，某种庞大而古老的存在，正随着呼吸缓缓苏醒的、山岳崩塌般的搏动。
整个通道，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
是路明非周身逸散出的、细碎如星尘的金色微光。它们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勾勒出一对巨大、残缺、却令人心悸的膜翼虚影。
光，照亮了每个孩子的脸。
也照亮了通道尽头，那扇刚刚被暴力撕开的、通往暴雨夜空的破洞。
狂风卷着雨水灌入。
路明非抱着男孩，一步一步，走向光。
身后，金属面具男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望着那道逆光而行的背影，嘶声问：“你……到底是谁？！”
路明非没有回头。
只有声音，裹挟着风雨，清晰传回：
“我是……”
“来接你们回家的人。”
光，骤然炽盛。
暴雨如幕，被那对无形巨翼撕开一道笔直的、通往黎明的航路。
而在大都会某座高楼天台，萨麦尔放下手中已空的威士忌杯。他望着远处那道刺破雨云的金光，唇角缓缓扬起。
电视屏幕依旧漆黑。
可那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缓缓睁开。
哥谭的方向，韦恩庄园书房里，布莱斯·韦恩指尖划过平板电脑边缘，屏幕上，是第七街排水管内红外监控的最终画面——一片雪白噪点，中间只有一个被金光勾勒出的、正在远去的剪影。
她沉默良久，终于抬手，关掉了屏幕。
窗外，雨势渐歇。
东方天际，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正悄然刺破厚重云层。
阿福端着一杯新煮的咖啡，轻轻放在她手边。
“少爷他……”老管家顿了顿，声音温和，“总算是，找到自己的战场了。”
布莱斯没有端杯。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缕微光，许久，才极轻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路明非正抱着男孩，踏出排水管。
暴雨停了。
风也停了。
整座城市浸泡在雨后的澄澈里，空气清冽得如同初生。
他低头，对怀里的孩子笑了笑：“饿了吗？”
男孩用力点头，又怯怯地问：“哥哥……你真的，能带我们回家吗？”
路明非抬头，望向大都会市中心那座金灿灿旋转的星球日报地球仪。它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一颗被人类亲手捧起的、尚带余温的恒星。
“当然。”他声音很轻，却像烙印刻进每一寸湿润的砖石，“只要你们愿意相信——”
“人间，本就有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