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二败家子

    陈玄玉的这一套说辞,其实并不太严谨,很多地方都经不起推敲。
    但那句话咋说的来着。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这番话换个人说,长孙无忌绝对会把那人当成傻子轰走。
    ...
    长安城的冬夜向来清冷,朔风卷着细雪扑打在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之上,可今夜却不同。自玄武门至皇城西面延寿坊一带,灯笼高悬,火把连绵,人声鼎沸,竟似元日未至,春意已先破寒而生。
    十辆马车入宫那日,消息如滚雪球般从太极宫扩散至万年、长安两县,再沿驿道奔向关内道诸州。三日后,洛阳、太原、晋阳、并州、蒲州,甚至远在河西的凉州、甘州,都有商旅茶肆里传出“琉璃秘法入宫”的议论。有说那是太上老君降世所授的丹炉真诀,有说乃天竺高僧携来的佛前琉璃灯油秘方,更有甚者言之凿凿,称陈玄玉闭关七七四十九日,以童子尿、松脂、硝石、青铅、紫砂五物炼成“琉璃金丹”,一炉成,则万盏明——此语虽荒诞,却竟无人当面嗤笑,只因人人心里都清楚:若无通天手段,怎能在十数日内,凭空造出百件琉璃器,更铸就那一扇通体浑然、色分九重的秋千屏风?
    长孙皇后没说错,真正让群臣失语的,并非屏风本身,而是它背后那条不可逆的逻辑链:颜色不混、纹样不裂、形制不朽——这已非匠作之精,而是对物质本性的重新定义。大匠可以雕琢琉璃,却不能令赤橙黄绿青蓝紫各守其位;巧工可以拼接琉璃,却不能使花枝与叶片、裙裾与秋千绳,在同一块琉璃体内自然生发。那屏风上小女孩脚踝处一道微弯的阴影,竟随殿外日影推移而缓缓游走,如活物呼吸。魏征当日盯着看了半炷香,忽而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低声道:“此非人力所能及,是天地借其手而成。”
    这话传开后,朝中再无人提“仿制”二字。
    然而,朝廷不仿,民间却早已暗流汹涌。初唐律虽严,但市井之利,向来如野火燎原,烧尽禁令。就在李世民下旨“暂售琉璃以充元日用度”的次日,崇仁坊一家不起眼的陶坊后院,便传出“琉璃盏试烧成功”的消息。坊主姓王,原是将作监退下来的烧窑老匠,曾参与过隋宫琉璃窗棂修补。他不敢造大件,只敢烧指甲盖大小的圆片,七日烧了三百余片,仅得三片透亮无泡、边缘不炸者,且颜色全赖窑火偶然成就,青者偏灰,绿者泛黄,红者近褐——与陈玄玉所呈之物相较,恰如泥胎比金身。
    可就是这三片残次品,被一位胡商以三十贯钱买走,连夜装进锦匣,星夜驰往西域。临行前,那胡商压低声音对王匠道:“你莫怕,我非为贩货而来。我是粟特‘昭武九姓’中曹国商队押队,此次奉命回返撒马尔罕,须向国主呈报‘大唐新出琉璃术’。若此技真能成,我曹国愿以百年岁赋为聘,请真人亲赴康国设窑授艺。”
    王匠听得双腿发软,当场跪倒磕头。他不知陈玄玉是谁,却知“康国”是何地——那是西域最富庶的城邦之一,国主坐拥金山银矿,宫中琉璃器皿皆自波斯购入,一件抵中原百亩良田。而今,一个西域小国,竟欲以百年岁赋换一门手艺?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在洛阳西市见过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少年,站在琉璃摊前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摊主以为他是穷酸书生,白送他一块碎琉璃,少年却摇头道:“火候差三成,铅多汞少,色浮而气滞。”当时他只当是狂生妄语,如今想来,那少年眉目清朗,腰悬一柄木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小字:玄玉。
    那少年,正是今日的虞国公。
    消息终究没捂住。半月之内,“玄玉真人闭关炼琉璃”的传言已演化出七个版本:一曰其以雷击木为引,引天火入炉;二曰其取终南山千年冰魄,冻凝琉璃液以定色;三曰其豢养异种火蚕,吐丝即成琉璃经纬……越传越玄,越玄越信。连终南山楼观道的道士们都开始翻检《云笈七签》,查“火蚕”是否真载于道藏。而最令人胆寒的一则,则来自一位曾随军西征突厥的老兵:他说陈玄玉在雁门关外,曾亲手熔断一支铁矛,矛尖滴落的赤红铁水落入雪坑,竟凝而不散,冷却后剔透如琥珀,内里竟有金线游走,状若龙纹。
    此事无人证实,却也无人辟谣。
    而真正掀起风暴的,是腊月初八那场“琉璃义卖”。
    地点不在东市西市,而在太极宫承天门外广场。李世民亲自下诏,命将陈玄玉所献一百零三件琉璃器,尽数陈列于特制楠木高台之上,由少府监署官现场唱价,所得尽数入内帑,专供元日大典及宗庙祭祀之用。诏书末尾一句尤为醒目:“此非鬻宝,乃彰天工;此非敛财,实示教化。”
    百姓不能入宫,却可围聚承天门外。是日寅时未至,朱雀大街已是人山人海,车马堵塞十里。禁军不得不加派五百弓弩手沿街列阵,以防踩踏。卯时正,鼓声三响,高台垂下素绢,露出第一件拍品——一只高约一尺、通体湛蓝的琉璃净瓶,瓶腹镌有细若游丝的“长乐”二字,笔锋含蓄,气韵生动,竟是直接在琉璃未成形前,以极细银针于半凝浆液中写就。
    “底价,三百缗!”
    唱价官话音未落,台下已有十余人同时举手。
    “三百五十!”
    “四百!”
    “五百!”
    喊价声如潮水般涨落,不到半刻钟,价格已飙至一千二百缗。此时,一位披狐裘、佩金鱼袋的老者排众而出,缓步登台,竟是户部侍郎裴矩。他未看标价牌,只伸手轻抚瓶身,指尖划过“长乐”二字,忽而朗声道:“此瓶,老夫替豫章公主购下。愿以此瓶盛净水,日日供于佛前,祈佑陛下圣躬万福,公主长乐无忧。”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裴矩此举,表面是为豫章公主添妆,实则是在向天下宣告:皇家婚约,坚如琉璃,不可摧折。而琉璃本身,亦非俗物,乃是承载礼法、寄寓天心的圣器。
    第二件拍品,是一套十二枚琉璃棋子,黑白分明,触手温润,黑子沉如墨玉,白子亮似初雪。更奇的是,置于日光之下,黑子背阴处竟隐隐泛出靛青幽光,白子迎光面则浮起一层珍珠般柔晕——此乃“阴阳双辉”之术,据说是陈玄玉以不同矿脉石英分别淬炼,再于最后凝型一刻,以阴阳交泰之法合模而成。
    底价六百缗,最终被一位来自扬州的盐商以三千八百缗拍得。此人当场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掷于台上:“玉易得,琉璃难求。此佩虽值千金,不及此子万一!”
    第三件,第四件……直至第七件,是一只琉璃莲花灯。灯身镂空,花瓣层层叠叠,共三十六瓣,每瓣厚不过纸,却坚韧如钢。灯芯燃起时,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出一朵硕大莲影,莲影边缘清晰如刀裁,随火苗摇曳而微微荡漾,竟似真莲浮于水面。
    此灯底价一千五百缗,竞价者渐少。正当众人以为将被某位世家公子收入囊中时,一名灰衣小吏模样的人挤到前排,嘶哑着嗓子喊道:“两千!”
    众人侧目,见他衣襟洗得发白,腰带系着根麻绳,手中攥着个粗陶钱罐,罐口还沾着几粒米糠——分明是个京兆府衙的低等文书。有人嗤笑:“穷酸也来凑热闹?”那人却不理睬,只死死盯着莲花灯,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最终,他以两千二百缗拍下。钱罐倾倒,哗啦啦滚出百余枚铜钱、七八块碎银、三张皱巴巴的契纸——竟是将三年俸禄、祖宅地契、妹妹嫁妆钱全押了上去。拍卖官验毕,双手捧灯递上,小吏颤巍巍接过,忽然对着太极宫方向重重叩首三下,额头触地有声:“小人王五,原是前隋掖庭宫匠,专司宫灯修缮。先帝时,曾见琉璃灯碎于殿前,拾得残片,揣摩三十年不得其法……今日得见真品,死而无憾!”
    他抱着灯,一步一磕头,沿朱雀大街向东而去。身后万人默然相送,无人讥笑,唯有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这场义卖持续三日,一百零三件琉璃器,除那扇秋千屏风与三件御用之物外,尽数售罄。总得钱三十七万八千六百缗,折合黄金三万七千八百六十两。此数,相当于大唐两年盐税之入,三倍于关市商税之总额。
    消息传至突厥牙帐,颉利可汗正在宴饮,闻报摔杯而起:“什么琉璃?能值三万金?!”左右答曰:“非金可比。彼琉璃映日生辉,照夜如昼,一盏可敌千炬,且不耗薪柴,不生烟瘴,更可雕文刻字,永不锈蚀。”可汗默然良久,忽而拔刀劈裂案上金樽,厉声道:“传令,即刻遣使,携三千匹良马、五百张貂皮、百名胡姬,赴长安求购琉璃秘法!若唐主不允……”他顿了顿,刀尖缓缓划过案面,留下一道深痕,“便说我愿以可汗之位,换真人一晤。”
    使团尚未启程,吐蕃赞普亦遣密使潜入长安,携松赞干布亲笔信一封,信中无一字提琉璃,只绘一幅唐宫图,图中丹陛之上,立一青衫少年,手持琉璃镜,镜中映出吐蕃布达拉宫全貌——画工精细,毫发毕现,连宫墙上新补的三块青砖位置都分毫不差。信末一行小楷:“镜中之景,可否赐予?”
    而最令李世民动容的,并非外邦俯首,而是朝堂之内悄然发生的变化。
    自琉璃义卖之后,原先对陈玄玉封赏颇有微词的老臣,譬如尚书左仆射萧瑀、中书令宇文士及,竟主动联名上疏,请设“天工监”,专司格物致知、器物精研之事。疏中直言:“自古圣王治世,重道轻器。然道在器中,器显道用。今虞国公以琉璃为媒,使玄理可触、天工可见,此非奇技淫巧,实乃格物之正途、教化之新基。若置而不论,恐后学误入歧途,徒事玄虚。”
    更惊人的是,魏征竟在朝会上当众焚毁自己早年所著《谏器论》手稿——此文曾痛斥隋炀帝广造琉璃、金玉、机巧之器,谓其“耗民力、伤天和、败风俗”。火舌吞没纸页时,他目光灼灼直视李世民:“臣昔年所见,止于器表;今日所悟,始达器心。器者,道之躯壳也。躯壳不立,大道焉附?请陛下准设天工监,并授玄玉真人‘天工祭酒’衔,领监事。”
    李世民久久未言,只命内侍取来一盏琉璃盏,注满清水,置于殿中日光之下。光影流转,水波晃动,盏底竟折射出七色虹霓,横跨丹陛,直抵龙座之前。
    他轻轻摩挲盏沿,声音低沉却如金石相击:“朕今日方知,原来天工,不在天上,而在人间。而人间之工,不在匠人指掌之间,而在真人胸中丘壑之内。”
    此语一出,满朝文武再无异议。
    当夜,李世民独召陈玄玉于立政殿后苑。彼时陈玄玉已出关,一身素白道袍,发髻以木簪绾就,眉目依旧清隽,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静,仿佛十数日闭关,并非炼器,而是炼心。
    李世民未提琉璃,未提封赏,未提婚约,只命人取来一方未琢之玉璞,置于石案之上。
    “朕闻真人善识器。”
    陈玄玉颔首:“器有三品:下者载物,中者载道,上者载天。”
    “此璞,可堪为器?”
    陈玄玉端详片刻,伸手轻抚玉面,指腹划过一道天然石筋,停驻不动。
    “此筋,色如凝脂,韧似新藤,非瑕,乃脉也。”
    李世民眸光一闪:“真人之意?”
    “玉脉所在,即天工所向。若顺脉而琢,可得‘天河垂落’之形;若逆脉而削,纵成美器,终有裂痕。”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而一笑,挥手召来尚方监令:“取朕的‘青冥剑’来。”
    剑至,寒光凛冽,剑脊隐现细密云纹。
    “此剑,朕十八岁亲征薛举时所铸,随朕斩将夺旗,饮血无数。然近年朕觉其锋虽利,却少了一分圆融之气,似有戾意。真人可为朕解之?”
    陈玄玉接过剑,未试锋芒,只将剑尖浸入案上清水之中。刹那间,水中倒影忽生异象——剑影之外,竟浮出另一重虚影,影中剑身蜿蜒如龙,龙首昂然向上,龙爪紧扣剑锷,龙尾盘绕剑柄,整柄剑仿佛活了过来,欲破水腾空。
    李世民霍然起身:“此乃……”
    “非幻,乃势。”陈玄玉缓缓道,“剑势有三:杀势、守势、化势。青冥剑原有杀势,故饮血愈多,戾气愈盛。今以水为媒,映其本相,使其自见天性——此即化势之始。陛下若欲去戾存正,不需重铸,只需于每月朔望,持剑临水而立,观其倒影,待龙首完全昂起,龙尾彻底舒展之时,剑中杀势自转为浩然之气。”
    李世民怔立当场,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凝视陈玄玉,目光复杂难言,有敬,有畏,有惑,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了悟。
    “真人……究竟为何而来?”
    陈玄玉抬头,望向殿外沉沉夜空,北斗七星熠熠生辉。他并未回答,只轻轻将青冥剑放回剑匣,又将那方玉璞推至李世民面前。
    “陛下,天工监既立,臣有一请。”
    “但说无妨。”
    “请陛下准臣择二十名十岁以下幼童,不分贵贱,不论出身,唯取心性纯正、目明手稳者,入天工监为‘观微童子’。”
    李世民一怔:“观微?”
    “观万物之微,察天工之妙。”陈玄玉目光清澈,“琉璃之成,在毫厘之差;天工之兴,在十年之功。臣不敢奢望再造一人如臣,但愿播下百颗种子,待其十年、二十年后,或有一二,能窥见天工门径。彼时,琉璃秘法,便不再是秘法,而是常识;天工之道,便不再是权谋,而是常道。”
    李世民久久注视着他,终于缓缓点头,取出随身金印,在空白诏书上郑重按下。
    印泥殷红如血。
    翌日,诏书颁行天下:天工监正式设立,陈玄玉任首任祭酒,秩同三品,开府建衙。首批“观微童子”遴选即日启动,凡应选者,免役三年,食于监署,月给钱三百,帛两匹,更赐“天工童子”银牌一枚,佩之可免县衙盘查。
    消息传出,长安城内,无数贫家父母彻夜不眠,抱着孩子反复教他们辨认铜钱正反、描摹草叶脉络、数清烛火跳动次数……而那些世代传承的工匠家族,则纷纷关闭作坊,携祖传图纸、秘方、工具,齐赴天工监署门前长跪不起,只求一纸荐书,许其子弟入监为役。
    至此,玄武门之变的余烬尚未冷却,一场更为深远的变革,已在无声处悄然点燃。
    它不靠刀兵,不赖权谋,仅凭一扇秋千屏风,一百零三件琉璃器,与一个少年祭酒口中“观微”二字。
    而真正的风暴中心,那个引发一切的十一岁少年,此刻正坐在玉仙观后山小院的梅树下,膝上摊着一本薄册,册页泛黄,边角磨损,封皮上无字,只绘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葫芦印章。
    印章旁,一行稚嫩墨迹写着:
    “大唐武德九年冬,玄玉手录《琉璃初阶》——记于闭关第十三日,窗外雪落无声,炉中火色正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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