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巧合

    其实陈玄玉一直都知道,在某些时候,不致命的残疾也会成为优点。
    塞翁失马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
    但很多人可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故事其实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塞翁失马,大家都去安慰...
    楼梯木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陈玄玉缓步而上,青灰色道袍下摆拂过栏杆雕花,袖口微扬时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那手上还沾着未洗净的碱灰,在晨光里泛出极淡的银白。他并未疾行,甚至刻意放慢了呼吸节奏,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茶会。可楼下一众禁卫的目光却齐刷刷追随着他背影,连甲胄摩擦的声响都压低了三分。
    三楼廊道尽头已围起一圈人影。郑斐章身着绛紫锦袍,腰悬双鱼佩,正斜倚朱漆柱子,左手把玩一枚羊脂玉珏,右手则搭在洛阳豪商肩头,指节分明,力道却沉得让那商人额角沁出细汗。他身后站着四名黑衣随从,腰间刀鞘未配刀,只以黑绸缠裹,但步距齐整如尺量,足尖微分,膝不弯而重心前倾——这是北衙千牛卫退役的架势,绝非寻常家丁。
    “郑公子,这位置是昨日巳时便定下的。”那洛阳豪商声音发紧,袖中手指死死攥住一张墨迹未干的号牌,“我付了三十两黄金定金,契约在琉璃楼账房存档。”
    郑斐章嗤地一笑,玉珏在掌心打了个旋:“契约?你们这些贩盐的也配谈契约?”他忽然抬脚踏在廊柱横枋上,靴底踩碎一片朱漆皮,“知道这根柱子是谁立的?太宗朝工部尚书张亮亲督的料,榫卯用的是秦岭铁杉——你们运盐的船板泡三天水就散架,还敢拿契约来糊弄我?”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黑衣人忽地向前半步,右手闪电般探出,直抓那豪商手中号牌。指尖离纸尚有三寸,忽觉耳畔风声骤厉,一道青影已如松针破空而至,不偏不倚点在他腕脉“阳池穴”上。那人浑身一僵,五指痉挛弹开,竟真将号牌抖落在地。
    陈玄玉收回手指,道袍袖口垂落,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尘。他弯腰拾起号牌,指尖抚过边缘被汗浸得发软的桑皮纸,忽然道:“郑公子可知,这号牌纸浆里掺了火硝?”
    郑斐章瞳孔一缩:“什么?”
    “昨夜亥时,琉璃楼后院烧了三筐废纸。”陈玄玉将号牌翻转,背面果然有层极淡的褐黄印记,“火硝遇湿气会泛黄,你方才攥得太紧,汗渍渗进纸纹,这印记便显出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斐章腰间玉珏,“郑家祖传的‘双鱼佩’,左鱼鳞第七片是补过的,用的是和田青玉边角料——与这号牌火硝印同源。”
    四周霎时死寂。郑斐章脸上的傲慢像被泼了冰水,肌肉微微抽动。他下意识按向腰间,却摸到一片温润玉质——那补痕本该在右鱼,陈玄玉却说左鱼。这纰漏只有郑家嫡系执掌祠堂钥匙者才知,连他父亲都未必记得清楚。
    “你……”郑斐章喉结滚动,终是没说出后半句。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洛水泛滥,郑氏祖宅地窖塌陷,抢救族谱时发现一本手抄《考工记》残卷,其中“火硝验契”条目旁有先祖朱批:“此法可断伪契,然须知纸纹、火候、硝色三者相生,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当时他不过十二岁,偷翻祠堂禁书,曾对着那朱批临摹了整整七日。
    陈玄玉却已转身走向楼梯口,声音清淡如雾:“郑公子若想坐这位置,不如先去问问令尊——当年修缮永宁坊道观时,用的可是秦岭铁杉?还是岭南柚木?”他脚步微顿,侧首一笑,“哦,对了,永宁坊道观去年重修,工部批文里写的是‘拆旧换新’,但瓦匠们说,揭下来的旧瓦脊兽,尾巴尖儿上都缺了一块。”
    郑斐章脸色瞬间惨白。永宁坊道观确是郑家私产,但瓦脊兽缺尾之事,连郑氏族老都不知情——那是他幼时顽劣,用弹弓打碎的。此事仅有一名老工匠目睹,三年前便病故于洛阳城外破庙。
    “玄玉真人!”郑斐章声音嘶哑,突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楠木地板上,“郑氏子弟狂悖无知,冲撞真人,愿受罚!”
    这一跪比先前百姓跪拜更惊心动魄。廊下众人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已悄悄后退半步,生怕沾上这滔天祸水。陈玄玉却恍若未闻,只将号牌递给那洛阳豪商:“您的位置,没人替您守着了。”说罢拾级而上,袍角掠过郑斐章低垂的头顶,未留片语。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郑斐章才缓缓起身,抹去额上血痕,对身后黑衣人咬牙道:“传信给荥阳,就说……就说玄玉真人手里有《郑氏秘录》第三卷。”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让父亲即刻启程来长安。”
    此时琉璃楼底层大厅已人声鼎沸。长孙无忌站在二楼回廊栏杆后,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他身旁侍立的仆从战战兢兢:“郎主,郑斐章跪了……这……”
    “跪得好。”长孙无忌指尖轻叩栏杆,眸中寒光一闪,“他跪的不是陈玄玉,是跪给所有人看的。”他忽然压低声音,“去查,郑家祖宅地窖塌陷那年,谁负责押送赈粮去洛阳?”
    仆从一怔,随即醒悟,慌忙应诺退下。长孙无忌却望向窗外——东市街口处,一队皂隶正押着辆囚车缓缓驶过,车厢缝隙里露出半截褪色官服袖口,袖缘绣着模糊的云雁纹。那是御史台刚查办的户部小吏,因虚报琉璃原料损耗被革职查办。而此人经手的采购单据上,赫然盖着郑氏商号的朱砂印。
    陈玄玉推开二楼雅间门扉时,室内已聚起十余人。钱多多正踮脚扒着窗棂往外张望,见他进来,立刻转身拱手:“真人您可算来了!方才楼下那场好戏,比西市傀儡戏还精彩!”他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串赤金铃铛,叮当乱响,“我给您备了座儿,就在前排——瞧见没?那张紫檀案几,桌面嵌着九块琉璃,拼成北斗七星图!”
    金如山坐在斜对面冷笑:“北斗七星?怕是北斗七坑吧。钱公子昨日夸口带了七十万两黄金,今早小厮来报,您府上库房半夜失窃,少了三万两金饼。”他故意拖长调子,“啧啧,琉璃没灵性,专克败家子。”
    钱多多却不恼,反而笑嘻嘻解下腰间荷包,哗啦倒出十几枚金饼:“金伯父眼神真好,这三万两是昨夜我让管家埋进后园梅树下的——就等着今日竞价时挖出来砸您脸上呢。”他掂着金饼,金光映得满室生辉,“您猜怎么着?梅树底下还刨出个陶瓮,里头装着隋炀帝赏给我曾祖父的‘万寿金锞子’,足足一百枚!”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隋炀帝赏赐?那可是连李世民登基后都未追缴的旧朝恩典,相当于免死金牌。金如山脸色铁青,却见钱多多已晃着金锞子凑到陈玄玉跟前:“真人,您给掌掌眼,这锞子上‘万寿’二字,是不是您道观里老君像底座刻的字体?”
    陈玄玉接过一枚金锞子,指尖摩挲过“万寿”笔锋。那字迹圆润丰腴,确与玉仙观老子像底座铭文神似——但老子像底座是贞观三年所刻,而隋炀帝驾崩于大业十四年。他抬眼看向钱多多,少年眼中狡黠如狐,却又清澈见底。
    “钱公子。”陈玄玉将金锞子放回荷包,“你可知为何隋炀帝赏你家金锞子,却没赏郑家?”
    钱多多笑容一滞,随即挠头:“这个……莫非因为郑家拍马屁拍得不够响?”
    “不。”陈玄玉指向窗外,“因为大业十三年冬,江都兵变前夜,你曾祖父用二十船桐油换走了郑家囤积的全部军粮。”他声音平静无波,“郑家粮仓因此空了七日,恰好错过兵变前最后一批调粮令——否则,郑斐章今日跪的,恐怕就是江都宫墙了。”
    满室陡然落针可闻。钱多多脸上的嬉笑凝固成霜,金如山端茶的手僵在半空,茶汤晃出杯沿。陈玄玉却已转身走向墙边博古架,那里静静躺着三件新置的琉璃器:一只净瓶,瓶身剔透如冰,内壁却浮着七颗星芒;一盏莲灯,灯罩薄如蝉翼,灯芯燃着幽蓝火焰;还有一面铜镜,镜面非铜非璃,照人纤毫毕现,却在镜缘蚀刻着一行小篆——“照见本心”。
    “诸位且看。”陈玄玉指尖轻点净瓶,“此物名‘星枢瓶’,盛水则显北斗,盛酒则浮南斗。但真正玄妙处不在瓶身。”他忽然屈指弹向瓶腹,一声清越龙吟震得满室烛火摇曳,“诸位可听见方才那声?”
    钱多多脱口而出:“像……像编钟!”
    “正是编钟。”陈玄玉微笑,“此瓶以琉璃为胎,内嵌七枚青铜磬片,厚薄误差不过发丝。敲击不同位置,音高恰合宫商角徵羽。”他转向莲灯,“此灯名‘青莲焰’,灯油取自终南山千年古松脂,灯芯乃东海鲛人泪凝成——当然,鲛人泪是假的,实则是用琉璃粉混蜂蜡特制,燃时不冒烟,火色恒定如青莲。”最后他驻足铜镜前,“此镜名‘明心鉴’,镜面镀了水银与锡的秘合金,光洁度远超铜镜。但最贵重的,是镜背这行字。”
    他伸手抚过镜缘小篆,声音渐沉:“‘照见本心’四字,是用金刚钻在琉璃上蚀刻而成。整面镜子需经三百六十道工序,废品率九成九。今日展出三件,全长安仅此三件。”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长孙无忌推门而入,面色肃然:“真人,刚得密报——洛阳方向快马加鞭送来急信,称郑家私藏的《河洛图志》拓本,昨夜在转运途中被劫,劫匪留下十六字:‘星枢在野,青莲照夜,明心鉴月,玄玉当世’。”
    满室宾客悚然动容。金如山手中的茶盏啪地碎裂,茶水溅湿前襟犹不自知。钱多多却猛地拍案而起,眼中光芒灼灼:“好个郑家!他们劫自己家的东西,再栽赃给真人?”
    陈玄玉却凝视着明心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道:“不,他们没栽赃。”他指尖划过镜面,倒影随之波动,“他们只是把早已写好的剧本,提前撕下一页罢了。”
    窗外,东市钟楼暮鼓初响。第一缕真正的朝阳刺破云层,正正照在琉璃楼最高处的琉璃瓦上。那瓦片流光溢彩,竟在青砖地上投下七道清晰影痕——不多不少,恰如北斗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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