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红太阳

    暴雨正在清洗这座明日之城。
    如果世间有神明俯瞰,便会看到一场足以淹没诺亚方舟的宏大洪流,裹挟着大西洋鞭笞着大都会。
    乃至这座城市最肮脏的肠道,亦是有污浊的黑水正在奔腾。
    这里是大都会的地底深处,腐烂的乐园。
    而在管道布满青苔和锈迹的检修通道上,一个黑色的影子正无声无息地倒挂在天花板上。
    他打了个无声的响指。
    言灵·无尘之地。
    空中荡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气浪,前方顺着管道缝隙倒灌进来的污水,在触碰到他衣角的顷刻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推开,甚至连他在管道里爬行时衣物摩擦的声响,都被这层真空领域彻底吞噬。
    顺着一根排气管道慢慢爬行,透过早已生锈的百叶窗缝隙,路明非的视线随着下方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管线缓缓移动。
    这里很大。
    瞳孔点燃,熔岩般的金色在眼底流淌。
    实验室中央,一个足有三层楼高的圆柱形收容舱矗立在这,表面覆盖着厚达半米的铅层,周围还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高压力场发生器。
    透过铅层唯一的观测窗,能看到一团混沌的红光正在搏动。
    每一个沐浴在这红光中的研究员,脸色都惨白如纸,护目镜上跳动的红色倒影,宛如恶鬼贪婪的注视。
    “又.......又一次了......”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正在颤抖,手里的圆珠笔在记录板上戳出了一个洞,声音带着哭腔,“这是第几次?第一千次?还是两千次?”
    “闭嘴!你想被扔进去当饲料吗?”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主管虽然在训斥,可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也根本不敢直视“这是“武器”,我们只要记录数据,别多想,别去看。”
    路明非皱了皱眉,贴在冰冷的通风口上。
    隔着厚重的铅玻璃,他感觉有一道视线正透过红光,冷冷地别着他的骨头。
    简直就是在直视一颗正在孵化的红巨星。
    路明非屏住呼吸,手指按下了微型相机的快门。
    “咔——!”
    画面定格。
    红色、被重重封锁的巨大棺材,被永久地记录在了这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里。
    路明非缩回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眉心紧锁。
    “武器?还有这么多铅层?”他有些不解,“在抑制核反应吗?还是在给某种生化炸弹充能?”
    “格伦·摩根该不会是在大都会地下埋了个加强版的沙皇炸弹吧?”
    “别惊动任何人。”
    布莱斯毫无起伏的嗓音在脑海里回荡。
    路明非思索片刻,他摇摇头,手指灵活地将相机中的微型内存卡弹出来,塞进战衣内衬特制的铅盒里。
    先把它带回去给布莱斯看看再说吧。
    “嗡——!”
    在【无尘之地】的包裹下,路明非如同一条深海鳗鱼,在满是油污与铁锈味道的管道中无声游弋。
    四周很黑。
    唯有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红光,切割着他的脸庞,忽明忽暗,如鬼魅。
    直到前方十米,管道分岔。
    路明非停了下来。
    他闭上左眼,右眼的瞳孔深处,熔岩般的金色顷刻点燃,原本黑暗杂乱的视野在他的视网膜上迅速重构。
    复杂的建筑蓝图在他脑子里铺开。
    热源在墙壁后方流动,电流顺着铜线奔涌。
    伸出手,银剑无声滑落掌心,剑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被焊死的通风格栅无声脱落。路明非翻身坠入未知的黑暗。
    "Perfect!"
    他微微俯身,闲情逸致地对着虚空鞠了一躬,仿佛魔术师谢幕。
    接着才无趣的撇撇嘴,看向周遭,不出他预料之外,这里是一间档案室,几十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绿色的指示灯正在闪烁。
    空气冷得吓人,路明非搓了搓胳膊,没来由地想起了布莱斯的面瘫脸。
    他摸到一个主控终端前,熟练地掏出一个看起来有点像蝙蝠镖、实际上是个大容量U盘的玩意儿。
    “只要998,科技带回家。”
    他心里吐槽,手上却毫不含糊地对上了接口。
    屏幕骤亮。
    绿色的代码瀑布冲刷而下,倒映在他金色的瞳孔里。
    "AccessGranted。”
    文件夹被打开。
    一连串晦涩难懂的生物学术语跳了出来,爬满了屏幕。
    路明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数据流顺着数据线疯狂涌入黑色的小方块。
    “见鬼......”
    看到屏幕闪烁过去的实验体图片,路明非感觉胃里一阵翻腾,昨晚吃的猪肘都要吐出来了。
    “这帮美国佬到底在搞什么生化危机?”他皱着眉,正想拔出U盘,可进度条却卡在98%。
    甚至还有红色的警告框突然弹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路明非愣了一下。
    “滴。”
    100%。
    数据传输完成。
    路明非一把拔掉U盘,他转身就溜,只要回到迷宫一样的下水道里,上帝来了也别想抓住一只一心想逃跑的夜翼。
    但...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
    敞开的合金大门,一寸寸厚重的装甲钢板,在他面前无情地合拢,声音很轻,很温柔,似乎是棺材盖终于被钉死了。
    路明非停步,肩膀塌了下来。
    他没回头,慢吞吞地把U盘塞进裤兜,右手搭上背后的剑柄。该来的总是会来,和每次考完试都要开家长会一样准时。
    背后的黑暗里,亮起了一双眼睛。
    或者说一团惨绿色的鬼火。
    幽绿的火种在金属骷髅胸腔里剧烈燃烧。
    液压传动声打破了档案室的沉默,某种自重超过数吨的钢铁怪物正在活动关节,它每走一步,地板就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纹向四周蔓延。
    它很高,浑身都是银白色的特种合金,冰冷的金属骨骼直接裸露在空气中,泛着森冷的光。
    “目标确认:非法入侵者。”
    金属骷髅发出了声音,带着电流的杂讯,毫无起伏。
    “清除模式启动。”
    “怎么又是金属人?你们到底做了多少?而且你看起来怎么还没什么智慧。”路明非转身叹气,看着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钢铁怪物,他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我说…………………
    “要是现在我举手投降,你们管饭吗?”
    “轰——!”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大轰鸣。
    金属人的右臂顷刻变形,一把高速旋转的链锯弹了出来,直直地朝路明非的脖子切了下来。
    钢铁切割血肉的渴望。
    路明非挠了挠脸。
    他其实很怕疼,小时候打针都会哭,但现在看着链锯,他居然在想,要是把这东西卖废铁能值多少钱。
    原来人习惯了拼命,连恐惧都会变得廉价啊....
    摇摇头,男孩瞳孔深处的金色熔化了,在虹膜上肆意流淌,古奥,森严,带着君王俯瞰蝼蚁的暴戾。
    这是龙的眼睛。
    “无尘之地。”
    他轻声下令。
    “滴...警告..警告....”
    单调的电子女声在实验室里回荡。
    “维持不住了...他在抗拒休眠……”
    年轻研究员声音颤抖得厉害,手里价格不菲的钢笔被他用力捏变了形,黑色的墨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盯着控制台上一串跳动的红色...
    “是怪物...他在进化...每一次杀死他,他都会复活...”
    “闭嘴!”
    年长的辛森博士咆哮了一声,伸手想去推红色的紧急注氮按钮,“这是上面的命令!这是军方的资产!你懂什么?这叫自适应性生物武器!”
    “什么狗屁资产!”年轻人崩溃道,“死而复生,生而复死……”
    “就连卢瑟集团派来的观察员都撤了!他们肯定是知道什么!这东西太不正常了!”他转过身,扯住辛森被汗水浸透的领口,眼神涣散地咆哮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了。”
    “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哪怕是外星生物也不正常!哪怕被液氮冷冻到绝对零度,哪怕被一千伏的高压电直接碳化...只要还有一个完整的细胞,它就会在几分钟内重组!而且每一次重生...它都会进化出针对上一次死因的抗体!”
    辛森博士大口喘着气,他想把年轻人推开,但力量上的差距让他像是一头待宰的猪,“你疯了...这只是细胞...”
    “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旁重达数吨的合金防爆墙,在他们面前突然向内凹陷了一个巨大的坑。
    紧接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整面墙化作一张被撕裂的废纸,轰然破碎了。
    一个庞大的银色阴影倒飞而入,带着万钧动能,狠狠地撞击在后方的承重墙上。
    混凝土炸裂,烟尘四起。
    一台金属人守卫。
    只不过现在的它,左臂没了,右腿弯曲,坚不可摧的合金胸甲上,插着十几柄红热的高温铁剑。
    这些铁剑钉入金属人机体,穿过它的身体,将这堆两吨重的废铁钉在了实验室后方的承重墙上,像个受难的钢铁基督。
    “滋……………滋滋……………”
    金属人正在试图重启,部断裂的缆线喷吐着蓝色的电火花,胸口绿色的氪石核心正在顽强地搏动,可这只能让断裂的电路喷出更多的火花。
    两个研究员呆滞地站在原地。
    他们的争吵还没来得及咽回肚子里,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冻结了。
    透过被暴力撞开的大洞,他们看到外面原本应该是走廊的地方,已经没有了走廊,无数根扭曲变形的通风管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而在混乱的阴影里,亮起了无数绿光..
    ——无数被激活的金属人守卫!
    甚至在这片绿色的萤火海洋中,还有一抹刺目的猩红突兀地亮起,有些狡黠,有些黯淡,就像...
    熄灭的红太阳。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刺耳的警报声,转动的散热风扇声,连电流经过电缆时的微弱嗡鸣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咚”
    沉重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的撞击,从铅墙后的玻璃棺材里传出来的。
    心脏似乎正在把血液泵入这个怪物的全身,每一滴血都像是有生命的岩浆,每一寸血管都像是在岩石缝隙里蜿蜒的火龙。
    “咚”
    声音更大了。连地面上的玻璃试管都开始随之震颤。
    命运的钟摆停了,因为有人握住了锤摆。
    “嗡——!!!"
    墙壁上的钢铁残骸,连同墙外黑暗中幸存的钢铁傀儡尖叫起来,金属在恐惧,它们似乎同时感受到了某种威压,胸口的绿氪石核心开始过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啸叫。
    无数道惨绿色的光束交织成网,一束束刺眼的绿光化作一把把光矛,想要把那个正在苏醒的皇帝钉死在棺材里。
    但这只是给深渊挠痒。
    “轰——!”
    为了囚禁祂而铸造的红太阳矩阵崩溃了,数千盏为了压制这个怪物而安装的高强度红太阳灯,化作了漫天火星。
    特殊的灯丝在真空中燃烧殆尽,形成一场盛大而又短暂的烟火。
    世界坠入极夜。
    绝对的黑。
    只有那些金属傀儡胸口的反应炉还亮着,惨绿色的光,阴森,如坟地里的鬼火。
    但这鬼火也只是为了照亮死亡。
    因为就在下一秒,在闪烁的绿光边缘,在无数破碎的玻璃渣和冒着烟的电缆后面!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伸了出来,动作慢得有些不真实,似是一个疲惫的旅人伸手去掉打扰他美梦的闹钟。
    它轻轻地捏住了金属人胸口还在剧烈搏动的绿氪石。
    “——!”
    足以让神明坠落的绿色晶石,在其手里化为了齑粉。
    死寂持续。
    “是我们创造了铁匠...”
    直到那位年轻的研究员瞳孔涣散,盯着那只手,看着那只巨大且灰白的手在他瞳孔放大,梦呓般呢喃,“是铁匠吹出了炭火,打造出了毁灭的器械。”
    “是我们创造了毁灭者,让他去施行毁灭。”
    于是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至了他们面前。
    “味——!”
    祂将凡人捏碎了。
    “是人类的原罪,为你取来了苍白的天马。”
    辛森看着祂,眼神空洞,仿佛看着一位终于得到交通工具,终于能从地狱后门而出,骑着苍白天马的骑士,慢悠悠地溜达到他面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你骑在马上,你名为死,冥府随着你。”
    “祝你...好运。”
    “滋——!”
    红光一闪而逝,最后的叹息戛然而止。
    无论风雨多大,卢瑟大厦顶层的灯火总是永恒地亮着。
    莱克丝·卢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猩红的酒液挂在杯壁上,缓缓流下,映出她眼底一抹比酒还要浓烈的愉悦。
    所谓的钢铁之躯消失数天了,哪怕是雨天,可天空依旧干净得令人心情愉悦。
    “没有了碍眼的红披风,这风景果然順眼多了。”她舒畅道。
    “这就叫顺眼?”
    一道幽幽的绿光投射在波斯地毯上,凝聚成半透明的人形。
    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个有着近乎完美几何美感的女人,她浑身上下都流淌着淡绿色的光辉,只有额头上类似于某种插口的红色菱形标志,昭示着她非人的身份。
    “是啊...”莱克丝对着玻璃上的倒影举了举杯,“真可惜,即使你拥有了一千个世界的知识,也体会不到这种从发酵到腐烂之间的微妙口感。”
    “是吗?”女人冷冷道,“关于‘星舰”的核心,你的团队还没有解开第一层加密。我甚至怀疑,我提供给你这部分的知识是否是在浪费我的算力。
    “急什么?”莱克丝坐会到了椅子上,“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你的破铜烂铁也不是一分钟就能变成我的玩具。更何况......”
    她走近绿色的幽灵,伸出一根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似乎想要戳破这个虚影。
    “别忘了,没有我在这个落后星球给你提供的基站,你也就是个连网都上不了的高级U盘。”
    绿色的光影微微闪烁了一下。
    “你会为这种傲慢付出代价的,莱克丝。凡人总是试图掌控自己无法理解的力量,最终的结局无非是被反噬,或者毁灭。”
    “他们蠢。”
    莱克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红唇烈焰,眼神狂妄,“而我,是莱克丝·卢瑟。”
    话音落下,光影崩解,幽灵消散。
    “我的研究员们都撤回来了吗?”
    莱克丝理了理额前垂下的红发,随口对着阴影道。
    阴影里剥离出一个人影,女助理像尊复活的雕像般走了出来。
    “是的,老板。”她低声回答,递过一个超薄的平板电脑,“最后一批观察员已经在两个小时前撤离。”
    “看来就剩军方的饭桶了。”莱克丝蹙眉,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输入只有死人和她才知道的后门秘钥,“得想个办法把东西运出来,或者直接人道毁灭才对。”
    屏幕亮起。
    画面粗糙、泛红,带着地下掩体特有的压抑噪点。
    可下一刻...
    莱克丝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开始凝固了。
    “瞧瞧,这是谁?”她眯起眼睛,看着出现在画面边缘的,倒挂在通风管口的黑色身影,“夜翼?”
    “他不好好在大都会当他的超级英雄,在这里多管闲事干什么?”
    “老板!”
    助理的声音突然提高,指着屏幕边缘的一块画面。
    莱克丝的视线撞向屏幕右下角的监控探头,瞳孔地震。
    已经变成一片雪花点的屏幕,最后一帧的画面里,一团阴影从地狱里伸出手,掐灭了所有的光。
    “见鬼......”
    这位从来都是运筹帷幄、把一切都算计得死死的女皇,精致的脸庞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显然忘记了...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但庞贝的毁灭....
    只需要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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