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政治思维

    今天的长安非常热闹,大部分都是因为琉璃拍卖引起的。
    当然,和临近新年也有关系。
    大家心情普遍不错,也有闲暇来关注八卦。
    无数人翘首以盼,等待着琉璃楼传出什么惊天大新闻。
    事情的...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指尖微微发颤,茶汤晃动,映出他眼中尚未平复的惊涛。他盯着那圈涟漪,仿佛要从中打捞出方才陈玄玉话里沉下去的余响——“军功集团的领袖”“陛下最信任的刀”“非您莫属”。这八个字,比琉璃楼外初春料峭的风更冷、更锐,也更烫。他喉结上下一滚,终是将半盏凉茶尽数咽下,苦涩直抵肺腑,却奇异地压下了那阵心悸。
    “真人……”他搁下青瓷盏,声音低而稳,已不见方才的动摇,“若真如您所言,关陇之势已如朽木强撑,那我等布棋,便不能再依循旧例。”
    陈玄玉正用一方素绢慢条斯理擦拭指尖沾染的一星茶渍,闻言抬眸,眼底幽光微闪:“齐国公此言甚妙。旧棋枰上,落子讲的是‘礼’‘序’‘名分’,可如今这盘棋,早已不是礼乐崩坏,而是棋枰本身正在被熔铸重锻。我们下的,是新局。”
    “新局?”长孙无忌身子前倾,肘支案几,目光灼灼,“请真人明示。”
    陈玄玉未答,只将那方素绢轻轻覆于案角一只空银盏上。银盏素净,素绢素净,两者相叠,竟生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感。他指尖在绢面缓缓划过,似在丈量无形疆界:“关陇之‘势’,根在三处:一曰‘谱’,二曰‘学’,三曰‘利’。”
    “谱者,郡望门第,崔卢李郑王裴,一字排开,便是九品中正遗下的铁券;学者,经义章句,师承授受,自诩独得圣贤心印,实则以学为篱,隔绝寒门;利者,田产庄园,荫户佃客,更兼盐铁漕运之利,盘根错节,深植于天下膏腴之地。”他顿了顿,指尖停驻,“这三根柱子,撑起了他们两百余年的‘天命’。”
    长孙无忌颔首,眉宇间凝起山岳般的沉郁:“然则,这三根柱子,岂是轻易能撼?”
    “不撼柱,只断榫。”陈玄玉唇边浮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谱之根基,在于‘清流’二字。可何谓清流?不过是史官笔下几行墨迹,士林口中数声颂赞。若有人亲见‘清流’之主当众斥天子为‘暴发户’,斥皇权为‘末流’,这清流之水,还能澄澈否?”
    长孙无忌心头一凛,眼前蓦然闪过郑斐章被按倒在地时那张因羞愤而扭曲的脸,以及那一句石破天惊的“郑家书香门第,世代高门,皇家算什么”……那并非醉语疯言,而是刻入骨髓的傲慢,是无需粉饰的真相。这真相一旦赤裸袒露于长安朱雀大街、太极宫丹陛之下,便不再是私议,而是公开的檄文。
    “您看,”陈玄玉指尖轻叩银盏,发出一声清越微响,“郑斐章今日之辱,非辱于金如山,实辱于其自身之狂悖。而此辱,恰是撬动‘谱’之第一楔。世人皆知郑氏清贵,却不知其清贵之下,竟藏着如此不堪的妄念。待此事传遍东西两市、传入太学书舍、传至终南山隐士茅庐,那‘五姓七望’的金字招牌,便要蒙上第一道无法擦去的灰痕。”
    长孙无忌呼吸微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袖边缘:“那‘学’与‘利’呢?”
    “学,易破。”陈玄玉目光如刀,“关陇所恃之学,是汉儒之学,亦是魏晋玄谈之学,更是南朝骈俪之学。此学繁复精微,却离地万里,解不了田亩旱涝,治不了商旅壅塞,更填不饱戍边士卒的辘辘饥肠。陛下早有宏愿,欲立‘格物致知’之新学——不究虚理,但求实证;不尚空谈,唯重利民。”
    他目光转向窗外,远处曲江池畔,一群身着粗葛短褐的年轻匠人正围着一架新制的水力舂米机指指点点,其中一人手持炭条,在泥地上飞快演算着轮轴转速与谷粒脱壳率的关系。阳光落在他们沾着泥灰的额角,亮得刺眼。
    “看见那些人了吗?”陈玄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他们不读《春秋》三传,不谙《礼记》深义,可他们算得出水车一日能碾多少斛稻,算得出织机多加一道提综,一年能多产多少匹素绫。此乃‘实学’。陛下已敕令弘文馆,择百名寒门子弟,专攻农、工、医、算、律、商六科。此非废儒,乃立新标。待三年之后,这些‘实学’弟子散入州县,为令为丞,为仓曹为市掾,他们手中握着的,是能增粮、能兴工、能通商、能断狱的真本事。那时,关陇子弟纵有满腹诗书,若连本地桑麻亩产、市舶关税都算不清楚,谁还信他们是‘经世致用’之才?‘学’之柱,不推自朽。”
    长孙无忌久久凝望那群匠人,胸中块垒似被一道暖流悄然冲开。他忽然想起前日巡视左藏署,一个刚从弘文馆调来的八品录事,竟能仅凭几页账册,便揪出前任仓曹参军三年来虚报损耗、勾结牙行的铁证。那青年没有引经据典,只摆出三组数据:入库粟米总量、出库损耗率、同期邻州同等级粮仓均值。数字冰冷,逻辑严丝合缝,令人哑口无言。彼时他只觉此人干练,此刻才明白,这干练背后,是另一套足以颠覆旧秩序的认知体系。
    “至于‘利’……”陈玄玉收回目光,笑意渐深,“关陇之利,根在‘田’与‘人’。田在关中、河东、河北,人即荫户、佃客、部曲。然则,陛下去年已下诏,令各州重审黄册,凡隐匿户口、侵占公田者,一律籍没入官。更令御史台设‘检田使’,专司其事。您猜,第一个被查抄田庄的,会是谁家?”
    长孙无忌心头剧震,霍然抬头:“荥阳郑氏?”
    “正是。”陈玄玉点头,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郑斐章之父,郑恪,现任河南尹。其名下在洛阳城郊,有良田万亩,荫户三百余户,皆未载于官府黄册。此事,大理寺卿昨日已密报陛下。”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冷气。河南尹乃一州牧守,位高权重,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可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关陇惯常的底气?他们视律法如无物,视官府如私衙,视天下财赋如自家仓廪。可这一次,律法之剑,已然悬于头顶。
    “陛下之意,”陈玄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不单是抄没郑恪田产。此举,乃向天下昭告:所谓‘累世公卿’,其根基不过是一纸违法占有的契约。朝廷的刀,终于落到了他们最肥厚的肉上。田没了,荫户散了,那‘利’之柱,便成了无根之木,风过即折。”
    静。包厢内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声,与两人沉缓的呼吸。长孙无忌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犹疑、所有顾忌,已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腰间紫金鱼袋,对着陈玄玉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前案几。
    “真人。”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无忌愿为执子之人。但求真人明示,这新局第一手,落于何处?”
    陈玄玉并未托辞,亦未谦让。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春日的阳光慷慨地泼洒进来,将他玄色道袍的金线云纹映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风暴与星火的幽暗海域。
    “第一手,”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于那座巍峨如山、沉默如渊的太极宫,“不在朝堂,不在州县,而在宫闱。”
    长孙无忌瞳孔骤然收缩:“宫闱?”
    “不错。”陈玄玉侧过脸,神情平静无波,“陛下登基虽已数载,然太子之位,至今虚悬。建成、元吉虽殁,其党羽余烬未冷,朝野之中,仍有人以‘嫡长’为念,暗中观望,伺机而动。关陇诸家,尤其荥阳郑氏,与故太子妃之族——杨氏,素有通婚之好,更曾密献《周礼》注疏,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此注疏,此刻正置于陛下案头。”
    长孙无忌脑中电光石火——郑斐章今日失态,绝非偶然!那“皇家算什么”的狂言,分明是受了家族熏陶,更是某种绝望的试探与挑衅!他们是在用郑斐章这枚棋子,撞向皇权最敏感的神经,逼迫陛下表态,进而为拥立“合乎古礼”的储君造势!
    “所以……”长孙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人是要……”
    “不。”陈玄玉打断他,摇头,神色肃然如神祇,“陛下心中,自有定鼎之器。我等所谋,非争储位,而在断其根基。”
    他转身,目光如炬,直刺长孙无忌双眸:“我要您,明日便递上一封奏疏,恳请陛下,于东宫旧址之上,敕建‘崇文馆’。”
    “崇文馆?”长孙无忌愕然,“那不是……”
    “不错,正是昔日太子讲学之所。”陈玄玉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凛冽的锋芒,“但此‘崇文馆’,非为储君设。它将面向天下,遴选年未弱冠、聪慧敏达之少年,不分士庶,不论门第,唯才是举。其教授内容,除四书五经外,必列‘格物’‘算术’‘农政’‘商律’‘水利’‘军械’六科。由陛下亲任‘馆主’,而您,将为‘首席祭酒’。”
    长孙无忌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崇文馆!东宫旧址!首席祭酒!这哪里是建一所学馆?这是在太子曾经的心脏位置,插下一面属于新秩序的、猎猎招展的旗帜!是将关陇赖以垄断的“学”,连根拔起,再嫁接上全新的枝干!
    “此馆一立,”陈玄玉的声音仿佛来自九霄之外,带着洞穿时空的力量,“所有世家子弟能够倚仗的‘门第’与‘师承’,将沦为一张褪色的旧纸。而寒门子弟,只需在馆中习得一手‘实学’,便能挣得出身,步入庙堂。十年之后,此馆学子遍布天下,关陇子弟若再想凭借一句‘某乃荥阳郑氏之后’便坐享高位,怕是连吏部考功司的门都摸不到。”
    长孙无忌久久伫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他忽然明白了陈玄玉为何不惜以雷霆手段,先将郑斐章钉死在耻辱柱上。那是为了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让所有旁观者都看清——所谓“清贵”,不过是一层薄脆的釉彩,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唯有将这层釉彩彻底击碎,新烧制的、更为坚韧的瓷器,才有机会成型。
    “好!”长孙无忌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烈焰,“就依真人之策!明日午时,无忌必亲赴通事舍人署,递上奏疏!”
    陈玄玉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容不再疏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他重新坐下,提起紫毫,饱蘸浓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崇文新象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疾风掠过,卷起案头几页散落的《大唐律疏》,纸页哗啦作响,其中一页恰好翻飞开来,上面赫然印着一行朱砂批注——
    “诸詈皇室者,腰斩。”
    风停。纸页缓缓飘落,覆盖在那四个墨字之上,仿佛一个沉重而庄严的印玺。
    长孙无忌凝视着那朱砂与墨色交织的印记,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躬身的那一揖,并非仅仅向着陈玄玉。他是在向一个时代躬身,向那即将喷薄而出的、不可阻挡的洪流,致以一个旧世界贵族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敬意。
    而此时,琉璃楼外,夕阳熔金,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壮丽的赤色。无人知晓,就在这一片辉煌的暮色之下,一场无声的、足以重塑天下格局的棋局,已在太极宫的阴影里,悄然落下了第一颗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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